《权欲之涡》
第1章 死亡预告
吴良友局长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在那个诡异的雨夜,没有相信司机小李说的“红衣女人”。
当然,如果他当时知道这将成为他人生中最后一个清醒的夜晚,他可能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但命运就是这样讽刺——它给你发出警告时,总是披着最不可能的外衣。
事情要从那个周二下午说起。
山里的天气,比领导的脸色还善变。
前一刻还薄雾缭绕,转眼间就像有人把整座山塞进了湿漉漉的灰色抹布里,拧都拧不开。
吴良友瘫在副驾驶上,像一尊被塞进藏青色西装里的弥勒佛。
这身行头熨烫得挺括,可惜领口磨得发亮,袖扣掉了一个,用个别针凑合着,完美诠释了什么是“表面风光”。
他捧着印有“国土资源”标志的保温杯,里头泡着的龙井茶香,勉强对抗着车内老旧的皮革味。
“等县里这条铁路通了,运矿石就方便多了。”
吴良友抿了口茶,喉结得意地一滚,“前天杨书记还拍我肩膀,说这事我立了大功,年底肯定会评先表模。”
他说这话时,眼角余光瞥向后视镜,满意地看到自己略显发福但依旧威严的形象。
四十五岁,正科级,手握全县土地矿产审批大权,吴良友觉得作为草根出身的自己,这人生就像这杯中的龙井——虽然不算顶尖,但也足够让人羡慕。
司机小李紧握方向盘,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谄媚:“那必须的,您可是实干派。不像有些领导,整天就会开会念稿子,屁事不干。”
小李才二十出头,脸上的青春痘还在负隅顽抗,给吴良友开车才两个月,处处小心,生怕说错话丢了这个肥差。
吴良友被哄得眉开眼笑,把保温杯往杯架上一撂:“你小子嘴倒甜。”他抽出根烟在手里转着,“不过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书记县长一句话,我就得天天往乡下跑,今天杨柳镇,明天水湾镇,跟救火队员没两样。”
他叹了口气,可嘴角的笑意却像狡猾的泥鳅,藏都藏不住。
事实上,他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特别是在杨柳镇——那里有他不能明说的利益链条,还有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女人。
小李赶紧腾出手摸出打火机给他点烟:“您这是能者多劳。等乡镇的配套改革搞成了,您就是县里的功臣,以后县志上都得记您一笔。”
“嘿,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吴良友猛吸一口烟,烟雾在车里转了个圈,慌不择路地从车窗缝钻出去,“这次征地拆迁,多少双眼睛盯着。今天去杨柳镇,除了开改革动员会,还得搞定那几个钉子户。上次派人去谈,差点被扔石头。”
他皱了皱眉,又很快舒展:“不过这次我亲自出马,量他们也不敢怎么样。”
就在这时,天色骤然一暗。
刚才还在西边山头的太阳,跟被谁掐断了电源似的,“啪”一下就没了。
空气沉得能压出胸腔里的最后一口气,风也屏住了呼吸,路边的树叶一动不动,仿佛在玩一二三木头人。
“嗷——”
一声凄厉的怪叫从头顶炸开,凄惨得像是给这诡异的寂静献上的开幕曲。
小李吓得手一抖,方向盘差点脱手。
两人同时抬头,看见一只猫头鹰从车顶掠过,翅膀扑棱棱响,那对圆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幽绿的荧光,像是自带夜视功能。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
老家都说猫头鹰是报丧鸟,叫得越惨越容易出事。
他想起今早出门时,妻子莫名说了一句“晚上早点回来”,眼神躲闪;又想起上周去庙里求签,解签的老和尚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只说了句“好自为之”。
他被这么一吓,刚才的好心情瞬间蒸发,下意识攥紧手里的烟,指节发白:“这玩意儿怎么这时候出来?真他妈晦气!”
话音未落,“咔嚓”一声巨响,一道闪电劈开天空,像老天爷按下了闪光灯,把整座山照得惨白如同停尸房。
路边的树影张牙舞爪地投在地上,活脱脱一出皮影戏。
紧接着,雷声轰隆隆滚过来,震得车窗嗡嗡作响,感觉整座山都在跳踢踏舞。
“我去!这雷也太近了!”
小李声音发颤,手心里全是汗,死死攥着方向盘,仿佛那是救命稻草。
他拿驾照才两年,头一回在山里遇上这么大的雷暴雨,心里直打鼓。
还没等他缓过神,瓢泼大雨“哗”地一下浇了下来,毫不留情。
雨点像子弹一样射在车窗上,噼里啪啦响得厉害,瞬间就把玻璃糊成了毛玻璃,前方三米开外,人畜不分。
雨刮器开到最大档,左右摇摆跟抽风似的,可刚刮干净没两秒,又被新的雨水糊住,视野里全是扭曲的水纹,宛如抽象派画作。
路边的树被风吹得群魔乱舞,有些细树枝直接被拦腰吹断,“咔嚓”一声脆响,掉在地上被雨水冲得四处乱滚。
山壁上的泥水顺着坡往下淌,在路边汇成了浑浊的小溪,欢快地向低处奔去。
“慢点!慢点!”吴良友赶紧喊,手不自觉地抓住头顶的拉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这盘山公路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沟,雨这么大,路面滑得跟抹了油似的,稍不注意就得表演自由落体。
小李咬着后槽牙,把车速降到最低,可心里慌得厉害,说话都带上了颤音:“吴局,这路太滑了,我得慢慢开。这雨太大了,啥都看不清。”
他的视线在雨刮器和后视镜之间来回扫射,额头上沁出的汗珠,不知是吓出来的还是热出来的。
吴良友看了眼手表,已经六点半了。
他跟杨柳镇的书记许明明约好了七点吃饭,迟到的话太掉份儿。
更重要的是,他迫不及待想见到许明明——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女人。
“按理说这会儿杨柳镇的人该等急了。”
他顿了顿,看小李确实紧张,又放缓了语气,“不过安全第一,你悠着点。实在不行就停路边等雨小了再走,别逞强。”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忍不住往窗外瞟,盼着雨能识相点,赶紧小下来。
小李心里嘀咕:这鬼天气哪敢停路边?万一后面来车没看见,追尾了咋办?那可就是前后夹击,雪上加霜了。
可领导发话了,他也不好反驳,只好稍微松了点油门,车子像蜗牛似的往前蠕动。
轮胎碾过积水,溅起老高的水花。
车底盘传来“咕咚咕咚”的闷响,像在抱怨这糟糕的路况。
雨越下越大,能见度越来越低。
小李不得不把身子往前倾,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模糊的世界。
吴良友也不晃腿了,坐直了身子,紧张地看着路面,仿佛这样能增加轮胎的抓地力。
“这鬼天气,”吴良友嘀咕道,“早知道就明天再来了。唉,没办法,会议时间定了,比圣旨还难改。”
小李没接话,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开车上。
他用力握着方向盘,仿佛握着的是自己的命运。
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也顾不上擦。
就在车子转过一个急弯时,对面突然亮起两道刺眼的光线,跟探照灯似的直射过来,晃得人眼前白茫茫一片,瞬间致盲。
那光太亮了,穿透雨幕依旧嚣张,根本看不清对面是啥车。
“靠!大货车!”小李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往右边猛打方向盘。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路中间站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苍白的脸在车灯下一闪而过,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
那女人嘴角似乎还带着诡异的微笑,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啊!红衣女人!”他下意识地尖叫起来,声音劈了叉。
吴良友刚想问“哪儿呢”,就听见“吱——”的一声刺耳刹车声,尖锐得能刺破鼓膜。
紧接着车身猛地一歪,跟被人狠狠踹了一脚似的,失控地往路边冲去。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脑袋“咚”的一声闷响撞在车窗上,疼得他眼前瞬间黑了,像是被人强行关掉了电闸。
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在开演唱会。
玻璃碎裂的声音,金属扭曲的呻吟,还有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尖叫,混成一曲死亡交响乐。
车厢里没绑好的东西四处飞溅,像弹片一样砸在车内壁上噼啪作响。
安全带给胸口带来一阵剧痛,吴良友感觉自己的肋骨都要被勒断了,呼吸变得极其困难。
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流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不知道是血还是汗,或者两者皆有。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好像瞥见车窗外一抹鲜艳的红色,像血一样刺眼,在暴雨中一闪而过,如同幻觉。
那红色如此熟悉,让他心头一颤——难道是...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陷入无边的黑暗。
第2章 沟底谜团
黑暗,粘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吴良友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是被哪个记仇的家伙用闷棍敲过。
“嘶——”他吸了口凉气,想抬手摸摸伤势,却发现胳膊沉得像灌了铅,根本不听使唤。
耳边是“噼里啪啦”雨点砸击金属的声音,混杂着“哗哗”的水流声,演奏着大自然并不美妙的乐章。
他使劲眨了眨眼,才适应了这昏暗的光线,看清自己还在车里。
只是车子姿势很不优雅地侧躺着,座椅都歪了,安全带把他勒得死死的,活像一只待宰的粽子,胸口被勒得阵阵发闷,喘气都费劲。
车窗玻璃碎了大半,冰凉的雨水混着泥水,正欢快地在车里搞着灌装作业,已经没过了座位底下。
那冰凉的泥水贴着裤腿往上爬,冻得他一阵哆嗦,牙齿忍不住开始打架。
“小李!小李!”吴良友急得大喊,可嗓子干得冒烟,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他挣扎着扭过头,看向驾驶座。
只见小李脑袋耷拉着,像个失去支撑的布娃娃,额头上全是血,那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脸颊往下滴答,落在座椅上,晕开一朵朵诡异又触目惊心的花。
小李的眼睛紧闭着,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晕过去了,还是……吴良友不敢往下想。
“小李!你醒醒!别吓我!”
吴良友心里发慌,手忙脚乱地摸索安全带的卡扣。
这破玩意儿平时一按就开,这会儿却像故意跟他作对似的,怎么都摸不到,急得他浑身冒汗,心里把那安全带厂家骂了八百遍。
好不容易指尖碰到那个救命的按钮,“啪”一声轻响,安全带解开了。
他刚想往前爬,车身突然很不给面子地晃了一下,又往水里沉了沉,吓得他赶紧抓住旁边的扶手,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妈的!这破车!”
吴良友骂了句,膝盖不小心磕在变形的仪表盘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倒抽冷气。
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往驾驶座挪动,泥水顺着裤管往靴子里灌,那凉飕飕、黏糊糊的感觉,难受得要命。
车里的东西撒了一地,他的宝贝保温杯滚到了脚边,里面的龙井早就凉透了,混着泥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像是在嘲笑他此时的狼狈。
公文包也破了,里面的文件散落出来,被泥水浸泡着,其中一份关于杨柳镇土地审批的文件上,他的签名正在慢慢化开,如同预示着什么。
他伸手颤颤巍巍地探向小李的鼻子,手指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
刚碰到小李冰凉的鼻尖,就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游丝一般,若有若无。
吴良友心里稍微松了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还好还好,还有气。”
他想把小李拉起来,让他靠得舒服点,可小李跟没骨头似的,浑身软绵绵地往下坠,根本拉不动。
他这才发现小李的胳膊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估计是骨折了。
这时候,小李刚才喊的“红衣女人”像鬼魅一样,突然钻进他的脑海。
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比车里的泥水还凉。
他赶紧抬头往车外看。
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四周黑黢黢的,只有远处偶尔划过的闪电,能短暂地照亮路边的茶树和红薯地,把它们映照得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
除了风声雨声,啥动静都没有,哪儿有什么红衣女人?
可吴良友越想越不对劲。
他记得这附近是着名的车祸事故高发区。
前几年大沙河隧道口就出过一场严重的车祸,一辆面包车跟货车追尾,一车七个人全都随车掉进了几百米深的河谷之中,捞了三天才把人全捞上来,那叫一个惨。
他当时去现场协调过善后,那场景现在想起来还后怕,晚上都能做噩梦。
尤其是有个年轻姑娘,从河里捞上来的时候,身上穿的就是一条红裙子,被河水泡得肿胀发白,像发面馒头,看着特别瘆人。
那姑娘的家人哭得撕心裂肺,说她是去县城告状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份材料,是关于...
吴良友不敢再想下去,那个案子似乎与他有些关联。
“该不会是撞见鬼了吧?或者……是那姑娘的冤魂?”
吴良友心里直发毛,后背嗖嗖地冒冷汗,比淋了雨还冷。
他从小接受唯物主义教育,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
可这会儿,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经历了一场诡异车祸,加上小李那句莫名其妙的喊叫,由不得他不多想。
这山里本来就邪乎,老辈人说的鬼故事不少,什么夜半哭声、红衣魅影,平时只当茶余饭后的谈资,现在却觉得格外真实,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排水沟里的水涨得飞快,已经快没过车门把手了,像个贪婪的怪物,正一点点吞噬着这辆破车。
吴良友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磨蹭下去,俩人都得交代在这里,给这排水沟当肥料。
这排水沟连接着山下那条脾气暴躁的大河,水流这么急,用不了多久,这破车就得被冲下去,到时候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神仙来了都摇头。
他咬咬牙,把心一横,使劲推驾驶座的车门。
可车门被撞得变了形,纹丝不动,跟焊死了一样,任他如何用力,就是不肯开门。
“操!关键时刻出岔子!”
他急得抬脚踹了车门一下,结果脚疼得发麻,车门却依旧“坚守岗位”。
他扭头看向副驾驶那边的车窗,玻璃已经碎了大半,剩下的玻璃碴子参差不齐,像野兽的獠牙,边缘闪着寒光。
看来,这是唯一的出口了。
他小心翼翼地爬过去,用胳膊肘把剩下的玻璃顶掉。
玻璃碴子“哗啦啦”掉下来,有些刮破了他的胳膊,渗出血珠,混着泥水,又疼又黏糊。
他刚把半个身子探出去,就被一股汹涌的洪水劈头盖脸地拍了回来,嘴里灌了好几口泥水,又腥又臭,带着土腥味和腐烂植物的味道,差点没把他熏吐了。
“呸!呸!豁出去了!”
吴良友抹了把脸,把嘴里的泥水吐掉,再次抓住车窗框,铆足了劲往外爬。
泥水顺着山坡往下冲,力道不小,把他的裤腿都泡透了,每动一下都感觉阻力巨大,跟拖着块大石头一样费力。
好不容易像条泥鳅一样爬出车外,他一屁股坐在泥地里,也顾不上脏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跟炸开了似的疼。
雨点子毫不留情地砸在脸上,生疼,跟小石子一样。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个小山坡,不算太高,但地势明显比这倒霉的排水沟高不少。
心里迅速盘算着:“爬到坡上去,地势高,说不定手机能有信号,能打电话求救。”
他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就是屏幕黑黢黢的,按啥键都没反应,不知道是没电了还是摔坏了。
他尝试开机,手机屏幕短暂地亮了一下,显示出一个模糊的红色影子,然后又迅速黑屏。
是幻觉吗?他不敢确定。
他刚想站起来,脚下一滑,差点一个屁股墩儿摔回排水沟里。
吓得他赶紧抓住旁边一棵小树苗,这树苗细得跟筷子似的,被他拽得摇摇晃晃,差点连根拔起,上演一场“树倒人摔”的悲剧。
“这破地方!”他骂了句,稳住身形,开始手脚并用地往山坡上爬。
山坡上全是湿滑的泥,脚一踩就陷进去,拔出来都费劲,每走一步都要耗费九牛二虎之力。
他的皮鞋早就灌满了泥,重得跟铅块一样,好几次差点滑倒,全凭一股求生的本能撑着。
爬到一半的时候,他脚下一滑,身子控制不住地往后仰,吓得他魂飞魄散,赶紧抱住一块凸起的石头。
石头上的青苔滑溜溜的,差点没抱住,他的手在粗糙的石面上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吓死老子了!”他心脏“砰砰”狂跳,跟擂鼓似的,感觉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累的。
他歇了口气,定了定神,继续往上爬。
手指被锋利的野草划破了,渗出血来,混着泥水黏糊糊的,抓东西都使不上劲。
路边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哗啦啦”地抽打着他的脸和胳膊,像是无数只小手在阻拦他,又像是有人在背后拽他。
终于,连滚带爬地到了坡顶,他累得直接瘫在地上,浑身的骨头跟散了架一样,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想就这么躺到地老天荒。
他掏出手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按了半天开机键,屏幕依旧漆黑一片,跟块板砖毫无区别。
他气得想把它扔出去,但还是忍住了。
“完了完了,这破手机也坏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吴良友急得直拍大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半是怕的,一半是急的。
他这辈子大小场面见多了,还是头一回这么狼狈无助,感觉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就在他绝望得快要放弃的时候,突然灵光一闪,想起小李还有个手机!小李那小子,天天抱着手机打游戏,嘚瑟说是最新款的智能机,防水防摔,号称“手机界的诺基亚”。
“对!小李的手机!”
他眼睛一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瞬间又充满了力量。
他挣扎着站起来,也顾不上疲惫和疼痛了,又连滚带爬地往山下挪。
这时候雨稍微小了点,但山坡被雨水浸泡得更滑了。
他几乎是半滑半爬地回到车边,泥水溅得满脸满身都是,活脱脱一个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泥猴。
他再次钻进那辆半死不活的车里,在小李的裤兜里摸了半天,手指终于碰到个硬邦邦的方块。
心里一喜,赶紧掏出来一看,果然是手机!屏幕虽然裂成了蜘蛛网,但还顽强地亮着,上面的水滴顺着裂缝往下流,看着还挺凄惨。
他赶紧按亮屏幕,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信号格居然还有两格!
“有信号!老天保佑!祖宗显灵!”
吴良友激动得差点哭出来,手指抖得厉害,好几次按错了数字,气得他想骂娘。
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稳住心神,哆哆嗦嗦地按对了110。
“喂!110吗?我出车祸了!在去杨柳镇的盘山公路上,车子掉沟里了,我司机昏迷了,头上流血,快来救我们!我们急需救援!”
他对着电话大喊,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恐慌。
“您别急,先生,说清楚您的具体位置。哪个县哪个镇?附近有什么标志性建筑吗?”
电话那头的接警员声音挺沉稳,带着职业性的安抚,听着让人稍微安心了点。
“我……我不知道具体在哪儿,”吴良友急得直跺脚,泥水从裤腿往下滴答,“我是梓灵县国土资源局的吴良友,从县城往杨柳镇方向走,刚过一个急弯,具体啥地名不知道。周围都是山,全是树,还有茶树!”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恨不得把周围能看到的东西全都描述一遍,连路边有几棵歪脖子树都想汇报。
他特意强调了自己的身份,希望这能引起重视。
“您保持电话畅通,我们会通过手机定位找到您的位置。您和伤者现在情况怎么样?有没有生命危险?”
警察继续问道,声音里带着让人镇定的力量。
“司机受伤昏迷了,还有气,但一直没醒,头上在流血!我也受了点伤,但还能坚持。就是雨很大,水流很急,车子和人随时可能被冲走。你们一定要快点来啊!拜托了!”
吴良友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混着脸上的雨水和泥水,分不清彼此。
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这么低声下气地求人,一半是怕的,一半是急的。
“我们已经派出救援力量了,您别担心,保持电话畅通,尽量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待救援。如果有其他情况,随时联系我们。”
警察说完就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吴良友心里稍微踏实了点,但还是慌得厉害,像揣了只兔子。
他把小李往车座里面挪了挪,尽量让他远离那不断上涨的水流,又从后座拽了件自己的外套,胡乱盖在小李身上,希望能帮他挡挡雨,虽然效果可能微乎其微。
然后,他再次爬出车子,回到那个相对安全的坡顶上等着。
坡顶上有块大石头,底下勉强能躲点雨。
他缩在石头底下,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牙齿控制不住地“咯咯”打架。
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里,那滋味,真是透心凉。
雨还在不依不饶地下着,时大时小,远处偶尔传来闷雷声,“轰隆隆”的,吓得他一激灵一激灵的。
他忍不住又想起刚才小李喊的红衣女人,还有那些流传甚广的车祸传闻,越想越怕,总觉得黑暗里有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死死盯着他,背后凉飕飕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把湿透的外套裹得紧了点,虽然没什么用,但好歹是个心理安慰。
眼睛则死死盯着山下那条模糊的公路,盼着救援车的灯光赶紧出现,像盼着救世主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小时,也可能是一小时,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呜呜”的声音,由远及近。
是救护车的声音!他一下子清醒过来,像被打了强心针,挣扎着站起来,挥舞着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在这里!我们在这里!这边!快过来!”
山下的车灯越来越近,两道光柱在雨幕里顽强地晃来晃去,像是黑暗中的指路明灯,很快就到了沟边。
几个穿着醒目雨衣的救援人员从车上跳下来,拿着强光手电往山上照,光柱在黑暗里扫来扫去,最终定格在他身上。
“在这里!我们在这儿!”吴良友又喊了一声,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是激动,也是后怕,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救援人员动作麻利地爬上山坡,扶住浑身发抖、站立不稳的吴良友:“您没事吧?先生?我们这就下去救另一位伤者。”
为首的救援人员戴着头盔,声音透过雨衣传出来,有点闷,但异常坚定。
吴良友摇摇头,指着山下:“快!我司机还在车里,还有气!你们快救他!他伤得比我重!”
救援人员迅速行动,用担架把昏迷不醒的小李小心翼翼地抬上救护车。
吴良友也被两名救援人员搀扶着,上了车。
车子启动,往县城方向开去。
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看着窗外依旧连绵的雨丝,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乱麻。
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幕,跟放电影似的在脑子里循环播放,尤其是小李喊的那句“红衣女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个谜团萦绕在心头。
那到底是小李情急之下看错了,产生了幻觉?还是这雨夜荒山里,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这一撞虽然疼,好歹捡回一条命,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场车祸只是开始,更大的危机正在前方等着他。
“也许是老天爷在提醒我,别光顾着干活和应酬,命更重要。”吴良友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
这场诡异的车祸,像一记沉重的闷锤,把他一直紧绷的、追逐名利的那根神经敲得松动了,也把那些藏在风光得意背后的恐惧和不安,一下子全都敲了出来。
救护车的警报声“呜呜”地响着,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而悠长,像是在为这场充满谜团的车祸,拉响一声长长的、引人深思的叹息。
第3章 蓝蝶暗影
蓝蝴蝶宾馆,在杨柳镇这地界,就是个闪着金光的传说。
它雄踞在国道拐进来的岔路口,左边是一望无际、绿得发亮的玉米地,右边是几家招牌褪色、生意清淡的小饭馆。
蓝蝴蝶宾馆就这么夹在中间,六层楼通体鎏金,晚上灯光一打,晃眼得能让远道而来的司机们误以为看到了海市蜃楼,精神为之一振——哦,杨柳镇到了。
这宾馆的装修,当年可是下了血本的。
整体用的是广东来的高级涂料,号称风吹日晒不改色。
一楼墙面镶着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能清晰地照出每个进出人影的仓促或从容。
楼上则统一装着磨砂玻璃,夜幕降临,整栋楼泛着低调而奢华的金光。
最绝的是顶楼两层,装饰着巨大的蓝色霓虹灯蝴蝶造型,夜晚振翅欲飞,“蓝蝴蝶”之名,实至名归。
但若细看,这金光闪闪的外表下,也藏着些许岁月的痕迹:墙角的涂料有些细微的剥落,大理石面上有几道不易察觉的裂纹,霓虹灯蝴蝶的翅膀有一小段不太灵敏,偶尔会闪烁一下。
就像这个小镇光鲜表象下,暗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一楼大厅更是气派,挑高惊人,挂着三盏层层叠叠、亮闪闪的水晶吊灯,仿佛随时准备召开一场乡镇级维也纳舞会。
墙角摆着的几盆绿萝,叶子肥厚油绿,长势喜人,彰显着此地旺盛的生命力。
大厅中间是弧形的豪华前台,两位穿着高开叉旗袍的姑娘常年驻守,见人就露出八颗牙的标准微笑。
这才晚上六点多,大厅里已经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饺子。
门口那桌是几个戴着遮阳帽的游客,对着菜单指指点点,争论着是吃土鸡还是河鱼。
中间两桌在办满月酒,婴儿的啼哭和大人的哄笑交织成幸福的交响乐。
最里面则是一群参加农技培训的学员,二十多人挤在一起,听着台上讲师唾沫横飞。
服务员们端着茶水穿梭其间,脚步飞快,整个大厅嗡嗡作响,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但在这热闹之下,似乎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前台的一个旗袍姑娘接了个电话后,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向了经理室。
两个穿着朴素、看起来像是本地农民的中年男子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低声交谈着,眼神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
二楼是包间区。
楼梯口挂着块仿古木牌,上书“雅间区”三个烫金大字。
十八个包间一字排开,清一色的实木门,显得厚重而有质感。
每个包间名字都取得风雅,什么牡丹厅、兰花苑、翠竹居……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植物园。
今晚的饭局,就设在走廊最尽头的菊花苑。
门把手上别出心裁地挂着一串干菊花,一推门,淡淡的菊花香便扑面而来,试图营造一种“采菊东篱下”的悠然意境,虽然来的客人大都心怀“城府”。
包间宽敞,中间摆着能容纳十几人的大圆桌,桌心嵌着电动转盘。
桌子底下暗藏玄机——嵌着电磁炉,服务员正在调试火力,中央那锅老母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诱人的热气,香气四溢。
靠墙摆着一台自动麻将机,旁边四个真皮沙发椅被坐得有些塌陷,诉说着它们承载过的“重量级”会谈。
杨柳镇书记许明明,此刻就坐在靠门的那张沙发上,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个白瓷茶杯,眉头微蹙,形成一个小小的“川”字。
她今天穿了一身灰白色休闲装,袖子利落地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块黑色的电子表,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精神。
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这副表情,说明心里已经开始着急上火了。
“都快七点半了,老吴怎么还没到?电话也打不通。”
她把茶杯往玻璃茶几上不轻不重地一放,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茶几上,瓜子壳已经堆成了小山,烟灰缸里更是塞满了烟蒂,大部分都是镇长王鹊的杰作。
王鹊坐在对面,正用一块绒布细细擦拭着他的金丝眼镜。
他比许明明年长几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连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带着一种老油条特有的从容。
“吴局忙啊,”他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国土局的领导,管着全县的地和矿,哪个乡镇不巴结着?说不定是被哪个心急的老板堵在半路上了,正应酬着呢。”
“忙也得接电话啊!”
许明明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八个未接来电,全都是拨给吴良友的。
她又试着拨了过去,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那句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她的心沉了沉,“打了八遍都这样,不会出什么事吧?这盘山公路晚上可不好走。”
她想起吴良友上次来的时候,半开玩笑地说过有人给他寄恐吓信,威胁他不要再插手杨柳镇的土地审批。
当时她没当回事,现在想来却有些不安。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一下,只听见墙上那个欧式挂钟“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地走着。
另外几个作陪的副镇长面面相觑,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轻易接话。
张墨,镇上最年轻的副镇长,坐在窗边的位置,手里拿着个苹果忘了啃。
他穿着件格子衬衫,袖口已经有些磨毛,脸上还带着点未脱的学生气。
“许书记,楼下停车场没见着吴局的车,”他探头往窗外看了看,“会不会是走错路了?国道拐进来这段路黑灯瞎火的,连个路灯都没有,上次教育局的李股长来,不就绕到隔壁村去了,转了半天才出来。”
“不可能,”王鹊摆摆手,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老吴来咱们杨柳镇不下十回了,闭着眼睛都能摸到这儿。去年他过生日,不还在这儿摆了好几桌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说不定是局里临时有紧急会议,手机调静音了没听见?国土局最近事儿多,听说文件堆得比人都高。”
他话音刚落,许明明的手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欢快地跳动着“吴良友”三个大字。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抓起手机,手指因为紧张微微发抖。
“哎呀吴局,可算联系上您了!”
她的语气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柔软而热情,“我们都在菊花苑等着您呢,菜都快凉了……”
听着听着,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撇。
“啥?车祸?”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严不严重?人没事吧?在哪家医院?我们现在就过去看看您!”
挂了电话,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跑完了一场马拉松,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虚惊一场,虚惊一场。老吴说路上出了点小车祸,人已经在县医院处理了。他说没事,就是胳膊擦破点皮,主要是吓着了。”
张墨赶紧放下那个被他握得温热的苹果,站起身:“人没事就好!许书记,要不我现在去县医院接一下吴局?开车过去快,二十分钟就能到。”
“开我的车去,”许明明也站起身,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我那车稳当点。路上慢点开,注意安全。接上吴局直接到这儿来,告诉他别担心,我们等着他给他压惊。”
她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劲,吴良友在电话里的声音除了惊慌,似乎还带着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张墨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包间,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包间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不少。
王鹊拿起茶壶,给许明明续了杯热茶,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的镜片。
“吉人自有天相,我就说老吴福大命大,没事的。等他来了,咱们得多敬他几杯,给他压压惊。”
许明明没接话,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晚风带着雨后清新的湿气吹进来,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和玉米叶的清香,冲淡了包间里的烟味。
街上店铺大多已经关门歇业,只有路口那家小卖部还亮着昏黄的灯。
几盏老旧的路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晕,忽明忽暗。
偶尔有摩托车呼啸而过,溅起一片水花,惊扰了在路边觅食的野猫。
几只野狗不知在何处吠叫,在这寂静的雨夜里,听着莫名有些瘆人。
许明明收回目光,坐回沙发,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着,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等会儿老吴来了,先别提工作上的事,让他先歇歇,喝口热汤压压惊。这车祸不管大小,都够吓人的。”
王鹊赶紧点头,脸上堆起理解的笑容:“明白明白,您放心,我有数,保证把吴局陪好了。”
心里却暗自嘀咕:这吴良友,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车祸,别是又玩什么花样,故意摆架子吧?上次城关镇请他吃饭,他就故意迟到了一个多小时,让一桌子人干等。不过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转转,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包间门被轻轻推开,服务员端着一盘切好的红瓤西瓜走进来。
“领导,要不要先吃点水果垫垫?”
许明明摆摆手:“先放着吧,等客人来了再一起吃。”
她又叫住正要转身离开的服务员,“对了,去把桌上的鸡汤再热一热,等会儿客人来了,得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服务员应声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包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挂钟不知疲倦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蛙鸣。
快到八点的时候,张墨的电话打了过来。
许明明立刻接起,语气带着关切:“到哪儿了?吴局情况怎么样?没什么大事吧?”
“许书记,已经接到吴局了,刚出医院大门。吴局胳膊上贴了块纱布,看着没啥大碍,就是脸色有点发白,估计是吓的。我们这就往回赶,估计二十分钟左右就能到。”
“好,路上一定慢点,安全第一,不着急。”
许明明叮嘱道。
挂了电话,她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身体放松地靠进沙发里,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这顿饭,吃得可真是一波三折。
但她不知道的是,更大的波澜,才刚刚开始。
第4章 杯酒迷局
王鹊见许明明神色缓和,立刻又打开了话匣子,开始给吴良友的“英雄事迹”添砖加瓦:
“我就说老吴没事吧!他那人,福气大着呢,命里带贵人!上次去开发区视察,工地上的脚手架突然掉下来一块木板,擦着他头皮飞过去的,头发都燎焦了几根,人家愣是毫发无伤,拍拍灰继续视察,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说着,很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包中华烟,抽出一根递给许明明。
许明明摆摆手拒绝了,他自己便叼上一根,“啪”一声用打火机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满足的烟圈从鼻孔里慢悠悠地飘出来,在灯光下变幻着形状。
“说起来,这次乡镇配套改革,省里市里盯得紧,方案都是上面定好的框框,”许明明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凝重,“关键是咱们镇那三块预留地,必须得他老吴点头签字才能动。要是批不下来,明年的招商引资项目全得搁浅。李老板那个食品加工厂,王总规划的物流园,可都眼巴巴等着这块地落地呢,人家连前期资金都准备到位了。”
“放心,”王鹊吐了个圆圆的烟圈,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老吴私下跟我透过口风,说咱们杨柳镇的项目,他心里有数。他就是好个面子,喜欢被人捧着。等会儿他来了,咱们把场面做足,多敬他几杯,把他哄高兴了,这事基本就妥了。”
他弹了弹烟灰,烟灰飘飘洒洒落在光洁的茶几上,像撒了一把芝麻。
“再说了,咱们许书记您亲自坐镇,这面子他能不给?除非他不想在县里混了。”
许明明瞥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
她知道王鹊说的是实情,吴良友这几年在国土局局长的位置上坐得稳,权力不小,各乡镇求他办事的人能排成长队,都得看他脸色。
但她心里就是有点看不惯吴良友那种拿腔拿调的官架子。
上次开全县国土资源管理工作会议,吴良友在台上念稿子,念到一半居然停下来,慢悠悠地喝水,还让旁边的工作人员给他捶背,那副做派,看得她当时就差点把白眼翻到天上去。
而且,她敏锐地感觉到,王鹊和吴良友之间,似乎有着某种超越正常工作的联系。
上次她去县里开会,无意中看到他们俩从一家高档茶楼出来,举止亲密,看到她时却立刻分开了,表情有些不自然。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菊花苑门口。
门被推开,张墨搀扶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正是众人苦等多时的吴良友。
他换了件灰色的夹克衫,左边胳膊肘的位置缠着一圈醒目的白色纱布,边缘还隐隐透出点红晕,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显示他的精气神还在。
只是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惊魂未定。
“吴局!您可算来了!真是让我们好等啊!”
许明明立刻换上热情洋溢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吴良友没受伤的那只手。
她的手不大,但握得很有力,传递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和关切,“听说您路上受了惊,我们这心都揪着呢!赶紧让张墨去接您,还好您人没事,真是万幸!祖宗保佑!”
吴良友摆摆手,脸上配合地露出心有余悸的苦笑,叹了口气道:“唉,别提了!今天真是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还好人没事,就是吓得不轻,现在这心脏还‘噗通噗通’跳得跟打鼓似的,缓不过来劲儿。”
他故意把“吓得不轻”几个字咬得很重,眼睛状似无意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像是在等待更多的安慰和嘘寒问暖。
但他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提及车祸的具体细节,尤其是“红衣女人”那一段。
“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许明明爽朗地笑起来,声音清脆,极具感染力,“老天爷这是在考验您呢!考验越惊险,后面的福气就越深厚,您看您这不是平平安安到咱们蓝蝴蝶了嘛!这说明啊,好运在后头呢!”
王鹊也赶紧在一旁敲边鼓:“就是就是!吴局您这是要时来运转,走大运了!我看啊,明年您这位置,说不定就得动一动,往上走一走!到时候可别忘了咱们杨柳镇这些老部下啊!”
这话捧得恰到好处,既给了高帽子,又点了主题。
吴良友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哄得心里舒坦了不少,脸上的血色也渐渐回来了些。
他活动了一下那只没受伤的胳膊,虽然牵动肌肉还有点疼,但已无大碍,这才有心思打量起这个包间:
“你们这菊花苑……嗯,不错,有股子清香味,闻着挺提神醒脑。”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水墨菊花图上,装模作样地点点头,“这画有点意思,笔墨不俗,比城里那些画廊里附庸风雅的玩意儿强。”
但他心里却莫名想起了车祸时眼前闪过的红色,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赶紧将思绪拉回。
“吴局您真是好眼光!”
许明明笑着接话,顺势引他入座,“这可是咱们县书画协会刘会长的墨宝,专门为这菊花苑画的。快请坐,请坐主位!桌上的菜我们都让人热过了,您先喝碗鸡汤,暖暖胃,定定神。”
她亲自拉开主位那张带着扶手的老板椅,椅子上还贴心地铺了层软垫。
吴良友也不推辞,大大咧咧地坐下,屁股刚沾椅子,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他今年四十出头,身材发福得厉害,那圆滚滚的肚子,是常年征战酒场应酬结下的“硕果”,颇为壮观。
刚才车祸时被安全带狠狠勒了一下,现在还有些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地揉了揉肚子,嘴角却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点满足的笑容。
“路上我还琢磨呢,今天这顿饭怕是吃不成了,”吴良友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红烧鱼冒着热气,烤全羊被劈成两半,油光锃亮,旁边配着凉拌木耳、拍黄瓜等清爽小菜,不由得食指大动,“没想到你们还一直等着,真是太给面子了,让我这心里啊,热乎乎的!”
“看您说的,您是我们的贵客,我们怎么能不等?”
许明明亲自给吴良友斟了一杯热茶,“您先喝口茶润润嗓子,等会儿再喝酒。张墨,去,把我车上那瓶珍藏的飞天茅台拿过来!今天必须得给吴局好好压压惊!”
张墨应声而去,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络起来,刚才等待时的焦虑和沉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和说说笑笑的热闹。
吴良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抿了一口,然后咂咂嘴,品评道:“嗯,你们这茶叶不错啊,是明前龙井吧?口感清香回甘。”
王鹊立刻接话,语气夸张:“吴局您好灵的舌头!这可是许书记特意托人从杭州梅家坞带回来的顶级货,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喝,就等着您这样的贵客来了才拿出来招待呢!”
许明明笑着摆手,嗔怪道:“王鹊你就瞎吹吧,就是点普通茶叶,吴局您别听他夸大其词。咱们先喝汤,这鸡汤用山里散养的老母鸡,加了松茸,炖了一下午了,专门给您补补元气。”
她拿起汤勺,亲自给吴良友盛了一碗金黄澄亮的鸡汤,汤里躺着几块诱人的鸡肉和菌菇,浓郁的香气瞬间在包间里弥漫开来。
吴良友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眯起眼睛,满意地点点头:“鲜!真鲜!比县城那些大饭店里用味精调出来的强多了。你们杨柳镇不光水土好,养出来的鸡味道正,连厨子手艺都这么地道。”
他放下汤碗,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说起来,你们镇上报的那几块预留地规划方案,我仔细看过了。”
许明明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正想顺势接话,吴良友却又慢悠悠地继续说道:“乡镇配套改革是当前的头等大事,省里市里都盯着,原则上的问题,那是一点都不能马虎的。”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许明明紧张的神色,才话头一转,“不过嘛,杨柳镇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招商引资是发展的龙头,项目跟不上,老百姓就没活路,这也是实情。”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原则,又卖了个人情,眼睛瞟着许明明,等着她接招。
这套路他玩得炉火纯青,既显示了权力,又吊足了胃口。
王鹊赶紧给吴良友的茶杯续上水,接过话头:“还是吴局体恤我们基层工作的难处!您是不知道,为了这几个项目能落地,许书记真是跑断了腿,磨破了嘴,光是往县里、往您局里跑,就不下二十趟!那份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
他边说边给许明明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火候差不多了,该上“硬菜”了。
正好张墨提着那瓶系着红绸带的茅台酒进来,瓶身那熟悉的白色瓷瓶和飞天标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吴局,这酒我存了三年,就等着关键时刻拿出来庆祝。今天您逢凶化吉,就是最大的喜事,必须提前开了,给您压惊!”
许明明拿起酒瓶,利落地拧开金属瓶盖,一股醇厚浓郁的酱香立刻逸散出来,瞬间占据了包间的每个角落。
吴良友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哟,还是飞天茅台?你们这……也太客气了,这是要让我犯错误啊。”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手却很诚实地把自己的酒杯往前推了推,丝毫没有阻止许明明倒酒的意思。
第一杯酒斟满,许明明双手端起酒杯:“吴局,这第一杯酒,我敬您!祝您否极泰来,从此以后,一切顺遂,平平安安!”
吴良友这次没再推辞,很给面子地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时,他脖子上的肥肉满足地颤了颤:“痛快!许书记是个爽快人,我就喜欢跟爽快人打交道!”
王鹊赶紧跟上,端起自己的酒杯:“吴局,我这杯祝您仕途顺畅,步步高升!以后还得多来我们杨柳镇指导工作,给我们指明方向啊!”
张墨也端着酒杯站起来,大概是酒意或者激动,脸涨得通红:“吴局,我……我敬您!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吴良友心情大好,来者不拒。
喝到第三杯时,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话也明显多了起来,舌头似乎也稍微有点打卷:“你们……你们镇那几块地,规划我看过了,位置……位置选得不错,靠近国道,交通便利,搞物流和农产品加工……有优势!下周,下周局里开班子会,我……我提一嘴,问题……问题不大!”
许明明听到这句近乎承诺的话,心里的石头总算“哐当”一声落了地,脸上的笑容也更加真切动人了:
“那真是太感谢吴局了!您这可是帮了我们杨柳镇的大忙,解决了我们发展的燃眉之急!我必须再敬您一杯,代表杨柳镇的老百姓谢谢您!”
她刚要拿起酒瓶倒酒,吴良友却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哎,许书记,酒……不急,慢慢喝。”
吴良友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眼神却透着一丝精明,“你看,这正事谈得差不多了,我这儿呢,还有个小事,想……想顺便麻烦你们一下。”
许明明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容不变:“吴局您这话就太见外了,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您尽管吩咐,只要是我们杨柳镇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她知道,戏肉来了。
吴良友这种人,绝不会白白给人好处。
吴良友搓了搓手,做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姐姐家那个小子,我外甥,今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现在在家待着,整天游手好闲,惹是生非,我姐为这事都快愁白了头。听说你们镇里搞的那个农技培训,办得挺红火?你看……能不能让他也来凑个数?学点农业技术,好歹也算有个正经营生,总比在社会上瞎混强,磨磨他那性子。”
这话问得突然,许明明愣了一下。
这农技培训是针对本地农民和创业青年的,突然塞个领导的关系户进来……她瞬间明白了,这是交换条件。
王鹊反应极快,立刻笑着打圆场:“哎呀!我当是什么大事呢!这有啥难的!吴局您早说啊!这事包在我身上!明天!就明天,让孩子直接来报道!食宿我们镇上给安排得妥妥当当,保证让他在这学得开心,过得舒心,回去的时候脱胎换骨!”
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走个过场,镀层金而已。
吴良友脸上露出了笑容,拍了拍王鹊的肩膀:“还是王镇长会办事,懂得体谅人。其实也不用太特殊照顾,就让他跟着大家一起学,一起住,吃点苦头,受点锻炼,把身上那点浮躁之气磨掉就行。”
他又把目光转向许明明,带着询问的意思:“许书记,您看……这事儿?”
许明明立刻点头,笑容无懈可击:“没问题!吴局您放心,这都是小事。正好我们下一期培训下周一就开班,我让张墨亲自去安排,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当当,让孩子在这学到真东西。”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这是吴良友在变相地收取“好处”,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实际上就是想让他那个不成器的外甥来混个资历,镀镀金。
但眼下有求于人,这块“敲门砖”必须得递出去,而且还得递得漂亮。
吴良友见目的达到,脸上笑容更盛,满意地端起酒杯:“好!那这事就说定了!来,我提议,咱们共同举杯,预祝杨柳镇的发展,就像这茅台酒一样,越陈越香,越来越好!”
“干杯!”众人纷纷举杯响应,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包间里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郁,蓝蝴蝶宾馆的灯光在雨后的清新空气里,显得格外温暖而明亮,仿佛在无声地映衬着这场宾主尽欢、各取所需的夜宴。
然而,在这看似和谐的推杯换盏之下,涌动着的是更为复杂的利益交换和深藏不露的危机。
吴良友暂时忘却了车祸的恐惧,沉浸在权力带来的快感中,却不知道,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悄悄收紧。
第5章 浅笑红颜
吴良友酒意上头,谈兴更浓,从乡镇改革的重要性,讲到国土资源管理的复杂性,滔滔不绝,足足讲了十几分钟,说到兴头上,还忍不住拍着桌子哈哈大笑,刚才车祸带来的惊吓,似乎早已被酒精和奉承冲散,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座众人见领导谈兴正浓,一开始还赔着笑脸认真聆听,不时点头表示赞同。
但时间一长,也不免有些精神懈怠,只是机械地随声附和,表示一切听从吴局长指示。
许明明看着这场面,心里清楚,饭局的目的已经基本达到。
她可没打算继续留在这里,听吴良友漫无边际地吹嘘和灌输“精神指示”。
她心里还装着明天镇里一大堆亟待处理的事务,更何况,有些场面上的话,有些需要进一步“沟通”的细节,留给王鹊这种在官场混迹多年、深谙此道的老油条去处理,显然更为合适。
想到这里,许明明从座位上优雅地站起身,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吴良友身上,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吴局,您放心,乡镇配套改革是县里的大政方针,更是我们镇当前的头等大事。请吴局长放心,矛盾再多、困难再大,我们也一定坚决按照县委县政府和您局里的要求,把工作抓实抓细抓好,争取不掉队,不拉全县的后腿。”
她顿了顿,语气自然地说道,“晚上镇里还有个紧急会议要我去主持,我就先失陪一步。剩下的,就交给王镇长,大家一定要陪好吴局长,让吴局长尽兴!”
说完,她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利落地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叫上自己的司机,步履从容地离开了包间,下楼而去。
吴良友看着许明明离去的背影,心里掠过一丝不快。
这女人,总是这样,事情一谈妥就走人,一点多余的热情都舍不得给。
他想起之前几次暗示,都被她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不由得有些悻悻。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王鹊接下来的安排吸引了。
王鹊见许明明走了,反而更放得开了。
他冲着守在包间门口的服务员招了招手,压低声音吩咐道:“去,把你们这儿的肖艳叫来。就说县里来了重要领导,让她过来敬杯酒,陪领导说说话,给领导压压惊。”
服务员心领神会,立刻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王鹊这才回过头,笑着对吴良友说道:“吴局,您可能不知道,咱们这蓝蝴蝶宾馆的肖艳,那可是远近闻名的一朵‘金花’!人长得那叫一个水灵,年轻漂亮不说,关键是性格好,会说话,酒量更是这个!”
他边说边翘起了大拇指,“好多来咱们杨柳镇考察投资的老板,还有县里来的领导,都指名道姓要她过来陪酒呢!那可是我们这儿的‘镇店之宝’!”
吴良友一听,果然来了兴趣,原本有些阴郁的脸色瞬间多云转晴,眉毛往上一挑,饶有兴致地问道:
“哦?是吗?杨柳镇这山窝窝里,还能飞出这样的金凤凰?那我倒要好好见识见识,看看这位肖艳姑娘,到底有多大本事。”
吴良友平日里就好这一口,每次在县里或者下面乡镇应酬,就喜欢找些年轻漂亮的姑娘作陪,在他看来,这不仅是面子问题,有美女在场,气氛活跃,连酒都能多喝几杯,很多不好谈的事情,在觥筹交错和莺声燕语中也更好开口。
这会儿听王鹊这么一说,心里那点不快立刻被好奇心取代,早就痒痒得不行,恨不得那个肖艳立刻就能出现在眼前。
没过几分钟,走廊里就传来一阵清脆而有节奏的高跟鞋声,“哒、哒、哒”,由远及近。
紧接着,一个如同银铃般悦耳动听的声音传了进来,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和惊喜:“哎呀!听说县里来了位帅气的吴局长?在哪儿呢?我可要好好敬您几杯!”
话音刚落,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年轻姑娘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这姑娘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年纪,身材高挑匀称,凹凸有致。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浅灰色职业套裙,裙摆刚好过膝,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小截穿着透明丝袜、线条优美的小腿。
脚上踩着一双米色的中跟高跟鞋,鞋跟不高,但她走路时,腰肢自然而然地轻微摆动,如同微风拂过柳枝,柔美中自带一股难以言喻的风情。
她的皮肤白皙细腻,在包间明亮的灯光下,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水汪汪的,仿佛会说话一般,眼尾微微自然上挑,天生自带几分撩人的媚意。
嘴角天然上扬,总是挂着一抹甜甜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嗬!好标致的姑娘!”就连一向在领导面前有些拘谨的张墨,一看到肖艳,眼睛都瞬间直了,跟被磁石吸住了一样,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感觉心跳都漏跳了一拍。
旁边的几位副镇长和委员们,虽然表面上还保持着镇定,但眼神里也都流露出惊艳和欣赏的神色,互相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王鹊赶紧站起身来,热情地招呼,并亲自介绍:“小肖啊,快过来!这位就是我刚才跟你提过的,县国土局的吴局长,可是咱们县里炙手可热的大领导!”
接着,他又一一指向张墨等人,“这位是张副镇长,这位是李委员……”
肖艳脸上挂着那招牌式的甜美笑容,落落大方地微微鞠躬,声音清脆地打招呼:
“吴局长好!各位领导晚上好!”
那声音甜而不腻,仿佛带着钩子,能一直钻到人心里去。
她径直走到主位吴良友的身边,微微欠身。
瞬间,一股清雅的茉莉花香,混合着女性特有的温润气息,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不像万璐那种浓烈刺鼻,而是恰到好处,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吴良友握着酒杯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原本心里因为许明明离去的那点不快,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感觉浑身都舒坦了不少。
他故意卖起了关子,笑着说道:“看见肖小姐你,我突然想起一句现在网上特别流行的话,觉得特别应景。”
“哦?什么话呀?吴局长您快说说!我可好奇了!”
肖艳很配合地歪着头,露出一副天真好奇的模样,大眼睛眨巴眨巴,像极了求知欲旺盛的学生,显得格外娇俏可爱。
“叫做——‘一见动心、再见倾心’!”
吴良友得意洋洋地笑着说道,说完,还不忘自以为潇洒地挑了挑眉,那表情,仿佛在说他已经稳稳拿捏住了眼前这位美人。
肖艳闻言,掩口浅浅一笑,脸上适时地飞起两抹红晕,故意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娇声说道:“吴局长您可太会夸人了,我哪儿担当得起这么高的评价呀,您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不过吴局长您是贵客,更是稀客,今天说什么我也得好好陪您喝上几杯,尽尽地主之谊。”
说着,肖艳动作娴熟地拿起两个干净的空酒杯,并排放在吴良友面前的桌上,然后拿起那瓶开封的茅台,开始斟酒。
她的手法十分稳当麻利,琥珀色的酒液拉出一条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入杯中,不多不少,恰到好处,一滴都没有洒落出来。
吴良友看着肖艳这熟练的斟酒动作,心里更是欢喜,忍不住拍着胸脯,豪气干云地说道:“哈哈!见到肖小姐这样的大美女,那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没喝酒我这心就已经醉了!只要你高兴,别说喝酒了,就是你来两口敌敌畏,我吴良友也二话不说,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地陪着!”
“哈哈哈哈!”吴良友这句带着粗俗意味的玩笑话,顿时逗得满屋子的人都哄堂大笑起来,包间里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高潮,变得异常热烈和活跃。
肖艳的脸更红了,像是熟透的苹果,不过她显然见惯了这种场面,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她端起其中一杯酒,递到吴良友面前,自己也拿起另一杯,笑着说道:“吴局长您可真幽默!哪能喝敌敌畏呀,咱们还是喝好酒,喝开心酒。现在社会上不是都流行说嘛,‘领导在上我在下,您说几下就几下’,只要吴局长您今天喝得开心,尽兴,就算我肖艳酒量浅,喝趴下了,也绝对奉陪到底,绝无二话!”
这话一出口,带着明显的双关和挑逗意味,可把在座的众人都惊了一下。
这话够大胆,够直接,也够火辣。
听得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像被小猫爪子挠过似的。
他心想:“这小丫头,看着清纯可人,像个邻家妹妹,没想到说话这么泼辣大胆,是个见过世面的主儿。酒量估计也深不可测。我可得小心点,别阴沟里翻船,被她给灌趴下了,在这么多下属面前出洋相,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吴良友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计上心来。
他嘿嘿一笑,说道:“美女敬酒,那是给我吴某人面子,这酒我必须喝。不过嘛……”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目光扫过在座的王鹊、张墨等人,“你看,肖小姐你先敬我,这满桌子的其他领导,心里该不乐意了,觉得你厚此薄彼。他们可都是咱们杨柳镇实实在在的‘父母官’,跺跺脚镇子都要抖三抖的人物!你这蓝蝴蝶生意能不能红红火火,往后可全得靠他们多多关照呢。我看这样吧,于情于理,你都应该先敬他们一圈,一个个都敬到,表示表示。最后嘛,咱们再慢慢喝,好好聊聊,你觉得怎么样?”
肖艳心里跟明镜似的,她当然知道吴良友这是耍滑头,想让她先“热身”,消耗掉一部分酒量,等会儿他好更容易拿捏自己。
可她也不傻,心里清楚,在座的这些镇干部,虽然官不大,但个个都是地头蛇,自己在这片地界上开店做生意,哪个都得罪不起,往后少不了要求他们行方便。
她定定地看了一眼吴良友,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和狡黠,但脸上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从善如流地说道:
“行!既然吴局长发话了,那我肯定听您的!那就先敬各位在座的父母官,希望各位领导以后多多关照我们小店,赏口饭吃!”
说着,肖艳端起酒杯,首先走到王鹊面前,甜甜地说道:
“王镇长,我敬您一杯!祝您工作顺心,步步高升,以后多带朋友来照顾我们生意呀!”
说完,她十分豪爽地一仰头,将杯中那差不多一两的白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干脆利落的劲儿,看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王鹊乐得合不拢嘴,也赶紧举起酒杯,一口闷掉,笑着说道:“好!小肖果然爽快!我就喜欢你这样性格的!我也祝你越来越漂亮,生意越来越兴隆,财源广进!”
接着,肖艳又走到张墨面前,说道:“张镇长,看您这么年轻有为,我敬您一杯!祝您前程似锦,阖家幸福安康!”
又是一杯白酒下肚。
此时的肖艳,白皙的脸颊上已经泛起了淡淡的、诱人的红晕,如同天边最美的那抹晚霞,更给她增添了几分娇艳妩媚的动人风韵。
张墨看得眼睛都直了,心跳加速,赶紧举杯回敬,有些结巴地说道:“小……小肖妹子,你……你酒量真好!我干了,你……你随意,随意就行,别喝太急。”
肖艳的酒量显然远超众人想象,她就这么面带微笑,从容不迫地挨个敬酒,一圈下来,七八杯白酒下肚,她除了脸色更红润些,眼神更加水汪汪亮晶晶之外,居然依旧脸不红气不喘,说话条理清晰,步伐稳健,丝毫没有醉态。
吴良友的一双小眼睛,从一开始就紧紧盯着肖艳,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心里暗暗吃惊,同时也更加警惕起来:
“这小丫头片子,果然不简单,是个酒场老手!等会儿轮到我,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应付,千万别真栽在她手里,那乐子可就大了。”
终于,轮到主角吴良友了。
肖艳重新给自己的酒杯斟满,端起来,笑盈盈地走到吴良友身边,说道:
“吴局,这回可总算轮到您了!咱们怎么喝?是我先敬您一杯呢?还是您先赏我个面子,咱们喝个交杯酒?”
吴良友心里其实已经开始有点打鼓了,刚才看肖艳面不改色地喝了那么多,跟喝白开水似的,他心里清楚,自己那点酒量,跟这姑娘比起来,恐怕有点不够看。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在一群下属面前,他要是认怂了,那以后还怎么摆领导的谱?面子往哪儿搁?
他故意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前辈考校后辈的架势,故作深沉地说道:
“肖小姐啊,我呢,这人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眼光比较高,一般人入不了我的眼。不过嘛,我今天还就特别欣赏你这份爽快和伶俐!你敬的酒,我肯定喝,必须喝!不过在喝这杯酒之前,我有几个小问题,想请教请教你,考考你的急智。要是你答得上来,答得让我满意,那没的说,接下来你说怎么喝,咱们就怎么喝,我奉陪到底!可要是你答不上来嘛……嘿嘿,那你可就得吃点小亏,自罚三杯!怎么样?敢不敢接招?”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视了众人一圈,带着炫耀的意味,最后又把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肖艳那张娇艳如花的脸上,那表情,活脱脱就像一只老谋深算的猫,在逗弄一只看似无辜的小老鼠,充满了算计和期待。
在座的人一听,都来了兴趣,纷纷起哄道:“好!这个好玩!吴局出题,考考咱们的镇店之宝!”
“小肖,加油!我们精神上支持你!”
“答不上来可是要罚酒的哦!三杯呢!”
肖艳显然见多了这种酒桌上的小把戏,心里暗自吐槽:
“又是这套老掉牙的玩意儿,这些老男人的套路,翻来覆去就这几招,一点新意都没有。”
可她脸上却瞬间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我见犹怜的表情,故意装出一副很为难、很害怕的样子,软语央求道:
“啊?还要答题啊?吴局长您可别刁难我,我都没读多少书,高中一毕业就出来打工讨生活了,见识浅薄。万一……万一我答不上来,或者答得不好,各位领导可千万别笑话我,给我留点面子呀。”
她说着,还可怜兮兮地看了看周围的王鹊、张墨等人,眼神里充满了求助的意味,希望有人能站出来帮她说句话,把这个“考题”给推掉。
“那可不行!”吴良友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赶紧开口,直接把她的后路给堵死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咱们酒桌上的规矩,定了就不能改!谁要是不看这个‘笑话’,谁就代替肖小姐喝酒!你们说,是不是啊?”
这话一出,刚才还跟着起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众人,立马齐刷刷地闭上了嘴,纷纷摆手,撇清关系:
“别别别!吴局,这是您和小肖之间的事,我们可不掺和!”
“对对对,你们俩自己解决,我们就负责鼓掌加油,当个合格的观众!”
“喝酒就算了,我这酒量,一杯就倒,还是看你们玩比较有意思!”
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引火烧身,平白无故地替人喝酒,毕竟这53度的飞天茅台,后劲可不小,喝多了明天爬不起来耽误正事不说,关键是难受啊!
包间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吴良友得意地看着孤立无援的肖艳,等待着她屈服。
而肖艳,则在快速思考着应对之策。
她知道,今晚这场“考试”,恐怕没那么容易过关。
而窗外,夜色正浓,蓝蝴蝶宾馆的霓虹灯依旧闪烁,照亮着这个充满权色交易和未知危险的不眠之夜。
第6章 欲擒故纵
包间里的气氛正卡在不上不下的尴尬当口,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二雄跟踩着风火轮似的闯了进来。
他那对小眼睛滴溜溜转,显然在门外已经把里面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一进门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抢话:
“小肖妹妹可别谦虚!上次县文联的老秀才出对联考你,‘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你张口就来‘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比文化站那几个天天咬文嚼字的干事都强!吴局您尽管出题,咱小肖机灵着呢,就算真答不上来,我王二雄替她喝,喝到您满意为止!”
这话听得众人心里直犯嘀咕,王二雄这拍马溜须的本事真是练到了骨子里,既捧了肖艳,又拍了吴良友,顺带还想给自己刷波存在感。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吴良友是县里来的大人物,肖艳又是王镇长跟前的红人,这俩人都讨好好了,往后在杨柳镇国土资源所,他这位置不得稳如泰山?说不定还能再往上挪挪。
可没等他得意两秒,吴良友“啪”地放下酒杯,眼睛一瞪,语气冲得能刮起风:
“你替她喝?我把话撂在这,今天这酒局,谁替酒我跟谁急!”
那眼神跟淬了冰似的,吓得王二雄后半截话直接咽回肚子里,脸上的笑容僵得跟面具似的。
他讪讪地找了个离吴良友最远的空位坐下,拿起筷子假装夹菜,筷子在盘子里戳来戳去,愣是没夹起一块肉,心里把吴良友骂了八百遍:“这老东西今天吃枪药了?平时不挺爱听奉承话的吗?”
肖艳一看这架势,知道没人能替自己解围了,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脸上挤出甜甜的笑:
“吴局您放心,您出题我肯定好好答,要是答不上来,我自罚三杯,一滴都不带剩的,绝不耍赖!”
她心里却在打鼓,这吴良友看着就没安好心,指不定要出什么刁钻题目。同时,她也注意到王二雄刚才提到的“县文联老秀才”,心里微微一动,似乎联想到了什么。
吴良友见她接招,脸上露出得意的笑,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长语调:
“听好了,我的问题是——男人和女人有什么区别?记住,只能用八个字回答!”
这话一出,包间里瞬间安静得能听到固体酒精燃烧的“滋滋”声。
张墨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李委员刚喝进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王二雄更是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这问题也太刁钻了!说俗了显得没水平,说雅了又怕不对吴良友的胃口,明摆着就是故意为难人。而且在这种场合问一个年轻姑娘这种问题,其心可诛。
肖艳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根子红到脖子根,跟熟透的樱桃似的。
她长这么大,还从没被人当着这么多领导的面问过这种问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酒杯底座,心里把吴良友骂了个狗血淋头:
“老色鬼!臭流氓!居然想出这种题来刁难我!”
她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看到吴良友身后隐约晃过一个红色的影子,但定睛一看又什么都没有,只觉得包间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分。
可骂归骂,答案还得想。
她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过着各种答案:“一个带把一个无柄”?太粗俗了,说出来不得被人笑掉大牙;“男主外女主内”?太普通了,吴良友肯定不满意;“阴阳有别男女殊途”?又太文雅了,不符合这老东西的低俗趣味。
旁边的人都屏住呼吸盯着她,王鹊憋笑憋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跟打摆子似的;张墨挠着后脑勺,假装看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可嘴角那抑制不住的笑意,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李委员则低着头,用茶杯挡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怎么?答不上来?”
吴良友得意地敲了敲桌子,“答不上来就赶紧罚酒,别磨磨蹭蹭的!”
肖艳又羞又气,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可不知怎么的,心里还涌起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却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清:“站、站起解手,蹲下解手……”
“哈哈哈哈!”
这话刚落,包间里就炸开了锅。
王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着桌子直喊“绝了”;张磊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王二雄捂着嘴,笑得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刚才被吴良友训斥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就连一向端庄的李委员,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吴良友也笑得直不起腰,指着肖艳道:
“你这丫头,倒是实在!不过嘛,沾了点边,但不够准确!没说的,喝酒!”
说着就把一杯满满当当的白酒推到她面前,酒液都快溢出来了。
“吴局您太欺负人了!”
肖艳噘着嘴,委屈巴巴地撒娇,腰肢轻轻扭了扭,声音软得像,“您这问题这么俗,我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嘛!要喝也该您先喝,谁让您出这种题刁难我呢!”
王鹊笑够了,轻咳一声出来打圆场:“老吴啊,小肖还是个小姑娘,脸皮薄,你怎么一点都不怜香惜玉?亏你还是县里来的领导,要考也得来点高雅的。这杯酒我替她喝了,你可不许再为难她了。”
说着拿起那杯罚酒,仰头一口闷了,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他随手抹了把嘴,笑着补充,“要说这男人和女人的区别,依我看,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这话一出口,包间里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张磊拍着桌子喊“妙不可言”,李委员也点头称赞:“王镇长这答案绝了!既文雅又贴切,还带着点小幽默,真是高!”
王二雄也跟着凑趣,放下筷子使劲鼓掌,心里暗自佩服:“还是王镇长有文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吴良友脸上的笑容却淡了下去,心里跟扎了根刺似的,怎么想怎么不舒服。
他盯着王鹊,心里犯嘀咕:这王鹊怎么老护着肖艳?两人之间该不会有什么猫腻吧?这么一想,他更不痛快了,就像新买的白衬衫沾了墨渍,怎么看都别扭。
联想到王鹊和许明明似乎都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关于肖艳的事情,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让他非常不爽。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没法发作,只能把火气压在肚子里,手指在桌布上狠狠划了两下,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行吧,既然王镇长替你喝了,这题就算过了。”
吴良友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搁,杯底撞得桌面“咚”的一声响,语气里的不悦都快溢出来了,“但下一个问题,要是答不上来,可没人能帮你了,必须自罚三杯,一滴都不能少!”
包间里的热闹劲儿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空气仿佛凝固了。
圆桌上的简易灶还烧着固体酒精,蓝色的火苗“呼呼”地舔着瓦罐,罐子里的狗肉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的肉香飘满了屋子,可这会儿谁也没心思动筷子。
张磊悄悄把伸到半空的筷子收了回来,李委员端起茶杯抿了口茶,眼神不敢往吴良友那边瞟,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王鹊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心里有点窝火,可又不能发作,毕竟吴良友是县里来的指导干部,闹僵了对谁都没好处。
他指着瓦罐,强装笑脸打圆场:“老吴,先吃点狗肉暖暖胃。这可是张磊家亲戚养的本地土狗,肉质紧实,炖了整整三个小时,肉烂得脱骨,味道绝了,你尝尝?”
吴良友却连眼皮都没抬,冷冷地撇了撇嘴:“我口福浅,一想起这东西的生活习惯就恶心,你爱吃自己吃吧。”
这话明着是嫌弃狗肉,暗里却是在嘲讽王鹊多管闲事——刚才替肖艳喝酒,让他心里的火气还没消呢。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哪能听不出话里的意思?
气氛更尴尬了,连固体酒精燃烧的“滋滋”声都听得格外清晰。
王鹊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泛了白。他强压着心里的火气,冲门口的服务员吼道:“谁让你们上狗肉的?没眼力见!马上换掉!”
服务员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茶壶差点掉在地上。
他本来想解释“是王镇长您中午特意交代要给吴局炖的”,可一看王鹊那铁青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赶紧点头哈腰:“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换,您看换点什么?”
王鹊侧身看向吴良友,语气带着几分讨好:“老吴,你看换点啥?你想吃啥咱们就换啥。”
吴良友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换个苦瓜吧,苦瓜清火。”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心里还憋着气,得降降火。
同时,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心悸,车祸时那种恐惧感似乎又隐约浮现,让他更加看王鹊不顺眼。
肖艳一看这俩人剑拔弩张的,再闹下去非得翻脸不可,赶紧上前打圆场。
她走到吴良友身边,拿起公筷夹了块拍黄瓜,轻轻放在他碗里,声音甜得发腻:
“吴局您别生气,都怪我们考虑不周,不知道您不爱吃狗肉。您不是还有问题要问吗?快问吧,这次我肯定好好答,答不上来就自罚三杯,绝不耍赖!”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试图缓和气氛。
吴良友见肖艳给自己台阶下,心里的火气消了点。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王二雄眼疾手快,赶紧掏出打火机凑过去,“啪”的一声点燃,火苗窜起的瞬间,他还不忘谄媚地笑:
“吴局,您抽烟,这可是软中华,味道正得很。”
吴良友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烟圈在空中慢悠悠地盘旋,像个透明的玻璃球,好一会儿才散开来。
他盯着肖艳,慢悠悠地开口:“那你说说,‘蓝蝴蝶’这三个字怎么解释?”
这个问题可比刚才那个简单多了,肖艳心里松了口气,眼睛亮晶晶的,像撒了把星星。
她歪着头想了想,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声音清脆得像风铃:“这可难不倒我!
第一,蝴蝶本身就是美的化身,您看那梁祝化蝶的故事,多凄美动人?我猜老板取名的时候肯定想到这层意思了,希望咱们蓝蝴蝶宾馆,能像蝴蝶一样美丽,让人过目不忘,来了还想再来。
第二,这名字听着温馨又亲切,不张扬不浮夸。您看有的饭店叫‘帝王阁’‘富豪轩’,听着就冷冰冰的,让人有距离感。咱们‘蓝蝴蝶’多好,客人来了就跟回家似的,放松又自在。
第三嘛……”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神扫过在座的人,笑着继续说,“您看我们这儿的姐妹,哪个不像飞来飞去的蝴蝶?穿着漂亮的工作服,在包间和大厅里忙前忙后,给客人端茶倒水、添酒夹菜,就是想给大家带来开心和舒适。
还有你们这些来来往往的客人,说穿了也跟蝴蝶差不多。整天东奔西跑的,忙着工作、忙着应酬、忙着为生活打拼,不就跟蝴蝶采蜜似的,辛勤又努力吗?”
“说得好!”王鹊第一个鼓起掌来,手掌拍得通红。
张磊和李委员也跟着拍手,连王二雄都放下筷子,使劲拍了两下,心里暗自赞叹:这肖艳真是个机灵鬼,这么会说话,难怪王镇长护着她。
肖艳更得意了,又补充道:“您可别小看蝴蝶这种小精灵,有人说‘蝴蝶眨眨眼睛,就能迷倒一片男人;蝴蝶扇扇翅膀,也能掀起一阵飓风’,这话我信!咱们蓝蝴蝶虽然不大,但一定能凭着好服务、好味道,在杨柳镇闯出一片天!”
说完,她冲众人调皮地眨了眨眼睛,逗得大家又笑了起来,刚才的尴尬气氛总算缓和了不少。
可王鹊看着肖艳和吴良友聊得热络,自己倒像个多余的人,刚才替她喝酒还落了个不痛快,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
他轻咳一声,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吱呀”声,吓了众人一跳。
“我出去透透气,屋里太闷了。”
王二雄赶紧伸手拉他:“镇长,酒还没喝完呢,再喝两杯呗!吴局还在这儿呢,您走了多扫兴。”
王鹊把手里的茶杯重重一搁,茶水溅出半圈涟漪,洒在桌布上:“吴大局长没走,我走什么走?就是出去透透气,马上回来!”
他说着就跨出了门槛,可刚走两步又折了回来,眼神冷冷地盯着王二雄,语气带着警告:
“别忘了给你们吴局把住宿安排好,豪华单间、名牌洗漱用品,海飞丝、舒肤佳这些都得备齐,一样都不能少!要是出了岔子,我唯你是问!”
王二雄吓得赶紧点头哈腰,腰弯得跟虾米似的:“领导放心!都安排好了!408豪华单间,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还晒过太阳,香喷喷的!洗漱用品让万璐去买了,全是您说的牌子,保证吴局住得舒舒服服、开开心心的!”
话音未落,走廊里就传来王鹊皮鞋“噔噔”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包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水晶吊灯的光晕在桌上缓缓流动,映着杯中的酒液,泛着琥珀色的光。
吴良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时不时瞟向肖艳,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肖艳拿起筷子,假装夹菜,心里却在琢磨:这吴良友没安好心,王镇长又走了,接下来该怎么应付?张磊和李委员互相使了个眼色,都不敢说话,生怕引火烧身;王二雄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大气都不敢出。
夜还很长,这酒桌上的明枪暗箭,才刚刚拉开序幕。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
而408房间,那个即将属于吴良友的豪华单间,似乎也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准备见证这个不平凡夜晚的一切。
第7章 夜色撩人
王鹊走后,包间里的沉默没持续半分钟,吴良友就率先打破了僵局。
他放下酒杯,指了指肖艳身边的空位,脸上堆着意味深长的笑:“小肖,站着干啥?坐这儿来,咱们好好聊聊。”
肖艳心里一百个不情愿,那空位紧挨着吴良友,她才不想跟这老色鬼靠那么近。
可胳膊拧不过大腿,吴良友是县里来的领导,她一个小小的服务员,哪敢直接拒绝?
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在空位上坐下,屁股只沾了半个椅子,尽量和吴良友保持着最大的距离,心里暗自祈祷:赶紧有人来救场吧!
她刚坐下,就闻到吴良友身上传来的烟味混合着酒气,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汗味,刺鼻得很。
肖艳悄悄皱了皱眉,又赶紧舒展开,脸上依旧挂着甜得发腻的笑,心里却把这味道嫌弃了个遍。
“刚才你解释‘蓝蝴蝶’,说得确实好。”
吴良友拿起酒瓶,给肖艳的杯子里倒了小半杯酒,酒液在杯底晃了晃,泛起细密的泡沫,“脑子灵光,嘴又甜,是块好料子。不过我还想问问,你在这儿干多久了?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他看似随意的询问背后,藏着试探的心思。
他总觉得这个肖艳不像普通的服务员,她身上有种说不清的气质,尤其是在解释“蓝蝴蝶”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锐利。
肖艳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酒液辛辣,却比不上她心里的警惕。
她声音柔柔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满足:“我在这儿干快两年了,工资加上提成,一个月能有三四千块吧。够我自己花了,我挺知足的。”
她刻意隐瞒了自己其实是宾馆经理的身份,这是王鹊特意安排的,为了在某些场合更方便“协调关系”。
“才三四千?”
吴良友皱了皱眉,语气里的不屑毫不掩饰,“太少了!屈才了!你这么机灵,长得又这么漂亮,在这小宾馆里端茶倒水、陪人喝酒,简直是浪费资源。”
他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点,带着几分诱惑,“跟我去县里怎么样?我给你找个轻松的活儿,在机关单位上班,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一个月至少八千,五险一金齐全,比在这儿伺候人强多了!”
这话一出,包间里的人都愣住了,空气瞬间凝固。
张墨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苦瓜都忘了放进嘴里;李委员也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讶,心里暗自嘀咕:这吴良友也太明目张胆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挖人,还带着这么明显的暗示;王二雄更是吓得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赶紧低下头,假装没听见,心里却翻江倒海:我的妈呀,吴局这是想把肖艳带回去当情人啊!这可是个大瓜!
肖艳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没安好心!
她早就听说过不少领导利用职权玩弄女性的事,没想到今天轮到自己头上了。
可脸上还是装出受宠若惊的样子,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气带着感激:
“吴局您太抬举我了!我没什么文化,初中都没毕业,去县里的机关单位,哪能干得了啥大事啊?说不定还得给您添麻烦。还是在这儿待着舒服,同事们都照顾我,我舍不得走。”
她巧妙地把话头岔开,不想跟吴良友扯这些敏感话题。
同时,她注意到张墨投来关切的目光,心里微微一暖,但随即又警惕起来,不想把他牵扯进来。
吴良友却不打算放过她,他又往前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的呼吸。
他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没文化怕啥?我教你啊!你这么聪明,一点就透。跟着我,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穿名牌、住大房子,比在这儿强一百倍。”
说着,他的手不自觉地往肖艳的胳膊上伸去,那架势,明显是想占便宜。
肖艳心里一紧,汗毛都竖起来了,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她端起酒杯,猛地站起来,脸上还带着笑:“吴局,谢谢您的好意!您这么照顾我,我心里太感动了!我再敬您一杯,我先干为敬!”
她一仰头,把杯里的酒全喝了,辛辣的酒液呛得她喉咙发疼,可她借着喝酒的动作,成功避开了吴良友的手。
吴良友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得不行,可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悦:
“小肖真是爽快人!不过这酒得慢慢喝,别急着干杯,伤胃。”
他收回手,端起自己的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神却像粘了胶似的,一直盯着肖艳,像是要把她看穿似的,那眼神里的贪婪,让肖艳浑身不自在。
他心中那股因车祸和王鹊而产生的烦躁与莫名的恐惧,似乎都转化为了对眼前这个年轻女孩更强的占有欲。
张墨一看情况不对,再这么下去,指不定要出什么事。
他赶紧出来打圆场:“吴局,咱们别光聊天,吃点菜吧。刚才王镇长说的苦瓜应该快好了,清热降火,正好配酒,解腻得很。”
他说着就冲门口喊了一声,“服务员,苦瓜好了没?赶紧端上来!”
服务员早就候在门口了,刚才里面的对话他听了个大概,吓得不敢进来。
这会儿听到张墨喊,赶紧端着一盘清炒苦瓜走了进来。
绿油油的苦瓜片上撒了点蒜末和红椒丝,看着就有食欲。
服务员把盘子放在桌上,小声说了句“各位慢用”,就跟兔子似的赶紧退了出去,生怕留在这儿惹麻烦。
吴良友夹了一筷子苦瓜,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皱了皱:“有点苦,不过还行,确实清火。”
他说着又夹了一筷子,眼睛却还是瞟着肖艳,那眼神里的不怀好意,谁都看得出来。
肖艳拿起筷子,夹了点苦瓜放在碗里,慢慢嚼着,心里却在琢磨怎么脱身。
她知道吴良友没安好心,再待下去指不定会出什么事。
可她又不敢直接走,毕竟吴良友是领导,要是得罪了他,不仅自己要倒霉,连蓝蝴蝶宾馆都可能受牵连。
她只能盼着王鹊赶紧回来,或者有人能来救场。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万璐提着一个塑料袋走了进来。
她是杨柳国土资源所的工作人员,刚才王二雄让她去买洗漱用品,这会儿刚回来。
万璐一进门就笑着说:“王所,吴局,洗漱用品买回来了!海飞丝洗发水、舒肤佳香皂,还有牙刷、牙膏、毛巾,都是您要的牌子,您看看合不合心意!”
王二雄赶紧站起来,接过塑料袋,献宝似的递到吴良友面前:
“吴局,您看看!都是正品,绝对不是杂牌,我特意让万璐去大超市买的。我这就让服务员送到您的房间去,床单被罩也都换了新的,保证您晚上住得舒舒服服、开开心心的!”
他刻意强调了“开开心心”,眼神暧昧地瞟了肖艳一眼。
吴良友看都没看塑料袋,摆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烦:“不用看了,你办事,我放心。”
他心里正想着怎么拿下肖艳呢,万璐这时候进来,正好打断了他的思路,心里别提多不痛快了。
万璐却没察觉到吴良友的不耐烦,她走到肖艳身边,压低声音,笑着说:
“肖艳姐,我刚才去三楼送洗漱用品,看见王镇长在走廊里抽烟呢,脸色不太好,好像有心事。你要不要去看看?别让他一个人在那儿闷着。”
她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刚才在走廊里,她正好碰到王鹊。
王鹊脸色铁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还特意叮嘱她:
“你去包间里看看,要是吴良友为难肖艳,你就找个借口把肖艳叫出来,别让她在里面受委屈。”
万璐是个实在人,赶紧就照做了。
肖艳一听这话,心里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赶紧站起来,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是吗?王镇长脸色不好?是不是刚才气着了?那我得去看看,别出什么事。”
她转向吴良友,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吴局,不好意思,我去看看王镇长,劝劝他,马上就回来陪您喝酒!”
她特意把“王镇长”三个字咬得重了些,提醒吴良友这里是谁的地盘。
吴良友心里有点不乐意,可万璐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阻拦,不然显得自己太小气了。
只能点了点头,语气勉强:“去吧去吧,早点回来,咱们的酒还没喝完呢。”
他心里骂了王鹊一句“扫兴”,觉得他肯定是故意的。
肖艳赶紧应了一声,跟在万璐身后,快步走出了包间,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似的。
刚走出包间,她就长长地松了口气,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小声对万璐说:“万璐姐,太谢谢你了!刚才可吓死我了,那吴良友太过分了!”
万璐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声说:“谢我干啥?是王镇长让我提醒你的。他就在那边走廊拐角抽烟呢,脸色确实不太好,你去劝劝他吧。我先回房间了,有事你再叫我。”
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拐角,转身就走了。
肖艳点了点头,朝着走廊拐角走去。刚走到拐角,就看见王鹊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支烟,地上已经扔了好几个烟蒂,烟雾缭绕,把他的脸笼罩得有些模糊。
王鹊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拧成了一个疙瘩,脸色难看得很,像是有天大的烦心事。
他的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似乎在为什么事情深深忧虑。
“王镇长。” 肖艳轻轻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和感激。
王鹊转过头,看见是肖艳,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烟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里,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出来了?不在里面陪吴良友喝酒?他没为难你吧?”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肖艳,见她衣衫整齐,神色虽然紧张但并无大碍,才稍微放心。
肖艳走到王鹊身边,小声说:
“吴局他…… 他刚才让我跟他去县里上班,还说一个月给我八千块,我看他没安好心,想占便宜,吓得我赶紧找借口出来了。万璐说您脸色不好,我就过来看看。”
她省略了吴良友动手动脚的细节,但王鹊何等精明,一听就明白了。
王鹊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愤怒和一种更深沉的忧虑:“这老东西!果然没安好心!仗着自己是县里来的领导,就为所欲为,太不像话了!你以后离他远点,别被他算计了。”
他顿了顿,又说,“刚才在里面,我替你喝酒,他还不乐意,明显是针对我。不过你放心,有我在,他不敢对你怎么样。杨柳镇是我的地盘,还轮不到他撒野!”
这话说得底气十足,但肖艳却敏锐地察觉到,王鹊的眼神深处,似乎隐藏着一丝对吴良友的忌惮,或者说,是对吴良友背后可能牵扯出的更大麻烦的担忧。
肖艳心里暖暖的,眼眶有点发热。
在这个陌生的小镇上,王鹊一直很照顾她,刚才又为了她跟吴良友翻脸,现在还这么护着她,让她心里充满了感激。
“谢谢您,王镇长。要不是您,我刚才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跟我客气啥?”
王鹊笑了笑,脸色好了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但很快又收回了手,似乎觉得这个动作有些不妥,“你一个小姑娘在外打拼不容易,我能帮衬就帮衬点。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他就是个色鬼,只要你别理他,他也不能怎么样。等会儿回去,要是他再刁难你,你就找借口走,有我呢,我给你撑腰!”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着如何彻底摆脱吴良友这个麻烦,不仅仅是今晚,更是长远。
吴良友知道的太多了,而且胃口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受控制。
肖艳点了点头,心里踏实多了:
“我知道了。那咱们要不要回去?不然吴局该不高兴了,万一他故意找宾馆的麻烦就不好了。”
她始终记得自己的职责。
王鹊想了想,说:“回去吧。咱们不能先失礼,不然倒让他抓住把柄了。不过你别担心,有我在,他不敢怎么样。”
他说着就率先朝着包间走去,步伐比刚才沉稳了许多,似乎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肖艳赶紧跟在后面。
两人刚走到包间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吴良友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满:
“这肖艳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故意躲着我,不想陪我喝酒了?”
张墨赶紧打圆场:“吴局,肖艳肯定是跟王镇长聊得忘了时间,马上就回来了。您再稍等一会儿,她那么懂事,肯定不会让您久等的。”
吴良友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威胁:“希望如此。不然的话,她这蓝蝴蝶宾馆,以后在杨柳镇可就不好开了。”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王鹊听到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的怒火都快喷出来了。
他猛地推开门,走进包间,冷冷地盯着吴良友,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
“吴局这话是什么意思?肖艳是我们蓝蝴蝶宾馆的员工,她有自己的人身自由,想不想陪酒是她的权利,谁也不能强迫她!你要是觉得不满意,大可以走,没人留你!我们杨柳镇不欢迎你这种仗势欺人的领导!”
他这次直接把话挑明了,不再留任何余地。
吴良友没想到王鹊会突然发火,而且如此强硬,愣了一下,随即也来了火气。
他“啪”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指着王鹊的鼻子,脸色铁青:“王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书记县长安排我来杨柳镇指导乡镇配套改革工作,你就是这么招待我的?好酒好肉伺候着,你还不满足,居然敢这么跟我说话?”
他被王鹊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
“我怎么招待你了?”
王鹊也不示弱,往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火药味十足,“好酒好肉给你端上桌,豪华单间给你安排好,名牌洗漱用品给你备齐,你还想怎么样?难不成要我们把人给你送上门去,供你玩弄?吴良友,你别太过分了!”
他直接撕破了脸,连名带姓地喊了出来。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吴良友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王鹊,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感觉血压飙升,脑袋一阵眩晕,车祸时的恐惧和现在的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失控。
张墨和李委员赶紧站起来,一边拉着王鹊,一边劝着吴良友:“别生气,别生气,都是误会,误会!”
张墨拉着王鹊的胳膊,小声说:“镇长,别冲动!吴局是县里来的领导,闹僵了对咱们杨柳镇的工作不好!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李委员也拉着吴良友,陪着笑说:“吴局,您消消气!王镇长也是护着自己的员工,没别的意思。他性子直,说话冲了点,您别往心里去。咱们都是为了工作,没必要闹这么僵。”
王二雄也赶紧站起来,像个陀螺似的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劝道:“是啊,吴局,王镇长,都是自己人,有话好好说,别伤了和气。咱们都是为了杨柳镇的发展,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闹翻脸。”
他心里叫苦不迭,这两位爷要是真闹掰了,他夹在中间最难受。
肖艳站在门口,吓得脸色发白,不敢说话。
她没想到王鹊会为了她跟吴良友闹得这么僵,心里又感动又担心——这俩人要是真闹僵了,以后吴良友肯定会故意刁难杨柳镇,王镇长的工作会不好做,连蓝蝴蝶宾馆也可能受牵连。
她更担心的是,王鹊如此强硬的态度背后,是否隐藏着更深的、她所不知道的原因。
吴良友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火气。
他知道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他这次来杨柳镇是为了指导改革工作,要是跟王鹊闹僵了,工作没法开展,回去也没法向书记县长交代。
更重要的是,他隐隐觉得王鹊今天的态度异常强硬,似乎有所依仗,这让他心里有些没底。
他冷冷地盯着王鹊,语气带着警告:“王鹊,我不跟你吵。今天看在张磊和李委员的面子上,这事就算了。不过我劝你,以后最好别跟我对着干,不然没你好果子吃!”
他试图找回场子,但语气已经不如刚才那么强硬。
王鹊也冷笑道:“谁怕谁?我在杨柳镇待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怕过谁!你要是敢在杨柳镇胡作非为,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毫不退缩。
两人四目相对,眼神里的火花都快溅出来了。
包间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谁也不敢说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俩人僵持着。
这场冲突,显然已经超出了肖艳事件的范畴,更像是积怨已久的一次总爆发。
而这场爆发的后果,将远远超出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第8章 诡影再现
包厢里的水晶灯亮得晃眼,把满桌子的狼藉照得无所遁形——
张墨跟前堆着小山似的猪骨头,骨头缝里还卡着点肉丝;李委员盘子里躺着半块油乎乎的酱肘子,皮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看着就腻得慌;转盘上溅满了酱油渍、酒点子,还有几滴没擦干净的菜汤,活像把每个人的狼狈都摆到了台面上示众。
半瓶没喝完的茅台斜插在转盘缝里,琥珀色的酒液顺着瓶身往下淌,在红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印记,越扩越大,像谁心里藏不住的烦心事,堵得慌又没法说。
旁边几碟菜还冒着微弱的热气,清蒸鱼的骨刺乱七八糟戳在盘子里,像个张牙舞爪的小怪物;凉拌木耳剩了大半碗,颜色都发暗了;就连刚才特意点的清炒苦瓜,也没动几口,绿油油的躺在盘子里。可谁也没心思再动筷子,一个个蔫头耷脑的,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眼皮子都快粘到一起了。
“吴局长,您慢用,我们明天一早还有班子会,实在扛不住了,就先撤了。”
张墨扶着包厢门,脸红得跟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的螃蟹似的,说话舌头都打卷,嘴里的酒气直往外冒,可还硬挺着腰板装体面,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这场从傍晚喝到后半夜的酒局,哪儿是应酬啊,分明是渡劫。
张墨心里直犯嘀咕:自己这胃里跟揣了个滚烫的烙铁似的,烧得难受,脑袋也昏沉沉的,脚下像踩了一团棉花,走路直晃荡,再喝下去,指不定得当场吐出来。
而且,刚才王镇长和吴局长的冲突让他心惊肉跳,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身后的几个镇干部连忙跟着附和,头点得跟捣蒜一样。
有人使劲揉着太阳穴,眉头皱成个疙瘩,显然是头疼得厉害;有人偷偷用纸巾擦嘴角的油渍,擦完还不忘把纸巾团成小团塞进口袋,生怕被人看见;还有人眼神飘来飘去,疲惫得像刚耕完十亩地的老黄牛,就差往地上一瘫不起来了。
这场酒局确实跟打持久战似的,你敬我三杯,我就得回敬五杯,推来搡去磨到现在,总算要散场了,众人心里都松了口气,巴不得赶紧溜出去透透气,回家睡个好觉。
更重要的是,不想被卷入王、吴二人的矛盾中。
吴良友端着半杯白酒,眯着眼睛扫过众人,酒精早把他的视线泡得模糊,眼前的人影都在晃,像隔着澡堂子的雾气看人,模模糊糊的。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一股混合着白酒、菜味和汗味的酸腐气喷出来,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屏住呼吸,可没人敢表现出丝毫不满。
“急啥?” 吴良友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哐当”一声,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再整两杯!想当年我跟市里的老领导喝,比这多三倍都没事,喝到后半夜还能接着开会!你们这点酒量,还敢出来应酬?太不像话了!”
他心里憋着火,既是对王鹊,也是对自己——居然被一个乡镇干部当面顶撞,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同时,那股自车祸后就萦绕不去的莫名心慌,在酒精的催化下,似乎又隐隐浮现。
“哎哟吴局,您是海量,我们这些人跟您没法比,实在顶不住了。”
李委员赶紧捂嘴笑,声音甜得发腻,鬓角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脸上黏糊糊的,看着别提多难受了。
“您明天还要指导咱们镇的改革工作,可得养足精神,我们都等着听您的高见呢!您要是累着了,我们可担待不起。”
她嘴上说着好听的,眼睛却偷偷瞟向墙角的挂钟——指针都快指到半夜两点了。
这要是再耗下去,明天早上的会估计得趴在桌上睡过去,到时候吴良友又得挑刺。
众人跟着客套了几句,“吴局您多保重”“明天见”“您早点休息”之类的话说了一箩筐,然后三三两两地往外挪。
有人走得急,不小心撞翻了走廊里的衣帽架,西装外套掉了一地,没人敢停下来捡,只能装作没看见,脚步匆匆地往楼下走。
脚步声、道别声渐渐远了,只剩下包厢里的空调还在嗡嗡作响,显得格外冷清。
喧闹一下子消失,包厢里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吴良友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空调吹风的声音。
王鹊是最后一个起身的,他今晚多喝了两杯,脸红到了耳根子,连脖子都透着红。
他扶着桌沿慢慢站稳,伸手扯了扯皱巴巴的衬衫领口,眼神在吴良友和肖艳之间来回转了两圈,那眼神里的意思,明眼人都能看明白——他是在暗示肖艳,赶紧趁机脱身。
同时,他也用眼神警告了一下吴良友,示意他适可而止。
肖艳坐在吴良友身边,浅灰色的短裙开衩处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小腿,她正拿着纸巾假装按着眼角,长睫毛颤巍巍的,脸上的红霞比桌上的红酒还艳。
她是宾馆的服务员,平时陪酒陪笑是常事,可面对吴良友这种手里有权、又没安好心的大人物,心里还是发怵,手心都冒了汗,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刚才的冲突更让她意识到,今晚的吴良友比平时更危险,更像一头被激怒而又心怀恐惧的困兽。
“吴局长,您辛苦一天了,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重要的工作。”
王鹊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酒后的疲惫,转头又对肖艳说,“小肖,你去看看吴局房间的情况,把空调温度调合适,让吴局早点休息,明天上午还有改革工作推进会,可不能耽误了。”
他特意强调了“改革工作推进会”,既是提醒吴良友注意身份,也是给肖艳创造离开的借口。
肖艳哪能不懂王镇长的意思,这是明着给她找借口脱身啊!她心里一阵感激,垂着眼帘,忙应道:“王镇长放心,我一定会安排好的,保证让吴局住得舒舒服服的。”
她刻意避开吴良友投来的灼热目光。
王鹊满意地点点头,上前拍了拍吴良友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吴局,那我们明早会场见。您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说完转身就走,包厢门“咔嗒”一声合上,把里面的暧昧和尴尬一并锁了起来。
王鹊在关门的瞬间,眼神复杂地看了肖艳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切,有警告,似乎还有一丝……无奈?
包厢里只剩两个人,空气一下子变得粘稠起来,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空调的冷风扫过,肖艳忍不住裹了裹身上的外套,指尖冰凉冰凉的,心里的紧张更甚了。
吴良友的目光像粘了胶似的,黏在她泛红的脸颊上,慢慢往下滑,掠过她纤细的腰肢,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
酒精在他肚子里烧得慌,浑身的血液都好像沸腾了起来,刚才被王鹊打断的欲望,又开始蠢蠢欲动。
但与此同时,肖艳那过于镇定,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眼神,又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挫败和烦躁。
“吴局长,您喝多了,我给您倒杯温水醒醒酒吧?”
肖艳站起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清脆声响,腰肢轻轻摆动着,弧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是她在宾馆工作久了,下意识练就的姿态,既显得得体,又不会太过招摇。
她试图转移话题,并拉开安全距离。
吴良友没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
酒精让他的视线更加模糊,肖艳的身影在他眼里成了晃动的光晕,脸颊的红晕、微微张开的红唇、起伏的胸口都蒙着一层柔焦,比平时看起来更诱人,让他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不用。” 也许是见了她脸上的红色,他突然想起了司机小李口中的“红衣女人”,心里一阵慌乱,还有些莫名的恐惧,这股恐惧与他此刻的欲望奇怪地交织在一起。
他猛地想起王二雄提到的“县文联老秀才”和肖艳对对联的事,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但酒精让他无法抓住。
吴良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我出去透透气,头沉得很。”
他需要冷静一下,不仅仅是欲望,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那我陪您下去?”
肖艳又问,心里却盼着能赶紧摆脱这种尴尬的局面,最好能借着这个机会彻底脱身。
“不用。” 吴良友摆了摆手,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
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肖艳的身影,还有那个挥之不去的“红衣女人”传闻,让他心里又痒又怕。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没再看肖艳,径直朝包厢外走去。
肖艳应了一声,如蒙大赦,看着吴良友有些踉跄的背影,心里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忧虑。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了几分钟,确认吴良友已经走远,才悄悄走出包厢,朝着与客房部相反的方向——
宾馆的后门走去。她需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理清纷乱的思绪。
吴良友扶着墙慢慢往外挪。
走廊的地毯很厚,吸走了他的脚步声,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应急灯投下昏黄的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跟在他身后,看着格外诡异。
路过隔壁包厢时,里面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女人的笑闹声和男人的吆喝声,显然还有人在喝酒。
他恍惚间好像听到了肖艳的声音,清脆悦耳,让他心里一动,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伸手端起服务台上没喝完的半杯啤酒,假装自己刚从里面出来,眼睛却四处逡巡,找那抹浅灰色的身影。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醉得太厉害了。
走廊的灯光忽明忽暗,酒气弥漫在空气里,一切都显得朦胧又失真。
突然,他看到廊柱之间有个窈窕的身影晃了一下,穿着浅灰色的裙子,跟肖艳的衣服一模一样!
他的心跳瞬间加速,脚步也快了起来,朝着那个身影追了过去。
那身影在扶栏边停了停,好像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可等他气喘吁吁地跑过去,走廊里却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砰——” 他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大理石墙面,剧痛让他闷哼一声,眼前金星乱冒。
他捂着额头,疼得龇牙咧嘴,这才发现刚才看到的是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投射在廊柱上,晃了一下,让他产生了幻觉。
他后退两步,扶着旁边的门柱,胃里突然翻江倒海,酸水一下子涌上喉咙。
他弯下腰干呕起来,喉咙被灼得生疼,眼泪都呛了出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水,那灼烧感反而更强烈了,难受得他直跺脚。
醉酒和恐惧让他无比狼狈。
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可身上还是燥热得难受。
衬衫的后背早就被冷汗湿透了,黏在皮肤上,又凉又痒,说不出的别扭。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突然想起了司机小李在车祸现场喊出“红衣女人”时的惊恐叫声,那声音凄厉又绝望,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在这空荡荡的走廊里,周围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心里突然有点发毛,后背凉飕飕的,好像有人在背后吹气。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好像瞥见走廊尽头有个红色的影子闪了一下,速度很快,像一阵风似的。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走廊尽头,却什么都没有,只有昏黄的灯光和长长的影子。
心脏狂跳起来,冷汗顺着额角流下。
“肯定是喝多了,眼花了。”
他嘟囔着,用力摇了摇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点,可眼前的景象反而更模糊了,走廊在他眼里旋转起来,像个巨大的漩涡,要把他吸进去似的。
他扶着墙,慢慢往前走,心里却越来越慌,那个“红衣女人”的传闻,像魔咒一样缠着他,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决定赶紧回房间,锁好门,什么都不想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离开后,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一个红色的身影悄然闪过,快得像一道幻影,消失在黑暗中。
那身影停顿过的地面上,似乎留下了一小片不易察觉的、湿润的痕迹,像是刚从外面的雨地进来。
而在宾馆后门外的监控盲区,肖艳正站在一棵大树下,拿着手机,压低声音飞快地说着:
“……他状态很不对,好像很害怕……对,提到了红衣……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你们那边准备好了吗?……”
夜,深了。
蓝蝴蝶宾馆在夜色中静静伫立,金色的外墙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408房间的窗户黑着,等待着它的客人。
而某些隐藏在黑暗中的东西,似乎也开始蠢蠢欲动。
第9章 蛛丝马迹
吴良友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王二雄给他安排的408豪华单间。
关上门,反锁,又下意识地拉了拉门把手确认,他才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地吁出了一口带着浓重酒气的浊气。
房间很大,装修堪称奢华。
柔软厚实的地毯,宽大舒适的欧式大床,光洁的红木家具,还有一个小小的会客区。
空气中弥漫着新换床品的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道。
王二雄确实安排得很周到,崭新的海飞丝洗发水、舒肤佳香皂等洗漱用品整齐地摆放在卫生间的洗漱台上。
但吴良友此刻完全没有欣赏这豪华套间的心情。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大部分空间都隐没在黑暗中,那些阴影仿佛藏着什么东西,让他心里发毛。
他踉跄着走到床边,重重地把自己摔进柔软的被褥里,床垫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脑袋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叫,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闭上眼,试图驱散那些混乱的念头,但车祸的场景、小李惊恐的叫声、王鹊愤怒的脸、肖艳戒备的眼神,还有那诡异的红色身影……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交织。
“红衣女人……到底他妈的是怎么回事?”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是幻觉吗?因为车祸惊吓和酒精产生的幻觉?可小李也看到了……难道真像老家人说的,撞邪了?他想起了前几年大沙河隧道口那场车祸里死去的穿红裙的姑娘,心里猛地一缩。
那个案子……他当时负责协调善后,记得那姑娘的家人来闹过,说她是去县里告状的,手里有重要材料……后来好像就不了了之了。
当时他并没太在意,现在想来,却觉得脊背发凉。会不会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酒精和恐惧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而跳跃。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用睡眠来逃避这一切。
但一闭上眼,就感觉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带着冰冷的恨意。
他烦躁地坐起身,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烟点上。
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了一下,映出他苍白疲惫的脸。
深吸一口,尼古丁暂时安抚了他紧张的神经。
他靠在床头,环顾着这个陌生的房间。
目光无意间扫过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宾馆提供的便签本和一支圆珠笔。
便签本最上面一页似乎有字迹。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拿了过来。
借着昏黄的灯光,他看清了那上面的字。
不是打印的宾馆欢迎语,而是用圆珠笔手写的一行小字,字迹有些潦草,似乎写得很匆忙: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吴良友的瞳孔骤然收缩,拿着便签纸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不是宾馆的标准配置!是谁写的?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王二雄?不可能,他没那么大胆子,也没这个必要。
肖艳?她刚才有机会进来吗?万璐?还是……别的什么人?
“欠债还钱……”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心脏狂跳。
这“债”,指的显然不是金钱!是……是那些他利用职权收受的好处?是那些被他压下去的土地纠纷?还是……更见不得光的事情?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这话更像是一句警告,甚至……是威胁!
他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冲到门口,再次确认门是否反锁。
然后又跑到窗边,唰地一下拉上厚重的窗帘,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未知的危险。
他背靠着窗帘,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是谁?到底是谁?!
是王鹊?因为他今晚的态度?
不,王鹊虽然跟他有利益往来,但彼此都有把柄在手,不会用这种方式。
是许明明?那个女人一直对他若即若离,难道是她发现了什么?还是……是那些被他损害了利益的农民?或者是……那个“红衣女人”的家人?
无数的猜测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感觉这个房间不再安全,仿佛每一个角落都隐藏着窥视的眼睛。
他走到卫生间,打开所有的灯,明亮的灯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个脸色惨白、眼神惊恐的中年男人,几乎认不出这就是平时那个意气风发的吴局长。
他用冷水狠狠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水很凉,刺激着皮肤,但无法浇灭他心中的恐惧。
他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发现镜子里自己身后的浴帘下方,似乎露出了一小角红色的东西。
他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那墨绿色的浴帘。
那抹红色在浴帘底部与地面之间,非常细小,但在一片素色中格外刺眼。
是什么?!
他心脏擂鼓般狂跳,手脚冰凉。
犹豫了几秒钟,他颤抖着伸出手,猛地一把拉开了浴帘!
浴缸里空空如也,只有洁净的瓷壁反射着灯光。
他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感到疑惑。
他蹲下身,仔细看向浴帘后面。只见在浴缸与墙壁的缝隙里,卡着一小片红色的布料,像是从什么衣服上撕扯下来的,质地轻薄,颜色鲜艳,和他车祸时惊鸿一瞥看到的红色极为相似!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那片布料,触感丝滑冰凉。
这绝对不是宾馆的东西!这红色……这红色……
恐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手里紧紧攥着那一片红色布料,浑身都在发抖。
这不是巧合!绝对不是!
有人进来过!有人在他到来之前,就在这个房间里留下了警告和这片红色的布料!这个人对他的过去了如指掌,甚至可能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这个人……可能就是那个“红衣女人”,或者与她有关!
他想起车祸,想起那个诡异的红色身影,想起走廊里的幻觉……难道这一切都不是意外?难道从他踏上前往杨柳镇的路开始,就已经落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他猛地想起王鹊今晚异常强硬的态度,难道王鹊也知道些什么?或者,王鹊也是这个局的一部分?
无数的疑问和恐惧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挣扎着爬起来,冲到座机电话旁,想打电话给王二雄,或者直接报警。
但手指按在按键上,却犹豫了。
报警?怎么说?说有人在我的房间放了警告纸条和一片红布?警察会相信吗?更何况,如果深究下去,他自己的那些烂事很可能也会被翻出来……他承担不起那个后果。
他颓然放下电话,无力地坐回床上。
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衬衫。
他看着手中那片刺眼的红色,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张写着警告的便签,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缠绕得越紧。
这个夜晚,注定无眠。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蓝蝴蝶宾馆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见证者。
408房间的灯光亮了一夜,而住在里面的人,则在恐惧和猜疑中,煎熬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也等待着未知的、可能更加危险的明天。
第10章 云迷雾锁
第二天清晨,阳光勉强穿透了连日阴雨残留的厚重云层,给杨柳镇镀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金边。
蓝蝴蝶宾馆在晨曦中醒来,恢复了白日的忙碌与寻常,仿佛昨夜的一切喧嚣、冲突与隐秘的恐惧都只是幻影。
吴良友几乎是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他就从床上爬了起来,眼窝深陷,眼球布满血丝,脸色蜡黄,比昨晚醉酒时更加憔悴。
那写着警告的便签和那片红色的布料,被他小心翼翼地藏进了公文包最内侧的夹层里,像两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他用冷水反复冲洗着脸,试图振作精神,但镜中那个惊魂未定、充满恐惧的男人形象,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和厌恶。
他强迫自己换上带来的另一套西装,打上领带,努力挺直腰板,试图找回平日里那个吴局长的威严。
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眼底无法掩饰的慌乱,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虚弱。
早上八点半,杨柳镇乡镇配套改革工作推进会在镇政府大楼会议室准时召开。
会议室里座无虚席,镇领导班子成员、各科室负责人、相关村社干部济济一堂。
主席台上,许明明坐在正中,王鹊和吴良友分坐两侧。
许明明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显得干练而沉稳。
她主持会议,声音清晰有力,首先对吴良友的到来表示欢迎,并对他昨晚遭遇车祸虚惊一场表示慰问。
她的表现无可挑剔,仿佛昨夜包间里的不快从未发生。
王鹊坐在一旁,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微笑,偶尔附和许明明的话,或者对吴良友投去看似关切的一瞥。
但吴良友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深处的一丝冷淡和疏离,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让他更加确信,王鹊一定知道些什么。
轮到吴良友讲话时,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准备好的讲稿。
然而,当他开口时,声音却带着明显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试图照本宣科,但思绪却总是飘忽,好几次念错了行,或者停顿下来,眼神茫然地看向台下,仿佛在寻找什么。
台下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投来疑惑的目光。
“……所以,我们一定要……呃……”
吴良友又一次卡壳了,他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拿着讲稿的手微微发抖。
他下意识地抬眼扫过会场,目光忽然在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定格了一下。
那里,坐着一个穿着暗红色外套的中年妇女,低着头,看不清楚面容。
但那抹暗红色,像一根针,猛地刺了他一下!
他心脏骤停了一瞬,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虽然理智告诉他那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与会者,但恐惧已经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昨夜便签上的警告、那片红色的布料、车祸时的红衣魅影……瞬间全部涌上心头!
“……一定要……坚定不移地……推进改革……”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语无伦次,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会场里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许明明微微蹙眉,侧过身,低声提醒道:
“吴局?您没事吧?是不是身体还不舒服?”她的语气带着关切,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探究。
王鹊也转过头,看着吴良友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随即又换上担忧的表情:
“老吴,脸色这么差,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
吴良友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力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没……没事,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重新拿起讲稿,试图继续,但接下来的发言已然失去了之前的条理和气势,变得干巴巴、磕磕绊绊。
会议在一种略显诡异的气氛中继续进行。
吴良友如坐针毡,感觉台下每一道目光都充满了审视和怀疑,尤其是那个穿暗红色外套的女人,虽然始终没有抬头,但他总觉得有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好不容易熬到会议结束,吴良友几乎是第一个站起身,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许明明和王鹊走过来,准备陪他一起去食堂用餐。
“吴局,中午我们在机关食堂简单吃点,下午还要去几个村看看现场。”许明明说道。
“不了不了,”吴良友连忙摆手,声音还有些发紧,“县局那边突然有点急事,我得马上赶回去。现场……现场下次再看吧。”
他现在只想立刻离开杨柳镇,离开这个让他接连受惊的是非之地。这里的空气都让他感到不安。
许明明和王鹊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掩饰过去。
“这么急?饭总要吃一口吧?”王鹊假意挽留。
“不了,真有事。”
吴良友态度坚决,甚至带着一丝仓皇。
他看了一眼王鹊,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含糊地说:“老王,杨柳镇这边的工作……你多费心。那几块地的事,我回去会抓紧研究。”
他此刻只想稳住王鹊,生怕逼急了对方会做出什么对他不利的事情。
王鹊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吴局放心,杨柳镇的工作我们一定会做好。您路上小心,可别再像昨晚那样了。”
他特意强调了“昨晚”两个字。
吴良友心里一凛,不敢再多说,匆匆与两人道别,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自己的专车——
镇上临时给他安排了一辆车送回县城。
坐在回程的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杨柳镇街景,吴良友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但他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那个隐藏在暗处的警告者,那个神秘的“红衣女人”,就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而王鹊和许明明,他们在这场迷雾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他掏出手机,想给某个“关系”打个电话,侧面了解一下情况,但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了。
在弄清楚对手是谁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带来更大的危险。
与此同时,在镇政府大楼里,许明明和王鹊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吴良友的车绝尘而去。
“他今天很不对劲。”
许明明转过身,靠在窗边,眉头微蹙,“不仅仅是没休息好那么简单。他在害怕。”
王鹊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做多了亏心事,自然怕鬼敲门。”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许明明盯着他:“老王,你跟我说实话,昨晚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吴良友说的‘红衣女人’是怎么回事?我听说他车祸的时候,司机也喊过这个。”
王鹊弹了弹烟灰,目光有些飘忽:
“谁知道呢?也许是亏心事做多了,产生幻觉了吧。至于昨晚……没什么,就是他喝多了,想对肖艳动手动脚,被我拦住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但眼神却避开了许明明的直视。
许明明显然不信,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说:
“他这么仓促地离开,那三块地的审批恐怕又要节外生枝了。”
“放心,”王鹊掐灭烟头,语气笃定,“他不敢不批。他比我们更怕事情闹大。”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哦,对了,忘了跟你说,县文联那个刘老秀才,他女儿……就是前几年在大沙河隧道口车祸里没的那个姑娘。”
许明明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了然。
她看着王鹊,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更多东西,但王鹊已经低下头,开始批阅文件,表情平静无波。
窗外的阳光似乎明亮了一些,但投射进房间的光线,却仿佛照出了更多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和谜团。
吴良友的仓皇离去,并未让杨柳镇恢复平静,反而像是揭开了更深层漩涡的一角。
蓝蝴蝶依旧在国道边闪耀,但它的阴影里,似乎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等待着在适当的时机,破茧而出,掀起更大的风浪。
第11章 夜半惊魂
吴良友感觉自己不是在走路,而是在一片黏稠的沼泽里挣扎。
每一步都重若千钧,走廊里猩红的地毯仿佛有了生命,缠绕着他的脚踝,要将他拖入深渊。
“妈的,这酒后劲……”
他扶着冰冷刺骨的墙壁,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
脑袋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开摇滚演唱会,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景象扭曲旋转,欧式壁灯的光晕化成一团团鬼火。
他又想起了那个“红衣女人”的传闻。
司机小李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前几年有个穿红裙的姑娘在这里为情所困,想不开寻了短见,从此阴魂不散,专找深夜落单的醉酒男人……
当时他只当是笑谈,此刻却觉得这走廊的空调冷风,都带着一股子坟地的阴气。
“自己吓自己,都是封建迷信!”
他啐了一口,试图用言语给自己壮胆,但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颤抖着扩散,显得更加心虚。
好不容易挪到楼梯口,他几乎是抱着扶手往下出溜。
楼梯间的声控灯年久失修,反应迟钝,他使劲跺脚,灯才不情不愿地亮起昏黄的光,将他扭曲变形的影子投在墙上,张牙舞爪,仿佛随时会扑上来。
走到二楼转角,他猛地顿住脚步,心脏骤停!
楼梯口,一个穿着猩红长裙的身影,背对着他,长发垂至腰际,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那红色,鲜艳得如同刚刚浸染过鲜血,在昏暗中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谁?!”他尖叫出声,声音变了调,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
那红色身影依旧纹丝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吴良友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冷汗瞬间湿透衬衫。
他死死抓住扶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连呼吸都忘了。
过了足足半分钟,也许更久,他才鼓足勇气,眯着醉眼仔细辨认。
这才发现,那不过是二楼走廊窗口挂着的一块厚重的红色绒布窗帘,不知被谁拉开了一半,在黑暗中形成了一个酷似人形的轮廓。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虚脱感席卷全身,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自己真是喝到灵魂出窍了!
连滚带爬下到一楼大厅,这里更是鬼蜮般死寂。
白天灯火辉煌的水晶吊灯灭了,只有墙角绿色的应急灯散发着幽暗的光芒,将大厅里沙发、柱子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成各种怪诞的形状。
总台空无一人,电脑屏幕漆黑,连背景音乐都停了。
“有人吗?值班的死哪儿去了!”
他喊了两声,声音在空旷中回荡,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响应,显得格外渗人。
他摸索着走向大门,却“砰”地一声撞在了冰冷的玻璃门上,额头瞬间鼓起一个大包,疼得他眼泪直流。
“这破宾馆!”他一边揉着额头,一边咬牙切齿。
恐惧和酒精混合在一起,催生出一种急切的欲望。
他现在无比渴望那个温柔乡,那个能让他暂时忘记恐惧的港湾——肖艳。
王鹊那个老狐狸,应该懂他的意思吧?
重新爬上四楼,他感觉自己像跑了一场马拉松,筋疲力尽。
就在他扶着墙大口喘气时,一个身影从阴影里闪了出来。
“吴局长!”声音恭敬中带着讨好。
吴良友吓得一哆嗦,定睛一看,是杨柳国土资源所的王二雄。
王二雄一身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与他此刻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是二雄啊。”
吴良友松了口气,随即又不耐烦地挥挥手,“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当门神?”
“我怕您喝多了回来不方便,特意在这等着。”
王二雄脸上堆满谄媚的笑,腰弯得像熟透的稻子,“408房间给您安排好了,海飞丝洗发水、舒肤佳香皂,还有您常用的剃须膏,都备齐了。厨房还温着醒酒汤,我让人送上来?”
“有心了。”吴良友摆摆手,他现在只想立刻躺平,“不用汤了,我累了。”
王二雄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到408门口,小声说:“房间给您留了灯,空调也调好了。”
吴良友含糊地应着,脑子里全是肖艳窈窕的身影和含情脉脉的眼神。
他颤抖着掏出房卡,试了好几次才插对,“嘀”一声,门开了。
他踉跄着进去,也懒得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直接把自己摔进了柔软的大床。
床垫发出“吱呀”一声呻吟,包裹住他疲惫不堪的身体。
酒精和困意如潮水般涌来,意识逐渐模糊。
肖艳和许明明的脸庞在脑中交织,欲望的火苗舔舐着他最后的理智。
就在他即将沉入梦乡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窗帘后面,有个红色的影子极快地一闪而过!
他猛地睁大眼睛,睡意全无,死死盯住窗帘。
窗帘静静垂着,纹丝不动。
“幻觉,又是幻觉……”他喃喃自语,努力说服自己。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枕头里,强迫自己入睡。
突然——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如同利刃划破夜空,穿透厚厚的墙壁,清晰地钻入他的耳膜!
吴良友像被电击一样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谁?!哪个不要命的!”他嘶声吼道,声音因恐惧而变形。
是那个红衣女人?她找上门了?!
他浑身汗毛倒竖,警惕地望向门口,手摸向床头的台灯开关,却摸了个空。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入的一线月光,在地板上投下惨白的光痕。
他屏住呼吸,竖耳倾听。
走廊外死一般寂静,仿佛刚才的尖叫只是他极度恐惧下产生的幻听。
但脖颈后冰凉的冷汗,和无法抑制的颤抖,都在告诉他——那不是幻觉!
就在他精神紧绷到极致,快要崩溃的刹那,一只冰凉滑腻的手,悄无声息地从被子里伸了出来,轻轻缠上了他的手腕!
那触感,冰冷得像一条蛇!
吴良友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吴局长,吓到您啦?”
一个甜腻娇媚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勾人心魄的尾音。
这声音……有点像肖艳,却又似乎更柔媚几分。
吴良友惊魂未定,血液却“唰”地一下冲上头顶。
“不、不会真是肖艳吧?”他声音发颤,心底的欲望之火“轰”地燃起,瞬间压倒了恐惧。
王鹊这安排,也太他妈的贴心了!
黑暗中,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感受到一个温软的身体靠了过来,淡淡的、不同于肖艳常用的栀子花香的沐浴露味道萦绕在鼻尖,带着更直接的诱惑。
女孩娇笑着,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冰凉的指尖激得他一阵战栗,随后又滑向他的衬衫领口,灵活地勾住了第一颗纽扣。
“吴局长,您怎么这么猴急呀?”
女孩的声音像浸了蜜的,甜得发腻。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吴良友低吼一声,翻身将女孩搂住,粗暴地扯开她的睡衣。
布料撕裂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像一头饥渴的野兽,沉迷于这突如其来的“温柔乡”里,喘息声、亲吻声、床垫的吱呀声交织在一起,淹没了窗外的夜色,也掩盖了门外黑暗中,那一道一闪而过的、微弱的手机录像红光……
第12章 死亡警告
三楼走廊尽头的阴影里,龙皓轩像一尊融于黑暗的石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只有那双透过鸭舌帽檐缝隙的眼睛,燃烧着足以将一切焚毁的仇恨火焰。
他手中紧握的手机,镜头稳稳地对准四楼408室那条狭窄的门缝。
屏幕上,模糊晃动的身影和隐约传来的暧昧声响,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反复剜割着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吴良友,你这畜生……八年了,晓雅承受的痛苦,我要你百倍偿还!”
他在心中无声地咆哮,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握着手机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
八年前,他年仅十五岁的妹妹龙晓雅,怀着对城市的憧憬,到当时还是县农业局股长的吴良友家做保姆。
谁知,这竟是噩梦的开始。
吴良友那禽兽,利用晓雅的单纯和弱小,对她进行了长达数月的骚扰,最终……致使她意外怀孕!
事情败露后,吴良友非但没有丝毫悔意,反而伙同其妻倒打一耙,污蔑晓雅勾引他,讹诈钱财。
年少的晓雅百口莫辩,身心遭受重创。
尽管龙皓轩拼尽全力寻求公道,但在吴良友的权势运作下,此事最终以一笔微薄的医药费不了了之。
吴良友甚至借此机会调到了更有实权的土地管理局,步步高升。
而晓雅,自此堕入了无底深渊。
打胎后身体垮了,精神也彻底崩溃,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数次自杀未遂,那个曾经笑容明媚的少女,变成了一具终日以泪洗面、畏光怕人的行尸走肉。
这八年来,龙皓轩没有一刻忘记这血海深仇。
他努力考回杨柳镇政府,从最底层做起,默默隐忍,就是为了等待一个能将吴良友彻底置于死地的机会!
这次吴良友来杨柳镇,就是他苦等的机会。
他提前布局,借口加班,在蓝蝴蝶宾馆开了房间,如同最耐心的猎人,潜伏在暗处,只等猎物露出破绽。
当他看到那个穿着浅色睡衣的女人走进408时,他知道,机会来了!
吴良友好色的本性,果然是他最大的死穴!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拍摄角度,尽可能清晰地记录下这一切。
三分四十七秒!这短短的视频,是他为妹妹复仇的第一颗子弹!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脚下突然踢到了一个空矿泉水瓶。
“咔嚓!”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如同惊雷炸响!
龙皓轩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谁在外面!”408房间里,立刻传来吴良友警惕而带着慌乱的喝问。
暴露了!
龙皓轩脑中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关闭录像,转身就像离弦之箭般冲向楼梯口,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咚咚”的回响,如同他擂鼓般的心跳。
他听到身后房门被猛地拉开的声音,更是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膝盖重重磕在台阶上也浑然不觉。
一路狂奔回二楼的房间,反锁,用床头柜死死抵住房门,这才顺着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全身。
他颤抖着拿出手机,看着那段三分四十七秒的视频。
画面虽然不算高清,但吴良友的侧脸轮廓和那不堪入耳的声音,足以成为致命的证据!
“还不够……”龙皓轩喘着气,眼神里的疯狂渐渐被冷静取代,“光靠这个,最多让他丢官,未必能让他偿债!我要让他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死死盯着四楼408那扇依旧亮着暧昧灯光的窗户。
一个更大胆、更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型……
与此同时,408房内。
吴良友被门外那声异响惊得兴致全无,他猛地推开怀里的女孩,警惕地竖耳倾听。
“刚……刚才是不是有人在外面?”
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女孩也被吓了一跳,依偎在他怀里,软语安慰:“吴局长,您别担心,可能是风吹的,或者是别的房客路过。这宾馆隔音好,安保也没问题,安全的。”
吴良友看着她黑暗中模糊却温顺的脸庞,心中的疑虑被欲望再次冲淡。
他揉了揉太阳穴,嘟囔道:“可能是我太敏感了……这鬼地方……”
女孩见状,再次主动缠了上来,用温香软玉化解了他最后一丝警惕……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真正的危险,并非来自门外那个已经逃离的记录者,而是源于这个房间本身,以及那张早已悄然撒开的、无形的大网。
第二天清晨,天光未亮,吴良友就被宿醉和疲惫唤醒。
他摸到床头的烟,点燃,深吸一口,试图驱散脑中的混沌和隐隐的不安。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像一条冰冷的毒蛇,蹿入他的眼帘:
“吴局长昨夜风流快活,红衣佳人相伴,想必尽兴。精彩瞬间已留存,若想相安无事,今日改革会议,望君‘秉公’处理。杨柳镇三块地的归属,你好自为之。若有差池,全县欣赏你的‘雄风’。”
短信下面,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角度刁钻,光线昏暗,但能清晰辨认出是他站在408房间门口,而他身边,赫然站着一个穿着醒目红色内衣的女人模糊侧影!那抹红色,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轰——!”
吴良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如坠冰窟!手机差点从颤抖的手中滑落。
他被拍了!昨晚的一切,都不是意外!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从他踏入杨柳镇,不,或许更早,他就已经成了别人网中的鱼!
是谁?王二雄?王鹊?许明明?还是那个神出鬼没的“红衣女人”的同伙?
巨大的恐惧和愤怒瞬间攫住了他。
他猛地看向身旁依旧熟睡的女孩,此刻再看那张睡颜,只觉得无比惊悚。
他完了!他的前途,他的名声,他的一切,都可能毁于一旦!
第13章 怒火烈焰
吴良友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闹市街头,每一道看向他的目光都带着无形的针,刺得他坐立难安。
改革推进会的会议室里,他坐在主席台上,身旁是沉稳干练的镇长许明明和面带惯常微笑的书记王鹊。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都是杨柳镇有头有脸的干部。
轮到他讲话时,他拿起讲稿,手却不听使唤地微微颤抖。稿子上熟悉的方块字此刻像一群蠕动的蝌蚪,难以捕捉。
“……所以,我们一定要……呃……坚定不移地……”他念错了行,卡壳了,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台下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交头接耳声像蚊蝇般嗡嗡作响。
他下意识抬眼扫过会场,目光猛地定格在最后一排角落——一个穿着暗红色外套的中年妇女正低着头!那抹暗红色,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伤了他的视网膜!
“红衣女人?!”他心脏骤停,呼吸一窒,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虽然理智告诉他那可能只是个普通与会者,但恐惧已如藤蔓般勒紧了他的心脏。
“……一定要……推进改革……”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干瘪无力,最后几乎变成了含糊不清的自言自语。
“吴局?您没事吧?是不是身体还不舒服?”
许明明侧过头,语气关切,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分明闪过一丝探究的光。
王鹊也转过头,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加深了一瞬,随即换上担忧的表情:“老吴,脸色这么差,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
吴良友猛地回过神,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钻心的疼痛让他暂时驱散了脑海中的红色魅影。
“没……没事,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
他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试图重新凝聚气场,但接下来的发言已然支离破碎,毫无局长应有的威严。
会议在他度秒如年的煎熬中终于结束。
他几乎是第一个弹起身,想尽快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吴局,中午在机关食堂简单吃点,下午还要去几个村看看现场。”
许明明说道。
“不了不了,”吴良友连忙摆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仓皇,“县局那边突然有急事,我得马上赶回去。现场……下次再看吧。”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立刻离开杨柳镇,离开这个诡异的、布满陷阱的是非之地!
许明明和王鹊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强留。
吴良友看了一眼王鹊,欲言又止,最终含糊地说:“老王,杨柳镇这边的工作……你多费心。那几块地的事,我回去会抓紧研究。”
他此刻只想稳住王鹊,生怕逼急了对方,那些照片会立刻满天飞。
王鹊笑了笑,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力道:“吴局放心,工作我们一定会做好。您路上小心。”
他再次强调了“路上小心”四个字。
吴良友心里一凛,不敢再多言,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钻进了镇上给他安排的专车。
看着吴良友的车绝尘而去,许明明和王鹊站在办公室窗前。
“他今天很不对劲,不仅仅是没休息好。他在害怕。”
许明明转过身,靠在窗边,眉头微蹙。
王鹊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做了,自然风声鹤唳。”
许明明盯着他:“老王,你跟我说实话,昨晚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那个‘红衣女人’?”
王鹊弹了弹烟灰,目光掠过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谁知道呢?或许是真撞鬼了吧。至于昨晚……没什么,就是他喝多了,想对肖艳动手动脚,被我拦住了。”他轻描淡写,眼神却有些飘忽。
许明明显然不信,但她知道问不出更多,转而道:“他这么仓促离开,那三块地的审批恐怕又要横生枝节。”
“放心,”王鹊掐灭烟头,语气笃定,“他现在比我们更怕节外生枝。他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哦,对了,县文联那个刘老秀才,他女儿……就是前几年在大沙河隧道口车祸里没的那个姑娘。听说,那天她也穿着一件红裙子。”
许明明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闪过震惊、恍然和一丝更深沉的忧虑。
她看着王鹊平静无波的侧脸,忽然觉得,身边这个共事多年的搭档,心思比她想象的要深沉得多。
窗外的阳光试图穿透云层,却只照亮了更多在空气中浮沉的、隐秘的尘埃。
第14章 迷雾围城
这鬼天气,简直了。
清晨的县城被一场浓得离谱的大雾给彻底吞了,那雾浓得啊,感觉伸手出去捞一把,都能拧出水来。
能见度低到令人发指,五米开外,别说人畜不分了,连是人是电线杆子都得凑近了才能看清。
空气又湿又冷,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身上那件薄薄的夏衣早就成了第二层皮肤,紧紧裹着,那感觉,别提多难受了。
县国土资源局的副局长方志高,绝对是这座小城里醒得最早的那拨人里的一个。心里揣着事,想睡也睡不踏实。还不到五点,他就睁着眼瞪着天花板了,心里头那点心事,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今天上午九点,县里那个经济开发区征地动员大会,主要领导点名让他负责政策解读。
这活儿,表面上看着风光,是领导信任,实际上呢?纯纯是坐在火山口上烤。
征地拆迁这玩意儿,一头牵着县里经济发展的宏伟蓝图,另一头直接拴着老百姓的身家性命。
政策条文上哪怕一个字眼写得含糊了点,都可能变成点燃炸药桶的引信。
方志高感觉自己像个在厨房里混了大半辈子的老厨子,越是招牌菜,临到出锅的时候心里越是没底,生怕火候差了一星半点,就把一锅好菜给做砸了。
昨天下午他最后一遍审阅汇报材料的时候,就觉得好几处关键表述含糊其辞,核心程序更是语焉不详,跟说了啥又好像啥也没说一样。
尤其是最要命的补偿标准部分,写得那叫一个云山雾罩,跟这窗外的天气有得一拼。
这要是原封不动拿到会上去念,底下那些关系到切身利益的村民代表还不得当场炸锅?
“这材料要坏事!”这念头像根针似的扎了他一下,让他一个激灵就从床上弹了起来。
也顾不上换衣服,直接拧开书桌上的台灯,抓起那支跟了他五年、笔尖都快磨秃噜皮的红笔,就开始在材料上划拉。
灯光下,他眉头拧成了个疙瘩,神情专注得吓人,不时在稿纸的空白处写下密密麻麻的备注,那字迹,也就他自己能看懂。
当看到“按区域综合定价”那一栏时,他差点没给气乐了——
这简直是糊弄鬼的废话文学巅峰之作!他毫不犹豫,红笔一挥,在旁边空白处用力批注:必须明确写出一类区每亩4.8万元,二类区3.9万元,三类区3.2万元!后面还得用括号附上,立刻整理对应村社的详细清单,青苗费、地上附着物补偿这些杂七杂八的,也得给我列出具体明细,少跟我玩虚的!
等他终于把材料从头到尾啃完改好,窗外已经透出点灰蒙蒙的光亮了。
方志高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全身骨头关节跟生锈了没上油的齿轮似的,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咔”声。
他这才感觉到,睡衣后背早就被汗水浸得透湿,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六点半,他麻利地换上那身标志性的“工作服”——万年不变的藏青色夹克、洗得有点发白的深色牛仔裤,还有那双擦得锃亮、能当镜子照的黑皮鞋。出门右拐,熟门熟路地钻进那家“王记早点铺”。
“方局早啊!您瞧瞧这天,雾大的,跟咱这刚磨出来的豆浆一个色儿!”
老板王胖子一边手脚麻利地用夹子夹着热气腾腾的包子,一边熟络地搭着话,“听说今儿有重要会议?看您这打扮,精神!”
“可不嘛,鬼天气。”
方志高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随口应了一句,目光却还下意识地瞟向窗外那片白茫茫,脑子里还在反复过着材料里的几个关键数据,生怕有哪里考虑不周。
匆匆扒拉完早餐,他推出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半旧自行车,一头扎进了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里。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快到单位门口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一声,是条短信提示音。
他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摸出手机瞥了一眼,是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以为是啥垃圾广告或者诈骗信息,他看都懒得点开,直接拇指一划熄了屏,又给塞回了口袋深处。
这会儿他满脑子都是会议材料,哪有闲工夫理会这些。
单位是栋有些年头的老旧六层红砖楼,墙皮都有点斑驳了。
他刚推着自行车走到楼下停车棚锁好,上到二楼,还没走进自己办公室呢,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喧哗声,叽叽喳喳的,跟菜市场早市有得一拼。
监察大队那个副队长雷文达,正举着手机,嗓门洪亮得整层楼都能听见,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劲儿:
“快来看嘿!都过来瞧瞧!咱们吴局长这回可算是出名了!都被人编成打油诗群发出来了!这文采,绝了!”
方志高心里当时就“咯噔”一下,沉着脸快步走过去:“干什么呢!什么事这么热闹?一大早围在这走廊里,像什么样子!”
他这一嗓子,带着副局长的威严,围在一起的人群像被按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了不少,下意识地给他让开了一条道。
雷文达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笑容,把手机屏幕往方志高眼前又凑近了几分:“方局您还没看吧?刚收到的短信,新鲜出炉!说咱们吴局长搞改革搞到床上去了!啧啧,您瞧瞧这用词,这比喻,生动形象得很呐!”
他故意把“床上”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方志高这才猛地想起口袋里那条被他忽略的短信。
他赶紧掏出手机点开,屏幕上那几行粗俗不堪的诗句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直直刺向一把手吴良友,甚至还非常隐晦地点出了“杨柳”和“良友”这两个关键词。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黑得能滴出水来。
“胡闹!简直是胡闹!”他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气,“都别传了!赶紧删掉!这是有人故意造谣生事,想破坏我们局里的改革大局!谁再传播、再议论,一旦查实,严肃处理!”
他立刻让跟在身后的办公室主任林少虎去通知各股室负责人,马上到小会议室开个紧急短会,统一思想,强调纪律,必须把这事的影响压到最低。
然而,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种事情,就像泼出去的水,想完全收回来,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依旧浓重、丝毫没有散去意思的大雾,感觉单位此刻面临的局面,就跟这鬼天气一模一样,迷雾重重,暗流汹涌,让人心里头发毛。
而那条恶毒下作的短信,恐怕,仅仅只是个开始。
更让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安,像揣了只小兔子似的七上八下的,是一把手吴良友的电话。
从清晨到现在,他尝试拨了好几次,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那个冰冷而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第15章 风暴前夜
方志高那声“严肃处理”的余威还在空气里飘着,没完全散掉。走廊里大部分人虽然脸上还挂着意犹未尽、想吃大瓜的表情,但碍于副局长的权威,还是开始不情不愿地掏手机,嘴里嘟嘟囔囔地准备删除那条劲爆短信。
唯独雷文达,脖子一梗,像个斗志昂扬的公鸡,非但没删,反而把手机屏幕晃得更起劲了,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方局,您这官腔打得是挺响啊!”
雷文达嗤笑一声,语气里的讽刺意味浓得能炒盘菜了,“咱们系统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吴局长就好这口‘深入基层’、‘关心女同志’?这短信是造谣吗?我看是纪实文学!删了多可惜啊,留着给后人当个警醒教材多好!”
他这话阴阳怪气到了极点,立刻引来了几个平时就对吴良友的做派敢怒不敢言的人的低声附和。人群里又开始嗡嗡作响。
“就是就是!某些领导的花边新闻,比晚上八点档的电视剧还精彩呢!”
“诗里那个‘杨柳’,是不是就暗指杨柳国土所那位啊?听说挺年轻的……”
“保不齐就是有人为了那个上岗名额,豁出去了呗,这年头,为了转正,啥事干不出来……”
听着这些越来越不堪入耳、朝着下三路狂奔而去的议论,方志高心头那股火“噌”地就冒起来了,直冲脑门。
他知道雷文达跟吴良友之间素来有积怨,两人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煽风点火,这行为,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其心可诛!
他猛地提高嗓门,声音洪亮得跟敲钟一样,试图压过所有的杂音:“都给我闭嘴!耳朵聋了吗?传播谣言是违法行为!想过后果没有?!谁再传,自己到监察室说清楚!”这一嗓子确实镇住了不少人,一些胆小的、怕惹事的赶紧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划拉,假装已经把短信删了。
雷文达见状,这才慢悠悠、像是施舍一样把手机揣回裤兜,但嘴巴可没闲着,嘟囔声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删就删呗,有啥大不了的。要我说啊,某些领导自己屁股底下不干净,还怪群众眼睛雪亮?真是天大的笑话。”
方志高气得脸色由黑转青,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但他知道,现在跟雷文达这种滚刀肉硬吵,只会让场面更加难看,正中了某些人的下怀。
他强压住蹭蹭往上冒的火气,一把将旁边脸色发白、手足无措的办公室主任林少虎拉到走廊角落,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吩咐:
“少虎,你立刻,马上,打电话通知各国土所,强调纪律,统一口径,就说是恶意诽谤,让大家不要相信,更不要传播,立刻删除短信!还有,想办法,用一切办法,尽快联系上吴局长本人!听到没有?”
林少虎赶紧点头如捣蒜:“好的方局,我明白,我这就去办!”
说完转身就往办公室跑,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点仓皇。
林少虎刚冲进办公室,抓起座机听筒,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办公室里的几部电话就像约好了要搞团建一样,“叮铃铃”、“叮铃铃”地响成了一片,此起彼伏,吵得人脑仁疼。
他手忙脚乱地接起离他最近的一个,听筒里立刻传来牛角国土所王所长那火急火燎、像是房子着了火的声音:“林主任!林主任!你们县局收到没?就那条……那条关于吴局的短信!我的天!太恶毒了!这谁干的啊?无法无天了!”
刚挂断,气都没喘匀,松鹤所的电话又打了进来,那边负责人的语气就微妙多了,带着点隔岸观火、幸灾乐祸的味道:“哟,小林主任!忙着呢?听说你们县局要出大新闻了?动静不小啊?那个‘杨柳’,是不是就指的杨柳所那位刚来的小姑娘?啧啧,年轻人,路子就是野……”
林少虎疲于应付,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他连着接了好几个国土所的电话,发现各所的心态简直是五花八门:有关心单位声誉、着急上火想着怎么辟谣的;有纯粹是八卦之魂燃烧、打电话来打听内幕消息的;更有甚者,就是松鹤所这种,明显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话里话外都带着刺儿的。
他抽空又多次尝试拨打吴良友的手机,耳朵里听到的,永远是那个熟悉又让人绝望的冰冷提示音: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悄悄爬上他的心头,越缠越紧。
实在没招了,他只好硬着头皮,向分管机关事务、平时看起来比较佛系的副局长冉德衡汇报了这个情况。
出乎林少虎的意料,平时说话慢条斯理、天塌下来好像也能先喝口茶的冉副局长,这次反应却异常干脆利落,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回了话:“嗯,知道了。这事性质恶劣,影响很坏。你先别管了,也别再打电话了,我来处理。”
林少虎握着话筒,愣了好几秒。
冉局长这异乎寻常的淡定,还有那句顺畅得有点刻意的“我来处理”,让他心里莫名地觉得有点……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就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时间,林少虎感觉自己像打了一场硬仗,身心俱疲,正准备收拾东西溜回家喘口气,办公室的电话又响了。
一接起来,是冉德衡副局长打来的,语气不容置疑地让他立刻安排个饭局,晚上陪好市局来的几位客人,说是下来调研工作的。
林少虎心里那是一万个不情愿,但也只能点头称是。
挂了电话,他认命地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走向监察大队办公室,去找雷文达。
冉局点名让雷队也一起去作陪。
推开监察大队办公室的门,只见雷文达正像个大爷似的瘫在椅子上,嘴里叼着根烟,双脚毫无形象地翘在办公桌上,鞋子都没脱。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雷队,收拾一下,晚上有任务。”林少虎走过去,敲了敲桌子,“市局来客人了,冉局点名让你一起去陪一下,撑撑场面。”
雷文达把烟蒂从嘴里拿下来,狠狠摁灭在旁边一个一次性纸杯里,连头都没抬,冷冰冰地甩过来两个字:“不去。”
林少虎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可不是那位号称“饭局达人”、无酒不欢的雷副队长的风格啊。
“雷队,这又是跟谁置气呢?市局的客人,不去不合适吧?驳了冉局面子也不好。”
雷文达这才抬起头,眼睛里冒着火,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谁爱去谁去!老子不伺候!上次邻县兄弟单位来人,我他妈自掏腰包,安排了一顿像样点的饭,结果呢?他吴良友在后来全局大会上,当着百十号人的面,指着鼻子骂我‘铺张浪费’!‘不顾影响’!还他妈说‘有些人不日他妈,就不知道你是他爹’!我操他大爷的!他自己天天花天酒地,茅台当水喝,我按标准接待就成浪费了?这双标玩得真他妈的溜!这口气我到现在都顺不下去!”
林少虎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这是积怨已深,借题发挥啊。
他只好拿出和稀泥的本事,陪着笑脸劝:“哎呀,雷队,都是过去的老黄历了,还提它干啥?今天是冉局安排的,又不是吴局。你不去,那不是驳了冉局面子吗?以后工作不好开展。走吧走吧,给兄弟个面子。”
雷文达闷着头,又点着一根烟,狠狠吸了好几口,烟雾把他那张写满不爽的脸笼罩得朦朦胧胧。
过了好半天,他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把烟头摁灭:“行!看在你小林主任面子上!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只吃饭,不喝酒!一滴都不喝!谁劝我跟谁急!”
两人锁了办公室门,一前一后走出单位大楼。
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凉飕飕的。
雷文达缩了缩脖子,把夹克领子竖起来,嘴里还在抱怨:“妈的,上面来人,跟咱们这些虾兵蟹将有啥关系?纯属浪费时间,陪吃陪喝陪笑脸,跟那啥一样……”
林少虎心里也烦,但只能苦笑:“没办法,谁让咱是干具体事的呢?伺候好了,以后局里往上报项目、申请资金,说不定也能顺畅点。”
“顺畅?哼!”雷文达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充满了不屑,“你是刚来没多久,不知道吴良友那副嘴脸!表面上冠冕堂皇,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净干些龌龊事!时间长了,是人是鬼,你自然就清楚了!”
雨丝渐渐变得密集起来,打湿了两人的肩头和头发。
一场注定不会太愉快的饭局,在各自复杂难言的心事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关于吴良友的那些真真假假的流言,正如这越来越密的雨雾一般,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县城的每一个角落,在茶余饭后,在微信群里,肆意地蔓延、发酵。
第16章 陈年积怨
去“老地方”餐馆的路上,雨丝渐渐密了起来,算不上很大,但打在脸上、脖子上,带着一股子沁人的凉意,感觉特别明显。
雷文达肚子里的抱怨,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收都收不住,哗啦啦地往外倒。
“小林啊,你来的时间短,资历浅,有些陈年烂账,局里的老人都知道,但你未必清楚。”
雷文达缩着脖子,把夹克拉链一直拉到顶,试图挡住那些无孔不入的雨丝,“吴良友那个人,我跟你说,心眼比针鼻儿还小,手段嘛,又阴又损,杀人不见血。我给你说两件真事儿,你品品,你细品。”
林少虎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把雨伞往雷文达那边偏了偏,但他心里的好奇心确实被勾了起来。
这半年在局里,他也断断续续听过一些关于吴局长的风言风语,但大多都是捕风捉影,像雷文达这样准备指名道姓开讲的,还是头一回。
“头一件,是关于牛角所的老会计,周大新,你还记得吧?就是那个头发快掉光了,脸上皮肤红一块白一块,平时话不多,看着挺老实本分那个人。”
雷文达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林少虎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点了点头:“嗯,有印象,上次去牛角所报账见过一次,确实话不多,感觉挺本分的一个人。”
“本分?哼,就是太本分了,不懂得变通,才倒了大血霉!”
雷文达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同情和愤懑,“那还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有一次开全局干部职工大会,搞民主评议什么的。周会计那个人,你也知道,搞财务的,死脑筋,认死理。他核账的时候,发现局里财务有些账目不对劲,有用白条、收据甚至假发票报销的,明显是弄虚作假在套取资金嘛!他那个直脾气,眼里揉不得沙子,没忍住,当场就给捅出来了!搞得当时分管财务的吴良友脸色铁青,下不来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差点没当场脑溢血。这仇,当时就算结下了,结得死死的。”
“后来呢?”林少虎忍不住追问。
“后来?后来没过多久,吴良友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居然当上了一把手。他上任后签发的第一份人事调令,就是把周大新从牛角所,调到了水湾所!”
林少虎有点纳闷:“水湾所在低山丘陵区,气候暖和,牛角所在高山上,冬天冷得很。这听起来,不像是整他,倒像是照顾他啊?”
“照顾个屁!你懂啥!”
雷文达骂了句脏话,情绪有点激动,“周大新有那个银屑病,就是牛皮癣!最怕什么?最怕热!一热就浑身痒,出汗就更严重,恨不得把皮都给挠破了!牛角山海拔高,夏天也凉快,他待在那边,病还能控制住,不怎么犯。水湾那边呢?夏天跟个大火炉似的,又湿又热!让他去那儿,不是明摆着往死里整他吗?周大新后来多次打报告,低声下气地申请调回牛角所或者换个地方,吴良友每次都端着架子,就打官腔,就一句‘要服从大局,克服一下困难’!给你顶回来!后来老周实在受不了,自己凑钱去外地大医院看病,吴良友知道了,还在局务会上阴阳怪气,说他‘不安心本职工作,总想借着看病的机会出去耍’!卧槽,你说这说的是人话吗?简直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林少虎沉默了,心里头泛起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这招确实太阴了,表面上冠冕堂皇,让你挑不出毛病,实际上刀刀见血,专往你最难受的地方捅。
雨好像更大了些,密集的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走到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雷文达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一棵在风雨里被吹得左摇右摆、瑟瑟发抖的老梧桐树,声音变得更加沉郁,带着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
“要说最惨的,最他妈冤枉的,还得是松鹤所的罗炳璋,罗干事。那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放屁都砸脚后跟。”
“罗炳璋干事?他怎么了?我见过几次,看着挺老实巴交的一个人啊,见人都是笑眯眯的。”
林少虎对那个瘦高个、有点黑的中年男人有点印象。
“老实?呵呵,老实人才被欺负得最惨!最没有还手之力!”
雷文达冷笑一声,笑容里全是苦涩,“这事儿啊,得追溯到快十年前了。那时候局里搞第二次全国土地调查,吴良友那时候还是个普通的技术干部,被分到罗炳璋老家的那个村里去搞外业测绘。老罗他们家是那个村的,家里养了只挺壮实的大公狗,正处在发情期,躁动得很。那天,吴良友正撅着屁股,全神贯注在地里画图呢,也不知道那狗是把他当成母狗了还是咋的,‘嗖’地一下就窜过去了,两只前腿‘啪’就搭他肩膀上了,腰杆子还在他屁股后面一拱一拱的!那动作……唉,我没亲眼看见,都是听当时在场的人说的。”
林少虎努力想象了一下那画面,一个技术干部,撅着屁股认真工作,突然被一只发情的大公狗从后面“袭击”……他的嘴角忍不住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但看到雷文达严肃的表情,又赶紧死死憋住,感觉肚子都有点抽筋了。
“吴良友当时吓得嗷一嗓子,魂都快飞了,连滚带爬地就跑啊,那狗也不知道是玩上瘾了还是咋的,追上去照着他腿弯子就是一口!虽然隔着裤子没咬破皮,可留下了俩深深的青紫色牙印,好几个星期都没消下去。”
雷文达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荒诞感。
“然后呢?罗干事家总得表示表示吧?”
“表示?表示个毛!罗炳璋他爹妈,都是七十多岁的农村老人,听说儿子单位的领导被自家狗咬了,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提上家里唯一留着过年吃的腊猪蹄,跑到吴良友临时住的地方去道歉。你猜怎么着?吴良友觉得这是奇耻大辱啊,面子上挂不住,一把将那个猪蹄夺过来,狠狠摔在地上,还指着两位老人的鼻子,用尽了这辈子会的所有脏话,破口大骂!把那俩老实巴交的农村老人骂得当场血压飙升,头晕目眩,直接送乡卫生院去了!”
“这也太过分了吧!跟两个老人置什么气?”林少虎听得眉头紧皱。
“过分?更过分的还在后头呢!”
雷文达哼了一声,继续说道,“罗炳璋当时正好在市里参加一个业务培训,听说自己爹妈因为这事被骂进医院了,气得当场就要回来找局领导评理。后来,局里当时的领导出面协调,吴良友迫于压力,算是赔了医药费,也勉强道了歉,但这个死疙瘩,算是彻底结下了,系成了死扣。前两年,罗炳璋想着他媳妇在杨柳镇下岗了,没事做,就想把媳妇从杨柳镇调到他自己工作的松鹤所来,哪怕当个临时工呢,打扫个卫生啥的,一家人好歹能团聚在一起。这事合情合理吧?而且局里之前也不是没解决过几个职工家属的工作问题。可报告交上去,到了吴良友那里,直接就石沉大海了,连个水花都没有。问就是那句万年不变的‘研究研究’。”
“后来呢?就没想想别的办法?”
“后来?后来老罗自己也托了关系,费了老鼻子劲,终于在松鹤乡上的一家小超市,给他媳妇找了个收银员的活儿,虽然钱不多,但总算安顿下来了,孩子也转了学过来……一家人刚看到点盼头,觉得日子有点奔头了,你猜怎么着?”
雷文达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就在这个时候,一纸调令,毫无征兆,直接甩到罗炳璋脸上,让他三天之内,去最偏远的红花所报到!红花所啊!离县城一百多公里,全是山路,开车得晃悠大半天,那地方鸟不拉屎,条件艰苦得要命!这不明摆着硬生生拆散人家刚团聚的家吗?他媳妇没办法,只好把刚稳定下来的超市工作辞了,带着孩子跟他一起去红花。听说在那边重新支了个卖早点的小摊,生意惨淡,根本没啥人……好好一个家,就这么被折腾得七零八落。”
说到这里,雷文达猛地推开“老地方”餐馆那扇油腻的玻璃门,一股混杂着饭菜香、油烟味和酒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他最后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林少虎的耳朵总结道:“所以啊,少虎,你现在明白了吧?看人不能只看表面。吴良友这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真小人,睚眦必报,心眼小得跟芝麻似的。周大新、罗炳璋,还有我,我们几个,哪个没被他变着法儿地往死里整过?那条短信……哼,手段是下作了点,造谣传谣肯定不对。但你说,这真是空穴来风吗?真是完全没影儿的事吗?”
林少虎跟在雷文达身后走进喧闹的餐馆,心里头像被压了一块沉重的大石头,堵得慌。
他以前只觉得吴局长作风比较强硬,说一不二,有点霸道,还真没想到这背后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的陈年积怨和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他看着走在前面的雷文达,一进餐馆,脸上那愤懑不爽的表情瞬间就切换成了热情洋溢、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脸,熟络地跟已经落座的市局客人和冉副局长打着招呼。
再联想到那条精准发送、迅速传播的短信,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变得越发清晰和坚定:
这绝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发泄私愤的恶作剧。这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等待时机引爆的风暴。
而那个至今联系不上、神秘失踪了一样的风暴眼,正是那位屁股底下可能确实不怎么干净的吴良友局长。
这顿晚饭,注定是食不知味了。
第17章 温柔陷阱
吴良友是被窗外麻雀激烈的争吵声硬生生薅醒的。
眼皮沉得像焊了铁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撬开一条缝。
脑袋里仿佛宿醉未消,又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昏沉、滞重,还带着隐隐的抽痛。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动作迟缓得像树懒,慢慢撑着身子坐起。
丝绒被滑落,露出他光溜溜、略显松弛的后背,宾馆后半夜的空调冷气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下意识瞥向旁边并排的另一张床——空空如也,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一样。
“小肖这姑娘,看着娇气,倒是挺勤快懂事……”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一股混合着满足和疲惫的慵懒感弥漫全身。
对于吴良友而言,早起第一根烟的重要性,堪比老司机出发前绕车检查轮胎,是开启一天不可或缺的仪式。
他眯缝着眼,手在凌乱皱巴的裤子口袋里摸索,指尖触碰到那个冰凉坚硬的酒厂纪念打火机时,心里才踏实了一点。
“啪嗒!”橘黄色的火苗蹿起,点燃了叼在嘴里的香烟。
他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尼古丁和焦油的烟雾顺着喉咙而下,带来一种熟悉的、略带刺激的暖意,随后又慢悠悠地从鼻孔和嘴巴里飘散出来,在他眼前形成一层青白色的雾障。
“嚯……活过来了……”
他满足地咂咂嘴,眯着眼,惬意地靠回床头。这一口“还魂烟”下去,脑中的混沌似乎被驱散了些许。
昨晚那些破碎又香艳的记忆片段,开始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闪回、拼接。
他只记得自己醉得厉害,是被肖艳那温香软玉的身子半扶半抱弄回房间的……后面的事情有些模糊,但那种极致的欢愉和征服感,却清晰地烙印在身体记忆里。
“嘿嘿。”他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两声低笑,嘴角的褶子堆叠起来。
肖艳这朵带刺的玫瑰,他惦记了可不是一天两天,没想到这次“深入基层”,竟然如此顺利地“摘花”成功。
这让他内心膨胀起一种病态的满足感。
就在这时,洗手间里传来了“哗啦啦”的流水声,还夹杂着一个女人轻声哼唱小调的声音。调子挺熟,是那首烂大街的《勇气》。
“这小妮子,心情不错嘛……”
吴良友心里那点邪火,“噗”地一下又蹿高了几分。
他掐灭烟头,决定给里面的小美人来个“清晨惊喜”,便轻手轻脚地溜下床,像一只准备偷腥的肥猫,踮着脚尖朝洗手间摸去。
他扒着门框,小心翼翼地把头探进去。
镜子里,映出一个窈窕白皙的背影,身材确实不错。
可当那女人侧过脸,用毛巾擦拭湿发时,吴良友看清了那张脸——圆圆的脸蛋,高挺却带着点钝感的鼻梁,紧抿着的、显得有些紧张怯懦的樱桃小嘴……
这他娘的根本不是肖艳!这是万璐!杨柳国土所那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万璐!
“我……我去!”
吴良友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把头缩回来,动作太猛,后脑勺“哐当”一声结结实实撞在坚硬的门框上,疼得他眼前金星乱冒,龇牙咧嘴。
怎么回事?!昨晚明明是肖艳!难道自己醉到连中间换了人都毫无察觉?!这乐子可闹大了!
他使劲拍着发懵的脑袋,试图将昨晚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拼凑完整:好像是王二雄把肖艳叫走了……然后……好像是万璐端着醒酒茶进来的……再然后……记忆从这里开始就变成了一片充满肉欲的混沌,女主角的脸在肖艳和万璐之间反复横跳……
此刻,洗手间里的万璐正对着镜子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眼下浓重的黑眼圈。
这黑眼圈,无声地诉说着昨晚战况的激烈和她的睡眠不足。
她盯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带着一丝慵懒和风情的自己,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懊悔。
“万璐啊万璐,你昨晚是鬼迷心窍了吗?怎么就……怎么就半推半就了呢……”她小声嘟囔着,声音带着哭腔。
她原本只是被王所长临时抓差,给醉酒的局长送醒酒茶和洗漱用品。
本想送了就走,也许是这段时间为了改革上岗考试熬夜复习太辛苦,本想靠在沙发上眯一会儿等局长酒醒,没想到一下就睡沉了过去……然后……就被一个沉重的、带着浓烈酒气的身体压醒了……
此刻,她感觉浑身像被拆散了重组,胳膊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吴良友这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尴尬得能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他挠了挠鸡窝似的头发,干笑了两声,声音变调:“小……小万啊?早、早上好啊……你……你也起这么早?”
话一出口他就想抽自己,这问的不是废话吗!
万璐看到是吴良友,脸蛋瞬间红得如同熟透的番茄,连脖子都泛着粉色。
她手忙脚乱地用毛巾裹住自己,低下头,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吴……吴局长……我……我昨晚也喝多了……真不是故意的……我……”
听这意思,倒像是自己趁人之危了?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摆手,舌头打结:“不不不……怪我,都怪我喝断片了……昨晚……昨晚真是……对不住啊……”
他一边说着,脑子一边飞速盘算。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作风问题的帽子扣下来,他的政治生涯就完了!他上下打量着万璐,试图从她惊慌失措的脸上看出蛛丝马迹。
是巧合?还是……有人给他下套?
万璐见他不说话,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心里愈发害怕,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吴局长……我真不是故意的……王所长说您不舒服,让我送点东西就走……谁知道……谁知道后来就……”
“王所长?”吴良友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王二雄?他想干什么?
第18章 错位沉沦
“小万啊,你……你先别激动,别哭。”
吴良友努力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挤出一副饱含歉意的和蔼表情,语气也变得格外温和,像极了平时在大会上做职工思想工作的样子。
“昨晚的事,责任全在我,都怪我喝多了,脑子不清醒,犯了严重错误。你放心,我吴良友不是那种提上裤子就不认账的人。你……你要是有什么难处,或者有什么想法,尽管跟我说,我一定尽力弥补。”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想稳住万璐的情绪,防止她情绪失控做出过激举动;也想趁机探探她的口风和底线,看看她到底想要什么,或者背后是否真的有人指使。
万璐一听这话,眼泪“啪嗒啪嗒”地就掉了下来,砸在冰凉的瓷砖地上:
“吴局长……我……我没啥别的想法……就是……就是特别担心这次改革上岗……我的笔试成绩……不太理想,排名靠后……我这个人您也知道,一面试就紧张,话都说不利索……要是……要是这次被分流了……我爸妈非得打死我不可……我大学毕业……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考进咱们系统……”
她这话带着七八分真情实感。
这几年,基层编制竞争激烈得像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她一个没背景的女孩子,能考进来确实不易。
吴良友闻言,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看来,这姑娘最担心的还是工作问题。
他叹了口气,拿出领导关怀下属的派头:“你这种情况,我能理解。基层的同志都不容易,压力大。不过你放心,这次改革,总体上是按照‘公开、公平、公正’的原则来的,笔试、面试,再加上平时的德能勤绩考核,综合打分,过程是透明规范的……”
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在飞快权衡:万一万璐真的因为成绩差被分流了,她会不会狗急跳墙,把昨晚的事捅出去?
万璐抽泣着点头,偷偷抬眼瞧了瞧吴良友。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亮了他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
以前她觉得吴局长高高在上,不怒自威,可此刻看着他这副刚睡醒、带着宿醉疲惫和老态的样子,联想到昨晚的荒唐和眼前的困境,心里竟莫名地生出一丝同病相怜般的怪异感觉。
她吸了吸鼻子:“吴局长……我知道改革有规矩……可……可我心里就是没底……害怕……我爸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供我上大学吃了很多苦……”
吴良友见她哭得可怜兮兮,不似作伪,心里的疑虑又消减了几分。
他抽出几张纸巾递过去:“别哭了,丫头,哭解决不了问题。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你平时工作……嗯……还是挺认真的,我都……有印象。只要面试的时候稳住心态,好好发挥,别紧张,机会还是很大的嘛。”
这话纯属信口开河的安慰,他哪里记得清万璐平时工作到底认不认真。
万璐接过纸巾擦了擦,情绪稍稳:“谢谢吴局长……那……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我先回去了?”她现在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羞愧难当的地方。
吴良友正准备点头,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地再次扫过万璐那裹在毛巾里的身体。
昨晚某些香艳的画面再次闯入脑海。
不得不承认,万璐虽然看起来瘦弱,但身材却相当有料,骨肉匀停,肌肤细腻,甚至……比肖艳更添几分丰腴的韵味。
他心里的那点龌龊念头,如同被风吹动的野草,又开始滋生。
他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又带着关切:“急什么?时间还早。再说,你看你这头发乱的,脸色也不好,就这么出去,万一碰到熟人,像什么样子?”
说着,他向前迈了一小步,伸手似乎想去帮万璐理一理鬓边散乱的发丝。
万璐吓得像受惊的兔子,猛地往后一缩:“吴局长!别……我自己来就行……”
吴良友看到她这副惊慌中带着娇羞的模样,心里那点邪火“噌”地烧得更旺了。
他一把抓住万璐冰凉滑腻的手腕。“怕什么?昨晚……我们不是已经很‘熟悉’了吗?”他坏笑着,语气狎昵。
万璐手腕被他灼热的大手抓着,身体微微一颤,一种奇异的感觉顺着接触点蔓延开来。
昨晚那种被强行打开身体防线、混合着痛楚与隐秘快感的记忆被唤醒。
她咬着下嘴唇,心脏狂跳,既害怕又隐隐有一丝期待,最终没有再用力挣脱。
吴良友见此,胆子更大,另一只手直接揽住了万璐纤细柔软的腰肢。
“小万啊……没看出来,你这身材……保持得真好……”他一边说着,不老实的手已经开始在她光滑的背脊上游走。
万璐在他怀里轻微颤抖着,发出细弱蚊蚋的哼哼声,眼神迷离,无力地抗拒:“别……吴局长……不能这样了……天都亮了……”
然而,身体却软软地靠在他身上。
“怕什么?这宾馆隔音好,没人会来。”
吴良友凑近她的耳朵,对着她敏感的耳垂轻轻吹气,“昨晚你可不是这样的……后来……抱着我的脖子不肯撒手呢……”
这话如同最有效的催情剂,让万璐的脸瞬间红透。
她不得不承认,在突破最初的心理防线后,自己身体里某种被长期压抑的、狂野的东西似乎被释放了出来。
她抬起头,眼神水汪汪地望着吴良友,充满了挣扎和一丝媚意。
吴良友得意地笑了,一把将万璐横抱起来,走向那张凌乱的大床……
“嘎吱——!”
老旧的床板再次发出了富有节奏的、不堪重负的声响。
这一番晨间“加时赛”,让两人都暂时忘记了外界的纷扰和各自的烦恼,沉浸在最原始的欲望宣泄之中。
等他们终于云收雨歇,气喘吁吁地爬起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变得强烈。
吴良友拿起手机一看,吓了一跳:“都八点半了?!九点的动员大会!要迟到了!”
他手忙脚乱地套衣服,嘴里抱怨:“都怪你这个小妖精!缠着人不放!差点误了大事!”
万璐慵懒地蜷缩在床头,用被子裹着身体,看着他慌张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吴局长,您这体力……看来还得加强锻炼啊?”
“嘿!还敢笑话我?”吴良友系着扣子,瞪了她一眼,嘴角却带着笑,“等着!等开完会,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胡乱抓了抓头发,万璐也慢悠悠地穿衣服,一边用期盼的眼神看向他:“吴局长……那我……我那个考试的事……”
吴良友动作一顿,沉吟片刻,用一种既真诚又留有余地的语气说:“小万啊,你的心情我理解。这样,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我会尽量帮你争取,比如……在面试评分上,可以适当倾斜一下。但是,笔试成绩是铁板钉钉,我也没法改,对吧?关键还得看你自己的发挥!我会跟面试小组打招呼,让他们对你……多点耐心和鼓励。”
这话滴水不漏。万璐听了,心里虽然还是没底,但总算得到一点安慰。
她快速穿好衣服,重新变回那个拘谨内向的国土所职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间。
在走廊,吴良友警惕地张望,确认无人后,掏出钱包,数出两千块钱现金,塞到万璐手里:“拿着!买点营养品,好好补补,昨天……辛苦了。”
这钱,既是“补偿”,也是“封口费”。
万璐看着手里的钱,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屈辱:“吴局长……我……我不要您的钱……我不是为了这个……”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别客气!”
吴良友不由分说,硬把钱塞进她口袋,“就当买复习资料或新衣服!好好准备考试!”他拍了拍她肩膀,转身快步走向电梯,背影仓促。
万璐捏着口袋里硌人的钞票,心里五味杂陈,刚才那点温存和承诺带来的暖意,瞬间凉了大半。
她看着吴良友逃离的背影,苦涩地叹了口气,低着头,快步走向了相反的消防楼梯。
第19章 致命红颜
万璐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下了楼。
宾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在她身后“哐当”合上,仿佛隔绝了一个荒诞惊悚的梦。
然而,门外刺眼的阳光,却像无数把无形的金针,扎向她布满血丝的双眼。
“嘶——”她下意识眯眼抬手遮挡,心里骂了句这鬼天气。
天空湛蓝,白云悠悠,与她灰败的心情形成惨烈对比。
“这叫什么事儿啊……”她哀叹,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手机,一股强烈的倾诉欲涌上心头。
必须打给闺蜜!立刻!马上!
手指颤抖着在拨号键上方悬停,闺蜜那标志性的“哈哈哈”仿佛已在耳边响起。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按下的瞬间,“丢人现眼”和“没脸见人”的感觉像一双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这……这怎么说出口?难道说“嗨,我昨晚好像被一个老男人……然后穿着红内衣在宾馆走廊跟他拉拉扯扯还被拍了”?
光是脑补,万璐就觉得脸皮可以煎鸡蛋了。
她长叹一口气,那口气叹得百转千回,最终无力地垂下手,把手机塞回口袋。
这丑事,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口,只能自己捂着。
她紧咬下唇,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名牌包,指甲深深掐进皮革,迈开步子朝考点走去。
每一步都踩得咚咚响,仿佛在跟昨晚那个愚蠢的自己划清界限。
她现在只求两件事:考试顺利,昨晚的事彻底翻篇。
与此同时,宾馆电梯里,吴良友正经历人生中最漫长的下沉。
电梯灯光昏黄,照得他油腻的脸上惨不忍睹。
他微微仰头闭眼,试图在抵达一楼前理顺脑中乱麻。
可昨夜混乱的一幕幕,像卡带的录像机反复播放:闪烁的灯光,模糊的人影,刺眼的红色……还有那条让他魂飞魄散的威胁短信。
“叮——”电梯到达一楼的提示音清脆如丧钟。
吴良友一个激灵睁眼,努力挺了挺“将军肚”,快步走出。
宾馆门口,司机小王早已把车擦得锃亮等候。
一见吴良友,小王立马跳下车,小跑着拉开车门,笑容谄媚:“局长,您可下来了!就等您呢!”
吴良友从鼻子里“嗯”了一声,钻进后座,像袋水泥砸在座椅上。
他长舒一口气,试图吐出郁闷和恐惧,却发现那玩意儿粘稠得像胶水。
他皱眉催促:“快,镇政府!九点的会,绝对不能迟到!”
小王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习惯性从后视镜瞥了一眼领导——
面色惨白,眼袋浮肿,黑眼圈浓得像被揍了两拳,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吸干精气的颓废感。
小王跟了吴良友多年,关系亲近,加上天生二皮脸,便嬉皮笑脸打趣:“局长,您这昨晚是去当拼命三郎了?瞧这模样,跟一宿没睡似的!该不会是……有啥艳遇,乐不思蜀了吧?”他挤眉弄眼,语气暧昧。
“轰——”吴良友脑子像被扔进炸弹,瞬间空白。
心脏狂跳,血压飙升,脸上闪过难以掩饰的慌乱,猛地瞪向小王,眼神凶狠:“开你的车!哪来那么多废话!”
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快破音。
小王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一跳,赶紧缩脖子吐舌头闭嘴,心里嘀咕:今天领导吃枪药了?
吴良友吼完也意识到反应过激,心虚地别过脸看窗外。
街道景物飞速倒退,他却视而不见,满脑子都是那条威胁短信。
他下意识摸出烟盒,抖了半天才抽出一根点燃。
烟雾袅袅升起,试图驱散内心恐惧,却只让空气更沉闷。
就在他刚吸一口,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时——
“叮咚!”
手机短信提示音,如同午夜凶铃,在寂静车厢内猝然响起,清脆、悦耳,却带着致命穿透力。
吴良友的手猛地一抖,香烟差点表演自由落体。
他颤抖着拿起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像毒蛇冷冷盘踞。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怀着上刑场的心情,用颤抖的手指,缓缓点开。
下一秒,他眼前一黑,仿佛世界瞬间断电。
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毫无血色,真真是白日见鬼。
短信内容言简意赅,字字诛心:
“吴局长昨晚睡得香吗?红衣美女伺候得还满意?照片已存,不听话就发群里。”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像素模糊,人脸不清,但背景绝对是那该死的宾馆走廊!画面中,他和一个穿着鲜艳红色内衣的女人(不是万璐还能是谁!)正站在房间门口!那抹红色,在昏暗光线下,像迎风招展的旗帜,又像鲜血淋漓的伤口,刺得他眼睛生疼!
“我操他大爷!”吴良友彻底破防,情绪失控爆了粗口。
手中香烟应声而落,“啪嗒”掉在他昂贵西裤上,滚烫烟头瞬间烫穿薄薄布料,亲密接触皮肤。
“嗷!”他痛得一哆嗦,猛地弹起,手忙脚乱拍掉烟头,动作狼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冷汗如开闸洪水,瞬间浸透衬衫后背,冰凉贴在皮肤上。
手心也全是湿漉漉冷汗,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像装了马达。
“是谁?!到底他妈的是谁干的?!”他在心中疯狂咆哮。
是王二雄?还是觊觎局长宝座的副手?或是……昨晚那女人本身就是个局?他们设套,是要钱?还是想直接搞垮他?
无数问号像疯狂弹幕在脑海刷屏,搅得他头痛欲裂,心乱如麻。
车子在公路疾驰,镇政府越来越近。
可此刻在吴良友感受里,这段路漫长得没有尽头。
每一秒都是煎熬,心在恐惧焦虑泥潭不断下沉,冰凉刺骨。
他靠在座椅上,紧闭双眼,试图安抚快跳出喉咙的心脏。
他太清楚了,这事一旦曝光,后果不堪设想。
局长位置?别想了!半辈子名声?瞬间臭大街!会成为全县笑柄,沦为“老色鬼”“伪君子”代名词。
他强迫自己冷静,调动官场老油条全部理智盘算。
发信息的人没直接公开,而是威胁,说明有所图。
要钱?还是想在乡镇改革中谋好处?
不管对方要什么,眼下关键是稳住!必须阻止照片扩散!
他深吸一口气,用微微发抖的手指,小心翼翼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信:
“你是谁?想干什么?有事好商量,千万别冲动。”
潜台词:大哥,有话好说,要钱要位子,咱们谈!
短信发送出去后,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眼睛都不敢眨,仿佛这样能让对方立刻回复。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机安静得像块板砖。
对方的沉默,比任何回应都更让人恐惧,如同暴风雨前死寂,让吴良友心中不安像野草疯长。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缓缓停在镇政府门口。
吴良友看了眼时间,八点五十五,险险赶上。
可他丝毫没有松口气感觉,双腿像灌满铅,每一步都迈得异常艰难。
小王停好车,见领导半天没动静,疑惑回头:“局长,到了,您……不下车吗?”
“知道了。”
吴良友有气无力应了一声,深吸一口“就义”般的气,推开车门,挪了下去。
他刚走到镇政府大楼门口,就迎面碰上几个下属。
平日里,这些人见他哪个不是笑脸相迎,恭敬有加?可今天,他们看他的眼神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掺杂着探究、好奇,还有一丝……暧昧?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不祥预感如同乌云罩顶。
难道……他们已经知道了?消息传得这么快?!
他强装镇定,努力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跟下属们点头,然后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快步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早已人声鼎沸。
他一只脚刚踏进去,原本喧闹声音像被按了静音键,戛然而止。
所有人目光,“唰”地一下,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聚焦到他身上。
那一双双眼睛里,仿佛藏着无数把小钩子,要把他心底秘密全钩出来。
吴良友只觉得脸上火辣辣,一阵红一阵白,仿佛被人当众扒掉了裤子。
他硬着头皮走到主位坐下,慌乱拿起桌上文件假装认真翻阅,试图用A4纸挡住那些无处不在的视线。
然而,文件上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那条威胁短信,以及可能在某个小群里已经炸开锅的“局长艳照”。
他知道,这场危机才刚刚拉开帷幕。
发短信的人正躲在暗处,像冰冷毒蛇,随时准备给他致命一击。
而他,就像被放在火上烤的蚂蚱,孤立无援,四周危机四伏。
他偷偷将手伸进裤兜,再次摸出手机,死死盯着那个陌生号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把这事压下去!绝对不能让它毁了自己前程!
但他也明白,乡镇改革这潭水,深不可测。
既然有人敢设局,就绝不会轻易罢休。
接下来,他要面对的,必将是一场刀光剑影、你死我活的硬仗。
第20章 鱼惊水乱
会议终于在他度秒如年的煎熬中结束了。
吴良友几乎是逃离了会议室,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几乎要将他刺穿。
他把自己关进镇政府临时给他安排的办公室里,反锁了门,像一头焦躁的困兽,来回踱步。
手机,那个平日里带来权力和便捷的小方块,此刻却像一枚定时炸弹,沉甸甸地揣在他的口袋里,每一次微弱的震动或提示音,都让他心惊肉跳。
那个陌生号码依旧沉默。
这种沉默比直接的威胁更折磨人。
对方在等什么?等他崩溃?等他主动开出更高的价码?
他再次尝试回拨那个号码,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气得差点把手机砸了,但残存的理智让他死死攥住了它。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首先想到的是王二雄。
这个王八蛋,昨晚的安排漏洞百出,最后送来的竟然是万璐!他是不是知情者?甚至是参与者?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拨通了王二雄的电话。
“王所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哎呀,吴局!您开完会了?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王二雄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热情恭敬,听不出任何异常。
“嗯。”吴良友斟酌着用词,“昨晚……辛苦你了。安排得很……周到。”
他故意在“周到”二字上微微停顿,试图捕捉对方的反应。
“吴局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王二雄的回答滴水不漏,“您喝多了,我们肯定要服务好。肖艳那边……后来我也安抚好了,您放心。”
他提到了肖艳!却对万璐只字不提!是刻意回避,还是真的不知情?
吴良友心里疑窦丛生,却又不能直接质问。
“嗯,那就好。改革期间,稳定压倒一切,尤其是干部职工的思想动态,一定要掌握好。”
他打着官腔,“对了,万璐同志……我看她今天精神状态好像不太好啊?是不是对改革有什么思想包袱?你这个当所长的,要多关心关心。”
他紧紧握着话筒,屏住呼吸,仔细聆听对面的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电话那头,王二雄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有些为难和谨慎:“万璐啊……唉,这孩子就是性格内向,胆子小。可能是快考试了,心理压力太大吧。吴局您放心,我会找她谈谈的,一定做好思想工作,确保不影响改革大局。”
回答得冠冕堂皇,毫无破绽。
吴良友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更加没底。
“好,你心里有数就行。”他悻悻地挂了电话。
不是王二雄?那会是谁?许明明?王鹊?他们似乎没有直接动机……或者是那个一直隐在暗处的“红衣女人”的同伙?那个在大沙河死去的姑娘的家人?
想到那个诡异的红衣传闻,和今早照片里万璐那件刺眼的红色内衣,吴良友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难道真的……撞邪了?不不不,他立刻否定了这个荒诞的念头,一定是有人装神弄鬼!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谁?!”他如同惊弓之鸟,猛地看向门口,声音带着警惕。
“吴局长,是我,林少虎。”门外传来办公室主任恭敬的声音。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和衣领,走过去打开了门。
林少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神色如常:“吴局,县里刚传来的紧急通知,关于开发区征地补偿标准的细化方案,需要您尽快阅示。另外……冉副局长让我问您,市局地灾防治检查组的接待方案,您看……”
吴良友努力维持着镇定,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心却根本不在上面。
“嗯,知道了。征地补偿这个……按程序走,你们先拿个初步意见。接待方案……让冉副局长定就行,我没什么意见。”
他此刻只想尽快打发走林少虎,独自舔舐伤口和思考对策。
林少虎敏锐地察觉到吴良友的心不在焉和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焦躁,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点头应道:“好的,吴局,那我先去忙了。”
看着林少虎离开的背影,吴良友忽然想起,今天一早开始,他就没看过工作大群的消息。
一种不祥的预感促使他颤抖着点开了那个有着几百人的微信群。
群里看似平静,都在转发着各种工作链接和通知。
但他敏锐地感觉到,一种诡异的安静之下,似乎涌动着某种暗流。
他往上翻看着聊天记录,并没有发现那张照片。
看来,对方暂时还没有把核弹扔进这个最大的公共舆论场。
但这并不能让他安心。
对方既然能精准地把短信发到他手机上,能拍到那种照片,就一定有办法把东西散播出去。
现在的安静,可能只是在等待,等待他做出反应,或者等待一个更合适的、能引发最大爆炸的时机。
比如……改革上岗面试的关键时刻?或者……更糟的时候?
他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这条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船,此刻仿佛陷入了一个无形的、巨大的漩涡,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迷雾,暗礁遍布,而那个手持照片的对手,就藏在迷雾深处,冷冷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他触礁沉没的那一刻。
他拿起手机,再次点开那条短信,看着那刺眼的红色和模糊却致命的合影。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出这个隐藏在暗处的人,否则,他迟早会被这红色的梦魇彻底吞噬。
困兽之斗,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第21章 雾霭
凌晨五点半,杨柳镇被一场百年难遇的浓雾吞噬。
这雾浓得邪门,像是天上倒扣下来一锅煮沸的牛奶,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镇东头那座老石拱桥的栏杆摸上去湿漉漉、滑腻腻的,桥下的流水声也闷闷的,仿佛隔了几层棉花传来。
站在桥上往日能一眼望穿的卧牛山,此刻彻底没了踪影,连个模糊轮廓都欠奉,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兽一口吞掉了。
路两旁的白杨树也失了往日的精气神,枝桠上挂满细密的水珠,远看像一群披麻戴孝的怨妇,在黏稠的空气中瑟瑟发抖。
镇上那些雷打不动早起晨练的老头老太太们,今天集体歇菜。
张大爷刚推开单元门,一股湿冷的白汽就扑面而来,他试探着伸出一条腿,在空中划拉了两下,赶紧缩回来,对着空荡荡的雾气嘟囔:“俺滴个娘嘞,这雾大的,出去非得撞树上不可!算了算了,老命要紧,回去躺回笼觉喽!”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灭,他的身影重新融进一片混沌。
与镇上的万籁俱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镇委大院三楼会议室。
几扇窗户透出的灯光在浓雾中顽强地亮着,像几颗迷路的星星,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斑。
会议室里,镇政府办公室的“哼哈二将”——小刘和小张,正进行着大会前的最后冲刺。
小刘拿着卷尺,撅着屁股,一遍遍测量调整会议桌的位置和椅子间距,那认真劲儿,堪比给航天飞机对接空间站。
深褐色的桌面被他用湿抹布反复擦拭,擦得油光锃亮,恨不得能照出人影,他一边擦一边嘀咕:“今儿这会可是天字第一号大事,关系到咱全镇的未来,也关系到咱哥俩的饭碗,一点岔子都不能出,必须整得苍蝇站上去都晃两晃!”
小张则跟一堆印着“月牙湖”风景的搪瓷杯较上了劲。
她把杯子一个个摆成笔直的直线,又挨个调整杯把的朝向,那专注的神情,像是在布置国庆阅兵的仪仗队。
“刘儿,你说今天这会,到底要动哪块蛋糕啊?阵仗搞得跟要打仗似的。”
她一边往杯子里注入滚烫的开水,一边压低声音问。
小刘警惕地左右瞅了瞅,跟地下党接头似的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谁知道呢?听说跟咱们的饭碗直接挂钩!搞不好要‘优化’掉一批人。”
他神秘兮兮地指了指门口,“昨天我路过书记办公室,听见里面说什么‘精简’、‘合并’、‘人员分流’,听着就心里慌。”
小张手里的热水壶顿了一下,眉头拧成了疙瘩:“不会吧?我这刚考上编制没两年,房贷还没还完呢,可别出啥幺蛾子。”
“嗨,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小刘叹了口气,抄起抹布,又开始跟桌子腿儿死磕,仿佛那上面刻着改革的密码。
七点刚过,参会的人就陆陆续续来了。
有人穿着熨帖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提着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脚步匆匆,表情凝重,像是要去参加一场决定命运的审判;有人穿着休闲装,却一脸严肃,眼神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忐忑。不到七点半,能容纳百十号人的会议室就坐了七七八八,只剩下前排留给领导的位置还空着,像等待主角登台的VIp座位。
整个会场,活脱脱一个“职场心情表情包”大型展览现场。
坐在靠后位置的计生办王大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手指在桌子底下偷偷捻着口袋里的工资条,嘴里念念有词,仔细听还能分辨出“房贷五千八”、“儿子补习费”、“老公不争气”等关键词——她儿子刚在县城买了婚房,每个月雷打不动的房贷像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斜对面,去年刚考进来的大学生小李,却是一脸的兴奋和期待,眼睛瞪得溜圆,跟等着拆限量版盲盒似的,时不时跟旁边的同事交头接耳:
“赶紧改吧!不改哪来的机会?说不定咱就能鲤鱼跳龙门,调到更有前景的岗位上去呢!”
初生牛犊不怕虎,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靠门的角落里,几个消息灵通的老同志凑在一起,声音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正在进行着一场小型情报交流会。
“听说了没?这次改革动静不小,好几个部门要合并,像咱们这种老家伙,搞不好就得给年轻人腾地方。”
“可不是嘛!我二舅家的表哥在隔壁镇国土所干了十几年,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愁得一夜白头,就怕自己被‘优化’掉。”
“不光是乡镇,县里都在动真格的,这次是上面下的死命令,必须改!”
“嘘——小点声!领导来了!”
随着一声低呼,门口传来一阵沉稳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
原本如同蜂巢般嗡嗡作响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雾气流动的声音。
大家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像向日葵找到了太阳。
镇委书记许明明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位镇领导,一行人步伐整齐地走进来,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
许明明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一件米白色的雪纺衬衫,料子轻薄垂顺,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皮肤格外白皙。
颈间系着一条淡雅的丝巾,走路时丝巾轻扬,给这严肃得有些压抑的会场增添了一抹灵动和亮色。
她的妆容精致得体,眉毛修得像两弯细长的柳叶,眼影是淡淡的香槟色,在灯光下闪着若有若无的微光,口红颜色不深不浅,既不显得过于张扬,又透着一股子干练和精气神。
许明明今年三十岁出头,在杨柳镇当了三年书记,做事向来以雷厉风行、手腕强硬着称,镇上的人对她那是又敬又怕,私下里送了个外号“铁娘子”。
八点三十分,墙上的石英钟“嘀嗒”响了一声,清脆地提醒着时间。
动员会准时开始。
许明明走到讲台前,拿起话筒试了试音,“喂喂”两声,声音清脆响亮,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她环顾了一下会场,眼神亮得像探照灯,扫过之处,众人不自觉地就挺直了腰板。
“同志们!”她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整个会议室,清晰而有力,“今天咱们开的这个杨柳镇乡镇配套改革动员会,不是走过场,不是喊口号,而是关系到咱们镇未来五年、十年发展走向的大事,更是关系到在座每一位同志切身利益的大事!”
开场白直接切入主题,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大家都知道,最近这几年,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咱们杨柳镇发展得不错,Gdp年年增长,新建了学校、医院,修了公路,老百姓的日子是越过越红火。但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咱们不能满足于现状,更不能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现在的工作模式、部门设置,已经渐渐跟不上发展的节奏了,就像一辆开了十几年的老车,不保养、不换零件,早晚要抛锚,要出大问题!”
她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给台下的人一点消化时间,然后继续说道:
“所以,这次改革,往小了说,是优化工作流程,提高效率,让大家干活更顺畅;往大了说,是要打破旧的格局,破除僵化的机制,给咱们杨柳镇注入新的活力!但是——”
又一个转折,预示着下面的内容不那么美好,“改革必然会有阵痛,会涉及到部门合并、人员调整,甚至可能有人要离开现在的岗位。我知道,大家心里现在肯定有顾虑,有担心,有各种各样的想法,这都很正常,我完全理解。”
台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拿出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坐在前排的镇长王鹊,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点头表示赞同,还在本子上认真地记着关键词;中间位置的陈姐,边记边皱眉头,她在计生办干了十五年,听说计生办可能要和新成立的卫健办合并,心里直打鼓:自己年纪不小了,电脑操作也不利索,合并后会不会被边缘化?靠窗的小赵则眼神飘忽,手里无意识地转着笔,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在考虑,万一真被裁了,是去南方打工,还是干脆回村承包鱼塘自己当老板?
许明明讲了大概四十分钟,从改革的背景、必要性、总体目标,讲到具体的实施步骤、时间安排和纪律要求,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把该说的、能说的,都说得明明白白。
就在她准备做总结发言,给大会画上一个阶段性句号的时候——
“吱呀——”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微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肚子微微隆起,将西装撑得有些紧绷,但整体看着还算有派头。
他脸上红光满面,像是刚喝了二两小酒,嘴角挂着一抹自信中带着点矜持的微笑。
不是别人,正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短信惊魂”,从宾馆狼狈赶来的县国土资源局局长——吴良友!
第22章 迷局
吴良友迈着四平八稳的八字步,不紧不慢地走进会议室,那姿态,颇有几分武侠片里绝世高手最后登场的范儿,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带着一种“我很重要,我等会儿要放大招”的气场。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镇定自若的表象下,一颗心正悬在嗓子眼,裤兜里那个如同定时炸弹的手机,沉甸甸地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
许明明眼尖,立刻停下讲话,脸上瞬间切换成热情洋溢的模式,拿起话筒,声音里都带着笑意:
“同志们,稍微打断一下!给大家隆重介绍一位重要领导——县国土资源局的吴良友局长!吴局长也是咱们这次乡镇配套改革领导小组派驻咱们杨柳镇的指导组长,专程来指导、把关咱们镇的改革工作!大家掌声欢迎!”
“哗——”
话音刚落,潮水般的掌声瞬间席卷了整个会议室,那叫一个热烈。
有人用力拍着手,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眼神里写着“请多关照”;有人则象征性地拍了两下,眼神里透着疑惑和审视——
这指导组长来得有点突然啊?而且这时间点,卡在许书记讲完正题的时候进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吴良友笑眯眯地举起那只胖乎乎的手,对着大伙儿潇洒地摆了摆,那姿态,颇有几分明星走红毯时跟粉丝互动的感觉。
他沿着过道往主席台走,路过几排桌子时,还跟几个面熟的镇干部点头打招呼,嘴里说着“辛苦了”、“久等了”之类的客套话,一副平易近人的领导派头。
走到主席台旁边,他先跟许明明用力地握了握手,又跟其他几位镇领导一一寒暄,这才在许明明旁边那个特意留出的空位上,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
坐下后,他还不忘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已经被他的胖脖子撑得有点变形的西装领口,然后才抬起头,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整个会场。
他的眼神在人群里看似随意地转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靠后几排的一个年轻小伙子身上——那是他的亲外甥,在杨柳镇国土所工作的史小路。
史小路也看见了他舅舅,心里一紧,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实际上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就等着听他舅舅的“重要指示”。
许明明见吴良友坐定,便拿起话筒继续说道:“刚才我把咱们杨柳镇改革的基本情况、总体思路跟大家介绍完了。
接下来,咱们就隆重邀请吴局长给咱们作重要指示!大家再次欢迎!”
“哗——”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不过这次,里面夹杂了更多的好奇和期待。
吴良友清了清嗓子,那声音通过话筒放大,带着点混响效果。
他拿起面前的话筒,脸上的笑容更加浓郁,仿佛揣着一肚子锦囊妙计。
会场里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连刚才一直神游天外的小赵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放下了转动的笔——
大家都想听听,这位空降的“指导组长”,到底会放出什么话来,他的话,很可能决定着这次改革的细微走向,也间接影响着他们每个人的命运。
吴良友握着话筒,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指尖在话筒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目光再次扫过台下,心里却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许明明刚才在台上讲改革细节时,他脑子里就跟开了弹幕似的,完全没听进去。
一会儿是姐姐吴桂兰哭哭啼啼的脸:“良友啊,你可不能不管你外甥!小路要是被裁了,他这辈子就完了!”
一会儿是老婆王菊花横眉冷对的模样:“我侄女王春的事你必须搞定!不然我跟你没完!”
再加上裤兜里那个如同定时炸弹般的手机,以及那条让他脊背发凉的威胁短信……这几座大山压下来,他没当场崩溃已经算心理素质过硬了。
昨天中午,他刚下班,就被姐姐吴桂兰堵在了单位楼下。
老大姐攥着他的胳膊,眉头皱得跟晒干的橘子皮似的,声音带着哭腔:“良友啊,你可得救救小路!那孩子在国土所熬了三年,好不容易才转正,这次改革要是把他给‘优化’了,他这辈子就毁了呀!”
吴良友当时正急着去赴一个饭局,被姐姐拽着走不了,只能耐着性子安抚:“姐,你别急,改革不是一刀切,哪能说裁就裁?小路只要表现好,没问题!”
“我怎么不急!”吴桂兰嗓门一下子提了起来,引得路过的同事纷纷侧目,“他昨天跟我说,所里开会提了‘精简人员’,每个所只有4个编制指标!他这种没背景、没关系的年轻人,不就是首当其冲吗?你是局长,手里有权,就不能帮他一把?哪怕说句话也行啊!”
看着姐姐那期盼又带着哀求的眼神,吴良友没法硬着心肠拒绝,只能含糊应承:“行行行,我知道了,我会留意的,你让他先安心上班,别自己乱了阵脚。”
好不容易连哄带骗把姐姐打发走,晚上回到家,老婆王菊花又端坐在沙发上,一副“三堂会审”的架势。
一进门,王菊花就把一杯凉白开推到他面前,语气不善:“我侄女王春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她在城关镇国土所干了五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这次改革,可不能让她吃了亏!”
吴良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身心俱疲:“你以为我是天王老子啊?说保谁就保谁?这次改革是全省统一部署,规矩严得很,谁撞枪口上谁倒霉!”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王菊花不依不饶,声音拔高,“你不是刚被任命为什么指导组长吗?正好管着杨柳镇和城关镇的改革!稍微动动脑筋,想想办法,还能让王春和你外甥没饭吃?你要是不帮这个忙,我明天就回娘家,让我哥亲自来跟你说!”
架不住老婆的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吴良友最后只能拍着胸脯打包票:
“行了行了,你也是个明白人,看不出来我为什么偏偏被派到这两个镇当指导组长吗?心里有点数就行!我怎么可能让王春和小路受委屈?放心吧!”
可现在,坐在众目睽睽的主席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写满焦虑、期盼、审视的脸,他心里直打鼓:这俩人要怎么保?明着来肯定不行,那等于授人以柄,自毁前程;可不帮,家里那两个女人非得把他生吞活剥了不可!真是左右为难,里外不是人。
“吴局长?吴局长?”许明明略带疑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吴良友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握着话筒愣了半天,台下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了。
他赶紧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堆起职业化的笑容:“不好意思啊同志们,刚才听许书记讲得太精彩,太投入,一时有点走神了,见谅,见谅!”
台下有人配合地发出几声轻笑,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
吴良友定了定神,开始进入表演状态:
“刚才许书记把杨柳镇的改革方案讲得很透彻,很全面,我完全赞同!说实话,来之前我就听说杨柳镇的工作做得扎实,干部队伍有战斗力,今天一来,果然名不虚传啊!”
他伸手指了指会场,“就说这会场的布置,窗明几净,文件摆放整齐,细节里全是用心,比有些乡镇那种乱糟糟的场面强多了!”
先戴高帽,这是吴良友混迹官场多年的惯用伎俩。
伸手不打笑脸人,先把对方夸舒服了,后面的话才好说。
果然,台下的镇干部们听了这番表扬,脸上都露出了些许笑容,刚才紧绷的气氛放松了不少。
“杨柳镇这几年的发展成绩,全县人民是有目共睹的。”
吴良友继续发挥,语调抑扬顿挫,“从之前的传统农业大镇,到现在搞特色种植、发展乡村旅游,Gdp年年稳步增长,老百姓的腰包是越来越鼓!这些成绩的取得,离不开许书记的坚强领导,更离不开在座各位同志的辛勤付出!在这里,我代表县国土局,给大家点个大大的赞!”
说着,他还真的举起手,竖起了大拇指。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了些,谁不喜欢听好话呢?许明明笑着摆了摆手,谦虚道:“吴局长过奖了,都是同志们共同努力的结果。”
吴良友话锋一转,开始切入正题:
“不过啊,同志们,成绩属于过去,改革面向未来。就像咱们种地,年年都得松土、施肥,不然土地就容易板结,长不出好庄稼。咱们的乡镇工作也是一个道理,老一套的办法、模式用久了,就会产生惰性,效率低下,甚至出现漏洞,必须得改一改,动一动,才能跟上新形势,满足新要求!”
他拿起桌上的改革方案,装模作样地翻了两页:“这次改革,涉及到国土、农业、林业、民政、计生等好几个关键部门,核心就是八个字——‘优化配置、提高效率’。简单来说,就是把那些职能重叠、分工过细的部门进行合并重组,把多余的人员调整到更需要的岗位上去。每个人,都要过三关:笔试、面试、考核!三关都过了,才能留下;过不了的,要么接受转岗安排,要么按照政策规定进行分流。”
这话一出,台下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又凝固了。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笔,有人低头和旁边的人交换着眼神,脸上的焦虑和不安更加明显。
吴良友仿佛没看到台下的反应,继续照着提前准备好的稿子念:“笔试主要考察政策理论水平和业务知识掌握程度;面试侧重考察实际操作能力、应变能力和沟通协调能力;考核则主要看大家平时的工作表现、群众基础……”
“等等!”一个突兀的声音突然从后排传来,硬生生打断了吴良友的照本宣科。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转向后排。
只见一个穿着半旧灰色夹克、头发有些花白的中年男人举着手,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满和质疑。正是镇农机站的老郑,在镇上干了二十多年,眼看还有几年就要退休,最担心的就是改革会影响他的待遇和安稳落地。
“吴局长,我有个问题!”老郑站起来,语气不太客气,甚至带着点火药味,“您说的这笔试、面试、考核,三关听起来是挺公平,挺像那么回事儿。可实际操作起来呢?会不会有人走后门、托关系?说白了,就是除了这三关,还有没有第四关——‘人情关’要过?”
这话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表面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对啊!老郑问得在理!”“我们也担心这个!别到时候有关系的都留下了,我们这些没关系的成了牺牲品!”“光说漂亮话没用,得拿出真办法来防止暗箱操作才行!”台下顿时议论纷纷,嗡嗡声四起,有人情绪激动地拍着桌子,会场秩序眼看就要失控。
许明明脸色一沉,赶紧拿起话筒维持秩序:“大家安静!安静!有问题可以举手,一个一个来,不要大声喧哗!老郑同志,你先坐下,有话好好说,别激动。”
老郑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但脸上还是一副“你不说清楚就没完”的表情。
台下的议论声在许明明的压制下渐渐小了下去,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浓浓的疑虑,目光如同聚光灯般打在吴良友身上,等着他给个明确的说法。
吴良友心里那个火啊,“噌”地就冒起来了——
这老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专门拆台是吧?
但他深知,在这种场合,尤其是在自己心里有鬼的情况下,绝对不能摆官架子,更不能含糊其辞,否则只会越描越黑,让人更加怀疑。
阽忄风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不爽和那丝不易察觉的心虚,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更加灿烂,甚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笑容:“哈哈哈!这位老同志问得好!问得太好了!‘人情关’!这个问题,算是问到点子上了,问到了改革的要害处!”
他这一笑,台下的人都愣住了,连许明明都投来诧异的目光——这吴局长,不按常理出牌啊?
吴良友清了清嗓子,把话筒往跟前又挪了挪,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要讲秘密的架势,压低了些声音说:
“其实啊,我这次来杨柳镇的路上,遇到了件挺有意思的稀罕事儿,正好跟这位同志提的‘人情关’有点关系。要不,我给大家讲讲?”
台下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有人小声嘀咕:“这都啥时候了,火烧眉毛了,还有心思讲路上的稀罕事儿?”
但更多的人被勾起了好奇心,想听听他到底能讲出什么花来。
“昨天我开车来的路上,不是有段雾大嘛,开得慢。路边有个老乡拦车问路。”
吴良友慢悠悠地开始讲,语调带着点说书人的味道,“他问我,‘同志,打听一下,县国土局在哪儿啊?你们那单位,是不是跟电视里美国那个国土安全部一样,管抓坏蛋、搞反恐的?’我当时一听就乐了,跟他说,‘老乡啊,您搞错啦!咱们县国土局,不管抓坏蛋,我们管的是比抓坏蛋更基础、更重要的事儿!’”
台下有人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刚才紧张得快要爆炸的气氛,竟然神奇地缓和了一点点。
许明明皱着的眉头也微微舒展,她似乎有点明白吴良友想干什么了。
“大家别笑,这事儿千真万确,绝对不是编的。”
产必绥沮吴良友摆摆手,表情变得认真起来,“这说明啥?说明还有不少老百姓,对咱们国土部门到底是干啥的,不了解,有误解!正好,今天借这个机会,我既给大家科普一下咱们国土工作,也顺便回答回答刚才那位同志担心的‘人情关’问题。”
他坐直了身子,表情严肃,目光扫视全场:“咱们国土部门,到底是干啥的?说白了,就是管土地的!从农民兄弟种地的承包地,到老百姓盖房子的宅基地,再到企业老板建厂的工业用地,都归我们管。大家想想,人活着,吃的、穿的、住的,哪一样离得开土地?没有土地,咱们连饭都吃不上,更别说搞建设、发展经济了!”
“过去啊,老辈人把我们这种跟土地打交道的人,叫‘土地佬儿’。”
吴良友故意顿了顿,吊足了大家的胃口,“但是!我今天得郑重说明一下,我说的这个‘土地佬儿’,跟神话传说里那个供在庙里、受人香火的‘土地菩萨’,可不是一回事!完全两码事!”
台下的人都竖起了耳朵,连刚才气鼓鼓的老郑都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史小路更是睁大了眼睛,手里的笔彻底停了——他舅舅这是要唱哪出?
“土地菩萨是啥?”吴良友提高了音量,自问自答,“是泥塑木雕的神像,是供在庙里让人祭拜的!你给他烧香、磕头,说尽好话,他也不能帮你解决一丁点实际问题,对不对?地该旱还是旱,该涝还是涝!”
“但‘土地佬儿’不一样!”
他话锋一转,声音铿锵有力,“过去村里为了地界打架,‘土地佬儿’得去调解;庄稼缺水了,‘土地佬儿’得翻山越岭去协调修水渠,争水源,鞋底磨穿了也得把水引到田里;老百姓要盖房子,申请宅基地,‘土地佬儿’得扛着仪器去丈量土地,确保四至清楚,不差分毫,还得跑前跑后帮他们把手续办利索了!”
他环视会场,目光灼灼:“这是干啥的?这是干实事的!是为老百姓解决实际问题的!是真正‘接地气’的!我们不需要你烧香,不需要你磕头,我们需要的是你能下地、能爬山、能算账、能磨嘴皮子的真本事!”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猛灌了一口水,仿佛刚才那番话耗费了他不少真气,然后继续说道:“这次改革,不管是国土部门,还是农业、林业、民政、计生……所有部门,我们要的,就是这种能办实事的‘土地佬儿’!是能扑下身子、甩开膀子为老百姓干活的干部!而不是那种只会念经、等着别人来上供、混吃等死的‘土地菩萨’!”
他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要是有人想靠着人情、走关系、混日子,就算你侥幸过了笔试面试,以后在工作岗位上露了馅,干不了实事,解决不了问题,照样要被淘汰!改革的目的是优化队伍,提升效能,不是养闲人、供菩萨!”
“至于刚才那位同志担心的‘人情关’,”吴良友用力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话筒都嗡嗡作响,“我,吴良友,在这里,可以明确地、负责任地告诉大家,绝对没有!想都不要想!”
他伸出一根胖胖的手指,指向会场角落:“看到那两位同志没有?县纪委派驻我们改革领导小组的监督员!从出题、印刷、运输、保管,到笔试监考、面试抽签、考官安排,再到考核打分、结果公示,每一个环节,都在纪委同志的全程监督之下!全程录像,阳光操作!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小动作、玩猫腻,那就是顶风违纪,就是往枪口上撞!到时候,别怪我吴良友翻脸不认人,也别怪纪委的同志请你喝茶!”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疑虑明显消散了不少。
老郑摸了摸自己满是胡茬的下巴,眼神里的质疑也退去了一些——吴良友这番连削带打,又是比喻又是立誓还搬出了纪委,听起来确实不像是在空口说白话。
突然,不知道是谁先带头鼓起了掌,紧接着,“轰”的一声,雷鸣般的掌声瞬间爆发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持久!
有人用力拍着巴掌,脸上露出了信服的表情,有人甚至激动地站了起来。
许明明也跟着用力鼓掌,看向吴良友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赏——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有点油滑的吴局长,关键时刻还挺有一套,不仅巧妙化解了信任危机,还把改革的要求和纪律用这么生动的方式讲透了。
吴良友笑眯眯地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心里那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这第一关,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就在他准备趁热打铁,再讲讲改革的具体细节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台下的史小路,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坏了!光顾着唱高调、表决心了,姐姐和老婆交代的正事差点忘到底后!漂亮话说了足足一箩筐,可史小路和王春的事儿到底咋办?光靠他自己拼?悬呐!得想个办法,既不能明着违规,又得暗示下面的人“适当关照”,这个度可得拿捏好了。
他的目光在会场里看似随意地扫视,大脑飞速运转,最后,落在了许明明面前那份厚厚的改革方案上。
突然,他灵机一动,一个“老谋深算”的计划,瞬间在脑海中成型。
第23章 惊雷
掌声渐渐平息,会场里的气氛却依然带着一种被鼓舞后的微热。
吴良友知道,火候到了。
他再次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种更为诚恳、甚至带着点“掏心窝子”意味的表情。
“好了,同志们,玩笑归玩笑,这正经事,咱们还得往深里说,往实里说。”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起来,“刚才许书记把改革的大方向、总盘子讲得很透彻,我呢,再补充两句心里话,也算是个表态。”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通过话筒传递出一种推心置腹的质感:“说实话,这次组织上安排我来杨柳镇当这个指导组长,一方面,是服从安排,工作需要;另一方面,我个人也确实有点……不一样的感情在里头。”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不一样的感情?啥感情?八卦之魂在每个人心中悄然燃起。
许明明也坐直了身子,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方,静待下文。
吴良友的目光缓缓扫过会场,仿佛在寻找什么,最终,精准地定格在靠后位置、正低着头的史小路身上。
史小路感受到那目光,心里猛地一紧,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下意识地就想把脑袋缩进脖领子里。
只听吴良友用一种平静中带着点复杂情绪的语调说道:“可能有些同志还不知道,坐在咱们后排的,杨柳镇国土所的史小路同志——”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确保所有人都能听清,“是我的亲外甥。”
“嗡——”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议论声,虽然声音不大,但汇聚在一起也颇为可观。
“啥?史小路是吴局长的亲外甥?”
“藏得够深的啊!从来没听小路提起过!”
“好家伙,原来指导组长是带着‘家事’来的!”
“这下有意思了,看吴局长怎么处理这层关系。”
众人脸上神色各异,有恍然大悟的,有若有所思的,也有嘴角带着玩味笑意的。
看向史小路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一种“看你怎么办”的审视。
史小路如坐针毡,脸涨得通红,恨不得当场表演个原地消失术,只能死死盯着眼前的笔记本,仿佛那上面有逃生秘籍。
许明明见状,眉头微蹙,拿起话筒准备说点什么控制一下场面,却被吴良友用一个坚定而隐蔽的手势制止了。
吴良友抬起手,向下虚按了按,等会场的议论声稍微平息,才继续说道,声音比刚才更加洪亮,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我把这个关系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不是想给我外甥搞什么特殊化,更不是要替他打招呼、走门路!恰恰相反,我是想借此机会,向大家,也向纪委的同志,表个态!”
他目光炯炯,扫视全场:“就在昨天,我姐姐,也就是史小路的母亲,还专门找到我,哭着求我,说‘良友啊,你就这么一个外甥,在基层不容易,这次改革千万要照顾照顾他’。我当时就跟她说得很清楚!”他
猛地提高了音量,“我说,姐,改革是公平的!小路要是真有本事,有能力,不用我吴良友打任何招呼,他凭自己的实力也能留下来!可他要是没那个本事,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就算我豁出这张老脸去打招呼,把他硬塞进去了,那反而是害了他!耽误了工作,也毁了他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严厉,甚至带着一丝杀气:
“这句话,不光是对我外甥史小路说的,也是对在座每一位同志说的!不管你是谁,有什么背景,认识什么人,爹是李刚还是王刚,在这次改革面前,一律平等!笔试你考不过,说破大天也没用!面试你表现不好,关系再硬也白搭!考核你分数不够,天王老子来了也帮不了你!谁要是想在背后搞小动作,玩猫腻,走那歪门邪道——”
他再次伸手指向角落里的纪委监督员,声音如同寒冰:“就别怪我吴良友铁面无私,更别怪纪委的同志请你进去‘喝茶谈心’!我们改革的目的是选贤任能,绝不允许几颗老鼠屎,坏了一锅好汤!”
这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大义凛然!先主动坦白关系,再表明不徇私的态度,最后祭出纪委大棒,一套组合拳下来,直接把台下那些小心思、小算盘打得七零八落。
掌声,再次如同潮水般涌起,比之前更加热烈,更加持久!这一次,很多人是真心实意地在鼓掌。
不管吴良友内心真实想法如何,至少他这番表态,让人挑不出毛病,甚至让人心生几分敬佩(或者说是忌惮)。
许明明也跟着用力鼓掌,心里暗道:这个吴良友,果然是个官场老手,这一手“置之死地而后生”玩得漂亮!既堵住了悠悠众口,又树立了公正形象,就算以后史小路真凭实力留下了,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主席台上的镇长王鹊也适时地附和道:“吴局长说得好!改革必须公平公正!我们杨柳镇党委政府坚决支持!一定会严格按照程序办事,全程接受监督,确保每个同志都能在同一起跑线上竞争!”
史小路在如雷的掌声中,总算偷偷松了口气,虽然知道舅舅这话多半是说给外人听的,但至少暂时把他从风口浪尖上解救了下来。
可他心里那根弦依然绷得紧紧的——舅舅这高调唱得越响,他压力越大啊!万一自己没考好,那不是打舅舅的脸吗?
吴良友享受着台下热烈的掌声,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他知道,这最关键的一步棋,算是走对了。
接下来的二十多分钟,他详细讲解了笔试的范围(特别强调了几个他认为史小路和王春可能需要加强的知识点)、面试的流程(暗示了实际操作能力的重要性)以及考核的标准(着重提了“群众基础”和“工作态度”),讲得是口干舌燥,细致入微。
讲完后,他把话筒交还给主持人,自己靠在椅背上,假装认真聆听后续安排,实则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着台下的反应。
他注意到,那个农机站的老郑,虽然没再发言,但低着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吴良友心里又是“咯噔”一下——这老家伙,像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看来光靠喊口号是糊弄不住的,得防着他点,说不定他手里就攥着什么黑材料呢。
会议进行到十一点半,主持人宣布休息十五分钟。
吴良友刚站起身,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就被一群热情的镇干部“呼啦”一下围住了。
“吴局长,您讲得太好了!真是高屋建瓴,深入浅出啊!”
“吴局长,笔试那个范围,关于新土地管理法实施细则部分,能不能再给划划重点?”
“吴局长,我是民政办的小陈,想请教一下,合并后我们的业务系统和档案怎么交接?”
众人七嘴八舌,递烟的,倒水的,拍马屁的,问问题的,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吴良友一边面带微笑地应付着,一边用眼神在人群中逡巡,寻找史小路的身影。
终于,他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到了那小子——正对着窗外发呆,一脸愁云惨淡。
吴良友借口去洗手间,好不容易从人群中脱身,快步走到史小路身边。
史小路一见他,像是受惊的兔子,赶紧站直:“舅……”
“叫局长!”吴良友低声呵斥,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快速说道,“笔试的重点范围,我晚上整理一下发你微信,加密文件,密码是你生日。给我抓紧时间背!别关键时刻掉链子!”
史小路眼睛一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如捣蒜:“知道了!谢谢舅……谢谢吴局长!”
“光背重点不够,自己也得下功夫!”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警告,“面试的时候机灵点,多看、多听、少说话,尤其别提我!你妈那边我会安抚,你只管专心考试,听到没?”
正说着,走廊那头传来了许明明清亮的声音:“吴局长,您在这儿呢?大家还等着您回会议室,有些细节还想再向您请教呢。”
吴良友赶紧换上公事公办的笑容,转过身对许明明说:“哦,许书记,我刚跟小路同志简单聊了两句,了解了一下基层年轻干部对改革的看法和思想动态。小伙子态度很积极,对改革充满期待嘛!”
许明明目光在史小路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她笑了笑,笑容意味深长:
“是啊,小路同志年轻,有干劲,是棵好苗子。相信他一定能凭借自己的实力,通过改革的考验。”
史小路被许明明看得心里发毛,赶紧表决心:“许书记放心,吴局长放心,我一定努力,绝不辜负领导的期望!”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会议室,下半场会议主要是答疑环节。
吴良友虽然坐在主席台上,看似在认真解答问题,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笔试还好操作,面试和考核才是难点,得找信得过、嘴巴严的人暗中关照,还不能留下任何把柄……这难度系数,堪比高空走钢丝。
好不容易熬到会议结束,已是下午一点多。
吴良友只觉得身心俱疲,比连续加了三天班还累。他刚走出会议室,许明明就笑吟吟地迎了上来:
“吴局长,今天真是辛苦您了。我在镇上安排了顿便饭,您说什么也得赏光,咱们边吃边聊?”
“哎呀,许书记太客气了。”
吴良友摆摆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下午还得赶回县里,有个紧急会议要参加。简单吃点工作餐就行,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顿饭恐怕没那么好吃,许明明肯定有话要套。
果然,许明明没有强求,而是将他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整洁有序,墙上挂着杨柳镇规划图和几张醒目的奖状。
许明明亲自给吴良友泡了杯茶,香气袅袅。“吴局长,今天您在会上的表态,我非常赞同,也给我们的干部吃了一颗定心丸。”
许明明坐在对面,语气诚恳,“改革确实需要公平公正的环境,不能因为任何关系搞特殊化。不过……”
她话锋微转,看似随意地问道,“关于史小路同志的情况,您真的决定完全放手,让他自己去拼?”
吴良友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水汽掩饰住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心虚,呵呵一笑:
“那当然!我这个当舅舅的,更得以身作则!许书记你放心,我吴良友说到做到,绝不会干涉杨柳镇具体的考核工作。一切都按规矩来!”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许明明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镇党委一定会严格履行程序,笔试面试全程录像,考核结果全面公示,接受全体干部职工的监督。如果在过程中发现任何违规违纪的苗头,还望吴局长能及时指导,我们坚决纠正。”
吴良友心里一沉,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这女人,果然是在敲打自己!话说得漂亮,但潜台词就是:你别想插手,我们盯着呢!
看来,在杨柳镇这边,操作空间比想象中要小得多。
他赶紧点头,表情严肃:
“那是自然!许书记办事,我一百个放心!如果发现有人敢违规操作,不管涉及到谁,随时向我反映,我绝对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两人又心照不宣地聊了几句套话,吴良友便借故离开了镇委大楼。
坐进自己的专车,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
他掏出手机,给老婆王菊花发了条微信:“杨柳镇动员会已结束,效果不错。我马上赶回城关镇,落实王春的事。”
很快,王菊花回复了一个字:“速!”后面跟着一把滴血的菜刀表情。
吴良友看着那个表情,脖子一凉,无奈地叹了口气,发动了汽车。
他知道,杨柳镇这边有许明明这个精明女人盯着,得换个思路。
而城关镇那边,压力更大,老婆的“尚方宝剑”(菜刀)已经悬在头顶了。
这事要是办砸了,不仅乌纱帽危险,后院起火更是能把他烧得片甲不留。
与此同时,杨柳镇国土所的办公室里,史小路正被同事们团团围住。
“行啊小路,深藏不露啊!吴局长居然是你亲舅舅!”
“小路,笔试有没有啥内部消息?给兄弟们透露点呗?”
“以后高升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一起扛过枪的兄弟啊!”
史小路被围在中间,脸上挤着笑,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啥滋味都有。
他既盼着舅舅那“加密文件”真能管用,又怕自己烂泥扶不上墙,更怕周围这些羡慕嫉妒恨的目光,迟早会变成把他架在火上烤的柴火。
而在镇委大楼的另一间小会议室内,许明明正和组织委员老赵低声交谈。
“老赵,你把今天参会,特别是涉及改革核心部门的人员名单再仔细梳理一遍。家庭背景、社会关系,尤其是和县里哪位领导有牵扯的,都给我标注清楚。重点,还是史小路。”
许明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老赵心领神会:“明白,我马上就把档案调出来仔细核对。另外,笔试的出题和面试的考官人选……”
“出题由县里统一,我们管不了。但面试考官,”许明明打断他,目光锐利,“我们要提前拟定一个名单,原则就一条:政治过硬,作风正派,最关键的是——和吴良友局长没有任何瓜葛,不怕得罪人的人选。”
“好的,书记,我这就去物色。”
“还有,”许明明叫住正要离开的老赵,“农机站那个老郑,今天在会上放了第一炮,虽然被吴局长压下去了,但估计心里不服。多留意他的动向,别让他在底下串联,搞出什么群体事件来。”
“放心吧书记,我会安排人盯着的,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向您汇报。”
老赵走后,许明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已经渐渐散去的雾气。
阳光洒在杨柳镇的街道上,看似一切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她知道,水面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这场改革,考验的不仅是干部的能力,更是人性的底线和权力的平衡。
吴良友那番冠冕堂皇的话,不过是这场大戏的开幕锣鼓。
她拿起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用力写下一行字:“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合上笔记本,她的眼神坚定而清澈——无论阻力多大,这场改革必须成功推进。这不仅是为了杨柳镇的发展,更是对权力和公平的一次严峻考验。
而此时的吴良友,正驾车行驶在返回县城的路上。
他全然不知,自己那点心思早已被许明明看了个通透,一张无形的监督之网已经悄然撒开。
他满脑子还在盘算着如何利用“指导组长”的身份,在规则的边缘为自己的亲戚谋取那一点点“优势”,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向自己亲手挖掘的陷阱。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杨柳镇渐渐笼罩在暮色之中。
镇上的干部职工们,怀着各异的心情,走向各自的归途。
这场关乎前途命运的考试,就像这即将到来的黑夜,充满了未知与挑战。
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24章 暗棋
乡镇配套改革这股风,刮得比广场舞大妈的裙摆还猛,呼啦啦一下就把全县基层单位掀了个底朝天。
前阵子还只是躺在文件袋里睡大觉的黑体字,印在A4纸上干巴巴的,大家传阅时都当睡前读物看,眼皮直打架,觉得这事儿跟隔壁老王家的八卦一样,听着热闹,离自己远得很。
可没出半个月,风向就变了——县里开了声势浩大的动员会,乡镇紧跟着开了火药味十足的部署会,连村里宣传栏上都贴满了改革方案,那阵仗,比当年计划生育刷的标语还铺天盖地。
各种通知、解读、答疑,跟手机里杀不尽的弹窗广告似的,不管你乐不乐意,每天睁开眼,这玩意儿就怼到你面前,想忽略都难。
这改革的风里,裹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味儿。
对那些早看单位里“一杯茶,一包烟,一张报纸看半天”老油条不顺眼的年轻人来说,改革就是那鲶鱼,终于要来搅和这潭死水了!说什么打破铁饭碗、竞聘上岗,有本事就上,没本事就下,听着就带劲儿,跟给沉闷的密室开了扇窗,透着新鲜空气;可对那些在事业单位混了十几年、几十年,早就把“稳定”当祖训的人来说,这改革就像老婆突然递过来一个包装精美却没写内容的礼物盒——盒子上画着“优化配置”“提升效率”的诱人图案,可谁也不知道拆开后,是能保住饭碗的“惊喜大礼”,还是直接收到“下岗通知”的“惊吓炸弹”。
一个个心里七上八下,跟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似的。
县城机关大院里的空气,都跟着紧张起来,比期末考场还压抑。
往日中午饭后,扎堆聊天、遛弯儿、交流育儿心得的人群不见了,要么躲在办公室里偷偷摸摸翻政策文件,像做贼;要么三两个凑在楼梯间、厕所门口,压低声音交换着不知从哪听来的小道消息,神情鬼祟。
连走路都下意识踮着脚尖,生怕脚步声重点,就把那根已经绷到极限的神经弦给“嘣”一声踩断了。
每个单位此刻都像过年时小孩手里没放稳的“鱼雷”炮仗,表面看着安安静静,可门一关,里面全是滋滋冒烟的人心,说不定哪个火星子溅过来,“砰”一下就炸得鸡飞狗跳。
这场改革,说白了,就是揣着全县上下几千号基层职工的饭碗和前途,在一条细细的钢丝上走秀。
走钢丝的是县里的领导,底下乌泱泱站满了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的看客——有真心盼着改革能带来公平的普通职工,有担心手中那点小权力被削弱的中层干部,还有不少揣着手等着看笑话、甚至想趁机下绊子的别有用心之人。
每个人都捏着把汗,盯着那根晃晃悠悠的“钢丝”,心里默念:可千万别掉下来啊!
常务副县长黄诚,就是那个被推到钢丝最前面、还没给保险绳的“首席演员”。
这些天他忙得像个被抽得飞起的陀螺,从早转到晚,愣是没停过。
早上七点不到就出门,要么去东边的乡镇开座谈会,听老同志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倒苦水、摆困难;要么去西边的部门当“和事佬”,协调合并后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职能划分;中午就在老乡家蹭碗面条,胡乱扒拉两口又接着赶场,车轱辘转得比县城里洒水车的播放器还勤快。他办公室那张真皮座椅,怕是都快不认识这个主人了。早上九点多到单位,屁股刚沾着坐垫,准备下乡调研的电话准来;晚上七八点拖着快散架的身子回来,桌上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堆起一摞新文件,往往加班到半夜才能摸黑回家。
家里的老婆孩子都抱怨,快一个月没跟他同桌吃过一顿安生晚饭了,有时候孩子睡了他才像幽灵一样飘进门,早上孩子没醒他又化身一阵风刮走了。
这天,黄诚总算逮着个喘气的空档——县政府要开党组会,定在下午两点半开始,这意味着他上午能有宝贵的几个小时,钉在办公室里,处理那些已经堆得快能防地震的文件山。
一进办公室,黄诚就忍不住“嚯”了一声——办公桌上的文件夹摞得比他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却总泡枸杞的保温杯还高,红的、蓝的、黄的标签纸一张叠着一张,五彩斑斓,看得人眼花缭乱。
最上面是标着“特急”的红色文件夹,像催命符;中间是各个乡镇雪花般飞来的请示文件;底下还有厚厚一沓改革政策解读,上面被他用红笔、蓝笔、黑笔画得跟小孩涂鸦似的,密密麻麻。
黄诚把公文包往桌角一扔,松了松勒得他快断气的领带,伸手就去够最上面那个红色文件夹——
那是昨天晚上办公室秘书小跑着送来的,关于几个偏远乡镇在改革中遇到巨大阻力的紧急汇报,他还没来得及看。可他的手刚碰到文件夹的边儿,桌上的固定电话就跟索命鬼似的,“叮铃铃”尖叫起来!那铃声尖锐刺耳,在骤然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瘆人,像是存心要把他这好不容易偷来的片刻安宁撕个粉碎。
黄诚的手僵在半空,无奈地叹了口气,收回手,认命地拿起听筒,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连续加了三天班:“你好,县政府办公室,我是黄诚。”
“是县政府不?!我找黄县长!找说话管用的!”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急吼吼的声音,火气像是要从听筒里喷出来,还夹杂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委屈和愤怒,听着就像个憋足了劲、马上就要炸开的高压锅。
黄诚心里“咯噔”一下——得,听这口气,准是来反映问题的,还是个一点就着的暴脾气。
他赶紧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可靠:“你好,同志,我就是黄诚。你别急,有什么情况慢慢说,我听着。”
“我能不急吗?!天都要塌了!”
男人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跟点燃的炮仗一样,噼里啪啦地炸了过来,每个字都带着火星子,“我跟你说个塌天的大事!下面的乡镇配套改革都乱成一锅八宝粥了!简直无法无天,一点规矩都不讲!你们当领导的到底管不管?!要是不管,我们可就自己想办法维权了!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歪门邪道的人把我们的饭碗硬生生抢走!”
黄诚握着听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他是全县乡镇配套改革领导小组的常务副组长,这事儿在他心里的分量,比老婆查岗时的压力还重。
眼下这改革就是县里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比招商引资、比项目建设都紧要——县委书记在动员会上拍了桌子,年底前必须全面完成改革任务,谁敢掉链子,谁就是全县的罪人!到时候,上面的板子打下来,下面的唾沫星子淹过来,那滋味想想就头皮发麻。
他坐直了身子,神情变得无比严肃,另一只手迅速抓过笔和记事本,进入战斗状态:
“这位同志,你先冷静!把事情说得具体点行不行?哪个乡镇?具体是什么问题?只要情况属实,我们一定认真核查,严肃处理,绝对不姑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强压怒火整理思路,也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斗争,接着,连珠炮似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是松鹤乡林业站的老王!我们这儿有个姓赵的副乡长,他那个小舅子在乡农技站上班,平时就是个甩手掌柜,活儿不干,屁事还多!这次改革考试,他居然敢带着小抄进考场!监考老师就站他旁边,看见了也当睁眼瞎!——后来我们才特么知道,那监考老师是赵副乡长以前一手提拔起来的老部下!”
男人的声音里愤怒更甚,还掺杂着一种“老子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和悲凉,字字句句都像小锤子,梆梆地敲在黄诚的心上:
“这还不算最绝的!考试考完了,不是要搞什么民主测评、考核打分吗?好家伙,那赵副乡长天天领着他那个宝贝小舅子,像赶场子一样,挨个酒店请各村支书、村主任吃饭!酒桌上就明着说,‘兄弟们,打分的时候手别太紧,抬一抬’!这他娘的还有没有一点王法了?!我们这些老实巴交、天天加班加点整理资料、跑腿落实政策的,难道就活该被他们挤下去?这简直是把改革的公平公正当擦屁股纸啊!”
黄诚一边听,一边笔走龙蛇地记录着,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松鹤乡是县里有名的偏远乡镇,改革基础薄弱,他之前就担心那里出问题,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还是这种性质恶劣的舞弊问题。
他追问道:“老王同志,你说的这些情况,跟乡里的主要领导反映过没有?他们是什么态度?”
“哼!乡里?跟他们反映顶个屁用!”
男人的声音里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嘲讽,还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愤懑,“我们第一时间就去找了乡党委书记!你猜他怎么说?‘哦,知道了,我们会调查的’。结果呢?调查来调查去,查了个寂寞!屁响动都没有!后来我们才听说,那赵副乡长早就提着礼物去书记家‘汇报工作’了!两条软中华,外加一瓶飞天茅台!现在乡里有点门路的干部,都明着暗着给那些负责考核打分的评委送礼!不光请吃请喝,还塞红包、送高档茶叶!更离谱的是,有人说,个别掌握打分权的考官都他娘的明码标价了!一分钱一分货,给的钱多,考核分数就往高了打!这跟买卖官职有什么两样?!”
男人越说越激动,嗓门大得震得黄诚耳朵嗡嗡响,像是在发泄积压已久的怨气,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呐喊:“下面都烂到根子了,乱成马蜂窝了!要是乡里有人真管,能成现在这鸟样?!我们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翻遍了改革文件,看到上面写着你是常务副组长,具体负责这事,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给你打这个电话!这么大的事儿,要是县里再不给我们个公道说法,我们就联合其他几个也受了委屈的乡镇,直接上市里、省里讨说法去!看看这天下还有没有说理的地方!”
说完这最后通牒般的话,根本不给黄诚再询问细节的机会,“啪嗒”一声,电话就被狠狠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单调而冰冷,像是在无声地嘲讽。
黄诚握着电话听筒,保持着接听的姿势,愣了好几秒,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知道,这事儿大条了,绝不是小事——举报人说得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人物、情节俱全,不像空穴来风,而且涉及到干部公然违纪、破坏改革公平,性质极其恶劣!如果处理不及时、不果断、不彻底,不光松鹤乡的改革会彻底瘫痪,这股歪风邪气还会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到其他乡镇,到时候整个改革大局都可能崩盘,甚至引发难以收拾的群体性事件!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抓起桌上的另一部红色加密电话,直接拨通了县纪委书记马东的号码。
这种涉及干部顶风违纪的问题,必须纪委这把“快刀”出手,才能形成震慑。电话只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边传来马东沉稳干练的声音:“黄县长,我是马东。”
黄诚顾不上寒暄,语气急促地说道:“马书记,情况紧急!我刚接到一个实名举报电话,反映松鹤乡在乡镇配套改革中出现了极其严重的问题!有干部明目张胆弄虚作假,纵容亲属作弊,还有收礼受贿、考官明码标价的情况!听起来性质非常恶劣!”
他言简意赅地把刚才电话里听到的核心内容复述了一遍,最后强调,“马书记,这事儿已经不是简单的操作不当了,它直接挑战改革底线,破坏的是党和政府的公信力!必须快查快办,从严处理,给干部群众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马东是个四十出头的年轻干部,之前在市纪委就是以办案铁腕、思维缜密着称,去年才交流到县里任纪委书记。
虽然到任时间不长,但已经牵头查办了好几起群众反映强烈、社会影响大的案子,在干部中颇有威信。
听黄诚说完,马东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黄县长,你放心。为了保障乡镇配套改革顺利推进,严明纪律规矩,我们纪委早就成立了专项督查组,秘密盯着各个乡镇和涉改部门的改革全过程,尤其是考试、考核这些容易出问题的关键环节。俗话说,无风不起浪。你反映的松鹤乡的情况,我立刻安排最得力的核查小组介入,直接下沉到乡里,避开当地干部,进行暗访核实!一定查个水落石出!我在这里表个态: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官多大,背景多硬,只要敢在改革期间顶风违纪,发现一起,查处一起,该立案的立案,该处分的处分,该移交司法的坚决移交!绝不搞下不为例,绝不姑息迁就!必须杀一儆百,坚决剁掉这些伸向改革的黑手,绝不能让几颗老鼠屎,坏了全县改革这锅好不容易熬起来的汤!”
听到马东这番斩钉截铁、杀气腾腾的表态,黄诚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他知道马东是个说到做到、敢于硬碰硬的主,有纪委这把利剑出鞘,至少能迅速稳住局面,震慑住那些蠢蠢欲动的人。
挂了电话,黄诚看着笔记本上刚刚记下的几个关键词:“松鹤乡、赵副乡长、小舅子、作弊、送礼、考官标价”,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这通充满火药味的举报电话,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改革推进到深水区,触及的利益越深,反弹的力量就越大,各种妖魔鬼怪都会冒出来。
他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应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更多、更复杂的挑战。
第25章 风云乍起
黄诚县长的电话还没撂下,县国土资源局的办公楼,就已经活脱脱像一锅煮开了的、噗噗往外冒泡的八宝粥。这沸腾的声浪,主要来源于二楼那间本该是存放历史和短暂统一思想的大办公室。此刻,它承载了远超设计的容量和情绪。松鹤国土所来了十二员大将,城关国土所来了八位好汉,二十多号人把这地方塞得那叫一个水泄不通,密度堪比早高峰的肉馅包子。
场面那叫一个精彩:有人跟没了骨头的软脚虾似的,歪斜在档案柜上,双手抱胸,脸色铁青,仿佛在角色扮演一尊名为《怨气》的雕塑;有人占据了临时搬来的塑料小板凳,那凳子矮得让人窝心,他们便配合着一口接一口的“唉……”,完美演绎何为“唉声叹气”;更有几个急性子的,围着那张饱经风霜的办公桌进行无规则圆周运动,脚步焦躁,嘴里念念有词,像极了在给什么神秘仪式吟唱咒语。
“砰砰砰!”这是有人用巴掌丈量桌子的抗击打能力。
“凭什么?!凭什么就砍我们?!”这是男高音部的激情质问。
“唉……这日子可怎么过啊……”这是女中音部的忧愁咏叹。
各种声音搅拌在一起,活脱脱就是一个被顽童捅穿了的蚂蚁窝,混乱中透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焦虑。
这些挤在办公室里的,哪个不是在基层摸爬滚打了五年以上?有的更是从青葱小伙干到了中年大叔,把人生最肥美的二十年都献给了这片土地的丈量与规划。改革的风声一来,每个人心里都像悬了块秤砣,沉甸甸,凉飕飕。谁都清楚,国土所是这次改革的重点“关照对象”,每个所就四个正式编制的坑,这意味着将近一半的人得面临“挪窝”或者“滚蛋”。这工作对他们而言,不仅仅是养家糊口的饭碗,更是半辈子在社会上安身立命的脸面。这要是没了,后半生的剧本可真就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了。
情绪这玩意儿,是会传染的。几个火气旺的,已经开始扯着嗓子嚷嚷要去市里“讨个公道”。松鹤所的老周,今年五十八,离退休的终点线就差临门一脚,此刻眼圈红得像兔子,声音带着颤音:“我老周在国土所干了三十年!从量地皮到发宅基证,啥活儿没干过?哪块地我没用脚板丈量过?现在倒好,说合并就合并,说分流就分流?我这把老骨头了,出去谁要?扫大街都嫌我动作慢!不行,必须去市里!非得讨个说法!”这番血泪控诉,立刻赢得了周围几个同龄人的强烈共鸣,拍桌子声此起彼伏,仿佛在给他伴奏。
局机关这些平时坐在办公室里的干部们,哪见过这阵仗?心里直发怵。都是一个系统里混的,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熟得很。来硬的吧,拉不下脸,也怕以后不好相见;来软的吧,又解决不了实质问题。只能一个个陪着笑脸,说着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话。办公室的小孟,一个刚考进来没多久的年轻姑娘,这会儿充当起了后勤部长,端着个快跟她脑袋差不多大的茶壶,挨个给“上访”的叔叔阿姨们递水:“周叔,您消消气,喝口水,有话咱们慢慢说,上访解决不了问题,咱们内部商量……”老周正在气头上,看谁都像敌人,一挥手,差点把杯子打翻:“别来这套虚的!你们坐在机关大楼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工资一分不少,哪懂得我们基层的苦楚?!”
要说全场最忙、最像热锅上蚂蚁的,非办公室主任林少虎莫属。他早上八点整,意气风发地踏进单位大门,脚还没站稳,就被松鹤所的人当场“截获”,一路“礼送”到这间大办公室,至今连口水都没喝上。额头上那汗珠,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把他那件白衬衫的领子浸得透湿,紧紧贴在脖子上,别提多难受了。他掏出手帕——这年头还用老式手帕的人可不多了——胡乱擦了把脸,又赶紧凑到一位正在拍桌子的女同志身边。“李姐,李姐!您消消火,身体是自己的,气坏了不值当啊。”林少虎的声音带着点哀求,“改革政策不是还在细化嘛,没说就定死了,咱们再等等消息,行不行?”
李姐,今年整四十,家里的顶梁柱。丈夫去年下岗,至今工作没着落,孩子正上高中,那花钱的速度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全家就指望着她这份工资呢。她一听“等”字,眼泪唰就下来了,一边抹泪一边喊:“等?我们等得起吗?!我家那个没工作的,孩子学费眼看着要交,要是我的饭碗再砸了,你让我们一家老小去喝西北风吗?你们当领导的,站着说话不腰疼!”这话像一把精准的匕首,戳中了许多人的心肺管子。好几个女同志的眼圈也跟着红了,办公室里弥漫开一股绝望又压抑的气氛。
混乱中,有人试图站出来解释,说编制缩减是省里的硬性规定,县里也只是执行者,无能为力。可这话刚冒头,就被更大的声浪给拍了回去:“省里的规定就不讲人情了吗?”“凭什么偏偏是我们国土所挨刀最狠?”“我看呐,肯定是有人背后搞小动作,把编制留给自己人了!”
各种猜测、抱怨、愤怒的言辞在空中碰撞、发酵,根本没人愿意静下心来听什么解释。
林少虎急得喉咙都快冒烟了。他知道,再这么下去,局势非得失控不可。他心一横,挤到人群最中央,扯着已经有些沙哑的嗓子喊道:“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听我说!我知道大家着急,我林少虎比你们更急!但咱们这么吵,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样行不行,你们选出几个代表,把大家的诉求一条条写清楚,我马上,立刻,就去找局领导汇报!争取今天,就给大家一个初步的答复!”
这话总算起了点效果,像是往滚开的油锅里滴了滴冷水。松鹤所的黄军站了出来。黄军这人,平时挺随和,还爱写点单位的宣传稿,跟林少虎关系算不错的,见面总能开几句玩笑。可今天,他像是换了个人,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眼神硬邦邦的,说话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火药味:
“写诉求?林主任,写那玩意儿有用吗?我们前几天就往乡里递过书面材料,结果呢?石沉大海!连个水花儿都没见着!今天,我们必须见到吴局长!只有他这个‘一把手’说了才算数!副局长我们都不找,就要吴良友局长给个准话——国土所到底怎么合并?编制怎么定?我们这些人,到底还能不能留下来?!”
“对!找吴局长!”“见吴局长!”黄军的话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口号声此起彼伏。
林少虎心里暗暗叫苦。他早上到现在压根就没见过吴良友的影子,打电话也是无人接听,天知道这位大局座猫在哪个温柔乡里。可他哪敢实话实说?那不是火上浇油吗?只能硬着头皮打太极:
“吴局长……吴局长今天有个非常重要的会议,可能……可能暂时过不来。要不,我先请分管人事的冉德衡副局长来跟大家见个面?他对改革政策吃得最透,说不定能解答大家的疑问呢?”
黄军这帮人,本来是一门心思要见“真佛”,但干耗了快一个钟头,火气泄了不少,体力也跟不上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点。有人开始小声嘀咕:“冉局长……要是真能拍板,也行吧?总比在这儿干耗着强。”黄军犹豫了几秒钟,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点了点头:“行!就给林主任你这个面子!让冉局长来!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他也跟我们打官腔、玩忽悠,那就别怪我们不留情面,今天非得见到吴局长不可!”
“好!好!我这就去请冉局长!”林少虎如蒙大赦,转身就往三楼跑,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噔噔噔”跑到冉德衡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砰砰砰”敲了几下门。里面鸦雀无声。他不死心,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反应。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他赶紧掏出手机拨通冉德衡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听筒里传来冉德衡刻意压低的、带着不耐烦的声音:“喂?少虎啊,什么事?不就几个职工闹点情绪吗?你应付一下就行了,跟他们讲讲政策,实在不行就说还在研究,让他们先回去。有人问起,就说我下乡调研去了,不在单位。”
林少虎的心“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全明白了——冉德衡根本就在办公室里!他这是不想沾这浑水,躲清静呢!
一股混合着失望、无奈和愤怒的情绪涌上林少虎的心头。他这个办公室主任,就是个标准的“夹心饼干”,上面领导遇事就躲,下面职工步步紧逼,两头受气,里外不是人。可他职责所在,总不能甩手不管。只能硬着头皮,带着最后一丝希望恳求:“冉局长,他们情绪非常激动,不见到领导绝不罢休,我实在是拦不住了!您就出来露个面,说几句稳定人心的话也行啊!”
“露面?我说什么?政策是省里定的,我能改吗?我能给他们编制吗?”冉德衡的声音更加不耐烦,甚至带上了训斥的口吻,“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别什么事都往我这儿推!我很忙!”
说完,“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只剩下忙音在林少虎耳边无情地回响。
林少虎握着手机,在空旷的走廊里愣了半天,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冉德衡是怕担责任,可这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啊!没办法,他只能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挪回二楼办公室,脑子里飞速旋转,想着该怎么编个理由把这事圆过去。
“怎么样?冉局长呢?”黄军一眼就瞄见了回来的林少虎,立刻迎了上去,眼神里还残存着一丝期待。
其他职工也“呼啦”一下围了过来,几十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身上。
林少虎不敢看他们的眼睛,低着头,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心虚:“没……没找到人。办公室锁着,电话……也没人接。可能……可能真的下乡去了吧。”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配合冉德衡的谎言。
“我就知道!根本没人管我们死活!”
李姐第一个爆发了,压抑已久的委屈和绝望化作泪水奔涌而出,她带着哭腔骂道,“什么狗屁领导!全是遇到事情就躲的缩头乌龟!我们辛辛苦苦干活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们躲起来?现在要砸我们饭碗了,一个个连人影都见不着!”
她这番话,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导火索。
职工们压抑的情绪彻底爆炸了。
老周拍着桌子,声音嘶哑:
“这分明就是糊弄鬼呢!冉德衡肯定就在办公室里躲着!”
“连个出面说话的领导都没有,还谈什么解决问题?!”
“走!不跟他们废话了!去县政府!找黄县长说理去!”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比刚才更加激烈,如同被彻底激怒的马蜂,嗡嗡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一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气得满脸通红,一把拉开办公室门就要往外冲,被旁边的老周一把拉住:
“别一个人去!要去咱们一起去!人多力量大,让县里的领导们也看看,他们是怎么把咱们当皮球踢的!”
林少虎魂都快吓飞了,一个箭步冲上去拦住门口:
“别!别冲动!兄弟们,姐妹们!听我一句!真要去上访,性质就变了!事情就更难挽回了!你们再等等,我再想办法联系吴局长,肯定能找到他!”
他一边说,一边急得直跺脚——这要是真让几十号人冲到县政府门口拉横幅,别说国土局颜面扫地,他这个办公室主任第一个就得被拎出来当替罪羊,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就在这乱成一团、几乎无法收拾的关头,规划股的小李悄悄从人缝里挤了过来,凑到林少虎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
“林主任,我早上来单位的时候,好像看见宏达公司的向总的车在楼下等着……隐约听见司机说,等吴局长谈什么荒草坪土地整理项目的事。还有,昨晚我听人说,宏达公司请吴局长吃饭,喝到快半夜,吃完好像还去了……去了哪个会所。说不定……吴局长他……早上没起来?”
小李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少虎脑中的迷雾。
他猛地想起来,昨晚确实有人跟他提过一嘴吴良友和宏达公司向总的饭局,据说场面十分热烈,喝完酒还安排了第二场。
他心里顿时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对啊!吴局长说不定真在宏达公司那边!不管怎么样,死马也得当活马医!
他赶紧转过身,对着群情激愤的职工们大声说道:
“大家!再给我十分钟!就十分钟!我一定能联系上吴局长!如果十分钟后,还是见不到吴局长,你们要去哪里上访,我林少虎绝不阻拦!亲自给你们带路!”
职工们互相看了看,交头接耳一番。
黄军作为代表,盯着林少虎看了几秒钟,终于点了点头:
“好!林主任,我们就再信你最后一次!十分钟!就十分钟!十分钟后要是还见不到吴局长,别说县政府,就是市政府,我们也去定了!”
林少虎不敢耽搁,立刻掏出手机,手指微微发颤地找到了宏达公司办公室的电话号码,用力按下了拨号键。
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佛祖保佑,菩萨显灵,一定要找到吴局长啊!
这局面,真的要hold不住了!
第26章 迷踪困局
林少虎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仿佛那小小的触屏有千钧之重。
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忙音,在他听来简直比死刑犯上刑场前的倒计时还要催命——楼下那二十多号情绪激动的职工,给他的可是最后十分钟通牒,时间一到,若交不出吴局长,他毫不怀疑这群人能直接把县国土局的牌子给拆了扛到县政府去。
“您好,宏达公司。”
电话终于被接起,前台小姐的声音甜美得像是裹了蜜糖,可听在林少虎耳朵里,却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冷漠,凉得他心尖儿一颤。
“我…我是县国土局办公室的林少虎!找你们向总!或者…麻烦问一下,我们局的吴良友局长,在不在你们那儿?”
他刻意把“吴良友局长”几个字咬得特别重,生怕对方听不清,可声音又不由自主地压得很低,活像在进行什么见不得光的地下接头。
前台那边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翻找记录或请示:“请稍等,我帮您转接向总。”
电话被转入了等待状态,听筒里传来舒缓的轻音乐。
林少虎却根本没心思欣赏,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办公室门口——黄军正双臂抱胸靠在门框上,时不时抬起手腕看表,那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分明是在进行无声的倒计时,看得林少虎后背的冷汗一层接一层地冒。
“林主任?稀客啊!”
向总的声音终于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慵懒,“吴局?在呢在呢!昨晚喝得有点高,刚醒没多久,正洗漱呢。你找他有急事?”
林少虎感觉自己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漂浮的木头,声音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哭腔:
“向总!向总!麻烦您,千万麻烦您,赶紧让吴局接一下电话!局里…局里快被掀翻了!松鹤和城关两个所的人全来了,嚷嚷着要上访,再不来人镇住,眼看就要冲到县政府去静坐了!”
“什么?上访?!”
向总的声音瞬间拔高,那点睡意显然被吓得无影无踪,“你等着!别挂!我马上把电话给他!”
几乎是下一秒,吴良友带着浓重鼻音、明显宿醉未醒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语气里还透着被打扰的不爽:“小林?搞什么名堂?大清早的,催命呢?”
“吴局!您可算接电话了!”
林少虎差点真哭出来,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松鹤和城关所的职工,二十多号人,把局里都堵了!说改革要裁人,非要您亲自给个说法不可!现在群情激愤,我实在是压不住了,他们马上就要去县政府上访了!您得快回来啊!”
“上访?!”吴良友的酒意瞬间被这两个字吓醒了一大半,猛地从宾馆那张柔软的大床上坐了起来。
昨晚推杯换盏、莺歌燕舞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打转,此刻却被“上访”这颗冷水泼得透心凉。
他太清楚这事儿的严重性了,一旦闹大,别说他个人颜面扫地,搞不好县委书记的板子就直接打到他屁股上了!
“稳住!你想办法先稳住他们!”
吴良友的声音也急了,“千万别让他们出大门!就说我马上到,亲自给他们开会,现场解答!”
“我稳不住啊吴局!他们只给我十分钟,现在都快过去一半了!”
林少虎急得直跳脚,感觉每分钟都比平时快了一倍,“您得用飞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马上穿衣服!”
吴良友手忙脚乱地挂了电话,抓过搭在椅子上的西装就往身上套,连扣子都扣错了位,又慌里慌张地满地找皮鞋。
向总在一旁看着,赶紧把他的公文包递过去:“吴局,要不我让司机送您?”
“不用不用!我司机在楼下等着呢!”
吴良友一边歪歪扭扭地系着领带,一边像颗炮弹似的往门口冲,跑到门口又猛地刹住车,回头叮嘱,“哦对了,荒草坪那个土地整理项目的材料,我下午让办公室给你送过去!你先帮我盯着点!”
说完,也顾不上什么领导风度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了楼。
司机小李正靠着车门打盹,见局长火急火燎地跑出来,吓了一跳,赶紧拉开车门:“吴局,去哪儿?”
“城关国土所!快!用最快的速度!”
吴良友一头钻进后座,连声催促,“闯红灯算我的!”
车子刚驶出宏达公司气派的大门,吴良友的手机就像索命符一样响了起来。
他低头一看屏幕,跳动着的“黄诚”两个字,让他心里又是“咯噔”一下——黄县长?!他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难道那些职工已经闹到县政府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才按下接听键:“黄县长,您找我?”
“吴良友,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黄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肃,甚至还有一丝隐忍的怒气,“县国土局有职工聚集,闹着要上访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吴良友心里叫苦不迭,果然是这事儿!他赶紧解释:
“知道知道!黄县长,我刚接到办公室电话,正在往城关国土所赶,准备亲自处理!您放心,我保证把事态压下去,绝不让他们闹出乱子!”
“压下去?你想得太简单了!”
黄诚的语气更加沉重,“我告诉你,这次虽然是松鹤和城关两个所的人闹,但全县其他乡镇的国土所都在眼睁睁看着!你要是处理不好,给他们形成了可以闹的错觉,明天,全县的国土职工都可能跟着一起闹起来!到时候,谁也兜不住这个责任!”
吴良友握着手机的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他连连应道:“是是是,您说得对,我一定高度重视!我到了现场就跟他们面对面谈,把政策讲透彻,把诉求记清楚,尽快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答复!”
“光谈还不够!”
黄诚补充道,抛出了一个更让吴良友心惊的消息,“刚才我已经接到举报,说你们国土系统这次的改革考试,可能存在作弊、打招呼、甚至收受礼品的情况!纪委的同志已经出发去松鹤乡核实了!你们系统内部要是有这种情况,别等纪委查上门,自己先动手清理门户!改革期间,谁要是敢顶风违纪,不管涉及到谁,一律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明白!明白!我回去立刻安排自查,绝不护短!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吴良友嘴上答应得干脆,心里却开始打鼓——他自己还偷偷给外甥史小路划了笔试重点,这要是深查起来,会不会引火烧身?
黄诚似乎没察觉他的心虚,继续下达指令:“还有,周边几个县市,已经出现了职工串联、越级上访的苗头。你们必须把人给我盯紧了,绝对不能让我们县的职工掺和进去!稳定,是当前压倒一切的首要任务!如果因为上访问题影响了全县的改革进度和稳定大局,你这个局长,第一个要负责!”
“是是是,我一定把人盯死!”
吴良友赶紧表态,“等我处理完职工聚集的事,马上就去布置信访维稳工作,绝不给县里添乱子!”
“希望如此。”
黄诚的语气稍微缓和了半分,但紧接着又提到了工作,“另外,经济开发区那几个招商项目的征地报批材料,你什么时候能给我送过来?好几个投资商等着落地,书记已经催问过好几次了。还有铁路和高速公路的征地项目,也要抓紧推进,不能拖了全县的后腿!”
吴良友正愁没机会表忠心,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
“征地报批的材料办公室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最晚明天一早,我亲自给您送过去!铁路和高速的项目,我下周就带队去市里汇报,加强沟通,保证尽快取得突破性进展!”
挂了电话,吴良友疲惫地靠在后座椅背上,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他却觉得时间过得无比缓慢。
一边是即将炸锅的上访职工,一边是步步紧逼的县长指令,还有悬在头顶的纪委调查,以及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动作……各种念头像一团乱麻,死死缠住了他的心。
“吴局,到了。”司机小李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吴良友抬头一看,车子已经停在了县国土局办公楼门口。
楼前的空地上,三三两两地站着几个职工,正伸长了脖子往楼里张望,显然是在等消息。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打起精神,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西装,又对着车窗玻璃的反光理了理额前几缕凌乱的头发,这才推开车门,迈步下车。
“吴局来了!”有人眼尖,立刻喊了一嗓子。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二楼办公室的窗户边、走廊上,瞬间探出了无数个脑袋,目光复杂地聚焦在刚刚下车的吴良友身上——有期盼,有愤怒,有怀疑,更多的是看戏的审视。
吴良友装作没看见那些目光,板着脸,目不斜视地快步走向办公楼。
林少虎早已守在办公室门口,一脸劫后余生的激动,迎了上来:“吴局,您可算来了!职工们情绪非常激动,我……”
“别废话了!”
吴良友不耐烦地打断他,“局里会议室堆满了东西,你马上通知城关国土所,让他们立刻准备好会议室!把松鹤和城关所的人都请过去,我亲自给他们开会。另外,两个所的所长,还有在家的班子成员,全部过来参会!一个都不准少!”
“是!我马上安排!”林少虎不敢有丝毫怠慢,转身就跑着去通知了。
吴良友站在原地,快速在心里盘算着等会儿的开会策略:先唱高调,强调改革大局,把政策条文搬出来镇场子;然后放低姿态,表示理解同情,承诺研究诉求;至于作弊、打招呼那些破事,会上绝不能提,免得引火烧身。
对了,还得找个机会,悄悄给外甥史小路,还有那个托关系找过他的王春递个话,最近都夹紧尾巴,千万别撞枪口上。
走廊里已经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议论声,职工们正在林少虎的引导下,陆续往城关国土所的方向移动。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胸膛,努力摆出局长的威严,准备去迎接这场硬仗。
可他刚抬脚要走,就见林少虎去而复返,脸色比刚才还要惨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吴…吴局……不好了……”
林少虎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了,“杨柳乡…杨柳乡那边……纪委的人…刚…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在杨柳国土所查考试作弊……牵…牵扯到了……您外甥……史小路……”
“史小路?!”吴良友的脑子“嗡”的一声,如同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眼前瞬间一黑,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当场栽倒,幸亏及时扶住了旁边的门框才勉强站稳。
他嘴里无意识地喃喃道:“小路……怎么会……”
恰在此时,几个走在后面的职工正好经过,清晰地听到了“史小路”三个字,立刻停下了脚步,好奇又探究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脸色煞白、扶着门框摇摇欲坠的吴局长。
黄军也挤在人群中,眼神锐利如鹰——史小路是吴良友亲外甥,这事儿在系统内几乎人尽皆知。
如今纪委查到他头上,难道这位吴局长,真的在改革中徇了私,枉了法?
吴良友看着周围越来越多聚集过来的目光,想起黄诚县长刚才在电话里“严肃处理、绝不姑息”的警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瞬间冰凉。
他明白,真正的麻烦,现在才刚刚开始。
不仅职工上访的烂摊子难以收拾,恐怕连自己头顶这顶来之不易的乌纱帽,也要岌岌可危了……
第27章 孤注一掷
吴良友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进了城关国土所那个带着上世纪九十年代浓厚气息的院子,背靠着院里那棵老槐树粗糙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快得像是要挣脱束缚蹦出来。
他活了四十多年,官场沉浮十几年,从未像此刻这般狼狈不堪!
稍稍缓过神,他赶紧低头检查自己的“门面”。
新买的浅蓝色衬衫,袖口不知在哪里蹭了一块灰黑的污渍,格外显眼;最要命的是左边脸颊,依旧红肿发烫,那清晰的五指山轮廓,简直就是他今日耻辱的印章!
他又手忙脚乱地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梳子,对着传达室那块蒙尘的玻璃窗,试图整理被风吹成鸟窝的头发,可越整理心越乱,活脱脱一只刚刚被痛殴过的落水狗。
“他妈的!流年不利!”
吴良友从牙缝里挤出这句咒骂,胃里因为宿醉和刚才的惊吓一阵翻江倒底。
他定了定神,硬着头皮,努力挺直腰板,朝着会议室走去。
离门口还有十几米远,就听见里面传出的嗡嗡议论声,音量之大,堪比几千只蜜蜂同时振翅,其间还夹杂着几声毫不掩饰的抱怨和冷笑。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老旧木门,一股混合着烟味、汗味和陈旧家具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
小小的会议室里,人头攒动,烟雾缭绕。
国土系统的职工们挤在一起,大多面色凝重,眼神里交织着焦虑、不满和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有人蹲在墙角闷头抽烟,烟灰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有人拿着写得密密麻麻的上访材料,激动地和旁边的人比划着;还有人双臂抱胸,冷眼打量着门口,显然是在等他这位“主角”登场。
“哟,吴局长可算是大驾光临了!”
不知是谁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嗓子,充满了嘲讽意味。
吴良友脸上火辣辣的,分不清是巴掌印未消,还是被这话臊的。
他沉着脸,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会议室最里面那张铺着暗红色绒布的主席台。
然而,目光一扫过台上那寥寥几张椅子,他心里的火“噌”地又冒了起来——
除了纪检组长刘猛面无表情地坐在靠边的位置,其他几位副局长、股室负责人,竟然一个都没到场!
这帮老油条,分明是约好了看他笑话,把他一个人推到火山口上!
吴良友憋着一肚子邪火,把手里那个印着“人民公仆”字样的搪瓷杯重重往桌上一顿,想借此找回点局长的威严。
“咚”的一声闷响,力道没掌握好,杯子里滚烫的枸杞菊花茶溅出来大半,泼洒在暗红色的绒布上,迅速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几滴顽皮的茶水还蹦跶到了他的新衬衫上。
他也顾不上擦拭,扯着嗓子,试图用音量压制住全场的嘈杂:“闹够了没有?!啊?!不是要上访吗?不是要说法吗?我现在人就在这里!有什么话,放!”
这粗鲁的开场白,如同往滚沸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锅!
“吴局长!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城关所的老职工董茂书“霍”地站起身,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因为激动滑到了鼻尖,他指着吴良友,手指都在微微颤抖,“我们是来反映实际困难的!是来请求领导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挨骂的!我们担心下岗,担心家里揭不开锅,你不体谅就算了,还出口伤人?这就是你一局之长的水平和态度?”
“就是!你高高在上,哪里知道我们的难处!”
城郊所的会计王桂兰,那位有名的“大嗓门”,也叉着腰站了起来,声音尖利,“上次我去局里咨询改革政策,跑了好几趟,办公室的人都说你在开会!结果呢?我亲眼看见你的车停在‘醉仙楼’门口!你要是真把我们的事放在心上,能这样敷衍了事?”
“哼,人家局长大人拿着高薪,住着好房,改革又革不到他头上,当然不怕了!”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声音不大,却像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吴良友的耳膜。
吴良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起伏,恨不得拍案而起,把这帮“刁民”统统轰出去。
可残存的理智告诉他,绝对不能这么做,众怒难犯,真要把人逼急了,集体跑到市局甚至省厅,他这辈子就完了。
他强行把窜到喉咙口的怒火咽了回去,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痛心”表情,语气也刻意放缓放软,试图打感情牌:
“同志们……大家的心情,我……我理解。但是,改革嘛,总是要有阵痛的,这是省里的统一部署,是大势所趋,不是我吴良友一个人能左右的……总得有人做出牺牲,大家要顾全大局,要体谅组织的难处嘛……”
“顾全大局?凭什么牺牲的就是我们?”
松鹤所的黄军猛地站了起来,他比吴良友又高又壮,往前一站,自带一股压迫感,目光锐利地盯着主席台,“吴局长,我们松鹤所的情况特殊,前几年局里为了安置关系户,硬往我们所里塞了十多个人!现在全所职工数量几乎是别的所两倍!要是严格按照县里定的编制指标来分配,我们所三分之二的人都得卷铺盖走人!这公平吗?合理吗?”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还有!我们所里职工,平均年龄三十八岁!工龄最长的,像我,快二十五年了!大学一毕业就进所里,除了国土业务,测量、绘图、办证,其他的我们还会什么?真下了岗,你让我们去干什么?去工地搬砖,还是去街上扫垃圾?你吴局长今天当着大家的面,给我们指条明路!”
黄军这番话,有理有据,直指要害,瞬间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鸣。
“对!松鹤所的情况必须特殊考虑!”
“要改革就得公平!不能老实人吃亏!”
“不给个明确说法,我们今天就不走了!就去市局!”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椅子被拖得刺耳作响,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吴良友头皮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没想到黄军这么难缠,简直就是个刺儿头!上次局务会就因为业务分配顶撞过他,现在又当着全体职工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可他此刻被架在火上烤,既不能服软,又不能硬压,真是进退维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默如同背景板的纪检组长刘猛,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年纪不过四十岁,头上却已有了白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身形清瘦,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他既没拍桌子,也没提高嗓门,只是平静地扫视了一圈,缓缓开口:“大家都静一静,听我说两句,行不行?”
奇异的,原本喧闹得快要掀翻屋顶的会议室,在他开口之后,竟然真的渐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刘猛在系统内资历老,为人正派,办事公道,从不拉帮结派,也从不阿谀奉承,无论是领导还是普通职工,都对他存着几分敬重。
刘猛看着底下那一张张或愤怒、或焦虑、或绝望的面孔,眼神里流露出真诚的理解:
“同志们,你们心里的着急、委屈,甚至是害怕,我刘猛,都懂。”
第28章 破局
刘猛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股暖流,悄然淌过众人心间。
“在座的,很多人是从农村考学出来,或者当兵转业,托了多少关系,费了多少周折,才端上国土系统这个被称为‘铁饭碗’的工作;有的人,像我一样,年轻时跟着老所长,扛着测量仪,用脚板丈量过全县每一个村组的地块,吃过闭门羹,挨过老百姓的骂,也受过日晒雨淋的苦。”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兢兢业业,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图个安稳,让家里的老人能安度晚年,让孩子能安心上学,有个好的前程吗?这份工作,对你们来说,不只是养家糊口的饭碗,更是半辈子的心血和脸面。现在面临改革,担心岗位不保,心里有火,有气,说出来,很正常,我完全理解。”
这番话,说到了太多人的心坎里。
董茂书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儿子在全省物理竞赛获奖的复印件,鼻腔一酸;王桂兰别过脸,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她丈夫下岗后一蹶不振,全家就指望着她,要是她也……她不敢想下去。
“但是,”刘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而坚定,“我们也必须记住,我们是国家公职人员,是受纪律约束的。解决问题,要讲规矩,讲程序,讲道理。吵闹、冲动,甚至采取过激行为,不仅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最终损害的是你们自己的利益。”
他看向众人,目光坦诚:
“局党组,包括吴局长,对于大家面临的困难,并非不了解,也绝非无动于衷。事实上,就在昨天,局党组已经召开了专题会议,重点就是研究各所的改革方案和人员安置问题。能向上级争取的政策、指标,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去争取;能够落实的安置渠道、保障措施,我们也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去落实。在这里,我刘猛可以给大家一个明确的承诺:一周!最多不超过一周,局里一定会就大家关心的留岗、分流问题,给出一个清晰、明确的答复!”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承诺在每个人心中沉淀,然后继续说道,语气更加务实:
“同时,我也要提醒大家,改革的大方向是不会改变的。在最终的留岗名单确定之前,与其在这里耗费时间,互相传递焦虑,不如抓紧时间,沉下心来,好好复习业务知识,准备可能到来的业务考核。局里初步意向,留岗人员很大概率要通过业务考试来择优选定。凭自己的真本事吃饭,总比在这里猜来猜去,或者寄希望于找关系、走门路要踏实得多,也硬气得多!如果有人不顾组织纪律,不听劝阻,非要一意孤行,采取越级上访等极端方式,最终导致自身利益受到无法挽回的损失,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最后,刘猛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清晰地传遍会议室的每个角落:
“最后,作为县国土局的纪检组长,我在这里向大家郑重表态:在这次机构改革期间,无论是谁,无论他担任什么职务,有什么背景靠山,只要发现存在弄虚作假、徇私舞弊、打招呼、递条子、收受好处、利益输送等任何违规违纪行为!欢迎大家随时向我本人实名举报!也可以直接向县纪委反映!我刘猛在此保证,只要证据确凿,绝不姑息,一查到底!如果我有任何包庇袒护的行为,不用你们说,我自己主动向县委请辞!”
这番话,有理有据,有承诺有警告,更有纪检干部的担当,像一剂效力强劲的镇静剂,瞬间抚平了现场的躁动。
职工们互相交换着眼色,低声议论着,脸上的怒气明显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权衡和思考。
黄军沉默了片刻,看了看周围同事的神情,对刘猛说道:“刘组长,您的人品和原则,我们信得过!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好,我们就等一周!一周之后,如果局里不能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到时候就别怪我们按自己的方式讨说法了!”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虽然仍有不满和担忧,但情绪已经平稳下来。
众人开始陆陆续续地起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默默地离开了会议室。
董茂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主席台。
吴良友正手忙脚乱地用纸巾擦拭着桌布上的水渍和衬衫上的茶渍,脸色灰败,神情狼狈。
董茂书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融入了离去的人流。
很快,刚才还人声鼎沸的会议室,就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地的烟头和歪歪扭扭的桌椅,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烟味和汗味。
吴良友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般,瘫坐在那张铺着红布的主位椅子上,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他看着眼前这片狼藉,心里五味杂陈——既恼怒于职工的“以下犯上”,更嫉恨刘猛关键时刻抢尽风头;既害怕一周后无法交代,更恐惧纪委的调查会查到自己头上。
“今天……多亏你了。”
吴良友没有抬头,声音干涩地对正在默默收拾材料的刘猛说道。
刘猛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也没有接话。
他把几份散落的文件整理好,放在桌子一角,然后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吴良友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深邃得让人心慌,里面似乎有同情,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带上会议室的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关严。
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只剩下吴良友一个人。
墙上的老式挂钟,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的神经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依旧隐隐作痛的脸颊,心里的慌乱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
那个当众扇他耳光的男人,真的仅仅是因为拆迁补偿款吗?
万璐为什么会那么巧出现在现场?
她躲在墙角,到底看到了多少?
前几天在“蓝蝴蝶”KtV包房里发生的那些不堪的事……她会不会已经……
窗外的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照射进来,在满是水渍和划痕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吴良友独自坐在空旷的主席台上,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他曾经费尽心机、视为权力象征的“宝座”,此刻竟是如此的滚烫,如此的……令人如坐针毡。
一场看似平息的上访风波,暂时画上了句号。
但国土系统内部积累的怨气并未真正消散,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秘密与危机,更像一颗颗已经启动了倒计时的炸弹,谁也不知道,下一次爆炸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将眼前这勉强维持的平静,炸得粉碎。
第29章 红颜劫
吴良友瘫在城关国土所会议室那张象征权力的真皮座椅上,感觉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抽走了,只剩下疲惫和冰凉。
这张椅子他坐了多次,往常总能给他一种踏实感,可今天,椅背上的每一道褶皱都在硌着他的脊梁骨。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刘猛早已离开,空荡荡的房间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墙上那架老掉牙的挂钟,固执地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下都像锤子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这破钟,早晚给它砸了。”
吴良友恶狠狠地想着,却连抬手捂耳朵的力气都没有。
脸上挨过巴掌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火辣辣的感觉提醒着他不久前在街头遭受的奇耻大辱。
更要命的是,当时围观的人不少,还有几个举着手机录像的。
这年头,坏事传千里都嫌慢,简直是光速传播。
他摸了摸自己略显浮肿的左脸,不由得想起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以及...躲在墙角,惊鸿一瞥的万璐。
“万璐...”他喃喃自语,这个名字如今像根刺扎在他心头。
万璐,杨柳国土所的那个小办事员,长得清清秀秀,平时说话细声细气,见人总是未语先笑,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当初就是这份纯真劲儿吸引了他。
可吴良友现在回想起来,她那笑容底下,似乎总藏着点什么。
就像春雨里的针,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扎人一身伤。
乡镇配套改革动员会前的那天晚上,在蓝蝴蝶宾馆他喝得有点多,具体细节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迷迷糊糊钻进了408室,又糊里糊涂睡了万璐,还累得够呛,第二天清醒后又复习了“功课”。
现在想来,那晚的一切都透着蹊跷。
他酒量虽不算海量,但也不至于断片到那种程度。
而且他明明记得自己是朝着电梯方向走的,怎么就拐进了楼梯间,还准确找到了408室?
他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试图驱散那晚模糊而又令人不安的记忆碎片。
如果那个打他的男人是万璐指使的...如果她把“蓝蝴蝶”那晚的事情捅出去...吴良友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
他这顶乌纱帽,恐怕真的戴到头了,搞不好还要身败名裂!
“不行,必须尽快找到万璐!封住她的嘴!”
吴良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坐直身体,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翻找万璐的电话号码。
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按了好几次才拨通出去。
“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系统提示音。
吴良友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死心,又接连拨了几次,结果都一样——无人接听。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缓缓缠上了他的心脏。
她为什么不接电话?是故意躲着他?还是...已经出事了?或者,她正在某个地方,准备着给他致命一击?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手机突然像烫手的山芋般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的名字让他瞳孔一缩——不是万璐,是他在市局工作的老同学,人称“包打听”的赵前进。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才接起电话:“喂,老赵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哎哟我的吴大局座!你还有心思跟我这儿装镇定呢?”
赵前进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你们县局今天可是出了大风头了!现在整个市国土系统都传遍了!”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传...传什么?老赵你可别听风就是雨。”
“还跟我装?我都听说了!你们那儿职工闹上访,把你堵在单位里,差点下不来台!最劲爆的是,你在去解决问题的路上,居然在街头被人给堵了!还让人结结实实扇了两个大耳刮子!有没有这回事?”
赵前进的声音里充满了求证的热情。
吴良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幸亏隔着电话对方看不见。
他咬着后槽牙,矢口否认:“胡说八道!纯属造谣!谁...谁他妈在背后乱嚼舌根子?我那是...那是自己不小心撞门上了!”
“得了吧你!还撞门上了?撞门上能撞出对称的巴掌印?”
赵前进显然不信,嘿嘿笑了两声,“我说老吴啊,咱们老同学一场,我可提醒你,这事儿影响可太坏了!现在不光是我们系统内部,估计县政府、县委那边也都听到风声了。你这‘打出来的局长’的名声,怕是跑不掉咯!分管国土的黄副县长那边...没找你‘谈心’?”
这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吴良友的心窝子上。
他眼前一阵发黑,仿佛已经看到了常务副县长黄诚那张阴沉严肃的脸。
“我...我回头再跟你聊!”
吴良友再也无法维持镇定,仓促地挂了电话。
他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消息传得这么快?连市局的老同学都知道了?那县委县政府...他简直不敢想象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常务副县长黄诚最看重脸面和稳定,自己今天不仅没能迅速平息上访,还闹出了当街被打的丑闻...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吴良友没好气地喊道。
门开了,办公室小孟探进头来:“吴局,您要的茶。”
“放那儿吧。”吴良友指了指桌面,忽然想起什么,“小孟,今天县里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小李放下茶杯,犹豫了一下:“这个...我听说县政府那边下午要开个紧急会议,好像是关于干部作风建设的。”
吴良友的心又沉了几分。
作风建设?这不就是冲着他来的吗?
小李离开后,吴良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
必须做点什么挽回局面!立刻去向黄副县长当面汇报?解释清楚?可怎么说?说职工无理取闹?说自己运气不好遇到了疯子?
就在他心乱如麻,进退失据之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吴良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
门被推开一条缝,办公室主任林少虎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神情:“吴局,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吴良友正愁一肚子邪火没处发,立刻把炮口对准了林少虎,“你看看你今天办的这叫什么事!连个场面都控制不住!还要我亲自来给你擦屁股!”
林少虎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反驳,只能小声汇报:
“吴局,刚接到县政府办公室的通知,让您...让您下午三点,准时到黄副县长办公室去一趟,说黄副县长要听取关于今天...今天职工聚集事件以及相关情况的详细汇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吴良友感觉腿肚子一阵发软,差点没站稳。
他扶着桌子,强撑着问道:“知...知道具体是什么事吗?”
“通知上没说具体事项,只强调了必须准时到场。”
林少虎观察着吴良友的脸色,补充道,“不过,听通知的语气,好像...挺急的。”
吴良友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说:“知道了,你出去吧。”
林少虎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再次剩下吴良友一人。
下午三点,黄诚办公室...这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他几乎可以预见黄副县长的震怒和严厉批评。
他摸着依旧隐隐作痛的脸颊,想起那个当众行凶的男人,想起神秘失踪的万璐,想起市局老同学那个意味深长的电话,想起即将面对的黄副县长...各种念头像一团乱麻,越缠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不行,我得先找到万璐!”
吴良友下定决心,再次拿起手机,这次他拨通了杨柳国土所所长王二雄的电话。
“小王啊,我吴良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你们所里那个万璐,今天在单位吗?”
“万璐?”王二雄的声音透着疑惑,“她昨天就请假了啊,说是家里有急事,要回老家一趟。吴局找她有事?”
“没什么大事,”吴良友心里一沉,强装镇定,“就是有个报表需要核对一下。她请假多久?”
“请了三天假,应该后天就回来了。”
“好,知道了。”吴良友挂了电话,心里的不安更加强烈。
万璐偏偏在这个时候请假回老家?
是巧合还是有意避开?
他颓然坐回椅子,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痛苦而压抑的呻吟。
这一次,他感觉自己可能真的...要完了。
第30章 岌岌可危
吴良友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城关国土所那间让他倍感压抑的会议室。
坐进自己的专车,他吩咐司机直接开回县局,随后便紧闭双眼,试图理清脑中那团乱麻。
然而,万璐失踪的阴影、史小路被查的危机、黄副县长召见的压力,以及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刺痛感,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将他紧紧攫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回到县局办公室,他反锁了门,像一头焦躁的困兽来回踱步。
手机,那个平日里带来权力和便捷的小方块,此刻却像一枚定时炸弹,沉甸甸地揣在他的口袋里。
他再次尝试拨打万璐的电话,依旧是关机状态。
这种彻底的失联,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不安。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运用他多年官场历练出的危机处理能力进行分析。
首先,万璐是关键。
必须尽快找到她,弄清楚她的意图,是求财还是别有目的?稳住她,是当前第一要务。
其次,史小路那边,纪委只是初步调查,只要没有铁证,就还有转圜余地。
他立刻给史小路发了条加密信息,只有三个字:“沉住气。”
然后,他拨通了一个信得过的老部下的电话,迂回地打听杨柳国土所那边调查的进展和性质。
处理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准备下午面对黄诚副县长的说辞。
职工上访事件,必须强调已初步稳定,并将功劳归于刘猛的及时介入和自己的“现场指挥”;街头被打一事,则要坚决否认,定性为“意外碰撞”和“别有用心者的谣言”;至于改革中的问题,要表现出高度重视和坚决查处的态度,将自己塑造成维护改革公平的坚定角色。
他深知,在上级面前,态度往往比事实更重要。
就在他凝神构思时,一条新的微信消息弹了出来,来自一个陌生的头像。
他的心猛地一跳,点开一看,内容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吴局长,别白费力气找人了。你想知道的事,我知道。蓝蝴蝶,408,红内衣……还有更精彩的。想谈谈吗?”
信息后面,没有署名。
吴良友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手机差点滑落。
对方不仅知道他在找万璐,还精准地提到了“蓝蝴蝶”和“408”!甚至连万璐那晚穿的红色内衣都知道!这绝不是巧合!对方手里,一定掌握着更致命的证据!
他强压住内心的惊涛骇浪,尝试回复:“你是谁?想干什么?”
消息发出,却显示“对方未添加您为朋友,消息发送失败”。
对方用的是临时账号!这是一次有预谋的接触!
一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感觉袭来。
他感觉自己就像落入了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而对手始终隐藏在暗处,冷冷地观察着他的挣扎。
是万璐的同伙?还是那个扇他耳光的男人背后的指使者?或者是……他曾经得罪过的某个仇家?八年前那件事……像一道闪电划过脑海,但他立刻强行掐断了这个念头,不敢深想。
就在这时,林少虎敲门进来,神色紧张地汇报:“吴局,刚接到县政府办公室正式通知,下午三点的汇报,黄副县长要求除了您之外,刘猛组长也必须一同参加。”
吴良友的心又是一沉。
让纪检组长一同参加?这意味着黄副县长对今天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可能涉及的违纪问题,高度重视。
这无疑增加了下午汇报的难度和变数。
“知道了。”他挥挥手让林少虎出去,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对手在暗处步步紧逼,上级在明处施加压力,内部职工怨气未平,亲戚下属又捅了娄子……这几乎是一个死局。
然而,多年的宦海沉浮,也淬炼了他不服输的韧性。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人流,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锐利。
他吴良友能从一个小办事员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不仅仅是运气。
想把他搞垮?没那么容易!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万璐、陌生信息、史小路、黄县长、刘猛。然后,他划掉“万璐”,在旁边写上“谈判?”;在“陌生信息”旁写上“引蛇出洞?”;在“史小路”旁写上“切割?保全?”;在“黄县长”和“刘猛”旁写上“争取主动,转移焦点”。
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他脑中形成。
对手想用万璐和那些照片要挟他,他未必不能反过来利用这一点,找出幕后黑手。
史小路的事情,关键时刻,必要的切割也并非不可能……当务之急,是必须撑过下午黄副县长那一关。
他拿起内部电话,接通了刘猛的办公室:“老刘,下午去黄县长那里,关于职工聚集事件的处理,我们提前沟通一下,统一一下口径……”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
尽管内心波涛汹涌,但表面上,他必须维持住一个局长应有的镇定和控制力。
放下电话,他重新拿起手机,看着那条无法回复的威胁信息,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倒要看看,这躲在暗处的,究竟是哪路神仙。
与此同时,在县城一家僻静的茶室包厢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男子,正悠闲地品着明前龙井。
他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着一条已发送的微信消息,正是发给吴良友的那条。
他轻轻推了推眼镜,对坐在对面阴影里的人低声吩咐:
“鱼已经咬钩了。下一步,把他逼到墙角,但别一下子弄死。慢慢来,我要让他一点点体会,什么叫绝望。”
阴影中的人点了点头,无声地退出了包厢。
男子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眼中闪过一丝复仇的快意和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八年前的债,是时候连本带利,慢慢清算了。
窗外,阳光正好,但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无形的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激荡、汇聚,目标直指那位自以为尚能掌控局面的国土资源局局长。
第31章 晨雾迷局
清晨五点半,县城仿佛一个还没睡醒的懒汉,浑身裹在奶白色的薄雾里,能见度低得可怜,五十米外不分人畜。
街道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唯有环卫老师傅那把大扫帚划过地面,发出单调而执着的“唰唰”声,偶尔有一辆赶早的三轮摩托车像受了惊的野狗般窜过去,引擎的嘶吼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划破这黏稠的宁静。
十字路口的“刘记早点”已经支起了摊子,成了这片混沌中唯一温暖实在的光源。
大铁锅里的油烧得滚烫,冒着缕缕青烟,老板刘胖子,人如其名,圆滚滚的肚子系着沾满油渍的围裙,手法娴熟地将面团抻成长条,“啪”地一声扔进油锅,面块瞬间在热油中欢快地翻滚、膨胀,蜕变成一根根金黄酥脆的油条。
那霸道的香气混合着路边青草带着露水的潮气,蛮横地钻进早起行人的鼻腔,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打鼓。
吴良友开着单位那辆老款黑色帕萨特经过时,特意降下车窗,狠狠地抽了抽鼻子——
嗯,这味道踏实,人间烟火,比办公室里那故作高深的茶叶沫子提神多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辆帕萨特年纪怕是比单位新来的实习生还大,方向盘套磨得油光发亮,记录着无数次的辗转与算计。
仪表盘上,电子钟的数字不紧不慢地跳了一下,显示5:36。
吴良友抬手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昨晚又熬到两点,把今天要上报的材料像过筛子似的翻来覆去核对了三遍,生怕出一个纰漏。
老婆总骂他是“属陀螺的,不抽不转”,家里大事小情一概不管,一门心思扎在工作上,像个殉道者。
可只有吴良友自己清楚,他这“拼”,表面是为了那顶随时可能易主的乌纱帽,内里却藏着更多不能为外人道的弯弯绕绕。
就像老母鸡孵蛋,表面上一动不动,稳如泰山,肚子底下却藏着无数等着破壳的算计,每一步都得踩准了,踩稳了,不能行差踏错。
他从副驾拿起那个磕碰掉漆的保温杯,拧开,灌了一大口浓茶。
茶叶是廉价的茉莉花茶,苦涩得呛喉咙,但胜在提神效果拔群。
温热的、带着浓郁花香精味道的茶水滑过喉咙,他定了定神,轻轻踩下油门,帕萨特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朝着县政府的方向驶去。
县城就这么大,从家到县政府,拢共不到十分钟的车程,他却开得慢悠悠,脑子里像放ppt似的过着流程:先汇报开发区征地数据,务必细致到每一户的面积、补偿金额,显得工作扎实,无可挑剔;再提失地农民的后续保障,强调已经联系了职业学校搞技能培训,显得考虑周全,充满人文关怀;最重要的,是那个“荒草坪”项目,得趁黄县长签字的空当,“不经意”地、“顺嘴”那么一提,不能太刻意,显得别有用心,又得让他记在心里,留下印象。
想到这儿,吴良友下意识瞥了眼副驾上那个公文包。
包是去年单位统一发的,人造革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露出了里面白色的底子,寒酸得紧。
但吴良友知道,这包里的东西,金贵着呢。
最上面是征地工作汇报,二十多页纸,用各种颜色的荧光笔标满了重点,密密麻麻;中间夹着三份建设用地审批表,薄薄的几张纸,背后却牵着无数看不见的手腕子:县委办李主任的外甥要开加工厂,局里老周的女婿想搞仓储物流,还有他那个八竿子才打得着的远房表哥的小舅子,托了三回关系,请了两顿饭,才把材料递到他手上;最底下,小心翼翼地压着关于“荒草坪”项目的可行性简表,是让手下小王熬夜加班做的,字大、图多、色彩鲜艳,目的明确——就是为了方便日理万机的黄副县长能够快速看懂,一目了然。
这些审批表上的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连着一张或明或暗的利益网。
上次局里那个愣头青小周,不就是因为算错了一户的补偿款,小数点后移了一位,结果人家直接拉横幅闹到了县政府大门口,最后还是他吴良友厚着老脸,托关系、说好话,逼小周自掏腰包摆了几桌才把这事摆平。
从那以后,凡是经他手的文件,尤其是涉及真金白银的,必须亲自过三遍,半点不敢马虎。
六点整,车子稳稳拐进县政府门前的林荫道。
路边的玉兰树刚刚冒出毛茸茸的新芽,在晨曦中嫩得发亮,透着勃勃生机。
但吴良友根本没心思欣赏这初春的景致——他满脑子都是“签字”、“立项”、“审批”,连眼皮都没舍得抬一下。
他把车停进那个写着“局长 吴良友”的指定车位,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对着车内后视镜,仔细理了理脖子上那条前年开会发的、化纤料子硬邦邦的领带,又伸手把额前几根不听话翘起来的头发狠狠摁了下去。
他长相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瞬间消失的类型,但胜在收拾得干净利落,夹克衫熨烫得平平整整,皮鞋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浑身上下都透着标准的“体制内”气息。
锁好车,吴良友提上那个“内涵丰富”的公文包,迈步走向办公楼。
皮鞋后跟敲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噔噔噔”的清脆响声,节奏均匀,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像戏曲开场前的快板。
这声音,他听了整整十五年,从一开始的紧张忐忑,到如今的习以为常,甚至隐隐有些享受——在这座小县城里,这脚步声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能压过不少人了。
“吴局,今天够早的啊!”值班室的老聂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色大字的搪瓷缸,热情地打着招呼。
“聂师傅早,”吴良友脸上瞬间堆起标准的、程式化的假笑,“黄县长今天要开常委会,我得早点来把工作汇报了,不能耽误领导的正事。”
“还是您敬业!”老聂竖起大拇指,随即压低声音,带着点熟稔的调侃,“刚看见刘记出摊了,那烤大饼,香得很!不给黄副县长带两个当早餐?”
吴良友笑了笑,没接话。
送大饼?太小儿科了,上不得台面。
他今天要递到黄副县长面前的“话”,比那几个大饼金贵万倍不止。
他随意跟老聂闲扯了两句,便径直朝着四楼走去。
黄副县长的办公室,就在走廊最里面那间。
刚走到四楼楼梯口,就撞见了黄副县长的秘书张华。
小伙子戴着黑框眼镜,抱着一摞比他还高的文件,看见吴良友,立刻停下脚步,脸上挤出笑容:“吴局来了?黄县长还没到,估计得七点半左右。”
“没事,我等会儿就行,不着急。”吴良友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过去一根中华,“张秘书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张华接过烟,别在耳后,说了句“那您自便,有事叫我”,就匆匆往茶水间方向去了。
吴良友靠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深吸一口气,从公文包里把那份征地汇报又抽了出来,装模作样地翻看着。
其实里面的内容他早就倒背如流,但手里拿着点东西,总能掩盖内心的些许焦躁。
阳光渐渐变得强烈起来,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在汇报材料上,“征地128.5亩”、“补偿款676万元”这些加粗放大的数字,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面上滑动,最终在“荒草坪土地整理项目”那几个字上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这才是今天这场汇报的重头戏,是藏在正餐下面的主菜。
那片地在开发区边缘,原本是片没人要的荒坡,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和灌木,狗都不乐意去。
去年县里规划调整,风向一变,这块废地立刻成了香饽饽。
只要稍微投入点资金,搞个土地整理,把杂草一清,土坡一平,立刻就能摇身一变,成为新增的耕地指标。
这指标,既能用来平衡开发区占用的建设用地,完成上级考核任务,操作得当,中间还能捞到不少“好处”。
宏达公司的老板向先汉,鼻子比狗还灵,早就盯上了这块肥肉,托了好几层关系找到他,拍着胸脯许诺,事成之后,给他五个点的“辛苦费”——那可是上百万的真金白银,由不得他吴良友不动心。
但这块肉虽然肥,却不好下咽,风险不小。
项目的立项,最关键的一环,必须得到黄副县长的签字首肯。
黄县长这人,表面看着一团和气,见谁都是笑眯眯的,实则心思深沉,眼光毒辣,没那么好糊弄。
吴良友为此琢磨了半宿,才想出这个“顺嘴一提”的法子,力求做到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进可攻,退可守。
“吴局,您怎么在这儿站着?”
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吓了吴良友一跳。
回头一看,是手下的小王,抱着一摞文件,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
“吴局,昨晚按您要求修改的荒草坪项目简表,我怕有疏漏,趁黄县长没来,再核对一遍。”
小王喘了口气,凑近些,压低声音说,“对了,刚才我来的时候,看见城关镇的王书记了,好像也是来找黄县长的,脸色不太好看。”
“王胖子?”吴良友的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
城关镇的王书记,跟他向来不对付,上次征地抢功劳就差没当面拍桌子了。
这老小子,来得这么早,肯定没憋好屁。“他来干什么?知道具体什么事吗?”
“不清楚,”小王擦了把汗,摇摇头,“就看他和张秘书在走廊口说了两句,脸色挺急的,然后就往黄县长办公室那边去了。”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上看材料了,快步走向黄县长办公室方向。
果然,离着老远,就看见王书记那略显肥胖的身影在办公室门口的走廊里来回踱步,像一头焦躁不安的困兽。
“王书记,这么巧?你也来找黄县长?”
吴良友调整好面部肌肉,皮笑肉不笑地迎上去打招呼。
王书记回头看见是他,脸色细微地变了一下,随即也挂上了同款假笑:“哟,吴局,你也来了?我过来找领导汇报点工作上的小事。”
“什么事这么着急,一大早就来堵门?”
吴良友可不吃他这套,直接追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王书记打了个哈哈,试图蒙混过关:“还能有啥?不就是征地那点破事嘛,最后那几户‘钉子户’,思想工作难做得很,想跟黄县长详细说说情况,请示一下下一步怎么办。”
吴良友心里一沉,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起来。
那几户所谓的“钉子户”,他昨晚刚亲自带队,连哄带吓,软硬兼施,连夜找好了过渡房,天没亮就盯着他们搬走了!王胖子这个时候跑来提这茬,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想给他上眼药,拆他的台!
他强压住火气,语气却冷了下来:
“王书记,你的消息可能滞后了。那几户群众,我们已经按照政策,连夜妥善安置好了,今天一早都已经全部搬离。他们的过渡房、生活安排,我们都处理得妥妥当当,老人孩子都没委屈着,现在已经不存在你说的问题了。”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加重了语气,“我马上要跟黄副县长汇报开发区征地的整体进度和后续安排,时间紧,任务重。王书记要是没别的事,是不是先回去?别耽误了县里的正事。”
这话里的逐客令,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王书记的脸瞬间僵住,像是被冻住的肥肉,冷笑一声:“行,行,吴局手段高,动作快,是我多管闲事了,不碍您的眼。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征地后续要是再出什么岔子,可别又把责任往我们城关镇头上推!”
说完,重重地“哼”了一声,甩着袖子,气呼呼地走了。
看着王书记略显臃肿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吴良友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彻底消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老王八蛋,处处跟他作对,等着瞧,总有你好看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不忍则乱大谋,不能让这老小子影响了今天的全盘计划。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熟悉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伴随着张华清晰的声音:“黄副县长,这边请,办公室都收拾好了。”
吴良友立刻像上了发条的玩具兵,瞬间切换状态。
他挺直腰板,脸上迅速堆起恭敬而不失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只见黄诚县长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手里拎着款式经典的黑色公文包,正慢悠悠地走过来。
他赶紧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黄县长,早上好!”
黄诚抬头看见他,脸上露出那种经过千锤百炼、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显得平易近人:“良友来了?挺早嘛。进来坐吧。”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吴良友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去一半。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进了办公室,一股淡淡的龙井茶香混合着优质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黄副县长最喜欢的搭配,看来领导今天心情应该不错。
他把公文包轻轻放在沙发旁,双手下意识地在裤腿上蹭了蹭,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黄县长,您先忙,我不急,等您处理完手头的事再说。”
黄诚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端起张华刚刚泡好、热气腾腾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气,呷了一口,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吧,别站着。这么早过来,肯定有要紧事?说吧。”
吴良友挨着沙发边缘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摆出全神贯注、认真聆听指示的姿态:
“是的,黄县长。主要是关于开发区征地工作的后续进展,还有……还有一个关于荒草坪土地整理项目的初步设想,想趁您有空,跟您详细汇报一下,听听您的指示……”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甚至语气停顿,都得反复斟酌,说在点子上,既要达到目的,又不能引起领导的丝毫反感。
第32章 签字玄机
黄诚放下那只白瓷茶杯,发出清脆的“磕哒”声。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身体微微后仰,靠在舒适的皮质椅背上,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光洁的红木办公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
那节奏不快不慢,均匀而稳定,却像敲在吴良友的心尖上,让他心里那根弦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他知道,这是领导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不敢出声打扰,只能把身子坐得更直,双手握紧,摆出更加谦恭的姿态,等待着下文。
“开发区征地的事,我大概还有点印象,”黄诚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前阵子听王书记提过一嘴,说是有几户群众,情绪比较大,工作不太好做,成了‘钉子户’?怎么,听你刚才的意思,已经处理好了?”
吴良友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果然是王胖子那个搅屎棍提前打了小报告!
他赶紧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恳,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处理完棘手问题后的疲惫:
“黄县长,您掌握的情况很准确。那几户群众,之前确实对补偿政策有些误解,情绪比较激动,主要是担心拆迁后短时间内找不到合适的住处,生活没着落。我们了解到这个情况后,高度重视,立刻协调城关镇和相关部门,连夜排查了辖区内所有的闲置房源和过渡安置点,终于在今天凌晨,帮他们都找到了合适的临时住房,并且协助他们完成了搬迁。现在老人、孩子都安置妥当了,生活用品也配备齐全,他们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表示理解和支持我们的工作,保证不会再因此事引发任何不稳定因素。”
他特意加重了“连夜”、“高度重视”、“安置妥当”这几个词的语气,就是要突出自己反应迅速、执行力强、并且时刻将群众冷暖放在心上的“公仆”形象。
黄诚听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钉子户”的具体细节,转而将话题引向了征地工作的整体进度:
“你们局报上来的那些数字,我抽空看了一下,征地总面积是128.5亩,涉及56户村民,总补偿款预算676万,没错吧?”
“对!对!黄县长您记性真好!”
吴良友赶紧连声应和,脸上堆满笑容,“每一户的实物调查清单,包括房屋面积、结构、附属物,甚至院里种了几棵树,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户主本人也都在上面签字按了手印,确认无误。补偿标准严格按照县里最新出台的文件执行,并且在村务公开栏和镇政府门口都公示了整整七天,全程录像,没有收到任何书面或口头的异议。我们绝对是严格依法依规办事,不敢有半点马虎,更不敢打任何折扣。”
他边说,边作势要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厚厚的清单附件,想要双手呈过去给黄诚过目,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不用拿了,材料那么多,看着也累。”
黄诚摆了摆手,制止了他的动作,端起茶杯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嗯,你们国土局这段时间,确实辛苦。铁路和天然气管道征地、高速路拆迁,连着几个都是硬骨头,难啃。你们能稳住局面,按时推进,没有出大的纰漏,这一点,还是值得肯定的。”
这话听在吴良友耳朵里,简直如同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舒坦的熨帖感。
他赶紧欠了欠身子,摆出更加谦卑的姿态,把功劳往领导身上推:“黄县长,您这话可真是折煞我了。开发区建设能顺利推进,征地工作能有点微不足道的进展,这全都是您和县委县政府领导有方,决策英明!我们下面这些人,就是严格按照领导的指示和命令办事,踏踏实实跑跑腿,动动嘴皮子,谈不上什么功劳。真要说辛苦,那还是黄县长您最辛苦,天天大会小会不断,文件堆得比山还高,方方面面都要操心,比我们这些具体干活的人,忙多了,也累多了。”
黄诚“呵呵”笑了两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意味。
他放下茶杯,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把无形的小刷子,在吴良友脸上来回扫视,语气也沉了几分:
“话虽这么说,工作成绩也值得肯定。但这年头啊,人心浮躁,诱惑也多。能在大是大非面前站稳脚跟,在利益诱惑面前守住底线的干部,可就不那么多了。有些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台面上喊着廉洁自律,口号震天响,台底下就忍不住伸手要钱,搞权力寻租。这种‘两面人’,这种行为,最是让人不齿,也是我们队伍里的害群之马。”
吴良友后颈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起来了!
这话针对性太强,简直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批评!
他心脏狂跳,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是王胖子在背后又说了他什么坏话?还是上次那笔他通过虚报青苗补偿费,悄悄揣进自己兜里的几万块钱漏了风声?或者是更早之前,帮宏达公司操作那块工业用地性质变更的事,被人捅上去了?
他感觉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赶紧往前又凑了凑,屁股几乎只挨着沙发边,声音都因为紧张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黄县长,您……您放心!我吴良友别的本事没有,能力也有限,但就认准两个死理:一是领导交代的工作,砸锅卖铁、想尽一切办法也得办好,绝不讲条件!二是不该碰的红线,不该拿的东西,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也绝不越雷池半步!我可以用党性,用人格向您保证!您要是不信,随时可以派人查我的账,查我经手的所有项目,查我身边的人!我绝对经得起任何形式的检查!”
他说得情真意切,额头上甚至因为激动而冒出了汗珠,恨不得当场剁指头发誓,以证清白。
黄诚却并没有接他这个话茬,只是端着茶杯,用那种看不出喜怒的眼神静静地盯着他,眼神里的东西复杂难辨,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迷雾,让你猜不透他到底是真的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在例行公事地敲打警示。
吴良友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手心湿漉漉的全是汗。
他意识到不能再在这个危险的话题上纠缠,必须立刻转移焦点。
他强行稳住心神,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将话题引回具体工作:
“黄县长,您看……开发区那几块已经完成征收和初步平整的土地,报批材料都准备齐全了,流程也走完了,能不能请您抽个空,把字给签了?下面好几个施工队都等着进场呢,机械设备、人员都集结好了,就等开工令。这要是再拖下去,恐怕会耽误整体工期,影响我们县年底的Gdp冲刺任务和重点项目建设考核啊。”
他巧妙地把“签字”和“Gdp考核”挂钩,他知道这是黄诚最为看重的政绩指标之一。
“急什么?”黄诚放下茶杯,手指点了点他放在沙发旁的公文包,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土地审批要严谨,程序一步都不能少。你先别光盯着签字,再说说失地农民后续的保障方案,你们国土局牵头,具体打算怎么弄?不能光在汇报材料上喊几句口号,画个大饼,得拿出实实在在、能落地的具体办法来。老百姓失去了土地,就是失去了最根本的依靠,后续生计问题解决不好,今天签了字,明天他们就能再来把你办公室的门堵上。”
吴良友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话题总算绕开了危险的雷区。
他赶紧顺着杆子往上爬,语气变得自信而流畅:
“关于失地农民的保障,我们早就未雨绸缪,规划好了几条实实在在的路径!第一,我们已经和县职业中等专业学校达成了合作协议,由县财政出资,免费为所有有培训意愿的失地农民提供职业技能培训,开设了电工、焊工、家政服务、餐饮烹饪等多个紧贴市场需求的实用专业,培训结束后,直接由学校和我们局里共同出面,向开发区内的企业优先推荐就业;第二,我们主动协调了县人社局和社保局,开辟绿色通道,为所有失地农民无缝衔接养老保险关系,他们个人需要承担的部分,我们也在积极和未来可能吸纳他们就业的企业协商,争取由用工单位补贴一半,最大限度降低他们的负担;第三,我们规划在开发区周边,利用一些边角地块,建设两个小型便民服务市场,建成后,摊位优先、并且以低于市场价一半的租金,租赁给失地农民经营小商品、蔬菜水果或者早餐小吃,帮助他们自主创业。”
他说得条理清晰,数据明确,每一条都紧紧扣住“民生”、“就业”、“稳定”这些关键词,就是为了让黄诚觉得,他吴良友不仅会搞征地拆迁这种“硬”工作,更懂得体恤民情,会做群众工作,是个有温度、有思路的干部。
黄诚听着,手指不再敲击桌面,而是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时不时微微点头,等他说完,才开口评价道:
“嗯,这个思路听起来还不错,考虑得也算周全。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严肃,“关键是要落实到位,要把这些好政策真正送到老百姓手里,变成他们兜里的钱,碗里的饭。千万别搞成‘纸上谈兵’,开头轰轰烈烈,最后虎头蛇尾,成了半拉子工程,甚至烂尾工程。我可提醒你,良友同志,老百姓的事,没有小事。失地农民保障这块要是出了岔子,引发了群体性事件,第一个唯你是问,追究你的责任!”
“您放心!黄县长,这个我绝对敢打包票!”
吴良友立刻拍着胸脯保证,语气斩钉截铁,“方案一旦通过,我立刻安排局里得力的骨干,成立专门的工作小组,一对一跟踪落实,每周直接向我汇报一次进度,遇到问题随时协调解决。我向您保证,一定把这些措施扎扎实实落地,见到实效,绝不让一个失地农民因为生活无着而犯愁!绝不会给县委县政府,给您添任何麻烦!”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一条缝,秘书张华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些许为难的神色:
“黄县长,打扰一下。县委办刚来电话,通知说原定九点钟召开的常委会,因为市里领导行程有变,临时提前到八点五十开始了。车子已经在楼下等着,您看……”
黄诚抬腕看了看手表,眉头立刻皱成了一个清晰的“川”字,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都说‘当官要当副,莫要当常务’,这话真是一点不假。一天到晚,不是开会就是批文件,协调不完的矛盾,处理不完的琐事,简直比隔壁居委会调解家庭纠纷的大妈还要忙。”
他放下手腕,目光重新投向吴良友,带着一种“时间紧迫,直截了当”的意味,“好了,良友,时间紧张,咱们也别绕弯子了。说重点吧,除了这几份需要我签字的报批材料,还有什么需要我立刻拍板定夺的事情?抓紧时间说。”
第33章 趁火打劫
吴良友心里顿时乐开了花——他铺垫了这么久,等的就是领导这句“说重点”!
他赶紧收敛起脸上所有的客套和谦卑,表情变得严肃而专注,语气也加快了些:“黄县长,既然您时间紧,那我就长话短说,主要有三件比较急迫的事情,需要您明确指示或者协调:第一,城关镇政府那边,需要他们全力配合我们,做好最后这两户刚刚搬迁群众的后续思想稳定工作,毕竟他们地头熟,和村民打交道比我们有经验,说话也更管用;第二,关于刚才汇报的失地农民养老保险资金,县里要求配套的部分,我们局里账上暂时周转不开,缺口大概有二十万,想请县里财政能否先垫付一下,下个月指标一下来,我们保证第一时间归还;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关于荒草坪那个土地整理项目。黄县长,这个项目看似不大,但它直接关系到我们开发区今年建设用地指标的‘占补平衡’考核!如果年底前这个项目不能顺利立项并动工,产生不了新增耕地指标,上面考核时就要扣分,而且扣分很重,会直接影响我们县在全市的综合考核排名!”
他巧妙地把“荒草坪项目”放在了最后,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众多汇报事项中顺带一提的小事,但却精准地点出了“考核排名”这个黄诚最为看重的命门——
他知道,什么民生、什么发展,有时候都比不上这白纸黑字的排名更能牵动领导的心。
黄诚果然被“考核排名”这四个字戳中了,原本因为开会提前而略显烦躁的神色舒展了些许,注意力明显被吸引过来:
“前两件事,都是具体操作层面的问题。让张华下来跟城关镇王书记、还有社保局那边对接一下,明确责任,抓紧落实。资金垫付的事,涉及财政纪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这样,放到下周四的县长办公会上,大家一起研究一下。至于荒草坪的项目……”
他沉吟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你刚才说关系到占补平衡和考核排名?具体情况怎么样?你简单说说。”
吴良友心里一阵狂喜,感觉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他强压下内心的激动,赶紧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精心准备、色彩鲜艳、图文并茂的可行性简表,双手毕恭毕敬地递到黄诚面前:
“黄县长,这是项目的初步可行性分析简表,您请过目。您看,荒草坪这片地,虽然荒着,但面积不小,足足有80亩。根据我们初步勘测和规划,只需要投入不大的资金进行土地平整、土壤改良和配套沟渠建设,预计就能新增优质耕地至少65亩!这65亩新增耕地指标,完全能够覆盖我们开发区今年项目占用的耕地指标,确保‘占补平衡’任务圆满完成,考核绝不扣分!而且,这个项目投资规模不大,总预算大概就一百多万,工期非常短,快的话三个月就能全部完工,见效快,性价比非常高!”
黄诚接过简表,目光快速地在上面扫过,手指偶尔在几个关键数据和图片上停留片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也没有立刻说话。
吴良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地盯着黄诚手边那支看起来普普通通、却掌握着生杀大权的签字笔,内心疯狂地祈祷着——快签!快签啊!
那简表的下面,还巧妙地压着那几份建设用地审批表呢!其中一份,可是把宏达公司实际用于商业开发的地块,按照工业用地的价格和流程报了上去,这里面几十万的差价,就等着黄诚大笔一挥,签字“过关”呢!
“后面附的这几份用地审批表,”黄诚翻到简表后面,拿起那摞审批表,随意地翻了翻,抬头看向吴良友,语气平淡地问,“都按照程序,严格审核过了吗?有没有什么问题?”
“审核过了!绝对审核过了!”
吴良友赶紧应声,语气笃定,不容置疑,“我们严格按照流程走的,先是业务股室进行初审,核对基础数据和政策符合性;然后分管副局长进行复审,重点审查材料的完整性和规范性;最后,送到我这里,进行最终把关。每一个环节,都有经办人签字,分管领导签字,层层负责,并且所有过程性材料都存档备查,保证清晰可追溯,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他挺起胸膛,摆出正义凛然的姿态,“在这方面,我敢立军令状!谁敢在这些材料里面搞小动作,弄虚作假,我吴良友第一个饶不了他!坚决清理出干部队伍!”
他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仿佛自己就是公平和正义的化身。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上刚刚干掉的冷汗,似乎又有冒出来的趋势。
黄诚看着他,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包含的东西太多,让吴良友心里直发毛。
“你办事,我总体上还是信得过的。”
黄诚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吴良友心上,“但是,良友啊,丑话说在前头。现在没问题,不代表以后永远没问题。这些字,我今天可以签。可要是以后,我是说万一,以后上面来审计,或者巡视组来了,查出这里面有任何不合规、不合法的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吴良友,“到时候,你可别怪我今天没提醒过你。责任,可都得由你,还有你们国土局,来承担。”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责任肯定在我们!黄县长您能签字,就是对我们工作最大的支持和信任!”
吴良友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二两,差点没忍住当场笑出声来。
他赶紧屏住呼吸,连连点头。
只见黄诚不再犹豫,拿起那支沉甸甸的签字笔,拔开笔帽,在几份审批表和那份荒草坪项目简表的“审批意见”栏上,“唰唰唰”地签上了他那龙飞凤舞、独具特色的名字——黄诚。
看着那熟悉的笔迹落在纸上,吴良友感觉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终于被彻底搬开,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和狂喜涌遍全身。
他赶紧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签好字的文件收拢好,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什么绝世珍宝,脸上洋溢着感激和振奋:
“谢谢黄县长!太感谢您了!您放心,我回去立刻安排,保证把各项工作都办得妥妥当当,快速推进,绝不给您添任何麻烦!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行了,客套话就别说了。文件你收好,我得赶紧去开会了。”
黄诚摆摆手,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和茶杯,在张华的陪同下快步往外走去。
走到办公室门口,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回头叮嘱了一句,“对了,良友,荒草坪那个项目,抓紧时间推进,尽快启动。但是,一定要记住,按规矩来,按程序办,不要图快而出乱子,明白吗?”
“明白!明白!一定严格按照规矩办!保证不出任何乱子!”
吴良友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目送着黄诚和张华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直到彻底看不见人影了,吴良友才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像虚脱了一般。
他退回办公室,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揉了揉因为长时间紧张而发胀的太阳穴。
悬了整整一早上,不,是悬了快半个月的心,终于踏踏实实地落回了肚子里。
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找到宏达公司老板向先汉的号码,手指放在拨号键上,犹豫了一下,又得意地笑了笑,把手机放了回去——不能这么快就告诉他,显得自己太沉不住气。
得拿捏一下,晾他一晾,让他知道,谁才是掌握着他项目生死的关键人物。
他收拾好公文包,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恢复了一贯的从容,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黄诚办公室。
刚走到走廊,就看见王书记居然还没走,正站在不远处,假装看着墙上的宣传栏。
看见吴良友出来,尤其是看见他手里那摞明显已经签过字的文件,王书记的眼神不易察觉地动了动,脸上又挤出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哟,吴局,这么快就批下来了?黄县长……没说什么吧?”
吴良友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王胖子,分明就是不死心,特意等在这里打探消息呢。
他故意把手里文件弄得哗哗响,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轻松和得意的神情:
“托黄县长的福,领导体恤我们下面干活不容易,该签的字,都签了。对了,王书记,黄县长刚才特意交代了,让你们城关镇务必全力配合我们,做好最后那两户群众的思想稳定和后续服务工作。这可是黄县长亲口交代的任务,你可得真正上点心,拿出点实际行动来,别再像以前那样敷衍了事,要是耽误了开发区的整体工期,这个责任,恐怕你们城关镇担待不起啊。”
这话一出,等于直接把尚方宝剑架在了王胖子的脖子上。
王书记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之极,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再次甩了甩袖子,几乎是跺着脚走了。
吴良友看着他那狼狈而愤怒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胜利者意味的冷笑——
哼,就凭你这点道行,还想跟我斗?再回去修炼几年吧!
回到国土局,刚走进自己那间局长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坐下,耕地保护利用股的股长朱鑫就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立刻满脸堆笑地跟了进来,语气谄媚得能滴出蜜来:
“吴局,您回来了?看您这脸色,事情肯定办成了吧?黄县长那边……都搞定了?”
“嗯,批了。”吴良友把公文包随意地往办公桌上一放,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喜怒,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朱鑫的眼睛瞬间亮得跟灯泡似的,凑近几步,伸出大拇指:“吴局,您真是这个!太厉害了!您不知道,上次我把初步材料送过去,黄县长就扫了两眼,话都没多说一句,直接就给打回来了,说我们材料不全,思路不清。您这一出马,亲自去汇报,立马就通过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在黄县长心里,您吴局的面子,那就是金字招牌,说话好使!这份量,咱们局里,不,咱们县里,都没几个人能比得上!”
“少给我戴高帽子!”
吴良友脸色猛地一沉,语气严厉起来,“上次让你提前把材料准备齐全,核对清楚,你为什么拖拖拉拉,最后拿个‘半成品’就去糊弄领导?要不是我发现得早,及时补救,差点就误了大事!我告诉你朱鑫,以后办事给我仔细点,认真点!再敢这么马虎,拿着不成熟的东西就往上报,让我去给你擦屁股,你就直接给我滚蛋!听见没有!”
朱鑫吓得一缩脖子,赶紧点头哈腰,脸上写满了惶恐:“是是是!吴局您批评得对!都是我工作不细致,考虑不周全,给您添麻烦了!我以后一定注意,绝对不敢再犯这种错误!您放心!”
他心里却在暗暗叫屈,腹诽道:明明是你自己暗示我先送个初稿过去探探黄副县长的口风和态度,现在事情办成了,倒全成了我的不是了……唉,领导永远是对的。
吴良友没理会他内心的嘀咕,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外走:“我出去一趟,去宏达公司那边看看。局里要是有事,不是特别紧急的,你先处理着,紧急的再给我打电话。”
“好的好的,吴局您慢走!”
朱鑫连忙躬身相送。
出门,上车,发动引擎。
黑色的帕萨特缓缓驶出县政府大院,汇入早高峰后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流中。
吴良友握着方向盘,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嘴角终于忍不住,大大地翘了起来,形成一个志得意满的弧度。
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已经成功迈出。
接下来,就该是稳稳收网,享受胜利果实的时候了。
那上百万的“辛苦费”,仿佛已经在他眼前闪闪发光。
第34章 欲取故予
宏达公司,或者说“宏达置业”,并没有像它的名字那样显得宏大且四通八达,反而有点见不得光似的,隐匿在县城西边一条不起眼的、仿佛被时代遗忘的陈旧小巷里。
巷子窄得勉强能容一辆小汽车通过,两侧是斑驳的、爬满了青苔的旧墙。
公司门口倒是挂着一块崭新的“宏达置业”铜牌,擦得锃亮,旁边还贴着一张更加鲜艳醒目的红色广告——“现房出售,首付三成起!”
在这片灰扑扑的背景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点刺眼。
吴良友把车稳稳地停在巷口,懒得开进去吃灰。
他降下车窗,抬眼瞅着巷子深处那栋刚刚竣工不久、外墙贴着俗气的金黄色瓷砖的六层商品楼,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酸溜溜的,像生吞了一颗没熟透的杏子。
他忍不住腹诽:向先汉这小子,名字起得挺有野心——向钱看,这几年靠着倒腾地皮、盖这种鸽子笼似的房子,可真是赚得盆满钵满,肥得流油,走路估计都带风了,还是人民币刮起来的那种风。
他深吸了一口混合着巷子里霉味和路边垃圾箱酸臭味的空气,推开了宏达公司那扇略显单薄的玻璃门。
前台坐着一个看起来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姑娘,画着精致的妆容,穿着不合时宜的高跟鞋。
她眼尖,看见吴良友进来,立刻像装了弹簧一样站起身来,脸上挂起职业化的、甜甜的笑容,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刻意训练过的热情:“先生您好!欢迎光临宏达置业!请问您有预约吗?找哪位领导呀?”
“找向先汉。”吴良友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不耐烦,既没报家门,也没多余的话。
但那股子长期在体制内浸淫出来的、不容置疑的威严气场,瞬间弥漫开来,压得前台小姑娘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一下,有些喘不过气。
“原……原来是找向总!”
小姑娘反应还算快,赶紧调整状态,语气更加恭敬,“向总早就交代过了,说您今天可能会来,特意吩咐,您一到,不用通报,直接请您上二楼总经理办公室就好!”
吴良友心里冷哼一声:哼,小丫头片子,算你识相,倒是越来越会做人、会来事儿了,消息也挺灵通。
他熟门熟路,也懒得等那慢吞吞的电梯,直接沿着略显陡峭的楼梯上了二楼。抬手推开那扇挂着“总经理办公室”烫金牌子的实木门。
刹那间,一股浓郁得有些呛人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像是打翻了一整瓶劣质香水,这味道,比黄诚办公室里那淡雅悠远的龙井茶香混合烟草的味道,浓烈了不知多少倍,显得格外俗气且充满暴发户气息。
向先汉正优哉游哉地坐在一张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宽大真皮沙发上,摆弄着一套紫砂茶具,动作故作优雅。
听见开门声,他像屁股底下安了弹簧一样,“腾”地一下站起身,原本有些慵懒的脸上瞬间堆满了近乎夸张的热情笑容,快步迎了上来,声音洪亮得能震落墙灰:“哎呀呀!吴局!吴局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您可算来了!我在这儿是望眼欲穿,等您等得花儿都谢了!”
吴良友打量着眼前的向先汉。
微微发福的身材,被一身明显是高档货的、剪裁合体的阿玛尼西装紧紧包裹着,显得有些勉强;手腕上那块金灿灿的劳力士手表,在办公室吊灯的光线下闪烁着刺眼的、炫耀般的光芒;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一丝不乱。
咋看咋像个财大气粗、恨不得把“我有钱”三个字刻在脑门上的土老板,那气场,乍一看,竟然比吴良友这个正儿八经的局长,还要强上几分,虽然这气势里透着股掩饰不住的虚浮。
吴良友没客气,径直走进办公室,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四下扫视。
这一扫,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那点因为项目获批而产生的愉悦感瞬间被冲淡了不少。
这办公室装修得,也忒奢华了!
装饰墙用的是价格不菲的天然大理石,触手冰凉光滑;那套沙发,一看就是意大利进口的头层小牛皮,造型夸张,坐下去估计能陷进去半个身子;茶几是整块黑檀木雕的,上面摆放的那套紫砂茶具,吴良友虽然不懂行,但也看得出绝非俗物,估计顶得上他半年工资;再瞧墙上挂着的那个龙飞凤舞的“福”字,竟然是请了省里一位小有名气的书法家题写的,落款印章一应俱全。
就连角落里那个一人多高的落地青花瓷瓶,看着都像是古董。
这办公室的装修档次、这奢靡做派,跟自己那间只有十几平米、放着老旧木头桌椅、墙上挂着“廉洁奉公”书法作品的局长室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高出了可不是一星半点。
一种强烈的心理落差和被比下去的不爽感,让吴良友像是生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向总,你这办公室……够气派啊!”
吴良友慢悠悠地在那个能把他整个人埋进去的沙发上坐下,身体陷了进去,感觉有点别扭。
他特意把“总”字咬得极重,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酸意和讥讽。
向先汉是人精,一听这话,立马就品出了弦外之音。
他赶紧从茶几上的金属烟盒里掏出一支软中华,双手递到吴良友面前,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解释:
“嗨!吴局,您可别寒碜我了!这就是个临时办公的地儿,瞎折腾,装给别人看的,凑合着用呗。您也知道,干我们这行,门面功夫得到位,不然客户不信赖您啊!等开发区那边新的写字楼盖好了,那才叫真正的办公室!到时候一定请您来剪彩,那场面,那气派,保证让您满意!”
他边说,边“啪”一声打着镶钻的打火机,殷勤地给吴良友点上烟,然后又手脚麻利地重新泡了杯上好的铁观音,端到吴良友面前,“吴局,您今天亲自过来,是不是……荒草坪那个项目,有好消息了?”
他搓着手,眼睛里闪烁着期待和贪婪的光芒。
吴良友深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个圈,才缓缓从鼻孔喷出两道烟柱。
他故意皱起眉头,重重叹了口气,开始卖关子,表演欲瞬间上线:“项目嘛,消息确实是有了。不过……唉,不太好办呐,向总。”
他摇着头,一副遇到了天大难题的样子。
“啊?怎么了这是?”
向先汉脸上的笑容瞬间像被冻住的冰块,僵在那里,裂开了缝隙。
他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几乎要凑到吴良友面前,满脸的焦急和难以置信,“吴局,您可别吓我!上次咱们吃饭的时候,您不是还说,问题不大,各方面都打点得差不多了,妥妥能拿下嘛!这……这怎么突然就变卦了?”
“此一时,彼一时啊。老向,你是不知道现在的形势有多严峻。”
吴良友弹了弹烟灰,动作慢条斯理,语气却沉重无比,“现在上面,从中央到地方,管得那叫一个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尤其是土地开发这类敏感项目,所有流程,必须严格按规矩来,公开招标,透明操作,全程还有纪委的同志像探照灯一样盯着呢,谁敢伸手,立马就给你剁了!想走点‘捷径’?门儿都没有!简直是难如登天呐。”
说这话时,他目光紧紧盯着向先汉瞬间变得惨白的脸,特意把“公开招标”四个字,咬得清清楚楚、重重的,仿佛这四个字是烧红的烙铁。
向先汉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微微颤抖着,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哭腔和恳求:
“吴局!吴局长!您……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您得拉我一把,拉兄弟一把呀!这个项目,我……我前期可投入了太多心血和资源了!光是前期勘探、规划设计,就扔进去好几十万了!施工队我都早早联系好了,定金都付了!材料供应商也谈妥了,就等着签合同进场!这要是……这要是拿不下来,我那些投入,可全都打了水漂,血本无归啊!吴局,您看……能不能再想想办法?咱们这么多年交情了,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栽这么大一个跟头,倾家荡产吧?”
他几乎是在哀嚎了。
吴良友心里暗爽,就像三伏天喝了一大杯冰镇啤酒,每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他就等着向先汉着急,等着他求自己呢。
可脸上,依旧装出一副感同身受、却又无比为难的模样,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向啊,不是我不想帮你,咱们这关系,能帮我肯定帮。可问题是,规矩就是规矩,铁打的纪律摆在那里!我总不能为了帮你,拿自己的乌纱帽,甚至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开玩笑吧?你是不知道现在查得有多严!前阵子,就邻县那个国土局的马副局长,跟你我还一起吃过饭的,记得吧?就因为一个项目招标过程中,被人举报打了个招呼,打了声招呼而已啊!结果怎么样?直接双规了!现在人还在里面蹲着呢,听说问题很严重,起码十年起步!老向,你想让我也落得他那般下场吗?”
他编造着半真半假的故事,语气沉重,表情痛心。
这话,像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兜头浇在向先汉身上,把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浇灭了,心拔凉拔凉的。
第35章 权衡得失
向先汉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神挣扎,脸色变幻不定。
最终,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一咬牙,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用报纸随意包着的长方形信封,看那厚度,分量不轻。
他走回来,小心翼翼地将信封放在吴良友面前的茶几上,往他那边推了推,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哀求:“吴局,我……我明白,您也有您的难处。这点……这点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您务必收下。就算……就算这项目最后真的黄了,搞不成了,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我们宏达公司的关照和支持。”
他这话说得言不由衷,眼神里满是期待。
吴良友眼角余光扫了眼那信封的厚度,心里快速估摸了一下,好家伙,看这架势,里面起码得有十万现金。
他心里瞬间泛起波澜,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
十万块,不是小数目,够他挣一年多了。
可面上,他依旧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被侮辱了的愠怒,伸手坚决地把信封推了回去,语气带着批评:“向总!你这就太见外了啊!咱们这关系,还用得着来这套?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赶紧收回去!这像什么话!”
他义正辞严地拒绝,仿佛自己是个一尘不染的圣人。
他可不傻,这种直接送现金的事儿,风险太大,太低级,稍有不慎,就是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他吴良友想要的,是更隐蔽、更安全、更长期的好处,是那种能放在阳光下的“合法”收益,比如那五个点的“辛苦费”,走公司账目,做得天衣无缝。
向先汉见状,心里愈发没底,彻底慌了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绝望的颤抖:
“那……那您看……吴局,这项目,就……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就……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巴巴地望着吴良友。
吴良友看着向先汉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慢条斯理地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狠狠摁灭在那个水晶烟灰缸里,然后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向先汉,语气变得有些高深莫测:
“办法嘛……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向先汉的胃口,看着他瞬间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神,才慢悠悠地说道,“就看你会不会做人,懂不懂事儿,悟性够不够了。”
向先汉像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懂!我懂!吴局您指点,我一定照办!”
吴良友这才压低声音,仿佛在透露什么天机:“这个项目的公开招标事宜,具体组织和实施,归口在县土地开发公司那边负责。开发公司的总经理廖启明,是具体负责人,手握实权。你要不……去找他问问情况,沟通沟通感情?”
他轻描淡写地把皮球踢了出去。
向先汉一下愣住了,满脸的疑惑和不解:
“找……找廖启明?吴局,他不就是您手下分管的一个部门负责人嘛?他……他能有多大能量?您直接跟他打个招呼,不比我去强一百倍?”
他觉得吴良友是在敷衍他,踢皮球。
“哎!这你就不懂了吧?”
吴良友摆摆手,一副“你不懂这里面的门道”的表情,“县官不如现管呐!有些事,我出面反而不方便,目标太大,容易惹人注意。廖启明具体操办这个事,他那里,操作空间反而更大,更灵活。我能帮你指的路,就这么多了。”
他边说边往门口走,头也不回,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剩下的,就看你自己怎么运作了,看你自己的本事和诚意了。记住啊,去找他,可千万别说是我让你去的。要装作是你自己打听到的,明白吗?”
最后一句叮嘱,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砰”地一声带上了办公室的门,留下向先汉一个人,呆若木鸡地站在奢华却冰冷的办公室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里先是茫然,然后是恍然大悟,最后被一种混合着愤怒、不甘和被戏耍的屈辱所填满。
向先汉盯着门口,足足愣了一分多钟,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狠狠一拳砸在昂贵的檀木茶几上,震得茶杯乱跳,心里把吴良友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吴良友你这只老狐狸!王八蛋!吃人不吐骨头的货!明摆着就是自己不想沾腥,又想拿好处,故意把我往廖启明那里推,让我去当这个冤大头,去给廖启明送钱,你自己躲在后面坐收渔利!真他妈的黑心烂肺!
可骂归骂,项目还得要,这关系到他的身家性命和公司未来,咬碎了牙,也得往肚子里咽。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狠狠一咬牙,像是做出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廖启明的电话,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拨号键。
第二天下午三点,向先汉提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黑色大号塑料袋,神色匆匆,像个做贼的一样,低着头,快步走进了位于县城另一端的县土地开发公司大院。
廖启明的办公室,跟吴良友的局长室、向先汉的总经理办公室比起来,简直寒酸得不像话,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产物。
就一张掉漆的旧办公桌,一个铁皮文件柜,再加两把木头椅子,墙上倒是端端正正贴着“廉洁自律,克己奉公”八个大字的红色标语,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儿。
“廖经理,打扰您休息了,实在不好意思。”
向先汉反手关上门,把那个黑色塑料袋轻轻放在门后的角落里,脸上堆起比昨天见吴良友时更加卑微、更加谄媚的笑容,那笑容,假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廖启明正伏在桌上写东西,听见声音,放下笔,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厚的、镜片一圈圈如同瓶底的黑框眼镜,目光先在向先汉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不经意地在那黑色塑料袋上扫了一圈,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没有任何波澜:“哟,向总?稀客啊!今天是什么风,把您这位大老板吹到我这小庙来了?”
向先汉赶紧走上前,从那个黑色塑料袋里麻利地掏出两条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软中华香烟,毕恭毕敬地放在廖启明那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动作轻得像是在放置易碎品:
“廖经理,您看您说的,我算什么大老板,就是个小商人,混口饭吃。今天来,主要是听说……听说荒草坪那个土地整理项目,马上要进入公开招标程序了。我这心里没底啊,特意来向您请教请教,这具体的招标流程是咋回事儿?有哪些需要注意的关键环节?免得我们这种小公司不懂规矩,回头准备不足,闹出笑话,或者不小心触犯了哪条红线,那可就给领导们添麻烦了。”
他话说得极其谦卑,把自己放在一个学生的位置上。
廖启明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他拿起桌上那两条烟,在手里掂量了两下,感受了一下分量,然后随手放在一边:“招标流程?所有的信息,包括招标公告、资质要求、评分标准,到时候都会在县政府官网和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网站上公布,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向总您这么精明能干、消息灵通的人,会不知道?还需要特意跑来问我?”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精光,语气带着调侃,“您呀,就别在我这儿揣着明白装糊涂了,绕那些弯子没意思。有啥事儿,咱们开门见山,直说吧。我这儿待会儿还有个会,时间不多。”
第36章 绝路寻踪
天刚蒙蒙亮,像是鱼肚翻白的颜色,万璐就醒了,或者说,她压根就没怎么睡着。
屋里还黑黢黢的,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勉强能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身边,男人还在打着震天响的呼噜,声音跟拉破风箱似的,时而高亢,时而低沉,还夹杂着模糊不清的梦呓。
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摸黑窸窸窣窣地穿好衣服,动作轻得不能再轻,连呼吸都刻意放慢了,生怕一点点声响就把旁边这头沉睡(或者说醉卧)的雄狮惊醒,又引来一场无休无止的盘问、指责和狂风暴雨。
灶房里冷冰冰的,灶台落着一层薄灰,透露出一股缺乏人气的凄凉。
她踮起脚,从米缸上方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里,摸出两个昨天剩下的馒头。
馒头又冷又硬,攥在手里像两块石头。
她用一块洗得发白、边缘都起了毛球的蓝布,小心翼翼地把馒头包好,揣进怀里,贴着最里层的衣服,试图用体温给它带去一点点暖意。
然后,她像个小偷一样,轻轻地、一点点地拉开门栓,侧着身子,溜了出去,再反手把门轻轻带上。
刚踏出家门,一股带着深秋寒意的晨风就扑面而来,院子里的草叶上挂满了露水,瞬间就打湿了她的裤脚。
那冰凉的湿意顺着脚踝迅速往上钻,冻得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这感觉太熟悉了,冰冷,黏腻,挥之不去,就像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压在她心头、让她喘不过气的那股子寒意,如影随形,甩都甩不掉。
她沿着村间坑洼不平的土路快步走着,怀里的硬馒头硌得肋骨生疼。
可这点肉体上的疼痛算什么?家里那一堆剪不断理还乱的烂事,才真叫人煎熬,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消耗着她的精神和生命力。
那些烦恼,就像被一只顽皮的猫彻底抓乱了的毛线团,各种颜色的线头缠来绕去,混作一团,根本找不到头绪,越是想理清,就缠得越紧,让人绝望。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又开始回放男人昨晚那副骇人的样子。
他盘腿坐在炕上,双眼赤红,像要滴出血来,直勾勾地盯着黑黢黢的房梁,眼神空洞又疯狂。
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平时用来剁骨头的砍刀,刀身被他用磨刀石磨得锃亮,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森冷的、不断晃动的光晕,刺得人眼睛发疼,心头发颤。
她一想起那画面,就浑身发毛,后背直冒冷汗。
这男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善茬。
年轻时候在镇上街道上混,为了抢一个摆摊的好位置,就敢拎着铁棍往人家后脑勺上招呼,是个出了名的愣头青、拼命三郎。
现在,不知道从哪个缺德冒烟的渠道,听说了她跟国土局局长吴良友在蓝蝴蝶宾馆的那档子糊涂事(虽然她极力否认,但那些暧昧的短信和照片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更是像被点了引信的炸药包,彻底炸了毛,变成了一条失去理智的疯狗,逮谁咬谁,而最主要的攻击目标,就是她。
三天前,在城关国土所门口,他不知怎么就打听到了吴良友要去处理上访的消息,直接堵在了那里。
一看到吴良友从车上下来,他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红着眼睛冲了上去,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就往吴良友身上招呼,边打边声嘶力竭地骂:“吴良友!我操你祖宗!让你睡我老婆!让你这个衣冠禽兽当缩头乌龟!老子今天要你狗日的命!”
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跟捶打没有生命的稻草人似的。
周围的人都吓傻了,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纷纷上前喊“别打了!要出人命了!”
有几个胆大的想上去拉架,可他反而打得更凶,像一头困兽,力气大得惊人。
最后,还是吴良友的司机小李,那个壮实的小伙子,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从后面死死抱住他,三四个人一起上手,才勉强把他从吴良友身上硬拽了下来,拉开了。
回来的路上,他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破自行车,蹬得飞快,车把左右晃动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散架。
万璐心惊胆战地坐在后座上,双手死死抓着冰冷的铁架,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隔夜未消的浓重酒气,混合着一丝淡淡的、来自吴良友身上的血腥味。
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浑身僵硬,生怕哪一句话不对,又点燃了他这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
果然,一进家门,压抑了一路的怒火彻底爆发,家里瞬间翻了天。
以前他顶多就是阴着脸,摔个不值钱的碗或者杯子发泄一下。
那天,他直接抄起灶台上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搪瓷洗脸盆,用尽全身力气往地上一掼!“哐当”一声巨响,盆子摔得四分五裂,碎片像爆炸的弹片一样四处飞溅,有一片就擦着万璐的脚边飞过,差点划伤她,在她裸露的脚踝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你他妈当我是死的?啊?”
他吼得嗓子都劈了,脖子上青筋暴起,“现在全单位,不,全镇他妈的人都在传!传你跟姓吴的那个王八蛋在蓝蝴蝶宾馆开房鬼混!连他妈在哪间房,什么时候进去的,什么时候出来的,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照片都他妈快传到老子手机上了!你还有脸跟老子装无辜?!”
他唾沫星子横飞,面目狰狞。
万璐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想解释,想说那只是工作需要的一次普通接待,想说她也是被灌醉了身不由己(虽然她自己都不太信),想说那些短信都是断章取义……
可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和暧昧露骨的短信内容,早就通过匿名渠道,在单位同事、甚至街坊邻居的手机上传遍了。
连隔壁村那个最爱嚼舌根的二婶,都拿着手机,神秘兮兮地跑来问她:“璐啊,你跟婶子说实话,这手机上传的……这上面的人,是不是你啊?你可不能犯糊涂啊!”
她嘴笨,越是想解释,就越是语无伦次,漏洞百出,最后只能无力地抱着头,蹲在地上,绝望地痛哭失声。
从那天起,这个家,就彻底变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没有片刻安宁。
他几乎是天天下了班就跑去镇上的小馆子喝酒,喝得烂醉如泥才回来,回来后就要么对着墙壁破口大骂,骂吴良友不得好死,骂万璐水性杨花;骂够了,就开始摔东西,手边能拿到什么就摔什么,茶杯、遥控器、孩子的玩具……家里能摔的、不值钱的东西,几乎都快被他摔完了。
最吓人的,是昨天发生的事。
他不知道从哪个杂物间角落里,翻出来一块表面粗糙的旧磨刀石,打了一桶水,就坐在院子中央,开始“霍霍”地磨那把砍骨刀。
磨刀石与刀锋摩擦发出的声音,尖锐、刺耳、富有节奏,在死一般寂静的院子里反复回响,一下,又一下,像是催命的符咒,听得万璐头皮发麻,心脏都跟着那节奏抽搐。
她当时正坐在屋里床边,听着这声音,终于忍不住,攥着衣角走到院子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问:“这……这刀都生锈了,好久没用了,你……你突然磨它干啥?”
他头也没抬,全身心都投入到磨刀这项“伟大”的事业中,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股说不清的狠戾:“心里不痛快,堵得慌。想杀人。”
“杀人”两个字,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了万璐的心脏。
她当时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倒在了冰冷的泥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混合着鼻涕,毫无形象地流淌下来,她抓住男人的裤脚,语无伦次地哀求:
“是我对不起你!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要脸!你打我吧!你狠狠地打我一顿出出气!打一顿就好了!求求你,别这样……我害怕……”
他却猛地停下磨刀的动作,抬起头,用那种看垃圾一样的、充满了鄙夷和厌恶的眼神瞥了她一眼,然后嗤笑一声,那笑声冰冷刺骨。
他把磨得寒光闪闪的刀往磨刀石上狠狠一剁,发出“铛”的一声脆响,冷冷地说:“打你?打你还嫌脏了老子的手!还不如打捆稻草实在,至少稻草不会叫唤,不会装可怜!”
这话,比锋利的刀子还要伤人,瞬间把万璐最后一点尊严和希望都割得粉碎。
她停止了哭泣,呆呆地跪在那里,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
过了不知多久,她才默默地爬起来,眼神空洞地走进屋里,开始机械地收拾几件自己的换洗衣服。
然后,她走到隔壁房间,把睡得正香的孩子轻轻抱起来,用小被子裹好,径直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家门,朝着娘家的方向走去。
把孩子往同样一脸担忧的母亲怀里一塞,哑着嗓子说:“妈,帮我带两天。我……我有点事。”
母亲在背后焦急地喊她,问她到底怎么了,要去哪儿。
她像是没听见,没有回头,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地消失在了晨雾里。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一秒都不能。
她真怕自己会彻底崩溃,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傻事——不是杀了他,就是杀了我自己。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恐惧。
回到单位那间简陋的、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的临时宿舍,她蜷缩在冰冷的、带着霉味的被子里,睁着干涩疼痛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上不断移动的、来自窗外路灯光线的阴影,直到天色一点点发白,麻雀在窗外叽叽喳喳地叫起来。
可她却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已经彻底沉寂,死气沉沉,没有了任何色彩和声音。
早上出门前,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或者说,是为了找一个必须进城的理由,她又回了一趟那个名义上的家拿点东西。
屋里黑灯瞎火的,窗帘紧闭,只有电视屏幕闪烁的、变幻的光影,映照出男人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如同雕塑般的轮廓。
他指间夹着的烟头,在黑暗中像一只窥视的、猩红的眼睛,一闪,一闪。
她摸到墙边,摸索着开了灯。
昏黄的白炽灯光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刺得两人都不适应地眯起了眼睛。
桌上的碗筷没洗,残留着昨晚(或者更早)的剩菜,几只苍蝇在上面嗡嗡地盘旋、起落,执着地寻找着食物。
她突然觉得特别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无法抗拒的疲惫,累得连吵架、甚至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37章 忍辱求生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仿佛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过了足足有十分钟,也许更久,她才终于鼓起全身的勇气,用干涩沙哑的嗓音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离婚吧。这样互相折磨着,拖着,对谁都没好处,孩子也跟着受罪。”
烟头上的火星猛地亮了一下,像是他骤然急促的呼吸。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眼神跟淬了冰一样,冰冷、锐利,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死死地钉在她脸上:
“怎么?攀上吴良友那个高枝了?就想一脚把我这个绊脚石踢开?想甩了我?没门!我告诉你,万璐,你想都别想!老子就是拖,也要拖死你!你想跟那个姓吴的双宿双飞?做梦!除非我死了!”
说完,他猛地站起身,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摁灭在桌子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然后“砰”地一声巨响,摔门而去,巨大的声响震得墙壁似乎都在颤抖。
万璐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在那一刻冻住了,停止了流动。
窗外的月光惨白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她一个孤零零的、扭曲的影子,跟被人随手扔在路边的、没有生命的烂木头似的。
后半夜,他又是醉醺醺地回来,带着一身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酒气。
他一把扯掉她的裤头,动作粗暴,没有任何前奏,也没有任何温情,像是在执行一项惩罚任务。
万璐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头人,直挺挺地躺着,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跟具冰冷的尸体没有任何区别。
他折腾够了,发泄完了,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倒头就睡,而是突然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闷着头,把脸埋在枕头里,压抑地、低低地哭了起来。
那哭声,嘶哑,扭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脖子发出的呜咽,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万璐麻木地转过头,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蒙了一层灰尘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他,穿着借来的、不太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一脸憨厚朴实的笑容,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娶到她的满足。
才几年啊?照片的颜色还没怎么褪,怎么人,就变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生活这把杀猪刀,为何如此残忍。
天快亮的时候,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霍霍”磨刀声,又执着地响了起来。
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穿透薄薄的墙壁,一下,又一下,极其富有耐心和节奏,像是敲击在她的心脏上,敲碎了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她睁着空洞的眼睛,直到村子里的公鸡叫了第三遍,才敢悄悄地、如同游魂般起身。
她必须进城。立刻,马上。
一来,是去找吴良友。
单位机构改革的正式文件已经下来了,精简人员,竞争上岗。
她上次的笔试考砸了,成绩垫底。
如果再不赶紧活动活动,找领导说说情,走走关系,她这个干了快十年的岗位,肯定保不住,要下岗。
失去了这份工作,她和孩子以后的生活怎么办?
二来,她要去县医院,找医生问问。
男人最近这种种反常的、极端的行为,暴躁易怒,疑神疑鬼,甚至出现幻听幻视(他总说听见有人半夜敲窗户,说看见吴良友在窗外对他冷笑),是不是精神方面出了什么问题?是不是得了什么病?虽然她恨他,怨他,但毕竟夫妻一场,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真的彻底疯了,或者走上绝路。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吴良友大概率是不会帮她的。
上次在城区国土所门口,他当众被自己男人打得那么狼狈,颜面尽失,据说回去后还被纪委找去谈了话(虽然最后不了了之)。
两人之间那点本就见不得光、建立在脆弱利益交换基础上的暧昧关系,经过那场闹剧,早已彻底撕破脸,形同陌路了。
但除了去求吴良友,她还能去求谁呢?娘家弟弟刚盖了新房,欠着一屁股债,根本指望不上;婆家那边,婆婆早就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狐狸精”、“扫把星”,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帮她?
走了快一个小时,脚底板磨得生疼,终于看到了娘家那熟悉的院门。
万璐在门口停了停,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被风吹得乱蓬蓬、如同枯草般的头发,又用袖子使劲抹了把脸,试图擦去一些疲惫和狼狈,这才用力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吱呀作响的木门。
母亲正抱着刚满一岁的小孙子,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喂着米汤。
孩子裹着红色的小棉袄,脸蛋圆圆的,被初升的太阳照得红扑扑的,像个小苹果。
孩子看见她进来,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了眨,认出是她,手里的小勺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小嘴一瘪,眼圈一红,眼看就要哭出来。
万璐喉头猛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酸涩难忍。
她赶紧别过脸,不敢再看孩子。
她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有多狼狈,多不堪。
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干枯得像秋天的野草,整个人瘦脱了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怕吓着孩子。
前阵子,大概也就一个多月前吧,她在镇上逛唯一的那家小商场,卖衣服的老板娘还打趣她,说她“身板扎实气色好,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现在呢?站在镜子前,她自己都不敢认。
手腕细得皮包骨头,上面的骨头节都能数清楚。
头发也掉得厉害,原本还算浓密黑亮,现在跟遭了虫灾的苞谷苗一样,稀稀拉拉,一抓就能掉下来好几根,枯黄得没有一丝光泽,仿佛能直接当柴火烧。
脸更是白得像一张被揉搓过的纸,往日里被灶台烟火熏出来的、健康的两团红晕,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如同熊猫眼一样的乌青,比那些通宵熬夜搓麻将的婆娘还要严重吓人。
“你……你这是何苦呢?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母亲把孩子往她怀里塞,转身走进昏暗的灶房,很快端出个搪瓷缸,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红糖水,“快,趁热喝点,暖暖身子,补补气。”
万璐摇了摇头,没接。
她现在什么都吃不下,也喝不下,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堵得难受。
她抱着孩子,软软的小身体带着奶香,这本该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慰藉。
可孩子却似乎感受到了母亲身上那股不稳定的、悲伤的气息,一个劲地往外婆怀里挣,小手向外婆伸着,不愿意让她抱。
这小小的、无意识的动作,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万璐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让她更加难受,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又跟你闹了?打你了?”
母亲叹了口气,皱纹深刻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无奈,“我早就说过,你们俩不合适。他那脾气,太爆,太倔,一点就着,跟你这闷葫芦性子合不来,你偏不听,非要嫁……”
万璐低下头,看着自己开裂的鞋尖,没说话。
当初结婚时,所有人都反对,觉得这男人脾气暴躁,不稳重。
她却觉得,他虽然脾气差,但对自己是真心的好,肯吃苦,人也实在。
现在才明白,恋爱时那点微不足道的好,根本抵不过婚后柴米油盐的琐碎磋磨,抵不过生活重压下人性暴露出的自私和狰狞。
“我……我要进城一趟。”
万璐猛地站起身,把孩子重新塞回母亲怀里,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孩子就麻烦您再多照看几天。我……我尽快回来。”
“你进城?去找吴良友?”
母亲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布满老茧的手抓得她生疼,语气焦急,“别去了!璐啊,听妈一句劝,别再去找他了!上次闹得还不够难看吗?你再去找他,万一又惹出什么更大的麻烦怎么办?那姓吴的,不是好东西!他要是肯帮你,早就帮了,还用等到现在?”
“单位要改革,要裁员。我不能丢工作,妈!”
万璐用力掰开母亲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固执,“没了工作,我和孩子喝西北风去?而且……而且他最近越来越不对劲,我怀疑他……他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可能出问题了。我得去县医院问问医生,总不能……总不能真看着他出事。”
母亲还想再说什么,嘴唇哆嗦着,眼里满是心疼和无力。
但万璐已经猛地拉开了院门,刺眼的阳光照了进来,让她眯起了眼睛:“妈,你别说了,我走了。过几天……过几天我再来看孩子。”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瘦削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和决绝。
出了村,就到了通往县城的主路路口。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卷皱巴巴的零钱,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伸手去拦那辆喷着黑烟、慢悠悠开过来的破旧班车。
班车要二十块钱。二十块,够给孩子买好几斤肉,包一顿他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馅饺子了。
能省一点,是一点吧。
这条路最近正在拓宽重修,路面被挖得坑坑洼洼,到处都是蓝色的施工护栏和堆积如山的砂石料,走起来特别费劲。
她的鞋跟好几次卡进石头的缝隙里,差点把脚崴了。
汽车、货车、拖拉机从身边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黄色的尘土,迷得她睁不开眼,呛得她连连咳嗽。
有辆疾驰而过的摩托车,毫不减速地冲过一个小水洼,混着泥浆的脏水溅了她一身,点点污渍在她那件本就旧得发白的衣服上迅速晕开。
骑车的小伙子回头喊了句什么,大概是“对不起”,声音很快就被风吹散,消失在了嘈杂的车流声里。
万璐默默地停下脚步,用手背抹了把脸,泥水和抑制不住的泪水混在一起,在她沾满灰尘的脸上,糊出了一道道狼狈的痕迹。
她咬咬牙,用手臂挡住口鼻,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脚底板越来越疼,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可她不敢停,她怕自己一停下,就再也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继续往前走了。
第38章 进城寻路
万璐咬着牙,脚底一阵阵刺痛。
她又坚持走了快一小时,感觉两条腿像灌了铅。
县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路口的红绿灯机械地闪烁。
汽车来来往往,比乡下多了十倍不止。各种型号、各种颜色汇成钢铁洪流。
喇叭声、引擎声、商家音乐声此起彼伏,组成嘈杂的都市交响曲。
她站在尘土飞扬的路边,看着陌生繁忙的景象,有点发懵。心里莫名生出一丝怯意。
她愣了半天,才小心跟着几个像是进城办事的农民,混在人群里试探着往前走。
越往县城中心走越热闹。
路两旁店铺一间挨一间。
卖时尚衣服的、卖小吃零食的、卖最新款家电手机的……招牌一个比一个大,灯光一个比一个闪亮,争抢着行人注意力。
她以前也来过县城,但都是匆匆办事,没仔细逛过。
这次放慢脚步一看,简直像换了个地方。
跟她生活的那个安静、缓慢的乡镇,完全是两个世界。
房子外墙粉刷得雪白,或者贴着亮晶晶的瓷砖。
在午后强烈的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花。
路中间花坛里种着红、黄、紫的花,她叫不出名字。
路灯杆子上挂着一串串红色塑料灯笼,看着喜庆,却有点不伦不类。
“这县城变化太大了,都快不认识了。”万璐小声嘀咕。
眼睛左看右瞧,对一切感到新奇,又带着疏离感。
迎面走来个打扮入时的年轻姑娘。
穿着短到大腿根的牛仔热裤,配着亮闪闪的细高跟鞋。
脸上化着精致妆容,香水味隔着几米远就飘过来。
万璐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同时不自觉低下头,闻了闻自己身上。
只有汗味、尘土味和淡淡油烟味。
跟人家光鲜亮丽的样子一比,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一股自卑感油然而生。
她被一家童装店橱窗里的粉色公主裙吸引,正呆呆看着,想象女儿穿上的样子。
突然,耳边响起“嘀嘀”两声汽车喇叭,吓了她一跳。
转头一看,一辆绿色出租车停在身边。
司机是个圆脸中年汉子,从车窗探出头笑着提醒:“妹子,别站路中间发愣啊,多危险。后面车来车往的,撞着了怎么办。”
万璐脸一红,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赶紧手忙脚乱往旁边人行道台阶上挪了挪。
低声道歉:“对不起,师傅。”
“没事儿,走路小心点。”司机摆摆手,随口问,“去哪儿啊?要坐车不?”
万璐攥了攥手里洗得发白的旧布包,犹豫了一下。
鼓起勇气,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问:“师傅,去国土局要多少钱?”
“国土局?不远,前面十字街往右拐,县政府旁边那个大院就是。”
司机熟练回答,“打表过去,起步价2块钱,到国土局也就上十元吧。”
万璐心里咯噔一下。
十块钱,几乎是她身上所有现金的四分之一。
够在镇上买两斤多猪肉包饺子了。
或者给孩子买罐他一直想吃的带果肉酸奶。
她低头看看自己脚上这双鞋。
鞋底快磨平了,边缘已经开裂。
脚底板疼得钻心,像踩在无数根针上。每走一步都是酷刑。
实在一步也走不动了。
内心挣扎片刻,对脚痛的屈服和对面对吴良友的惶恐,最终压倒了对金钱的心疼。
她咬咬牙,像做出重大决定:“行,麻烦您了,师傅。”
说完,她带着豁出去的悲壮,拉开出租车略显沉重的车门。
车里开着空调,凉飕飕的冷风瞬间包裹了她。
她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哆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注意到她朴素的衣着和憔悴的神情。
随口找话题打破沉默:“去国土局办事啊?看你这方向,是去新大楼那边吧?”
“嗯,有点工作上的事。”万璐含糊应了一句,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不想多说。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最近去国土局办事的人可多了。”
司机却是个话痨,自顾自打开话匣子,“尤其是你们这种乡镇上来的人。都是为了他们那个单位改革、竞争上岗的事吧?我昨天还拉了个从更远山坳里来的大哥,也是去求人托关系的,愁眉苦脸。说怕被裁下来,一家老小都指着他那点工资吃饭呢。”
万璐的心猛地一沉,像坠了块冰。
司机无意间的话像钥匙,打开了她内心最恐惧的盒子。
可不是嘛,她现在就是这个处境。
就是那个可能要被裁下来的、愁眉苦脸的人。
笔试考得一塌糊涂,成绩垫底。
要是再没人帮忙说句话、走走门路,她这个干了快十年的稳定工作肯定保不住,要下岗。
没了这份工作,失去那点微薄但固定的收入,她和年幼的孩子以后怎么办?一想到孩子可能跟着她受苦,心就像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司机还在絮絮叨叨,完全没察觉后座乘客瞬间变白的脸色:“现在找个稳定工作难啊,尤其是你们这种端公家饭碗的。稳定,福利好,谁都不想丢。不过话说回来,国土局那新盖的办公大楼是真气派!听说光外墙瓷砖就贴了好几百万!玻璃擦得锃亮,都能当镜子照!”
万璐根本没心思接话,也没心思想象大楼有多气派。
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单位改革、竞争上岗、下岗失业这些可怕词汇在盘旋。
吴良友会帮她吗?他肯在这关键时刻拉她一把吗?
上次在国土所门口,他被自己男人当众打得那么狼狈,额头都破了相。
回去后还在系统内成了笑柄。
两人之间那点本就脆弱的关系,经过那场闹剧,早已彻底撕破脸,形同陌路,甚至可能结下了仇怨。
可是,除了硬着头皮去求吴良友,她还能去求谁呢?
娘家指望不上,婆家更是视她如仇寇。
她就像汪洋大海里的一叶孤舟,孤立无援,只能朝着唯一可能的灯塔方向,拼命划去。
车子开得很快,没过多久,就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两旁种着高大梧桐树的街道。
司机一脚刹车,稳稳停在一个气派的大院门口。
门旁挂着白底黑字的醒目牌子——“梓灵县国土资源局”。
“到了,妹子。喏,这就是国土局。十块钱,谢谢。”司机指了指计价器。
万璐默默付了钱,那张十元纸币被她攥得有些潮湿。
她推开车门下来,抬头一看,果然像司机说的那样,气派得很。
大院门口站着两个穿着笔挺制服、戴大檐帽的门卫,腰杆挺直,表情严肃,像两尊门神。
院子里绿化很好,种着不少高大树木。
花坛里的月季花开得正艳,给严肃的机关大院增添了几分生气。
万璐攥着洗得发白的衣角,在门口来来回回踱步,犹豫徘徊了半天,心里七上八下。
最终,她还是鼓起残存的勇气,低着头,快步往大院里面走。
“站住!同志,你找谁?”
门卫室窗户里,一个年纪稍大的门卫探出头,拦住了她,目光带着审视。这是老聂。
“我找吴局长,我是杨柳国土所的,叫万璐。”
万璐赶紧停下脚步,紧张得手心冒汗,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结巴。
“有预约吗?”
老聂例行公事地问,目光在她朴素的衣着和憔悴的脸上扫过。
万璐老实地摇摇头,声音更低了:“没有预约。我就是来问问工作上的事,关于单位改革的。”
老聂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她样子老实,不像闹事的,而且报出了单位和姓名,脸色缓和了些。
没再刻意阻拦,只是朝大院右边那几栋看起来新一些的住宅楼指了指:“吴局这会儿可能还没来办公室,或者在开会。你去那边住宿楼问问看,他住那边四楼。具体哪间,你自己去问一下。”
万璐心里松了口气,连忙道谢:“谢谢老师傅!”
她按照指引,朝着住宿楼的方向走去。
第39章 午后等待
万璐隐约听所里同事议论过,吴良友特别喜欢“4”这个数字。
说什么“四平八稳”、“四季发财”的吉利话。
当初盖这栋机关干部住宿楼的时候,他还是分管机关的副局长。
利用职权,早早把四楼位置最好、面积最大的一套房子占下了。
爬楼梯的时候,她的腿有点发软,不完全是累的,更多是心里没底、紧张。
手心湿漉漉的,全是冷汗。
到了四楼,看着一排紧闭的房门,她有点茫然。
正不知该敲哪一扇,一个提着菜篮子、像是干部家属模样的中年妇女从旁边经过,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万璐鼓起勇气上前询问:“阿姨,请问一下,吴良友吴局长是住这一层吗?”
那妇女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装着防盗门的房子:“哦,找吴局啊,就那家,402。”
万璐道了谢,走到402门口,停下脚步。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
然后,才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敲了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听着挺温和。
门开了,里面站着个四十多岁、白白净净、戴金边眼镜、看起来斯文知性的女人。“你找谁?”
她看着门外的万璐,眼神里带着疑惑和打量。
“您好,我找吴局长,我叫万璐,是杨柳国土所的。”
万璐赶紧自我介绍,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女人愣了一下,脸上随即露出恍然的、客气的笑容:“哦,是万璐啊,进来吧,进来坐。他还没回来呢,估计单位有事。我是他爱人,王菊花。”
万璐拘谨地走进屋。
屋里特别凉快,空调开得很足,与外面闷热形成鲜明对比。
她局促地站在客厅中央,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眼睛也不敢乱看,生怕自己这身尘土玷污了干净整洁的环境。
王菊花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光可鉴人的玻璃茶几上,语气还算温和:“找他有事?坐下说吧。”
“嗯,谢谢嫂子。”
万璐小心翼翼在那张看起来就很贵的真皮沙发边缘坐下,屁股只挨着一点点边,身体挺得笔直。“单位不是要改革嘛,竞争上岗。我笔试没考好,成绩不太理想……想找吴局长汇报一下情况,看看领导能不能……帮帮忙,给个机会。”
她低下头,声音越说越小,带着难以掩饰的羞愧和哀求。
王菊花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也没多问,只是说:“哦,是这事啊。最近来找他的人确实多。”
她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里面正在播放老掉牙的《康熙微服私访记》。
电视声音开得不大,屋里除了电视剧对白,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压抑。
万璐根本没心思看电视,眼睛忍不住偷偷打量屋里摆设。
这房子真宽敞,看着得有三室两厅,比自己家那个只有两间低矮平房的小院子,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地板是光滑的暗红色实木地板,擦得一尘不染。
头顶悬着层层叠叠、亮闪闪的水晶吊灯,一看就价值不菲。
客厅角落里放着巨大的生态鱼缸,里面几条色彩斑斓的热带鱼悠闲游来游去。
鱼缸旁边,就是她坐着的这套宽大、柔软的真皮沙发,坐下去舒服得让人不想起来。
万璐想起自己家里那个沙发,还是结婚时买的,里面弹簧早就老化,坐上去硌得慌。
外面人造革裂开好几道口子,用透明胶带粘着,跟眼前这个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最显眼的是沙发后面背景墙上挂着的巨大铜质鹰雕,差不多一人高,翅膀有力张开,锐利的眼睛瞪得溜圆,带着俯视一切的霸气,看着挺吓人,给人无形压迫感。
她赶紧移开视线,看向电视墙旁边。
那里用文化石做了个小假山造型,里面竟然还种着棵郁郁葱葱的元宝树,叶子绿得发亮。
旁边的多层隔断柜上,摆着半米多高的玉雕孔子座像,孔子面容慈祥,笑眯眯的。
但奇怪的是,像前面的紫铜香炉里,插着的不是香,而是三根黄色竹签,摆成奇怪的“品”字形。
竹签旁边,还随意倒插着几个抽完的香烟过滤嘴,烟嘴上面,隐约可见“1916”几个烫金的洋码数字。
万璐看着这极不协调的组合,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心里暗暗嘀咕:这吴良友,给圣人上供的,难道是这种高档烟?他是怕圣人只认得旱烟叶子,不认识这名牌货,所以特意孝敬一下?这想法可真够别出心裁。她赶紧低下头,掩饰住脸上怪异表情。
“妹子,别光坐着,喝水啊,到了这儿就别客气。”
王菊花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演起了韩剧,她笑着对万璐说,态度还算友善。
“谢谢嫂子。”
万璐端起那杯温水,小心抿了一小口。
水是温的,带着淡淡漂白粉味道,喝下去,干得冒烟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一点。
“杨柳所我去过一次,挺偏的,路也不好走。
你们在那边上班,挺不容易的。”王菊花语气温和拉家常,试图缓解尴尬气氛。
“这次改革,听说力度挺大,要精简不少编外人员和一些……成绩靠后的。你们压力肯定不小。”
“可不是嘛,”万璐叹口气,眼圈不由自主又红了,“上有老,下有小,都指望着我这点工资。要是……要是工作没了,真不知道以后日子该怎么过……想起来,晚上都睡不着觉。”
她说的是实情,声音里带着真实恐慌。
“唉,都不容易。”
王菊花表示理解点点头,“我以前也在乡下教过几年书,知道基层的日子不好过,清苦。”
她拿起果盘里一个红富士苹果,用小刀熟练削着皮,然后递给万璐,“来,吃点水果吧,看你脸色不好,肯定没休息好。补充点维生素。”
万璐愣了一下,看着那个削得干干净净、散发清甜香气的苹果,心里突然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楚。
这些天,除了她妈,还没人这么主动关心过她,给过她一点温暖。
她接过苹果,手指微微颤抖,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啃苹果,掩饰住即将决堤的情绪。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主要是王菊花问,万璐小心答。
时间在略显沉闷气氛中,一点点流逝。
眼看墙上挂钟指针快要指向下午两点,到了单位下午上班时间,吴良友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万璐心里越来越焦急,越来越没底。
她站起身,拘谨地说:“嫂子,要不……要不我先走吧?吴局长工作忙,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我等他上班时间,再去办公室找他。”
“别急,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看他到哪儿了。”
王菊花说着,拿起客厅角落里座机电话,拨通吴良友手机号码。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通。
里面传来吴良友不耐烦的、压低的声音:“喂?什么事?我正忙着跟人谈事情呢!”
“家里来客人了,”王菊花语气平静地说,“杨柳所的万璐,来找你说工作上的事,等了你一中午了。你看……”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只能听到细微呼吸声。
过了几秒钟,吴良友声音才再次传来,带着刻意冷淡疏远:“万璐?她怎么找到家里来了……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让她下午四点半,准时到我办公室来。我现在没空。”
说完,不等王菊花再说话,就直接挂断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嘟”忙音。
王菊花放下电话,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她转向万璐,语气带着点歉意:
“他就这样,一忙起来脾气就急,没什么耐心。你别往心里去。他让你下午四点半,直接去办公楼三楼局长办公室找他。”
万璐心里一沉。吴良友这冷淡、不耐烦的态度,让她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弱希望,又凉了半截。
但她不敢表露出来,赶紧站起身,挤出感激笑容:“没事没事,谢谢嫂子了。给您添麻烦了,那我先走了。”
她拿起旧布包,跟王菊花道别后,心情复杂地走出这间宽敞凉爽的房子。
重新回到外面,午后的太阳依旧毒辣,明晃晃照在地上,反射出刺眼白光,晒得她有点发晕,脚步也有些虚浮。
她站在国土局大院门口,看着里面进进出出、行色匆匆的人们,心里七上八下,像悬在半空中,找不到落脚点。
吴良友这明显不想多搭理的态度,下午去了办公室,他到底会不会帮她?会不会连见都不愿见她?
她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慢慢走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肚子突然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声音在寂静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她这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她就只啃了怀里那两个又冷又硬的馒头,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路边恰好有个卖烤红薯的小摊,一个用旧铁桶改装的炉子,里面烧着蜂窝煤,红薯在炉壁上烤着,散发出诱人的、带着焦糖气息的甜香。
小贩是个缩着脖子、看起来畏畏缩缩的中年男人,鼻涕快流到嘴里了,他也不擦一下,两只手因为长期摆弄煤炭和红薯,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泥。
万璐本来想掏钱买一个,这热乎乎、甜丝丝的烤红薯,对她饥饿肠胃是极大诱惑。
可一抬头,正好看见那小贩用乌黑的手拿起一个红薯称重,手指不可避免碰到了红薯皮。
她突然就觉得一阵反胃,刚刚升起的食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摇摇头,默默地走开了。
又往前走了几十米,看见一个门面不大、但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面馆。
玻璃门上贴着“牛肉面”、“鸡蛋面”的红字。
她犹豫了一下,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零钱,最终还是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老板,一碗鸡蛋面。”
她找了个靠墙的角落位置坐下,低声对走过来招呼的老板说。
“好的!鸡蛋面一碗!稍等马上就好!”老板是个爽快人,高声对着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
没过几分钟,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就端了上来。
白色面条卧在清澈汤底里,上面盖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几片翠绿葱花点缀其间,香味扑鼻。
万璐拿起筷子,顾不得烫,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热乎乎面条下肚,空荡荡胃里终于有了点实实在在的东西,那股因为饥饿引起的眩晕和无力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吃着吃着,眼泪却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掉了下来,砸进面汤里,溅起小小涟漪。
只有在这一刻,在这碗廉价却温暖的面条面前,她才觉得自己还像活着的、有知觉的人,才稍微积蓄起一点点力气,去面对下午那场吉凶未卜的谈判,去思考那个迷雾重重、看不到希望的未来。
第40章 玉容含悲
万璐从“老陈记面馆”走出来,感觉脸上被风一吹,凉飕飕的,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面馆里对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掉了金豆子。
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面馆老板找零时那探究的眼神,像两根细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哭吗?”
她在心里怼了一句,虽然面上依旧是那副我见犹怜的柔弱模样。
捏着手里皱巴巴的零钱,万璐开始盘算这漫长的两个多小时该如何挥霍。
总不能像个失魂落魄的游魂一样在路边杵着,接受过往行人目光的洗礼。
往前溜达了没几步,一块写着“玫瑰衣坊”的招牌就撞进了眼帘。
橱窗里挂着几件童装,颜色鲜亮得像打翻了调色盘,其中一件蓝色的小运动服尤其扎眼。
万璐的脚步瞬间被粘住了,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精准命中。
儿子那双看见别家孩子穿新衣服时亮晶晶又带着点羡慕的小眼神,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
“姐,进来看看呗,刚到的新款,童装纯棉的,孩子穿着舒服。”
老板娘是个伶俐的姑娘,马尾辫一甩一甩,说话跟抹了蜜似的。
万璐像被催眠了一样,脚不听使唤地挪了进去,手指着那件蓝色运动服,声音有点干涩:“那件……怎么卖?”
“姐好眼光!这件六十,质量没得说,耐穿还吸汗!”
六十?万璐心里咯噔一下,这够她买好几天的菜了。
脑海里两个小人开始打架,一个说“日子紧巴,别乱花钱”,另一个举着儿子渴望的小脸说“买买买!”。
最终,母爱以压倒性优势胜出。
“不用试了,拿个三岁孩子能穿的码。”
她咬咬牙,感觉这句话花掉了好大的力气。
付完钱,拿着装衣服的袋子,心里那股又甜又涩的滋味更浓了。
甜的是想象儿子穿上新衣服的开心模样,涩的是钱包瞬间瘪了下去。
“姐,您自己也看看呗?这件碎花衬衫,特别衬您气质,才五十!”
老板娘趁热打铁,攻势凌厉。
万璐本想拒绝,可眼角余光瞥见了试衣镜里的自己——洗得发白的外套,乱得像鸟窝的头发,脸上还挂着未散尽的愁苦,活脱脱一个被生活榨干了汁水的“黄脸婆”。
一股酸楚直冲鼻尖。
“我……试试那件。”她指着碎花衬衫,声音更低了。
当她换上那件清爽的碎花衬衫,再次站在镜子前时,差点没认出自己。
虽然眼底的疲惫依旧,但整个人确实精神了不少,连带着腰杆都下意识挺直了一些。
“哎呀姐!这衣服简直就是为您量身定做的!显白,显气质!”
老板娘的彩虹屁及时跟上。
万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挤出一个微笑,再次掏出了钱包。
这下,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甜的部分被涩淹没——
这一百多块,几乎是她们母子半个月的嚼用。
提着两个购物袋,刚走出服装店,旁边卖皮鞋的小摊老板就热情地吆喝起来:“妹子,看看皮鞋?真皮的,便宜卖了!”
万璐本想目不斜视地走开,可目光扫过一双黑色男士皮鞋时,又定住了。
孩子他爸那双鞋,鞋头都快磨穿了,脚趾头若隐若现,虽然他现在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但终究是孩子的爹……
“那双多少钱?”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四十!妹子,这价我都不赚钱,就当交个朋友!”
蹲下身摸了摸鞋面,质感确实不错。
得,咬咬牙,再咬一次!反正牙口好。
于是,第三个袋子到手,手里的钱也彻底见底,连回去的车费都得精打细算了。
她提着“战利品”,找了个路边的长椅坐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心里那块大石头,却一点也没被晒化。
看着路上行色匆匆的学生、闲聊的大妈、忙碌的上班族,她感觉自己像个站在舞台边缘的看客,热闹是他们的,自己只有手里的袋子和一腔愁绪。
磨蹭了近一个小时,她看了看表,快四点了。
深吸一口气,起身把旧外套脱了塞进布包,只穿着新衬衫,又用手沾了点口水,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体面人”。
往回走的路上,路过一个水果摊,红得发亮的苹果勾住了她的脚步。
犹豫再三,她还是称了两斤——空着手去求人,总显得诚意不足。
再次站在国土局气派的大门口时,正好四点二十。
门卫老聂这次没拦她,只是用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瞥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万璐的心跳瞬间加速,像揣了只兔子。
走进安静的办公楼,楼道里只有她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嗒嗒”声,格外清晰。
三楼,局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似乎有低沉的说话声。
她在门口做了好几次心理建设,才鼓起勇气,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敲响了那扇决定她命运的门。
“进来。”是吴良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万璐推门而入。
吴良友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眉头紧锁,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仿佛在研究世界难题。
抬头看见是她,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文件,指了指旁边的真皮沙发:“坐。”
办公室很宽敞,红木书柜,山水画,角落里的鱼缸还有几尾金鱼悠闲地摆着尾巴。
对比自家转个身都困难的鸽子笼,这里简直是宫殿。
“吴局长,您好。”万璐把苹果轻轻放在茶几上,手心全是汗,“我是杨柳所的万璐,上午……跟您爱人说过的。”
吴良友“嗯”了一声,起身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坐回椅子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开口:“为了单位改革的事吧?你先说说情况。”
“是,吴局长。”
万璐低下头,声音带着颤音,“我笔试没考好……怕被裁下来。家里孩子还小,不能没了工作……求您帮帮忙。”
说着,眼眶就红了,演技堪比老戏骨。
吴良友沉默着,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一副“我很为难”的样子:
“万璐啊,这次改革,上面盯得紧,政策卡得死,我也不好办。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她,“你男人之前干的那事,可是让我很被动啊。我这会儿要是帮你,别人会怎么想?”
万璐心里一紧,赶紧解释:
“吴局长,那天的事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他就是个莽夫,我已经狠狠骂过他了!我这次来,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只要您能拉我一把,让我做什么都行!”
这话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
吴良友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之所以不愿意帮万璐,除了她男人闹事之外,更深层的原因是,他总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或者说,她背后可能有人。
上次在蓝蝴蝶宾馆,那诡异的走廊脚步声,以及他中途起身,竟在万璐熟睡时,从床头柜摸出一支正在运行的录音笔!这让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他不动声色地删掉了里面的内容,心中已是一片冰寒。
这女人,要么是受人指使来套他话,要么就是心怀叵测想抓他把柄。
无论是哪种,都让他感到极度危险。
帮她?不把自己搭进去就谢天谢地了。
他叹了口气,目光在她新换的衬衫上停留片刻,语气缓和了些:
“万璐,说实话,你在杨柳所的工作态度,我还是认可的。这次改革,我也不想看到踏实干事的同志受委屈。”
万璐心中一喜,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谢谢吴局长!您要是能帮我,我一辈子记您的大恩大德!”
“但是,”吴良友话锋一转,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现在流程都走到这儿了,笔试成绩也公布了,我不能明着违规。这样吧,我给你指条路……”
他转过身,表情凝重,“你去找人社局的谢局长,他具体负责这事。你把你的实际困难跟他好好汇报一下,争取个面试机会。如果面试表现好,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谢局长?我……我不熟悉啊。”万璐有些茫然。
吴良友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纸笔:
“我帮你写封推荐信,他多少会给我点面子。信里我会说明你的情况和能力,至于成不成,就看你自己了。”
他刷刷地写了起来。
万璐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原本以为会吃闭门羹,没想到峰回路转。
感激之余,那丝因为宾馆事件而产生的疑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暂时压了下去。
吴良友很快写好信,装入信封递给她:“拿好,明天一早就去。态度要诚恳,重点突出你的困难和决心。”
万璐双手接过信封,像捧着救命符:“吴局长,太感谢您了!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吴良友摆摆手,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都是为了工作。不过你也别抱太高期望,最终还得看政策。另外,回去好好跟你男人说说,别再那么冲动了,对谁都没好处。”
万璐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办公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这一次,是庆幸,是感激,是压力释放后的宣泄。
楼道依旧安静,她却觉得脚步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不知道的是,办公室里的吴良友,在她离开后,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冷笑。
推荐信?不过是缓兵之计,把人支到人社局那边去,既能显得自己尽了力,又能把这个“麻烦”推开。
想起之前龙皓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居然敢用宾馆视频和录音笔举报自己,结果怎么样?他吴良友凭借敏锐的警觉和过硬的关系网,不仅轻松化解,还反将一军,让那小子吃了处分。
经过那件事,他更加确信,自己是受老天眷顾的,这点小风小浪,根本不算什么。
万璐走出办公楼,夕阳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县医院的方向走去——男人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对劲,她得去问问医生。
生活再难,她也得咬牙挺住,为了孩子,也为了这刚刚露出一线光明的希望。
第41章 困局
余文国觉得自己的脖子快不是自己的了。
午饭过后,阳光懒洋洋地趴在办公桌上,他却只能像个歪脖树似的,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项目审批材料运气。
后颈那块儿,酸、胀、麻、僵,感觉像是被一个隐形的武林高手用分筋错骨手拿捏得死死的,稍微动一下,就能听见里面嘎吱嘎吱的抗议声。
这颈椎病,是老朋友了,缠缠绵绵五年有余。
最近局里项目扎堆,他天天化身低头族,跟电脑屏幕比谁更能熬,脖子不造反才怪。
衣领上还残留着中午去理疗馆贴的膏药味,浓烈的艾草气息混合着在外面跑业务沾染的尘土汗味,形成一股独特又提神醒脑的男人味。
推开家门,屋里静悄悄的。
余文国换鞋的动作下意识放轻,像潜入敌营的特工。
卧室门虚掩着,一道阳光从门缝里溜出来。
他踮着脚凑过去扒着门缝往里窥探——媳妇孙秀莲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正香。
刚才被工作和颈椎疼痛压下去的那点属于已婚男人的小心思,像被春风唤醒的野草,地冒出了头。
结婚十二年,孙秀莲这身体就跟林黛玉附体似的,可架不住人家底子好,随便往哪儿一站,依然能秒杀单位里那些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他咽了口唾沫,跟做贼似的开始轻手轻脚地脱衣服。
刚撅着屁股凑到床边,手还没沾到床沿呢,床上的人地一个鹞子翻身!
你要死啊!吓我一跳!孙秀莲眼睛瞪得溜圆,起床气火力全开。
她下意识反手一推,余文国直接被这一掌推得歪倒在床沿,差点表演个自由落体。
哎哟喂,我的老腰!
余文国捂着惨遭二次伤害的腰部,龇牙咧嘴,媳妇儿,我......我看你睡得香,就想......亲近亲近。
孙秀莲坐起身,手指揉着太阳穴,嫌弃能淹死人:亲近?你看看现在几点?下午三点!我刚睡着,魂儿还没归位呢!你自己闻闻,一身什么味儿?汗味加艾草味,跟刚从沼泽地里爬出来似的!
余文国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哟嗬,现在嫌我埋汰了?当年追我的时候,是谁说就喜欢我这男人味来着?
懒得跟你扯!
孙秀莲地一声又躺了回去,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个蚕蛹,这几天浑身没劲儿,软得跟面条似的。
余文国心里一下,那点被拒绝的郁闷瞬间被担忧取代。
他赶紧凑过去,用手背贴了贴孙秀莲的额头——不烫,但似乎比平时温度高了点。
你是不是又感冒了?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舒服就去医院,别硬扛着!
他手脚麻利地开始穿衣服,给你买药去!顺便去妈那儿把思雨接回来。
知道了!
余文国应了一声,带上门。
儿子余思雨,正是狗都嫌的年纪。
前段时间还因为跟同学抢篮球干架被老师传唤了家长。
孙秀莲这阵子被单位安排了业务培训,天天早出晚归。
余文国看着心疼,可他自己也常被项目审批缠得脱不开身。
走在街上,午后的阳光被云层过滤,变得温和了许多。
余文国无意识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着和孙秀莲的这十二年。
平心而论,孙秀莲绝对是个贤内助。
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饭菜做得色香味俱全。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好福气背后,孙秀莲那些让他头疼的。
尤其是她那近乎苛刻的洁癖,让余文国这个糙汉子苦不堪言。
就连夫妻间那点亲密事,孙秀莲也立下了无数清规戒律。
事前必须让他从头到脚彻底清洗,完事了还得喷上她指定的玫瑰味香水。
最让他受打击的是有一次,他加班到深夜,简单冲了个澡就上了床。
事毕,孙秀莲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吐得天昏地暗,说闻着那股味儿就不舒服。
那句话,像根冰锥子,扎得他透心凉。
正走着,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一阵凉风吹过。
余文国抬头一看,乌云压顶,要下雨。
他心里暗叫一声,加快脚步。
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街角那家熟悉的中医门诊。
坐诊的李医生是个白胡子老爷爷,一看见他就问:小余来了?是不是秀莲又不得劲儿了?
是啊李医生,她最近总说没力气,软得很,您给开点感冒药,再顺便开点调理的药吧。
李医生一边摸着胡子,一边开方子:秀莲那身子骨啊,就是缺锻炼,心思又重,太操劳。光靠吃药不行,你得多带她出去走走。
她哪有空啊,天天上班、培训,忙得脚不沾地。
余文国叹了口气。
这时雨下得稍微急了点,打在树叶上作响。
余文国却没心思欣赏这雨景,满脑子都是接儿子、回家给媳妇熬姜汤。
快到宿舍楼时,他看见大门入口处支着好几个蓝色的简易凉棚,卖衣服的、卖袜子的小贩挤作一团。
卖衣服的摊位前围着一群大妈,叽叽喳喳的讨价还价声堪比菜市场。
刚要挤进大门,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扫过马路对面,身形顿时一僵——嗯?他怎么在这儿?
第42章 偶遇
马路对面,撑着黑色雨伞,西装革履却掩不住一身江湖气的,正是宏达公司的老板向先汉。
这人在县里算是个,搞开发的,手眼通天,滑溜得像条泥鳅。
向先汉也瞧见了他,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把刚抽了两口的烟丢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碾灭,快步穿过马路迎了上来:余队!巧了啊,在这儿碰上您!
余文国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八成是精心设计的,但面上还得过得去,也挤出点笑容:向总,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刚跟朋友在附近吃了顿饭,出来透透气,消消食。
向先汉搓着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余文国手里印着康宁堂字样的药袋,您这是......家里有人不舒服?
我爱人有点感冒,来买点药,顺便接孩子。余文国言简意赅,不想多聊。
向先汉却显然不打算放过这个的机会,麻利地从西装内兜里掏出软中华,递过来一支:来来来,余队,抽一根,朋友刚从外地带回来的,尝尝。
余文国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在县城这个圈子里混,有些场面上的事,没必要搞得太僵。
余队,说句实在话,还是你们好啊。向先汉自己也点上一支,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羡慕,端着铁饭碗,旱涝保收,稳稳当当。不像我们这些做生意的,看着风光,实际上为了个项目,腿跑细了,脸笑僵了,还不一定能摸到门路。
余文国心里冷笑,知道这是要切入正题了,便顺着他的话,故意装傻:什么项目?我天天在局里忙得团团转,外面的事不太清楚。
就是咱们国土局马上要推的那个荒草坪土地整理项目向先汉压低声音,脑袋往余文国这边凑了凑,您在局里是核心人物,人面广,消息灵通,肯定知道内情。给老弟透个底,这个项目,我这边......还有戏吗?
余文国弹了弹烟灰,不紧不慢地说:
这个项目我倒是听说过,不过审批权不在我们监察大队这边,主要还得看吴局长他们那边的意思。
我找过吴局长好几回了!
向先汉一脸苦大仇深,演技飙升,每次去,他都跟我打太极,说什么流程还没走完啊,需要集体研究研究啊......我看呐,他就是故意卡着我!
哦?吴局长以前不是挺照顾你生意的吗?
余文国故意引导,我记得你之前那几个项目,手续都批得挺顺溜的。
唉,此一时彼一时啊!
向先汉烦躁地抓了抓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我怀疑是有人在背后给我上眼药,使绊子!不然吴局长的态度不可能转这么大弯。
是么?有怀疑对象了?余文国顺着他的话问,心里快速过滤着可能的人选。
向先汉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我琢磨着,八成是开发公司那个廖启明!他哥廖启迪也盯着这块肥肉呢,肯定是在吴局长面前说了我不少坏话!
廖启明?余文国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这人是局里二级单位开发公司的经理,确实跟荒草坪项目有直接业务关联。但他也清楚,向先汉和吴良友之间闹掰,绝不仅仅是因为一个廖启明或者他哥哥。这里面的水,深着呢。
他不动声色,继续套话:商场如战场,竞争激烈也正常。你真想拿下这个项目,光抱怨没用,得琢磨点实打实的办法。
我就是想不出办法,才求余队您给指点指点迷津啊!
向先汉一脸恳切,表情真诚得能拿奥斯卡,余队,您经验丰富,人脉广,只要能促成这事,好处......绝对少不了您的!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这话让余文国心里一阵反感,合着在这位向总眼里,什么事都能用钱摆平?
他脸色微微一沉,语气也严肃了几分:向总,你这话可就说得不对了。我是国家公职人员,按规矩办事是我的本分。歪门邪道的东西,我不碰,也劝你少动这些心思。
向先汉自知失言,赶紧赔笑:
是是是,您看我这张嘴!该打!我的意思是,请您帮我分析分析,吴局长他......到底想要什么?或者说,我该怎么才能投其所好?我也好对症下药不是?
余文国吸了口烟,沉吟片刻,决定卖个关子,点拨他一下:
吴局长的脾气,你跟他打交道这么久,还不了解?他这个人,最看重什么,你心里真没点数?
向先汉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状:您是说......他弟弟,吴良新?
我可什么都没说。余文国立刻撇清关系,但语气却带着默认的意味,不过,我好像听说,之前水湾那个办公楼项目,你跟吴良新之间,闹得有点不愉快?
这话直接戳到了向先汉的肺管子上,他脸色顿时有些难看:那事儿......那也不能全怪我啊!他供的那批砂石料,质量确实不行!我总不能拿工程质量和安全开玩笑吧?就事论事说了他几句,没想到他就记恨上了!肯定没少在他哥面前给我穿小鞋!
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
余文国慢悠悠地说,像个看透世情的老学究,你得罪了吴良新,不就等于间接得罪了吴局长?他那个人,护短可是出了名的。
向先汉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
可不是嘛!我现在肠子都悔青了!余队,您说,我现在再去跟吴良新道个歉,弥补一下,还来得及吗?
道歉是必须的,但光嘴上说说肯定不够。
余文国顿了顿,看着向先汉那求知若渴的眼神,继续,得让他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比如,以后你的项目,砂石料优先从他那儿采购;或者,荒草坪这个项目你要是拿下来了,里面的土建部分,分一部分工程给他做。利益捆绑,才是硬道理。
向先汉眼睛瞬间亮了,如同黑夜中看到了灯塔:
高!余队,实在是高!您这一句话,真是点醒梦中人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我就是随口这么一说,具体怎么操作,还得看你自己的。余文国不想跟他牵扯太深,看到雨也差不多停了,便站起身,行了,我还得去接孩子,先走了。
余队您慢走!改天一定赏脸,我请您吃饭!
向先汉笑容满面地目送他离开,眼神里却闪烁着精明的算计。
余文国挤进宿舍楼大门,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这个向先汉,野心大,手段野,为了项目有点不择手段,荒草坪这事儿,看来没那么简单,背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弯弯绕绕。
他得提醒一下廖启明,多加小心。
三楼,岳母家。一敲门,岳母就笑着迎了出来:文国来啦?思雨在写作业呢。儿子思雨抬起头,喊了声,又愁眉苦脸地对着作业本:这道数学题太难了,我不会。
不会做就问姥姥,别自己瞎琢磨。
余文国把药递给岳母,妈,这是给秀莲买的感冒药,您叮嘱她按时吃。
知道了。岳母接过药,叹了口气,秀莲那身子就是弱,你多上点心。她今天培训累不累?
说浑身没力气,我回去给她熬点红糖姜茶驱驱寒。余文国拉起思雨,作业写完了没?咱们回家了。
刚写完!思雨一下子蹦起来,活力四射,爸,刚才在楼下跟你说话那个叔叔是谁啊?他开的车好帅,是宝马!
余文国心里一紧:你怎么看见的?
我在姥姥家窗户那儿看到的啊!他跟你说了好久的话,还递烟给你呢。思雨仰着小脸,眼睛里满是好奇。
那是......爸爸的一个朋友,谈点工作上的事。余文国赶紧转移话题,你最近在学校没调皮吧?老师没找家长吧?
没有!就是王小明老跟我抢篮球,下次我一定要用新学的招式打败他!思雨挥舞着小拳头,一脸不服。
打球可以,注意安全,别打架。他要是欺负你,告诉老师,别自己动手,听见没?余文国叮嘱着,拉着儿子下了楼。
看着儿子蹦蹦跳跳的背影,余文国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不管工作多累,烦心事再多,只要看到家人,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而另一边,向先汉看着余文国消失在楼道里,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冰冷:帮我查个人,国土局开发公司的经理,廖启明。
我要他的详细资料,家庭情况、社会关系、经济状况,越详细越好,尽快发给我。
挂了电话,他钻进那辆锃亮的宝马车,对司机吩咐道:去国土局。
第43章 暗流
向先汉的宝马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国土局大院,像一头窥伺猎物的豹子。
他并未直接上楼,而是坐在车里,点燃一支烟,目光锐利地扫过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
吴良友的态度暧昧不明,余文国的点拨似是而非,这让他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烦躁。
他向来自诩能玩弄人心于股掌,但这次,水似乎比想象中更深。
“廖启明……”他喃喃自语,吐出一个个烟圈。
手机震动,一条新信息涌入,是手下发来的关于廖启明的初步资料。
他快速浏览,眼神最终停留在“其兄廖启迪,经营‘启程建材’,近期资金链紧张,正极力争取荒草坪项目部分建材供应”这一行字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突破口,似乎找到了。
他掐灭烟,整了整西装,脸上瞬间切换回那副从容自信的表情,迈步上楼。
与此同时,吴良友正在办公室里应对着另一位“不速之客”——他的弟弟吴良新。
吴良新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自己动手倒了杯茶,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哥,向总那边……催得紧啊。荒草坪那项目,他志在必得。你看,能不能……松松土?”
他搓着手指,暗示意味明显。
吴良友眉头紧锁,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气不打一处来:“松松土?你说得轻巧!这是国家项目,有严格程序的!向先汉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卖力地替他当说客?”
“哥,话不能这么说。”
吴良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向总说了,只要这事能成,不光我那个砂厂能拿到大订单,他还会……还会额外表示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而且,他承诺,以后宏达的项目,土石方和部分建材优先从我这儿走。哥,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胡闹!”吴良友猛地一拍桌子,“吴良新,我告诉你多少遍了,不该拿的钱一分都不能拿!向先汉是什么人?他凭什么给你这么大好处?还不是冲着我这个位置来的!你这是在把我往火坑里推!”
吴良新被吼得一缩脖子,但脸上仍是不服:“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不就是打个招呼的事嘛……别人都这么干……”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
吴良友气得胸口起伏,“你马上给我回去,告诉向先汉,项目必须走正规招投标流程,谁有实力谁上!让他别再动这些歪心思!还有你,赶紧跟他撇清关系,好好经营你的砂厂是正经!”
“哥!你怎么这么死脑筋!”
吴良新也急了,“我这不也是为了咱们家好吗?你当个局长,一年到头挣那点死工资,够干啥的?我那边要是起来了,爸妈那边不也能轻松点?”
“我用不着你这种钱来孝敬爸妈!”吴良友指着门口,“出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吴良新看着哥哥铁青的脸色,知道再说下去也是自讨没趣,愤愤地站起身:“行!你清高!你了不起!我看你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
说完,摔门而去。
吴良友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揉着发痛的太阳穴。
弟弟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何尝不知道底下的一些猫腻,但他一直告诫自己要守住底线。
可如今,这浑水似乎非要把他卷进去不可。
向先汉的能量,他有所耳闻,如果硬扛,会不会……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想下去。
拿起内线电话:“林主任,通知下去,下午三点,召开荒草坪项目前期准备会,相关部门负责人准时参加。”
……
开发公司经理办公室,廖启明正对着一份项目预算报告发愁。
电话响了,是他哥哥廖启迪打来的。
“启明,怎么样?荒草坪项目,我们公司有希望吗?”
廖启迪的声音带着急切。
廖启明叹了口气:“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走正规流程。你的公司资质、报价、方案,都要有竞争力才行。”
“哎呀,我的好弟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廖启迪语气带着讨好,“你在局里,又是具体负责前期工作的,稍微……灵活一点,帮哥哥递个话,或者看看竞争对手的底牌……”
“这不可能!”廖启明断然拒绝,“哥,这是原则问题!我要是这么干了,不仅害了你,也害了我自己!”
“原则?呵,”廖启迪的声音冷了下来,“廖启明,你别忘了,当初你上大学,是谁省吃俭用给你交的学费?爸妈走得早,是我这个当哥的把你拉扯大!现在你当官了,翅膀硬了,连这点忙都不肯帮?我告诉你,我这次把全部身家都押上了,要是拿不到这个项目,我就得去跳楼!”
“哥!你别说这种话!”
廖启明又急又气,“我能帮的,一定帮!我可以帮你分析政策,优化投标方案,在合法合规的范围内提供咨询。但违规操作,绝对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廖启迪带着哭腔的声音:“启明,你就真的忍心看哥破产吗?你嫂子身体不好,你侄子还要上学……算哥求你了,行不行?”
听着哥哥的哀求,廖启明心如刀绞。
一边是血浓于水的亲情,一边是必须坚守的原则和纪律,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撕成两半。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
余文国推门走了进来:“廖经理,忙着呢?”
廖启明像看到救星一样,赶紧对电话里说:“哥,我这边有领导来了,回头再说。”
他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余队,快请坐。”
余文国敏锐地察觉到廖启明神色不对,关切地问:“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项目压力太大?”
廖启明苦笑一下,也没隐瞒,把哥哥的事和向先汉那边可能的动作简单说了一下。
“余队,我现在是两头受气,里外不是人。”
余文国拍拍他的肩膀,表示理解:“坚持原则没错,但家里的困难也要体谅。在不违反规定的前提下,多帮你哥出出主意,把投标文件做得更漂亮,这也是尽心了。至于向先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得到点风声,他可能会对你不利,你最近小心点,上下班注意安全。”
廖启明心里一紧:“他敢乱来?”
“狗急跳墙,什么都干得出来。”
余文国神色凝重,“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我们都会盯着。荒草坪项目是块肥肉,盯着的人多,水很深,咱们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他拿起廖启明桌上的项目材料翻了翻:“这些我先拿回去看看,帮你把把关,别让人在里面埋了雷。”
“太好了,谢谢余队!”廖启明连忙道谢。
送走余文国,廖启明的心情并未轻松多少。
哥哥的哀求、向先汉的威胁、项目的压力,像几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第一次对自己的坚持产生了一丝动摇。
这潭水,太浑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马路对面的一辆车里,有人正用长焦镜头,对准了他的窗户。
第44章 裂痕
余文国提着药和儿子回到家时,已是华灯初上。
推开家门,一股浓郁的老母鸡汤香味扑面而来,驱散了傍晚的寒意。
“回来啦?”孙秀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色比下午好了些,带着一丝烟火气的红润,“妈刚把汤炖上,说给我补补。思雨,快洗手吃饭。”
“哇!鸡汤!”余思雨欢呼一声,丢下书包就冲向洗手间。
余文国把药放在玄关柜上,看着妻子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心底泛起一丝暖意,同时也夹杂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他换好鞋,走过去,想接过她手里的汤勺:“我来吧,你去歇着。”
“不用,马上好了。”
孙秀莲侧身避开,动作自然流畅,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你把碗筷摆好就行。”
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
只有余思雨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试图活跃气氛。
“爸,妈,我们班下周要开家长会,你们谁去啊?”
余思雨咬着鸡腿,含糊不清地问。
余文国和孙秀莲对视了一眼。
“我去吧。”孙秀莲率先开口,“你爸最近单位事多,肯定走不开。”
余文国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可以调整时间,但看到妻子平静无波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确实忙,荒草坪项目像一团乱麻,还有向先汉、廖启明那些糟心事。
他点了点头,闷声道:“嗯,你去吧,我……我尽量早点回来。”
饭后,余思雨回房间写作业。
余文国收拾完碗筷,看到孙秀莲正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杯红糖姜茶,小口啜饮着,电视里播放着狗血的家庭伦理剧,但她眼神空洞,显然没看进去。
余文国在她身边坐下,沙发微微下陷。
孙秀莲几不可察地往旁边挪了挪。
这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刺破了余文国心中积压的郁闷。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话说开。
“秀莲,”他声音有些干涩,“我们……是不是该谈谈?”
孙秀莲抬眼看他,目光平静,甚至带着点审视:“谈什么?”
“谈谈我们。”
余文国感觉喉咙发紧,“我觉得……我们之间,好像出了问题。你……你是不是对我,或者对这个家,有什么不满意?”
孙秀莲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一个典型的防御姿态。
“文国,你觉得我们之间没问题吗?”她反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余文国语塞。问题太多了,多到他不知从何说起。
她的洁癖,她的“仪式感”,她日渐减少的亲密要求,还有那次让他至今心有余悸的呕吐……
“是因为……那次吗?”
他艰难地开口,“因为我没洗干净,你吐了那次?”这件事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他从未主动提起,但今天,他必须面对。
孙秀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有些飘忽:“不全是。”
“那到底是什么?”余文国有些急了,“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我改!我不想我们之间变成现在这样,像……像合租的室友!”
“室友?”孙秀莲轻笑一声,带着苦涩,“余文国,你扪心自问,你除了把这个家当旅馆,回来吃饭睡觉,你还为这个家付出过什么?孩子的学习你管过吗?家里的琐事你操心过吗?就连我生病不舒服,你除了买药,问过我心里怎么想吗?”
她越说越快,压抑的情绪似乎找到了突破口:
“是,我是有洁癖,我是讲究!可那是因为我想让这个家像个家!干干净净,整整洁洁!可你呢?衣服袜子乱扔,进门不换鞋就往沙发上坐……我说过无数次,你改了吗?你没有!你只觉得我事多,我麻烦!”
“还有……那件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堪,“我不是嫌弃你……我是……我是不喜欢那种……像完成任务一样的感觉。你累,我也累。为什么非要勉强呢?”
余文国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在妻子眼中,自己是这样的形象。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努力工作赚钱养家就是最大的付出。
却忽略了妻子的情感需求和家庭生活的细节。
“我……我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
他喃喃道,心里涌起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我以为……我把工资都交给你,让你和孩子过得好,就行了……”
“过日子不是只有钱就够了,余文国。”
孙秀莲叹了口气,疲惫地靠在沙发上,“我需要的是关心,是体贴,是把我当成一个需要情感交流的人,而不是一个打理家务的保姆,或者一个……泄欲的工具。”
“工具”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余文国心上,让他脸色瞬间煞白。
他从未用如此不堪的词汇定义过他们的夫妻生活,但从妻子嘴里说出来,却显得如此真实而残酷。
客厅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电视剧里男女主角声嘶力竭的争吵声,显得格外刺耳。
良久,余文国才沙哑地开口:“对不起……秀莲,我……我忽略了你的感受。我改,我真的改。以后家里的活我分担,孩子的事我多上心,我……我也会注意个人卫生……我们……我们别这样下去了,好吗?”
他的语气近乎哀求。
孙秀莲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失望,有无奈,也有一丝微弱的动容。
她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累了,先去洗洗睡吧。你明天还要上班。”
她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应,但至少,沟通的大门打开了一条缝。
余文国看着妻子起身走向卧室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修复裂痕需要时间和行动,不是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解决的。
这一夜,同床异梦。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向先汉正坐在豪华KtV包房里,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姑娘,对着麦克风嘶吼着跑调的歌曲。
吴良新坐在一旁,闷头喝着酒,脸色阴沉。
“怎么?良新,还在为你哥的事不高兴?”
向先汉唱完一曲,把麦克风扔给旁人,凑过来搂住吴良新的肩膀,“别急,慢慢来。你哥那个人,我了解,原则性强。但原则,不也是人定的嘛?”
吴良新打了个酒嗝,愤愤道:“向总,你是不知道我哥那人有多轴!油盐不进!我看这事儿,悬!”
向先汉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脸上笑容不变:
一上卞一丨丶丨享“悬?在我向先汉的字典里,就没有‘悬’这个字。你哥那里走不通,我们可以走别的路嘛。”
他压低声音,“比如,那位廖经理……他不是还有个哥哥吗?”
吴良新醉眼朦胧地看向向先汉,似乎没太明白
向先汉笑了笑,没再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来,喝酒!今天不谈正事,尽情玩!一切,包在老哥身上!”
包房里灯光迷离,歌声喧嚣,掩盖了所有阴暗的算计。
一条针对廖启明的毒计,正在悄然酝酿。
而余文国家庭的裂痕,与这职场外的暗流相比,似乎又成了微不足道的插曲。
第45章 疑难杂症
万璐捏着那张轻飘飘的推荐信,仿佛捏着一根救命稻草。
走出国土局大楼时,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她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点被施舍般的微光。
吴良友虽然态度冷淡,但终究指了条路,还给了这封信。
这让她在绝望中,又生出了一丝可怜的希望。
她没敢耽搁,按照吴良友的嘱咐,第二天一早,就守在了县人社局门口。
人社局不像国土局那般气派,门口进出的多是些办理退休、社保的普通百姓。
万璐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新买的碎花衬衫——这是她昨天咬牙买下的“战袍”,希望能给自己增添几分底气。
找到谢局长的办公室,她再次经历了在吴良友办公室门前那样的紧张与忐忑。手心的汗濡湿了推荐信的边缘。
敲门,进入。
局长是个戴着黑框眼镜、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比吴良友要和气一些。
他接过万璐双手奉上的推荐信,拆开扫了几眼,脸上露出公式化的笑容。
“哦,吴局长的信啊。坐,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万璐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挨着一点点边,身体挺得笔直,像小学生见老师一样,把自己竞争上岗的困境、家庭的困难,以及渴望一个面试机会的诉求,磕磕绊绊地又说了一遍。
谢局长听着,不时点点头,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着。
等万璐说完,他沉吟片刻,开口道:“万璐同志,你的情况,吴局长在信里大致说明了。机构改革,竞争上岗,这是大趋势,也是为了优化队伍。笔试成绩呢,确实是硬指标,这个……不太好办啊。”
万璐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不过嘛,”谢局长话锋一转,“吴局长亲自写了推荐信,说明他对你还是比较认可的。这样吧,你的情况我了解了,我会在后续的面试资格审核中,酌情考虑。但是,最终能否进入面试,还是要看整体排名和岗位需求,我不能给你打任何包票,明白吗?”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吴良友面子,又没给万璐任何实质性的承诺。
“明白,明白!谢谢谢局长!谢谢您给机会!”
万璐连忙起身,鞠躬道谢。
尽管对方说得模糊,但“酌情考虑”四个字,在她听来已是天籁之音。
走出人社局,阳光刺眼。
万璐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块钱,放弃了坐车的念头,决定走回杨柳镇。
路很远,但她心里揣着那点渺茫的希望,脚步竟也轻快了几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谢局长随手将那封推荐信丢进了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里,那里已经躺了好几封类似的说情信。
他摇了摇头,低声自语:“这个老吴,净给我出难题。”
……
与此同时,余文国正在办公室里,仔细研究着从廖启明那里拿来的荒草坪项目前期材料。
多年的监察工作经验,让他对数字和条款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预算部分,尤其是土方平整和基础配套设施这几块,单价明显高于市场正常水平,体量估算也存在模糊地带,预留的操作空间很大。
这简直像是在明晃晃地告诉懂行的人:这里有钱可捞。
他拿起内部电话,打给了副局长方志高。
“方局,有点情况,方便的话,我现在过去找你一下?”
几分钟后,余文国坐在了方志高的办公室,将标出问题的材料递了过去。
“方局,你看看这个,荒草坪的初步预算,水分不小啊。
这要是按这个报上去,或者按这个标准去招标,国家的钱得白白流走多少?”
方志高接过材料,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半晌,脸色也凝重起来。
“嗯……确实有问题。这预算做得太粗糙,或者说,粗糙得有点刻意了。看来,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想在里面浑水摸鱼了。”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文国,你觉得会是谁?向先汉?还是廖启迪?或者……”
他没说完,但余文国明白他的意思。
项目审批绕不开局长吴良友,虽然他相信吴良友不至于明目张胆,但他那个弟弟吴良新和向先汉搅在一起,难保吴良友不会在某些环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好说。”余文国摇摇头,“向先汉的可能性最大,他志在必得。但廖启迪为了让他弟弟的公司中标,故意做高预算后期操作,也有可能。甚至……局里是否有人被牵扯,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不管是谁,决不能让他们得逞!”
方志高语气坚决,“我马上安排人手,联合财务股,对这份预算进行重新审核,必须把水分挤干!同时,我建议尽快成立项目监督小组,对招投标全过程进行严格监督。只要他们敢伸手,我们就敢剁!”
“好!我这边也会继续盯着,有异常随时向你汇报。”余文国点头。
“辛苦你了,文国。”方志高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这个项目是县里今年的重点工程,投资不小,关注度高,绝对不能出纰漏。我们必须守住底线,对得起这身衣服,对得起老百姓的信任。”
余文国重重点头,拿着材料走出办公室,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
他知道,这场围绕荒草坪项目的较量,已经从暗地里的较劲,转向了明处的博弈。
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打着各自的算盘。
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盯紧每一个环节。
窗外的天,不知何时又阴了下来,乌云汇聚,仿佛正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
而在开发公司里,廖启明正对着电话那头苦苦相劝:“哥!投标材料一定要做扎实,价格要合理,千万不能搞小动作!我能帮你的,就是把政策要求、评审重点再跟你强调一遍,其他的,真的要靠你自己公司的实力和方案!”
电话那头,廖启迪满口答应:“知道了知道了,放心吧!哥心里有数!”
然而,挂了电话,廖启迪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转头对身边几个看起来就不像善茬的“朋友”低声交代:“光靠正规投标?悬!你们到时候按计划行事,在投标现场附近,‘照应’一下其他几家竞争对手的人,特别是宏达公司的!只要让他们出点‘意外’,没法顺利投标或者提交的标书出点问题,这项目,就是咱们的!”
为了钱,他已经把弟弟的警告和法律法规都抛在了脑后。
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悄然收紧。
万璐在希望与迷茫中跋涉,余文国在坚守与怀疑中前行,而廖启明,则在亲情与原则的夹缝中,即将迎来一场狂风暴雨。
第46章 杀机暗藏
向先汉那双见惯风浪的眼睛,在吴良新松口的瞬间,亮得吓人。
他身体前倾,屁股在昂贵的老板椅上挪了半寸,语气热络得能烫伤人:“良新啊,咱兄弟就不玩虚的了!快,坐这沙发上,咱好好盘盘正事儿!”
他指着旁边油光水滑的真皮沙发,自己先一屁股敦实坐下,从中华烟盒里弹出两支烟,递过去的架势堪比递金条。
吴良新把烟往耳朵上一夹,心里明白——这老狐狸准是有求于他,不然平时跟自己说话冲得像炮仗,今儿个能这般低姿态?
他故意磨蹭,晃到饮水机旁接了杯凉水,慢悠悠地喝着,不接话茬。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石英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像催命符,敲得向先汉心里猫抓似的。
向先汉自己点上烟,猛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半张脸,故作感慨:“良新,说起来,这几年你挂靠在宏达下面做砂场,公司这边,流程上没少卡你吧?肯定耽误你出货了!现在想想,老哥我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啊!”
吴良新含在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手一抖,水溅到裤腿上,凉飕飕的。
他心下骇然: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向先汉这老抠,收管理费时六亲不认,今儿个居然说“过意不去”?这特么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啊!
他没接话,抬着眼皮,用审视犯人的眼神瞅着对方。
向先汉也不急,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抛出了那颗精心准备的重磅炸弹:
“我琢磨好些天了,想正式聘请你来宏达当副总,水湾砂厂的厂长还让你兼着,两边都不耽误。工资,在这个数上,翻个倍!”他比划了一个手势。
“噗——”吴良新嘴里的水真没憋住,喷了一地。
他瞪圆了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向先汉,那表情活像见了外星人,手里的杯子直晃悠,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这哪是天上掉馅饼,这是掉下来个金矿啊!从挂靠户一步登天变成集团副总?
向先汉看着他这副魂飞天外的模样,心里得意,又添了把火:
“以后你砂场的砂石料、预制板,宏达的房地产项目优先用,价格就按市场价,我一分钱抽成不加!你只管保证质量、保证供货,其他屁事不用你管!咋样?”
吴良新这才缓过神,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啪”一声点燃,猛吸一大口,心里翻江倒海——这条件太特么香了!等于抱上了永不沉没的航空母舰啊!以后再也不用求爷爷告奶奶找销路了。
可他混了这么多年,啥时候见过白掉的午餐?向先汉这老狐狸,指定憋着坏呢!
“良新,我知道你琢磨啥呢。”
向先汉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像说悄悄话,“你别觉得我玩虚的。移民迁镇这波红利你是赶上了,赚了不少,但眼光得放长远!现在老百姓兜里有钱了,谁不想换大房子?县城房地产马上就要爆火,到时候砂石料需求得翻着跟头往上涨!你现在不趁机扩大规模,抢占市场,以后汤都喝不上热乎的!”
这话正戳中吴良新的痛处。
扩大砂场规模是他梦寐以求的,但一直被资金、场地、销路这三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
他吐着烟圈,没说话,但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往上翘了。
向先汉一看火候差不多了,立刻抛出终极杀手锏:
“资金的事儿,你甭愁!宏达先给你垫上!买新设备、扩新场地,需要多少,公司先给你扛着!等你赚了钱,再慢慢还,利息?那都不是事儿!”
吴良新手里的烟差点被他捏断!这条件,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天堂模式!
他猛地掐灭烟头,身子往前一探,语气严肃得像签军令状:“向总!您这话当真?真让我当副总?真给投资?”
“那还有假!”
向先汉一拍大腿,声音拔高,“全县城谁不知道你吴良新办事牢靠、讲义气?我这是求贤若渴,真心实意想跟你一起,干票大的!”
吴良新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一阵狂响:单打独斗终究难成气候,背靠宏达这棵大树,有钱有销路,还能顶个副总的头衔,虽然肯定得帮着干点脏活累活,但总体看,血赚不亏!他咬了咬牙,伸出手:
“向总!您这么看得起我,我再推辞就不是人了!以后我吴良新就跟宏达一条心,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向先汉赶紧握住他的手,笑得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这就对了嘛!咱兄弟联手,这县城里,还有干不成的事?”
他松开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为难,“不过良新啊,你当了副总,也得帮公司分担点压力。公司现在遇到个坎儿,还得靠你搭把手。”
吴良新心里冷笑:来了来了,狐狸尾巴藏不住了!面上却装得无比诚恳:“向总您尽管吩咐!只要我能办到的,上刀山下火海,绝不含糊!”
“也不是啥大事,主要是国土局那边的关系。”
向先汉往他身边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公司想拿几个国土整治项目,也希望他们能在政策上多倾斜倾斜。审批上要是遇到啥麻烦,你得多费心协调协调。”
他挤了挤眼睛,暗示道:“你哥不是国土局局长嘛?今天咱俩谈的这事,你抽空跟他通个气,探探他的口风,看看怎么操作最稳妥。”
吴良新心里明镜似的:
绕了半天,让他当副总、给投资,最终目的还是利用他哥吴良友的关系!
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钱和职位太香,他只能硬着头皮点头:“行!我晚上就给我哥打电话!”
向先汉笑得见牙不见眼,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好兄弟!这事就拜托你了!”
两人在办公室又密谋了一阵,不知不觉到了中午。
懒得跑远,就在公司楼下的快餐店点了两份盒饭对付。
扒拉着饭菜,向先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吴良新:
“下午你找个安静地方,把这上面两个人约出来聚聚,我们先碰个头。”
吴良新接过纸条一看,上面写着两个名字:余文国、廖启明。
他心里立刻雪亮:这是要摆鸿门宴啊!难怪这么急着拉自己入伙。
他不动声色地把纸条折好塞进裤兜:“行,我这就去安排。
“找个靠谱的地方,”向先汉叮嘱,“清静点,别太扎眼,方便说话。”
吴良新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城南山里的“清风洞山庄”。
那地方藏在半山腰的一个岩洞里,上下贯通,冬暖夏凉,溪流淙淙,绿意盎然,群山如诗,美景如画,既赏景又休闲,确实是个好去处。
山庄老板是个明白人,见惯了各种饭局,嘴巴严实。
他三口两口扒完饭,拿起手机就开始打电话约时间,还特意跟山庄老板交代,留二楼最里面的包间,闲人免进。
挂了电话,吴良新心里有点打鼓。
余文国是执法监察大队的,廖启明是国土局开发公司的,这俩人跟向先汉凑一桌,能有什么好事?但他现在已是箭在弦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心里暗想:等老子拿到投资,把砂场规模搞起来,到时候,谁求谁还不一定呢!
第47章 暗箭
下午四点刚过,吴良新就开着他那辆饱经风霜的皮卡车,“突突突”地冲到宏达公司楼下。
车身上泥点斑驳,像是刚从哪个工地撒野回来。
他刚停稳,就见向先汉从办公楼里走出来,赶紧降下车窗喊道:“向总,上车!这真皮座椅给您留着呢!”
向先汉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刚系好安全带,就瞧见路边停着辆黑色桑塔纳,余文国正靠在车边抽烟,脚边已经积了一小堆烟蒂,显然等了有一阵子。
“余队,这儿!这儿!”吴良新摇下车窗喊了一嗓子。
余文国掐灭烟头,快步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笑着拍了拍吴良新的肩膀:“可以啊良新,半天不见就镀上金了,成吴副总了!以后有啥好活儿,可得想着点兄弟我!”
“余队您就别寒碜我了,”吴良新一边打方向盘一边笑,“我就是个跑腿打工的,以后还得靠您多罩着,不然在这道上可混不下去。”
车子驶离县城,朝着城南山区开去。
路旁的松树郁郁葱葱,夕阳余光透过枝叶缝隙,晃得人眼花。
向先汉在后座看似随意地开口:“良新,那个廖启明,你熟不熟?他这人……脾气咋样?好不好说话?”
“不算熟,就打过两次照面。”
吴良新实话实说,“不过圈里人都知道,那是个硬茬子,认死理,油盐不进!甭管谁打招呼,不合规矩的事儿,一点面子都不给,典型的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硬茬才好啃啊,啃下来才有味儿!”
余文国嘿嘿一笑,转过头,意有所指地看了向先汉一眼,“向总您放心,今天咱们先跟他接触接触,混个脸熟。就算不能立马搞定,也先摸摸他的底细,以后……才好对症下药嘛。”
车子在山路上拐了几道弯,“清风洞山庄”白底黑字的招牌远远映入眼帘,孤零零地挂在半山腰一棵老槐树上,透着几分僻静和隐秘。
刚到山庄门口,吴良新就眼尖地看见墙角停着一辆沾着泥点的摩托车。“向总,廖经理来得挺早啊,看来还挺给面儿。”他扭头说道。
几人下车,刚走到山庄门口,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材中等、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就迎了出来,眼神锐利——正是廖启明。
“向总,余队。”廖启明淡淡地点了点头,语气没什么温度,目光扫到吴良新时停顿了一下,带着审视,显然不认识他。
“廖经理,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宏达公司新聘请的副总经理,吴良新。”
向先汉立刻上前一步,笑容满面地打圆场,“良新,这位是国土局开发公司的廖经理,业务上的顶梁柱,以后项目上的事,还得廖经理多指点。”
吴良新立马掏出烟递过去,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廖经理您好!久仰大名!早就听说您是这方面的专家,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廖启明却没接烟,只是微微颔首,表情没什么变化,转身就往里走:“进去谈吧。”
吴良新递烟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只好把烟塞回自己嘴里点上。余
文国在一旁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道:“别介意,他就这脾气,对谁都这样,跟谁都像欠他八百吊钱似的。”
几人跟着廖启明走进山庄。
楼道里光线昏暗,异常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二楼的包间还算宽敞,但装修简陋,墙上挂着两幅笔墨拙劣的山水画,墙角一盆发财树蔫头耷脑,叶子都快掉光了。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崭新的自动麻将桌,向先汉的手下梁跃东和司机小马正在调试机器,见他们进来,赶紧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廖经理来了!快请坐快请坐,就等您了!”梁跃东伸出手想跟廖启明握手。
廖启明却像是没看见一样,径直走到麻将桌旁坐下,拿起骰子随手一扔,声音平淡:“不等了,开始吧。”
向先汉使了个眼色,几人立刻围坐过来。
麻将机“哗啦啦”地洗牌,包间里很快响起了噼里啪啦的搓牌声。
吴良新特意挨着廖启明坐下,想找机会拉近关系,笑着搭话:“廖经理,您常来这儿玩?这儿环境挺幽静,适合放松。”
“偶尔。朋友约了,就过来坐坐。”廖启明头也不抬地摸牌,语气冷淡,明显不想多聊。
吴良新碰了个软钉子,心里有点不爽,但也只能闭嘴,专心打牌。
牌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除了洗牌、摸牌、碰牌的声音,几乎没人说话,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向先汉和余文国交换着眼神,都在等待合适的时机切入正题。
打了三四圈,向先汉摸了一张牌,在手里捻了捻,看似随意地开口:“廖经理,听说荒草坪那边项目前期弄得差不多了?大概啥时候能正式招标?我们公司也挺感兴趣,想试试水。”
廖启明手里的动作没停,一边出牌一边说:“招标公告已经拟好了,过几天就挂网公示,一切按正规流程走,公开公平公正,谁有实力谁拿。”
“现在这招标规矩是越来越严喽,想正儿八经拿个项目,真是难如上青天。”向先汉手下的梁跃东赶紧接话,眼睛瞟着廖启明,话里有话,“廖经理,您看……能不能稍微透点风,也好让我们有个准备的方向?”
“规矩严是好事,对大家都公平。”
廖启明摸了一张牌,轻轻放在自己牌列里,“现在从公告发布到专家评审,每个环节都有监督机制,想搞小动作?门都没有。”
吴良新听着这话,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嗤笑一声,带着几分江湖气开口:“廖经理,您这话说得就有点绝对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只要肯动脑筋,哪能找不到办事的门道呢?”
廖启明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看向他:“哦?那你倒是说说,有什么门道?”
“这还不简单?”吴良新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扣,一副经验老到的样子,“招标的时候,设置点特定资质要求,或者限定一下参与企业的注册地范围,再把公告时间压缩得短一点。那些不懂行、没门路的,自然就被卡在外面了。这都是圈子里心照不宣的常规操作,谁还没干过几回?”
他说得有些忘形,甚至带着点炫耀。
廖启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里的牌被他捏得微微作响,语气冷得像冰:“吴副总看来经验很丰富嘛,没少这么操作吧?”
“谈不上经验,就是见得多了,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吴良新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顺着话头就往下溜,“我哥在国土局当局长,这种事儿……”
“够了!”
廖启明猛地将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麻将牌跳起散落,“打牌就好好打牌!扯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
包间里瞬间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
向先汉赶紧站起来打圆场,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廖启明倒茶:
“廖经理消消气,良新他年轻,嘴上没个把门的,随口胡说,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来,喝口茶,顺顺气。”
廖启明却不接茶杯,只是冷冷地盯着吴良新,目光如刀:“我看吴副总是觉得自己有靠山,就可以不把规矩放在眼里?就可以走捷径?”
“廖经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随口一说……”
吴良新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脸涨得通红,慌忙解释。
“现在办事,讲究的是程序正义!谁要是想动歪心思,别怪我廖启明不讲情面!”
廖启明“霍”地站起身,一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还有事,先走了。”
“别啊廖经理!饭都订好了,吃了再走也不迟啊!”余文国赶紧起身想拉住他。
廖启明一把甩开他的手,语气斩钉截铁:“这饭,我吃不起,也不敢吃!”
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砰”的一声巨响,包间门被狠狠摔上,震得墙上的画框都晃了三晃。
几人僵在原地,面面相觑,只听见楼下摩托车发动机轰鸣声由近及远,迅速消失在山谷里。
“妈的!给脸不要脸!装什么清高!”
司机小马气得一拳捶在麻将桌上,骂骂咧咧。
“就是!什么东西!”
吴良新也愤愤不平,刚才的尴尬全化作了怒火,“等我回去跟我哥说,非得给他点颜色看看不可!看他还能硬气到几时!”
向先汉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狠狠吸了一口,眼神阴鸷得吓人。
余文国叹了口气,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早知道他会是这种反应,刚才就不该让良新说那些话……这下好了,脸皮彻底撕破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项目的事怎么办?”
梁跃东看着向先汉,焦急地问,“难道就这么算了?”
向先汉缓缓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不给咱们面子,那就别怪咱们不客气了。”他转头看向吴良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对了,良新,你和国土局吴局长……是亲兄弟?”
吴良新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那必须的!他是我嫡亲的大哥!廖启明一个二级单位的负责人,我哥想拿捏他,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道:“不过这事儿得做得隐秘点,不能明着来,免得落人口实,给我哥惹麻烦。”
向先汉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算计的笑容:“行,这事儿就交给你去运作了。需要打点、需要人手,随时跟我开口。不管用什么方法,这个项目,我必须拿下!”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山风吹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包间里烟雾缭绕,几人围拢在一起,压低声音开始密谋。
没有人注意到,墙角那个不起眼的烟雾报警器旁,有一个细微的红点,在规律的闪烁。
第48章 风起
暮春的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拼命把热量灌进吴良友的办公室,即使开着空调,也让人觉得闷热难当。
百叶窗没拉严实,几道顽强的光柱斜射进来,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一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空气里飘浮着细微的梧桐絮,惹得人鼻子发痒,心情也跟着烦躁起来。
吴良友俯身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手指用力地按压着那份最新的征地进度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表格边缘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揉搓得起了毛,皱巴巴的,像是在无声控诉着他的焦虑。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击着,“哒、哒、哒”,规律而急促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也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进度表上,金龙镇和杨柳镇那两栏,数字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几乎没什么变化,光秃秃的,与其他乡镇那密密麻麻、稳步增长的数据形成了惨烈的对比,刺眼得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窗外的法国梧桐正值飘絮旺季,一团团白色的绒毛打着旋儿往下落,有的粘在玻璃上,模糊了视线;有的被风卷着,毫无章法地乱飞。
吴良友瞥了一眼,只觉得心里的乱麻比这飞絮还要纠缠不清,理不出个头绪。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上午在县政府召开的情况通报会。
他站在发言席上,下面黑压压一片,各部门头头脑脑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感觉,堪比被放在火上慢烤。
他强作镇定,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我们国土局保证,一定全力以赴,绝不会让‘两路’工程的征地拆迁工作拖了后腿!”
话音刚落,脑子里就闪过金龙、杨柳两个国土所报上来的那可怜巴巴的数字,那几个数字像烧红的针尖,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口上。
散会时,县长特意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但那眼神里的意味再明白不过:“良友啊,‘两路’是县里的头号工程,重中之重,可不能在你这里掉了链子。”
他当时除了点头称是,后背却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照眼下这个进度,别说不掉链子,能勉强跟上队伍不挨批,就谢天谢地了!
“局长,金龙镇国土所那边,也就老张带了个队员,象征性地下去跑了两天,做了几户的实物调查,其他人……基本都按兵不动。”
副局长方志高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这位得力副手此刻腰杆挺得笔直,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支钢笔,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笔尖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戳着,已经洇开了一个不小的墨点。
吴良友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里的火气压都压不住:
“按兵不动?是什么意思?是彻底躺平了,还是在那儿磨洋工混日子?拿着国家的俸禄不干活,真当国土局是养老院吗?我看他们是都不想干了!”
方志高咽了口唾沫,视线有些躲闪,不敢直视他喷火的眼睛:
“不是……不是还有那个机构改革的笔试没考完嘛。听所里反馈,大家……大家心思都在复习备考上,说是要应对改革,保住饭碗,实在……实在没心思下去跑征地。所里的小周私下跟我抱怨,说现在谁还傻乎乎地往村里跑?万一改革后岗位没了,之前下的苦力不就白费了?纯属吃力不讨好。”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不紧不慢,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吴良友的心上。
“砰!”吴良友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搪瓷茶杯都跳了一下,“机构改革是为了让他们更好地干活!不是让他们消极怠工、投机取巧的!征地是政治任务!是硬指标!耽误了工程进度,这个责任谁担待得起?到时候上面追责下来,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了!”
他气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想起上个月局里私下流传的那份改革方案风声,说要合并部分科室,精简人员,以后都要竞争上岗。
当时他没太在意,觉得改革是为了提升效率,没想到这阵风先把人心给吹散了,一个个都只顾着给自己找后路,把正经工作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怒气冲冲地走到窗边,猛地推开半扇窗,一股夹杂着梧桐絮的热风“呼”地灌进来,吹乱了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
楼下院子里,几个明显是其他科室的职工正聚在花坛边闲聊,神态轻松,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本《公共基础知识》,一边说笑一边比划,哪有半点紧张工作的样子?
“立刻!从各所抽调技术骨干,明天上午九点,局里集中培训!”
吴良友猛地转过身,语气强硬,不容置疑,“你亲自带队!培训完下午就直接拉到现场去!谁要是敢找借口推脱,一律按旷工处理!年底的评优评先,一票否决!”
方志高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眉头拧成了疙瘩:“局长,关键是……抽调上来的人,积极性也不高啊。
上午我给杨柳镇王所长打电话,他支支吾吾半天,说所里人都抱怨下乡太辛苦,而且……而且现在的下乡补助标准还是好几年前的,一天才八十块钱,连来回的油钱都不够,大家觉得不划算,还不如留在办公室复习考试来得实在。”
“钱的问题?”
吴良友不耐烦地打断他,手指把桌面敲得咚咚响,“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说!别绕弯子!磨磨蹭蹭的,问题能自己解决吗?”
“我初步草拟了一个方案,”方志高赶紧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像是递什么危险品,“想把下乡补助标准提高一点,从每天八十提到一百二,另外在季度考核里,也给下乡多的同志适当加点分。本来想等下次党组会再上会研究,毕竟涉及经费问题,怕擅自定了,不符合程序,也……也容易惹闲话。”
“研究研究!就知道研究!”
吴良友突然拔高嗓门,声音大得吓人,连窗台上的绿植叶子都似乎抖了一下,“非常时期就得用非常办法!等你们党组会研究完,黄花菜都凉了!就按你这个方案办!冉德衡和刘猛那边,我去打招呼!出了问题我负责!”
“经费不够,先从局里的办公经费里挤一挤!决不能亏了真正干活的人!”
他补充道,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下次推进会要是再被县领导点名批评,我这个局长也别干了,直接卷铺盖滚蛋!”
方志高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像被扇了一巴掌,心里嘀咕:你这指桑骂槐,不就是说给我这个分管副局长听的吗?他看着吴良友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庞,忽然想起五年前自己刚从部队转业分配到国土局时的情景。
那时吴良友手把手教他写公文,还笑着说:“小方啊,写报告就像谈恋爱,得摸准对方的心思。”
可现在,对方眼神里的严厉和失望,让他喉头发紧,只能连连点头:
“好,好,我马上就去安排,保证落实!我现在就挨个给所长打电话,让他们把最能干、最踏实的人报上来!谁敢敷衍了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吴良友疲惫地摆摆手,示意他快去办。
自己重新跌坐回椅子上,目光再次落在那份令人糟心的进度表上。
金龙镇和杨柳镇是这次征地工作中最难啃的硬骨头,涉及农户多,历史遗留问题一堆,光去年就因为补偿标准问题,几个村的村民联合起来抵制,最后还是他亲自出面,开了三次座谈会,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勉强安抚下去。
现在内部工作人员先是心浮动,要是外部农户那边再出点幺蛾子,这活儿就真的没法干了!
到时候,别说对不起上级的信任,连老百姓都没法交代。
他拿起手机,翻出金龙镇党委书记的电话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放下了。
基层干部也有基层干部的难处,手头千头万绪,这时候再去强硬施压,搞不好会起反作用,阳奉阴违起来更麻烦。
还是先从内部抓起,把自家队伍的积极性调动起来再说。
正心烦意乱间,桌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吴良新”。
他皱着眉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滋啦滋啦”的电流干扰声,夹杂着弟弟模糊的“喂喂”声。
“哥!你那儿信号咋这么差?我有急事找你!十万火急!”
吴良新的大嗓门勉强穿透噪音,震得他耳膜疼。
“信号不好!有什么事晚上回家再说!”
吴良友没好气地吼道,他现在一脑门子官司,实在没心思听弟弟唠叨。
“不是,哥!这事真的很急!关乎你弟弟我的前途……”
吴良新的声音带着急切,甚至有点……惶恐?
吴良友心里更烦了。
上次见面,这小子还得意洋洋地说靠着向先汉的公司如何如何好,怎么转眼又“前途”堪忧了?八成是又惹了什么祸。
“我说了,晚上回家说!我这儿正忙着呢!”
他不等弟弟再开口,直接挂断了电话。
把手机扔回桌上,他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弟弟和向先汉搅在一起,本身就让他隐隐不安,现在这节骨眼上又来添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翻开方志高拟定的那份补助方案。
目光扫过“下乡人员每人每天补助120元,考核加分5分”那行字,旁边还有个方志高自己画上去的、略显幼稚的笑脸表情,大概是想给自己打气。
吴良友看着那个笑脸,紧绷的脸上肌肉松动了一下,差点没笑出来。
方志高这人,能力有,责任心也强,就是有时候太过谨小慎微,前怕狼后怕虎的。
忽然,他想起昨天廖启明来汇报工作时,问到金龙镇征地情况,廖启明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问题不大,就是部分农户还有点顾虑”。
现在看来,哪里是农户有顾虑?根本是工作人员就没到位!这是在糊弄他!
廖启明作为开发公司负责人,虽然不是局领导班子成员,但手握项目前期工作的实权。
最近总觉得这家伙有点不对劲,汇报工作时眼神躲闪,像是在隐瞒什么。
难道……他跟下面所里的人通了气,一起消极应对?或者说,他和他那个急着要项目的哥哥廖启迪之间,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勾当?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办公室林主任探进头来,小心翼翼地说:“局长,下午党组会的材料准备好了,您要不要先过目一下?”
“放这儿吧。”
吴良友指了指桌角,“另外,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的征地业务培训会,各基层所的所长也必须参加,一个都不准请假!谁要是敢缺席,我就把他的名字直接报给县长办公室,让他自己去跟县长解释!”
林主任愣了一下,犹豫道:
“所长们也参加?他们……他们平时在乡镇,事务性工作也挺多的……”
“多?再多有征地任务多?”
吴良友瞪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告诉他们,征地是当前压倒一切的中心工作!其他事情,全部让路!谁要是敢不来,我亲自开车去接!”
林主任吓得一缩脖子,赶紧点头:“是是是,我马上通知,马上通知!”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看着林主任仓惶的背影,吴良友心头的火气稍微降下去一点。
他知道,机构改革的风声让所有人都人心惶惶,年轻人怕丢工作,老同志怕被优化,光靠批评打压解决不了问题,必须恩威并施,给出实实在在的激励。
提高补助是一方面,还得让大家看到希望——
征地工作完成得好,考核加分、评优评先优先考虑,表现特别突出的,在后续的岗位安排上也要给予倾斜。
不然,光是画饼,没人会真心实意地给你卖力。
他拿起笔,在进度表金龙镇那一栏狠狠画了一个圈,旁边用力写下“亲自督战”四个字。
然后翻开新的笔记本,开始罗列明天的培训要点:政策解读必须讲深讲透,不能让干部们下去了还被村民问住;沟通技巧要实战化,针对不同类型、不同诉求的村民,该怎么沟通化解;还要加上突发情况应急处理预案,比如遇到村民集体阻挠、情绪激动甚至发生过激行为时,该如何依法依规、冷静妥善地处置……
他知道,光喊口号没用,必须让下去的人有底气、有能力解决问题,而不是到村里转一圈,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回来还找一堆客观原因。
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得柔和,不再那么毒辣。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吴良友暂时抛开了所有的烦扰,全身心投入到工作的谋划中。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桌上的手机再次固执地震动起来,屏幕上,依然闪烁着“吴良新”三个字。
第49章 要挟
吴良友看着手机上执着闪烁的“吴良新”三个字,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了解这个弟弟,如果不是真遇到了天大的麻烦,绝不会这么连环夺命call,甚至找到单位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翻涌的烦躁,按下了接听键。
“哥!你总算接电话了!你到底在哪儿呢?我真有急事,要出人命了!”
吴良新的声音带着哭腔,前所未有的恐慌。
“我在单位!能出什么事?是不是又在向先汉那里惹麻烦了?我早就告诉过你,离他远点!”
吴良友的声音严厉,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不是……比那严重!哥,你……你下来一趟,就在你们单位楼下,我……我当面跟你说!电话里说不清楚!求你了哥!”
吴良新的声音颤抖,几乎是在哀求。
吴良友心头一沉。
弟弟虽然不成器,但很少会吓成这样。
他看了一眼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尤其是那份刺眼的征地进度表,咬了咬牙。
“等着!”他挂断电话,抓起外套,沉着脸快步走出办公室。
楼下,吴良新果然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梧桐树下焦灼地转着圈,头发凌乱,眼窝深陷,手里夹着的烟都快烧到手指了也没察觉。一看到吴良友出来,他像看到救星一样冲过来,一把抓住吴良友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哥!救我!这次你一定要救我!”
“放手!像什么样子!”
吴良友甩开他的手,将他拉到更偏僻的角落,压低声音呵斥,“到底怎么回事?快说!”
吴良新哆哆嗦嗦地又点上一支烟,猛吸两口,才带着哭音道:“是……是向先汉……他……他给我下套!”
“下套?什么套?”
“他……他之前不是让我当副总,还承诺投资帮我扩砂场吗?当时……当时为了表示诚意,他让我签了一份……一份股份代持协议……”吴良新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恐惧。
“股份代持?”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你代持谁的股份?”
“就……就是荒草坪项目未来要成立的项目公司……他……他说用我的名字占一部分干股,到时候分红……”
吴良新不敢看哥哥的眼睛,“我当时鬼迷心窍,就觉得是天上掉馅饼,也没细想就……就签了……”
吴良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股份代持!而且是未来项目的干股!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向先汉早就挖好了坑,就等着他吴良友往里跳!只要他吴良新签了字,他吴良友就和这个项目,和向先汉,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到时候,项目审批,他还有什么立场去反对?还有什么底气去坚持原则?
“你……你这个蠢货!!”
吴良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吴良新的鼻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不知道你签的是什么?那是卖身契!是把你自己,也把我,把我们全家都卖了的卖身契!!”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啊哥!”
吴良新带着哭腔,“他就说这是行业惯例,是为了绑定利益,保证合作顺畅……我还以为……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他向先汉是活菩萨?!”
吴良友低吼道,胸口剧烈起伏,“他现在拿这个威胁你了?要你干什么?”
“他……他说,如果荒草坪项目,宏达公司拿不下来……他就要把这份协议……把这份协议公开!”
吴良新面如死灰,“他说……说到时候,不但我吃不了兜着走,哥你这个国土局局长……也脱不了干系!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这是要拖你下水啊,哥!”
吴良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扶住旁边冰凉的墙壁,才勉强没有倒下。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向先汉这只老狐狸,果然用了最阴毒也最有效的一招——
利益捆绑,然后胁迫。
他不直接找你,他找你最亲近、最不成器的家人下手!
“协议呢?原件在哪里?”
吴良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沙哑地问。
“在……在向先汉手里。我只有一份复印件……”
“复印件给我!”吴良友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吴良新慌忙从随身带着的破旧皮包里,翻出一张折叠的纸,颤巍巍地递过去。
吴良友展开一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吴良新代持“宏达置业有限公司”(拟为开发荒草坪项目专门成立)15%的干股,下面有吴良新的亲笔签名和指印。
落款日期,就在他向自己提及升任副总后不久。
这简直是一道催命符!
“哥……现在怎么办啊?向先汉说,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内,如果得不到你明确的‘支持’,他就……他就把这事捅出去……”
吴良新六神无主,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吴良友死死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妥协?那他就彻底被向先汉拿捏,从此沦为他在国土局的傀儡,这个局长也当到头了,而且随时可能因为滥用职权、利益输送而万劫不复。
不妥协?向先汉狗急跳墙,把协议公开,即便自己能想办法澄清,但调查期间,局长位子还能不能坐稳?弟弟吴良新肯定第一个进去!家庭、事业,都将面临毁灭性打击!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向先汉这是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
“哥,你说话啊!到底怎么办?你不能不管我啊!”
吴良新见哥哥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更加害怕了。
吴良友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决绝:“回去告诉向先汉,”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吴良友,行得正,坐得端!他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逼我就范,做梦!”
“哥!你疯了?!”
吴良新惊恐地大叫,“他会毁了我们的!”
“闭嘴!”吴良友厉声打断他,“你现在,立刻,马上,去找最好的律师!咨询这种胁迫下签署的代持协议的法律效力!同时,想办法,不惜一切代价,把原件给我弄回来!或者,拿到他胁迫你的证据!”
“这……这怎么可能……”吴良新面如土色。
“没有什么不可能!”
吴良友眼神锐利如刀,“他向先汉不是神仙!他也有怕的东西!你去查,去挖!他公司有没有别的黑料?他之前做的项目有没有违规?去找!这是你唯一将功补过的机会!”
吴良新被哥哥眼中那股破釜沉舟的狠劲震慑住了,呆呆地点了点头。
“还有,”吴良友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森然,“这件事,对谁都不准再提起!尤其是爸妈那边!要是走漏半点风声,我第一个饶不了你!听到没有!”
“听……听到了……”
“滚!”吴良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吴良新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背影仓惶狼狈。
吴良友独自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张复印件,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知道,与向先汉的战争,从现在起,才真正开始了。
这不再仅仅是工作上的较量,而是你死我活的生存之战。
他深吸一口气,将复印件仔细折好,放进内衣口袋,然后挺直脊背,大步流星地朝办公楼走去。
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和冷峻,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和决绝。
风暴,真的要来了。
第50章 反击
回到办公室,吴良友反锁了门。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彻底阴沉下来,浓重的乌云低低地压着县城,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沉闷。
他站在窗前,背影僵直,内心的惊涛骇浪与窗外的死寂形成诡异对比。
弟弟带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炸弹,将他看似稳固的世界炸得裂痕遍布。
向先汉这一手太毒了,直接攻击他的软肋。
妥协?绝无可能!那不仅是政治生命的终结,更是人格的毁灭。
可不妥协,代价同样惨重。
他猛地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林主任,通知监察大队余文国,开发公司廖启明,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另外,下午的党组会推迟半小时。”
他需要盟友,需要在自己被彻底拖下水之前,稳住阵脚,甚至……主动出击!
几分钟后,余文国和廖启明先后赶到。
两人都察觉出吴良友神色不同往常,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局长,您找我们?”余文国谨慎地开口。
吴良友没有绕圈子,他直接从抽屉里(假装从抽屉,实则从内衣口袋)拿出那份股份代持协议的复印件,推到两人面前。“你们先看看这个。”
余文国和廖启明疑惑地拿起文件,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大变!
“这……吴局,这……”廖启明失声惊呼,难以置信地看着吴良友。
余文国则迅速冷静下来,他仔细看完协议内容,抬头看向吴良友,眼神锐利:“局长,这是……?”
“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吴良新,被向先汉坑了。”
吴良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向先汉用这个威胁我,必须在荒草坪项目上帮他过关。”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余文国和廖启明都是明白人,瞬间就理清了这其中的凶险。
这是要把吴良友架在火上烤!
“向先汉这是狗急跳墙了!”
余文国沉声道,拳头不自觉握紧,“居然用这种卑鄙手段!”
“吴局,您打算怎么办?”
廖启明急切地问,他深知如果吴良友倒下,或者被向先汉控制,那么荒草坪项目就真的成了向先汉的囊中之物,他哥哥廖启迪更没有机会,项目的规范性也将荡然无存。
吴良友目光扫过两人,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锐利,甚至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怎么办?他想让我低头,我偏要掰掰他的手腕!”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县区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荒草坪”区域:“这个项目,必须严格依法依规推进!招标流程,必须绝对透明!任何人,都别想搞小动作!”
他的话,既是表态,也是命令。
“余队!”吴良友看向余文国,“你立刻组织精干力量,对宏达公司近三年来在县内承接的所有政府项目,特别是国土领域的项目,进行一次全面的‘回头看’!重点核查招投标程序、资金使用、工程质量!给我仔仔细细地查,一个疑点都不要放过!”
余文国精神一振,立刻明白了吴良友的意图——
这是要围魏救赵,主动寻找向先汉的破绽,进行反击!“明白!我马上安排!一定把他查个底朝天!”
“廖经理!”
吴良友又看向廖启明,“荒草坪项目的前期工作和接下来的招投标组织,由你全权负责,直接向我汇报!所有环节,必须严格按照规定执行,留下完整记录!尤其是评委遴选、标书评审,必须确保公平公正!如果有人打招呼、递条子,一律记录在案,直接报给我!”
“是!局长!保证完成任务!”
廖启明挺直腰板,感到肩上的责任重大,同时也为吴良友的决断感到振奋。
“另外,”吴良友沉吟片刻,压低声音,“这件事,目前仅限于我们三人知道。对外,一切如常。特别是对向先汉那边,不能打草惊蛇。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后手。”
“明白!”余文国和廖启明齐声应道。
一种同仇敌忾的氛围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去吧,抓紧时间。”吴良友挥挥手。
两人离开后,吴良友再次走到窗边。
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迅速连成一片雨幕,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一场真正的暴风雨,终于降临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很少动用的私人号码。
“老同学,是我,吴良友。有点私事想麻烦你咨询一下,关于……股份代持协议在法律上的效力问题,特别是在一方可能涉嫌胁迫的情况下……”
电话那头,是他一位在省城着名律师事务所担任合伙人的大学同学。
与此同时,向先汉也接到了吴良新支支吾吾、语焉不详的回复。
他坐在老板椅上,摇晃着红酒杯,脸上露出阴冷的笑容。
“敬酒不吃吃罚酒……吴良友,这是你逼我的。”
他放下酒杯,拿起另一部手机,发出一条简短的信息:“可以开始给廖启明‘加加担子’了。注意分寸,别弄出大事。”
他决定,双管齐下,一边继续对吴良友施压,一边对具体负责的廖启明进行骚扰和恐吓,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雨夜中,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缓缓停在了廖启明家所在的巷口。
而万璐,此刻正顶着风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杨柳镇的泥泞路上。
她怀里揣着那张几乎被雨水打湿的推荐信,心里既怀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又充满了对未来的茫然。
她并不知道,县城里,一场因她最初为求生路而拜访吴良友所间接引发的、席卷多方的巨大风暴,已经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51章 投之以诚
吴良友跟着村支书,快步朝村东头走去。
老远就看见王大哥家门口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的,跟看戏一样。
王大哥正叉着腰,脸红脖子粗地跟两个调查人员对峙,唾沫星子乱飞:“滚!都给我滚!说了不拆就是不拆!那么点补偿款够干屁的?连我儿子娶媳妇的彩礼钱都不够!想动我的地,没门!”
“王大哥,消消气,有话好好说嘛,动手解决不了问题。”
吴良友挤进人群,脸上还是带着笑,“补偿款是按政策标准来的,您要是觉得哪里不合理,可以提出来,咱们坐下来慢慢商量,总能找到解决办法的。”
“商量?商量能让我家多分钱吗?”
王大哥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去年你们也是这么说的,说什么会考虑,结果呢?屁都没多放一个!我看你们就是画大饼,专骗我们这些老实巴交的农民!”
“去年是去年的情况,今年政策确实有调整,新增了不少优惠条款。”
吴良友不慌不忙地拿出新的安置方案,指着其中一条说,“您看清楚了,除了现金补偿,咱们还优先安排被征地农户的子女去‘两路’工程的施工队上班。一个月基本工资这个数,还管吃管住,五险一金齐全,比年轻人自己出去瞎闯荡强多了!”
王大哥明显愣了一下,眼睛瞬间瞪大了,语气也变了:
“真的假的?我儿子在家闲晃快一年了,天天抱着个手机,你们真能给他安排工作?不会是忽悠我的吧?”
“白纸黑字,红头文件写着呢!工程队跟我们局里签了协议的,优先录用咱们征地农户的子女。”
吴良友把文件往前递了递,“您要是同意,我们现在就能给您儿子登记报名。下周一就能参加岗前培训,培训一合格立刻上岗,当月就发工资!”
王大哥的态度肉眼可见地软化了,他挠了挠头,表情有点尴尬:“那个……吴局长,我不是存心要找事闹事。主要是心里急啊,觉得那点补偿款不够以后生活。要是我儿子真能有份稳定工作,那……那这事就好商量了。”
“工作的事,包在我们身上。要是办不成,您直接来找我!”
吴良友拍板保证,“那咱们现在先把您家这实物调查做了?您还有什么其他要求,现在也可以提,只要不违反政策规定,我们都尽量满足。”
王大哥这下没话说了,侧身把调查人员让进屋,还忙不迭地去找茶杯倒水,热情得跟刚才判若两人。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一见王家这最难啃的骨头都被拿下了,立刻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吴局长,我家小子也没工作呢,那个招工的事具体啥条件啊?”
“安置楼采光到底咋样?会不会住进去渗水啊?”
“补偿款大概啥时候能打到我们卡上?”
吴良友站在人群中间,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把大家的疑虑一个个打消。
方志高和小王他们趁机抓紧时间开展调查,登记信息、拍照、测量,忙得脚不沾地。
结果比预想的还要好,不到下午收工,他们这组不仅完成了预定三个村的任务,还把旁边一个小村子的摸底工作也顺带做完了。
夕阳西下,几个人坐上车往回赶,车里气氛轻松,甚至有说有笑。
方志高忍不住感慨:“局长,还是您厉害!这两块硬骨头一啃下来,后面简直势如破竹。我之前还担心要好几天才能搞定呢。”
“不是我个人厉害,”吴良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关键是得换位思考,真正站在农户的角度想问题。他们不是天生就想当钉子户,是怕吃亏,怕以后日子没着落。咱们帮他们把后顾之忧解决了,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感受到我们的诚意,工作自然就好开展了。”
回到局里,其他几个组也陆续回来汇报情况。
除了廖启明带的那组只勉强完成了两个村的任务,其他组都超额完成了目标。
大家脸上虽然带着疲惫,但精神头都很足,士气高涨。
廖启明站在那儿,支支吾吾地解释:“吴局,真不是我们不努力,是那儿的农户太难沟通了,好话说尽,嘴皮子都磨破了,他们就是油盐不进……”
“别总找客观原因!”
吴良友没给他好脸色,“不是农户难沟通,是你们的工作方法有问题!跟老乡打交道,不能来硬的,要讲究策略,更要付出真心。明天你跟我一组,我让你看看具体该怎么操作。要是再完不成任务,你这个开发公司经理的位置,就得好好考虑考虑了!”
廖启明脸一下子白了,额头冒汗,连连点头称是,不敢再狡辩一句。
等其他人都走了,方志高留下来帮着吴良友整理今天的数据。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局长,昨天您弟弟又给我打电话了,问您气消了没有,说想跟您道个歉,看样子是真知道错了。”
吴良友愣了一下,拿出手机,果然看到一条吴良新发来的短信:“哥,我想明白了。我决定辞职,以后再也不跟向先汉那种人打交道了。之前是我鬼迷心窍,不该让你做违反原则的事。您别生我气了,有空我想回家,跟你吃顿饭。”
看着这条短信,吴良友紧绷了好几天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笑容。
他手指在屏幕上敲击着,回复道:“明天晚上回家吃饭,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咱们兄弟俩,是得好好聊聊了。”
放下手机,他的目光回到办公桌上的进度表。
代表金龙镇和杨柳镇的那两栏,数字终于不再是刺眼的零,虽然离最终目标还有差距,但总算迈出了最艰难的第一步。
一股久违的成就感,悄悄涌上心头。
“明天继续努力,争取下周把这两个镇的实物调查全部搞定。咱们既不能辜负上级的信任,也不能对不起老百姓的期望。”
吴良友拍了拍方志高的肩膀,语气坚定。
窗外夜色深沉,办公楼里大部分灯都熄了,只有他们这间办公室还亮着。
灯光照在摊开的文件上,也照亮了他们接下来要继续走的路。
吴良友心里明白,征地这工作,后面肯定还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麻烦事。
但他始终相信一个最朴素的道理:只要你是真心实意为农户着想,踏踏实实给老百姓办事,就没有跨不过去的火焰山。
而且,他隐隐有种直觉,廖启明今天这副敷衍塞责的样子,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
那个荒草坪项目,水可能比他原先估计的,还要深得多。
第52章 忧心重重
傍晚七点,天彻底黑透了,像泼了墨。
吴良友把车“嘎吱”一声停在小区楼下,却没立刻下车。
他瘫在驾驶座上,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摸索着点了根烟,狠狠嘬了一口。
烟雾在肺里转了个圈,却带不走满心的疲惫和那点无处安放的烦躁。
旁边的副驾上,那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存在感极强,里面塞满了金龙镇征地的破报表,每一张都像一块板砖,拍得他脑瓜子嗡嗡的。
今天局里那会开的,简直是一场大型扯皮现场。
从早到晚,议题就一个——金龙镇那块地怎么收。
几个老同事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
有说补偿标准太高财政要破产的,有说标准低了农户要闹翻天的,还有和稀泥说等机构改革完再说的……他这个局长,活像个四处救火的消防员,忙活一天,屁的结论都没有。
“妈的!”他低骂一句,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力道大得差点把缸子戳穿。
拎起沉甸甸的公文包,他拖着灌了铅的腿往单元楼挪。
楼道里黑灯瞎火,声控灯坏了好几盏,物业费真是白交了。
他只能摸着冰冷的墙壁,深一脚浅一脚往上爬。
好不容易蹭到三楼,钥匙刚掏出来,一股浓郁诱人的红烧肉香味就从门缝里精准飘出,直钻鼻孔。
这味儿,绝了!浓油赤酱,带着恰到好处的焦糖香,瞬间抚平了他炸毛的神经。
“咔哒”,门开了。暖黄的灯光倾泻出来,妻子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是熟悉的笑:“回来啦?饭都热两遍了,就等你这位大局长呢。”
吴良友一边换鞋,一边瞥见鞋柜上空荡荡的——儿子的运动鞋不在。
“小子又跑同学家去了?”
“可不是嘛,”妻子擦着手,“说期中考试快到了,跟同桌约好一起刷题,卷死对方。中午出门前还特意交代,必须给他爹炖红烧肉,说你最近开会辛苦,得补补。”
吴良友心里一暖,把公文包随手甩在沙发上,整个人陷了进去,感慨道:
“还是我儿砸知道疼人,比局里那帮祖宗强多了!今天老方和老李差点没在会议室打起来,净说些车轱辘话,实际问题一个没解决。”
妻子递过一杯温水,柔声劝:“先喝口水,顺顺气。有事吃完饭再说,肉炖得稀烂,就等你动筷子呢。”
他接过杯子灌了一口,起身跟着走到餐桌前。
桌上,色泽红亮的红烧肉、清爽的清炒白菜、热气腾腾的番茄蛋汤,简单却都是他爱吃的。
夹起一块颤巍巍的五花肉送进嘴里,入口即化,香甜软糯,他满足地叹了口气:“唉,还是家里的饭养人。食堂那菜,尤其是那青菜炒肉,肉硬得能当暗器使。”
“就你嘴刁!”妻子嗔怪地瞪他一眼,盛了碗汤放他手边,“金龙镇征地的事儿,真那么棘手?楼下王大姐说,她老家那边征地,好多老农户都不乐意搬,说住惯了,有感情。”
“农户有想法正常,关键是现在没人手去做工作啊!”
吴良友放下筷子,眉头又拧成了麻花,“底下那帮人,一个个头悬梁锥刺股,忙着复习准备机构改革考试呢,谁有心思管征地这破事?心早飞了!”
“改革是大事,但征地也不能无限期拖下去啊。”
妻子一边细嚼慢咽,一边说着,“你是局长,总得想办法调动积极性,光靠吼和生气可解决不了问题。”
吴良友没吱声,闷头扒饭。
道理他懂,可怎么做?早上方志高还跟他倒苦水,说各股室现在都拿“人手紧张”当挡箭牌,活儿根本派不下去。
他正琢磨明天是不是得开个吹风会,下一剂猛药,门锁“咔哒”一声,紧接着门被“嘭”地推开,带进一股浓烈的、烟酒混杂着火锅底料的复杂气味。
弟弟吴良新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活像刚从哪个酒池肉林里捞出来。
他把手里的皮包往沙发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然后一屁股坐下,抓起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茶,“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茶水顺着下巴流到衣领上,也浑然不觉。
“哥!你可算回来了!”
吴良新抹了把嘴,声音又急又响,“救命啊!今天这事儿你非得给我摆平不可!”
吴良友嫌弃地皱紧眉头:“嚷嚷什么?像什么样子!一身酒气,赶紧去洗把脸醒醒神!吃饭没?没吃这儿还有点残羹剩饭。”
“吃啥啊!气都气饱了!”
吴良新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墩,声音拔高八度,“向先汉那破公司,我是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我非得表演一个原地爆炸不可!”
妻子见状,非常识趣地起身收拾碗筷:“你们哥俩聊,我进去洗碗,有事叫我。”
说完,端着碗筷进了厨房,还贴心地把门虚掩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等厨房门关上,吴良友才没好气地开口:“我是不是早就跟你说过,离向先汉远点?你当耳旁风?”
“哥,你说得轻巧!这又不是逛淘宝,不满意还能七天无理由退货!”
吴良新黑着脸,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以前他确实拿我当个人物,公司大小事都跟我通个气。可自从上次我跟他说,荒草坪那项目有点扎手,他对我态度立马就变了,跟川剧变脸似的!整天甩脸子给我看,话里话外嫌我屁用没有!”
吴良友摸出烟,自己点上一根,又扔给弟弟一根:“荒草坪那项目手续本来就麻烦,我是不是让你传话,叫向先汉直接去找廖启明对接?流程上的事,我不好直接插手。”
“就是因为找了廖启明,才捅了马蜂窝!”
吴良新一拍大腿,情绪更激动了,“向总专门让我在清风洞摆了一桌,请他廖启明吃饭,好家伙,饭吃完了,脸也翻了!昨天我和向总去他办公室,好嘛,那架子端得,比书记县长还牛逼!翘着二郎腿,鼻孔朝天,直接用下巴看人!说什么开发公司的事儿他说了算,连你这个大局长都插不上手!”
“他真这么说的?”
吴良友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廖启明负责的开发公司,明面上是国土局的下属单位,归他直管。
现在居然敢这么嚣张?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一把手了?
“千真万确!我要是有一个字瞎编,天打五雷轰!”
吴良新指天发誓,“当时向总那个脸啊,绿的跟黄瓜似的!我赶紧在旁边打圆场,说廖经理真幽默,开玩笑呢。结果你猜他怎么着?他慢悠悠地、特别欠揍地点点头,说‘嗯,差不多就这意思’。哥!你可是正牌局长,他廖启明算个什么东西?连个副局长都不是,就敢骑在你脖子上拉屎?这你能忍?反正我是忍不了!”
窗外一阵邪风刮过,“呼”地一下把窗帘吹起老高。
外面的夜空黑沉沉的,半颗星星都看不见。
吴良友深吸一口烟,烟雾缭绕中,廖启明平时那吊儿郎当的样子浮现在眼前:汇报工作没个正形,问啥都是“还行”、“再看看”;上个月局里研究荒草坪项目,他死活非要留给开发公司自己搞,当时就觉得这厮肚子里有坏水。
现在看来,何止是坏水,怕是藏着雷呢!
“向先汉呢?他就没点表示?当场没掀桌子?”吴良友问。
“他敢吗?”吴良新撇撇嘴,一脸不屑,“向总还指着从荒草坪项目里捞油水呢,得罪了廖启明,项目不得黄摊子?哥,这回你真得拉我一把,不然我在向先汉那儿真混不下去了,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吴良友弹了弹烟灰,心里开始拨算盘。
他这个弟弟,他太了解了,本事不大,心气不小。
就算不在向先汉公司干,他那个砂厂好好经营,混个温饱也没问题。
可吴良新不这么想,他觉得丢了副总的头衔,就是社会性死亡,回家肯定要作天作地。
但廖启明这厮,也确实是个问题。
听弟弟这么一说,这货不仅态度嚣张,背后恐怕还有利益链。
这事要是处理不好,搞不好会引火烧身,把自己也搭进去。
“你想让我怎么帮?直接下命令把项目批给向先汉?”
吴良友盯着弟弟,脸色严肃,“不可能!这不符合程序,局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传出去我还干不干了?”
第53章 弟是坑货
被哥哥一口回绝,吴良新不但没泄气,反而像打了鸡血,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吴良友脸上,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哥,我的亲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办法总比困难多!向总那边发话了,只要项目能到手,绝对亏待不了你!他愿意以赞助的名义,给局里捐一笔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吴良友面前晃了晃。
“两百万?”吴良友眼皮跳了一下。
“对!两百万!”吴良新用力点头,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吴良友脸上了,“名义是翻新办公楼,更换办公设备,改善大家工作环境。到时候,局里上上下下谁不念你吴局的好?你这威信,蹭蹭往上涨!再说了,他廖启明这么狂,不收拾他,你以后在局里说话还有人听吗?正好借这个机会,杀鸡儆猴!”
吴良友没说话,只是默默又吸了一口烟,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有些动摇的表情。
一边是原则和风险,一边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和被打脸的威信,再加上荒草坪项目本身可能存在的油水……几股念头在他脑子里疯狂打架。
就在这时,厨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妻子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聊累了吧?来,吃点水果解解腻。良新,你也吃。”
吴良新立刻抓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含糊不清地说:“还是嫂子好!哥,别犹豫了,这事儿对咱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一箭双雕啊!”
吴良友也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冰凉的汁水在嘴里蔓延,却丝毫没浇灭他心头的燥热。
他看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感觉心里也压上了一块同样沉重的大石头。
他清楚弟弟嘴里轻飘飘的“好处”背后是什么,但廖启明的嚣张和金龙镇征地的僵局,又像两根鞭子在抽他。或许……真的可以变通一下?
妻子看他脸色阴晴不定,很懂事地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工作上的事,再难也别把自己逼太紧。先休息,明天脑子清醒了再想。”
吴良友点了点头,但心里的算盘已经“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廖启明这家伙,必须收拾!荒草坪项目,必须攥在自己手里!至于向先汉的“赞助”……可以先接触看看,探探虚实。反正主动权,目前还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一夜,吴良友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都是廖启明嚣张的鼻孔和弟弟焦急的脸。
第二天一到办公室,他就感觉气氛有点微妙。
平时见面只是点头打招呼的同事,今天笑容格外热情;路过办公室,里面原本的闲聊声也会瞬间低下去。
他明白,这是昨天弟弟跑来闹那一出的后续效应,估计全局都在猜他们兄弟俩和廖启明之间的八卦。
他刚在办公桌后坐下,方志高就敲门进来了,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表情。
“局长,金龙镇那边……又催了。还有几户硬骨头,尤其是那个李大爷,带头不签,说不见到您不给准话。”
“知道了。”吴良友揉了揉眉心,“一会儿我过去看看。”
他需要做点实事,转移一下注意力,也稳固一下局面。
“还有……”方志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听说昨晚,廖启明和向先汉那边的人,在‘悦来居’一起吃饭了,气氛好像还挺……融洽。”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
廖启明和向先汉搅和到一起了?这是什么操作?
难道向先汉看从他这里打不开突破口,转头去巴结廖启明了?还是廖启明故意做给他看的?
一种被挑衅、被孤立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原本还有的一丝犹豫,瞬间被这股火气烧得干干净净。
“老方,”吴良友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开发公司那边,最近有什么异常吗?我指的是,账目上,或者项目审批上。”
方志高立刻心领神会:“账面看起来没问题,但有几个项目的资质审核,确实有点……经不起推敲。特别是城东那块地的承租方,注册资金有点可疑。”
“哦?”吴良友来了兴趣,“仔细说说。”
“还有,”方志高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听说廖经理的小舅子,最近开了家建材公司,规模不大,但好像已经接了开发公司两个小项目的供应单子了。”
吴良友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很好,正愁没抓手,这就送上门来了。
廖启明啊廖启明,你这是自己把刀递到我手里啊!
“老方,你私下帮我留意一下,特别是他小舅子那家公司,还有城东那块地的具体情况。注意,要悄悄的。”吴良友吩咐道。
“明白,局长您放心。”
方志高郑重地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吴良友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盘算着下一步。
直接动廖启明,证据还不充分,容易打草惊蛇。
得找个由头,既能敲打他,又能试探向先汉的真正意图。
他拿起手机,翻到向先汉的号码,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向先汉热情却略带疏离的声音:“哎哟,吴局!日理万机,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向总,贵人多忘事啊。”
吴良友语气平淡,“我那个不争气的弟弟,没少给你添麻烦吧?”
“哪里哪里!良新兄弟能力还是很强的,就是最近可能状态不太好。”
向先汉打着哈哈,“吴局,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荒草坪那个项目……”
“项目嘛,好说。”
吴良友打断他,话里有话,“不过向总,我听说你昨晚和廖经理相谈甚欢?看来是找着更好的门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向先汉的声音更加热情了:“吴局您这是哪里话!廖经理那边……唉,也就是例行公事,吃个便饭。谁不知道在咱们这地盘上,真正能拍板的还得是您吴局!我向先汉是真心想交您这个朋友!”
“朋友之间,贵在诚信。”
吴良友慢悠悠地说,“我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脚踩两条船。”
“明白!完全明白!”向先汉立刻表态,“吴局,您放心,我向先汉知道该么做!那笔赞助款,我随时可以安排!只希望项目……”
“等我消息吧。”
吴良友没给准话,直接挂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心里有了底。
向先汉还是个墙头草,那边廖启明估计也没给他什么实在承诺。这就好操作了。
现在,首要任务是去金龙镇,把征地这个表面文章做好,给自己积累点看得见的政绩。
同时,让方志高抓紧收集廖启明的黑料。
双管齐下,他倒要看看,最后谁才是那个笑到最后的人!
第54章 意外之财
就在吴良友琢磨着怎么去金龙镇唱一出“亲民局长”的戏码时,办公室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林少虎,他神色有些紧张:“吴局,楼下……楼下向先汉向总来了,说有事必须马上见您。”
向先汉?他跑来干什么?电话里刚通过气。
吴良友心里嘀咕,面上不动声色:“让他进来。”
很快,向先汉夹着个小皮包,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反手还把门给带上了。
“吴局,打扰您办公了!”
他态度恭敬,甚至带着点谄媚。
“向总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吴良友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向先汉也没客气,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吴局,我是带着诚意来的。之前电话里说不方便,这是我的一点‘小意思’,就当是给贵局改善办公条件的‘启动资金’。”
说着,他把那个看起来不起眼的黑色手提包,轻轻推到了吴良友面前。
吴良友心里一动,没去碰那个包,只是看着向先汉:“向总,你这是干什么?我们局里可不兴这一套。”
“明白,明白!规矩我懂!”
向先汉连连点头,“这跟项目没关系,纯粹是我个人对吴局您工作的支持,对国土局事业的支持!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向先汉!”
吴良友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他飞快地权衡着:收,风险太大;不收,等于直接把向先汉推给廖启明,而且那两百万的“赞助”恐怕也要泡汤。
向先汉见他犹豫,又加了一把火:“吴局,廖启明那边,我可以彻底断掉。以后,我只认您这一条路!荒草坪项目,您按规矩办,我绝无怨言!就算最后没成,这钱也算交个朋友!”
话说到这个份上,吴良友知道,再不表示,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伸手将手提包拿过来,随手塞进了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还用一摞旧文件盖住。
“向总,下不为例。”他语气严肃。
“一定一定!”向先汉脸上笑开了花,知道这事成了八九分,“那……项目的事,就多劳吴局费心了!”
“嗯,我会督促下面按流程加快进度。”
吴良友给了个模糊的承诺。
向先汉心满意足地走了。
门一关上,吴良友立刻反锁了办公室门,蹲下身拉开抽屉,小心翼翼地拉开手提包的拉链。
嘶——尽管有心理准备,他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一捆一捆,散发着油墨的清香。
他粗略估计,至少五十个!
心脏“咚咚咚”狂跳起来,又兴奋又害怕。
他活这么大,第一次亲手摸到这么多现金!这感觉,比当年升任局长还刺激!
他赶紧把拉链拉好,把抽屉推回去,靠在椅背上,手捂着胸口,感觉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这钱,就是个烫手山芋,绝对不能放在办公室,更不能带回家!
他立刻给妻子发了条微信:“晚上有应酬,晚点回,不用等我吃饭。”
得先把家里那位稳住。
刚放下手机,敲门声又响了,是林少虎:“吴局,金龙镇那几户农户等不及了,在楼下嚷嚷,说不见到您不走。”
吴良友正烦着呢,没好气地回:“让方局长先去应付!就说我在处理紧急公务,半小时后过去!”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处理这五十万,哪有闲心管那些农户。
“好的吴局。”林少虎应声,刚要转身,又被吴良友叫住。
“少虎,”吴良友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附近哪有那种……比较私密、靠谱的,寄存东西的地方?”他尽量说得隐晦。
林少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低声道:“局长,步行街后面有家‘安心保管’,老板是我远房表哥,嘴特别严,绝对靠谱。”
“行,把地址发我微信上。”
吴良友点点头,心里盘算着中午休息就过去。
打发走林少虎,他打开电脑,假装浏览文件,耳朵却竖得像天线,警惕着门外的动静。
过了十几分钟,估摸着方志高应该把农户稳住了,他才拿起那份征地补偿标准文件,慢悠悠地往会议室晃。
一进会议室,果然被农户围住了,七嘴八舌,无非就是“补偿太低”、“活不下去”。
吴良友打起官腔,照着文件念了一遍政策,又拍着胸脯保证会把大家的诉求“带上去”,磨蹭了二十多分钟,总算把这帮祖宗暂时劝走了。
回到办公室,一看时间,快十一点半了。
他立刻拎起自己的公文包,把抽屉里那捆“定时炸弹”迅速转移进去,锁好办公室门,开车直奔步行街。
按照林少虎给的地址,他找到了那家看起来其貌不扬的“安心保管”。
老板果然是个明白人,什么也没多问,直接给他开了个最小的保险柜,收了一年租金,手续简单快捷。
把那个沉甸甸的手提包放进冰冷的保险柜,关上柜门,拧上钥匙的那一刻,吴良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他在附近找了家面馆,心不在焉地扒拉着面条,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怎么名正言顺地搞掉廖启明。
那家伙仗着有点市局的关系,平时就阳奉阴违,现在更是公然挑衅,不把他撸下来,自己寝食难安。
而且,只有把廖启明弄走,荒草坪项目才能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向先汉那两百万“赞助”也才能安全落地。
下午一上班,吴良友就把副局长方志高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老方,坐。”
他递过去一根烟,神色凝重,“廖启明的问题,不能再拖了。这家伙现在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再不管,怕是连局党组都不放在眼里。荒草坪项目的审批材料,你仔细看过没有?我怀疑这里面有猫腻。”
方志高点上烟,猛吸一口,立刻附和:“我早就觉得他不正常!上次我想安排个人去开发公司锻炼,他直接给我顶回来,说什么‘开发公司人事独立,我说了算’!狂得没边了!材料我粗略看过,有几个地方确实经不起细抠,尤其是合作方的资质和资金证明,有点模糊。”
“就是要抓他这些小辫子!”
吴良友冷笑一声,“你辛苦一下,想办法把开发公司近三年的项目档案,特别是涉及国土整治和商业用地开发的,重点查资质审核、资金流向,还有合同细节。尤其是城东、城西那几块地,给我往死里查!我就不信他是无缝的蛋!”
“明白!”方志高一拍大腿,显得干劲十足,“我今晚就加班查,挖地三尺也给您找出实锤来!”
方志高走后,吴良友又把开发公司那个叫孙浩的年轻人叫了过来。
孙浩三十出头,脑子活,会来事,一直想往上爬,是颗好用的棋子。
“小孙,坐。”
吴良友语气和蔼,“你来局里也五年了吧?能力和积极性,我都看在眼里。”
孙浩受宠若惊,赶紧站起来:“谢谢局长肯定!我还有很多不足,需要学习!”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吴良友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最近开发公司那边,管理上有点混乱,我想给你加加担子。”
孙浩眼睛瞬间亮了,腰板挺得笔直:“局长您吩咐!我一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别急,”吴良友压压手,“廖启明同志在开发公司经营多年,有些工作习惯可能……比较固化。你多留意一下他平时的工作方式,特别是和外面那些开发商、承包商的往来,有什么……不太寻常的情况,随时可以直接向我汇报。”
他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显。
孙浩心领神会,这是吴局要动真格的了,而且把自己当成了心腹!他立刻表态:“局长您放心!我一定多听、多看、多学习,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向您报告!”
送走孙浩,吴良友拿起手机,给向先汉发了条信息:“廖的问题已在处理。你答应给局里的捐赠,可以准备了,走正规对公账户,记得要发票。”
向先汉几乎是秒回:“收到吴局!两百万已经备好,随时可以办理!感谢吴局支持!”
吴良友满意地放下手机。
有了这笔明面上的捐赠,既能改善办公条件,又能给职工发点福利,收买人心,到时候谁还会在意廖启明是怎么倒台的?这一手,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第55章 快准狠
方志高这回是真拼了老命了。
吴良友昨天那番话,既是信任,也是敲打。
他混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跟对人和办对事的重要性了。
现在吴局明显是要拿廖启明开刀立威,自己这把“刀”要是磨不快,那下一个卷铺盖滚蛋的,没准就是自己。
他几乎一夜没合眼,动用了这么多年积攒下来所有的人脉关系,像篦子一样把开发公司那点烂账从头到尾篦了一遍。
廖启明这人嚣张惯了,做事并不算特别隐秘,很多尾巴都没藏干净,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想过要藏。
毕竟,上面有市局的李副局长罩着,局里之前也是一盘散沙,没人敢动他,这就让他更加肆无忌惮。
第二天下午,方志高顶着两个黑眼圈,怀里抱着个文件夹,像做贼一样,左右看看没人注意,才闪身进了吴良友的办公室,顺手还把门给反锁了。
“局长,有重大发现!”
方志高声音压得低低的,但里面的兴奋劲儿怎么也藏不住,他把文件夹郑重其事地放在吴良友面前的红木办公桌上,“您看这个!城东那块闲置了快两年的地,廖启明在上个月,以低于市场价将近一半的租金,签了份五年的租赁合同,承租方是他小舅子上周刚注册的一个空壳公司!注册资金就十万,实缴估计一毛没有!这特么不是利益输送是什么?简直是明抢啊!”
吴良友翻开文件夹,里面是清晰的合同复印件,还有一份方志高连夜找人弄出来的市场租金评估报告。
两边的数字一对比,简直是触目惊心,中间巨大的差价,不用想都知道流进了谁的口袋。
“还有这个,”方志高凑近了点,手指点着另一份材料,“城西那块准备开发的地,之前不是搞了个招标吗?中标的那个‘鼎盛建筑’,资质文件做得漂亮,但我去查了它的底,注册资金号称一千万,实际到账连一百万都不到,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皮包公司!而廖启明在最后的审批表上,大笔一挥,签的是‘符合条件,建议通过’!这里头要是没猫腻,我把头拧下来!”
“好!干得漂亮,老方!”
吴良友猛地一拍桌子,激动得差点从老板椅上弹起来。
这感觉,就像是打游戏憋了个大招,一下子把对手秒了,爽得不行!他正愁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对廖启明下手,这现成的弹药就送上门来了,而且还是威力巨大的穿甲弹!
“另外,”方志高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声,“孙浩那边也悄悄递了话过来,说廖启明和几个开发商老板走得特别近,经常一起出入那种私人会所和高档娱乐场所,消费水平高得吓人,明显跟他那点工资收入对不上号。虽然暂时没拿到实质性的证据,但这条线可以继续挖。”
“够了!眼下这些足够了!”
吴良友眼中寒光一闪,像是下了决心,“打蛇打七寸,这些材料就是他的七寸!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召开紧急党组会,所有党组成员必须到场,不许请假!议题嘛……就是研究开发公司的人事调整和近期项目问题。”
“明白!”方志高心领神会,知道这是要上正菜了,立刻转身出去安排,走路都带着风。
第二天上午,局党组小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吴良友端坐在主位,脸上像是结了一层霜,看不出任何表情。
其他党组成员陆续到场,看到吴良友这架势,又瞥见坐在他旁边、同样一脸严肃的方志高,心里都开始打鼓。
大家都是人精,嗅到空气里那股不寻常的火药味了,今天这会,怕是有人要倒霉。
“人都到齐了,现在开会。”
吴良友敲了敲桌子,没有任何寒暄和铺垫,直接进入主题,“今天只有一个议题,关于开发公司负责人廖启明同志的问题。近期,局里陆续收到一些反映,经过初步核实,也掌握了一些情况,表明廖启明同志在负责开发公司工作期间,存在严重的工作失职和违规嫌疑,性质恶劣,影响极坏!老方,你把了解到的情况,向大家通报一下。”
方志高早有准备,拿起面前的材料,条理清晰,语气沉痛地把城东地块低价出租给亲属空壳公司、城西项目为皮包公司资质审核放水等问题,一五一十地进行了陈述,关键地方还出示了合同、审批表等复印件的投影,证据确凿,容不得半点抵赖。
在座的党组成员们都听得目瞪口呆,心里直冒凉气。
他们知道廖启明平时有点跋扈,仗着有靠山不太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但没想到这家伙胆子肥到这个地步,搞得这么明目张胆,这吃相也太难看了!这是把国家资源当成他自己家的提款机了?
“大家都听到了吧?”
吴良友沉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场每一个人的脸,“廖启明同志的行为,已经涉嫌严重的利益输送和玩忽职守,在单位内部和群众中都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为了严肃纪律,整顿作风,保证开发公司各项工作的正常开展,维护国家利益不受损失,我提议,立即免去廖启明同志开发公司经理职务,调回局原股室待岗,接受进一步调查。开发公司的日常工作,暂时由副经理孙浩同志主持,仍由方志高同志分管。大家有什么意见,现在可以提。”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证据甩在脸上,谁也不想,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替廖启明说话。
一来是这事本身太脏,沾上就是一身腥;二来,平时也没少受廖启明的窝囊气,现在看他倒霉,不少人心里其实在暗爽;这三来嘛,吴良友新官上任的这把火看来是烧定了,而且烧得有理有据,这时候站出来当出头鸟,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
短暂的沉默后,众人像是约好了一样,纷纷表态:“同意吴局的意见。”
“没意见,支持党组决定。”
“这种人早就该处理了,我支持。”
就连平时和廖启明走得稍微近点的两个人,也低着头,含糊地说了句“没意见”。
“好,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
吴良友一锤定音,语气不容置疑,“人事股立刻按照程序走免职流程,办公室负责通知到位。另外,把这次开发公司负责人调整的情况,形成一份简要报告,上报市局备案。措辞注意分寸,就写‘因工作需要调整岗位’,其他细节不必多说,明白吗?”
“明白!”办公室主任林少虎赶紧点头记录。
散会后没多久,带着局党组红头公章的那纸免职通知,就送到了还在开发公司经理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喝茶的廖启明手上。
他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等看清楚上面的内容后,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猛地一把将通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还不解气,顺手把办公桌上的电话机也扫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吴良友!我操你妈!你敢阴我!”
他咆哮着,声音在整个楼层回荡。
他立刻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翻出市局李副局长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一接通,他就带着哭腔开始申诉:
“李局!李局您要给我做主啊!吴良友那个王八蛋,他搞突然袭击,在党组会上把我给免了!他这是排除异己,打击报复!您可得……”
然而,电话那头的李副局长听完他情绪激动的控诉,只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语气异常冷淡地打断了他:
“启明啊,你冷静一点。既然人家手里掌握了证据,组织上也已经做出了决定,你就先服从安排吧。现在风声紧,有些事……我也不好多说。你以后做事,要注意分寸,别老是给人留下把柄。”
说完,根本不给廖启明再说话的机会,直接就把电话挂了。
廖启明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忙音,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坐在老板椅上,面如死灰。
他明白了,自己这是被当成弃子了。
吴良友这次是下了死手,而且准备充分,证据确凿,连市局的靠山在这个时候都不敢,或者说不想,贸然插手保他了。
他完了,他辛苦经营这么多年的一切,全完了。
之前的嚣张气焰,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悔恨。
同一天下午,像是约好了一样,向先汉承诺的那两百万“捐赠款”,一分不少,顺利打入了国土局的指定对公账户。
钱一到账,吴良友立刻让办公室通知,召开全局职工大会。
会上,他站在主席台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宣布了这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同志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经过局领导班子的不懈努力,我们成功争取到了一笔来自社会企业的专项捐赠,共计两百万元!这笔钱,将全部用于改善我们的办公条件,更新老旧设备,并且,在本季度,给全局每一位辛勤工作的干部职工,额外发放一笔工作奖励!”
会场瞬间就炸开了锅,掌声、欢呼声响成一片!之前因为征地工作、内部改革带来的那些怨气和不安,似乎在这一刻,被这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给冲散了不少。
大家看向主席台上吴良友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拥护,都觉得这个局长有本事,能搞来钱给大家谋福利!
这一手,先以雷霆手段拿下刺头立威,再拿出真金白银收买人心,恩威并施,玩得那叫一个炉火纯青!
晚上,向先汉做东,在县里最豪华的“皇朝大酒店”设宴,隆重款待吴良友和吴良新兄弟俩。
包间里,向先汉满面红光,亲自给吴良友倒酒,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毕恭毕敬地敬道:
“吴局,您真是这个!”
他翘起大拇指,“雷厉风行,手段高明!我向某人在商海浮沉这么多年,很少佩服人,对您,我是真心佩服得五体投地!感谢您主持公道,拔掉了廖启明这颗钉子!荒草坪那个项目,后面就全仰仗您多费心了!”
“向总太客气了,都是按规矩办事,维护正常的市场秩序而已。”
吴良友端起酒杯,跟他轻轻一碰,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下周局党组会就会研究荒草坪项目的具体开发方案,到时候,肯定会充分考虑那些有实力、有诚意、也愿意为社会做贡献的优秀企业。”
旁边的吴良新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不停地给自己哥哥夹菜倒酒:
“哥!你太牛了!太牛逼了!简直就是我的偶像!这下我看公司里谁还敢给我小鞋穿,谁还敢不把我放在眼里!哈哈!”
吴良友笑了笑,对于弟弟的吹捧,没多说什么,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菜。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廖启明不过是个小障碍,清除他只是为了扫清自己掌权和捞钱的障碍。
真正的博弈,以及那背后更大、更诱人的利益蛋糕,还在后面等着他去切割。
这一切,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已。
第56章 画饼高手
吴良友感觉自己的人生,仿佛坐上了火箭,正噌噌地往巅峰上冲。
内部,刺头廖启明被他一招撂倒,现在估计在家里哭呢;外部,向先汉这个老狐狸被两百万拿捏得死死的,服服帖帖;局里上上下下,从班子成员到普通办事员,看他的眼神都透着一股子敬畏,那是真怕,也是真服。
这种大权在握、一言九鼎的感觉,让他有些飘飘然。
下午的征地工作培训会,更是他展示肌肉、统一思想、画饼充饥……哦不,是规划美好蓝图的绝佳舞台。
他拿起方志高精心准备的培训材料,随手翻了翻。
内容确实详实,政策解读到位,案例也典型,解决问题的步骤一二三四写得清清楚楚。
“啧,花架子,纸上谈兵。”吴良友心里不屑地评价了一句。
他太清楚了,这些玩意儿,应付检查、写写报告还行,真到了下面,跟那些把土地当成命根子的“老油条”农户打交道,光讲政策、讲道理?屁用没有!关键时刻,还得靠他那些上不了台面,但却极其管用的“传统手艺”——连哄带吓,软硬兼施,抓住软肋,一击致命。
方志高敲门进来,依旧是那副恭敬模样:“局长,人都到齐了,就等您了。”
“走。”吴良友整了整衣领,感觉自己是即将出征的将军,迈着沉稳(自认为)的步伐,走向会议室。
一进门,好家伙,原本跟菜市场似的会议室瞬间安静,那些缭绕的二手烟都好像凝固了。
所有人都坐得笔直,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他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紧张。
吴良友很享受这种被万众瞩目的感觉。
他走到讲台前,也不急着说话,先用目光来个全场扫描,重点在几个刺头和老油条脸上做了停留,那几个人立刻眼神闪烁,低下头,或者假装咳嗽。
嗯,效果不错,威压已经给到位了。
“人都到齐了,现在开会。”他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今天这会,时间紧,任务重,只为一件事——‘两路’建设的征地工作!这是县里今年的头号工程,是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谁要是出了岔子,拖了后腿,那就是跟我吴良友过不去,跟局党组过不去,到时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他停顿一下,拿起那份决定很多人接下来一个月命运的名单:“经局党组研究决定,抽调二十名骨干,成立两个征地工作组。一组负责金龙镇,征地到用股朱鑫带队;二组负责杨柳镇,收储中心李娟任组长。名单散会就发,所有被点到名的,立刻、马上回去交接工作,明天一早,必须给我出现在乡镇现场!听明白没有?”
底下响起一阵压抑的嗡嗡声,不少人脸上露出苦相。
征地这活儿,狗都嫌,又累又麻烦还容易背锅。
吴良友脸色一沉,“啪”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有困难?现在说!别在底下嘀嘀咕咕像个娘们!我要的是执行力,是结果!不是来听你们诉苦喊累的!干不了,现在就可以打报告滚蛋!”
会议室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那几个面露难色的,脖子一缩,屁都不敢放一个。
眼看敲打到位了,吴良友话锋一转,开始画饼:“当然,我吴良友也不是不近人情。我知道大家下乡辛苦,不容易。所以,局里决定,从今天起,所有参与征地的人员,下乡补助标准,从每天八十,提高到一百二十块!实报实销!而且,这次征地工作中表现突出的,年底评优、晋升提拔,优先考虑!我说话算话!”
“轰!”底下直接炸锅了!
“一天一百二?我靠!吴局牛逼!”
“这特么比在办公室摸鱼强多了!干了!”
“妈的,拼了!为了钱,为了前途!”
吴良友敲敲桌子,等骚动平息,脸色瞬间又阴沉下来,开始了他的敲打环节:“但是!丑话说前面,这钱,不好拿!谁要是给我磨洋工,出工不出力,或者方法简单,跟老百姓起冲突,捅了篓子,那对不起,补助一分没有,全局通报!谁要是敢拖整个项目的后腿,就地免职,滚蛋!我说到做到!”
这一手萝卜一手大棒,玩得溜熟。
底下的人被拿捏得死死的,纷纷表态一定好好干,请局长放心。
培训会接下来的流程很顺利,方志高讲解具体细则,吴良友坐镇,偶尔插话强调重点,说的都是“实战技巧”,比如怎么找钉子户软肋,怎么拉拢村干部等等。
散会后,吴良友特意留下朱鑫和李娟,又面授机宜了一番,重点就是如何对付金龙镇那个威望很高的李大爷。
“月底,金龙镇的协议必须全部签完!这是死命令!完不成,你们俩就自己写辞职报告吧!”他丢下这句狠话。
“保证完成任务!”两人心头一紧,立下军令状,匆匆走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吴良友志得意满,感觉一切尽在掌握。
刚回办公室,王总的电话就来了,又是一番吹捧,约晚上“悦来酒家”详谈城西项目细节。
吴良友爽快答应,仿佛已经看到下一个鼓鼓的手提包在向他招手。
他觉得自己这波操作,稳如老狗,简直是偷家高手,把廖启明、向先汉,还有局里这帮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然而,他高兴得太早了。
他绝对想不到,就在他刚刚离开的那个会议室里,他重点敲打过的那个老资格——平时在档案室混日子、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老王,鬼鬼祟祟地溜了回来。
此时会议室空无一人,老王迅速掏出手机,对着前面白板上还没来得及擦掉的、吴良友亲笔写的“重点工作部署”和人员分配图,“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清晰的照片。
然后,他熟练地打开一个加密通讯软件,将照片发送到了一个备注为“老板”的联系人手机上。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几乎在同一时间,吴良友的专职司机小李,正趁着给领导洗车的空当,在单位内部洗车房里。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动作麻利地钻到车后座,在座位底下摸索了几下,熟练地取下了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已经没电的微型录音器,然后换上了第三个新的。
前两个换下来的,已经记录了吴良友与王总、向先汉等人大量不能见光的“私下交流”内容。
吴良友以为自己稳坐钓鱼台,算计着所有人,却不知道,他自己早已身处一张看不见的、越收越紧的大网之中。
他想着偷别人的家,却没想到,自己的后院,从始至终就不是铁板一块,早就被人渗透得跟筛子一样了。
第57章 釜底抽薪
第二天一早,吴良友神清气爽地走进办公室。
昨晚和那个王总的“细节沟通”非常顺利,对方“诚意”十足,让他对城西地块的开发前景充满了期待,感觉自己的小金库又要狠狠充实一笔了。
他悠哉悠哉地泡了杯枸杞养生茶,刚翻开今天需要批阅的文件,办公室门就被敲响了。
方志高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局长,出事了。”方志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天塌下来了?”
吴良友吹开杯口的浮沫,慢条斯理地问,心情好,耐性也足。
“金龙镇那边,征地工作刚启动就卡壳了,而且卡得很死。”
方志高把手里的一份紧急报告放在吴良友桌上,“就是那个李大爷,他不光自己态度坚决,死活不签字,还串联了村里另外十几户村民,搞起了集体抵制。他们现在提出了新的要求,除了之前反复提的要留菜地、安置房选址必须靠近镇中心这些,又加码了,要求政府必须解决他们失地后的社保问题,一次性缴清!而且,补偿标准不能按现在的来,要求参照三年前邻县搞工业园时的征地标准,那个标准……比我们现在执行的高出差不多30%!”
吴良友端着杯子的手顿住了,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朱鑫昨天不是还拍着胸脯跟我保证没问题吗?这李老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怎么突然就变卦了,还冒出这么多新花样?”
“我也觉得这事很蹊跷。”
方志高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据我们安排在村里的那个‘线人’偷偷传回来的消息,昨天下午,就在我们开完培训会之后,有个开着外地牌照黑色奔驰车的人,直接去了李大爷家,关起门来密谈了一个多小时。那个人走了之后,李大爷的态度就一下子变得异常强硬,而且很快就串联起了这十几户人。”
“奔驰?外地牌照?”吴良友放下茶杯,眼神锐利起来,像发现了猎物的鹰,“查!给我往死里查!搞清楚是哪个庙里的小鬼,敢在背后给我下这种绊子!妈的,活腻歪了!”
“已经在动用关系查了,不过那种豪车,又是外地的,查起来需要点时间。”
方志高点头,接着又抛出一个更坏的消息,“另外,还有个更棘手的事。不知道哪个天杀的把风声透露出去了,现在局里很多人都在私下议论,说我们要调整财务制度,提高各股室的现金领用额度,而且……而且说是您为了以后用钱方便。”
吴良友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财务制度改革是他集权、掌控全局资金流向的重要一步,也是为了方便他日后某些“不便明说”的操作。
这风声早不透晚不透,偏偏在这个时候透出去……
“刘猛那边反应最大,”方志高声音更低了,“据说他听到消息后,当场就拍了桌子,骂了一句‘胡闹!’,然后……然后就直接给他县纪委的那个老同学打电话‘咨询政策’去了。”
“刘猛!”吴良友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手里的钢笔差点被他捏断。
这个纪检组长,仗着自己在纪委有点人脉,背景硬,一直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处处跟他不对付,是他彻底掌控国土局的最大内部障碍之一。
“这个茅坑里的石头!他这是存心要跟我唱对台戏,给我上眼药!”
“还有,”方志高犹豫了一下,看着吴良友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我……我听到一些小道消息,说……说廖启明虽然停职在家,但私下活动非常频繁,昨天傍晚,有人看到他和市局李副局长的秘书,在‘清雅茶楼’一起吃饭,谈了挺久……”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廖启明是他亲手拿下的,市局李副局长是廖启明最大的靠山,这顿饭绝对不简单!看来廖启明并不甘心就这么沉沦下去,而是在积极寻找反扑的机会,想要搬动老领导来压他!
这下好了,内有刘猛这个权臣(纪检组长在他看来就是掣肘的权臣)拿着财务制度说事,准备捅他刀子;外有李大爷这块失地(征地受阻)久攻不下,还被人煽风点火;上有市局李副局长这个靠山(对廖启明而言)可能施加压力;下有廖启明这个溃卒上蹿下跳,图谋不轨。
吴良友感觉刚才喝下去的那口枸杞水,此刻全都变成了又苦又涩的黄连汁,堵在胸口,噎得他难受。
他原本以为大局已定,可以安心摘桃子、数票子了,没想到这四面八方,明枪暗箭,一下子就全来了!
“好,很好。都想跟我玩是吧?都特么觉得我吴良友是软柿子?”
吴良友气极反笑,眼神变得凶狠起来,“那就来试试看,看看谁更玩得起!”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和一丝慌乱,对方志高下达了一连串的指令,语速又快又急:
“第一,金龙镇那边,你亲自带人跑一趟!不要急着来硬的,先给我摸清楚那个开奔驰的到底是什么来头!李大爷提的那些诉求,社保问题,可以答应他们去跟人社部门协调研究,但补偿标准,绝对不能开这个口子!这是底线!一旦给他开了,其他乡镇有样学样,我们全都得完蛋!必要时,给朱鑫他们授权,可以动用点非常规手段,但要注意方式,别留下把柄!”
“第二,财务制度的事,暂时对外放风,说是谣传,压一压舆论。但是,相关的文件继续准备,不能停。刘猛那边……我来亲自对付!”吴良友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第三,廖启明……让他先蹦跶几天。你找两个机灵点、嘴巴严的,给我把他盯死了!看看他到底要耍什么花样,见了哪些人,说了些什么!同时,继续收集他之前违规违纪的证据,越多越好,越扎实越好!这次,我要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明白!我马上去办!”
方志高感受到吴良友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狠戾之气,不敢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吴良友一个人,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带,手指无意识地、急促地敲打着光滑的桌面。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手段,可能还是太“温和”了,太讲究所谓的“规则”了。
在这个位置上,尤其是在触及到巨大利益的时候,根本不能有任何的心慈手软!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翻找通讯录,找到了一个没有存储姓名、但那串号码他记得滚瓜烂熟的号码,手指飞快地编辑了一条短信:
“情况有变,启动b计划。查清楚是谁在金龙镇搞鬼,必要时,可以用点‘非常手段’,让他闭嘴。注意手脚干净点。”
短信显示发送成功。
吴良友放下手机,眼神冰冷地望着窗外。
他不想轻易动用这些盘外招,这些藏在阴影里的力量,用多了容易反噬。
但既然有人先不讲规矩,在背后搞这种釜底抽薪的阴招,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直接把桌子掀了!
他并不知道,他这条自以为发送隐秘、内容含糊的短信,几乎在发出的同时,就被某个神秘的技术部门截获并迅速解码破译。
他这只自以为是的“螳螂”,一心想着捕蝉,却不知道,身后那只沉默的“黄雀”,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强大,更加耐心,早已张开了无形的大网。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注视之下。
第58章 致命打火机
方志高带着一肚子火气和疑问,亲自点了几个人,风风火火地杀向了金龙镇。
他倒要看看,那个开豪车的到底是个什么来头,能把李大爷那样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撑腰成敢跟局里叫板的硬骨头。
这事儿透着邪性,不亲自去摸清楚,他觉都睡不踏实。
局里这边,吴良友刚在自己的真皮座椅上坐稳,还没来得及泡上他那壶宝贝茶叶,预料中的麻烦就找上门了。
办公室的门几乎是被撞开的,纪检组长刘猛黑着一张脸,手里捏着几张打印纸,像捏着炸弹引信一样,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后面跟着的是办公室主任林少虎,那张胖脸上写满了“我不想在这里”的尴尬,缩在刘猛身后,恨不得自己是个透明人。
“吴局!”刘猛的声音像铁锤砸在桌面上,砰的一声,把那几张纸拍在吴良友宽大的办公桌上,“关于这个《财务管理制度修改草案》,我有重大异议!必须经过党组会充分讨论!而且,我强烈建议,立刻报请县纪委备案审查!”
吴良友眼皮耷拉着,看都没看那几张纸,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刘组长,我说了多少次了?现在是特殊时期,要讲特事特办。事事都要讨论,层层都要备案,我们的工作效率还要不要了?‘两路’工程还推不推进了?”
“效率?吴局,效率不能成为破坏规矩的借口!”
刘猛寸步不让,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门,“支出权限从五千直接跳到五万,审批流程简化到办公室层面?这等于是在资金监管的堤坝上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一旦有人心存不轨,钻这个空子,那就是塌方式的腐败!这个责任,你吴局担得起,我刘猛,担不起!”
“我说了,一切责任我来承担!”
吴良友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得像刀子,直射向刘猛,“刘猛同志,请你摆正自己的位置!你是协助局长工作的纪检组长,不是上级派来给我当‘监军’的!局里的主要工作,还是业务为主!”
“我正是在履行纪检组长的监督职责!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刘猛毫不畏惧,直接顶了回去,声音震得窗户玻璃好像都在嗡嗡响,“如果吴局长你一意孤行,拒绝合规程序,那我只能按照规定,向上级纪检部门如实反映情况!”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火药味浓得划根火柴就能点着。
林少虎站在旁边,额头冒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求这两位大佬千万别注意到自己。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吴良友放在桌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疯狂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格外刺耳。
他本来心烦意乱根本不想接,但眼角余光瞥见屏幕上跳动的“老婆”两个字,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他强压下几乎要冲出口的怒火,对着刘猛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尽量让语气平稳:“老刘,这事我们回头再议,我先接个电话,家里可能有事。”
他拿起手机,走到窗户边,刚按下接听键,还没等他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听筒里就炸开了他老婆带着哭腔和极度恐慌的咆哮声:“吴良友!你个杀千刀的!你在外面到底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好事?!人家都把威胁电话打到家里来了!”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像是突然掉进了冰窟窿。他赶紧用手捂住话筒,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你鬼叫什么!疯了吗?我在开会!什么威胁电话?说清楚!”
“一个男的!声音冷冰冰的!说……说你要是再敢咬着那个什么廖经理不放,就把……就把你收钱的事全都捅出去!他还说了,你上次去省城开会,晚上根本就没住在会务组安排的酒店!你跑到哪里去了你自己心里清楚!吴良友!你今天必须跟我说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娘俩会不会被你害死啊!”
吴良友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对方不仅用他之前收受好处的事来威胁,竟然连他去省城私下会见另一个开发商的事情都摸得一清二楚!那次行程他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极其隐秘,怎么会……
他猛地想到了一个人——他的司机,小李!只有小李对他的行程了如指掌!一股刺骨的寒意,不受控制地从脚底板直窜上来,瞬间冲到了天灵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在下棋的人,运筹帷幄,算计着别人。
直到这一刻,他才惊恐地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也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而且,对方早就悄无声息地把他身边最亲近、最关键的位置,给渗透成了筛子!
“你……你冷静点!别听他们胡说八道!那……那是诈骗电话!是恐吓!故意搞我们的!”
吴良友强行稳住几乎要失控的心神,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待在家里,锁好门,谁叫也别开!我……我马上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就回来!”
他几乎是掐着脖子说完这些话,不等老婆再哭喊,就慌忙挂断了电话。
手里紧紧攥着还在发烫的手机,吴良友缓缓转过身,再看向依旧一脸正气、不肯退让的刘猛时,心态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刘猛的正面硬刚,或许还只是出于职责,属于“阳谋”;而那个隐藏在电话后面,掌握着他致命把柄,甚至能指挥动他司机的对手,才是真正想要他命的“阴谋家”!
内忧外患,必须立刻稳住局面,先把内鬼揪出来!
“刘组长,”吴良友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肌肉勉强挤出一个算是缓和的表情,语气也软了下来,“你的意见……我认真考虑了。你说得对,规矩不能破。这样,财务制度修改的事情,暂时搁置,我们下次召开党组会,再拿出来让大家充分讨论,你看如何?”
他顿了顿,揉了揉太阳穴,显得非常疲惫,“我现在确实有点急事,必须马上处理一下。”
刘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搞得愣了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
他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吴良友,见对方脸色苍白,额头甚至有点虚汗,不像是装的,心里虽然还有疑虑,但对方既然已经让步,他也不好再步步紧逼。
“好,既然吴局这么说,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其中的风险。那我先出去了。”
看着刘猛和林少虎带上办公室的门离开,吴良友几乎是扑到门边,咔嚓一声把门反锁死。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喘着气,心脏咚咚咚地像要跳出胸腔。
平静了几秒钟,他立刻拿出手机,第一个电话打给方志高。
他要立刻告诉方志高司机小李可能有问题,让他小心!可是,电话里传来的却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妈的,估计是在金龙镇哪个山旮旯里,信号不好!
不能再等了!吴良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第二个电话,直接打给了执法监察大队的大队长,他的绝对心腹余文国。
“文国!”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森冷,“你马上带两个绝对可靠、嘴巴严实的人,立刻,把我司机小李控制起来!找个由头,就说配合调查一起公车使用违规的问题。然后,重点检查他的手机!还有他随身带的包,车里,所有个人物品!给我仔细地查!动作要快,绝对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安排完这件事,吴良友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他感觉自己就像在走一根高空钢丝,前后左右都是看不见底的深渊,稍微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而更让他头皮发麻,几乎崩溃的是,几分钟后,他的私人微信“叮咚”一声,收到了一条来自陌生人的好友申请。
那人的头像一片漆黑,验证信息栏里,只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吴局长,金龙镇的风景不错吧?李大爷的儿子,在我公司干得挺好的,多谢关照。”
下面附带的图片,点开一看,赫然是李大爷那个在城里打工的儿子,在一家看起来装修极其豪华的公司前台,正和一个穿着西装、梳着油头、背影看起来有点像传闻中“豪车男”的男人勾肩搭背,两人脸上都堆满了灿烂的笑容。
照片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企业标志清晰可见——那是他的“老熟人”宏达公司向先汉旗下的产业标志,据说开发商叫赵天磊!
吴良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不明白的是,自己和向先汉一直穿一条裤子,他的手下难道不清楚这层关系?还是宏达公司内部出了问题,赵天磊背着老向私下与廖启明达成了某种协议?
让他感到后怕的是,这个赵天磊,心思竟然缜密歹毒到了这个地步,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钉子,埋在了他最意想不到、也最关键的地方!李大爷的突然硬气,根源在此。
面对这些缠绕在一起而且难以解开的死圪塔,吴良友强迫自己冷静,试图理清思路。
赵天磊威胁他家人,收买他司机,策反拆迁户……这是全方位、立体式的进攻。
但他吴良友也不是泥捏的!司机小李这条线,他已经动了。
现在关键是……那个打火机?他猛地想起余文国汇报时提到的细节——小李在车里捡到的,刻有“皇朝会所”标志的金属打火机。
皇朝会所,赵天磊的产业。
等等!吴良友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画面:大约一个多月前,他的车做了一次保养,回来后他似乎在副驾驶座缝隙里摸到一个硬物,当时没在意,随手丢进了办公室抽屉……他立刻拉开抽屉翻找,果然,在一个角落里,摸到了一个冰凉沉重的金属物体——正是那个镶着金边、刻着“皇朝会所”字样的防风打火机!
一股寒意再次袭遍全身。
这不是小李捡到的那么简单!这根本就是有人故意留在车里的!是什么时候?谁放的?保养那次?还是更早?如果这打火机本身就有问题……是窃听器?还是定位器?他之前和方志高在车里商量对策的那些话,是不是早就被听去了?
他仔细端详这个打火机,外观精致,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越是正常,就越显得诡异。
对方不仅掌握他的行踪,还能把东西悄无声息放进他的专车……这能量,这渗透力,让他不寒而栗。
他正盯着打火机出神,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传来余文国刻意压低的声音:“吴局,是我。”
吴良友迅速将打火机塞回抽屉,定了定神:“进来。”
余文国闪身进来,反手关好门,脸色凝重:“吴局,小李控制住了,也查了。手机里有加密通讯软件和大量删除的定位、录音发送记录,接收方是黑卡。他交代,是一个多月前被人用他母亲安全威胁,被迫当的内线,不知道上线是谁。另外……”
余文国顿了顿,“他提到那个打火机时,眼神有点飘忽,我总觉得他还有隐瞒。要不要……上点手段深挖一下?”
吴良友摆摆手,眼中寒光闪烁:“先不用。别打草惊蛇。把他暂时控制好,对外就说配合调查公车违规。这个打火机……”
他拉开抽屉,指了指,“你找个绝对可靠的、懂技术的人,私下检测一下,看看有没有‘加料’。记住,要秘密进行,除了你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检测结果。”
余文国心领神会,小心翼翼用纸巾包好打火机:“明白,我亲自去找人。”
余文国离开后,吴良友靠在椅背上,大脑飞速运转。
赵天磊的攻势虽然凶猛,但似乎也暴露了他的急切和底牌。
威胁家人、收买司机、策反拆迁户,都是见不得光的手段,说明他在明面上的博弈中,并没有绝对优势。
自己虽然暂时被动,但并非没有反击的机会。
关键在于,如何利用已知的信息,将计就计,反戈一击。
司机小李这条线,或许可以反过来做点文章……还有那个神秘出现的“豪车男”和李大爷的儿子,也是重要的线索和可能的突破口。
他拿起手机,再次尝试拨打方志高的电话。
这次,终于通了。
“志高,情况有变,你听我说……”吴良友压低声音,将司机被收买、家人被威胁、以及李大爷儿子与赵天磊公司的关联,快速说了一遍。
“金龙镇那边,你的策略要调整。暂时不要强硬推进,可以适当示弱,观察那个‘豪车男’和李大爷儿子的动向,想办法摸清他们的联系方式和活动规律。另外,注意安全,我怀疑赵天磊可能不止安插了小李这一个钉子。”
电话那头的方志高听得倒吸凉气:“局长,这赵天磊手伸得也太长了!这是要对我们进行‘斩首行动’啊!您放心,金龙镇这边我知道怎么做了,演戏嘛,我在行。您那边更要小心,司机被收买,您平时的行程谈话可能都泄露了。”
“我知道。你那边尽快摸清情况,随时联系。”
挂了电话,吴良友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但眼神却越来越锐利。
棋局虽然凶险,但既然已经入局,就只能搏到底。
赵天磊,你想玩阴的?那我们就看看,谁的手段更高明,谁的神经更坚韧。
这场发生在县城里的、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进入白热化。
而那个躺在抽屉深处的打火机,仿佛一个沉默的诅咒,又像一个待解的谜题,预示着更深的旋涡即将来临。
第59章 内鬼现身
控制司机小李的行动,顺利得超乎想象,却也让人心底发凉。
余文国办事老辣,他以“配合核实一下上周公车加油卡疑似异常消费记录”为借口,轻而易举地把小李叫到了执法大队内部的一间小询问室里。
小李一开始还一脸无辜,大声嚷嚷着肯定是搞错了,他对吴局忠心耿耿云云。
但当余文国带来的一个技术人员,面无表情地提出“按规定,需要检查一下你手机里相关的支付记录和行程记录,请你配合”时,小李脸上的血色唰一下就褪得一干二净,嘴唇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结果几乎是毫无悬念。
技术人员在小李的手机里,不仅迅速定位到了一个隐藏得很深的加密通讯软件,还利用恢复工具,搞出来大量已经被删除的信息记录——全是定时发送车辆实时定位,以及一些简短的、关于吴良友行程和谈话内容的录音文件。
接收方的号码经过初步追查,全都指向那些路边摊随便买的、根本不用实名登记的“黑卡”。
“吴局,基本清楚了。”
余文国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沉稳,“这小子没扛多久就撂了。说是大概一个多月前,有人匿名联系他,用他乡下独居老母亲的安全威胁他,逼他当内鬼。对方非常谨慎,只单向联系他,他根本不知道上线是谁。不过,他提供了一个他觉得可能有点用的线索,大概一个月前,他在给您洗车的时候,在座椅缝隙里捡到一个金属打火机,上面刻着‘皇朝会所’的标志。他确认不是您或者您朋友的,以为是哪个来找您办事的老板落下的,看打火机挺精致,就自己偷偷收起来了。”
“皇朝会所?”吴良友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嘴里重复着这四个字。那是赵天磊名下的产业,也是他经常用来招待各路“贵客”的窝点!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幕后黑手就是赵天磊!绝对没错!这家伙指使廖启明违规操作,被自己卡住之后怀恨在心;他勾结市局的李副局长给廖启明撑腰,给自己施压;他在金龙镇暗中搞鬼,利用李大爷的儿子煽动村民阻挠征地;他派人打威胁电话恐吓自己的家人;他甚至还早早地就收买(或者说威胁)了自己身边最贴身的司机!
好一个赵天磊!真是手眼通天,无孔不入!把自己当软柿子捏了?
一股被玩弄、被轻视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得吴良友五脏六腑都疼。
但愤怒仅仅持续了几秒钟,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必须冷静,必须理智。
现在的情况是敌在暗,我在明。
赵天磊在市里有李副局长这层关系,在县里盘根错节,利益网络复杂。
如果自己这个时候直接跳出来硬碰硬,证据还不算十分扎实,对方很可能轻易就能把事情压下去,或者找个替罪羊丢车保帅。
到时候打蛇不死,反被蛇咬,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蛮干,必须智取。必须要将计就计,引蛇出洞,让他自己跳出来!
他立刻再次给方志高回拨了电话,这次终于接通了。
“志高,金龙镇的情况我基本摸清楚了。背后搞鬼的就是赵天磊那个王八蛋!”吴良友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
“赵天磊?果然是他!”方志高听起来并不太意外,“证据确凿,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准备动手,直接给他施压了?”
“不,恰恰相反。”吴良友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带着算计的笑意,“他不是喜欢在背后玩阴的吗?不是觉得已经把我们逼到墙角了吗?那我们就陪他玩一把更大的。你听着,接下来,我们这么干……”
吴良友对着话筒,压低声音,仔细地交代了自己的计划。每一步,每一个细节,甚至对方可能有的反应,都做了推演。
电话那头的方志高听着,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忍不住低呼:“高啊,局长!这一招太绝了!这叫请君入瓮,等他钻进来,我们再关门打狗!”
“没错。”吴良友叮嘱道,“关键是戏一定要演得逼真!要让赵天磊确信,我们已经被他的组合拳打懵了,走投无路了,不得不向他低头妥协。要让他觉得,胜利在望,城西那块肥肉马上就要到他嘴里了。”
安排完金龙镇这边的“表演任务”,吴良友沉吟片刻,又做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他亲自去了一趟县纪委大楼,不是去自首,也不是去正式举报,而是以“汇报工作、交流思想”的名义,拜访了他的一位在党校学习时的同窗,现任县纪委副书记。
两人在办公室里喝着茶,看似随意地闲聊。
吴良友“无意中”透露出,最近在全力推进“两路”工程和城西地块开发这项县里重点工作的过程中,遇到了一些不小的阻力,尤其是一些背景复杂的不法商人,为了攫取巨额利益,软硬兼施,手段层出不穷。
不仅在工作中设置障碍,甚至公然威胁、干扰,试图通过腐蚀拉拢干部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语气沉重,又带着几分“委屈”和“无奈”地表示,为了保障县里重点工程的顺利推进,他个人受点委屈、背点黑锅都没关系,但实在是担心这股歪风邪气会影响到大局。
所以特意来向老同学“吐吐槽”,也希望纪委这边能适当关注一下这方面的动向,关键时刻,能为他们这些真正想干事、敢担当的一线干部撑撑腰,壮壮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提前给赵天磊那边上了眼药,打好了预防针,又巧妙地给自己塑造了一个“忍辱负重、勇于担当”的正面形象,堪称神来之笔。
做完这一切布局,吴良友回到局里,心态已经完全不同。
他主动给那个一直在中间传话、和赵天磊也认识的王总打了个电话,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充满了疲惫、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王总啊,唉,城西那个项目,恐怕……麻烦不小啊。对,阻力太大了,尤其是金龙镇那边,村民死活不签字,工作根本推不动……上面又催得紧,我这压力……唉,赵总(赵天磊)那边……你看,你能不能帮忙递个话,探探口风?看看我们有没有坐下来谈一谈的可能?只要事情能顺利推进,条件……一切都可以谈嘛。”
王总也是个成了精的人物,一听吴良友这语气,立刻心领神会,拍着胸脯表示没问题,这个“和事佬”他当定了,马上就去联系赵总。
鱼儿,已经闻着饵料的香味,开始游过来了。
吴良友独自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车流人流。
他知道,与赵天磊的这场看似被动、实则他已抢占先机的决战,即将正式拉开序幕。
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防守,挨打忍痛,而是要主动出击,布下一个天罗地网。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桌上那份惹出不少风波的《财务管理制度修改草案》,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随手把它锁进了抽屉最底层。
这东西,现在拿出来还太早,容易成为别人攻击的靶子。
等利用这次机会,把外面赵天磊这群豺狼清理干净,立下大功,站稳了脚跟,再来慢慢整顿内部的秩序,收拾刘猛这些不开眼的,也不迟。
然而,他刚把抽屉锁好,余文国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语气带着一丝异样:“吴局,那个打火机的检测结果……出来了。里面确实有东西,是个微型GpS定位器,还有……一个高灵敏度的拾音器,电池大概能工作一个月。设计非常隐蔽,不是专业设备很难检测出来。”
吴良友的心猛地一沉,尽管早有预感,但被证实的那一刻,还是感到一阵后怕和愤怒。
这意味着过去一个多月,他这辆车的行踪,以及在车内的谈话,很可能都在对方的监控之下!他和方志高商量对策的那些话……不好!
“检测的事,还有谁知道?”吴良友的声音冷得像冰。
“只有我和我找的那个信得过的老技工,我叮嘱过他,打死也不能说。”余文国保证道。
“好。打火机先妥善保管,不要动它。”
吴良友快速思考着,“小李那边,你继续稳住,暂时不要让他察觉我们已经知道打火机的问题。或许……这个打火机,我们还能反过来利用一下。”
挂断电话,吴良友感到一阵寒意。
赵天磊的阴险和缜密,远超他的估计。
这场较量,远比他想象的更凶险。但他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既然你要监听,那就让你听点我想让你听的“剧本”吧。
第60章 暗局初定
方志高得到吴良友的亲自指点后,立刻心领神会。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拿着文件硬邦邦要求签字的干部,而是变成了一个愁眉不展、左右为难的诉苦者。
连续三天,他都在金龙镇“表演”。
第一天下午,他特意“避开旁人”,在村头老槐树下“偶遇”李大爷。方志高没有直接谈征地,而是掏出一包烟,递给李大爷一支,自己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李叔,不瞒您说,我这两天都没睡好。”方志高皱着眉,眼睛下面确实有淡淡的黑眼圈,“县里领导一天三个电话骂我们吴局长,吴局长被逼得血压都上到一百八了,昨天还在办公室晕了一会儿。”
李大爷抽着烟,没说话,但耳朵明显竖起来了。
方志高继续道:“我也知道您舍不得这地,住了大半辈子,有感情。可这事儿啊……唉,实话跟您说吧,补偿标准是县里定的红线,谁都不敢动。但是——”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只要您愿意签字支持工作,我可以在其他方面想办法。”
“什么办法?”李大爷终于开口。
“青苗补偿的计算方式,我可以按最高标准来算;搬迁奖励的发放,我保证三天内到账;还有啊,”方志高凑近了些,“以后村里要是想修个小路、建个活动中心什么的,我都能‘特事特办’,优先审批。总之,绝不会让您吃亏。”
李大爷沉默地抽完一支烟,最后只说了一句:“我考虑考虑。”
方志高知道,这已经是突破性的进展。
接下来的两天,方志高如法炮制,又“私下”找了村里另外几户态度最坚决的村民。他不再讲大道理,而是掏心掏肺地诉苦,暗示“明面上的标准不变,暗地里的补偿到位”,保证大家实际得到的好处,比死扛着不签字要多得多。
与此同时,另一条战线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吴良友通过王总这个传声筒,向赵天磊释放的信号越来越强烈。第三次“偶遇”王总时,吴良友甚至“不经意”地叹了口气:“老王啊,你说这工作怎么就这么难做?上面压,下面顶,我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王总立刻捕捉到这个信号,当晚就约赵天磊喝茶。
“赵总,吴局那边……松口了。”王总压低声音,“他今天跟我诉苦,说快顶不住了。我觉得,是时候了。”
赵天磊眯着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红木茶台:“他真的扛不住了?”
“千真万确!”王总信誓旦旦,“金龙镇那边,方志高天天在村里泡着,软磨硬泡,听说有几户已经动摇了。吴良友现在是骑虎难下——上面催进度催得紧,下面村民又不配合,他除了妥协,还能怎么办?”
赵天磊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好,好啊。看来咱们这位吴局长,终于认清现实了。”
“那城西地块的事……”王总试探地问。
“你明天再去见他一次,”赵天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小心’说漏嘴,告诉他,如果这次他能帮忙搞定金龙镇这个最棘手的难题,城西地块开发,我可以考虑和他合作。”
王总心领神会:“明白,我会把话说得既像承诺,又留有余地。”
“不,”赵天磊摆摆手,“这次要给真承诺。告诉他,可以‘适当考虑引入赵总这样有实力、有担当的企业合作开发’。把‘合作开发’四个字说清楚。”
王总一愣:“赵总,这代价是不是……”
赵天磊冷笑:“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城西地块的利润,分他一点又如何?关键是先把他拉上船。只要他收了这份好处,以后就得听我的。”
第二天,王总果然把话带到了。
吴良友听完后,脸上露出“既心动又为难”的复杂表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王总,这事……我得考虑考虑。你也知道,现在盯着这个项目的人太多,市里面也……”
“理解,完全理解!”王总赶紧接话,“吴局您慢慢考虑,不着急。赵总说了,他是真心实意想和您交朋友,以后合作的机会还多着呢。”
送走王总后,吴良友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知道,鱼已经闻到了饵的味道,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等它彻底咬钩。
果然,赵天磊那边开始行动了。
他通过安插在李大爷身边的“棋子”——李大爷的儿子李建国,去做父亲的思想工作。李建国在赵天磊的公司担任项目经理,年薪三十万,还有晋升空间,是家里最大的骄傲和指望。
这天晚上,李建国特意回了一趟老家。
父子俩坐在院子里,李建国给父亲倒了杯酒:“爸,我听说了,征地的事您一直扛着。”
李大爷闷头喝酒,不说话。
“爸,我知道您舍不得这老屋,舍不得这块地。”李建国叹了口气,“可您想想,我都三十多了,在公司干得不错,赵总很器重我。这次征地的事,赵总私下找过我,说只要您能带个头,把字签了,他保证不会亏待咱们家。”
李大爷抬起头:“怎么个不亏待法?
“除了正常的补偿,赵总说了,可以额外给咱家这个数。”李建国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五十万,现金。而且,”他压低声音,“我年底可能就要升总监了。”
李大爷的手抖了一下,酒杯里的酒洒出来一些。
“爸,方局长那边不是也承诺了,暗地里会给补偿吗?”李建国趁热打铁,“两边加起来,咱们实际拿到的,比死磕着那个数字要多得多。而且您想啊,您这么一直扛着,我在公司也难做……”
李大爷沉默了整整十分钟。
最后,他仰头喝干杯中酒,声音沙哑:“明天……让方局长来一趟吧。”
第二天,方志高接到李大爷电话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立刻赶到金龙镇,在李大爷家,看着这位倔强的老人在征地协议上签下了名字。
签完字,李大爷的手有些颤抖,但方志高注意到,他的眼中除了不舍,还有一种如释重负。
“方局长,您答应我的……”
“李叔放心,”方志高郑重地说,“青苗补偿按最高标准算,搬迁奖励三天内到账。以后村里有什么事,您直接找我。”
李大爷点点头,没再说话。
带头人一签字,原本坚固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接下来的两天,又有七户村民陆续在协议上签了字。金龙镇这个僵持了数月的死结,终于出现了决定性的松动。
消息很快传到赵天磊耳中。
他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听完王总的汇报,得意地笑了:“看来咱们的吴局长,还是很识时务的嘛。”
“赵总,那接下来……”
“安排个地方,”赵天磊站起身,走到窗前,“我和吴局长,该正式见个面了。”
三天后,在一家极其隐秘的私人会所包厢里,吴良友和赵天磊“巧合”地相遇了。
这家会所实行严格的会员制,私密性极高,每个包厢都有独立的出入口,甚至还有专用的电梯。赵天磊是这里的常客,而吴良友则是第一次来——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哎呀!吴局!幸会幸会!”赵天磊一见到吴良友,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伸出胖乎乎的手,“早就想请您坐坐,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吴良友也挤出“真诚”的笑容:“赵总太客气了,应该是我主动拜访才是。”
两人握手的时间比正常长了三秒,都在打量着对方。
赵天磊看到的是一个面容略显疲惫、眼中带着无奈的中年干部——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吴良友看到的则是一个满面红光、志得意满的商人,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来来来,坐坐坐!”赵天磊亲热地揽着吴良友的肩膀入座,“今天咱们不谈公事,就是交个朋友,喝喝茶,聊聊天!”
话虽如此,但三杯茶过后,话题还是不可避免地转到了正事上。
“金龙镇那边,真是辛苦吴局了。”赵天磊给吴良友斟茶,“我听说,最难啃的李大爷已经签字了?”
“是啊,”吴良友叹了口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赵总您在那边也做了不少工作吧?我听王总说,您还专门让人去做思想工作……”
“应该的,应该的!”赵天磊大手一挥,“都是为了工程能顺利进行嘛!吴局您放心,剩下的几户,我保证一周内全部搞定,绝不影响进度!”
吴良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那就太好了。不瞒赵总,这段时间我压力太大了,上面天天催,下面又……”
“理解!完全理解!”赵天磊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所以啊,朋友就是要互相帮忙。吴局您帮我解决了金龙镇的难题,我赵天磊也不是不懂感恩的人。”
他顿了顿,观察着吴良友的表情,然后继续说:“城西那个地块,不知道吴局这边……有没有什么想法?”
吴良友露出“为难”的表情:“赵总,这事……不好办啊。现在盯着这个项目的人太多了,市里面也特别关注。而且您也知道,之前廖启明报上来的那份材料,问题太多了,我在局里都压不住……”
“这个好说!”赵天磊拍着胸脯,“之前那份材料,确实是廖启明办事不力,有很多‘小瑕疵’。我已经让人重新做了,保证这次的材料漂漂亮亮,完全符合政策规定!
“哦?”吴良友眼睛微微一亮,“赵总已经重新准备了?”
“当然!”赵天磊信誓旦旦,“不仅重新准备了,我还请了专业的咨询公司把关,所有的资质证明、资金流水、可行性报告,都做得天衣无缝!明天,就明天上午,我让人把全套新材料送到您局里!”
吴良友沉吟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似乎在权衡。赵天磊也不催,只是笑眯眯地喝茶,耐心等待。
包厢里安静了几分钟,只有茶壶中水沸腾的细微声响。
终于,吴良友抬起头,做出了“艰难决定”的表情:“既然赵总这么有诚意,把材料都重新做好了……那我也不能太不近人情。这样吧,明天您把材料送过来,我先看看。如果确实没有问题,程序上完全合规,那我这边……可以优先考虑。”
赵天磊心中狂喜,但面上依然保持镇定:“吴局果然爽快!来,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两只茶杯碰在一起。
吴良友喝下这杯茶时,眼中闪过一丝赵天磊没有察觉的冷光。
这场“推心置腹”的谈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两人从城西地块谈到县里的发展规划,又从发展规划谈到各自的工作经历,气氛越来越“融洽”。吴良友适时地表现出对赵天磊商业成就的“钦佩”,而赵天磊也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对吴良友工作能力的“赞赏”。两人互相吹捧,仿佛真的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
谈话快结束时,吴良友“不经意”地提起:“对了赵总,有件事我得提醒您一下。”
“吴局请讲。”
“廖启明那边……”吴良友压低声音,“他留下的那些‘小瑕疵’,您可得处理干净了。不只是新材料要做好,旧材料相关的所有痕迹,最好都能抹平。毕竟,现在纪委查得严,万一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赵天磊心领神会:“明白!吴局放心,我保证把所有痕迹都处理得干干净净,绝不会给您添麻烦!”
“那就好,那就好。”吴良友点点头,端起茶杯,“来,再敬赵总一杯,预祝我们接下来……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晚上九点,这场会面终于结束。吴良友借口要回局里处理点急事,婉拒了赵天磊继续去“放松放松”的邀请,先行离开了会所。
坐进车里,司机小李发动了引擎。
“回局里吗,局长?”
“先不回,”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绕两圈,我静静。”
车子缓缓驶入夜色中的街道。吴良友睁开眼睛,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支微型录音笔。他检查了一下,指示灯正常闪烁,录音时长显示为1小时47分钟
他按下播放键,快进到关键部分——
“……之前那份材料,确实是廖启明办事不力,有很多‘小瑕疵’。我已经让人重新做了,保证这次的材料漂漂亮亮,完全符合政策规定!”
“……我保证把所有痕迹都处理得干干净净,绝不会给您添麻烦!”
吴良友关掉录音笔,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放松的笑容。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他将录音笔小心收好,望向车窗外掠过的城市灯火,眼中闪过一丝坚定。这场戏的第二幕,才刚刚拉开帷幕。
第61章 雷霆收网
第二天上午九点,赵天磊果然派人送来了一套厚厚的、装订精美的材料。封面印着“城西地块开发项目补充说明及完善材料”,足有三百多页。
吴良友收到材料后,连翻都没翻,直接锁进了保险柜。
下午两点,他召开局党组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副局长冉德衡、纪检组长刘猛、办公室主任林少虎等人已经到齐。众人表情严肃,都知道这次会议非同寻常。
吴良友走进会议室,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今天叫大家来,是要通报一个重要情况,并研究对相关人员的处理意见。”
他环视一圈,缓缓说道:“经过前期调查,现已查明,我局原土地开发公司经理廖启明同志,在城西地块开发项目审批过程中,存在严重违规操作、弄虚作假等问题,涉嫌与开发商勾结,骗取国家土地资源。”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刘猛面无表情,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冉德衡则皱起了眉头。
吴良友继续说:“同时,我们还掌握证据表明,开发商赵天磊在金龙镇征地过程中,多次采用威胁、利诱等不法手段,试图腐蚀拉拢我局干部,严重干扰了正常的工作秩序。”
他示意方志高将准备好的材料分发给与会人员。
每人面前都放上了一个文件夹,里面包括:廖启明违规审批的原始材料复印件、赵天磊公司送来的“完善后”新材料复印件、以及一份整理好的问题对比清单
“大家可以看看,”吴良友说,“这两份材料,同一家公司,同一个项目,前后差异之大,简直是天壤之别。这充分说明,之前廖启明报上来的材料,根本就是在糊弄组织、糊弄群众!”
众人翻阅着材料,会议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刘猛看得最仔细,他对比着两份材料的关键数据,脸色越来越沉。
终于,冉德衡先开口了:“吴局,这些材料……证据确凿吗?”
“确凿。”吴良友斩钉截铁,“廖启明违规操作的事实,有多名经办人员可以证明。而赵天磊公司重新制作材料、试图掩盖问题的行为,我们也有完整的证据链。”
他顿了顿,补充道:“昨天下午,赵天磊还私下约见我,亲口承认之前材料有‘小瑕疵’,并承诺会重新制作‘天衣无缝’的材料。这段谈话,我已经录音。”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刘猛终于抬起头:“吴局,录音材料……”
“已经整理好了,”吴良友说,“随时可以调取。”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刘猛缓缓开口:“如果情况属实,廖启明的问题已经不仅仅是工作失误,而是涉嫌职务犯罪。我建议,立即对其采取停职调查措施,并将相关材料移送县纪委。”
冉德衡也点了点头:“我同意刘组长的意见。这种事情,必须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其他党组成员也纷纷表态支持。
吴良友看着众人的反应,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他知道,局里的风向已经开始转变了。
“好,”他最后总结,“既然大家意见一致,那就这么办。方局长,你负责整理所有材料,形成正式报告。刘组长,你负责与县纪委对接。散会。”
会议结束后,吴良友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最艰难的一步已经迈出去了。接下来,就是等待县纪委的介入,等待赵天磊和廖启明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即将铲除毒瘤的快意,有对未来的担忧,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这场斗争,他赢了第一回合。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赵天磊背后还有谁?局里还有没有其他问题?基层国土所的乱象该如何整顿?所有这些问题,都需要他一一解决。
他想起自己刚上任时的雄心壮志,想起那些想要推行的改革,想起那些等待他改变现状的基层干部和群众……
路还很长。
下午四点,方志高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局长,所有材料都已经整理好了,按照您的要求,做成了完整的证据包。”方志高将一个厚厚的档案袋放在桌上,“包括原始材料、新材料对比、录音文字整理、以及相关人员的证言。”
吴良友拿起档案袋,掂了掂分量,很沉。
“辛苦了,”他说,“明天一早,你跟我去一趟县纪委。”
“是。”方志高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局长,赵天磊那边……如果他发现材料被我们当成证据交上去,会不会狗急跳墙?”
吴良友冷笑:“他已经没有跳墙的机会了。等纪委介入,查封公司、冻结资产,他自身难保。”
方志高点点头,但还是有些担忧:“我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吴良友看了他一眼:“你是担心他背后还有人?”
“嗯。”方志高压低声音,“赵天磊能在县里横行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保护伞。这次我们动了他,那些人会不会……”
“该来的总会来,”吴良友打断他,“但我们不能因为怕,就不去做该做的事。去吧,好好准备,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方志高离开后,吴良友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陷入了沉思。
方志高的担忧,何尝不是他的担忧?
赵天磊只是个商人,就算再有钱,如果没有权力庇护,也不可能如此嚣张。那么,他背后的保护伞是谁?在县里,还是在市里?甚至更高?
这些问题,像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他的心头。
但他没有退路。
从他决定对廖启明动手的那一刻起,从他设局引诱赵天磊上钩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走上了这条不能回头的路。
要么赢,彻底肃清这股歪风邪气;要么输,成为下一个被排挤、被边缘化的牺牲品。
没有第三条路。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吴良友皱了皱眉,接通了电话。
“吴局长,您好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带着些许笑意,“我是县委办公室的小陈,陈建军。李书记想请您明天上午十点来一趟县委,聊聊国土局近期的工作。”
李书记?县委书记李国强?
吴良友心中一动:“好的,我知道了。请问李书记想具体了解哪方面的情况?”
“这个嘛,李书记没有明说。”陈建军的语气依然温和,“不过听说最近国土局在金龙镇征地工作和城西地块开发上,都有一些新进展,可能想听听您的汇报吧。”
挂断电话后,吴良友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县委书记突然要见他,时间点如此巧合——就在他准备将材料移送县纪委的前一天。这是单纯的巧合,还是有人已经听到了风声?
如果是后者,那这个“有人”的能量,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他重新打开保险柜,取出那份厚厚的证据材料,一页页翻看。录音笔静静地躺在档案袋旁,那个小红点已经不再闪烁,但里面记录的内容,足以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像棋盘上散落的棋子。
吴良友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倒映出他的面容——略显疲惫,但眼神坚定。
明天,将是决定性的一天。
他将面对县委书记的问询,将亲手把证据交给纪委,将正式拉开这场反腐斗争的序幕。而赵天磊、廖启明,以及那些隐藏在幕后的影子,将如何反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明天起,这片土地上的某些游戏规则,将被彻底改写。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天磊。
“吴局啊,晚上有空吗?我新得了一瓶好酒,正宗的三十年茅台,想请您品鉴品鉴。”赵天磊的声音热情洋溢,仿佛两人已经是多年的老友。
吴良友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赵总客气了,不过今晚恐怕不行,局里还有一堆文件要处理。改天吧,改天我请赵总。”
“哎呀,工作再忙也要放松嘛!”赵天磊不死心,“要不这样,我让人把酒送到您办公室?您抽空尝尝?”
“真不用了,”吴良友的语气依然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赵总,现在是关键时期,我们还是避避嫌比较好。等城西地块的事定了,再庆祝不迟。”
电话那头,赵天磊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热情:“对对对,吴局考虑得周到!那就等好消息了!我相信,有吴局在,这事一定能成!”
挂断电话后,吴良友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赵天磊越是热情,越说明他还没有察觉。这是一件好事,但也让吴良友心中隐隐不安——如果赵天磊如此自信,那他背后的力量,恐怕真的不容小觑。
他将手机调成静音,锁好办公室的门,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证据材料,转身离开。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第62章 举报之后
从县纪委大楼走出来的那一刻,吴良友感觉脚步轻快得有些不真实。
天空蓝得刺眼,初秋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意透过西装渗入皮肤。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混合着桂花香和城市气息的空气,却让他觉得格外清新。
一个小时前,在纪委副书记的办公室里,他将那个厚重的档案袋放在了红木办公桌上。
袋子里装着录音材料、新旧文件对比、证人证言……所有能钉死赵天磊和廖启明的证据,都整理得清清楚楚,逻辑链条完整,时间线明确。
“良友同志,你这次做得很好。”副书记翻看着材料,神情严肃,“既有斗争的决心,又有斗争的智慧。这种人证物证俱全的实名举报,我们一定会严肃查处。”
“谢谢书记,”吴良友郑重地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副书记抬起头,看着他:“不过你要有思想准备。赵天磊在县里经营多年,关系网复杂。这个案子一动,可能会有各种阻力,甚至反扑。”
“我明白。”吴良友点头,“但再难也要做。否则国土系统的风气永远正不了,群众的利益永远得不到保障。”
谈话进行了四十分钟。离开时,副书记亲自把他送到办公室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安心工作,纪委这边有进展,我会及时和你沟通。”
此刻,站在纪委大楼外的阳光下,吴良友感到胸口积压了数月的闷气终于吐了出来。
他坐进专车,舒服地靠在后座上。
司机小李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小心地问:“局长,回局里吗?”
“回。”吴良友闭上眼睛,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车子平稳地驶入街道。
他的思绪已经开始飞扬——赵天磊被查,廖启明被处理,局里的歪风邪气至少能刹住一大半。
接下来,他可以重新启动财务改革,可以整顿基层国土所,可以真正做一些实事了……
他甚至开始规划具体的步骤:先开个全局大会,宣布县纪委介入调查的消息,稳定人心;然后找冉德衡和刘猛深谈一次,争取他们的全力支持;接着成立基层问题专项整改小组,自己亲自挂帅……
正想得入神,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两下。
这个号码只有妻子、儿子和极少数至亲知道。
吴良友心情颇好地掏出手机,划开屏幕。
是一条短信,来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
“吴局长,好手段,一石二鸟。不过,你好像忘了,‘皇朝会所’那个打火机,最开始,究竟是谁‘不小心’留在你车上的吗?”
吴良友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握着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般难以理解。
皇朝会所……打火机……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一个半月前,他的专车按规定做保养。
第二天早上,司机小李接他上班时,随口提了一句:“局长,昨天保养的时候,维修师傅在副驾驶座下面发现一个打火机,我放您车门储物格了。”
他当时没在意,上车后果然在储物格里看到一个沉甸甸的金属打火机。
镶金边,防风,一看就价格不菲。
他以为是哪个坐过他车的朋友落下的,随手扔进了办公室抽屉,后来事情一多,彻底忘了这茬。
现在,这条短信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最可怕的猜想——
那不是意外遗忘!那是有人故意放的!是在他的车里安装监听或定位设备!
他之前和方志高在车里商量如何对付赵天磊的那些话,难道全被听去了?他去纪委举报的事,对方是不是也早就知道?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浑身发冷。
“局长?”小李注意到异常,车速慢了下来,“您不舒服吗?”
吴良友猛地回过神,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没事,突然有点头晕。开稳点。”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赵天磊?不可能。
那家伙现在自身难保,而且以他的智商,如果早知道自己的计划,根本不会傻乎乎地往坑里跳。
那是谁?
短信里那种阴恻恻的语气,那种隐藏在幕后的操控感……让他想起潜伏在暗处的毒蛇,耐心等待猎物放松警惕,然后一击致命。
这个人不仅知道他和赵天磊的争斗,知道他去过皇朝会所(虽然他本人几乎不去那种地方),甚至能精准地把东西放进他的专车——这说明对方对他的行踪非常了解,而且能量不小,能接触到他的车。
是局里的人?
吴良友脑海中闪过一张张面孔:冉德衡?刘猛?林少虎?还是那些他还没完全摸清底细的中层干部?
或者……是其他隐藏在更深处的对手?那些被他触及利益却一直沉默的人?
他猛然想起之前刘猛送来的那些照片——赵天磊和不同官员出入娱乐场所的合影。
当时他以为刘猛是在帮他,现在想想,那些照片来得是不是太巧了?刘猛一个纪检组长,哪来那么强的侦查能力?
疑心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疯长。
车子开进自然资源局大院时,吴良友已经勉强调整好了表情。
他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对方既然发来短信,就意味着还没打算立刻掀桌子,而是在警告,或者说……戏弄?
他沉着脸走进办公楼,路过的工作人员恭敬地打招呼,他也只是勉强点头回应。
回到办公室,他反手锁上门,第一时间拉开抽屉,翻出了那个被他遗忘的打火机。
金属外壳冰凉,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
他翻来覆去地检查,看不出任何明显的改装痕迹。
但这更可怕——说明做手脚的人水平很高,或者,这根本就是个心理战工具,真正的监听设备在别处?
他想起车子保养的细节。
那次保养是在局里指定的维修点做的,师傅都是熟人,按理说不会出问题。
但如果有心人买通了某个师傅呢?
或者更简单——如果监听设备早就装在了车上,打火机只是个提醒,告诉他“我一直都知道”?
吴良友感到一阵眩晕,扶着桌子才站稳。
他现在该怎么办?把这个打火机上交?怎么解释来源?说自己可能被监听了大半个月却毫无察觉?那会成为整个系统的笑话,而且会打草惊蛇。
毁掉?万一里面真有什么关键证据呢?
正盯着打火机出神,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吴局,您回来了?党组会议还有十分钟开始。”
是办公室主任林少虎的声音。
吴良友手一抖,打火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迅速将其塞回抽屉最深处,清了清嗓子:“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他走到洗手池边,用冷水冲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疲惫的脸。
“稳住,吴良友,你必须稳住。”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对方在这个时候发来短信,很可能就是知道你去纪委举报了,特意来敲打你,让你别高兴得太早。”
接下来的党组会,他要宣布对廖启明的处理决定和县纪委介入的消息,这是稳定内部、树立威信的关键一步。
他绝不能在这个时候露出任何破绽。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和西装,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脸上已经恢复了往常那种沉稳严肃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第63章 后发制人
会议室里,党组成员已经到齐。
吴良友在主位坐下,环视一圈。
冉德衡正在看文件,刘猛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林少虎在整理会议材料……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正常,看不出异常。
“开会。”吴良友开口,声音平稳有力,“首先通报一个重要情况:经局党组研究决定,并报县纪委批准,即日起对原土地开发公司经理廖启明同志采取停职调查措施。”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廖启明在城西地块开发项目审批过程中,存在严重违规操作、弄虚作假等问题,涉嫌与开发商赵天磊勾结,骗取国家土地资源。”
吴良友顿了顿,“相关证据材料,今天上午我已经正式提交县纪委。”
冉德衡抬起头:“县纪委已经受理了?”
“受理了。”吴良友点头,“纪委副书记亲自接的案,表示会严肃查处。”
刘猛放下笔,缓缓开口:“证据确凿吗?”
“确凿。”吴良友看向他,“包括廖启明违规审批的原始材料、赵天磊公司后来补的‘完善材料’、以及赵天磊亲口承认材料有‘小瑕疵’的录音。”
刘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点了点头:“那就好。这种人,早就该处理了。”
会议接着讨论了后续的人事安排和工作衔接。
吴良友注意到,刘猛在整个过程中发言不多,但每次发言都切中要害,对国土业务的熟悉程度远超一般的纪检干部。
这正常吗?一个纪检组长,为什么对具体的业务问题如此了解?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吴良友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不是私人手机,是工作手机。
他瞥了一眼,是一条系统通知,但他心里却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到那条陌生短信。
这个细微的分神被刘猛捕捉到了。
他看了吴良友一眼,眼神中似乎有探究的意味。
会议开了整整两个小时。
散会后,吴良友叫住了刘猛:“刘组长,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刘组长,有件事想请教你。”
吴良友斟酌着用词,“之前你给我的那些照片……是怎么得到的?”
刘猛似乎早有准备,平静地回答:“有群众举报,我就安排人去跟了一下。怎么,吴局觉得有问题?”
“不是,”吴良友摇头,“只是觉得……你的侦查能力很强。那些照片拍得很清晰,角度也很专业。”
刘猛笑了笑:“干纪检这行,总得有点自己的办法。不过吴局放心,所有调查程序都是合规的。”
“那就好。”吴良友点头,话锋一转,“对了,赵天磊这个案子,纪委那边估计很快会有动作。咱们局内部,你也要加强警示教育,防微杜渐。”
“明白。”刘猛站起身,“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还有些材料要整理。”
看着刘猛离开的背影,吴良友心中的疑虑不仅没有消除,反而更深了。
太镇定了。
从始至终,刘猛的表现都太镇定了。
知道赵天磊要被查,知道廖启明被停职,他作为纪检组长,既没有表现出大快人心的兴奋,也没有对案件细节表现出过多好奇,就像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一样。
回到办公室,吴良友反锁上门,再次拿出那个打火机。
他找来一个强光手电,对着打火机每一个缝隙仔细照射。
终于,在底部的充气孔边缘,他发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不像是正常工艺留下的痕迹。
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弄,那个痕迹纹丝不动。
但如果这是某种微型设备的接口,那一切都说得通了——监听设备可能不在打火机本身,而是通过这个接口与车上的某个装置连接,打火机只是个信号中转站?
吴良友感到后背发凉。
他想起自己这一个月在车上的所有谈话:和方志高商量如何设局,和妻子聊家常,甚至和市里老领导通电话时的只言片语……
如果这些全被监听了,对方掌握的信息量将大到可怕。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分析。
首先,对方现在摊牌,说明什么?说明他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足够制衡吴良友的筹码,或者说,他觉得游戏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其次,对方没有直接举报或公开,而是发短信警告,说明他暂时还不想撕破脸,或者说,他留着吴良友还有用。
第三,这个人是谁?能达到这个级别的监控,需要的不仅是技术手段,更需要权力和资源的配合。
局内部有人能做到吗?还是外部势力?
吴良友想起了赵天磊曾经威胁他的话:“吴局,这县里不止你一个局长,市也不止你一个关系……”
市里。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
如果赵天磊在市里真有强大的保护伞,那么监听一个县级局长,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而且对方选择在这个时候摊牌,很可能是因为吴良友动了赵天磊,触动了背后的利益链条。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对方想要什么?警告他适可而止?还是逼他合作?
吴良友正想着,工作手机响了。
是方志高打来的。
“局长,有个情况。”
方志高的声音有些急,“金龙镇那边,李大爷刚才找我,说有人私下找他,愿意出双倍价钱买他家的征地补偿指标。”
“什么人?”
“不清楚,说是外地来的投资商,但李大爷觉得那人说话不像生意人。”
方志高顿了顿,“更奇怪的是,那人还暗示李大爷,说他儿子在公司的事……‘上面有人可以关照’。”
吴良友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明摆着的威胁——你动赵天磊,我就动你正在处理的征地项目,甚至动相关人员的家属。
“李大爷什么态度?”
“他说他害怕,想问我该怎么办。”
方志高说,“我安抚了他,让他别签任何东西,也别收任何钱。但局长,我感觉这事不简单。征地补偿指标私下交易是违法的,一般人不会这么明目张胆。”
“你做得对。”吴良友冷静地说,“这样,你以局里的名义,在金龙镇贴个公告,明确告知征地补偿指标不得私下交易,违者将取消补偿资格并依法处理。同时,你暗中查查那个‘外地投资商’的底细。”
挂了电话,吴良友感到一阵疲惫。
前脚刚送走赵天磊,后脚就来了新的麻烦。
而且这个麻烦更隐蔽,更阴险,直接针对他最在意的工作成果和人员安全。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街道上车流如织,一派和平繁荣的景象。
但在这表象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有多少交易在暗中进行?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第二条短信:
“吴局长,打火机好用吗?听说你喜欢在车里谈工作,这个习惯可不太好。”
赤裸裸的嘲讽。
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手指紧紧握住手机,指节发白。
但他没有回复。
他知道,一旦回复,就等于承认自己收到了,承认自己在意,承认自己害怕。
他把短信截图,然后删除。
接着打给了余文国——这是他最信任的老下属,他的堂兄余文渊在县公安局刑侦大队。
“老余,有件事想请你找文渊帮忙查查。”
吴良友压低声音,“两个本地手机号,我要知道机主信息,还有最近的通话记录。”
他把两个陌生号码报了过去。
“良友,这不合规矩啊。”余文国有些为难,“没有正式手续……”
“我知道,”吴良友说,“所以是私下查,结果只告诉我一个人。老余,这事关系重大,我可能被人盯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我想办法。但你得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吴良友简要把打火机和短信的事说了。
余文国听完,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惹上大麻烦了。能搞这种级别监控的,不是一般人。良友,你要不要考虑向组织汇报?”
“现在还不行,”吴良友苦笑,“我没有确凿证据,只有一个打火机和两条短信。汇报了,组织上能做什么?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被反咬一口,说我疑神疑鬼,或者……做贼心虚。”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清楚对方是谁,”吴良友说,“然后才能决定下一步。老余,这事就拜托你了,一定要保密。”
“放心。”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子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条钢丝,下面是万丈深渊。
往前,是未知的敌人和陷阱;往后,是已经付出的沉没成本和等待他改变现状的期待。
没有退路。
接下来的三天,表面风平浪静。
县纪委对赵天磊公司进行查封的消息登上了县电视台新闻,在全县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廖启明被正式立案调查,局里召开了警示教育大会,吴良友亲自讲话,要求全体干部引以为戒,严守纪律底线。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只有吴良友知道,暗处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余文国那边还没有消息,那个陌生号码再没有发来短信,仿佛一切都只是吴良友的幻觉。
但打火机还在抽屉里,金龙镇那个神秘的“外地投资商”还在活动,李大爷又找过方志高两次,说又有人找他谈“合作”。
更让吴良友头疼的是,基层国土所的乱象开始集中爆发。
第四天上午,他刚到办公室,林少虎就抱着一摞文件进来了,脸色难看。
“局长,这是这两天各基层所报上来的紧急情况。”
林少虎把文件放在桌上,最上面一份用红色文件夹标注,“国道边那个砂石场,昨晚又连夜开采,我们的人去制止,差点被打。”
吴良友翻开文件,越看脸色越沉。十二个基层国土所,八个报来了紧急情况:非法占地、盗采资源、暴力抗法……问题一个比一个严重。而所有这些问题的背后,几乎都有当地乡镇干部或“有背景”的商人的影子。
“为什么现在才集中爆发?”吴良友问。
林少虎犹豫了一下:“我私下打听过,有人说……是听说局里要整顿基层,干脆趁整顿前最后捞一把。也有人说,是有人故意煽动,给局里添乱。”
“有人”两个字,让吴良友心头一跳。
他想起那条短信,想起打火机,想起金龙镇的神秘客。
这一切,会不会都是同一个“有人”在操纵?
“通知下去,下午开紧急党组会。”
吴良友沉声道,“同时,让各基层所所长明天全部到局里报到,我要亲自听汇报。”
林少虎离开后,吴良友一份份翻看那些报告。
越看,心情越沉重。
这些问题不是一天形成的,而是多年积累的结果。
乡镇改革后,国土所人财物权下放,管理脱节,监督缺失,导致基层权力失去制约,加上一些地方保护主义和利益输送,终于酿成了今天这个局面。
而要解决这些问题,需要的不仅是决心,更是智慧和手腕——以及,足够的时间和空间。
但现在,他最缺的就是时间和空间。
暗处的敌人不会给他时间整顿,不会给他空间改革。
对方就是要用这些火烧眉毛的急事,把他拖在事务性的泥潭里,让他无暇他顾,或者让他在忙乱中出错。
正思考着对策,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刘猛。
“吴局,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向你汇报。”
刘猛关上门,神情严肃,“我接到匿名举报,说你妻弟经营的建材公司,去年承接了县里一个政府项目的部分材料供应,而那个项目的招标……可能存在一些问题。”
吴良友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终于来了。
“什么问题?”他尽量保持平静。
“举报信说,你妻弟的公司资质不全,报价却比正规公司高,最后还中标了。”
刘猛把一份打印出来的举报信放在桌上,“信里还说,项目负责人和你……关系不错。”
吴良友拿起举报信,快速浏览。
内容写得很专业,时间、地点、人物、数据都很具体,一看就是内行人写的。
而且巧妙地把矛头指向了他——虽然没有直接说他受贿,但暗示他利用影响力为亲属谋利。
“这个项目我知道,”吴良友放下举报信,“当时我还没来国土局,在市委党校学习。招标过程我完全不知情,更谈不上打招呼。”
“这个我相信,”刘猛点头,“但举报信既然到了我这里,按程序就要核查。吴局,我希望你能理解。”
“我理解。”吴良友说,“纪检工作就该这样,有举报就要查。不过刘组长,你不觉得这封举报信来得太巧了吗?”
刘猛看着他:“巧?”
“赵天磊刚被查,基层问题集中爆发,这个时候突然冒出针对我家人的举报……”
吴良友顿了顿,“而且举报内容这么详细,连我妻弟公司的营业执照编号都知道。”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针对你?”
“是不是故意,查了才知道。”
吴良友直视刘猛的眼睛,“刘组长,这事就拜托你了。查清楚,还我一个清白,也还我家人一个清白。”
刘猛沉默了几秒,点点头:“我会依法依规核查。不过吴局,在调查期间,可能有些程序上的不便,还请你配合。”
“我全力配合。”
送走刘猛,吴良友坐回椅子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妻弟的公司确实在做建材生意,那个政府项目也确实用了他们的材料,这些他都清楚。
但他更清楚的是,妻弟的公司资质齐全,报价合理,中标过程完全合规——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可一旦纪检介入调查,很多事情就说不清了。
调查期间,他作为被举报人的亲属,很多工作会受到影响。
而如果调查拖上几个月,他所有的改革计划都将搁浅。
这就是对方的真正目的吗?用一封举报信,把他困在原地?
下午的党组会上,吴良友强打精神,部署了应对基层乱象的紧急措施:成立三个督查组,由党组成员带队,分片包干,现场督办;协调公安、林业、水利等部门联合执法;对问题严重的地区,启动问责程序。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通过了七项决议。
散会后,吴良友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他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墙上“清正廉洁”四个大字,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
暗处的敌人已经亮出了第一招——举报信。
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更直接的威胁?更阴险的陷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是妻子打来的。
“良友,刚才有个陌生人给我打电话,”妻子的声音有些颤抖,“说让我劝劝你,做事别太绝,给别人留条路,也是给自己留条路。”
吴良友的手握紧了手机:“他说是谁了吗?”
“没有,说完就挂了。良友,我害怕……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
“没事,别担心。”
吴良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可能是有人恶作剧。你最近少出门,有什么事让司机接送。”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对方已经不再满足于发短信了,开始直接威胁他的家人。
这场较量,正在迅速升级。
而他,除了硬扛,似乎别无选择
但真的别无选择吗?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既然对方躲在暗处,既然对方用阴招,那他为什么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是时候主动出击了。
不是明面上的对抗——那太笨,也太危险。
而是用暗处的方式,找出那个“黄雀”,然后……把它也拖进局里。
他走回办公室,锁上门,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了那个打火机。
在灯光下,金属外壳反射着冰冷的光芒。
“既然你想玩,”吴良友轻声自语,“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而在这些光明的背面,阴影正在蔓延。
一场更高维度、更危险的博弈,即将开始。
而吴良友知道,这一次,他不能再只做棋盘上的棋子。
他要做那个重新设定规则的人。
第64章 祸起萧墙
吴良友盯着散落在办公桌上的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弟弟吴良新和赵天磊在KtV勾肩搭背、收受红包的场景,越看越气,感觉自己的肺都快被这个不成器的弟弟给气炸了。
吴良新这个混小子,上次在家里,自己明明再三叮嘱过他,让他离赵天磊远点,那家伙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背后一肚子坏水,跟他搅在一起绝对没好处。
结果呢?这小子把自己的话完全当成了耳旁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现在倒好,不仅没保持距离,还被人拍下这种授人以柄的照片,简直是蠢到了姥姥家,自己主动往人家的枪口上撞!
他烦躁地用力抓了抓头发,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顿时变得凌乱。
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想透透气。
外面的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急促声响,仿佛敲打在他的心坎上。
远处的建筑和街道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之中,模糊不清,就像他此刻混乱且充满危机的处境,前景不明。
现在这情况,简直就是进退两难:如果自己现在服软,放过廖启明,那赵天磊肯定会得寸进尺,以后更会把他吴良友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予取予求;可要是硬刚到底,坚持调查,这些照片一旦被赵天磊捅到纪委,自己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浑身是嘴也说不明白,政治生命很可能就此终结。
这局面,太被动了,太棘手了!
正当他心乱如麻,苦苦思索破局之策时,办公室门外传来了沉稳的敲门声,方志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吴局,我到了。”
“进来,门没锁。”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指着办公桌上那些散乱的照片,脸色阴沉得可怕,“志高,你过来看看这个。”
方志高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照片,一张张仔细翻看,越看脸色越是凝重,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这……这是良新和赵天磊?他们俩怎么会搞到一起?还……还在这种场合?这红包……这明显是故意设局啊!情况不妙,非常不妙!”
“这就是赵天磊送来的‘警告信’,想用这个逼我停止调查廖启明。”
吴良友语气沉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巨石,“他还放了狠话,如果我不照做,明天这些照片就会出现在县纪委的桌子上。你觉得,眼下这个死局,我们该怎么破?”
方志高把照片轻轻放回桌上,双手抱胸,沉思了大约十几秒,突然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决断,试探着提出一个相对稳妥的方案:
“吴局,要不……就让良新赶紧把这个红包原封不动地退回去?就咬死了说当时喝多了,断片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口咬定是赵天磊故意陷害?让他立刻跟赵天磊彻底撇清关系,划清界限?再一个,良新他本身也是在企业任职副总,社会上的人给他送红包,他一时糊涂收了,这属于他个人的问题,跟您的职务行为没有直接关系。所以我认为,就算赵天磊拿这个做文章,对您个人的直接影响可能有限。咱们自己行得正坐得端,身正不怕影子斜,没必要太怕他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吴良友听完,缓缓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冷哼:
“你把赵天磊想得太简单了。他这招叫敲山震虎,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我弟弟,也不是那区区几万块钱的红包!他是想通过控制我弟弟,来要挟我,逼我在城西那块地的审批上对他大开绿灯,更重要的是,保住廖启明这个他在我们局内部的代言人和利益输送通道!他现在要的不是退这个红包,而是逼我妥协,放弃原则!如果我们现在主动去退红包,只会让他觉得我们心虚了,怕了,他后面只会更加嚣张,变本加厉地提出更过分的要求。他这是自以为吃定我了,但我偏不能让他如愿!”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滴答滴答像是催命的鼓点,敲得人心烦意乱,压力倍增。
过了一会儿,吴良友眼中突然精光一闪,像是黑夜中划过的闪电,猛地想到了什么。
他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带着狠劲的笑容,仿佛猎人终于发现了猎物的破绽:
“有了!他赵天磊能抓我的所谓‘把柄’,难道我就不能查他的真问题?他能玩阴的,我们就能来狠的!志高,你立刻放下手头其他不太紧急的工作,集中精干力量,秘密去查赵天磊公司的所有在建和已建项目,特别是跟城西地块有关的,还有他以往通过廖启明经手的那些项目,我敢打包票,里面绝对有猫腻,而且是大猫腻!咱们给他来个釜底抽薪,直捣黄龙!我倒要看看,等他的老巢都被我们端了,他还拿什么来跟我嚣张!”
方志高闻言,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兴奋和钦佩交织的神情:
“对啊!吴局,您这招高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赵天磊那破公司,表面上看起来光鲜亮丽,是县里的明星企业,背地里指不定干了多少偷鸡摸狗、违法违规的勾当!开发公司那边,廖启明之前违规审批的那些项目档案,现在都暂时归我管,我早就觉得里面问题重重,账目不清不楚,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名正言顺地好好查一查!这次,非得把他的狐狸尾巴揪出来,把他的老底查个底朝天不可!”
“查,一定要查!而且要查就查个水落石出!”
吴良友用力一挥手,眼神锐利如鹰隼,透着不容置疑的狠劲,“但是,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秘密进行,千万不能打草惊蛇!要讲究策略!重点查城西地块投标时,参与围标的那几家公司,看看里面有没有赵天磊控制的空壳公司,有没有围标串标的证据!还有,仔细核查一下,他们在以往的征地补偿项目中,有没有虚报面积、套取国家补偿款的情况!另外……”
他压低了声音,“派两个绝对信得过、嘴巴严实的同志,暗中盯着点廖启明。我怀疑,他跟赵天磊之间,绝不仅仅是违规审批那么简单,很可能还有更深层次的利益输送和权钱交易。他们肯定没少干见不得光的勾当,这次,我们就要趁他病,要他命,把他们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放心吧吴局!我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知道该怎么操作!”
方志高郑重点头,拿起桌上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进自己的公文包里,“这些照片我先保管着,保证不会让第三个人看到。我办事,您放心!”
“好!去吧,有任何进展,随时直接向我汇报!”
吴良友挥了挥手,看着方志高步履坚定地离开办公室的背影,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他知道,这场硬仗才刚刚拉开序幕,赵天磊及其背后的势力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后面还有更残酷的较量。
但他吴良友也不是被吓大的,既然对方已经亮出了獠牙,那他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唯有迎头痛击,斗争到底!
方志高前脚刚走不到两分钟,办公室的门就被人“砰”地一声,非常粗暴地从外面推开了。
只见吴良新顶着一头乌巢般乱糟糟的头发,衣衫不整地闯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宿醉未醒的红晕,眼神迷离,脚步虚浮,像个没头的苍蝇。
他一眼就瞥见了散落在哥哥办公桌上的那些照片,瞬间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接着,他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声音抖得如同风中筛糠,带着哭腔喊道:“哥……这……这些照片怎么……怎么会在你这儿?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我……我该怎么办啊!”
“你还有脸问我?!”
吴良友猛地抓起桌上剩下的几张照片,劈头盖脸地砸向吴良新,怒不可遏地吼道,声音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作响,“我上次在家里是怎么跟你说的?啊?!我让你离赵天磊远点!远点!你把我的话当成放屁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你干的这叫什么事?你这不仅仅是蠢,你这是要把你亲哥我往死里坑啊!你差点就把我害死了你知道吗?!”
照片如同雪片般散落一地,吴良新慌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一边捡一边哭丧着脸,带着委屈辩解道:
“哥!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我冤枉啊!昨天赵总……赵天磊那个王八蛋,他说有个非常重要的省城来的大客户需要应酬,非要拉着我一起去陪酒,我说不去,他就不停地打电话,还说我不给他面子,以后生意都没得做……我实在是推不掉啊!喝到后面,我也不知道他们喝了多少轮,我就彻底断片了,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那个红包,也是他趁我迷迷糊糊的时候,硬塞进我口袋里的,还说……还说是给我买烟抽的辛苦费……哥,我真没多想啊!我发誓,我真不知道这是个早就设好的圈套!我要知道,打死我也不会去啊!”
“没多想?”吴良友气得发出一连串的冷笑,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你都二十五岁的人了!不是三岁小孩!赵天磊是什么人,你不清楚?他在县里的名声怎么样,你没听说过?他会平白无故,好心好意给你塞红包?还一塞就是几万块?你脑子被驴踢了吗?!你就是被他卖了,还乐呵呵地帮他数钱!你怎么能蠢到这个地步!”
吴良新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
“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你这次一定要帮帮我啊!要是……要是这些照片传出去,被我女朋友知道了,她肯定要跟我分手……要是让爸妈知道了,他们……他们非得气出个好歹来不可……哥,求你了,你就帮我这一次吧,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看着弟弟这副可怜巴巴、悔恨交加的样子,吴良友心里的冲天怒火,终究还是被一丝无奈和血缘亲情取代了不少,像泄了气的皮球。
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蹲下身,拍了拍吴良新不住颤抖的后背,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严厉:“起来吧!一个大男人,蹲在地上像什么样子!有点出息行不行!”
吴良新这才慢慢地、颤巍巍地站起来,低着头,像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犯,根本不敢看哥哥的眼睛,手指紧张地绞着皱巴巴的衣角。
“那个红包呢?现在在哪儿?”吴良友沉声问道。
“在……在我随身带的背包里。”
吴良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从自己背着的那个脏兮兮的双肩包里,掏出一个同样鼓鼓囊囊的红色信封,双手微微颤抖着递了过去,“里面是两万块钱,崭新的,我……我一分钱都没敢动,连信封都没拆开!本来……本来想今天找个机会,偷偷还给赵总的……哥,我知道这钱烫手,我真没敢动啊!”
吴良友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
他打开封口,把里面那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倒在桌上,粉红色的钞票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仔细看了看,数目确实没错,信封也没有其他标记。
“下午,你自己亲自跑一趟,把这个钱,原封不动地给我送回去!”
吴良友盯着弟弟的眼睛,一字一顿,不容置疑地命令道,“见到赵天磊,就把我教你的话说清楚!就说你昨晚喝多了,什么都不知道,这钱你不能要,也必须跟他划清界限,以后再也不许跟他有任何来往,无论是工作上的还是私下的!听到没有?如果他敢为难你,或者说了什么威胁你的话,你立刻给我打电话!记住,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是再敢阳奉阴违,跟他扯上关系,以后你就自生自灭,别再认我这个哥!”
“我……我不敢去啊,哥……”
吴良新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脸上露出了真实的恐惧神色,声音发颤,“赵总……赵天磊那个人,表面上看着挺和善,笑呵呵的,其实……其实特别凶,手段也黑!上次他们公司有个新来的员工,不小心把一份合同里的数字弄错了,他不仅当场就把人开除了,还……还借口给公司造成了损失,硬扣了人家一个月的工资,根本不讲任何情面!我……我怕我去了,他会不会对我不利,或者又设下什么圈套……”
“有我在后面给你撑腰,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吴良友的语气虽然缓和了些,但态度依旧斩钉截铁,“你记住我这句话,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以后再让我发现你跟赵天磊扯上哪怕一丁点关系,你就给我滚出这个家,别再认我这个哥!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必须学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能再像个巨婴一样,永远要别人给你擦屁股!”
吴良新看到哥哥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知道这次是动了真格,再也不敢多说什么,连忙像小鸡啄米一样拼命点头:
“我知道了哥!我记住了!以后绝对不跟他来往了!绝对不了!我下午就去,一定把钱还给他,把话跟他说清楚!”
“这还差不多。”吴良友看着弟弟那副怂包样子,又是生气又是无奈。
他把散落在桌上和地上的照片全部收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抽屉里,然后用钥匙牢牢锁好,“这些照片的事,你就别管了,我来处理。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回家去,好好洗漱一下,把你这一身酒气弄干净,换身像样点的衣服!下午去送钱的时候,态度放端正点,不卑不亢,把事情说清楚就行,别跟人起冲突。如果他说什么难听的话,或者威胁你,你就当没听见,把钱放下,转身就走,明白吗?”
“好,好!哥,我现在就回去,马上收拾!”吴良新如蒙大赦,连连点头,低着头,快步溜出了办公室,生怕慢了一步哥哥又会改变主意。
看着弟弟那仓皇逃离的背影,吴良友无奈地摇了摇头,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这小子,真是让他操碎了心,简直就是他命里的劫数。
虽然暂时安抚住了弟弟这边,解决了眼前的燃眉之急,但他心里很清楚,赵天磊那边,绝对不会因为退了一个红包就善罢甘休。
这场斗争,才刚刚开始,后面肯定还有更激烈、更凶险的硬仗要打。
不过,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也没有任何退路了,唯有积极备战,迎难而上。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水,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微压制了一下心头的燥火。
刚放下杯子,桌上的内部电话就又急促地响了起来,是办公室主任林少虎打来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不安:“吴局,市局的李副局长来了,说是到县里检查别的工作,顺路过来看看您,现在人在接待室。”
吴良友心里再次“咯噔”一下,暗道:“来了!果然来了!”
李副局长是廖启明在市局最大的靠山,平时跟自己这个县局基本没什么工作交集,八竿子打不着。
今天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顺路”来访,肯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百分之百是为了廖启明被停职调查的事而来。
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麻烦事一件接着一件,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知道了,请李局长在接待室稍坐,我马上就到。”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褶皱的衬衫和领带,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恢复到那种沉稳持重的状态。
他知道,接下来的这场会面,绝对是一场硬仗,一场关乎权力、意志和原则的正面交锋。
对方来者不善,但他绝不能露怯,必须稳住阵脚,寸土不让!
第65章 硬刚市局
吴良友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脸上迅速切换成热情笑容,快步走向接待室。
推开木门,只见市局李副局长大马金刀坐在主位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把玩紫砂壶。
本该停职反省的廖启明,竟堂而皇之坐在旁边,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吴良友心里冷笑:“救兵搬得挺快。”脸上却不动声色,快步上前伸出双手:“哎呀李局长!您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也好到门口迎接啊!”
李副局长眼皮微抬,象征性地碰了碰吴良友指尖,身子都没动:“客气了,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基层动态。怎么,吴局长不欢迎?”
“哪能不欢迎!您能来指导工作,是我们全局的荣幸!”吴良友在对面的沙发坐下,办公室主任林少虎赶紧端上热茶。
吴良友抿了口茶,决定开门见山:“李局长今天特意过来,是不是对我们局的工作有什么重要指示?”
“指示谈不上。”李副局长放下紫砂壶,手指摩挲着杯沿,“主要听说你们局里最近有些人事变动。启明同志在开发公司干了快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的业务能力市局是了解的,为县里重点项目立下过汗马功劳。虽说有时候细节上有点小毛病,但瑕不掩瑜嘛。”
他瞥了眼廖启明,话锋一转:“现在‘两路’工程正是抢工期的关键时候,突然把这员干将停职了,会不会影响工程推进?吴局长,这事你们是不是处理得太急、欠考虑了?”
李副局长话音刚落,廖启明立刻接话,脸上堆满委屈:“李局您可得为我主持公道!我这次真不是故意犯错,主要是最近‘两路’征地的事千头万绪,天天连轴转,审批时一时疏忽才出了纰漏。可吴局他不问青红皂白就让我停职,我这心里……确实不服气,也寒心啊!”
说着还瞟向吴良友,眼神里带着挑衅。
吴良友心中怒火升腾,脸上却平静无波。
他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拿出城西地块的审批材料,推到李副局长面前:“李局长,请您看看这份材料就知道我为什么让廖启明停职了。这绝不是小题大做。”
他指着材料:“您看,这家公司注册资料写着实缴资本五千万,可后面附的银行流水,最近半年资金往来连五百万都不到!这是明目张胆的弄虚作假!如果我们对这种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来项目出了问题,责任谁来承担?到时候别说影响‘两路’工程,我们整个系统都得跟着背黑锅!”
李副局长随意翻了几页材料,眉头微皱又舒展,用和稀泥的语气说:“哦,这事我有点印象。这家公司跟市局科室沟通过,说资质文件正在更新,流程需要时间。他们希望咱们特事特办,先批项目后补材料。这在很多地方也算常见变通。廖启明同志可能也是考虑到工期紧,参照惯例办理了,本质上是为了推进工作,算不上严重违规。基层工作有时候不能太死板,要懂得灵活变通。”
“惯例?”吴良友差点气笑,“请问哪条法律法规写了‘资质没齐可以先批项目’这种惯例?如果都按‘惯例’办,规章制度岂不形同虚设?人人都来要求特事特办,还有什么公平公正可言?”
他直视李副局长,语气坚定:“而且我必须明确汇报:开发公司是我们县局的二级单位,人事任免、业务管理由县局直接管辖,这是组织原则!此外,廖启明的问题不仅是审批违规,还涉及虚报征地进度欺骗上级!这种情况不严肃处理,不足以正风气!我们已经整理材料,很快将报送县纪委调查!”
当吴良友再次提到“县纪委”,李副局长脸色明显沉了下来,语气生硬:“吴良友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觉得自己做出点成绩,就可以不把市局意见放在眼里了?!”
“不敢。”吴良友迎着对方目光,态度磐石般坚定,“我只是就事论事。廖启明的问题证据确凿!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对他停职调查,怎么给其他同事交代?怎么向老百姓交代?如果因为他违规最终耽误了省重点工程,造成损失,这个责任您负还是我负?我们谁都负不起!”
他稍作停顿,强硬表明立场:“李局长如果觉得我处理不当,完全可以向市局党组反映。但在县纪委得出最终结论前,关于廖启明的停职决定绝不改变!这是我的底线!”
李副局长死死盯着吴良友,手指用力捏着紫砂壶,指关节泛白。
他今天本想借身份压吴良友收回成命,没想到对方如此强硬,还搬出县纪委摆出鱼死网破架势。他心知肚明,若真闹到纪委深查,自己和廖启明的那些勾当也可能暴露。
接待室陷入死寂,只有挂钟滴答作响。
最后李副局长猛地起身,对廖启明硬邦邦甩出两个字:“我们走!”
廖启明脸上得意瞬间僵住,还想辩解,被李副局长严厉眼神瞪回,只好悻悻起身,耷拉着脑袋跟出去。
走到门口,李副局长突然回头,目光阴沉:“吴良友,我送你一句话: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做事别太绝,早晚有你求到我的时候!”
吴良友站起身,声音清晰回道:“我也送您一句话:严格按照规矩办事,坚持原则,就是对组织、对群众、对自己最负责的路!今天我若松了这个口,以后就会有无数个‘廖启明’冒出来破坏规则!我吴良友问心无愧,不怕任何人找麻烦!”
李副局长重重冷哼,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吴良友长出一口气。
他知道今天暂时赢了这一局,但也彻底得罪了李副局长,往后日子会更难。但他不后悔——有些底线必须扞卫。
回到办公室刚坐下,门被“嘭”地撞开。副局长方志高挥舞着一叠文件冲进来,满脸兴奋:“吴局!重大发现!赵天磊的公司有问题!能把他直接送进去的大问题!”
“什么问题?快说!”吴良友精神一振。
方志高把文件摊在桌上,语速飞快:“我重点排查了参与城西地块投标的公司,结果发现八家里有三家的实际控制人,经过股权穿透都指向赵天磊!这三家根本是空壳公司,注册地址是假的,员工信息是编的,注册资本一分没实缴!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帮赵天磊的鑫源公司围标陪标!”
他拿起报价单:“您看,这三家空壳公司的报价都异常接近底价,比市场合理价低一大截!这明显是赵天磊操纵,用超低价排挤其他正规公司!最后项目大概率落到他控制的公司手里,这是赤裸裸的窃取国有资产!”
方志高又拿起银行流水:“更关键的是,这三家空壳公司和鑫源公司及赵天磊个人账户间,有大量频繁的资金往来!涉嫌通过虚构项目、虚开发票套取政府补贴和征地补偿款!涉及资金量可能非常巨大!”
吴良友看着一条条证据链,眼睛越来越亮。
之前被威胁照片搞得的被动憋屈一扫而空,攻守之势易形了!
“干得漂亮!”吴良友用力拍方志高肩膀,“继续深挖!把所有资金流向查清楚,证据链固定死!把这些证据和廖启明的材料整合成报告,尽快正式报送县纪委,请求并案调查!我就不信,这么多确凿证据还治不了他们!”
“明白!我保证完成任务!”方志高干劲十足地拿起文件风风火火走了。
吴良友走到窗边。窗外雨已渐小,几缕阳光穿透云层。
他拿起桌上剩余的威胁照片,嘴角勾起冷笑。
赵天磊想用下三滥手段威胁他?现在看看谁先身败名裂。
不过吴良友头脑依然清醒。
这只是反击第一步。
李副局长和赵天磊绝不会坐以待毙,后面必有疯狂反扑。
但他已做好准备——手握实锤证据,背靠组织原则,他不仅要保住位置,更要借此肃清蛀虫,树立权威,为仕途积累政治资本。
阳光又明亮了些。
吴良友拿起电话,准备先向县委书记秘书汇报。
这场绝地反击,幕布刚拉开。
第66章 扭转乾坤
“什么问题?!快!仔细说说!坐下说!”
吴良友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刚才应对李副局长带来的疲惫感和心理压力瞬间被一扫而空,精神高度集中,眼里闪烁着锐利和期待的光芒,像嗅到猎物气息的猎豹。
他就知道,赵天磊那个家伙,能在县里混得风生水起,把地产生意做得那么大,屁股底下绝对不可能干净!就像茅坑边的石头,看着硬,里面早就被渗透得又臭又烂。
只要下决心去查,肯花功夫深挖,就一定能抓住他的狐狸尾巴!之前被那些威胁照片搞得被动憋屈,现在反击的机会终于来了!
方志高也顾不上坐,直接把手里那叠厚厚的文件“啪”地一下摊在吴良友宽大的办公桌上,纸张散开,覆盖了小半张桌面。
他喘了口气,用手指着上面的关键内容,语速飞快地开始汇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吴局!我按照您的指示,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重点排查了之前参与城西地块那一轮公开招标的所有公司,从工商注册信息到银行流水,从股东背景到实际经营状况,来了个地毯式筛查。结果您猜怎么着?这一查,简直挖出个惊天大瓜!”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股权穿透图,手指激动地戳着几个被红圈重点标出的名字:“我发现,参与投标的八家公司里,看着都挺像模像样,但竟然有三家的实际控制人,经过我们一层层股权穿透,剥开那些眼花缭乱的壳公司、交叉持股的迷雾之后,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人——就是赵天磊本人!这三家公司,名字起得都挺唬人,什么‘宏图置业’、‘广厦建设’、‘鑫隆投资’,听起来都是实力雄厚的大企业,但实际上,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空壳公司!是赵天磊精心炮制出来,专门用于围标、陪标的工具!”
方志高越说越激动,拿起旁边几份工商查询记录和实地核查照片:“您看,注册地址是假的!有的写的是某个高档写字楼,我们的人跑去一看,那层楼根本就是个皮包公司聚集地,前台一问三不知;有的地址干脆就是个居民楼车库,人去楼空,灰尘积了老厚。登记的所谓员工,身份信息也是从网上随便找的,或者直接编造的假身份证号,根本对不上人。公司的注册资本看起来很高,动辄几千万上亿,但完全是认缴制,就是挂在账面上好看,一分钱实缴资金都没有!账上常年只有几千块钱维持基本户不冻结。它们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披着合法外衣,在赵天磊需要的时候,跳出来参与特定地块的投标,帮他的主公司——鑫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进行围标、陪标,操纵招标结果!”
他紧接着拿起其中一份当时投标的报价单复印件,指着上面几个异常扎眼的数字,声音因为气愤而提高:
“吴局您再仔细看,这三家空壳公司的报价,都异常地接近招标底价,而且都比市场上正常的、合理的工程报价低了一大截!低得离谱!这根本不符合商业逻辑,没有哪家正经公司会做这种明显亏本的买卖。这明显是赵天磊在背后一手操纵,故意让这些空壳公司报出超低价,一方面可以拉低整体报价水平,制造‘市场竞争激烈、价格透明’的假象;另一方面也能用超低价排挤掉其他那些真正想参与竞争、需要合理利润的正规公司!”
方志高用力敲着桌子,痛心疾首:
“这样一来,其他有实力的公司要么觉得无利可图,算算账直接放弃投标;要么因为报价‘过高’而在评标环节被淘汰出局。最后,这个项目按照‘合理低价中标’的原则,就极有可能落到他控制的空壳公司手里,或者经过一番‘合法’的操作,最终由他的鑫源公司以接近底价的价格接手!这要是不查,国家的土地收益得蒙受多大的损失?!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有预谋的窃取国有资产!是把公开招标当成了他赵天磊的私人提款机!”
吴良友一边快速浏览着文件上的证据,一边听着方志高的汇报,眼睛越来越亮,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轰然落地,甚至涌起一股扬眉吐气、拨云见日的快感!
之前还在为赵天磊寄来的那些龌龊威胁照片而被动、而愤怒、而有些束手束脚,现在,有了这些实打实的、涉及经济犯罪的证据,攻守之势瞬间易形!主动权,已经牢牢掌握在了自己手里!
赵天磊想用几张男女关系的照片来要挟他,让他投鼠忌器?现在,他倒要看看,是谁先身败名裂,是谁先进去吃牢饭!经济犯罪,可比生活作风问题严重得多!
“还有更劲爆的!”
方志高显然汇报上了头,又拿起另外几份银行流水明细和几份可疑的合同复印件,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文件上了,“而且,我们初步追查了一下这三家空壳公司近一年的资金流向,发现它们和鑫源公司的对公账户,以及赵天磊个人及其亲属控制的多个私人账户之间,存在着大量频繁的、金额不等但累计巨大的、用途不清的资金往来!有几十万上百万的大额转账,也有几千几万的小额频繁划转,时间点往往集中在项目投标前后和征地补偿款发放阶段。”
他抽出一份标注了重点的流水单:“您看这一笔,在城西地块中标公示后第三天,一家空壳公司账户收到鑫源公司转账200万,用途写的是‘咨询服务费’,但两家公司根本没有任何实际业务往来合同。同一天,这家空壳公司又分几笔,将其中180万转给了几个个人账户,开户人都是赵天磊的远房亲戚或者司机。这有很大嫌疑,是在配合鑫源公司,通过虚构咨询项目、虚开发票等方式,套取政府的项目补贴款和征地补偿款,然后以各种名目洗白,流入个人腰包!”
方志高又抽出几份合同:“再看这几份施工合同和材料采购合同,甲方是空壳公司,乙方是一些听都没听过的小供应商,合同金额虚高得离谱,明显高于市场价好几倍,而且很多所谓的‘供应商’根本查无此公司,或者也是空壳。这很可能是在通过虚增成本、虚构交易的方式,套取项目资金!这里面涉及的资金量,我们初步估算了一下,可能非常巨大,绝对够得上刑事立案标准了!”
吴良友看着文件上罗列的一条条清晰的证据链,从虚假注册、围标操纵,到资金异常往来、涉嫌虚开发票套取资金,逻辑严密,环环相扣。
他眼睛越来越亮,心中的激动难以言表。
这不仅仅是反击赵天磊的武器,更是他肃清系统内蛀虫、树立权威的绝佳契机!
“干得漂亮!志高,你这回是立了大功了!天大的功劳!”
吴良友用力拍了拍方志高的肩膀,语气里充满了由衷的赞赏和振奋,多日来的阴霾被这好消息一扫而空,“你们调查组的同志们都辛苦了!这件事,要给你们记头功!”
他立刻收敛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而果断,开始部署下一步行动:
“但是,现在还不是庆功的时候!打蛇要打七寸,必须一击致命,不能给他任何喘息和反扑的机会!”
吴良友手指点着桌上的文件,语速加快:“第一,继续深挖!不要停!集中所有能集中的力量,聘请专业的审计人员介入也可以,申请银行配合也行,把这几家空壳公司的所有历史资金流向,从注册开始到现在,每一笔进出的钱,都给我彻底查清楚!把资金链条完整地复原出来!把他们是怎么注册的,怎么运作的,怎么和鑫源公司、和赵天磊个人账户勾结的,所有细节,所有经手人,所有证据,都给我固定死!要形成一份铁证如山、谁也翻不了的完整证据链!要经得起司法检验!”
“第二,”他目光锐利,“把这些已经掌握的确凿证据,和我们之前掌握的关于廖启明违规审批、虚报征地进度、可能收受好处的材料,整合在一起,形成一份逻辑清晰、证据扎实的综合性调查报告。重点突出赵天磊通过空壳公司围标套取国家资金,以及廖启明可能为其提供便利、玩忽职守甚至权钱交易的问题。要把这两条线并起来,让他们互相印证,形成合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吴良友斩钉截铁,“以局党组的名义,将这份调查报告,连同所有证据材料复印件,尽快、正式、详细地报送县纪委,同时抄报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和市局党组!在报告中要明确请求县纪委立即介入,对赵天磊涉嫌的经济犯罪问题,以及廖启明涉嫌的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调查!我们要主动把问题端上去,借助纪委的力量,彻底解决这两个毒瘤!”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我就不信了,有这么多少确凿的证据摆在面前,铁证如山,还治不了他赵天磊和廖启明!这次,一定要把他们连根拔起,彻底清除出我们的队伍,还自然资源系统一片朗朗乾坤!”
“明白!吴局!我保证完成任务!我这就去组织人手,连夜加班,加大调查和材料整理力度,争取最快速度把报告拿出来!”
方志高被吴良友的决心和气势感染,干劲十足地大声应道,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他拿起桌上散乱的文件,小心翼翼地整理好,转身就风风火火地往外走,脚步生风,恨不得立刻就把赵天磊的老底查个底朝天,把报告写得滴水不漏。
等方志高匆匆离开,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吴良友才缓缓坐回椅子,感觉心脏还在砰砰地剧烈跳动,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或愤怒,而是因为兴奋和一种掌控局面的豪情。
他走到窗边。
此时,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渐渐变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
笼罩天空多日的厚重乌云也散开了一些,不再是黑压压一片。
几缕金色的、顽强的阳光如同利剑般穿透云层的缝隙,洒落在被雨水洗涤过的街道、屋顶和行色匆匆的路人身上,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束,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这景象,就像他此刻的心情,终于从之前的阴云密布、狂风暴雨、被动挨打,变得豁然开朗,充满了希望和反击的力量。阳光总在风雨后,古人诚不我欺。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仅剩的几张偷拍他与不同女性举止略显亲密的威胁照片。
看着照片上那些模糊的、被刻意截取的画面,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自信的冷笑。
赵天磊啊赵天磊,你以为用这些下三滥的、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就能拿捏住我吴良友?就能逼我就范,对你做的那些违法犯罪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看来,谁手里的牌更硬,谁才能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经济犯罪的实锤,可比这些捕风捉影的生活照有分量得多!到时候看看,是这些照片先把我搞臭,还是你赵天磊先因为涉嫌围标串标、诈骗套取国家资金而银铛入狱!
不过,他的头脑依然保持着高度的清醒和警惕。
狂喜之后,是更深沉的思考。
他知道,这只是反击的第一步,是拿到了关键的武器,远远没到可以高枕无忧、开香槟庆祝的时候。
李副局长和赵天磊在社会上、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能量不容小觑,绝不是省油的灯。
他们吃了这么大的亏,丢了这么大的脸(李副局长),或者面临身败名裂、牢狱之灾的威胁(赵天磊),绝不会坐以待毙,后面肯定还会有更疯狂、更不择手段的反扑,甚至是垂死挣扎。
比如,李副局长可能会利用其市局领导的职权,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在市局层面给县局的项目审批、规划许可、资金拨付、评优评先等各个方面设置重重障碍,穿各种小鞋,让他吴良友的工作举步维艰,政绩出不来。
甚至可能联合其他对吴良友不满的力量,在上级面前诋毁他,说他“独断专行”、“不讲政治”、“影响团结”。
而赵天磊,这个在黑白两道都有些能量的地头蛇,一旦知道自己被调查,很可能会狗急跳墙。
他可能动用黑社会势力,进行恐吓威胁,甚至对调查人员或其家人不利;也可能利用其掌控的媒体资源或网络水军,散布关于吴良友的谣言,进行人身攻击,混淆视听;甚至可能孤注一掷,拿出更极端、更致命的“黑材料”……总之,一个即将溺亡的人,抓住什么都可能当救命稻草,也会拼命把岸上的人拉下水。
但是,吴良友此刻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和斗争准备。
手中有了赵天磊经济犯罪的实锤证据,他就有了最硬的底气。
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至少在大是大非和经济问题上),手中掌握着确凿的证据,背后站着党纪国法和组织原则,他就没什么好怕的。
邪不压正,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他不仅要稳稳地保住自己的位置,渡过眼前的危机,还要借着这次绝地反击的机会,把这些长期寄生在体制内、侵吞国家利益、破坏市场规则的害群之马一个个都揪出来,彻底清除掉!廖启明是第一个,赵天磊是第二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要通过这次雷霆行动,在县自然资源局乃至全县,树立起自己铁面无私、敢于碰硬、能打硬仗的权威形象!
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赢得上级的信任(哪怕得罪了个别领导)、赢得干部群众的敬畏和信服,彻底扭转之前因为赵天磊威胁而带来的被动局面。
同时,这也将为他未来的仕途晋升,积累下厚重的、实实在在的政治资本——一个能查办大案、维护国家利益、整顿队伍的领导,哪个上级不喜欢?这才是他内心深处,真正的、更长远的打算和野心。
窗外的阳光又明亮了一些,驱散了更多乌云。
吴良友拿起电话,准备先给县委书记的秘书通个气,简要汇报一下关于赵天磊公司涉嫌严重违法违规问题的初步发现,以及局里准备正式移送纪委的打算。
他需要争取更高层领导的支持,至少是默许。
这场绝地反击的大戏,幕布已经拉开,好戏,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从舞台边缘被迫害的角色,悄然走到了舞台中央,准备亲手导演接下来的剧情。
第67章 斩草除根
方志高带着吴良友的指示和满满的干劲,一头扎进了对赵天磊公司及其关联企业的深度调查中。
这次他调集了信得过的财务、法规业务骨干,组成了一个精干的小组,秘密开展工作。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以“审计往年项目档案”的名义进驻开发公司,实际上将重点完全放在了与赵天磊相关的所有业务往来上。
调查进展比预想的还要顺利,或者说,赵天磊及其同伙的肆无忌惮,留下了太多触目惊心的痕迹。
“吴局,您看这个。”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方志高再次来到吴良友办公室,这次带来的材料更多,他的表情也更加严肃,“不仅仅是城西地块围标的问题。我们顺着资金流向往下查,发现赵天磊控制的这几家空壳公司,在过去三年里,参与了县里至少五个政府投资或涉及征地补偿的项目投标,手法如出一辙,都是围标、串标,低价中标后,再通过虚增工程量、以次充好、甚至直接伪造验收资料等手段,套取巨额资金。初步估算,仅仅这五个项目,造成的国家损失就可能超过两千万!”
吴良友翻看着一份份合同复印件、真假两份的工程验收单、以及关联账户的银行流水,脸色阴沉如水。
两千万!在一个县里,这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赵天磊的胆子,真是肥到了极点。
“还有更离谱的,”方志高压低声音,“我们查到他去年中标的一个河堤加固工程,合同金额八百万。但根据我们暗中走访和调取原始勘查资料发现,那个河段根本不需要那么大规模的加固,实际施工量连合同的三分之一都不到!用的建材也多是劣质品。可验收报告却写得天花乱坠,各项指标‘优秀’。负责这个项目验收签字的,是当时分管水利的副县长……已经调走了,但签字白纸黑字在那儿。”
吴良友眉头紧锁:“证据都固定好了吗?尤其是资金最终流向,能不能锁定到赵天磊个人?”
“正在全力梳理。他们的资金流转非常狡猾,经过多层空壳公司和个人账户倒手,不少还涉及地下钱庄。但我们已经抓住了几条关键线索,正在请银行和经侦方面的朋友协助,追查最终去向。
另外,”方志高凑近了些,“我们监听到廖启明和赵天磊一个手下的一次通话,虽然用的是暗语,但能听出他们很焦急,好像在商量转移资产和销毁某些证据,地点可能就在‘皇朝会所’。”
皇朝会所!又是这个地方。
吴良友想起那个致命的打火机,心头一凛。
看来,那里不仅是赵天磊的销金窟,很可能还是他进行秘密交易、藏匿证据的窝点。
“必须加快行动!”
吴良友当机立断,“你马上把已经确凿的证据整理出来,形成一份紧急报告,我亲自去纪委找副书记。同时,以调查廖启明违规问题需要协查为名,申请对‘皇朝会所’进行突击检查,重点搜查赵天磊可能使用的私人包厢、办公室和保险柜。我会和公安那边的朋友沟通,争取联合行动,打他个措手不及!”
“是!我连夜准备材料!”方志高斗志昂扬。
吴良友又叫住他:“注意保密!参与调查的所有人,都要再三叮嘱。
赵天磊在市里县里关系网复杂,难保没有眼线。
行动之前,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明白!”
方志高离开后,吴良友陷入了沉思。
对赵天磊的全面收网即将开始,这无疑是铲除这个毒瘤的最佳时机。
但那条神秘的短信,那个隐藏在更深处的“黄雀”,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对方在这个时候沉寂下去,是暂时收敛,还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自己针对赵天磊的行动,会不会正中“黄雀”下怀,被他利用来达到某种目的?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夜色中零星灯火。
这个县城看似平静,水下却暗流汹涌。
赵天磊是明面上的恶霸,而“黄雀”则是阴影里的毒蛇,或许更危险。
但眼下,必须先解决迫在眉睫的赵天磊。
至于“黄雀”,只能步步为营,见招拆招了。
他拿起电话,开始布置。
一方面联系县纪委的副书记,约定次日一早汇报紧急情况;另一方面,动用自己的私人关系,与县公安局一位可靠的副局长通了气,初步敲定了联合检查“皇朝会所”的行动方案,时间就定在明天晚上。
做完这些,已近深夜。
吴良友感到一阵疲惫,但精神却高度亢奋。
明天,将是对赵天磊发起总攻的日子。成败在此一举。
然而,就在他准备离开办公室回家休息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又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依然简短:“行动挺快。别忘了打扫干净屋子。”
吴良友的睡意瞬间全无,冷汗浸湿了后背。
对方不仅知道他在调查赵天磊,似乎连他准备采取行动的时间都了如指掌!“打扫干净屋子”?是在警告他处理好自己的问题,还是另有所指?
他立刻回拨那个号码,果然还是空号。
他试图通过通讯公司查这个号码的登记信息,结果被告知是那种无需实名登记的临时卡,早已废弃。
这个“黄雀”,就像幽灵一样,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
吴良友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
自己仿佛在明处跳舞,而一双冰冷的眼睛始终在暗处注视着一切。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赵天磊必须除掉,这是当前最首要的任务。
至于“黄雀”,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收拾好东西,关灯离开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县里的很多人和事,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他自己的命运,也将被推向一个新的、未知的拐点。
是登上更高的台阶,还是坠入无底的深渊?他不知道答案,只能握紧手中的筹码,奋力一搏。
夜色深沉,掩盖了所有的算计与谋划。
风暴来临前的夜晚,总是格外宁静,也格外压抑。
第68章 当机立断
次日,一切按计划进行。
上午,吴良友带着方志高整理好的厚厚一摞证据材料,再次走进了县纪委副书记的办公室。
这一次,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材料递上,面色凝重地汇报了关于赵天磊及其关联企业长期围标串标、套取国家资金、以及涉嫌行贿干部(材料中隐晦提到了已调走的前副县长)的严重问题,并重点说明了其与廖启明勾结,在城西地块项目中弄虚作假、试图骗取土地的事实。
纪委副书记仔细翻阅着材料,脸色越来越严肃。
当看到涉及金额可能高达数千万,并且牵扯到前任县领导时,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良友同志,这些材料非常重要,证据也比较扎实。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规违纪,很可能涉嫌重大经济犯罪。我马上向书记汇报,建议立即成立专案组,对赵天磊、廖启明等人采取必要措施,并商请公安、审计部门介入。”
“我完全同意。”
吴良友点头,“为了配合调查,也为了防止嫌疑人转移销毁证据,我们局计划今晚会同公安部门,对赵天磊经常活动的‘皇朝会所’进行一场突击检查,看能否发现更多线索和证据。”
纪委副书记沉吟片刻,道:“可以。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依法依规进行。我这边会立刻走程序,对廖启明采取‘两规’措施。赵天磊那边,等你们今晚检查有了初步结果,专案组会立即跟进。良友啊,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也担了很大风险。”
“都是为了工作,应该的。”
吴良友谦虚了一句,心中却是一块大石落地。
有了纪委的正式介入,赵天磊和廖启明的案子就板上钉钉了。
从纪委出来,吴良友立刻与县公安局的副局长通了电话,确认了晚上联合行动的具体时间和方案。
为了保密,参与行动的民警直到出发前才会知道具体任务和目标地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吴良友在办公室里坐立难安,既期待又紧张。
他反复推演着晚上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以及如何应对。
方志高那边也传来消息,廖启明已经被纪委工作人员从家里带走,整个过程非常迅速低调。
傍晚时分,吴良友接到了弟弟吴良新的电话。
吴良新在电话里声音发抖,说下午他硬着头皮去赵天磊的公司还钱,结果发现公司气氛不对,不少人神色慌张,赵天磊的办公室一直紧闭,门口还有两个陌生面孔守着,不像公司的人。
他没见到赵天磊,把钱交给前台就赶紧溜了。
“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赵天磊他……”吴良新小心翼翼地问。
“不该问的别问!钱还了就行,以后老老实实上班,别再给我惹事!”
吴良友严厉地叮嘱了几句,挂了电话。
看来,赵天磊可能已经嗅到了一些风声,但应该还没跑,否则公司不会是那种状态。
这更坚定了晚上行动的必要性。
晚上九点,夜色完全笼罩县城。
几辆没有标志的公务车和几辆警车悄然驶出县公安局大院,朝着“皇朝会所”的方向驶去。
吴良友和方志高坐在其中一辆车里,两人都沉默着,气氛有些凝重。
“皇朝会所”位于县城相对僻静但环境优雅的地段,外表装修得金碧辉煌,霓虹灯闪烁。
平日里,这里是县里不少头面人物和老板们吃喝玩乐的地方,门庭若市。
但今晚,门口似乎比平时冷清一些。
车队在距离会所一段路的地方停下。
带队的是县公安局那位副局长和经侦大队的大队长。
事先安排好的便衣已经控制了会所的前后门。
随着副局长一声令下,民警和自然资源局执法监察大队的人员迅速行动,出示证件后进入会所。
会所里面顿时一阵骚动。
音乐停了,灯光被调亮,正在玩乐的人们面露惊愕,一些陪侍的小姐惊慌失措。
经理赶紧跑过来,试图交涉:“各位领导,这是怎么了?我们这可是合法经营……”
“我们依法进行检查,请配合!”
公安人员亮出检查通知书,要求查看会所的营业执照、人员登记簿,并重点检查赵天磊长期包用的几个豪华包厢和顶楼的私人办公室。
吴良友和方志高跟着上了顶楼。
赵天磊的办公室大门紧锁。
在经理不情愿地交出钥匙后,门被打开。
办公室装修得极其奢华,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背后是整面墙的书柜,里面摆满了精装书和古董摆件。
“仔细搜!注意发现可疑物品、文件、电子设备!”公安负责人下令。
专业人员开始搜查。
很快,在书柜一个隐蔽的夹层里,发现了一个小型保险箱。
经理表示没有钥匙。
警方找来技术人员,在监督下打开了保险箱。
里面没有大量现金,却整齐地码放着一摞摞笔记本、U盘、以及一些合同和票据的原件。
吴良友和方志高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震——这些很可能就是赵天磊记录“特殊”往来和藏匿关键证据的地方!
警方将所有物品登记扣押。
随后,在对赵天磊常用的一个包厢进行检查时,又在沙发底座下发现了另一个隐藏的夹层,里面有几个账本和几张银行卡。
搜查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期间,赵天磊一直没有露面。
据会所员工说,赵总下午来过一趟,匆匆忙忙拿了点东西就走了,之后没再回来。
行动结束,警方带走了大量物证。
虽然没有当场抓获赵天磊,但查获的这些笔记本、U盘和账本,无疑是突破案件的关键。
回到局里,已是深夜。
吴良友毫无睡意。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赵天磊在逃,意味着他可能还在做垂死挣扎,或者试图外逃。
而查获的那些证据,一旦被解读出来,不知道会牵扯出多少人,掀起多大的风浪。
纪委那边也传来消息,被“两规”的廖启明一开始还嘴硬,但当办案人员出示部分从会所搜出的、涉及他收受好处的记录复印件时,他的心理防线崩溃了,开始交代问题,不仅承认了在城西地块项目上违规操作,还陆陆续续供出了与其他一些干部的不正当往来。
风暴,以超出所有人预料的速度和力度,在小小的县城里席卷开来。
第二天,县公安局发出了对赵天磊的协查通报。
县里召开紧急常委会,通报相关情况,决定成立由纪委、公安、审计、自然资源局等部门组成的联合专案组,彻查此案。
县委书记杨庆伟在会上拍了桌子,要求一查到底,无论涉及到谁,绝不姑息!
吴良友作为发现和举报线索的关键人物,也作为专案组成员之一,参与了后续的调查工作。
随着从会所搜出的证据被一步步解读,以及廖启明等人的供述,一张以赵天磊为中心,涉及工程建设、土地出让、项目审批等多个领域,牵扯数名科级、甚至个别处级干部的腐败网络,逐渐浮出水面。
县城里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与赵天磊有过密切往来的人,个个自危。
吴良友的名字,频繁出现在县委和市局的会议上,一时风头无两。
然而,就在外界都认为吴良友是这场反腐风暴的最大赢家时,他内心的焦虑却与日俱增。
那个神秘的“黄雀”,自从上次短信后,再无声息。
但他知道,“黄雀”绝不会就此消失。
赵天磊的倒台,空出了大量的利益空间和权力位置,必然会引来新的争夺。
而他自己,因为此案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既是功劳,也可能成为靶子。
更让他不安的是,在清理赵天磊案相关材料时,他私下让余文国留意,是否有任何线索指向那个打火机的来源,或者可能与“黄雀”有关的信息。
但截至目前,一无所获。
“黄雀”就像从未存在过,却又无处不在。
这天,专案组开会分析案情。
会上有人提出,赵天磊能如此猖狂,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保护伞?尤其是他的一些项目能顺利过关,某些领导干部的“关照”似乎起了关键作用。
讨论中,个别人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吴良友。
虽然很快移开,但那种探究的意味,让吴良友心底一寒。
他开始反思,自己在这场风暴中,是不是冲得太前了?扳倒赵天磊固然是好事,但也把自己置于聚光灯下,过去一些不那么经得起推敲的事情,会不会被人重新翻出来?还有那个“黄雀”,他到底是谁?想要什么?会不会在关键时刻,给自己致命一击?
胜利的喜悦还未品尝,新一轮的危机感已经悄然降临。
吴良友知道,官场如战场,从来没有真正的休战。
一场战役的结束,往往意味着下一场战役的开始。
而这一次,他可能还没有看清对手是谁。
第69章 潜流暗涌
赵天磊案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县城激起了滔天巨浪。
随着调查深入,一个又一个名字被牵扯出来,有老板,有干部,一时间,县里许多部门都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茶余饭后,人们谈论的话题都离不开这个案子,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
吴良友作为“功臣”,表面风光无限。
县委领导在各种场合表扬他“有魄力、敢担当、原则性强”,市局也传来了肯定的声音。
局里原本有些观望甚至暗中较劲的人,此刻见风使舵,对他更加恭敬。
连一向喜欢唱反调的纪检组长刘猛,最近见到他,态度也明显缓和了不少,偶尔还能就一些工作问题“正常”交流几句。
但吴良友心里清楚,这表面的风光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首先是他极力推动、却因赵天磊案和基层乱象被迫搁置的财务制度改革和人事调整计划。
刘猛虽然暂时没再公开反对,但吴良友知道,他肯定还在盯着。
如果自己现在重新提出,很难保证刘猛不会旧事重提,甚至利用赵天磊案后敏感时期,给自己扣上“急于揽权”、“破坏稳定”的帽子。
他不得不暂时按捺住心思,等待更好的时机。
其次是基层国土所的乱象,非但没有因为赵天磊案的查处而好转,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或许是因为局里主要精力都被大案牵制,或许是因为改革后遗症彻底爆发,下面的人更加肆无忌惮。
刘猛几乎隔两天就要来找他汇报新发现的离谱情况:某某所又集体旷工了,某某地又冒出新的违法建筑了,某某矿山的盗采已经猖獗到白天放炮了……每次听着,吴良友都感到一阵头大和无力。
他知道,这个问题必须尽快解决,否则迟早酿成大祸,到时候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他这个局长。
可眼下,专案组的工作还没结束,局里人心浮动,他实在抽不出足够精力去基层“救火”。
最让他心神不宁的,还是那个神秘的“黄雀”。
赵天磊被捕(在企图外逃时于边境口岸被抓获)后,“黄雀”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但这种沉默,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不安。
吴良友让余文国继续暗中调查,但那个号码早已失效,打火机的来源也查无头绪(会所人员众多,流动性大,根本无法确定是谁放的)。
“黄雀”就像人间蒸发,却又仿佛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这天,吴良友正在审阅一份关于在全县开展违法用地专项整治行动的报告草案,林少虎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吴局,有两位市纪委的同志来了,说是想找您了解一些情况。”林少虎小声说道。
市纪委?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
赵天磊的案子虽然涉及市里个别干部,但主要还是县里在办,市纪委一般只是督导,很少直接下来找人谈话。难道……是关于自己的?
他迅速调整好表情,尽量显得平静:“请他们到接待室,我马上过去。”
来的是一男一女两位中年干部,表情严肃,出示了证件。
男的姓张,是市纪委某室的副主任;女的姓李,是工作人员。
“吴良友同志,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根据相关线索,想向你核实几个问题。”张主任开门见山,语气平淡但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感,“请你如实回答。”
“好的,张主任,李同志,我一定配合。”吴良友心中打鼓,但表面镇定。
“第一个问题,关于你弟弟吴良新。我们接到反映,他曾在赵天磊的公司担任职务,并与赵天磊有过多次私下接触,还曾收受赵天磊给予的财物。这些情况是否属实?”
该来的还是来了。
吴良友早有准备,他叹了口气,露出痛心又无奈的表情:
“张主任,关于我弟弟吴良新的事情,我非常痛心,也进行了严肃的批评教育。他确实一度在赵天磊的关联企业挂职,但那是我在他找工作困难时,托朋友介绍的,当时并不清楚那家企业和赵天磊的关系那么深。后来我知道后,多次严厉告诫他要保持距离。至于收受财物,是有一次赵天磊设局,趁他酒醉硬塞了一个红包,他酒醒后非常后悔,在我严厉督促下,已经将红包原封不动退还了。这件事,我作为兄长,有管教不严的责任,我已经向县委主要领导做过检讨。”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事实(无法否认),又强调了不知情、已纠正、已检讨,把个人责任降到了最低。
张主任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看不出喜怒。
“第二个问题,有反映称,你的妻弟经营的建材公司,曾向县里多个政府工程供应材料,而这些工程中,有些项目与赵天磊案存在关联。你对此是否知情?是否存在利用职权为其提供便利的情况?”
吴良友心头一紧。
这件事比弟弟的事更麻烦。
“张主任,我妻弟确实经营一家小建材公司,作为个体工商户,参与市场投标是他的权利。但我本人从未对他公司的业务进行过任何干预,也绝不允许家人打着我的旗号做生意。县里的工程项目,都是按照规定程序招标采购,我本人从未打过招呼,也从未收受过他任何利益。这一点,组织可以严格审查。如果他的公司在经营中存在任何违法违规问题,我支持依法依规处理,绝不袒护。”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显得理直气壮。
实际上,他确实没有直接打过招呼,但下面的人是否会看在他的面子上给予关照,这就很难说清了。
他只能咬死不知情、未干预。
张主任又问了几个问题,主要围绕他与赵天磊案中其他涉案人员的交往情况,以及他在审批一些项目时是否存在违规操作。
吴良友一一谨慎作答,所有回答都紧扣政策和程序,不留下任何把柄。
谈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张主任合上笔记本,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吴良友同志,今天只是例行核实一些情况,你不要有思想负担。你在查处赵天磊案中表现突出,组织上是肯定的。但也希望你能严格要求自己和家人,时刻保持清醒。”
“是,感谢组织的提醒和教育,我一定引以为戒,严格要求。”吴良友连忙表态。
送走市纪委的同志,吴良友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他知道,这次谈话虽然看似平稳度过,但绝对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市纪委不会无缘无故下来,肯定是掌握了某些线索,或者有人举报。
弟弟和妻弟的事,终究还是成了隐患。
那个“黄雀”,会不会就是举报者?或者是利用了这些信息?
他感到一阵烦躁和危机感。
扳倒赵天磊带来的政治红利还没来得及消化,新的麻烦就已经找上门来。
官场之上,果然没有永远的胜利者,只有不断的挑战和风险。
他必须尽快行动,消除这些隐患。
弟弟那边,要让他彻底远离生意场,找个安稳工作。
妻弟的公司,要让他收敛,甚至考虑转型或关闭。
同时,自己必须更加谨言慎行,不能授人以柄。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天后,关于吴良友“纵容亲属经商牟利”、“自身可能不干净”的流言,开始在小范围内悄然传播。
虽然还没有形成大风浪,但足以让他警惕。
与此同时,基层国土所的问题终于爆发了。
国道边一处大规模违法占地在建的房屋,因为地基不牢,在一场夜雨后发生局部坍塌,造成两名施工的村民受伤。
事件被媒体曝光,引起了县里乃至市里的关注。
县委书记大发雷霆,在大会上点名批评自然资源局管理不力,要求立即彻查整改,严肃追究责任。
吴良友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他一边要应对上面的压力,处理事故善后,追究相关国土所人员的责任;一边还要应对暗地里针对他个人的流言和调查阴影;同时,那个不知隐藏在何处的“黄雀”,依然是他心头最大的隐忧
多方压力之下,吴良友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焦虑。
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忙忙碌碌的人群,第一次对自己的选择和处境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这条路上,充满了荆棘和陷阱,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更不知道下一个坑,会在哪里等着他。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
只是,他需要更加小心,更加警惕,也要开始思考,如何真正巩固自己的位置,建立起更稳固的防线。
或许,是时候主动出击,去查一查那些流言的源头,以及那个始终藏在暗处的“黄雀”了。被动挨打,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风暴眼中心的平静,往往是暂时的。
新一轮的较量,或许正在暗中酝酿。
第70章 天壤之别
乡镇配套改革这场大戏,轰轰烈烈唱了小半年。
从年初的誓师大会到摸底考试,整个县直机关和乡镇被折腾得人仰马翻——那阵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全县总动员准备渡江战役。
眼看就要收尾谢幕了,谁能想到这收官之战能潦草到这个地步,简直是史诗级烂尾,烂得能载入《县志·奇葩篇》。
省里一纸验收通知像道加急“催命符”,“哐当”砸在县政府各位领导桌上。
文件内容极致简洁:“限期完成所有流程,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翻译成人话就是:我不管你们怎么弄,哪怕是连夜用浆糊糊,也得给我糊整齐了交差!
县里领导们集体血压飙升,连夜开紧急会。会议室灯光亮到后半夜,烟雾缭绕得能直接拍《西游记》天庭戏,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搞什么封建迷信仪式。
压力如瀑布倾泻到人社局头上。
主要领导拍桌怒吼:“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合同必须签完!谁敢耽误验收,我就摘谁的乌纱帽!”
得,压力完成完美“击鼓传花”,烫手山芋稳稳落在人社局手里。
人社局急得像热锅蚂蚁军团,团团转得快形成小型龙卷风。
为赶进度,直接祭出“闪电战+闪签”魔鬼组合拳。
头天下午把合同模板像发小广告一样发下去,第二天一早就要所有人签字画押。
别说细看条款、消化情绪了,连通读一遍的时间都没给。
流程简化到“签字,扫码,上车,走你!”,比快餐店出餐还快。
就这样,两批人,两份命运不同的合同,唰唰几笔签名,折腾半年的改革大戏像被按了快进键的婚礼,司仪喊声“礼成”就算完事。
婚后生活是甜是苦?不管了,典型“只管杀,不管埋”。
签字那天,国土局大院上演人间浮世绘,冰火两重天。
那些“上岸”拿到上岗合同的,个个像中了彩票头奖,走路带风,风里都透着扬眉吐气。
早上一来就容光焕发。有人对着走廊裂缝玻璃窗反复整理稀疏头发,试图弄出最帅造型,仿佛签的不是合同是奥斯卡获奖感言;有人把钢笔擦了又擦,握笔手青筋暴起,充满“改写命运”的庄严仪式感,不知道的以为要签《中美联合公报》。
笔尖落纸瞬间,嘴角咧到耳根后,“老子总算熬出头”的得意藏都藏不住,恨不得拿喇叭广播:“我上岸啦!快来看啊!”
有人刚签完就“噌”地弹起,用力拍难兄难弟肩膀,声震天花板:“兄弟!以后咱也是正式编了!好好干,争取早日走上人生巅峰,迎娶白富美!”——仿佛正式编和白富美有必然因果律。
更有甚者,立刻掏出最新款手机,对着签好名的合同“咔咔”猛拍,精心挑选角度,避开敏感信息,只留签名栏和半张帅脸\/美颜(滤镜开到最大),火速发单位大群和朋友圈,配文充满凡尔赛气息:“尘埃落定,未来可期~感谢努力的自己!(配图:合同签名特写+咖啡)”。
底下瞬间涌出“恭喜大佬”、“求带飞”、“苟富贵勿相忘”的留言,热闹得像过年。
而那些被“分流”,捏着公益性岗位合同的,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头顶笼罩挥之不去的阴云,自带悲凉背景音乐。
他们像霜打茄子又像被生活蹂躏的苦瓜,蔫头耷脑。捏合同的手指因用力指节发白,快把纸捏皱,仿佛那不是纸是命运判决书。
笔尖悬在签名处上方,如千斤重,半天落不下,手微微发抖,仿佛签的不是名字是“卖身契”和“屈辱证”。
每一笔都写得艰难,像用刀在心尖刻字。
县委早放话,分流人员工资福利一分不少,待遇跟以前差不多。
但这轻飘飘安抚如隔靴搔痒,缓解不了巨大失落、屈辱和对未来的迷茫。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身份认同崩塌,面子彻底扫地,社交圈“降维打击”!
有人眼神空洞盯着墙上“为人民服务”标语,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透着无尽苍凉:
“这才潇洒几年?感觉好日子刚开始,怎么就到头了?以后回村里,脸往哪儿搁?说自己是公益岗,跟临时工有啥区别……以前喊我张干部,以后怕是要喊我张临时工了吧?”
说着眼圈红了。
还有人签完字,仿佛耗尽全身力气,没跟任何人打招呼,默默转身蹲在大院冰冷墙角,掏出廉价香烟一根接一根猛抽。
不一会儿脚下堆起一小撮烟头,愁云惨淡样让路过的人心里发堵,仿佛能感受到浓得化不开的愁绪,烟雾里飘着的都是人生灰烬。
在这悲喜交加人群中,有两道身影格外扎眼,堪称“天选之子”,命运宠儿,金光闪闪到无法直视——吴良友局长外甥史小路和妻侄女王春。
二位在此次考核中表现“天神下凡”,闪瞎众人钛合金狗眼。
笔试、面试、民主测评,项项第一,每项分数比第二名高老大一截,断层式领先,绝对优势稳拿上岗资格。
成绩单漂亮得让人怀疑人生,怀疑考官,甚至怀疑物理学定律——能量守恒在他们这儿好像失效了。
但凡明眼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私下交头接耳,议论声快赶上菜市场:“这分数也太假了?假得离谱!假得清新脱俗!就算把标准答案提前塞给他们照着抄,也未必能抄出这么整齐划一、门门顶尖的高分!这得是提前背了参考答案吧?”
“可不是嘛!史小路平时让他填简单报表都能错漏百出,逻辑乱得像被猫抓过的毛线,笔试能考第一?我信他个鬼!王春开会发言都说不利索,一紧张就‘然后、然后’没完,面试能拿满分?骗鬼呢!这演技,奥斯卡都欠他们一座小金人!”
但诡异的是,这些尖锐议论只存在于私下交头接耳、微信小群疯狂吐槽和表情包里,没任何人敢当众提出质疑,甚至没人敢用正眼多瞧那两位“状元”。
原因无他,吴良友是国土局说一不二“一把手”,掌管人事任免、项目审批、经费划拨等核心大权,实权在握,气场强大得让人窒息。
谁也不想为这点心知肚明“不公平”,去触局长霉头,给自己未来职业生涯埋地雷找不痛快。
于是心照不宣的沉默和默契笼罩国土局大院上空,那沉默,震耳欲聋。
相比之下,万璐就没这么好“运气”和“背景”。
她是局里公认业务骨干,能力出众,干活利索,人送外号“万金油”——哪里需要往哪搬,搬过去还能顶大用。
这次笔试第二,面试第三,成绩单实打实硬气,含金量十足。
所有人都觉得她“稳了”,板上钉钉,甚至有人提前恭喜她。
可谁能想到,她最后偏偏栽在最玄幻、最说不清道不明的“民主测评”环节,总分差一点点,微妙地被划到分流名单。
这结果让很多熟悉她的人大跌眼镜,眼镜片碎一地,为之惋惜不已。这“民主测评”的水,深得能淹死蛟龙。
当她拿着那份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公益性岗位合同走出签字办公室时,脚下精致高跟鞋踩在老旧水泥地上发出“噔噔噔”清脆声响,那声音不像走路,像一声声无奈又倔强的叹息,每一步都踩在失落心坎上。
但她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太多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泄露一丝不甘。
不过万璐毕竟是万璐,心理素质过硬,心态还算稳得住。
她知道只要没真正下岗,就还有翻盘机会和希望。
她既没在单位大哭大闹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戏码,也没逢人抱怨诉苦博取同情。
回到杨柳国土所,她先默默把自己办公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仿佛做庄严告别仪式;然后拿起水壶把院子里半死不活的绿萝、月季挨个浇水,嘴里低声念叨: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既像自我安慰,又像给花草打气,更像给自己重整旗鼓,那背影,孤单又倔强。
这场仓促潦草改革大戏刚落幕,吴良友紧绷好几个月神经刚松弛不到五分钟,连口舒心茶都没来得及喝,茶杯刚端起来,立刻切换到“疯狂加班”模式。
松弛?不存在的,社畜词典里没这词。
他办公室墙上挂着巨大全县地图,上面插满代表各项目进度小红旗,桌角堆的文件高得能当屏风用,人坐进去快看不见了。
他每天一上班就盯着日历算日子,看着项目进度表,眉头紧锁得能夹死苍蝇,生怕哪个环节掉链子耽误大事,影响自己金光闪闪政绩。
办公桌上最显眼位置摊着荒草坪片区开发项目规划图纸,用红笔狠狠圈出的开工日期就在下月初,满打满算没几天了,时间紧迫得让人尿急;旁边堆得跟小山似的全是铁路、高速这些“两路”工程沿线征地红线图,每张上面都用红笔标注巨大“急办”字样,醒目得刺眼,仿佛无声呐喊:“快点!快点!再快点!吴局,你的肝还好吗?”
这些活儿个个都是难啃硬骨头,牵扯发改、住建、交通、乡镇政府等七八个部门,协调起来那叫一个麻烦。
光是开会沟通就能把人腿跑细嘴皮磨破,很多时候还得赔笑脸说好话装孙子。
吴良友干脆当“甩手掌柜”,把局里日常杂事、鸡毛蒜皮一股脑全扔给几个党组成员处理,美其名曰“充分授权”。
自己则天天揣着印有“为人民服务”字样的老旧保温杯(杯身都掉漆了),在各个部门之间穿梭奔波,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还是上了发条那种。
他跟这个对接方案细节,跟那个沟通流程节点,杯里枸杞和参片换得比谁都勤快——没办法,天天这么连轴转,早上七点顶星星出门,晚上十点伴月亮回家,周末基本泡汤,不靠这点东西吊精气神,身体实在扛不住这高强度消耗,真怕哪天突然“过劳肥”或“猝死”在办公桌上,那可真“为人民服务”到底了。
然而,他这边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像救火队长,却浑然不知,底下各个乡镇国土所早就乱成一锅热气腾腾、即将糊锅的粥!而且这混乱程度远超他想象,已到触目惊心、匪夷所思地步。
最先发现不对劲苗头的是纪检组长刘猛。
这位老纪检嗅觉敏锐得像猎犬。
这段时间他接连收到好几起群众投诉电话和来访,反映去基层国土所办事找不到人,电话经常处于无人接听状态,要么就是响了十几声后传来冰冷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他心里直犯嘀咕,预感非常不妙。
第71章 烂摊子现
刘猛叫上办公室主任林少虎,决定不打招呼不发通知,直接杀到各个基层所搞“突然袭击”,微服私访看看底下到底什么情况。
那架势,颇有几分古代钦差大臣味道。
巡查车刚开进第一个乡国土所大院,一股萧瑟破败气息扑面而来。
大院铁门虚掩着锈迹斑斑,里面静悄悄,别说办公,连个人声都听不见,安静得让人心慌,仿佛一座被废弃的院落,只有几片枯叶在风中打旋儿。
推开门走进办公室,一股浓烈刺鼻烟味混合灰尘、汗味和某种食物馊掉味道,差点把两人呛个跟头。只见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如同人间仙境(或说毒气室),三个职工正围办公桌边斗地主斗得热火朝天,拍桌子、甩牌、笑闹声此起彼伏,完全没意识到有人进来。桌上还散落瓜子皮和花生壳。
见到刘猛和林少虎这两个“不速之客”如同神兵天降突然出现,那三人瞬间慌神,手忙脚乱把扑克牌往抽屉里、文件堆里乱塞,又赶紧抓起桌上搪瓷杯假装低头喝茶,眼神躲躲闪闪不敢跟刘猛他们对视,场面一度十分尴尬滑稽,像极了上课偷吃零食被班主任抓包的小学生。
“你们王仕兴所长呢?”刘猛强压蹭蹭往上冒的火气,皱着眉沉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冰碴子。
一个戴眼镜职工支支吾吾回答,眼神飘忽不定,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衣角:“哦……王,王所他……他去村里了,深入基层给群众解疑答惑去了!说是……说是有人咨询宅基地政策方面问题!”这理由编得,连他自己可能都不信。
刘猛在国土系统干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点小把戏他一眼看穿,但没当场发作,只冷哼一声,那声音冷得能冻住空气。
他转身去旁边档案室想看看情况。
结果一推开档案室门,眼前景象更让他血压飙升差点爆血管——
档案柜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用手指都能在上面画画写字;各种文件盒东倒西歪,有的甚至散落地上,文件纸张露外面,明显许久无人打理无人问津。这哪是档案室?简直是废品回收站!不,废品站都比这整齐!
更让他心寒的是,几个被分流职工正凑在档案室最里面角落,背对着门低声抱怨着,声音不大但在寂静房间听得格外清晰,像毒蛇一样钻进刘猛耳朵:
“凭什么呀?啊?吴局那两个亲戚,要能力没能力要资历没资历屁本事没有,就因为会投胎是局长亲戚就能稳稳上岗?老子在这个破所里干了整整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风里来雨里去最后就落个公益岗?我呸!不就是靠关系吗!什么玩意儿!”
“行了老李,少说两句,生气有什么用?气坏身子还是自己的。
反正上面说了工资一分不少按月发。
既然干好干坏一个样,那咱就躺平呗那么卖力干什么?当牛做马又没多给钱何必呢?混一天是一天到点拿工资就行。这年头,认真你就输了。”
这还仅仅是第一个所情况,只能算混乱“开胃小菜”。
后面巡查更让刘猛心凉半截,甚至触目惊心三观尽碎,感觉职业生涯受到前所未有冲击。
他们接着马不停蹄跑了六个乡镇国土所,发现其中三个所直接大门紧锁铁将军把门,连个人毛都没见,门口贴着张模糊不清字迹潦草通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贴的,纸都发黄卷边了。
找附近村民一打听才知道真相:这三个所所长胆子忒大,直接带着几个心腹职工,打着“外出考察学习”、“交流先进经验”旗号,实际上早跑到深圳、东莞等地打工去了!一边拿国家工资享受体制内福利,一边干私活赚外快,典型“吃空饷”,严重违纪!就留个快退休耳背眼花老同志在本地,偶尔过来开门扫地应付可能检查,简直是赤裸裸欺上瞒下!
这操作,骚得令人发指!
剩下三个所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甚至更糟。
上岗职工和分流职工矛盾已公开化白热化,天天内斗互相掐架,工作氛围极度恶劣堪比宫斗剧现场。
所长安排工作,分流职工要么直接硬邦邦怼回去:“这活儿是你们上岗人员本职工作,跟我们公益岗有啥关系?找我们干嘛?我们又不占编制!”要么就找各种五花八门借口推脱:“哎哟我头疼\/发烧\/肚子疼\/浑身不得劲老毛病犯了干不了重活您找别人吧。”\/“我孩子学校老师找我有急事我得去一趟。”\/“我家里水管爆了得赶紧回去修。”\/“我家的狗要生了得回去接生。”……借口之丰富想象力之磅礴令人叹为观止。
反正就是各种不配合消极怠工出工不出力人在心不在,把“躺平”哲学发挥到极致。
有个所情况更离谱到极点,让刘猛亲眼目睹气得肝疼感觉肝脏在哀嚎。
一个老实巴交农民手里紧紧攥着一叠材料满头大汗跑来办理建房审批手续,那材料被汗浸得都有些软了。
所长看到刘猛他们进来有点尴尬,便想让一个分流的小李帮忙先登记基本信息。
谁知小李直接把笔往桌上一扔那动作潇洒得像扔飞镖,满脸不耐烦语气冲得很跟吃了枪药似的:
“要登你自己登!我拿的是公益岗工资没义务干这活儿!谁爱干谁干!找我干嘛?我又不是正式工!”那口气仿佛让他登记一下是侮辱人格。
那农民手里紧紧攥着材料孤零零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眼前这一幕尴尬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只能默默转身灰溜溜走了,眼神里充满失望和无奈,还有一丝对这个“衙门”的畏惧。
刘猛在一旁看得怒火中烧却又感到深深无力感和悲哀。
这就是我们一线服务窗口?这就是改革后成果?这他娘是要自毁长城啊!
从最后一个所出来,刘猛憋一肚子火肺快气炸感觉胸口堵块大石头。
他让司机把车停在国道边,自己下车点根烟想吹风冷静下,不然真怕控制不住情绪当场表演“胸口碎大石”。
结果抬头一看眼前景象让他差点心肌梗塞直接交代在这里——
只见国道两边空地上不知何时如同雨后春笋齐刷刷冒出一排地基坑!粗略一看至少十几个,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跟比赛似的,有的坑快挖好露出新鲜黄土,有的甚至已下地基石头砌了几层砖。
那场面蔚为壮观,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要搞什么大型基建项目。
一个老汉正挥着锄头卖力挖地基,见到刘猛穿着制服赶紧放下锄头跑过来,从脏兮兮口袋摸出张皱巴巴五块钱纸币陪着笑脸递过来:“领导同志工本费我给你不用开票了!你帮我看俺家这地基挖得合规不?尺寸够不够?能不能盖房子?”那神情既期待又忐忑还带着点“我懂规矩”小精明。
刘猛一听脑子“嗡”一声感觉天旋地转赶紧追问怎么回事,心里涌起强烈不祥预感后背开始冒冷汗。
老汉一脸理所当然:“前几天就有人在传说现在国土所没人管事都放假了建房不用审批只要交五块钱工本费就行!大家一听都赶紧动手挖了怕动手晚政策一变或新领导上来又不让盖了!所以都抢着先占地方再说!这叫‘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说完还得意笑笑仿佛掌握什么财富密码。
就这几天功夫,国道两边村民仿佛听到统一号令全家老少齐上阵都在疯狂挖地基上演现实版“圈地运动”。
有的动作快甚至连砖头沙子和水泥都拉到地头就等地基弄好立马动工盖房那效率比正规项目还高。
这无法无天乱象丛生景象让刘猛感到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这要出安全事故或将来统一规划拆迁得造成多大矛盾和损失!这烂摊子怎么收场?!
然而比这违法占地更让他心惊肉跳寝食难安是煤矿那边传来消息。
这县本是产煤大县山里藏着不少私挖滥采小煤矿像颗颗毒瘤吸食国家资源破坏环境。
以前这些盗采人还知道收敛都半夜三更趁月黑风高偷偷摸摸干,一听到国土局执法车动静就跟老鼠见猫一样立马熄火躲起来不敢吱声那叫一个提心吊胆。
可现在他们发现基层国土所彻底“停摆”管理完全“真空”没人管事,这帮人胆子瞬间肥起来变得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他们不再遮遮掩掩而是直接把大型挖掘机装载机明目张胆开到山上白天黑夜连轴转24小时不间断疯狂盗采。
煤灰把半边山坡都染成漆黑一片远远望去乌烟瘴气像被泼墨又像大地丑陋伤疤。
风一吹黑色煤灰颗粒漫天飞舞连空气都变得污浊不堪附近村民晾晒衣服都不敢拿出去,一拿出去就成灰衣服。
一个在煤矿干二十多年经验丰富老矿工碰巧遇到巡查的刘猛拉他就是一通无奈吐槽诉苦那表情痛心疾首:
“领导啊你是不知道!以前那些盗采老板见到你们国土人那跟老鼠见猫似躲都躲不赢!听到你们车发动机声音跑得比兔子还快!现在可倒好你们车从山下路过他们不仅不躲还敢站在山坡上叉着腰冲你们车竖大拇指笑嘻嘻喊‘领导辛苦了多谢放行’!这哪还是盗采啊?这分明是光明正大挖国家墙角无法无天嚣张至极啊!这世道真是变了……”
老矿工摇着头眼里满是困惑失望。
刘猛赶回县局时身上衬衫后背早被冷汗和汗水浸透紧紧贴皮肤上又湿又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是又急又气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喉咙干得冒烟像着了火。
他直接冲进吴良友办公室把手里记得密密麻麻触目惊心巡查笔记“啪”一声狠狠拍办公桌上那声音响得整层楼都能听见笔记本差点散架。他声音因激动疲惫有些嘶哑像破风箱:“吴局!底下快崩盘了!全乱套了彻底失控了!再不管肯定要出惊天动地大事要出大乱子要出人命啊!”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条细数基层乱象唾沫星子都溅到笔记本上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违法占地已成风国道两边跟下饺子似全是地基坑!根本没人管!非法开采彻底泛滥煤矿那边快被他们挖空了!山河破碎!还有地质灾害隐患点巡查也完全停了这雨季眼看就要到那些滑坡点泥石流沟全是随时可能爆炸雷!最要命是业务窗口好几个所都关门大吉群众跑来办事连个人影都找不到投诉电话快被打爆了!民怨沸腾啊!吴局再这样放任不管我敢用我这顶帽子担保明年开春纪委调查组肯定得来我们这儿‘做客’!到时候咱们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了!全都得吃不了兜着走!都得进去唱《铁窗泪》!”
吴良友一直捏着眉心闭眼听着汇报手指在桌面无意识地越来越快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笃”声响像战鼓敲人心上也敲他自己越来越沉的心。
他脸色越来越阴沉最后几乎能滴出墨汁来乌云密布。
他之前也隐约听到些风声说基层有点乱需要整顿但万万没想到会乱到这种地步!乱到如此触目惊心!违法占地、非法盗采、吃空饷、服务停摆……这些可都是能捅破天能把他这局长直接掀翻在地永世不得翻身大事!这他妈哪里是后院起火这简直是后院被点个炸药库还连着煤气管道!
他让情绪激动满脸通红刘猛先回去休息喝口水冷静下。
自己则独自坐宽大办公椅上像被抽空力气对着窗外渐渐沉下夕阳发好一会儿呆大脑飞速运转中央处理器都快干烧了。
墙上老领导亲笔题写“勤政为民”四个鎏金大字在夕阳余晖映照下反射出刺眼又带讽刺意味光芒仿佛无声嘲笑他。
他突然想起那位已退休老领导在退休前曾颇为感慨写过一副对联:“想当年腊肉猪蹄任你吃,看今朝无油无盐锅边寒”。
当时在酒桌上听来只觉得是前辈牢骚笑谈此刻细细品来心里却像猛地塞进一团湿透冰冷棉花堵得喘不过气,一种前所未有疲惫压力挫败感席卷全身让他几乎要瘫倒椅子上。
自己大力推动改革自己精心设计方案怎么会搞成现在这副烂摊子?怎么会让基层溃烂到如此地步?是自己太急功近利还是下面人阳奉阴违?或者这改革本身就有问题?
在原地僵坐内心激烈斗争几分钟后吴良友猛地站起身仿佛下定某种决心眼中重新燃起斗志那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准备反扑的凶狠。
他不能坐以待毙必须立刻行动把这场大火扑灭至少要把火势控制住!
他拿起桌上内部电话快速拨通办公室主任林少虎号码语气坚硬得像一块经过千锤百炼冰冷石头不容置疑:“少虎!立刻通知所有党组成员还有各二级单位、各乡镇国土所负责人半小时后小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记住一个都不能少!谁敢迟到缺席按旷工处理!立刻马上!”
风暴终于要从上层席卷到基层了。
而这场由吴良友亲手点燃本以为能烧出政绩烧掉对手的改革之火在烧掉赵天磊之后火势失控是否也会调转方向灼伤他自己甚至将他吞噬?
后院已然起火火势凶猛。
他能否及时扑灭还是会被这熊熊火焰反噬烧得尸骨无存?一切还都是未知数。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夜晚对很多人来说都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第72章 火烧眉毛
半小时后,局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吸进去都觉得肺疼。
党组成员和各股室、二级单位负责人基本到齐,但有几个乡镇国土所的所长未能赶到——电话要么不通,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要么通了,对方支支吾吾说在外地“考察学习”,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理由,鬼才信。
吴良友脸色铁青地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刘猛那份触目惊心的巡查笔记复印件,那密密麻麻的字迹像一群蚂蚁,爬得他心烦意乱。
他扫了一眼空着的几个座位,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寒流。
“人都到齐了?不等了!”
吴良友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没来的,办公室记下来,会后通报批评!”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尤其是在座的几位副局长和纪检组长刘猛脸上多停留了一秒,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们也有责任。
“今天开这个紧急会议,只为一件事:灭火!灭基层失控的这把大火!”
他拿起那份笔记,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几个正在偷偷刷手机的人手一抖。
“看看!都给我好好看看!这就是我们某些基层所现在的样子!上班时间斗地主、打麻将!所长带头吃空饷,跑到外地打工赚钱!群众来办事,工作人员甩脸子,说‘我是公益岗,没义务’!国道两边,违法占地像雨后春笋,一晚上冒出来几十个地基坑,没人管!非法盗采煤矿,猖狂到对着我们的执法车喊‘辛苦了’!地质灾害点巡查?停了!业务窗口?关了!投诉电话?打爆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声调都变了:
“这还是党的机关吗?这还是为人民服务的部门吗?这简直是一盘散沙,一群蛀虫!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别人来查,我们自己就先垮了!老百姓的口水就能把我们淹死!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到时候都得跟着完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死一般寂静,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笔记本或者茶杯,不敢与吴良友那喷火的目光对视,生怕成为下一个被点名的炮灰。
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和不安。
刘猛脸色阴沉,抱着胳膊坐在那里,但眼神中闪过一丝“早该如此”、“我早就说过”的意味。
副局长冉德衡皱着眉头,看着手里的笔,欲言又止。
“刘组长,”吴良友点名,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把巡查的具体情况,再给大家详细通报一下。让大家都听听,我们的一线阵地,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
刘猛也不客气,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他拿起那份笔记,清了清嗓子,将这两天看到的、听到的,一桩桩、一件件,毫不留情地摊开来讲,没有任何修饰,赤裸裸地呈现。
从斗地主的烟味讲到档案室的灰尘,从吃空饷所长的嚣张跋扈讲到分流职工“躺平”的抱怨,从国道边农民递上五块钱“工本费”讲到煤矿盗采者站在山坡上“欢送”执法车……每说一件,在场众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尤其是那几个负责联系相关乡镇所的股长,额头开始冒汗,手心里也湿漉漉的,如坐针毡。
情况通报完,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大家都明白,问题太严重了,盖子捂不住了,这颗雷随时可能炸。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是怎么善后、怎么擦屁股的问题。
“都说说吧,怎么办?”吴良友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扫视着众人,“谁有高见?怎么解决?光坐着不说话,问题不会自己消失。”
沉默了片刻,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副局长冉德衡先开口了,他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茶,语气带着深深的忧虑,试图从客观角度分析:
“吴局,刘组长说的情况,确实触目惊心,让人痛心。基层乱成这样,我们在座的都有责任,领导责任、管理责任,跑不了。但也要看到客观原因,乡镇改革刚完成,人员思想不稳定,有的觉得不公平,有的觉得委屈,情绪很大;新的工作机制、考核办法还没完全理顺,大家不知道该干什么、怎么干;加上前阵子局里主要精力放在查处赵天磊案上,牵扯了大量人力物力,对基层的督导、检查确实有所放松,这也是事实。我觉得,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明确职责,先把正常的业务运转恢复起来,把最基本的服务搞起来,不然群众意见会更大。”
“怎么稳定?怎么明确?”
吴良友立刻追问,身子微微前倾,“冉局,你说得轻巧。现在上岗的和分流的,就像两个对立的阵营,势同水火,都觉得自己委屈,都觉得对方占了便宜。活没人干,或者干了也憋着一肚子气,能有好效果?所长带头跑路,吃空饷,你让下面的人怎么有心思干活?怎么有榜样可学?上梁不正下梁歪!”
法规股股长徐严扶了扶眼镜,插话道:
“吴局,冉局,是不是可以考虑,由局里牵头,尽快出台一个临时的、明确上岗人员和分流人员工作职责的细则?把该谁干的活定死,白纸黑字写清楚,避免互相推诿扯皮。比如,窗口接待、业务初审这些基础工作,可以明确由分流人员承担,但必须接受上岗人员的指导和监督;而最终的审批权、执法权、签字权,还是保留在上岗人员手里。同时,必须加强对基层所负责人的管理和考核,对那种吃空饷、不作为、带头搞破坏的,坚决处理,杀一儆百!不处理几个,这股歪风邪气刹不住!”
“处理?怎么处理?”
人事股的负责人苦笑着摇头,一脸为难,“徐股长,你说得容易。现在基层所很多人,尤其是那些分流的,抱团取暖,情绪很大,一点就着。真处理狠了,比如停发工资或者给个处分,他们万一集体摆挑子,甚至串联起来上访闹事,怎么办?现在正是省里验收刚过、市里县里都盯着我们的敏感时期。到时候事情闹大了,影响的可不是一两个人,是我们整个局的形象,甚至县里的改革成果!这个风险,不得不考虑啊。”
“那就放任不管?让他们继续无法无天?”
刘猛忍不住了,“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陡然提高,“放任的结果是什么?是国道边再多几十个、上百个违法建筑!是煤矿被挖空出安全事故,死人了怎么办?是群众把我们骂上天,说我们占着茅坑不拉屎!到时候,就不是处理几个人的问题了,是我们全局都要被问责!吴局,各位领导,这个责任,谁担得起?你?我?还是大家一起担?恐怕到时候,想担都担不起了!”
众人被刘猛激烈的言辞说得心头一凛。
会议室里开始出现小声的争论,有的主张强硬整顿,快刀斩乱麻,认为不拿出雷霆手段镇不住场面;有的则担心激化矛盾,引发群体性事件,主张温和安抚,慢慢疏导。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会议陷入僵局,谁也说服不了谁。
吴良友一直听着,没有打断,手指依旧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但眼神越来越深沉。等争论声稍歇,大家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他身上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决断的力量:
“争论没有用,扯皮更没有用。问题已经摆在这里,像山一样压着我们,必须解决,而且要快!我看,要分几步走,多管齐下,软硬兼施,既要稳住局面,也要展现决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定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具体部署。
“第一,”吴良友竖起一根手指,“立即成立基层整顿工作领导小组,我亲自任组长,冉局、刘组长任副组长,相关股室负责人为成员。今天会议结束后,领导小组立刻开始运转,统筹指挥这次整顿行动。”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加重,“由领导小组牵头,从机关各股室、执法大队抽调精干力量,组成三到五个工作组,明天一早,最迟后天,必须下去!进驻问题最严重、群众反映最强烈的几个国土所。工作组下去干什么?一是传达局党组的决心和态度,把当前的严峻形势讲清楚,稳定军心,但也明确纪律底线;二是实地调研,摸清每个所的具体问题、人员思想状况、矛盾焦点在哪里;三是现场办公,帮助解决实际困难,恢复基本业务运转。特别是群众建房审批、证件办理这类急需办理、关乎民生的业务,必须立刻恢复!告诉那些推诿扯皮、甩脸子的,不管你是上岗还是分流,只要现在还在这个岗位上,还领着国家的工资,就要干事!不干事、不想干事的,工作组有权建议停发其工资、甚至启动纪律审查程序!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
“第三,”第三根手指竖起,“由人事股和办公室牵头,联合法规股,尽快研究出台《上岗人员与分流人员岗位职责暂行规定》和配套的考核办法。要细化,要有可操作性,不能是原则性的空话。本周内,必须拿出初稿,上党组会讨论。原则就是:岗位明晰,责任到人,同工同酬(在政策允许范围内),考核结果与绩效工资、评优评先挂钩。干得好的,不管是上岗还是分流,都要奖励;混日子的,都要惩罚。打破大锅饭,打破身份壁垒!”
“第四,”他的声音变得严厉,“执法监察大队要立即行动起来!全员取消休假!对国道边已经发现的违法占地,马上立案,发出限期整改通知书,该拆的坚决拆,组织强制拆除行动,局领导要亲自到现场督战!要打出气势,打出威严,让老百姓看到我们治理乱象、维护法治的决心和力度!对非法盗采,立即制定联合执法方案,联合公安、安监、环保等部门,开展为期一个月的专项整治行动,发现一处,取缔一处,该抓人的抓人,该查封设备的查封设备,该罚款的顶格罚款!绝不能再让他们如此嚣张下去!要让那些盗采者知道,国土局不是没人了,更不是软柿子!”
“第五,”他最后强调,“加强督查和问责。领导小组要每天开碰头会,各工作组要定期汇报进展情况。对整顿不力、问题依旧、甚至阳奉阴违的所,要坚决追究所长的责任,该免职的免职,该调整的调整,绝不手软。对机关派下去的工作组成员,也要进行考核,干得好的通报表扬,敷衍了事、当老好人的要严肃批评。这次整顿,是政治任务,谁掉链子,我就摘谁的帽子!”
吴良友一条条布置下来,思路清晰,措施强硬,既有短期的救火行动,也有中期的制度构建,还有长期的威慑手段。
众人听着,神情逐渐变得严肃而专注,笔记本上记得飞快。
他们知道,吴局长这次是动了真格,要下猛药治沉疴了。
这不是小打小闹,而是一场必须打赢的硬仗。
“同志们,”吴良友最后总结,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语气沉重而有力,“基层不稳,地动山摇。这句话我们都听过,但今天,我们是真的体会到了!我们前阶段集中精力,重拳出击,查处了赵天磊这样的‘大老虎’,拔掉了毒瘤,取得了成绩,也赢得了一些掌声。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如果我们的基层堡垒从内部垮掉了,如果我们的服务窗口对群众关上了门,如果我们连最基本的国土秩序都维护不了,让老百姓寒了心、骂了娘,那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甚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话!我们现在是在救火,也是在自救!是在挽救我们国土局的声誉,也是在挽救我们每个人的前途!希望大家摒弃私心杂念,团结一致,把这场整顿硬仗打好!散会!”
会议结束,众人带着沉重的任务和紧绷的神经匆匆离开会议室,连平时喜欢凑在一起闲聊几句的,此刻也都闷头快走,各自去准备。
吴良友把刘猛和冉德衡留了下来。
“老冉,老刘,这次整顿,关键是抓落实,不能停留在口头上、文件上。”
吴良友的语气变得诚恳了一些,带着托付的意味,“你们两位是副组长,要多辛苦,多担待。工作组的人选,要挑那些能干实事、敢碰硬、也有点基层经验的同志。下去之后,可能会遇到阻力,甚至对抗,可能会听到难听的话,看到难看的脸色,你们要给他们撑腰,做他们的后盾。同时,也要注意安全。”
“吴局放心,人选我会仔细斟酌,挑能打硬仗的。”冉德衡点头,表情凝重。
刘猛则直言不讳地说:“吴局,这次力度很大,我支持。但就像会上有人说的,也要注意方式方法,避免矛盾激化,特别是分流人员那边,政策解释和思想工作要同步跟上,不能一味强压。要让他们明白,整顿是为了工作,也是为了他们好,混日子最终害的是自己。”
“我明白。所以让你也参与领导小组,就是要把纪检监督和思想工作贯穿始终。”
吴良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显得有些疲惫,“另外,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这次整顿,能不能和下一步的激励机制改革结合起来?比如,对在这次整顿中表现突出、迅速扭转局面的基层所和个人,无论是上岗还是分流,在年底评优评先、外出培训学习、乃至将来的岗位调整、职级晋升上,给予明确的倾斜和奖励?树立正面典型,让能干事的、想干事的人看到希望,有奔头?光靠压,怕是压不住太久。”
冉德衡和刘猛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这倒是个长远之计,能从根本上调动积极性,变“要我干”为“我要干”。
冉德衡说:“这个思路好,可以让他们在制定考核办法的时候一并考虑进去。”
“具体方案你们可以先琢磨着。”
吴良友道,“当务之急,是把眼前的乱局控制住,把最基本的架子重新搭起来。至于长远激励,等局面稳住了再细化推行。”
送走两人,吴良友没有立刻离开。
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县城零星闪烁的灯火。
一场针对基层的整顿风暴即将刮起,这必然会触动很多人的既得利益,也会遇到各种软硬抵抗、阳奉阴违。
那些跑出去的所长会乖乖回来吗?那些“躺平”的分流职工会配合吗?那些盗采的矿老板会束手就擒吗?都是未知数。
但他别无选择。
赵天磊案的余波未平,市纪委李副局长的“关心”像一把悬着的剑,还有那个神秘的“黄雀”不知在何处窥伺,如果自己治下的“后院”再起大火,乱成一锅粥,那他就真的内外交困,岌岌可危了。
基层是他的基本盘,是他政绩的重要体现,也是他权力的根基之一。
这里乱了,他的位置也就悬了。
必须把基层稳住,不惜代价。
他突然又想起那条关于“打扫干净屋子”的短信。
或许,“黄雀”所指的,不仅仅是他个人的经济问题、作风问题,也包括他治下的这片“领地”是否干净、是否有序?如果连自己的“屋子”都管得一塌糊涂,乌烟瘴气,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别人,又凭什么能在更复杂的斗争中立足?整顿基层,既是工作需要,是挽回局面的必然之举,或许,也是应对潜在危机、向“黄雀”或更高层展示自己掌控力和执行力的一种必要准备?他要让上面看到,他吴良友有能力驾驭复杂局面,也能迅速纠偏;也要让潜在的对手知道,他并非软弱可欺,该强硬时绝不手软。
然而,这场整顿,真的会像他预想的那样顺利吗?那些盘踞在基层多年、早已形成自己利益链条的所长们,那些心怀怨气、觉得被不公对待的分流人员,那些早已习惯了懒散混日子、把单位当养老院的老油条,会轻易就范吗?强制拆除违法建筑,会不会引发村民的集体阻挠甚至冲突?打击非法盗采,那些红了眼的矿老板会不会狗急跳墙,暴力抗法?还有那个躲到医院去的廖启明,他会老老实实“养伤”吗?
一个个问号,像沉重的石头,压在吴良友心头。
他知道,前面依然布满荆棘,每一步都可能踩到地雷。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能硬着头皮,坚定地走下去。
这场大火,必须扑灭;他也必须借着扑灭这场大火的机会,淬炼出自己的队伍,巩固自己的权威,向所有人证明:我吴良友,依然是县自然资源局说一不二的主宰!
夜深了,办公楼里大部分房间的灯光早已熄灭,只剩下他办公室的窗口,还透出明亮而孤寂的光芒,像黑暗海面上的一座灯塔,只是这座灯塔照亮的,是前路未卜的惊涛骇浪。
一场新的战役,已经悄然打响。
而这场战役的胜负,或许将决定他未来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甚至决定他还能不能继续往上走。
他深吸一口气,回到办公桌前,拿起了电话。
首先,得把工作组的人选定下来。
第73章 惊世歪招
吴良友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像刚着了场小火却没烧起来。
他独自一人站在全县地图前,感觉那些代表项目进度的小红旗不是插在图上,而是插在他心尖上,随着下午刘猛汇报的基层乱象一下下戳着他,生疼。
下午那会儿,刘猛带着一身尘土和抑制不住的怒气冲进来,把巡查笔记“啪”地拍在桌上,动静大得差点让吴良友以为楼下拆迁队搞错了楼层。
“吴局!底下快崩盘了!全乱套了!彻底失控了!”刘猛嗓子嘶哑,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再不管,肯定要出惊天动地的大事!要捅破天的!”
他掰着手指头细数乱象:违法占地成风、非法盗采猖獗、地灾巡查停了、业务窗口关了、投诉电话爆了……每桩每件都像重锤砸在吴良友绷紧的神经上。
吴良友当时捏着眉心闭眼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速度越来越快像死亡倒计时。
脸色越来越阴沉,最后几乎能滴出墨来。
他知道基层有点“小动荡”,但万万没想到会乱到这种地步!这已经不是“动荡”,这是“暴动”(消极版)!烂摊子比他预想的烂十倍!
紧急会议定在半小时后。时间一到,县国土局小会议室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长条会议桌周围坐满党组成员和各股室负责人,后排也加了不少椅子。
烟味混着劣质茶叶味在空气中弥漫,有些呛人,但此刻没人顾得上。
有人低头假装刷手机,眼神却飘忽不定;有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嗡嗡议论声像嘈杂菜市场,弥漫着不安和猜测。
吴良友锐利目光像探照灯扫过全场,最后钉在最前排空椅子上,脸色一沉:“廖启明呢?这么重要的紧急会议,他干什么去了?”
办公室主任林少虎赶紧站起来,结结巴巴汇报:
“吴局,刚……刚又打电话催了。廖局长说……说昨晚在夜市吃烧烤时不知怎么得罪一伙混混,被……被打进医院了,拍片子说有点轻微脑震荡,需要观察,实在……实在来不了会。”
这理由编得跟三流电视剧似的。
分管业务副局长方志高闻言立刻皱眉,脸上写满怀疑:
“不可能吧?老廖他……我跟他住一个家属院,昨晚九点多我下楼倒垃圾,还看见他在楼下遛他那条宝贝泰迪呢,精神头好得很,还跟我打招呼来着。怎么过了几个钟头,就突然被打进医院了?这时间线对不上啊。”
这话等于直接戳穿廖启明谎言。
吴良友心里冷笑,廖启明这老狐狸绝对是找借口躲事!前阵子他帮开发商赵天磊在城西地块上虚报征地面积、违规审批的事,虽然赵天磊倒了,但举报材料已递到纪委,风声早传出来了。
他肯定是怕开会被当众质问,或安排棘手任务,干脆装病躲清静玩“病遁”。
但吴良友脸上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丝“关切”:
“既然伤了,那就好好养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老方,你散会后代表局党组,买点水果营养品去医院看看他,表达组织关心。告诉他安心养伤,工作上的事暂时不用操心,好好恢复。”
他心里盘算着,正好借坡下驴,应对市局李副局长对廖启明那种过分的“关心”。
让廖启明“安心养伤”,等于暂时把他排除在核心工作之外,也少了些麻烦。
客套话说完,吴良友敲敲桌子示意安静:
“行了,闲话少叙,言归正传。刘猛组长,你把这两天下去巡查看到的情况,给大家再详细说说。都竖起耳朵听听,咱们底下现在是什么光景!别整天坐在机关里以为天下太平!”
刘猛早就憋一肚子火,立刻拿起巡查笔记开始倒苦水,语气比下午在吴良友办公室时更激动,添油加醋把看到乱象原原本本绘声绘色倒出来。
哪个所的人上班时间关门斗地主赌资五毛一块;哪个所所长胆子肥到带人跑深圳打工吃空饷朋友圈还晒海边照片;国道边村民如何拿五块钱“交费”;煤矿盗采如何猖獗到无法无天站在山坡上“欢送”执法车……
他说得唾沫横飞情绪激昂,听得在场众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会议室瞬间安静,落针可闻,只有刘猛愤怒声音在回荡。
大家都知道基层有点乱,但没想到已烂到这地步!烂得如此清新脱俗,烂得如此富有“创意”!
分管机关、人事副局长冉德衡端起保温杯慢悠悠抿口茶,率先打破沉默:
“吴局,刘组长汇报触目惊心啊!这已不是小问题,是系统性风险!我看这事得分两步走,而且要快。第一步,火速召开全系统干部职工大会,把所有问题摊桌面上,把丑话说在前面狠狠敲打,统一思想严明纪律;第二步,必须动真格调整基层班子。那些占着位置不拉屎、甚至带头破坏规则的所长,该换的换该撤的撤!不换思想就换人!”
方志高紧跟着点头附和:
“冉局说得在理!尤其是那几个胆大包天敢带人跑出去吃空饷的,简直目无法纪!必须下最后通牒!限期三天内回来上班,逾期不归严格按旷工处理!连续旷工超15天直接整理材料按程序上报,请求县纪委下文开除公职!绝不姑息!杀鸡儆猴!”
两人说完都看向吴良友等他拍板定夺,觉得这办法虽强硬,但似乎是目前唯一能迅速扭转局面正道,快刀斩乱麻。
会议室大多数目光也都集中过来暗自点头,觉得两位副局长说得对,乱世用重典,这时不能再温良恭俭让。
然而吴良友并没立刻表态。
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在光滑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画圈,沉吟好一会儿眉头紧锁,仿佛在权衡利弊。
就在大家都以为他在思考具体执行细节时,他却缓缓开口语出惊人:
“你们说的都在理。按常理按惯例确实该这么办。开会统一思想调整班子处理害群之马都没错。”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但是——”刻意拖长音调目光扫过众人,“现在这节骨眼上我们不能硬来,不能搞一刀切,更不能把弦绷太紧。”
这话一出会议室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不硬来?不开大会统一思想?不整顿处理?难道眼睁睁看基层继续乱下去等上面问责?
吴局被气糊涂了还是有更深层次考量?
就在众人疑惑不解交头接耳之声又起时,吴良友抛出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出人意料、堪称“神来之笔”的解决方案:
“我看啊堵不如疏压不如引。高压锅压力太大还会爆炸呢何况是人?既然大家心里都有气都不痛快都觉得委屈不公平,那不如先想办法把这情绪宣泄出去,把心里那根刺拔出来一点。”
他顿了顿看众人更加迷惑表情缓缓说出石破天惊想法:
“我提议由县局统一出钱全系统组织一次集体旅游让大家出去散散心!每人标准三千块,想去哪里让各个国土所自己内部民主讨论决定,所长负责带队安全责任自负。时间定这星期天开始为期三到五天。这星期天各所派代表到县局报到领钱领出行方案。下星期一我们先开所长会把后续整顿细节、新管理制度敲定。等他们出去旅游这段缓冲期我们正好有时间把整顿方案考核办法细化好,把工作组派下去前期准备工作做扎实。等他们玩够心气顺点情绪缓和回来再动手整顿推行新规,阻力会小很多接受度也会高很多。这叫‘先给颗甜枣再打大棒’。”
会议室瞬间安静几秒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匪夷所思方案震住,瞪大眼睛张着嘴仿佛听到天方夜谭。
用公费旅游安抚情绪缓解矛盾?这操作……闻所未闻!这得是多清奇(或说大胆)脑回路才能想出!
接着不少人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继而钦佩表情,偷偷交换眼神心里暗挑大拇指,觉得吴局长这招“以退为进”“欲擒故纵”实在高!
妙啊!花点小钱先把这群“炸药包”引开让他们放松警惕发泄情绪,等他们玩高兴戒心低回来再收拾确实比硬碰硬强!高,实在高!
冉德衡最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和钦佩之色连连点头:
“吴局这办法好!高明!实在高明!让人出去散散心花点小钱把心里疙瘩化解一下,看看祖国大好河山心情开阔了回来再谈工作讲纪律,接受度肯定高很多!这比开一百次批评大会都管用!我完全同意!”
方志高皱眉想了想也从最初震惊中回过神,觉得这办法虽另类但或许真能缓解眼前尖锐矛盾,于是也表示同意:
“我同意吴局方案。非常时期用非常之法。不过……”
他话锋一转提出现实问题,“这经费问题?全系统差不多一百八十号人三千块一个就是五十多万,这可不是小数目。财务上……能解决吗?走什么科目?审计那边会不会有问题?”
“钱的事你们不用操心。”
吴良友大手一挥显得胸有成竹甚至有点“壕”气,“县局这边统筹安排特事特办!财务上先从今年几个项目前期经费里临时列支,后续再走正规流程想办法在其他科目报销平账。特殊时期特事特办!这点风险和责任我来承担!为稳定大局花点钱值得!总比闹出群体事件被上级问责强吧?”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把“违规操作”包装成“勇于担当”。
等大家都以为这惊世骇俗“公费旅游维稳方案”已确定,有人开始收拾笔记本心里盘算怎么跟所里人宣布这“好消息”时,吴良友却突然又摆摆手声音提高八度带着不容置疑决断:“等等!先别急着走还有更重要事需趁这机会一并解决掉!”
第74章 洗牌时刻
众人疑惑停下动作看向吴良友。
只见吴良友拿起桌上那本蓝色封皮《县自然资源局财务制度汇编》,哗啦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着上面条款,语气带着明显不满和嫌弃:
“大家看看这条——‘局主要领导单次领用备用金超人民币五千元需提请党组会集体研究决定’。这都什么年代老黄历?十几年前定规矩吧?现在物价什么水平?通货膨胀多少倍了?我们跑项目协调上级部门应对紧急检查必要接待应酬,五千块钱够干什么?难道每次用这点钱都要兴师动众开党组会?效率何在?我们还要不要干活了?还要不要发展了?”
说到这儿他把汇编往桌上一放仿佛那是碍眼旧物件,然后提出更加石破天惊让在场所有人倒吸凉气想法:
“我建议趁这次改革整顿把这条不合时宜规定改一改!把五千元限额提高到五万元!而且审批权限下放简化流程!以后五万元以下现金领用由办公室负责审核,办公室副主任袁大秀同志签字批准即可,无需再上党组会研究讨论。这样既能提高工作效率适应实际工作需要,也能体现我们对中层干部信任和授权。”
他顿了顿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又抛出相关联人事调整:
“另外财务室现在挂办公室下面职能上有些混乱,既受办公室管理又要对接局领导容易出问题也不利于专业管理。正好借这次改革整顿机会把财务室独立出来升格为财务股,作为局里独立内设机构。同时从基层所抽调两个业务能力强人品可靠原则性强年轻同志上来充实财务股力量。老带新优化结构。”
最后他目光转向已听得目瞪口呆办公室主任林少虎直接下达指令语气不容置疑:
“林主任你这周就把这决定形成正式文件,文件名就叫《关于进一步加强财务内部管理若干事项的决定》,重点把现金领用额度调整和审批流程简化这条写清楚写明确。下周一和旅游通知一起下发执行!要快!”
这话一落地会议室彻底没声音陷入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
几个副局长你看我我看你眼神充满震惊和难以置信——五千元限额直接提高到五万元翻整整十倍!而且把五万元以下审批权从需党组会集体决策直接下放给办公室副主任个人签字就行?!这……这权力下放太大了吧?合规吗?安全吗?
纪检组长刘猛终于忍不住“啪”一声把手里烟头狠狠摁灭烟灰缸里仿佛那是他愤怒化身,他抬起头脸色铁青语气硬邦邦带着明显反对和担忧:
“吴局!这……这不合规矩吧?财务制度是国家《会计法》和党内相关法规定底线是防止腐败重要防火墙!这五千元限额是几年前局党组会集体研究慎重决定,怎么说改就改而且一下子提高十倍?程序上就不对!至少应先调研再讨论然后上党组会表决吧?更重要是这么改额度这么大审批这么松,纪委审计那边绝对通不过!将来要出了问题这就是重大管理漏洞和廉政风险点!我坚决不同意!”
吴良友脸瞬间沉下比锅底还黑语气也冷不少带着一股“我说了算”强硬:
“刘组长!规矩是死人是活的!现在是我们局改革发展关键期攻坚期!办事就得有灵活性要有担当!总不能被这些不合时宜老规矩捆住手脚什么都干不成吧?你仔细算算现在开车跑两趟省城光油费过路费车辆损耗要多少?请关键人物吃顿饭要多少?五千块能干什么事?难道我们事事都要开会研究等所有流程走完黄花菜都凉了最好发展时机早错过了!这是我们局内部管理制度调整属内部事务是为提高效率不需报纪委审批!出任何问题我吴良友一力承担!不需你刘组长操心!”
“内部制度也得有依据!也得在党纪国法框架内!”
刘猛寸步不让梗着脖子脸憋通红,“一旦这口子开额度这么大审批这么随意,有人借这便利挪用公款虚开发票违规报销甚至中饱私囊,最后捅出大娄子谁来负责?你一个人担得起吗?到时候就不是你个人担责问题是整个局领导班子都要被追责!”
“我担得起!”吴良友“啪”拍一下桌子震得桌上茶杯盖都跳起茶水溅出,“我说了出任何问题我负全责!现在是特殊时期必须特事特办!效率优先!党组会原则:少数服从多数!这事就这么定了!有不同意见可以保留但必须执行!散会!”
刘猛张张嘴脸憋通红还想再争辩几句,但看吴良友那强硬到几乎蛮横态度以及周围其他党组成员大多保持沉默甚至有人眼神躲闪样子,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是自取其辱改变不了结果。
一股深深无力感和愤怒涌上心头。
最后他只愤愤又摸根烟叼嘴上没点火闷头坐不再说话脸色铁青像块生铁。
会议室气氛瞬间降到冰点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谁也没想到讨论基层整顿会议会以这样涉及核心财务权力激烈争吵和吴良友独断专行收场。
吴良友仿佛没事人一样迅速缓和语气主动转移话题开始布置具体工作:“好了财务事就先这么定,还有个人员调整事情也趁今天会跟大家通个气。”
他看向方志高:“方局长你下一步工作重心要全部转移到‘两路’工程征地拆迁上。这是当前县里头号工程不能有任何闪失。廖启明同志出院后身体需恢复就让他协助你,做些资料整理会议记录沟通协调之类辅助性工作。他经验丰富可以帮你把把关。”
接着他又不容置疑补充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更改意味:“至于开发公司那边工作以后就全部交给余文国同志负责,他现在身份是执法监察大队大队长同时兼任开发公司经理,廖启明同志就不再分管开发公司任何事务了,开发公司项目直接向我和余文国同志汇报。”
方志高一听就愣住下意识反驳声音里带着急迫:
“吴局这……这恐怕不太妥当吧?廖启明同志虽受伤之前也有些……小问题,但开发公司那几个重点项目尤其荒草坪片区开发从立项到规划到前期土地收储拆迁动员一直他在跟进,情况他最熟悉人脉也都在他那里。中途突然换将而且是换成交叉任职余大队长,万一业务衔接不上关键节点卡住耽误项目进度怎么办?省厅和县里可催很紧!三天两头来问进度!”
“项目进度已拖很久!省厅催办函都来好几次再耽误下去是要被严肃问责!”
吴良友皱着眉语气不容置疑带着批评意味,“而且方局长廖启明同志之前出那些问题你我都清楚,他胆子太大做事太‘灵活’有时候不讲究规矩,继续让他呆开发公司这种资金密集权力集中诱惑多敏感位置上只会出更大乱子!我这也是为他好让他离开是非之地避避风头冷静下也是保护干部!你明白吗?”
顿了顿他又意有所指加了一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尤其方志高:“再说了干部轮岗交流是组织工作常规操作也是避免廉政风险防止利益固化有效手段。现在临时调整下分工怎么就不行?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不能调整特殊情况或……有什么猫腻非得廖启明同志一直抓着开发公司不放?”
这话明显敲山震虎带着警告试探意味。
方志高心里一凛背后冒层冷汗。
他知道吴良友这是在怀疑自己和廖启明有什么私下勾连或利益输送。
如果再争下去等于不打自招把自己拖下水。
他只好把到嘴边话硬生生咽回去脸色不太好看点头闷声说:“行你是局长你定就行。我只从工作衔接角度提建议。我知道了。”
散会时方志高觉得脚步有些沉重像灌铅。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什么正常干部轮岗?分明吴良友借廖启明“受伤”和基层混乱机会在进行精准权力洗牌和利益重新分配!把可能出问题不太听话廖启明彻底边缘化挂虚职;再把开发公司这块肥得流油涉巨大利益核心业务从廖启明手里夺过来,交自己绝对信得过亲信——执法大队长余文国来兼管!简直一石二鸟既排除潜在隐患(廖启明和他问题)又牢牢抓住钱袋子(开发公司)。
而提议公费旅游修改财务制度恐怕也为后续更方便动用资金为自己(或小圈子)行事提供便利?这套组合拳打得又快又狠看似为解基层乱象实则步步为营巩固权位扩张自己势力范围。
高明但也……危险。
同样参会余文国则跟踩弹簧似脚步轻快,虽脸上极力掩饰保持严肃但眼底那抹藏不住得意兴奋还泄露真实心情。兼任开发公司经理那可是实打实肥差权力油水都大大增加。
方志高心里清楚吴良友这一系列操作下来接下来县自然资源局怕要彻底变天。
吴良友权威将更加巩固他“自己人”将占更关键位置。而像自己这样可能不那么“贴心”副局长还有像刘猛这样敢于直言纪检组长日子怕更难熬话语权更小。
他望窗外阴沉沉天色心中蒙上层厚厚阴影。
这场“灭火”行动最终会烧向谁?他隐隐有种不祥预感。
而此时刚回到办公室吴良友嘴角正勾起一抹难以察觉弧度。
他走到窗边看窗外暮色中零星灯火心里盘算:基层用公费旅游先稳住矛盾缓一缓;财务制度改了自己用钱更方便额度也大;人员调整按自己意图推进廖启明被边缘化余文国兼管开发公司……权力结构进一步优化。
接下来只要把荒草坪开发“两路”征地几个大项目搞成做出亮眼政绩自己在县主要领导那分量更重话语权更大。
明年再想办法往市里挪挪位置哪怕是平调闲职级别上去也行……
想到这儿他感觉自己仿佛已踏上通往更高权力阶梯红地毯前景一片光明。
然而他没注意到办公室角落那盆绿植叶子已微微发黄像某种隐喻。
楼下停车场余文国正坐进自己那辆黑色轿车却没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压低声音:“嗯按计划推进……吴局这边已搞定财务口子开了……对资金很快到位……放心……”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笑声。
夜色渐深国土局大楼大部分窗口灯光熄灭只吴良友办公室窗还透出明亮而孤寂光芒像黑暗海面上灯塔只是这座灯塔照亮是前路未卜惊涛骇浪。
一场新战役已悄然打响。而这场战役胜负或许将决定他未来能在这位置坐多久甚至决定他还能不能继续往上走。
但此刻吴良友信心满满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集体旅游方案嘴角抑制不住向上勾起——等这帮家伙旅游回来玩嗨心气顺这队伍自然就好带了。一切尽在掌握。
他丝毫不知后院那把火非但没灭反而因他今天一系列“神操作”添了新柴。财务制度那道口子像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想再关上就难了。
而此刻一百多公里外黑川乡煤矿山上挖掘机依旧轰鸣。煤灰把半边山坡染成漆黑远处望去乌烟瘴气像大地丑陋伤疤。
几个矿工坐工棚外闲聊。老矿工叹口气:“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七上八下右眼皮老跳。聂所长前几天悄悄来山上看过圈叮嘱老板把手续补全说上面迟早会查。我看这阵‘自由风’刮不了多久怕是暴风雨前宁静。”
可惜他忠告在弥漫“快钱”气息和机器轰鸣空气中显得微弱很快被夜风吹散没人真正放心上。
第75章 升官陷阱
紧急会议的硝烟还没散尽,吴良友刚回办公室把会议记录本扔桌上,门就“砰”地一声被撞开——力道大得门板晃了三晃。
黑川国土所所长聂茂华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满头大汗冲进来,活像后面有狗在撵。
“吴局!可算赶上您了!”
聂茂华抹把汗,熟门熟路走到饮水机旁,也不管是谁的杯子,拿起一次性纸杯接满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喘着粗气说,“我爸非让我给您带点东西,说这么多年多亏您照顾我,一点小心意您千万别嫌弃。”
说着把黑色塑料袋往办公桌上一放,哗啦拉开拉链,露出里面两条硬中华,烟盒上金色字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下面还压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四四方方棱角分明。
吴良友眼皮都没抬,似乎对这一幕早已司空见惯,用下巴点点对面椅子:“坐。跑这么急干什么?后面有狗撵你?还是黑川那边出大事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聂茂华这黑川所所长位置是吴良友一手安排,属于“自己人”序列。
当年聂茂华大专毕业托关系进国土局,在吴良友手下当实习生就以嘴甜、会来事、眼里有活儿着称。
后来吴良友升副局长有更大话语权,特意把他调到黑川所当副所长,没过两年又扶正——聂茂华父亲聂老根在那儿开十几年煤矿,是当地有名“煤老板”,黑白两道都有些关系。
有这层地头蛇关系在,国土所在那边开展查处盗采、审批手续、协调纠纷之类工作确实能省不少麻烦甚至事半功倍,属于典型“以夷制夷”“用本地人管本地事”。
这些年聂茂华也确实把黑川所“经营”得不错(至少表面是),没给吴良友添大乱子,该“孝敬”时从不含糊。
聂茂华依言坐下,心里七上八下琢磨怎么开口提要求。
他眼珠一转赶紧另起话题试图先铺垫气氛:“对了吴局,还有个事儿。杨柳所万璐她老公托我给您带个话。”
他知道吴良友和万璐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关系,以及半年前那场闹剧,提这个既是试探也是找话头。
吴良友端着茶杯手顿一下,眼神瞬间冷语气也生硬起来:
“他?他有什么话好说?是嫌上次闹得不够难看?让我这局长在全县人民面前出尽洋相还不够?”
提起那事吴良友就一肚子火。
半年前万璐老公不知从哪听说吴良友在杨柳镇指导乡镇配套改革时跟他老婆有不清不楚关系,那愣头青一气之下当着整条街来往行人和机关干部面,指着吴良友鼻子骂他“色鬼”、“不要脸”,还动手打了吴良友一顿,引得众人围观,让吴良友这局长人设瞬间崩塌颜面扫地,成好一阵子笑柄。
后来虽压下去但梁子结下了。
“哎哟我的吴局您千万别动气!气大伤身!”
聂茂华赶紧赔笑脸身子往前凑凑压低声音,“上次那事纯属误会天大的误会!那家伙就是个开大货车粗人没读过几年书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脾气上来就跟炮仗似一点就着。回家后被万璐结结实实骂个狗血淋头差点闹离婚。他说他知道自己闯大祸肠子都悔青了,一直想找机会当面给您道歉负荆请罪都行,就是没脸来见您也不敢来。”
聂茂华把姿态放极低话也说得漂亮。
“误会?”吴良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放下茶杯手指敲着桌面,“他当着整条街的人面骂我搞他老婆还动手拉扯,让我这局长面子往哪儿搁?全局上下都看着呢!现在轻飘飘一句误会就想翻篇?哪有那么容易!”
话虽这么说但语气比刚才稍微缓和一点点。
“嗨!他那人您还不知道?就是个粗坯!”
聂茂华继续和稀泥表情夸张,“除了开车有把力气别的啥也不懂。再说了,”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带着点男人都懂暧昧又讨好语气,“真论起来他说那话虽是浑话是冒犯,但客观上……咳咳不也从侧面说明您魅力大嘛?万璐在咱局里那也是数得着漂亮能干。说起来这事儿传出去虽不好听,但有些男人私下里指不定还羡慕您呢……您这不算吃亏算是……占点口头便宜?”
这话带着糙理和歪理,把一件极其丢脸事硬掰扯成某种“风流韵事”佐证。
果然这把吴良友逗乐了,紧绷脸色缓和下来嘴角还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笑意佯怒道:
“去你的!胡说什么呢!什么占便宜这叫无妄之灾!”话这么说但那股怒气明显消下去不少。
男人有时候就这样奇奇怪虚荣心。
聂茂华察言观色见气氛松动火候差不多,赶紧趁热打铁说出今天来核心目的。
他脸上堆满笑容语气带着恳求:“吴局其实我今天来,除了送点我爸心意帮万璐家那口子带个话,还有个不情之请想求您帮忙。您看这次乡镇改革也搞得差不多了,局里接下来是不是要调整一批人员优化队伍结构?我在黑川那个兔子不拉屎穷山沟一待就是整整五年!天天跟那些浑身煤渣子说话粗声大气老板矿工打交道,喝酒应酬喝得胃都快穿孔了老婆孩子也顾不上,实在是待得够够身心俱疲。我就想能不能求您开恩把我调回县城来?哪怕在局机关当个普通干事跑跑腿写写材料都行!只要能回来离家里近点我就心满意足!”
他说得情真意切一副受够基层苦楚渴望回归家庭模样。
吴良友闻言抬起眼皮意味深长看他一眼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高深莫测:“就这点追求?从山大王变县城小科员?我还以为你聂茂华跟我这么多年能有点更大想法更高追求呢。”这话像调侃又像点拨。
聂茂华被这话说得一愣,一脸茫然摸不准领导意思,只好讪笑:“我……我能有啥大想法能回城就谢天谢地……”
“局里呢最近有个新动向。”
吴良友慢悠悠开口,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副运筹帷幄样子,“为加强内部监督适应新形势下廉政建设要求,局党组初步考虑打算新成立一个纪检监察室作为常设机构,专门负责监督全局上下纪律作风廉洁从政情况受理内部投诉举报等等。现在正缺个能扛事的负责人。这位置级别不算低责任重权力也不小,需要信得过压得住阵脚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聂茂华脸上,缓缓说道:“你呢跟我时间不算短从实习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为人处世办事能力品性如何我都大致了解,也算是信得过的自己人。这纪检监察室负责人位置我觉得你比较合适想留给你。怎么样?有兴趣挑战?这可比回机关当普通干事有前途多了。”
“嗡”一下聂茂华感觉脑袋像被从天而降金元宝精准命中,砸得晕晕乎乎耳膜嗡嗡作响。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激动得声音都变调结结巴巴:“真……真的?吴局您……您没跟我开玩笑?纪……纪检监察室负责人?专门管纪律?”
那可是实权部门!谁见不得忌惮三分?以后局里那些股长所长甚至副局长见到自己都得客气点!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不,是掉金饼!
“我跟你开这种玩笑?”
吴良友瞥他一眼似乎对他失态样子有些好笑,“纪检监察室管着全局上下纪律作风廉政建设,权力不小责任也重。干好那就是局里‘铁面包公’威信自然上来。这比你在黑川当土皇帝似所长那含金量高多发展空间也大。以后啊局里那些中层干部见你都得客气三分,你话有时候比某些副局长还管用。”
这话带着明显诱惑和暗示。
“谢谢吴局!谢谢吴局!太感谢您!您真是我大恩人再生父母!”
聂茂华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鞠躬差点给吴良友跪下,“您放心!我聂茂华要真能去纪检监察室一定死心塌地跟您干,唯您马首是瞻您指东我绝不往西绝对不给您丢脸!一定把纪检监察室给您管好管出威风!”
他拍胸脯保证,脸上洋溢难以抑制狂喜。
“别急着谢我。”吴良友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脸色变严肃些,“这事目前还处初步酝酿阶段,党组会还没正式上会研究,属高度机密。你知道就行,先别声张,更别到处炫耀。等下周局里组织集体旅游回来,局面稳定下再走程序办手续。这期间你该干嘛还干嘛别露任何要调走迹象,尤其不能放松黑川那边工作,明白?”
“明白!明白!我懂!吴局您放心!我肯定守口如瓶稳如泰山!”
聂茂华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心里乐开花,仿佛已看到自己坐崭新明亮纪检监察室办公室接受众人敬畏目光场景。
“还有件事得提醒你下。”
吴良友语气突然变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警告意味,“黑川那边情况比较复杂尤其煤矿盗采问题你也清楚。上面最近对安全生产环境保护资源保护这几块风声紧查得严。你回去后正常工作但对那些盗采行为暂时也睁只眼闭只眼别去深究,更别搞什么突击检查免得打草惊蛇或激化矛盾。稳住局面是第一位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意味深长说:“另外跟你爸也打招呼让他最近收敛点,把他那煤矿相关手续该补抓紧补全该完善要完善。尤其……关于我在青坝坪煤矿那边……嗯你懂,所有相关痕迹账目协议必须处理干净不能留任何把柄。现在是非常时期小心驶得万年船。”
聂茂华心里一紧知道这是领导最核心关切(或说警告)。
青坝坪煤矿是聂老根名下效益最好矿,吴良友在里面有干股这是他们间最紧密也最危险纽带。
他赶紧收笑容郑重应承:“是是是!吴局您提醒得对!我回去就跟我爸说让他立刻马上处理!他其实早就有心想把矿转手就是一直没找到合适可靠接盘侠。我让他抓紧就算便宜点也要尽快脱手!绝对不敢给您添麻烦拖您后腿!您放心!”
“嗯这样最好。未雨绸缪。”吴良友满意点头语气缓和,“现在国家对环保安全生产资源保护这几块抓越来越严,关井压产整合小煤矿是大势所趋迟早事。早点谋划退路把资产变现落袋为安,免得最后政策下来血本无归还惹一身骚。你跟你爸说眼光放长远点。”
又随口问几句黑川所最近日常工作,聂茂华一一作答态度恭敬气氛颇为融洽。
看时间差不多聂茂华起身告辞千恩万谢。临走时他特意用眼角余光瞟眼办公桌上那条烟和那个牛皮纸信封,见吴良友丝毫没让他拿回去意思连多看都没看一眼,心里那块悬着大石头总算落地——礼送出去了事儿也基本成!
他脚步轻快几乎要哼小曲走出办公室,感觉人生已到达巅峰。
第76章 格局重塑
吴良友那句“五万元以下现金领用由袁大秀签字即可”像颗炸弹,把所有人都炸懵了。
下午党组会上,当吴良友将修改财务管理制度的关键点提出来时,会议室陷入死寂。
刘猛手里那支烟烧到过滤嘴了都没发觉,直到烫了手才“嘶”地扔进烟灰缸。
他抬起头,脸色铁青得像块生锈的铁板:“吴局!这不合规矩!”
他把“规矩”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五千块限额是局党组会集体定的,白纸黑字写进制度里。你现在一句话就要提十倍,还要把审批权下放给办公室副主任?这程序就不对!至少得先调研论证,再上党组会表决吧?”
刘猛越说越激动,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
“再说了,五万块不是小数目!这么大额度,审批还这么松,将来要是有人钻空子,挪用公款、虚开发票,谁来担这个责任?纪委审计那边能通过吗?我坚决不同意!”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几个副局长你看我我看你,眼神交换着复杂的情绪。
冉德衡端着保温杯小口抿茶,方志高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都没吭声。
吴良友脸色沉了下来。
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刘组长,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现在是改革发展关键期,咱们局里这么多项目要跑,这么多关系要协调,五千块钱够干什么?请省厅领导吃顿饭都不够!难道每次用这点钱都要开党组会?等咱们会开完了,黄花菜都凉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这次基层乱成什么样,大家刚才都听到了。非常时期,就要用非常办法。提高额度、简化流程,是为了提高工作效率,是为了更好地开展工作!”
“至于风险……”吴良友冷笑一声,“我吴良友既然敢提这个方案,就敢担这个责任!出任何问题,我负全责!”
“你负得起吗?”
刘猛寸步不让,“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将来真出了大事,不是你说负全责就能解决的!到时候整个班子都要被追责!”
“我说了算!”吴良友“啪”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跳起来,“党组会原则,少数服从多数!这事就这么定了!有不同意见可以保留,但必须执行!”
刘猛张了张嘴,还想再争,但看到吴良友那强硬到几乎蛮横的态度,再看看周围其他党组成员——冉德衡低头喝茶,方志高眼神躲闪,其他人要么看天花板要么看笔记本——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口舌。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愤愤地又摸出一根烟,这次没点,就那么在手指间碾来碾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谁都没想到,讨论基层整顿的会议,会以这样涉及核心财务权力的激烈争吵收场。
吴良友却像没事人一样,迅速缓和了语气,主动转移话题:“好了,财务的事就先这么定。还有个人员调整的事情,也趁今天这个会,跟大家通个气。”
他看向方志高:“方局长,你下一步工作重心,要全部转移到‘两路’工程征地拆迁上。这是当前县里的头号工程,不能有任何闪失。”
接着,他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地补充道:“廖启明同志出院后身体还需要恢复,就让他协助你,做些资料整理、会议记录、沟通协调之类的辅助性工作。他经验丰富,可以帮你把把关。”
这话说得漂亮,但谁都听得出——廖启明被边缘化了。
吴良友继续安排,语气轻松得像在布置周末聚餐:“至于开发公司那边的工作,以后就全部交给余文国同志负责。他现在是执法监察大队大队长,同时兼任开发公司经理。廖启明同志就不再分管开发公司任何事务了,开发公司的项目直接向我和余文国同志汇报。”
方志高一听就愣住了,下意识反驳:“吴局,这……这恐怕不太妥当吧?”
他声音里带着急迫:“廖启明同志虽然受伤了,之前也有些……小问题,但开发公司那几个重点项目,尤其是荒草坪片区开发,从立项到规划到前期土地收储、拆迁动员,一直是他跟进,情况他最熟悉,人脉也都在他那里。中途突然换将,而且是换成交叉任职的余大队长,万一业务衔接不上,关键节点卡住了耽误项目进度怎么办?省厅和县里可催得很紧!三天两头来问进度!”
“项目进度已经拖了很久了!省厅的催办函都来了好几次,再耽误下去是要被严肃问责的!”
吴良友皱着眉,语气带着批评意味:“而且方局长,廖启明同志之前出的那些问题,你我都清楚。他胆子太大,做事太‘灵活’,有时候不讲究规矩。继续让他呆在开发公司这种资金密集、权力集中、诱惑多的敏感位置上,只会出更大乱子!我这也是为他好,让他离开是非之地,避避风头冷静下,也是保护干部!你明白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尤其多看了方志高两眼,意有所指:“再说了,干部轮岗交流是组织工作的常规操作,也是避免廉政风险、防止利益固化的有效手段。现在临时调整一下分工,怎么就不行了?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不能调整的特殊情况,或者……有什么猫腻,非得廖启明同志一直抓着开发公司不放?”
这话明显是敲山震虎,带着警告和试探的意味。
方志高心里一凛,背后冒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吴良友这是在怀疑自己和廖启明有什么私下勾连或利益输送。
如果再争下去,等于不打自招,把自己拖下水。
他只好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脸色不太好看地点点头,闷声说:“行,你是局长,你定就行。我只从工作衔接角度提建议。我知道了。”
散会的时候,方志高觉得脚步有些沉重,像灌了铅。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什么正常的干部轮岗?分明是吴良友借廖启明“受伤”和基层混乱的机会,在进行精准的权力洗牌和利益重新分配!
把可能出问题、不太听话的廖启明彻底边缘化,挂个虚职;再把开发公司这块肥得流油、涉及巨大利益的核心业务,从廖启明手里夺过来,交给自己绝对信得过的亲信——执法大队长余文国来兼管!
简直是一石二鸟:既排除了潜在隐患(廖启明和他的问题),又牢牢抓住了钱袋子(开发公司)。
而提议公费旅游、修改财务制度,恐怕也是为了后续更方便地动用资金,为自己(或小圈子)行事提供便利?
这套组合拳打得又快又狠,看似是为了解决基层乱象,实则是步步为营,巩固权位,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
高明,但也……危险。
同样参会的余文国,脚步却轻快得像踩了弹簧。
虽然脸上极力掩饰保持着严肃,但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得意和兴奋,还是泄露了真实心情。
兼任开发公司经理——那可是实打实的肥差,权力和油水都大大增加了。
走到停车场,余文国坐进自己那辆黑色轿车,却没有立刻发动。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压低声音:“嗯,按计划推进……吴局这边已经搞定了,财务口子开了……对,资金很快到位……放心……”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笑声。
而此刻,吴良友刚回到办公室,嘴角正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暮色中零星的灯火,心里盘算着:基层用公费旅游先稳住,矛盾缓一缓;财务制度改了,自己用钱更方便,额度也大了;人员调整按自己意图推进,廖启明被边缘化,余文国兼管开发公司……权力结构进一步优化了。
接下来,只要把荒草坪开发、“两路”征地几个大项目搞成,做出亮眼的政绩,自己在县主要领导那里的分量就更重,话语权就更大了。
明年再想办法往市里挪挪位置,哪怕是平调个闲职,级别上去了也行……
想到这儿,他感觉自己仿佛已经踏上了通往更高权力阶梯的红地毯,前景一片光明。
然而,他没注意到,办公室角落里那盆绿植的叶子已经微微发黄,像某种隐喻。
夜色渐深,国土局大楼大部分窗口的灯光都熄灭了,只有吴良友办公室的窗户还透出明亮而孤寂的光芒,像黑暗海面上的灯塔。
只是这座灯塔照亮的,是前路未卜的惊涛骇浪。
一场新的战役已悄然打响。
而这场战役的胜负,或许将决定他未来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甚至决定他还能不能继续往上走。
但此刻,吴良友信心满满。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集体旅游方案,嘴角抑制不住向上勾起——等这帮家伙旅游回来,玩嗨了,心气顺了,这队伍自然就好带了。
一切,尽在掌握。
他丝毫不知,后院那把火非但没灭,反而因为他今天这一系列的“神操作”,添了新柴。
财务制度那道口子,像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想再关上就难了。
而此刻,一百多公里外的黑川乡煤矿山上,挖掘机依旧轰鸣。
煤灰把半边山坡染成漆黑,远处望去乌烟瘴气,像大地丑陋的伤疤。
几个矿工坐在工棚外闲聊。
一个脸上皱纹像沟壑深刻的老矿工叹了口气:“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七上八下的,右眼皮老跳。聂所长前几天悄悄来山上看过一圈,没惊动别人,就跟我家老板在屋里嘀咕了好半天。我听了一耳朵,好像是叮嘱老板要把矿上相关手续抓紧补全,该打点的打点好,还说上面迟早会查,风声紧。我看啊,这阵‘自由风’刮不了多久,怕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可惜,他的忠告在弥漫的“快钱”气息和机器轰鸣的空气中,显得如此微弱,很快被夜风吹散,没人真正放在心上。
一场足以席卷整个系统的风暴,正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然积蓄着毁灭性的力量。
第77章 水库惊魂
聂茂华几乎是飘着回到黑川乡的。
夕阳的余晖把他那辆破捷达的影子拉得老长,可他心里却亮堂得像揣了个一百瓦的大灯泡,走路都感觉脚下装了弹簧。
纪检监察室负责人!
这五个字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自带背景音乐。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坐在崭新明亮的办公室里,接受众人敬畏目光的场景。
他没直接回所里,先绕道回了趟父母家。
聂母早就炖好了老母鸡汤,用保温桶装得严严实实,非要他给吴良友送去。
“给领导补补身子,你这调动的关键时候,礼数不能缺。”
聂母絮叨着,往他手里塞保温桶的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聂茂华嘴上应着,心里却在盘算更重要的“礼数”——
他爹聂老根塞给他的那个红色存折,里面可是实实在在的二十万。这分量,可比鸡汤沉多了。
他开着车往杨柳镇赶,准备把鸡汤给吴良友送去。
吴局最近扎在那边盯“两路”征地,据说住在蓝蝴蝶宾馆。
车子刚驶出黑川地界,手机就响了,是万璐打来的。
聂茂华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一阵烦躁。
这女人最近找他找得勤,无非是想让他帮忙在吴局面前说情,把她从分流名单里捞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语气尽量放平和:“万璐啊,什么事?”
“聂所长,您……您今天去县局开会,有没有……有没有顺便帮我提一提我的事啊?”万璐的声音小心翼翼,带着藏不住的焦虑。
聂茂华心里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说:“提了提了,放心。吴局还主动问起你了,说你业务能力是公认的强,让你先安心在现在岗位上干着,别有什么思想包袱,后面有机会,肯定会优先考虑给你调整的。”
这话半真半假。
吴良友确实提过一嘴万璐,但原话是“让她安分点,别惹麻烦”。
电话那头,万璐的声音瞬间轻快了些,但很快又低落下去:“谢谢您,聂所长……其实,我也不奢求什么好岗位了,只要能留在所里上班,有份稳定工资就行。我家孩子才上小学,开销大,老公又指望不上……”
挂了电话,聂茂华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万璐业务能力确实强,人也勤快,落到这步田地,多少有点冤。
但他现在自身难保,哪有余力管别人?调回县局才是头等大事。
他拎着保温桶,刚走到蓝蝴蝶宾馆门口,手机又特么响了!
这次是刘猛。
聂茂华心里“卧槽”一声,赶紧接起。
“聂茂华,你现在人在哪里?”刘猛的声音严肃冷硬,像块冰。
“刘组长,我刚在老家办点事,正准备回所里。您有什么指示?”
“我刚接到群众实名举报!”
刘猛的语气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说你们黑川乡水库边上,有人在大规模偷采煤炭!开采点离水库坝体直线距离不到五十米!聂茂华,这不是小事,这是拿几千老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开玩笑!”
聂茂华心里猛地一沉。
水库边上挖煤?这他妈是哪个疯子干的事?!
“你立刻、马上带人去现场核实情况!拍照,固定证据!如果对方抗拒执法,立刻联系乡派出所请求协助!”
刘猛一字一句地说,“黑川水库是乡里几千号人的饮用水源!坝体要是因为盗采被挖空、挖松了,赶上汛期大雨,百分百会溃坝!到时候淹了村子、死了人,这个责任,你聂茂华担得起吗?我担得起吗?谁都担不起!现在就去!立刻!马上!”
“是!刘组长!我明白!我马上就去现场!”
聂茂华感觉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也顾不上送鸡汤了,冲进宾馆前台,正好看到肖艳,直接把桶塞她手里,匆匆说了句“麻烦转交吴局”,扭头就跑。
二手捷达被他开出了拉力赛的感觉,引擎嘶吼着冲回黑川国土所。
车还没停稳,他就跳下来冲进办公楼。
副所长老莫果然还趴在桌上流着哈喇子睡觉。
“老莫!醒醒!天塌了!”聂茂华用力一拍桌子。
老莫被吓得一个激灵,茫然抬头:“啊?所长?咋……咋了?”
“比天塌了还严重!有人在水库边上偷挖煤,离大坝就几十米远!县局刘猛组长亲自打的电话,让我们立刻去处理!”
聂茂华一把抓起执法记录仪和相机,“快!跟我走!”
老莫一听“水库”和“刘猛”,瞬间睡意全无,冷汗下来了。
两人推出那辆浑身乱响的“执法监察”三轮摩托车,聂茂华踹了好几脚才发动起来。
老莫赶紧跳进侧面的车斗里。
黑川乡水库藏在西边的山坳里,位置偏僻。
晚上黑灯瞎火,只有摩托车那盏昏黄的大灯,像一把虚弱的光剑,切开浓重的夜色。
山路坑洼,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了位。
靠近水库,远远就看到一片异常明亮的光源。
三台大型挖掘机开着超级亮的氙气大灯,把方圆百米照得如同白昼。
挖出来的黑煤堆成了小山包,最近的地方,离灰白色的水库坝体,绝对不超过三十米!十几个工人围在挖掘机旁边抽烟聊天,嘻嘻哈哈。
聂茂华把三轮摩托歪歪扭扭地停在路边,和老莫一起下车。
两人刚站稳,一个留着板寸头、脖子挂着手指粗金链子、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就叼着烟晃了过来。
“哟!这不是聂所长吗?什么风把您给吹到这荒山野岭来了?”
工头皮笑肉不笑地打着招呼,“放心!我们心里有数,就挖这么一小块,赚点辛苦钱,绝对伤不到大坝的根本。”
“少跟我来这套!”
聂茂华强压着怒火,“谁允许你们在这里开采的?采矿许可证、安全生产许可证呢?拿出来给我检查!”
“手续?”工头嗤笑一声,“现在你们黑川国土所啥情况,全乡谁不知道?人都快跑光散架了,还有心思管我们要手续?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无赖腔调,“这山是我们村的集体山地,地下的煤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我们挖自己村里的东西,犯哪门子法了?”
“你少胡搅蛮缠!”聂茂华往前逼近一步,“这里是水库饮用水源一级保护区!法律法规明令禁止任何形式的矿产开采!我现在命令你们,立刻停止作业,所有设备马上撤离!否则,我按程序上报县局,依法严肃处理!”
“停?”工头像是听到了最滑稽的笑话,“我们买这几台二手机器就花了小一百万!工人工资、柴油钱,哪天不是哗哗地往外流?你上下嘴皮一碰,就让我们停?凭什么?损失你赔啊?”
他往前凑了两步,几乎贴到聂茂华脸上,声音压低,威胁意味毫不掩饰:
“聂所长,我劝你识相点。你要是真敢断我们财路,信不信明天我就带着全村的老少爷们,去县局门口拉横幅,告你聂茂华吃拿卡要、官商勾结!对了,”他阴恻恻地一笑,“你爸不是在太平乡开着煤矿吗?青坝坪那个矿,手续齐不齐全,你自己心里没点逼数?真要撕破脸,我把你们家那点底子全抖出来,你这个小小的所长,怕是也当到头了吧?”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在了聂茂华最致命的软肋上。
他父亲的煤矿,手续确实一大半都不齐全。
这要是被捅出去……
聂茂华的拳头在身侧攥得死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死死盯着工头那张有恃无恐的胖脸,脑子里两个小人疯狂打架。
硬刚?对方明显有备而来,自己家底不干净,根本硬气不起来。
服软?当着老莫和这么多工人的面,威严何在?而且水库真要出事,他绝对是第一责任人!
僵持了十几秒,空气仿佛凝固。
聂茂华最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松开了拳头,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
“行!你们牛逼!我给你们最后通牒,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必须把所有设备撤走,把现场清理干净!要是到时候我发现你们还没弄,别怪我不讲情面,直接联系县局执法大队和安监局过来联合执法!一切后果,你们自己承担!”
工头一脸“算你识相”的表情,不耐烦地挥手:“知道了知道了,聂大所长,您就放心吧!赶紧回您的办公室喝茶去吧!”
说完,扭头就对挖掘机司机喊道:“看什么看?继续干!抓紧时间!”
看着挖掘机的机械臂再次轰隆隆地挥舞起来,巨大的铲斗狠狠啃噬着水库边的土地,聂茂华气得浑身发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老莫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拉他胳膊:“所长,咱……咱先回去吧?跟这群滚刀肉耗着,没用。”
聂茂华从胸腔里挤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颓然点头:“走吧。”
那辆破三轮摩托车驮着垂头丧气的两人,“突突突”地往回走。
山风呼呼地刮过,却吹不散聂茂华心头的憋闷和窝火。
他知道,对方吃定了他不敢把事情闹大,吃定了他家底不干净,吃定了现在黑川国土所就是个纸老虎。
回到所里,他立刻给刘猛回了电话,把现场情况、工头的嚣张态度和威胁,一五一十汇报了上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刘猛压抑着怒火的骂声: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茂华,这事儿你处理得对,这种地头蛇,你现在硬碰硬确实吃亏。这样,明天一早,我亲自带执法队过去!你把现场照片、举报记录都准备好,咱们直接给他来个强制查封!我看谁敢阻拦!”
挂了电话,聂茂华瘫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山影,第一次对“跟对人就能往上爬”的信条产生了动摇。
基层的乱象,权力的真空,各种利益的纠缠,已经像野草一样疯狂滋生,快要失控了。
他下意识摸出手机,找到“吴局”的名字,犹豫半天,最终还是颓然放下。
吴良友现在的心思全在大项目上,这种“小事”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搞不好还会嫌他能力不足。
再说了,自己马上就要调回县局了。
黑川这摊子烂事,跟即将高升的自己,还有什么关系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靠在冰凉的椅背上,闭上眼睛,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明天还要去县局送存折,办理旅游经费的手续。
水库这个烫手山芋,只能先甩给刘猛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这样想着,却不知,风暴的引线,已经在他脚下滋滋作响。
那张轻飘飘的存折,和水库边疯狂舞动的挖掘机,即将把他,连同他背后的许多人,一起拖入深渊。
第78章 存折烫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聂茂华就爬了起来。
眼下两团乌青,昨晚几乎没合眼。
水库边那工头嚣张的胖脸和金链子,还有那威胁的话语,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
但一想到即将调回县局,去纪检监察室当负责人,他又强行把那份不安压了下去。
他没去所里点卯,直接开着二手捷达往县城赶。
路过乡里那家早餐店时,他停车买了两份豆浆油条,打算到了局里再吃。
车子驶出黑川乡,开上相对平坦的省道,看着窗外逐渐增多的人流车辆,聂茂华忍不住心生感慨:还是县城好啊,繁华,热闹,机会多。等调回来,就不用再天天面对那些破事烂人了。
他先去了局办公室,找到林主任。
林主任是个老油条,见人三分笑,听说聂茂华来领旅游经费,客套了几句“聂所长辛苦了”、“黑川那边工作不容易啊”,就麻利地开了批条。
聂茂华陪着笑脸,说了几句“感谢领导关怀”、“林主任费心”的场面话,拿着批条转身去了财务股。
财务股的人显然早就接到了通知,核对了一下批条和聂茂华的证件,很快就将一沓用信封装好的现金递了出来。
聂茂华捏了捏信封的厚度,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这旅游经费总算落实了。
把装着现金的信封小心翼翼揣进内兜,隔着衣服,又摸到了那个更沉、更烫手的红色存折。
聂茂华深吸一口气,做了下心理建设,朝着吴良友副局长办公室所在的三楼走去。
站在那扇紧闭的深色木门前,聂茂华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他在门口来回踱了几步,犹豫了足足有好几分钟。
最后,他把心一横,抬手敲响了门。
“请进。”里面传来吴良友那熟悉而沉稳的声音。
聂茂华推开门,脸上瞬间切换成恭敬又略带拘谨的笑容。
吴良友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低头看着一份文件。
“吴局,”聂茂华轻轻带上门,往前走了两步,“我妈炖了点鸡汤和猪蹄,听说您昨晚在杨柳镇忙到很晚,让我一定给您送来补补身子,您……尝过了吗?”
“哦,茂华啊。”吴良友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程式化的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吃了吃了,味道很好,替我谢谢两位老人,太客气了。”
说着,顺手从旁边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聂茂华。
“您喜欢就好,喜欢就好。”聂茂华连忙双手接过水,趁着递水、接水的动作间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个紧紧攥在手心、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红色存折,塞到了吴良友的手里。
“还有这个……吴局,是我爸的一点心意。他知道您为了我的事没少操心,说是无论如何请您收下,一点辛苦费,不成敬意。”
吴良友拿着那个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存折,在手里掂量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
“你爸太客气了,这就不必了,拿回去吧。”
说着,作势就要把存折递回来。
“别!吴局,您千万别!”
聂茂华赶紧双手往外推,脸上写满了诚恳和急切,“这就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您要是不收,我爸回去非得骂死我不可!您就给我个表现的机会吧!”
他搓着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另外,就是……关于我调回局里,特别是去纪检监察室的事儿,还请您多费心,多栽培。我到了新岗位,一定加倍努力,绝对不辜负您的信任和提拔!”
吴良友看着聂茂华这副紧张又期待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把存折随手放在桌面上,身体向后靠在真皮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摆出一副领导谈话的姿态:
“调令的事情,你放宽心。我已经和几位班子成员初步沟通过了,大家原则上都没有什么意见。不过呢……”
他话锋一转,聂茂华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你先别急着直接进纪检监察室。”
吴良友不紧不慢地说,“我的想法是,你先到局办公室待一段时间,暂时……嗯,就先安排你当我的专职司机。”
“当……当司机?”聂茂华一下子愣住了,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脱口而出。
他心里瞬间跑过一万头草泥马:啥情况?不是说好了去纪检监察室当负责人吗?怎么一转眼,变成给人开车了?这落差也太大了吧!
“怎么?觉得委屈了?”吴良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你别多想,让你当司机,是给你创造机会。”
“跟着我,能接触到全县国土系统的核心工作,省厅、市局、乡镇、各个股室的情况,你都能最快速度熟悉起来。你之前在黑川那种基层所待久了,视野难免局限。先在我身边跟一段时间,把情况都摸熟了,人际关系理顺了,以后无论放到哪个岗位上,工作都能立刻上手,得心应手。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明白吗?”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继续安排道:
“黑川乡所那边,所长的人选,我考虑让刘楚生过去接任。你回去之后,尽快把手头的工作跟他交接清楚。这次局里组织的旅游,也交由他全权负责组织。”
“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你自己的事情,特别是黑川那边可能遗留的麻烦,都处理干净,扫清尾巴,别带着一身泥点子调回县里来,那样对你今后的发展不利。”
说完这些,他仿佛才想起那个还躺在桌面上的存折,用下巴随意地指了指办公桌的抽屉:
“行了,你那点心意,我就收下了。放那儿吧。”
紧接着,他话锋再次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对了,茂华,有件事我必须再提醒你一次。你爸那个煤矿,尤其是青坝坪那边,让他最近务必收敛点,夹起尾巴做人!特别是像水库边上那种明目张胆的非法开采点,必须立刻、马上给我停下来!”
“昨天我已经收到相关举报了,刘猛组长那边也已经开始重点关注那片区域。青坝坪煤矿虽然在行政划分上属于太平乡,但它的矿区范围,跟黑川水库的水源保护区是搭界的!”
“真要是在这个时候被刘猛抓住确凿证据,查出什么严重问题来,到时候,别说你爸,就连我,恐怕都保不住你!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听清楚了!吴局,我明白!我回去马上就跟我爸说,让他立刻停工,全面整改!”
聂茂华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伴随着吴良友收下存折的动作,总算“咣当”一声落了地。
虽然暂时是当司机,但只要能调回县局,留在领导身边,那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他感觉自己的人生,即将开启新的篇章。
从吴良友办公室出来,聂茂华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甚至有点飘飘然。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离开后,吴良友拿起那个红色存折,随手翻开,瞥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混合着满意和嘲讽的复杂笑容。
然后,他拉开办公桌最底层那个带锁的抽屉,将存折扔了进去。
抽屉里,赫然还躺着聂茂华昨天送来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以及另外几个来自不同乡镇所长、鼓鼓囊囊的“心意”。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神情。
这段时间,他力排众议修改了财务制度,把财权牢牢抓在手里;按照自己的意图调整了关键岗位的人员;再用公费旅游稳住基层……
接下来,他就可以甩开膀子,大干一场,为自己的政绩簿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此时的黑川乡,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刘猛亲自带着县局执法队的七八个精壮小伙,分乘两辆喷着“国土执法”字样的越野车,浩浩荡荡地杀向了水库边。
执法车顶的警灯闪烁着刺眼的光芒,警笛长鸣,引得国道沿线村民纷纷驻足观望。
到了水库边,刘猛率先跳下车。眼前的景象让他血压瞬间飙升:
三台挖掘机依然在轰隆隆地作业,根本没有丝毫要停工撤离的迹象!
“都给我停下来!立刻停止作业!”刘猛气得脸色铁青,运足中气,大吼一声。
那个金链子工头看到这阵仗,尤其是看到刘猛那黑得能滴出水的脸色和身后一群虎视眈眈的执法队员,心里也有点发怵,赶紧小跑过来,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
“哎哟,刘组长!您……您怎么亲自来了?这……这都是误会,误会!我们正准备撤呢,马上就停,马上就停!”
“误会?”刘猛冷笑一声,指着近在咫尺的水库大坝和那几台庞然大物,“在水库饮用水源一级保护区内非法盗采,破坏坝体安全,你跟我说是误会?把你的所有手续,现在、立刻、马上拿出来给我检查!”
工头顿时语塞,额头开始冒汗,支支吾吾,拿不出任何一张像样的证件。
刘猛不再跟他废话,直接对身后的执法队员一挥手:
“行动!所有开采设备,就地贴上封条!涉案人员,全部带回所里分开问话,做笔录!”
执法队员们闻令而动,立刻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白色封条和胶水,两人一组,冲向那几台挖掘机。
“刺啦刺啦”的贴封条声音响起,格外清晰。
工头这下真急了,想冲上去阻拦:“哎!你们凭什么封我的设备?我这都是借钱买的!几十万呢!”
“凭什么?就凭你非法开采,危害公共安全!”
刘猛厉声喝道,“要是因为这盗采导致水库坝体出现问题,汛期溃坝,淹了村子死了人,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把你枪毙十回都不够!”
工头被刘猛的气势镇住,张了张嘴,没敢再吭声,只能哭丧着脸,眼睁睁看着自己吃饭的家伙被贴上了刺眼的白色封条。
一个老矿工看着这一幕,深深叹了口气,对旁边的人低声说:“早该管管喽……再这么无法无天地挖下去,这水库要是真垮了,咱们全乡老小,以后就只能喝泥汤子了……”
然而,此刻没有人意识到,这场看似只是针对一个非法盗采点的普通执法行动,仅仅是一场更大风暴来临前,一道微弱的闪电而已。
聂茂华从县局大楼出来,感觉阳光都格外明媚。
他先去旁边的超市买了条好烟,准备回去打点一下所里的关系,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着车,往黑川乡方向驶去。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跟刘楚生交接工作,怎么收拾自己的私人物品,怎么风光体面地离开这个待了五年的“鬼地方”。
回到所里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
他刚把捷达车停稳,拎着从超市买的东西,准备去办公室找老莫。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像是催命符一样,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聂茂华心情不错,哼着小曲掏出手机。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来电显示上时——是父亲打来的——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像冰冷的毒蛇,倏地缠上了他的心脏。
他手指有些颤抖地划开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喂”一声,电话那头就传来父亲惊慌失措、甚至带着点哭腔的声音,完全不见了往日的沉稳:
“茂华!不好了!出大事了!县……县纪委的人!刚才突然到矿上来了,说……说是要调查非法开采和安全生产问题!还……还特意问起了你!问你有没有利用职务之便,给矿上提供过什么便利!儿啊,这……这可怎么办啊?!”
聂茂华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瞬间一片空白!
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刚买的香烟和其他杂物撒了一地。
县纪委?
怎么会是县纪委?!他们怎么会突然盯上自家这个“不起眼”的小煤矿?!
他僵在原地,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窗外。
不知何时,天色变得有些阴沉。
空气中,似乎又有细密的、黑色的煤灰,从太平乡的方向,随风飘荡过来。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张他亲手送出的、装着二十万的存折,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第79章 纪委上门
聂茂华僵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里面父亲带着哭腔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们直接就去了矿洞,拍了照,还把我们近三年的账本都搬走了!茂华,他们是不是冲着你来的?你是不是在局里得罪什么人了?!”
聂茂华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四肢冰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县纪委!不是国土局内部纪检,是县纪委!这性质完全不一样了!
“爸……”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点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你……你跟他们说什么了?青坝坪那边……吴局那边……”
“我哪敢乱说啊!”聂老根在电话那头急得直跺脚,“我就说我们手续正在办,都是合规操作。他们问起你,我说你从来不管矿上的事,一心扑在公家的工作上……可他们那眼神,根本不信啊!领头的那个姓周的主任,还特意问了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回矿上,跟哪些人接触……茂华,你赶紧想想办法啊!这事要是捂不住,咱们家可就全完了!”
聂茂华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国土所办公楼二楼自己那间办公室的窗户。
阳光下,窗户玻璃反射着刺眼的光,但他却仿佛能看到里面坐着几个表情严肃、穿着纪检制服的人,正在翻查他的办公桌,就像他们翻查矿上的账本一样。
“我……我知道了。”聂茂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依旧发颤,“爸,你听着,从现在开始,不管谁问你,你就一口咬定,矿上的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从来没利用职务给矿上提供过任何便利!所有手续的问题,都推到下面具体办事的人头上,就说我们一直在积极补办,是流程慢!尤其是吴局那边,一个字都不能提!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聂老根连声应着,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还有,矿上所有工人,立刻放假,工资照发,让他们管住自己的嘴!特别是水库边上那个点,马上把设备撤干净,一点痕迹都不能留!快!”聂茂华几乎是吼出来的。
挂了电话,聂茂华感觉双腿发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他扶着车门,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猛地想起昨天吴良友的警告——
“青坝坪煤矿……所有相关的痕迹,必须处理干净……刘猛组长那边也已经开始重点关注……到时候,别说你爸,就连我,恐怕都保不住你!”
当时他只以为是领导惯常的敲打,现在回想起来,那分明是收到了风声!吴良友肯定早就知道纪委要动手了!
那他让自己当司机,是保护,还是……切割?
聂茂华不敢深想。
他强迫自己站直身体,深吸几口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拍了拍土,走向办公楼。
每一步都感觉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尖上。
刚走进大厅,就看到所里的会计小张慌慌张张地从楼上跑下来,差点跟他撞个满怀。
“聂……聂所!您可算回来了!”小张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怎么了?慌什么?”聂茂华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
“县……县纪委来了两个人,在您办公室等着呢!说……说要找您了解点情况!”小张结结巴巴地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聂茂华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几乎无法呼吸。
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点了点头:“知道了。我这就上去。”
他一步一步踏上楼梯,感觉这熟悉的楼梯从未如此漫长而艰难。
走廊里静悄悄的,其他办公室的门都关着,但聂茂华能感觉到,门缝后面,无数双眼睛正偷偷窥视着,耳朵正竖起来,捕捉着这里的每一丝动静。
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果然坐着两个陌生男人。
一个年纪稍长,约莫四十多岁,穿着深色夹克,面容严肃,眼神锐利。
另一个年轻一些,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
两人看到聂茂华进来,同时站起身。
“是聂茂华同志吧?”年长的男人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出示了一下证件,“我们是县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我姓周,这位是小李。有点情况,想向你了解一下。”
“周主任,李同志,你们好。”聂茂华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感觉脸上的肌肉都僵硬了,“请坐,请坐。”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周主任和小李重新坐下。周主任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聂茂华脸上,开门见山:
“聂所长,我们接到群众举报,反映黑川乡水库周边存在严重的非法采煤行为,并且可能涉及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之便,为非法开采提供保护伞的问题。”
“据我们了解,你的父亲聂老根在太平乡经营青坝坪煤矿,而该煤矿的矿区范围,与黑川水库水源保护区存在重叠。请你如实说明,你是否参与或知情青坝坪煤矿的经营活动?是否利用你黑川国土所所长的职务,为该煤矿在手续审批、日常监管等方面提供过便利或关照?”
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向聂茂华,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聚光灯下。
“没有!绝对没有!”聂茂华立刻否认,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拔高,“周主任,我可以用我的党性和人格担保!我父亲确实经营煤矿,但我自从参加工作以来,尤其是担任黑川所所长后,就一直严格遵守纪律,主动回避与自家煤矿相关的任何事务!矿上的事,我从来不过问,更不可能利用职权提供便利!这一点,我们所里的同事,还有乡里的领导都可以证明!”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周主任的表情。
对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他内心的虚怯。
“哦?是吗?”周主任不置可否,轻轻敲了敲桌面,“那我们换个问题。昨天傍晚,你是否去过水库边的非法开采点?当时现场是什么情况?你作为国土所长,是如何处理的?”
聂茂华心里一紧,知道这事瞒不住,只好把昨天的情况半真半假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自己如何严厉制止,如何下达最后通牒,如何向县局刘猛组长汇报,隐去了自己被工头威胁以及内心挣扎的部分。
“也就是说,你发现了这个严重的非法开采点,但并没有当场采取强制措施,只是口头警告,并且给了他们近二十个小时的缓冲时间撤离?”
周主任抓住了关键点,语气平淡,却让聂茂华后背发凉。
“周主任,当时情况特殊。”聂茂华急忙解释,“对方人多势众,态度嚣张,而且……而且抓住我父亲煤矿手续不全的问题威胁我。我考虑到强行执法可能会引发冲突,造成更坏的影响,所以才采取了相对稳妥的方式,并第一时间向上级汇报。今天一早,刘猛组长已经亲自带人去查封了!”
“嗯,这个情况我们了解了。”周主任点了点头,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话锋一转,突然问道:“聂所长,据我们了解,你最近正在办理工作调动,准备调回县局?”
聂茂华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连这个都知道了?!这属于局内部人事安排,还没有正式下文,纪委怎么会知道?难道是吴良友……不可能!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是……是有这个意向。”聂茂华谨慎地回答,“局里考虑到我在基层时间比较长,想调我回机关锻炼一下。不过目前还只是在酝酿阶段,没有最终确定。”
“是去哪个岗位呢?”周主任看似随意地问道,但眼神却紧紧盯着聂茂华。
“……可能是去局办公室,具体岗位还没定。”
聂茂华避重就轻,没敢提纪检监察室,更没提当司机的事。
他感觉周主任的目光像x光一样,在他脸上扫描着。
“局办公室,不错。”周主任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对旁边的小李示意了一下。
小李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照片,递给聂茂华。
“聂所长,请你看一下这几张照片。”
聂茂华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脑袋就“嗡”的一声,差点炸开!
照片上,赫然是他和父亲聂老根,就在青坝坪煤矿的办公室门口!照片的角度有些刁钻,看起来两人似乎正在密谈,他父亲手里还拿着一个类似文件袋的东西正要递给他!
拍摄时间,就在上周!
他根本不记得当时父亲给过他什么东西!这照片……这照片是哪里来的?是谁拍的?目的是什么?
“这……这是上周我去矿上找我爸说点家事。”
聂茂华强压着内心的惊涛骇浪,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当时就是说了几句话,我爸没给我什么东西。这照片……角度有问题吧?”
“家事?”周主任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我们收到举报,称这张照片记录的是你父亲向你输送利益,以换取你对煤矿非法开采的庇护。你怎么解释?”
“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聂茂华激动地站起来,脸色涨红,“周主任,我爸要给我钱,哪里不能给?还非得在矿上给?再说了,文件袋也可以装资料、装大饼呀,您说是不是?这绝对是有人故意陷害我!我聂茂华行得正坐得端,从来没拿过矿上一分钱!你们可以去查!可以去查我的银行账户!可以去问矿上的工人!”
“聂所长,请不要激动。”周主任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我们纪委办案,讲究的是证据。既然有人举报,我们就要核实清楚。这不仅是对举报人负责,也是对你本人负责。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嘛。”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惊魂未定的聂茂华,继续说道:
“鉴于目前反映的问题比较具体,涉及国家工作人员廉洁自律和履职尽责等方面,根据相关规定,我们建议,在你配合调查期间,你的工作调动事宜暂缓。同时,也希望你近期不要离开本县,保持通讯畅通,随时配合我们的调查。你看怎么样?”
暂缓调动!
聂茂华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这意味着他回县局的梦,至少暂时破灭了。
而且,“配合调查期间”,这简直就是在说他已经被盯上了,成了“有问题”的干部!
他还能说什么?他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明白。”
“好。”周主任和小李站起身,“那今天我们就先了解到这里。后续可能还会麻烦你。另外,关于水库非法开采和青坝坪煤矿的问题,我们还会继续深入调查。希望你能够端正态度,积极配合。”
送走两位纪委干部,聂茂华失魂落魄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他看着办公桌上那张自己穿着制服、意气风发的照片,只觉得无比讽刺。
纪检监察室负责人?局长的专职司机?现在全都成了泡影!他不仅没能离开黑川这个泥潭,反而可能被彻底淹没!
是谁?到底是谁在背后搞他?是那个水库边的工头?是所里看他不顺眼的人?还是……局里某些不想看到他上去的人?
他甚至不敢去想那个最可怕的可能性——吴良友!
他猛地想起自己塞给吴良友的那个存折。
二十万!那二十万现在成了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如果纪委查到他父亲给吴良友送钱……那就不只是失职渎职,而是行贿受贿!到时候,谁都保不住他!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他挣扎着爬起来,冲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想给吴良友打电话。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不敢按下去。
他现在打电话过去,该说什么?求助?解释?还是试探?
犹豫再三,他最终还是颓然放下了手机。
现在打电话,无异于不打自招。
他只能等,等吴良友主动联系他,或者……等纪委找到更确凿的证据。
窗外,天色更加阴沉了,黑云压城,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聂茂华感觉自己就像狂风中一片无助的落叶,随时可能被撕得粉碎。
他精心规划的晋升之路,他以为即将到手的权力和风光,在这一刻,都变成了镜花水月,而他脚下,则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第80章 病房风波
县医院病房里,消毒水味浓得能当杀虫剂使。
廖启明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脑袋裹得跟木乃伊似的,只露俩眼睛鼻孔和嘴在外面出气。
左边胳膊吊着绷带,右手背扎着输液针,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慢得让他心里直冒火。
“妈的,这叫什么事儿!”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斑驳的霉点,越看越像余文国那张谄媚的胖脸。
早上老婆薛英去护士站拿药,顺便带回了局里的通知——白纸黑字,免去他项目负责人职务,由余文国接任;等他伤好了,去给方志高打下手,协助搞征地。
“协助?”廖启明差点把后槽牙咬碎。
他在开发公司干了快十年,那个重点项目更是他盯了两年、眼看就要下蛋的金母鸡,结果临门一脚,让人连窝端了!
正窝火呢,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方志高和林少虎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方志高手里拎着个果篮,红彤彤的苹果黄澄澄的梨,看着就喜庆,跟廖启明此刻的心情形成鲜明对比。
“老廖,感觉怎么样?”方志高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
“死不了。”廖启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牵动了头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方局,您可得给我评评理!我那项目眼看就要验收了,凭啥说换人就换人?余文国他懂个屁!他连项目图纸正反面都分不清!”
林少虎在一旁插话:“廖经理,你别激动。我们刚去派出所问了问,打你那伙人还没抓着。不过有个情况……”
他压低声音,“工地上的工人说,看见余文国前几天跟宏达公司的向先汉一起吃过饭。”
“向先汉?”廖启明眼睛一瞪,“就那个资质造假、想包我绿化工程的向先汉?妈的,肯定是这孙子搞的鬼!他搞不定我,就找人打我,好让余文国那个马屁精上位!”
方志高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现在没证据,别瞎猜。吴局长调整人事,也是从项目大局考虑。余文国在协调关系上确实有一套……”
“他有个屁!”廖启明激动地想坐起来,又被薛英按了回去,“他那套就是吃拿卡要,溜须拍马!方局,您说句公道话,我那项目哪一点不符合规定了?凭什么撤我?”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三人转头,只见吴良友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拎着个精致的果篮,脸上挂着标准的领导式关切笑容。
“吴局长。”方志高和林少虎连忙起身。
吴良友摆摆手,走到病床前,把果篮放在方志高那个旁边,顿时显得方志高的果篮有点寒酸。
“启明啊,听说你受伤了,我赶紧过来看看。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廖启明看着吴良友那张假惺惺的脸,心里冷笑,嘴上却不得不应付:“劳吴局挂心,一点小伤,不碍事。”
“哎,怎么能说是小伤呢?”
吴良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脑袋都开瓢了,这可是大事!你放心,打人的人,局里一定会督促公安机关尽快缉拿归案。”
他话锋一转,进入正题:“关于项目调整的事,你也别多想。省厅催得紧,下个月就要验收,你这一受伤,总不能让项目停摆吧?余文国同志虽然经验不足,但年轻人有闯劲,让他先顶着,等你好了,还能回去指导工作嘛。”
廖启明心里骂娘,脸上却只能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吴局,我不是对调整有意见。我就是担心余文国不了解情况,把项目搞砸了。毕竟这两年,项目里里外外都是我一手操持的……”
“这个你放心。”吴良友打断他,“余文国会尽快跟你交接。你呢,现在的任务就是安心养伤。等伤好了,去老方那边帮忙,‘两路’征地正是用人的时候,那边更需要你这样有经验的老同志。”
廖启明一听“老同志”三个字,心里更堵了。
这分明是嫌他碍事,要把他发配到边缘岗位上去。
“吴局,”他忍不住呛了一句,“征地那边有方局坐镇就够了。我那项目眼看就要出成果,这时候换将,万一验收出了问题,责任算谁的?”
吴良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启明啊,你这是什么态度?组织的决定,自然有组织的考量。你要服从大局嘛。再说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廖启明一眼,“你负责项目期间,也不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城西地块那个审批,还有之前跟赵天磊公司的那些往来……这些事,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廖启明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白了。
吴良友这是在敲打他!城西地块审批他确实卡得比较死,得罪了赵天磊,而正是因为这样,赵天磊才跟吴良友反目成仇,多次给吴大局长“上眼药”……至于之前的账目问题,虽然当时糊弄过去了,难道吴良友知道了?
看着廖启明骤变的脸色,吴良友满意地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避开了受伤的部位):
“好了,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工作上的事,等伤好了再说。局里还有会,我先走了。”
吴良友走后,病房里的气氛更加压抑。
薛英忍不住埋怨:“你呀,就是脾气太直!跟领导顶什么嘴?这下好了,项目没了,还得罪了吴局长!”
廖启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碰到了伤口,疼得直抽气):“我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老子累死累活两年,功劳苦劳全被他余文国摘了桃子!还有向先汉那个王八蛋,肯定是他找人打的我!”
方志高叹了口气:“启明,现在说这些没用。吴局长既然已经决定了,你再闹也没好处。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伤养好。征地那边虽然辛苦,但也是重要工作,干好了照样出成绩。”
林少虎也劝道:“是啊,廖经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养好身体要紧。”
廖启明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又憋屈又无奈。
他知道方志高和林少虎说的是实话,但他就是不甘心!他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个出头露脸的机会,就这么被人硬生生抢走了!
还有吴良友最后的警告,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难道自己之前那些不太干净的收尾,真的要成为别人拿捏自己的把柄?
他越想越心烦意乱,感觉头上的伤更疼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廖启明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廖启明同志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严肃的声音。
“是我,您哪位?”
“我们是县纪委监委的。关于黑川乡水库周边非法开采,以及青坝坪煤矿涉嫌违规经营的问题,我们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廖启明愣住了。
黑川乡水库?青坝坪煤矿?那不是聂茂华他爹的矿吗?怎么会找到他头上?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方志高,对方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方便,方便。”廖启明定了定神,“你们想问什么?”
“我们接到举报,青坝坪煤矿与你们开发公司之前负责的城西地块项目有资金往来,并且该煤矿的非法开采可能危及水库安全。另外,有人反映你在项目审批和施工监管过程中,可能存在违规操作。请你如实说明相关情况。”
廖启明脑子“嗡”的一声,差点炸开。
这都哪跟哪啊?青坝坪煤矿他确实知道,项目前期好像从那里进过一批建材,但都是走的正规程序,而且量很小。至于违规操作……难道是赵天磊那边出了问题?
他急忙解释:“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青坝坪煤矿的建材采购是正常业务往来,有合同有票据,绝对没有问题!我的项目审批和监管也都是严格按照规定来的,每一个环节都有记录可查!”
“我们只是初步核实情况。”
对方语气平稳,“如果你所说属实,我们自然会查清楚。另外,关于你被打一事,我们也在关注,不排除与某些利益纠纷有关。后续我们可能会派人去医院找你做详细笔录,请你保持通讯畅通。”
挂了电话,廖启明半天没缓过神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被打、项目被抢,居然还牵扯出了纪委调查!而且调查方向似乎还指向了他之前经手的一些敏感问题。
“纪委的电话?”方志高皱眉问道。
廖启明点了点头,把电话内容简单说了一下。
方志高脸色凝重起来:“看来黑川那边的问题不小,连纪委都惊动了。这个时候把你调离项目,恐怕……没那么简单。”
林少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廖经理,如果纪委真的查到城西地块或者赵天磊公司头上,那你……”
廖启明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之前帮赵天磊操作城西地块,虽然做得隐蔽,但并非天衣无缝。如果纪委顺着青坝坪煤矿的线往下查,难保不会查到赵天磊,再顺藤摸瓜牵出自己……
他忽然想起,之前赵天磊为了让他帮忙,好像提过一嘴,说跟青坝坪煤矿的聂老根也“有点交情”……难道问题出在这里?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来。
他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网里,而织网的人,可能远不止一个。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廖启明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们想让我当替罪羊,没那么容易!”
他看向方志高和林少虎:
“方局,林主任,纪委那边如果需要我配合,我一定全力配合。但我希望,局里也能公正对待这件事。我廖启明或许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项目是我的心血,我不能让它毁在某些人手里,更不能替别人背黑锅!”
方志高看着他,点了点头:“你放心,是非曲直,总会水落石出。你现在最重要的是配合治疗,把身体养好。”
送走方志高和林少虎,廖启明独自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心潮起伏。
一场看似普通的人事调整和治安案件,背后却牵扯出如此复杂的利益纠葛和纪委调查。
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暴风眼中,四周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他拿起手机,翻出赵天磊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这个时候联系赵天磊,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又想到吴良友,想到余文国,想到向先汉……这些人,到底谁才是幕后黑手?还是说,他们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病房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廖启明躺在阴影里,只觉得前路茫茫,危机重重。他
这条在体制内小心翼翼行驶了多年的船,似乎终于撞上了看不见的冰山。
而他能做的,只有抓紧手中所剩不多的筹码,在这惊涛骇浪中,奋力一搏。
第81章 波谲云诡
吴良友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窗外天色阴沉,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聂茂华被纪委约谈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局里悄悄传开,虽然表面上风平浪静,但他能感觉到水面下的暗流。
他拿起内线电话:“林主任,你过来一下。”
林少虎很快敲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坐。”吴良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聂茂华那边,什么情况了?”
林少虎小心翼翼地汇报:“吴局,纪委的人昨天下午去找过他,谈了将近两个小时。具体谈了什么不清楚,但人还没带走,应该还在初步核实阶段。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他调动的事,纪委建议暂缓。”
吴良友眼神一凛,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暂缓调动,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说明纪委已经掌握了一些东西,至少是认为聂茂华有问题需要查清。
“黑川水库那边呢?”吴良友换了个话题,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
“刘猛组长昨天带人去查封了那个非法开采点,设备都贴了封条。”
林少虎说,“不过听说现场遇到了点阻力,那个工头很嚣张,还扬言要上访。”
“上访?”吴良友冷笑一声,“他倒是会找门路。告诉刘猛,依法处理,绝不姑息!水库安全是底线,谁碰谁死!”
“是,我马上传达。”林少虎连忙点头,又试探着问,“吴局,那聂茂华那边……”
吴良友沉默了片刻,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纪委依法依规调查,我们要积极配合。至于聂茂华的个人问题,要相信组织会查清楚的。在他配合调查期间,黑川所的工作,暂时由副所长老莫主持。”
他吐出一个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另外,你私下了解一下,举报聂茂华和青坝坪煤矿的材料,是从哪里出来的。”
林少虎心领神会:“明白,吴局。”
林少虎离开后,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聂茂华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虽然能力不算突出,但胜在听话,用着顺手,而且黑川和太平乡那边有他父亲的关系在,很多事办起来方便。
如果他真的出事,难保不会牵连到自己。别的不说,光是青坝坪煤矿的干股分红,还有昨天聂茂华送来的那个存折……
他猛地睁开眼睛,拉开抽屉,看着里面那个红色的存折和几张银行卡,眼神阴鸷。
这些东西,现在看起来格外烫手。
必须尽快处理干净!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青坝坪那边,所有和我相关的痕迹,立刻抹掉,一点都不能留!对,所有!账目、协议、资金往来,全部处理干净!……聂老根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说的,让他顾全大局,管好他儿子的嘴!”
挂了电话,吴良友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但危机感并未消除。
聂茂华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而引线已经被人点燃。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把爆炸的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必要时……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与此同时,在医院病房里,廖启明也接到了第二个电话。
这次不是纪委,而是他在公安局的一个老同学。
“老廖,你托我打听的事,有点眉目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打你那伙人,领头的外号叫‘二毛子’,是城西一带的混混。有人看见他前几天跟宏达公司向先汉的司机小马在一起喝过酒。”
“向先汉!”廖启明咬牙切齿,“果然是他!”
“你先别激动。现在麻烦的是,这个二毛子和他那几个同伙,昨天在邻市落网了,是因为别的案子。但警察审讯的时候,他们好像吐了点东西出来,具体内容还不清楚,但办案单位已经注意到他们最近在县内活动频繁了。”
廖启明的心提了起来:“他们会不会把我被打的事说出来?”
“难说。这帮混混没什么义气,为了减刑,什么都可能往外撂。如果他们把向先汉雇凶打人的事供出来,那向先汉就麻烦了,你这边……”老同学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挂了电话,廖启明的心情更加沉重。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如果二毛子把向先汉供出来,向先汉会不会反咬一口?会不会把他之前卡向先汉绿化工程,以及更早一些不太合规的操作都抖出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受害者,处境反而越来越危险。
而此刻,在宏达公司装修豪华的总经理办公室里,向先汉正对着梁跃东大发雷霆。
“废物!都是废物!”
向先汉把手中的紫砂壶狠狠摔在地上,名贵的壶瞬间四分五裂,“连几个混混都安排不好!让他们躲远点都能被抓!”
梁跃东低着头,冷汗直冒:“向总,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小马已经按您的意思辞退,回老家了。二毛子那边,我托了看守所的关系去递话,只要他们咬死不承认,出来后再给一笔钱……”
“钱钱钱!现在不是钱的问题!”
向先汉烦躁地来回踱步,“警察不是傻子!二毛子他们一旦开口,顺着小马这条线,很容易就查到公司头上!到时候,别说荒草坪的项目,你我都得进去!”
他猛地停下脚步,盯着梁跃东:“小马确定可靠吗?”
“应……应该可靠。”梁跃东声音有些发虚,“他跟我多年,家里情况我都清楚,他不敢乱说。”
“不敢?”向先汉冷笑,“在警察面前,没有什么敢不敢!必须让他彻底闭嘴!”
梁跃东吓了一跳:“向总,您的意思是……”
向先汉眼神阴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
“余文国那边怎么样了?荒草坪项目的竞标准备得如何?”
“余队长说没问题,资质已经‘完善’好了,陪标的公司也找好了,评审专家那边也打点过了。”
梁跃东连忙汇报,“他说只要按计划进行,中标十拿九稳。”
“十拿九稳?”向先汉哼了一声,“现在廖启明在医院,聂茂华被纪委盯上,余文国倒是春风得意。但你别忘了,余文国也不是什么干净东西,他收钱的时候,我可都留着证据呢!”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辆,语气森冷:
“通知余文国,竞标必须万无一失!另外,让他想办法探探吴良友的口风,看看局里对廖启明和聂茂华的事到底是什么态度。我们要知道,这把火到底会烧到谁身上!”
“是,我马上联系余队长。”
梁跃东离开后,向先汉独自站在窗前,脸色阴沉。
他感觉自己精心布置的局面正在失去控制。
赵天磊翻脸、廖启明被打,原本只是想扫清障碍,没想到牵扯出这么多麻烦。
聂茂华被查,更是出乎意料,如果青坝坪煤矿的事闹大,难保不会波及到其他方面……
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没有存储姓名、但烂熟于心的号码,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拨出去。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
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角力,风暴正在积聚力量。
而在县纪委的一间办公室里,周主任和小李正在梳理着目前掌握的线索。
“聂茂华和青坝坪煤矿的关系基本可以确定,他涉嫌利用职务便利为家族企业谋利。水库非法开采点也与他父亲的煤矿有关联。”
小李汇报着,“另外,关于开发公司前经理廖启明,我们收到举报,称其在城西地块项目审批和与赵天磊公司的合作中可能存在违规操作。巧合的是,赵天磊与青坝坪煤矿的聂老根也有生意往来。”
周主任看着白板上画出的关系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人名和连线:
“廖启明被打,宏达公司向先汉有重大嫌疑。而向先汉正在积极争取荒草坪项目,接替廖启明的余文国与他过从甚密。吴良友作为分管领导,在人事调整和项目安排上,似乎也有所倾向……”
他用笔在“吴良友”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看来,问题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这不仅仅是个别人的违纪问题,很可能是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通知下去,扩大调查范围,重点查清这几个关键人物之间的利益输送链条!特别是资金流向,要一查到底!”
“是!”
夜幕降临,县城华灯初上。
吴良友没有回家,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这座他经营多年的城市。
聂茂华、廖启明、向先汉、余文国……这些人的面孔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他感觉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而自己,似乎正站在网中央。
他拿起手机,给妻子发了条短信:“今晚加班,不回去了。”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好好想一想,该如何应对这越来越近的暴风雨。
是壮士断腕,弃车保帅?还是……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无论如何,他吴良友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绝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而此时,聂茂华正失魂落魄地坐在黑川国土所自己的办公室里,窗外是漆黑一片的山影。
他知道,自己完了。
调回县局的美梦破灭,纪委的调查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而吴良友那边……他不敢去想。
他拿起桌上的合影,那是他刚当上所长时和全所同事拍的,照片上的他意气风发。而现在,他只感到无尽的悔恨和恐惧。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一滴悔恨的泪水,终于从他眼角滑落。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这场由基层乱象引发的风暴,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权力核心席卷而去。
没有人知道,最终会被卷进去的,究竟会是谁。
第82章 丢卒保车
聂茂华在办公室里枯坐了一夜,像一尊落满灰尘的雕像。
窗外天色由墨黑转为灰白,他却感觉自己的世界彻底陷入了黑暗。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那个他既期盼又恐惧的号码始终没有响起——吴良友没有联系他。
这沉默,比任何斥责都让人心惊胆战。
早上七点,所里的老会计端着一碗稀饭和两个馒头,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聂所,您……您吃点东西吧?”
聂茂华缓缓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脸色灰败,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老会计把早饭放在桌上,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聂所,刚才……县局办公室林主任来电话,说……说鉴于您目前需要配合调查,黑川所的工作暂时由莫副所长主持。让您……让您先休息一段时间,等通知。”
聂茂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暂时休息?等通知?这几乎是停职检查的委婉说法了!吴良友这是要彻底放弃他了!他连最后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了!
一股冰冷的绝望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起昨天吴良友收下存折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那句“把你自己的事情处理干净”的警告……原来,从那时起,他就已经被当成了一枚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知……知道了。”聂茂华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出去吧。”
老会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摇摇头,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聂茂华一个人。
他盯着那碗早已凉透的稀饭,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他猛地冲到墙角的脸盆边,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他的喉咙。
完了,全完了。
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神空洞。
什么纪检监察室,什么局长司机,什么锦绣前程,都成了镜花水月。
他现在不仅前途尽毁,还可能面临牢狱之灾!而那二十万,那张他亲手送出的存折,就像一道催命符,随时可能把他和他全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猛地爬起来,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起手机,颤抖着手指拨通了吴良友的电话。
“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击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电话通了。
“喂。”吴良友的声音传来,平淡,疏离,听不出任何情绪。
“吴……吴局!”聂茂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带着哭腔,“是我,茂华!吴局,您要救救我!纪委……纪委他们……”
“茂华啊,”吴良友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纪委依法调查,你要端正态度,积极配合。有什么问题,要向组织说清楚。”
聂茂华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这官腔……这分明是要撇清关系!
“吴局!那……那存折……”他急了,顾不得那么多,只想提醒对方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什么存折?”吴良友的声音陡然转冷,“聂茂华同志,我提醒你,说话要负责任!不要因为个人问题,就胡乱攀扯,干扰组织调查!”
聂茂华如遭雷击,拿着手机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吴良友这是要……死不认账?!要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他一个人头上?!
“吴局!您不能这样!那二十万是……”他几乎要吼出来。
“聂茂华!”吴良友厉声喝止了他,语气冰冷刺骨,“我看你是昏了头了!我最后提醒你一次,端正态度,配合调查,该承担的责任要承担!不要一错再错,毁了自己,也连累家人!好了,我还有个会。”
“咔哒”一声,电话被挂断了,只剩下忙音在聂茂华耳边嗡嗡作响。
他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僵在原地,仿佛一尊瞬间被抽去灵魂的躯壳。
手机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屏幕碎裂,如同他此刻的心。
吴良友不仅抛弃了他,还要让他一个人扛下所有!
那二十万,成了他一个人的行贿!青坝坪煤矿的问题,成了他一个人的以权谋私!水库边的失职渎职,也成了他一个人的责任!
“呵……呵呵……”
聂茂华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哭嚎,泪水混杂着绝望,糊了满脸。
他像个疯子一样,用头撞着墙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为什么?为什么他忠心耿耿跟了这么多年,换来的却是如此无情的抛弃?!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精疲力尽地瘫倒在地,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
吴良友已经明确表态,不会再保他。
失去了这把保护伞,他在纪委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父亲那边能把所有痕迹处理干净,就是那二十万……吴良友既然不认,或许……或许他还有机会狡辩?可以说那是父亲给的生活费?或者说那是借款?
对!借款!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翻箱倒柜,想找纸笔伪造一张借条。
只要能把那二十万的性质从行贿变成借贷,他的罪责就能轻很多!
就在他手忙脚乱、状若癫狂之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聂所长?聂茂华同志在吗?”门外传来一个严肃的声音。
聂茂华的动作猛地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这个声音……是昨天那个纪委周主任!
他们又来了!他们找到证据了?!这么快?!
他惊恐地看向门口,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想躲,却无处可躲。他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门外,周主任和小李对视一眼,再次敲了敲门,语气加重:
“聂茂华同志,请开门,我们是县纪委的,有些事情需要你回去协助调查。”
房间里,传来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接着,是一片死寂。
周主任皱了皱眉,对小李使了个眼色。
小李会意,拿出电话,准备联系相关人员。
风暴,终于不再满足于在水面下涌动,开始显露出它狰狞的獠牙。
而这第一个被吞噬的,就是被无情抛弃的卒子——聂茂华。
他精心构想的退路和狡辩,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的命运,从他将那个红色存折塞到吴良友手中的那一刻起,似乎就已经注定。
第83章 心有余悸
吴良友放下电话,听筒磕在座机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外,手指却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反复摩挲,留下湿冷的汗痕。
聂茂华完了。
这个认知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脊椎。
他刚才那番义正辞严的斥责,与其说是给聂茂华听,不如说是给自己定调子——切割,必须彻底切割!
聂茂华已经是一块烂肉,再不切掉,整条船都得跟着沉。
他拉开抽屉,目光落在那本红色存折上,眼神阴鸷。
二十万,不多,但足够让他万劫不复。
他迅速将存折和里面另外几张卡片拿出来,塞进公文包夹层。
这东西不能再放在办公室了,得像处理癌细胞一样,尽快、干净地转移出去。
还有青坝坪煤矿……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聂老根那个老狐狸,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纪委的压力?万一他把自己供出来……
吴良友感到一阵心悸。
他必须再做点什么,让聂家父子彻底闭嘴,或者,至少让他们不敢乱咬。
他拿起内部电话,接通了执法大队的余文国,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切:
“文国啊,忙不忙?不忙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
几分钟后,余文国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春风得意。
项目到手,吴局的“赏识”,让他感觉前途一片光明。
“吴局,您找我?”余文国恭敬地问。
吴良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然后看似随意地问道:
“黑川水库边那个非法开采点,刘猛组长昨天去处理了,你知道后续情况吗?”
余文国愣了一下,没想到吴良友会问这个,连忙回答:“听说了,设备都查封了,人也带回去问话了。刘组动作很快。”
“嗯。”吴良友点点头,手指敲着桌面,话锋一转,“那个工头,态度很嚣张啊。我听说,他还威胁过茂华同志,提到了青坝坪煤矿?”
余文国心里一凛,隐约感觉到了什么,谨慎地回答:“是……是有这么回事。那家伙就是个地痞无赖,口无遮拦。”
“地痞无赖,往往知道得最多。”
吴良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这种人不严惩,不足以震慑那些目无法纪之徒。文国,你兼着执法大队的职责,要跟进一下这个案子。对于这种暴力抗法、威胁国家工作人员的嚣张气焰,一定要坚决打击,从严从重处理!必要时,可以移交司法机关,追究其刑事责任!”
余文国瞬间明白了。
吴良友这是要借他的手,去堵那个工头的嘴!工头知道聂家煤矿的内情,还威胁过聂茂华,只要把他牢牢按死,让他因为更严重的罪名进去,他再想乱说话,可信度就大打折扣,甚至可能被当成报复性攀诬。
“吴局,我明白了!”余文国立刻表态,眼神狠厉起来,“您放心,这种害群之马,我们执法大队绝不姑息!一定依法严办,办成铁案!”
“好。”吴良友满意地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办好了,也是你的一项业绩嘛。荒草坪项目那边,你也多用点心,别让我失望。”
“是!保证完成任务!”
余文国心领神会,这是交换,也是考验。
他挺直腰板,感觉自己真正进入了核心圈子。
余文国离开后,吴良友靠在椅背上,微微松了口气。
一步棋,暂时堵住了一个可能的漏洞。
但他知道,这远远不够。
聂茂华被纪委带走协助调查,这个消息恐怕已经像病毒一样在局里扩散开了。他现在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四周都是窥探的眼睛,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他必须稳住,必须表现得一切尽在掌握。
中午在机关食堂吃饭时,他特意端着餐盘,坐到了几个副局长一桌。
他谈笑风生,点评着最近的时事新闻,甚至还关心了一下方志高“两路”征地的进展,仿佛聂茂华的事情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老方,征地工作难度大,有什么需要局里协调的,尽管开口。”
吴良友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温和。
方志高笑了笑,眼底却带着一丝探究:“谢谢吴局关心,目前还撑得住。就是……听说黑川那边出了点状况?”
来了。
吴良友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坦然,甚至带着点痛心疾首:
“是啊,茂华同志……太让人痛心了!组织上培养他这么多年,他却……唉,我们要引以为戒啊!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对自身的要求。”
他巧妙地把话题引到了廉洁自律上,避开了具体细节。
其他几位副局长互相交换着眼色,没人再深问。
但吴良友能感觉到,那种无声的审视和猜测,像蛛网一样缠绕在他周围。
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在他下午去市里开会时达到了顶峰。
会场里,他敏锐地察觉到,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市局领导,看他的眼神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打招呼也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
甚至有人看似无意地问了一句:“老吴,你们县局最近挺热闹啊?”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得云淡风轻:“基层工作,难免有些杂音,正常,正常。”
他坐在座位上,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
消息传得这么快?连市里都知道了?聂茂华这个蠢货,到底吐出了多少东西?!
会议内容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性和应对方案。
他必须知道纪委到底掌握了多少!必须知道聂茂华说了什么!
散会后,他第一时间回到车上,关紧车门,拨通了一个他极少动用的、存储在脑子里的号码。
“老领导,是我,良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谦卑和急切,“有点情况,想跟您汇报一下……对,就是我们局里那个聂茂华……是,我管教不严,给您丢脸了……我想问问,纪委那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风向?……”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地听着,偶尔嗯一两声。
吴良友的心悬在半空,直到听到对方最后那句“问题应该还在可控范围,但你要处理好首尾,别引火烧身”,他才稍稍松了口气,但那股沉重的压力感并未消散。
可控范围?什么是可控?牺牲一个聂茂华就算可控了吗?
他靠在座椅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他知道,从现在起,他走的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
聂茂华只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的卒子,下一个会是谁?廖启明?还是……他自己?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不行,他绝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主动出击,把水搅浑,把视线引开!
他拿起手机,翻到廖启明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拨出去。
廖启明现在是个火药桶,而且牵扯到向先汉和赵天磊,动他风险太大。
那么,只剩下……
他的目光落在了“余文国”的名字上。
这个人,野心勃勃,用好了是一把刀,用不好……
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成型。
也许,是时候再丢出一块石头,看看能激起多大的浪花了。
而这第二块石头,或许就是那个刚刚自以为得计、正准备大展拳脚的余文国。
吴良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算计的弧度。
在这盘棋局里,没有人是不能牺牲的,包括他自己刚刚提拔起来的“自己人”。
第84章 垂死挣扎
余文国觉得自己最近运气好到爆炸。
聂茂华那个倒霉蛋被纪委请去“喝茶”,空出来的位置眼看就要落到自己头上;荒草坪项目的围标计划也进展顺利,向先汉那边钱给得痛快,几个“陪跑”的公司也打点妥当;就连吴局长,似乎也对他青睐有加,把查封水库非法开采点后续处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了他。
这分明是要重用他、考验他的信号啊!
从吴良友办公室出来后,他立刻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第一件事就是给向先汉打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硬和自信:
“向总,吴局亲自发话了,水库那个工头,必须严办!要办成铁案!你那边也把屁股擦干净点,别留任何把柄!”
电话那头的向先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吴良友要通过余文国的手敲山震虎,既堵工头的嘴,也是在敲打他。
他立刻赔着笑表态:“余队长放心,我明白!绝对不留任何首尾!荒草坪项目那边,还全仰仗您了!”
“嗯,我心里有数。”余文国享受着这种被倚重的感觉,志得意满,“资质、陪标、评审专家,三条线我都安排好了,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挂了电话,他又马不停蹄地联系执法队的心腹,布置对那个金链子工头的“深度调查”,要求务必挖出点“更严重”的问题,比如以前有没有过打架斗殴致人伤残、或者偷盗抢劫的前科,争取在向公安局提交案件材料时把他往重罪上靠。
“态度要强硬,手段要到位!让他知道知道,得罪我们国土局是什么下场!”余文国在电话里恶狠狠地吩咐。
处理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跷起二郎腿,点着一支烟,美滋滋地吸了一口。
他觉得自己的前途从未如此光明。
等这个项目拿下,再把聂茂华留下的权力真空填上,他在局里的地位就稳了。到时候,吴局说不定还会把他当成左膀右臂……
然而,他这份飘飘然的好心情,在下午接到县招标办王主任一个电话后,瞬间蒙上了一层阴影。
“余队长,有个情况得跟你通个气。”
王主任的声音有些迟疑,“今天上午,‘鼎盛’公司的人也来报了名,参与荒草坪项目的竞标。”
“鼎盛?”余文国皱了皱眉,没听说过这号公司,“他们什么来头?”
“来头不小啊。”王主任压低了声音,“我侧面了解了一下,这家公司注册资金雄厚,而且……据说背后有市里领导的关系。他们这一掺和进来,变数就大了。”
余文国心里“咯噔”一下。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有背景的“空降兵”,不按常理出牌,很容易打乱他精心布置的围标计划。
“王主任,咱们之前可是说好的……”余文国语气带着不满。
“余队长,你别急嘛。”王主任赶紧解释,“规矩我懂!评审标准、参数设置,还是按咱们议定的来,尽量向宏达公司倾斜。但是……鼎盛公司实力摆在那里,有些明面上的东西,我也不能做得太明显,你理解一下?”
“我理解?”余文国差点骂娘,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强压下火气,“行,王主任,我心里有数了。该打点的,我一分不会少你的!但这事,你必须给我兜住了!”
“放心,放心,我心里有杆秤。”
挂了电话,余文国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他立刻把情况告诉了向先汉。
向先汉一听也急了:“鼎盛公司?我好像也听说过一点,背景很深!余队长,这怎么办?咱们前期投入可不小啊!”
“慌什么!”余文国强自镇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背景再深,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在咱们这一亩三分地上,招标流程、评审专家,还是咱们说了算!你赶紧准备一份更‘漂亮’的标书,技术分务必拿到最高!价格……就在底线附近浮动,既要有竞争力,又不能低得太离谱让人怀疑。”
“好,我马上让人去办!”向先汉连忙应承。
“还有,”余文国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你想办法去摸摸这个鼎盛公司的底,看看他们到底什么路数,最好能抓到点把柄……必要时,可以用点非常手段。”
向先汉心领神会:“明白!我让跃东去办!”
接下来的两天,余文国像上了发条一样,上蹿下跳,四处打点。
他一方面要确保宏达公司的标书万无一失,另一方面还要盯着执法队对工头的“调查”进度,同时还得应付局里突然增多的工作和各种打探聂茂华事件的眼神。
他感觉自己像个救火队员,四处扑腾,身心俱疲。
更让他不安的是,吴良友那边再没有新的指示,态度似乎有些微妙地冷淡下来。而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鼎盛公司,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寝食难安。
这天晚上,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老婆看他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
“老余,最近局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听说聂所长他……”
“妇道人家瞎打听什么!”余文国不耐烦地打断她,“做好你自己的事!”
他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聂茂华”三个字,那就像个不祥的诅咒
他把自己关进书房,点着烟,在烟雾缭绕中复盘最近的每一步。
聂茂华倒台,他趁机上位;接手项目,运作围标;打压工头,向吴良友表忠心……表面上一切顺利,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萦绕在心头。
是因为鼎盛公司吗?还是因为吴良友态度的变化?或者……是因为廖启明还在医院里,像个沉默的炸药包?
他拿起手机,想给吴良友打个电话再表表忠心,探探口风,但犹豫再三,还是没拨出去。这个时候,言多必失。
他又想起向先汉那边,不知道调查鼎盛公司有没有进展。他拨通了向先汉的电话。
“向总,鼎盛那边有消息了吗?”
电话那头的向先汉声音有些沮丧:“余队长,查了,但对方背景很深,口风很紧,没查到什么有用的。只知道他们老板姓沈,很少露面,公司在市里,这是第一次来咱们县投标。”
“废物!”余文国低声骂了一句,“继续查!我就不信他们屁股底下干干净净!”
“是是是,我再想办法。”
挂了电话,余文国感到一阵无力。
他发现自己看似掌握了不少资源和手段,但在真正的“硬茬子”面前,还是显得力不从心。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敲响了,是他上初中的儿子。
“爸,我们老师让买一套复习资料,要两百块钱。”儿子递过来一张纸条。
余文国看着儿子稚嫩的脸庞,心里突然一软,同时又涌起一股更强烈的欲望和焦虑。
他必须往上爬,必须掌握更多的权力和财富,才能给家人更好的生活,才能不被别人踩在脚下!
他拿出钱包,抽出三张百元大钞塞给儿子:“拿着,买好点的。好好学习,别像爸一样……”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
别像爸一样,活得这么累,这么提心吊胆,像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看似张牙舞爪,实则随时可能被更强大的力量撕碎。
儿子拿着钱高兴地走了。
余文国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感觉自己就像这光影一样,游走在明与暗、风险与机遇的边缘。
前方是诱人的权力和财富,脚下却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在这条越来越窄的钢丝上,继续走下去。
只是他不知道,这钢丝,还能支撑他走多久。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猎人的枪口,或许已经悄然瞄准了他这只自以为得计的“困兽”。
风暴眼正在移动,下一个被卷入中心的,很可能就是他这个上蹿下跳、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余文国。
第85章 铤而走险
医院惨白的灯光像审讯室的探照灯,把廖启明脸上的每丝惊恐都照得无所遁形。
他瞪着天花板,眼珠子半天没动一下,脑袋上缠的纱布透出点暗红——不是伤口渗血,是昨天听说余文国接手项目后,气得拿头撞墙撞的。
“五十万……五十万啊……”他嘴唇哆嗦着,手指死死抠着床单,指甲缝里全是棉絮,“项目要是黄了,我拿什么填这窟窿?卖肾都不够!”
枕头下的手机震了震,他像触电似的弹起来,抓过一看,是孙浩发来的短信:“廖哥,余文国今早开了项目组会,把您定的水泥标号从42.5降到32.5,排水渠方案全删了。”
廖启明眼前一黑,差点从床上栽下去。
32.5标号的水泥?那玩意浇田埂都嫌脆!还有排水渠——荒草坪那片地逢雨必涝,没有排水系统,明年春耕全村都得划船下地!
他哆嗦着拨通孙浩电话,声音都变了调:“他疯了?!这么干验收绝对通不过!项目砸了他担得起吗?!”
“余文国说……”孙浩压低声,“说您之前方案太铺张,局里经费紧张,要‘勤俭办项目’。”
“放他娘的屁!”廖启明吼得太猛,伤口剧痛,眼前金星乱冒,“他那是给向先汉铺路!宏达连三级资质都没有,只能用便宜材料、省工序才能勉强做下来……这是要把国家八千万当水漂打啊!”
挂掉电话,廖启明瘫在床上像条离水的鱼。
老婆薛英端粥进来,看见他这模样,碗差点摔了:“你又瞎折腾什么!医生说了不能激动——”
“不激动?”廖启明惨笑,“我收了赵天磊五十万,拍胸脯说项目稳给他。现在余文国要把项目喂给向先汉,赵天磊能放过我?他黑白两道通吃,弄死我跟捏蚂蚁似的!”
薛英脸唰地白了:“你、你收钱了?什么时候的事?!”
“现在问这个有屁用!”廖启明抓头发,“要么项目成,我偷偷把钱还上;要么项目黄,我退钱下岗蹲大牢——横竖都是死!”
他猛地抓过手机,翻出方志高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抖了半天,终于按下去。
“方局,是我启明……”他声音瞬间切换成虚弱又恳切的模式,“我听说项目方案被改了,实在放心不下……是,我多嘴,但荒草坪那块地我盯了半年,地下水位高,雨季必涝,没有排水渠真要出大事……”
电话那头方志高沉默几秒:“余文国说是为了节省预算。”
“省预算也不能砍要害啊!”廖启明急道,“方局,要不让孙浩盯着施工?他踏实,懂技术,有他看着至少不会出大纰漏……”
又磨了五分钟,方志高终于松口:“行,我安排孙浩参与项目管理。但你好好养伤,别再多问。”
挂了电话,廖启明浑身冷汗。
这只是第一步。他咬牙翻出通讯录里“张警官”的号码——去年查违规采砂时打过交道,勉强算有点脸熟。
“张警官,我廖启明……对,被打那个。我回想起来,打我那伙人里有个黄毛,好像跟宏达公司的向先汉司机称兄道弟……”他故意说得含糊,只字不提项目和五十万。
钓鱼得下饵,但饵不能太肥。
同一时间,县城西边老茶馆里,梁跃东正把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推给对面穿辅警制服的男人。
“李哥,五万。一半辛苦费,一半给二毛子。”梁跃东笑得像朵蔫了的菊花,“告诉他,咬死就是打架斗殴,别扯小马也别扯公司。出来后再给他这个数。”
李辅警掂掂信封,揣进兜:“话能带到,但他听不听我不敢保。二毛子就是个软骨头,审讯室灯一亮,估计尿都憋不住。”
“所以他更得知道,”梁跃东凑近,声音从牙缝挤出来,“乱说话,他老婆孩子以后买菜都得绕道走。不乱说,出来有车有房。”
送走李辅警,梁跃东立刻打给向先汉:“办妥了。招标办那边怎么样?”
“王主任收了钱,答应明天报名时‘睁只眼闭只眼’。”向先汉语气却有点虚,“但突然冒出来个‘鼎盛公司’,背景很深,王主任都有点怵……”
“管他什么鼎盛!”梁跃东发狠,“在咱们地盘,是龙得盘着!你标书做好没?技术分务必拉满!”
“正在弄……但余文国说水泥标号要降,排水渠取消,这样成本能压下三成。”
梁跃东一愣,随即笑了:“余文国这孙子,舔吴良友舔得真到位。行,按他说的改,多出来的利润……你知道该怎么做。”
挂电话后,梁跃东却没笑。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街景。
二毛子是个变数,鼎盛公司是个变数,廖启明更是个炸药包——这人为了自保,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想起昨晚在香满楼卫生间“偶遇”吴良友。那番录音只是备用棋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可能要用上。
“都在赌啊……”他喃喃道。
医院里,廖启明刚缓口气,孙浩电话又来了,声音带喘:“廖哥!出事了!余文国拿着宏达资质材料去招标办,王主任居然给过了!宏达明明没资质!”
“什么?!”廖启明血液都凉了,“王主任疯了?这是明着违规!”
“更绝的是,我打听到鼎盛公司也报名了,来势汹汹。余文国这会儿正往招标办赶,估计要施压!”
廖启明脑子飞速转——余文国要强推宏达,鼎盛半路杀出,招标办骑虎难下……乱局,这是乱局!
乱局才好摸鱼!
他立刻打给赵天磊,语气恭敬里带着挑唆:“赵总,余文国在硬推宏达,但突然冒出个鼎盛公司,背景很硬。我估计最后可能是鹬蚌相争……咱们或许有机会?”
赵天磊冷笑:“我不管谁争。五十万不是白拿的,项目拿不到,你知道后果。”
电话挂断的嘟嘟声像丧钟。廖启明盯着手机,眼神逐渐狠戾。
余文国,你不让我活,那就都别活!
他翻出抽屉里备用手机,换上新卡,编了条短信:“县招标办王主任收受宏达公司贿赂,违规通过其资质审核。证据在荒草坪项目旧方案对比稿中。”——收件人填的是纪委举报邮箱。
点击发送时,手抖得厉害。
这是赌命。但如果水不够浑,他怎么摸得到鱼?
窗外天色渐暗,廖启明看着玻璃上自己扭曲的倒影,咧开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困兽犹斗,斗不过,也得咬下对方一块肉。
第86章 家贼难防
吴良友觉得自家客厅像个温度失衡的冰火两重天。
餐桌上糖醋排骨的热气欢腾往上冒,老婆王菊花瞪他的眼神却嗖嗖放冷箭。
儿子吴语瘫在椅子上刷短视频,外放的笑声像指甲刮黑板。
“所以十五万就这么给出去了?”
王菊花啪地放下筷子,“夏主任说书法作品就书法作品?说人民币升值就升值?吴良友你当局长当傻了吧!”
吴良友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心里翻白眼:妇人之见。
那二十万煤矿分红在保险箱里躺着呢,这十五万不过是走个过场,既能舔好夏主任,又能让老婆觉得自己“为家犯险”,一箭双雕。
但他脸上还得堆起苦笑:“不然怎么办?夏主任管着项目审批,得罪他,东城地块项目还想不想批了?”
“项目项目!你眼里只有项目!”
王菊花声音拔高,“上次张总那五万,你说给职工发福利;这次夏主任十五万,你说项目审批。下次是不是卖房子给领导孙子凑奶粉钱?”
吴语突然插嘴:“爸,我们同学说,现在流行给领导小孩送游戏皮肤,比送钱隐蔽。”
“吃你的饭!”夫妻俩异口同声。
吴良友头疼。
儿子最近越来越邪乎,上次月考数学46分,班主任电话里语气像报丧。
问就是“压力大”,压力大到半夜在网吧吼得整条街都听见。
手机响了,是方志高。
吴良友如蒙大赦,抓起手机躲到阳台:“老方,什么事?”
“吴局,刚接到市里通知,明天土地规划座谈会要求您必须出席。另外……”方志高顿了顿,“廖启明下午给我打电话,说余文国改了荒草坪项目方案,把排水渠砍了,我让孙浩盯着,但感觉廖启明话里有话。”
吴良友皱眉,廖启明这刺头,住院都不安生。
余文国也是,吃相太急,改方案也不知道做得漂亮点。
“知道了,你盯着点,别出乱子。”他挂掉电话,一转身,发现王菊花悄无声息站在阳台门口。
“又是工作?”王菊花抱着胳膊,“吴良友,我跟你结婚二十年,你撒没撒谎我一眼就看出来。刚才那十五万,你根本没打算动家里存款对不对?”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
“你保险箱里那些钱,哪来的?张总李总王总送的?”
王菊花眼圈红了,“我每天提心吊胆,怕有人敲门,怕你回不来。小语成绩差成这样,你管过吗?他班主任说他跟社会青年混,你问过吗?这个家对你来说就是个旅馆吧!”
“你胡扯什么!”吴良友恼羞成怒,“我拼死拼活为了谁?没有我,你们住得上这房子?穿得上名牌?小语上得起私立学校?”
“我宁愿住筒子楼!宁愿穿地摊货!”
王菊花吼回去,“至少睡得踏实!你看看你现在,收钱收得手软,撒谎撒得顺口,你还是当年那个在田埂上跑断腿帮村民争宅基地的吴良友吗?!”
这句话像把刀子,狠狠捅进吴良友心窝。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突然,楼下传来刺耳的急刹声,夹杂着吵嚷。
吴良友探头一看,血都凉了——吴语那小子不知从哪开了辆白色跑车,车门蹭在小区花坛上,刮出长长一道漆。
“我……我就是试试同学新车……”吴语钻出车子,脸比墙还白。
吴良友冲下楼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车哪来的?他每月给的生活费根本不够租这种车!
调查结果让他眼前发黑:车是“借”的,车主是本地小开发商儿子。更可怕的是,吴语手机聊天记录里,赫然有他跟人炫耀“我爸批个项目就够你赚一年”的对话。
王菊花看着那些记录,瘫在沙发上,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你捞钱,儿子学着捞。你搞关系,儿子学着搞。”
她喃喃道,“吴良友,这个家要毁在你手里了。”
深夜,吴良友在书房一根接一根抽烟。
夏主任的十五万要送,余文国那边得敲打,廖启明得稳住,儿子这烂摊子得收拾……还有韩江,昨天暗示东城地块容积率的事,塞过来的五万还在公文包里。
所有线头缠在一起,越扯越紧。
他打开保险箱,红彤彤的钞票整齐码放。曾经他觉得这是权力的象征,现在只觉得烫手。
手机亮起,陌生号码发来彩信。点开一看,是吴语在酒吧搂着女孩的照片,背景里赫然有聂茂华儿子的脸。
附言:“吴局,孩子交友要谨慎啊。聂家现在可是火坑。”
吴良友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王菊花那句话:“你还是当年那个吴良友吗?”
镜子里的男人眼袋浮肿,鬓角灰白,眼神浑浊。
他伸手想摸,指尖碰到冰冷镜面。
认不出来了。
第87章 暗流撞车
余文国最近走路带风,脚底板像装了弹簧。
聂茂华倒台空出的位置,吴良友话里话外暗示是他的;荒草坪项目围标计划推进顺利,向先汉钱给得痛快;就连昨天去招标办施压王主任,对方也点头哈腰说“尽力”。
“余队,这是宏达公司补充的资质材料。”手下递来文件夹,余文国随手一翻,冷笑——明显是连夜pS的,印章边缘都没抠干净。
但有什么关系?王主任收了钱,评审专家打过招呼,走个过场而已。
他哼着小曲拨通向先汉电话:“标书技术分务必做漂亮,价格卡在预算线90%,既显得实惠又不至于被疑围标。”
“余队放心。”向先汉语气却有点虚,“但鼎盛公司那边……”
“管他什么鼎盛!”余文国打断,“强龙不压地头蛇。你找几个人,去‘摸摸’他们底细,抓点把柄。”
电话刚挂,局办公室小刘探头:“余队,吴局让您去一趟。”
余文国精神一振,整理领带,快步上楼。一定是项目的事有进展,或者……要提他接聂茂华的位子了?
吴良友办公室,气氛却不像他想的那般热络。
“文国啊,坐。”吴良友从文件堆里抬头,笑容标准得像刻度尺,“荒草坪项目推进得怎么样?”
余文国滔滔不绝汇报,重点强调自己如何“严格把关”“优化方案”。吴良友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等他说完,吴良友才开口:“方案调整要谨慎,特别是排水渠这类关键设施。廖启明虽然住院,但他反映的问题不能忽视。”
余文国心里一沉,赶紧表态:“吴局放心,我是综合考虑了造价和实效。廖启明那是思想僵化,不懂变通……”
“变通可以,但不能变质。”吴良友语气淡了三分,“另外,我听说招标报名出了点状况?有公司资质不符?”
余文国后背冒汗:“是……是有点小问题,正在核实。”
“核实要严格,程序要合规。”吴良友看着他,“现在是非常时期,聂茂华的事还没结论,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项目不能再出纰漏,明白吗?”
从办公室出来,余文国衬衫湿透。
吴良友的话像软刀子,句句没提批评,句句都是敲打。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只是吴良友手里的一颗棋,用得好是车,用不好就是随时可弃的卒。
回到办公室,他烦躁地扯开领带。
手下又凑过来:“余队,刚接到消息,鼎盛公司负责人明天到县里,约了分管招商的副县长吃饭。”
余文国眼皮狂跳。
他抓起手机打给向先汉,劈头就问:“鼎盛公司老板什么来头?”
“姓沈,很少露面,公司注册资金五千万,据说是省里沈副厅长的侄子……”向先汉声音发苦,“余队,咱们这次可能踢到铁板了。”
五千万?副厅长侄子?余文国腿有点软。
“不过,”向先汉话锋一转,“我查到点有意思的:鼎盛公司上个月在邻市投标,中标后转手就把项目分包出去,吃差价。要是能拿到证据……”
余文国眼睛亮了:“立刻去弄!花多少钱都行!”
只要抓到把柄,管他什么厅长侄子,都得乖乖让路。
下午,余文国特意“路过”招标办。
王主任见他进来,脸都绿了,赶紧关门。
“王主任,慌什么?”余文国似笑非笑,“就是来问问,鼎盛公司资质审核过了吗?”
“过、过了……”王主任擦汗,“他们材料齐全,硬卡着没道理啊。”
“材料可以造假嘛。”余文国压低声音,“王主任,宏达那边可一直记着你的好。但要是最后中不了标……向总脾气不太好,你儿子在国外读书,开销不小吧?”
王主任脸白了。
从招标办出来,余文国心里稍定。
但刚上车,电话响了,是他在纪委的眼线,语气急促:“余队,刚听到风声,有人实名举报招标办王主任受贿,纪委可能近期介入!”
余文国脑子嗡的一声。
举报?谁举报的?廖启明?还是鼎盛公司?或者……吴良友在敲打他之后,又补了一刀?
他猛地想起吴良友那句“非常时期”。
浑身发冷。
当晚,余文国约向先汉在茶楼见面。
包间里烟雾缭绕,两人对坐着,像两条困在浅滩的鱼。
“举报的事必须压下去。”余文国眼底血丝密布,“王主任不能出事,他一开口,我们都得完。”
“怎么压?纪委那边我们够不着。”
“让王主任‘病退’。”余文国咬牙,“给他一笔钱,让他明天就交辞职报告,离开县城。只要他不在,调查就难深入。”
向先汉犹豫:“他要是不肯……”
“由不得他不肯。”余文国眼神狠戾,“把他收钱的证据拍他桌上,要么拿钱走人,要么坐牢。选。”
计划敲定,余文国却更不安。
他走到窗边,看着县城夜景。
霓虹闪烁下,暗流汹涌。
手机震动,收到一条陌生号码信息:“余队长,小心螳螂捕蝉。”
他猛地回头,包间里只有向先汉,服务员刚送完茶离开。
是谁?
余文国冲出包间,走廊空无一人。
他跑到茶楼门口,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升起车窗,隐约可见里面人影。
车牌照被故意遮挡。
余文国站在夜风里,突然想起多年前刚进国土局时,老股长说的话:“在这行,你收第一份礼,脚下就多了个坑。收得越多,坑越深,总有一天自己掉进去。”
他当时嗤之以鼻。
现在,他站在坑边,脚下土石松动。
第88章 香饵有毒
韩江觉得吴良友最近有点飘。
上次香满楼塞那五万,吴良友收得爽快,答应调整商铺比例也干脆,但事后推进却黏黏糊糊。
发信息问,回一句“在研究”;打电话催,答一句“要上会”。
“研究个屁,上会个腿。”韩江把手机扔沙发上,对心腹骂道,“这老狐狸,钱收了,事不办,跟我玩太极呢。”
心腹小声说:“韩总,听说吴局最近烦心事多。儿子开车肇事,局里聂茂华被查,荒草坪项目又闹得鸡飞狗跳……”
“他烦?老子更烦!”韩江瞪眼,“东城地块多少双眼睛盯着?容积率调不上3.0,老子至少少赚一个亿!五万喂狗了?”
他在办公室转了几圈,忽然停下:“吴良友不是喜欢‘雅贿’吗?你去找幅名家字画,要真迹,价格往高了报。再约他,就说我淘到好东西,请他把玩。”
“还送啊?”心腹肉疼。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韩江冷笑,“这次我亲自下饵,钓条大的。”
两天后,韩江在私人会所设宴。
包间古色古香,墙上挂着据说是某已故大师的山水画,吴良友进门就瞅了好几眼。
“吴局,您眼力好,给掌掌眼。”韩江殷勤引到画前,“我朋友忍痛割爱,我瞅着像真迹,但心里没底。”
吴良友背着手,眯眼看了半晌,手指虚画几笔:“笔力遒劲,墨色层次也好……但题款这印章,边缘有点糊,不好说啊。”
韩江心里骂娘,面上却堆笑:“要不您带回去细细品?真迹您留着把玩,要是赝品,您随便处理,当给我长个教训。”
话说到这份上,吴良友再推辞就矫情了。
他矜持点头,话题自然转到东城地块。
“容积率真上不了3.0。”
吴良友抿口茶,“省里刚下文件,严控住宅密度。不过……”他话锋一转,“商业配套比例可以灵活点,多做点底商,价值不比住宅低。”
韩江心里快速算账:底商单价是住宅两倍,比例提高,总利润说不定还能涨。他立刻举杯:“还是吴局有办法!我敬您!”
酒过三巡,韩江看似随意道:“对了吴局,我听说鼎盛公司也盯上荒草坪项目了?来头不小啊。”
吴良友筷子顿了顿:“你也听说了?”
“生意场上,消息传得快。”韩江压低声音,“我有个省城的朋友说,鼎盛那位沈总,跟省厅某领导关系匪浅。这次来势汹汹,恐怕不止为一个项目。”
吴良友眼神微动。
韩江趁热打铁:“余文国在推宏达,但宏达资质不够硬。鼎盛要是半路截胡,余文国不好交代吧?他可是您的人……”
这话毒。
既点出余文国的困境,又暗示吴良友可能被拖累,还卖个好——我这是在提醒您。
吴良友果然沉默了,良久才说:“项目的事,局里有统筹。”
话虽如此,离开会所时,吴良友脚步明显沉了。
韩江送他上车,递过装画的锦盒:“吴局,慢慢品。”
车子驶远,心腹凑过来:“韩总,画是真迹,值三十多万呢。他要是真收了……”
“收了才好。”韩江点上烟,“五万加三十万,够他喝一壶了。而且你以为我为什么提鼎盛公司?”
心腹茫然。
“吴良友现在最怕什么?乱。”
韩江吐烟圈,“聂茂华出事,余文国不稳,再来个背景硬的鼎盛搅局,他这局长位子就晃悠。我一提鼎盛,他立马想到余文国可能办砸事,连累他。这时候,我韩江就是‘自己人’。”
“那容积率……”
“容积率是红线,他不敢碰。但商业比例提了,利润够了。”韩江眯眼,“而且我埋了更深的饵——你以为我只要东城地块?”
心腹瞪大眼。
“国土局马上要调整领导班子,方志高到龄,空出个副局长位子。”韩江声音低下去,“吴良友要是‘推荐’我的人上去……以后项目,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心腹倒吸凉气:“这……能成吗?”
“所以得多喂饵。”韩江弹掉烟灰,“喂到他舍不得,喂到他不得不帮咱们办事。”
另一边,吴良友坐在车里,盯着锦盒里的画。
画是真迹,他看得出来,韩江这次下血本了。
手机震动,余文国发来长信息,汇报荒草坪项目进展,字里行间透着焦虑,尤其提到鼎盛公司“可能有不正当竞争行为”。
吴良友没回,把手机扔一边。
他想起下午冉德衡悄悄汇报:纪委有人私下问起荒草坪项目招标情况。
山雨欲来。
儿子肇事的事还没彻底摆平,聂茂华的案子悬在头顶,余文国这边可能爆雷,韩江又步步紧逼……
所有压力像无形的手,掐着他脖子。
他忽然想起那幅画:山水意境高远,画中孤舟老翁,独钓寒江。
真像自己啊——看似稳坐钓鱼台,实则脚下冰层嘎吱作响。
“回家。”他对司机说。
车窗外,城市灯火璀璨。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饵很香,但有毒。吃还是不吃?
他没得选。他早已在毒饵堆里,吃了这么久,不差这一口。
只盼毒发的那天,来得晚一些。
第89章 慌不择路
廖启明觉得自己像在走钢丝,底下是刀山火海。
举报信发出去三天了,纪委没动静,招标办王主任却突然“病退”,举家迁往外地。
余文国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推进项目,宏达公司资质审核“顺利通过”。
“他们把钱和嘴都捂住了。”孙浩在电话里急得冒火,“廖哥,咱们白忙活了!”
“未必。”廖启明盯着病房电视里的本地新闻,“王主任走得这么急,反而说明他们心虚。纪委不是傻子。”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打鼓。
赵天磊昨天又来电话,语气阴森:“廖所长,五十万不是小数目。项目再没进展,我只能找你要‘说法’了。”
他知道“说法”是什么意思——断手断脚,或者更糟。
正烦躁,护士领进来一个人:鼎盛公司项目经理,姓周,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笑容像用尺子量过。
“廖所长,冒昧打扰。”周经理放下果篮,“我们公司对荒草坪项目很感兴趣,听说您是原负责人,特来请教。”
廖启明警觉:“我住院呢,项目的事不归我管了。”
“但您最了解情况。”周经理推推眼镜,“比如……宏达公司根本没有三级资质,却能通过审核,您不觉得奇怪吗?”
廖启明心跳加速:“你什么意思?”
“我们查到点有意思的东西。”周经理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复印件——是宏达公司资质文件,上面审批签字处,赫然有余文国和王主任的笔迹。
“王主任‘病退’前签的字。但根据规定,这种资质审核需要三人联签,还缺一个。”
“缺谁?”
“您猜?”周经理笑得意味深长,“如果这时候,有人实名举报余文国违规操作,并提交证据……您说,项目会落到谁手里?”
廖启明呼吸急促。
鼎盛这是要借他的手扳倒余文国,自己上位!
“我凭什么信你?万一你们过河拆桥——”
“这是预付诚意。”周经理又掏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不用看,廖启明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事成之后,再加这个数。而且……”他压低声音,“赵天磊那边,我们可以帮忙‘沟通’。”
最后这句话,击溃了廖启明所有防线。
他盯着信封,想起赵天磊的威胁,想起余文国的嚣张,想起自己岌岌可危的处境。
赌一把?
赌赢了,还清债,保住工作,说不定还能攀上鼎盛这棵大树。
赌输了……反正已经在地狱里了,还能更糟吗?
他伸手,拿起信封。
周经理笑容加深:“廖所长是聪明人。证据我们会送到您指定地点,举报信……您应该知道怎么写。”
人走后,廖启明捏着信封,手抖得停不下来。
薛英进来,看见信封,脸唰地白了:“你又收钱?!不要命了?!”
“不要命?”廖启明惨笑,“不要这钱,我现在就没命了!”
他拉开抽屉,把信封塞进最底层,和赵天磊那五十万收据放在一起。两张纸,像两张催命符。
夜深人静,廖启明摸出备用手机,一字一句敲举报信。写余文国如何违规操作,如何与王主任勾结,如何为宏达公司铺路……每写一句,心就冷一分。
他知道,这信一旦寄出,就再没回头路了。
点击发送时,窗外突然划过闪电,雷声滚滚。
暴雨将至。
同一场雨,也浇在余文国头上。
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雨幕笼罩县城。
王主任突然失联了——说好到了外地报平安,但电话关机,家人也联系不上。
“会不会被……”手下不敢说下去。
余文国喉咙发干:“不会。他拿了钱,知道乱说的后果。”
话音刚落,座机响了。
是县纪委办公室,通知他明天上午“配合了解一些情况”。
语气客气,内容惊心。
余文国放下电话,腿软得站不住。
这么快?廖启明的举报信起作用了?还是鼎盛公司发力了?
他抓起手机打给吴良友,响了十几声才接通,背景音嘈杂。
“吴局,纪委明天找我……”余文国声音发颤。
“配合调查就是,实事求是。”吴良友语气平淡,“你是执法大队长,程序上的事你清楚。”
“可荒草坪项目——”
“项目的事先放放。”吴良友打断,“清者自清。”
电话挂断,余文国听着忙音,浑身冰凉。
吴良友这是要弃车保帅了。
他跌坐椅子上,脑子里闪过这些年:收第一笔钱时的忐忑,帮领导办事时的得意,以为攀上高枝时的狂喜……原来都是镜花水月。
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余文国突然想起老家门口那条河,小时候发大水,他蹲在屋顶看洪水卷走家具牲畜。
母亲搂着他哭:“儿啊,人不能贪,贪心就被水冲走了。”
他现在,就在洪水里。
手机又响,是向先汉,语气惊慌:“余队,刚得到消息,鼎盛公司的人下午去了纪委!他们是不是举报我们了?!”
余文国没回答,直接挂断。
他走到保险柜前,打开,里面现金、金条、名表,满满当当。
曾经觉得是宝藏,现在看是坟场。
抓了几捆现金塞进公文包,又想起什么,翻出最底层一个U盘——里面存着他这些年“打点”各方的记录,包括给吴良友的。
保命符,也是催命符。
门突然被敲响,很急。
余文国一惊,U盘掉在地上。
“余队,你在吗?”是手下声音。
余文国捡起U盘揣进兜,深吸口气,开门。
手下浑身湿透:“不好了!黑川水库那个工头,刚才在审讯室突然翻供,说受贿的不止聂茂华,还、还提到了您和……”
“和谁?”
手下吞口水:“和吴局。”
余文国眼前一黑,扶住门框。
工头翻供,纪委调查,鼎盛进逼,吴良友弃他……所有退路,断了。
他看向窗外,暴雨如注。
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晕黄的光斑,像垂死的眼睛。
慌不择路时,往往走上绝路。
他现在,就站在绝路口。
第90章 网收紧时
吴良友在省国土厅走廊里,觉得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夏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像巨兽的嘴。
他手里拎着装书法作品的锦盒,腋下夹着准备好的十万现金——用报纸包着,外面套了黑色塑料袋。
路过地籍处时,门开着,李处长正跟人谈笑风生,看见他,笑容淡了三分,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吴良友心里发沉。
上次来,李处长还热情地泡茶,说“老吴的事就是我的事”。
墙倒众人推,风起于青萍之末。
夏主任倒是热情,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夸书法作品“有风骨”,说人民币升值“内部消息稳得很”。
但吴良友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收钱时,手指在塑料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掂量厚度。
不够?还是嫌方式太直接?
“良友啊,”夏主任拍拍他肩膀,“东城地块项目,厅里很重视。但最近有些……杂音,说你们县局在荒草坪项目上操作不规范。这种时候,你要稳住啊。”
吴良友后背瞬间湿透:“那是下面人办事不周,我已经严肃处理了。”
“处理了好。”夏主任意味深长,“不过呢,有时候一个人处理不过来,该断就得断。壮士断腕,是为大局。”
从省厅出来,吴良友坐进车里,半天没发动。
夏主任的话再明白不过:余文国是腕,得断。不断,整条胳膊都可能保不住。
他打给冉德衡:“余文国今天去纪委了吗?”
“去了,还没出来。”冉德衡声音压低,“吴局,还有个事……黑川水库那工头翻供了,咬出不少人,传言涉及您。”
吴良友手一抖,手机差点滑落。
工头翻供?聂茂华吐出来的?还是……有人撬开了他的嘴?
“知道了。”他挂断电话,深吸几口气,打给韩江,“韩总,上次说的事,我考虑过了。商业比例可以再提两个点,但容积率绝对不能动。另外,副局长人选,你们物色好了给我看看。”
韩江喜出望外:“吴局爽快!我这就安排!”
以进为退。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眉心。
现在必须抓住一切能抓住的,韩江的钱,鼎盛的关系,甚至……廖启明那条线。
他想起廖启明举报余文国的事——孙浩悄悄告诉他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廖启明以为自己在钓鱼,殊不知自己也是鱼。
手机又震,是儿子班主任:“吴局长,吴语三天没来学校了,联系不上。他最后出现是在‘夜未央’酒吧,跟几个社会青年一起……”
吴良友血往头上涌:“我马上找!”
他打吴语电话,关机;打给常混的几个同学,支支吾吾。最后是派出所朋友透露:昨晚“夜未央”有人打架,有个学生模样的男孩被带走,名字对得上。
赶到派出所,吴语缩在长椅上,脸上带伤,衣服脏污。
看见吴良友,嘴一瘪要哭。
“闭嘴!”吴良友低吼,跟民警交涉。
事情不大,互殴,对方先动手,吴语算自卫。
但民警做笔录时随口一句:“那帮人提到什么‘矿场分红’,说你儿子吹牛他爸随便批个矿就几百万……”
吴良友脑子嗡的一声。
处理完手续,他把吴语拽上车,一巴掌扇过去:“矿场分红?你跟人说什么了?!”
吴语哭嚎:“我就吹个牛!他们笑我是书呆子,我气不过……”
“吹牛?!”吴良友眼睛赤红,“这话传到纪委耳朵里,你老子就得进去!”
车厢死寂。吴语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吴良友看着儿子,忽然悲从中来。
他捞钱,弄权,步步为营,想给家人筑个金窝。
结果儿子学成纨绔,老婆终日惶惶,家不像家。
手机再响,是陌生号码,他机械地接起。
“吴局长,我是鼎盛公司沈总。”
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荒草坪项目,我们希望公平竞争。但如果有谁想搞小动作……我叔叔在省纪委工作,他最讨厌以权谋私。”
电话挂断。
吴良友握着手机,像握着一块冰。
省纪委、沈副厅长、鼎盛公司。
所有碎片突然拼在一起:鼎盛进场不是偶然,是冲着清理战场来的。沈副厅长要借项目整顿县局,说不定……是更高层的意思。
他成了网里的鱼,网正在收紧。
回家路上,吴良友一言不发,吴语偷瞄他,不敢出声。
进小区时,门卫老张探头:“吴局,下午有两个人找你,说是审计局的,等你半天刚走。”
审计局?项目审计还没开始,为什么私下找?
吴良友嗯了一声,脚步加快。
开门进屋,王菊花红着眼坐在客厅:“老吴,下午来了两个人,问东城地块项目的事,还问咱们家经济情况……我说你不收礼,他们笑了一下。”
吴良友腿一软,扶住鞋柜。
“还有,”王菊花声音发抖,“我妈下午打电话,说老家传言,青坝坪煤矿的聂老根被抓了,在里面乱咬人……”
青坝坪煤矿、聂茂华、分红二十万。吴良友冲进书房,打开保险箱,现金、金条、存折……他胡乱往包里塞。
“你干什么?!”王菊花追进来。
“走。”吴良友声音嘶哑,“马上走。你带小语回娘家,别告诉任何人。”
“到底出什么事了?!”
吴良友不答,塞给她一张卡:“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有点钱,够你们用一阵。”
王菊花抓住他胳膊,眼泪直流:“一起走!咱们一家人一起!”
“一起走不了。”吴良友掰开她的手,“我得留下,把事处理完。处理好了,我去找你们;处理不好……”
他没说完,拎起包往外走。
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妻子泪流满面,儿子惶恐不安,这个他经营了二十年的家,此刻摇摇欲坠。
“对不起。”他说,然后拉开门,走进夜色。
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停着。
见他出来,车窗缓缓降下,周经理坐在里面,微笑点头。
吴良友视而不见,上车,发动。
他知道,从现在起,每一步都是悬崖。
网已收紧,他这只惊弓之鸟,还能飞多远?
第91章 温柔沼泽
吴良友靠在轿车后排,感觉自己的脑袋像个被不停充气的皮球,太阳穴突突直跳。
窗外掠过的路灯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拉成一条条昏黄的光带。
从百花岭饭店出来,尚洪俊那张堆满笑容的脸还在眼前晃悠,耳边仿佛还响着他热情洋溢的推销词:
“吴局,信我,那地方绝了!安静得像世外桃源,小鱼一啄一啄的,什么疲惫都没了!纯绿色放松,我人格担保!”
去他娘的人格担保。
吴良友残存的理智在脑内拉响凄厉的警报,疯狂闪烁着“危险!陷阱!”的红光。
可身体背叛了他——一整天的奔波、酒桌上的推杯换盏、堵车时的烦躁焦虑,像三座大山把他压得喘不过气。
每一个细胞都在嘶吼:“我要躺平!我要按摩!”
再加上那点该死的“面子工程”:毕竟吃了人家的饭,再三拒绝显得太不近人情。
官场上,“会不会做人”有时候比“会不会做事”更重要。
在酒精和疲惫的双重夹击下,理智的防线像豆腐渣工程般轰然倒塌。
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妥协:“行吧老尚,就去看看……说好了,就泡一下,一小时,绝对不搞别的。”
“放心!我的吴大局!”尚洪俊笑成了一朵怒放的菊花,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车子驶离灯火通明的饭店,一头扎进墨汁般浓稠的夜色。
路灯越来越稀疏,最后彻底消失。
车灯像一把钝刀,勉强劈开前方无边的黑暗。
道路两旁,现代化建筑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影影绰绰的农田和黑黢黢的树林。
夜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偶尔夹杂几声不知名虫子的鸣叫,给这夜色平添几分诡谲。
吴良友心里的不安像水渍般蔓延开来:“尚总,这地方……是不是太偏了?”
“偏点才好啊!”尚洪俊双手稳把方向盘,语气轻松得像去郊游,“市区那些鱼疗馆跟下饺子似的,吵!咱这儿是私人会所,会员制,图的就是安静、私密、安全!您放一百二十个心!”
吴良友将信将疑,可车子已开到这荒郊野岭,难道现在让人掉头?那也太打脸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暗暗告诫自己:提高警惕,坚决不再碰酒,一有风吹草动,立马撤!
车子又在黑暗中行驶了十几分钟。
前方树林深处,突然出现一点亮光。
驶近一看,竟是一栋灯火通明的豪华别墅。
高高的围墙,墙上的铁丝网,紧闭的沉重铁门,门口两个魁梧冷峻、手持警棍的保安——这阵仗哪像休闲会所?分明像个戒备森严的秘密据点。
保安看到尚洪俊的车,小跑上前敬礼,按下遥控器。
铁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缓缓打开。
车子驶入院子。
吴良友注意到院子灯光刻意调得很暗,几棵老树的枝桠在昏光下张牙舞爪,投下扭曲的影子。
别墅内部却极尽奢华,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墙上的抽象画,巨大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穿黑色制服、面无表情的服务生像幽灵般迎了上来。
“给我朋友安排最好的单人间鱼疗池。”尚洪俊吩咐,又转向吴良友堆起笑脸,“吴局,您先泡着,我去处理点小事,马上回来陪您!”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这地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像提线木偶般跟着服务生往深处走。
二楼房间,独立的鱼疗池,池水清澈,无数小黑鱼游弋其中。
甜腻的香薰味,温热的水汽,确实让人神经放松。
“先生请换浴袍,有任何需要按铃。”服务生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吴良友晕乎乎换好浴袍,将脚伸进池水。
温暖的池水瞬间包裹住疲惫的双腿,小鱼蜂拥而至,用小嘴轻轻啄食皮肤,痒痒的,麻麻的,像无数微电流在按摩。
舒服得他差点哼出声。
他惬意地闭上眼睛,靠在池边石头上。
酒精的后劲和极致的舒适感像潮水般涌来,将他大脑里最后一丝警惕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之前是不是太敏感了?尚洪俊或许……真的只是想让他放松?
然而此刻,尚洪俊正躲在别墅一楼无人的角落,捂着手机,压低声音,脸上带着阴谋得逞的兴奋:
“人已经到了,状态正好,酒劲没过,警惕性很低。让‘她们’准备好,按原计划行事,一定要拿到‘东西’,不能出任何差错!”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
尚洪俊低声笑道:“放心,只要事情办得漂亮,报酬翻倍!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挂了电话,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阴狠的笑容,眼神里闪烁着猎人布好陷阱后、等待猎物上钩的算计光芒。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仿佛刚才打电话的人不是他,迈着轻松的步子走开了。
池子里的吴良友,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昏昏欲睡,全然不知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正向他缓缓罩下。
第92章 暗香浮动
吴良友在池子里泡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感觉浑身骨头都酥了,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脑子更加昏沉。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服务生走了进来,语气依旧恭敬得像机器人:“先生,鱼疗时间差不多了。我带您去休息室,那里更舒适,可以躺下醒酒。”
吴良友迷迷糊糊“嗯”了一声,顺从地从池子里站起来。
服务生递过干净蓬松的浴巾,他胡乱擦干身体,裹上浴巾,脚步虚浮地跟着走出房间。
走廊灯光比房间更加昏暗暧昧,两旁墙上挂着风格大胆、线条抽象的油画,在刻意调暗的光线下,营造出既诱惑又诡异的氛围。
吴良友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沉浸在放松后的慵懒和酒精的麻痹中,根本没有心思留意这不同寻常的环境。
服务生在一扇厚重的房门前停下,轻轻推开:“先生请在这里休息。有什么需要按铃。”
吴良友晕乎乎走了进去。
房间灯光比走廊还要暗,几乎只能勉强视物,一股甜腻得过分的香气扑面而来,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房间中央是张尺寸惊人的柔软大床,红色床单在暧昧灯光下格外扎眼。
他刚走到床边坐下,想躺下缓解眩晕感。
突然,身后传来娇滴滴得能掐出水来的女声,带着刻意的、毫不掩饰的妩媚:
“老板~累了吧?让我帮您好好按按,解解乏~”
吴良友心里猛地一咯噔,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醉意瞬间吓醒一半!
他猛地回过头。
只见两个穿着极其省布料的年轻女子,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房间里!
一个穿亮黄色吊带短裙,裙摆短得几乎能看到底裤;另一个穿大红色蕾丝低胸装,染着一头扎眼的黄发,脸上画着浓重的妆容,眼影蓝得像阿凡达,嘴唇红得像刚喝完血。
她们正媚笑着,扭动着水蛇腰朝他走来,眼神里充满了赤裸裸的挑逗。
更让吴良友头皮发麻的是,红裙女子手里拿着个巴掌大、造型奇怪的微型设备,上面一个小红点正在不停闪烁!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出去!马上给我出去!”
吴良友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连连后退几步,直到后背抵住冰冷墙壁,声音因惊怒而变调,色厉内荏地呵斥。
两个女人却像是没听到警告,依旧踩着猫步往前逼近。
黄裙子那个娇滴滴开口,声音嗲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老板别这么凶嘛~吓到人家了。我们是尚总特意安排来服务您的呀~保证让您舒舒服服,欲仙欲死~”
“我不需要!听见没有!我让你们出去!”
吴良友心跳得像擂鼓,冷汗已浸湿后背浴巾。
他现在浑身上下就裹着这么一条遮羞布,几乎是赤身裸体,毫无防备。
而这两个女人来者不善,她们手里那个闪烁红点的设备,十有八九是微型摄像机或录音笔!
尚洪俊!你他妈果然没安好心!
完了,中了圈套了!吴良友心里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栽了,掉进了尚洪俊精心布置的“温柔陷阱”。
这老狐狸,果然是为了那个石英砂矿项目!他是想拍下不雅视频,作为要挟的把柄!
恐慌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攥紧他的心脏。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必须想办法脱身!
他紧紧盯着眼前两个不断逼近的女人,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这两个女人是职业的?还是尚洪俊临时找来的?设备是开始录像了,还是只在待机?尚洪俊的终极目的到底是什么?仅仅为了项目审批?还是有什么更深层、更可怕的阴谋?比如……政治斗争?自己会不会成了某个更大棋局里的牺牲品?
无数个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过。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恐惧和怒火,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死死盯着眼前两个女人,全身肌肉紧绷,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秒、每一个反应都至关重要,一步踏错,就可能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第93章 绝地翻盘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甜腻的香气、昏暗的灯光、两个步步紧逼的女人、那个闪烁红点的微型设备——所有元素构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大网。
吴良友后背紧贴着冰冷墙壁,浴巾下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分析:
硬闯?门口可能有保安。
呼救?这地方偏僻,尚洪俊既然敢设局,肯定安排了人把守。
谈判?对方明显是职业的,手里有设备,自己处于绝对劣势。
红裙女子又向前走了一步,手里的设备抬了抬,小红点像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黄裙女子笑得更加妩媚,伸手要去拉吴良友的浴巾:“老板别紧张嘛,我们会很温柔的……”
就在那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即将碰到浴巾边缘的瞬间——
吴良友突然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一步,左手快如闪电般抓住黄裙女子伸来的手腕,用力一拧!
“啊!”黄裙女子痛呼一声,猝不及防下被这股力量带得身体失衡。
几乎同时,吴良友右手夺过她另一只手里握着的小包——那里面可能有手机或其他通讯工具。
动作干净利落,完全不像个被酒精泡软的中年局长。
红裙女子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醉醺醺的男人反应这么快。
她下意识想按下设备上的某个按钮。
但吴良友已经放开黄裙女子,转身面对她,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把东西放下。”
“你、你敢……”红裙女子声音发颤,往后退了半步。
“我数三声。”吴良友盯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一。”
他其实心里也没底,但这时候必须表现得比对方更狠。
“二。”
红裙女子脸色变了变,手指在设备上犹豫。
“三——”
“等等!”红裙女子突然尖叫一声,把设备扔在地上,“我放下!你别乱来!”
微型设备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红点还在闪烁。
吴良友没有去捡,而是盯着两个女人:“谁派你们来的?尚洪俊给了你们多少钱?”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黄裙女子揉着被拧痛的手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们、我们只是打工的,老板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设备里录了什么?”吴良友追问。
“还、还没开始录……”红裙女子小声说,“老板说等你……等你那个的时候,再开始……”
吴良友心里松了口气,但面色不改:“尚洪俊还交代了什么?”
两个女人支支吾吾不肯说。
吴良友弯腰捡起地上的微型设备,仔细看了看。
是个微型摄像机,带录音功能,造型隐蔽,市面上很少见。
他按下停止键,小红点熄灭了。
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外面是二楼,下面是水泥地,跳下去不死也得残。
“手机拿出来。”他转身命令。
两个女人不情愿地从各自的小包里掏出手机。
吴良友接过,检查了一下,没有正在通话或录音,便直接拔掉电池,把手机和摄像机一起塞进自己浴袍口袋。
“现在,带我去见尚洪俊。”他说。
“老、老板不在……”黄裙女子怯生生地说。
“那谁在这里负责?”
两个女人又不说话了。
吴良友知道问不出什么。他走到门口,试着拧了拧门把手——锁着的,从外面反锁了。
果然,这是个精心设计的囚笼。
他退回房间中央,大脑继续飞转。
硬闯不行,谈判没筹码,等尚洪俊来更是自投罗网。
必须另想办法。
突然,他想起刚才进来时,在走廊尽头似乎看到了消防栓……
“这栋别墅的消防系统,应该验收合格了吧?”
吴良友突然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两个女人愣住了。
吴良友走到墙边,按下呼叫铃。
几秒钟后,门外传来服务生的声音:“先生,有什么需要?”
“我有点闷,想透透气。”吴良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能开一下窗吗?或者把空调调低点?”
门外沉默了一下。
然后门锁传来“咔哒”一声,门被推开一条缝。
就在这一瞬间,吴良友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向房门!
“砰!”
门外的服务生猝不及防,被撞得连连后退。
吴良友趁机冲出房间,左右一看——走廊空荡荡,只有刚才那个服务生跌坐在地上,一脸惊恐。
他毫不犹豫地朝走廊尽头跑去。
那里果然有个消防栓,玻璃柜门锁着。
吴良友四下寻找,捡起墙边装饰花瓶里的鹅卵石,用力砸向消防栓玻璃!
“哗啦——”玻璃碎裂。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栋别墅!
红色警示灯疯狂闪烁,尖锐的鸣叫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吴良友从消防栓里取出灭火器,转身面对追来的服务生和那两个女人。
“别过来!”他举起灭火器,拔掉保险栓。
服务生停下脚步,脸色发白。
警报声越来越大,很快,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
吴良友知道,机会来了。
他举着灭火器,慢慢退向楼梯方向。
楼下已经乱成一团。几个穿保安制服的人跑上来,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
“着火了!快疏散!”吴良友大声喊道。
趁着混乱,他快速下楼,穿过大厅,冲向大门。
一个保安想拦他,吴良友举起灭火器:“让开!我要去叫人救火!”
保安犹豫了一下,被他推开。
吴良友冲出别墅大门,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
他赤脚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生疼,但顾不上这些。
他朝着停车场方向狂奔。
尚洪俊的车还停在那里,司机正在车里玩手机,听到警报声探头出来看。
吴良友冲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开车!快!”
司机懵了:“吴、吴局?尚总说……”
“别墅着火了!尚总让我先走!快开车!”吴良友厉声道。
司机被他的气势镇住,又听到别墅里刺耳的警报声,不敢多问,赶紧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别墅院子时,吴良友回头看了一眼。
别墅里灯光乱晃,人影幢幢,一片混乱。
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冒出来,浸透了浴袍。
好险……
第94章 秋后算账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
吴良友裹紧浴袍,赤脚踩在冰凉的车垫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一半是冷的,一半是后怕。
司机小李从后视镜里偷瞄他,欲言又止。
“回县城。”吴良友简短命令,声音有些沙哑。
“吴局,您这……”小李看着他一身的狼狈。
“别问。”吴良友闭上眼睛,“开你的车。”
小李不敢再多说,专心开车。吴良友脑子里却在高速运转。
今晚的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尚洪俊这老狐狸,一次又一次给自己下套——先是饭局上的暗示施压,再是堵车“偶遇”,然后是所谓的“私人鱼疗馆”,最后竟然用上美人计和偷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项目博弈,这是要置他于死地!
如果不反击,对方只会变本加厉。
可是怎么反击?
手里有那两个女人的手机和微型摄像机,但这证据太薄弱。尚洪俊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说是“下面人乱来”,自己毫不知情。
而且,如果闹大了,自己“深夜出现在私人会所”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引人遐想。
虽然没被拍到实质内容,但传出去总是不好听。
官场上,有时候清白不重要,重要的是“看起来清白”。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尚洪俊打来的。
吴良友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冷笑一声,接起电话。
“吴局!吴局您没事吧?”
尚洪俊的声音听起来焦急万分,“我刚听说别墅那边出了点小意外,您已经走了?哎呀真是对不起,下面人不会办事,让您受惊了!”
装,继续装。
吴良友语气平静:“尚总费心了。我没事,就是觉得闷,先走了。”
“那就好那就好!”
尚洪俊松了口气似的,“那什么……今晚的事,纯粹是误会!那两个女的是临时工,不懂规矩,我已经把她们开除了!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临时工?”吴良友挑眉,“临时工能用上进口微型摄像机?尚总手下的临时工,装备挺精良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尚洪俊干笑两声:“这个……可能是她们自己买的,年轻人就爱玩这些新鲜玩意儿。吴局,您看这样行不行,明天我亲自登门赔罪!咱们县东新开了家茶楼,环境不错,我请您喝茶,好好给您压压惊!”
“喝茶就不必了。”吴良友淡淡道,“我最近忙,项目上的事多。”
“理解理解!”尚洪俊连忙说,“那等您有空!随时吩咐!”
挂了电话,吴良友脸色更冷。
尚洪俊这是试探,想看看他的反应。
如果自己息事宁人,对方就会认为他软弱可欺,下次下手更狠。
不能退。
必须让尚洪俊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
回到县城时,已是凌晨两点。
吴良友让小李把车开到单位宿舍楼下,自己裹着浴袍、赤着脚上楼——幸亏夜深人静,没人看见他这副狼狈相。
进了屋,反锁上门,他才彻底放松下来,瘫坐在沙发上。
从浴袍口袋里掏出那两个女人的手机和微型摄像机。
手机是普通智能机,没什么特别。微型摄像机倒是小巧精致,一看就是专业设备。
他打开摄像机,查看存储内容——果然,只有几段测试视频,没有今晚的录像。
尚洪俊说得对,还没开始录。
但这不代表设备没用。
吴良友把玩着微型摄像机,脑子里渐渐形成一个计划。
第二天一早,吴良友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他换上了熨烫整齐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完全看不出昨晚的狼狈。
上午九点,他主持召开局领导班子会议。
“今天主要讨论两件事。”
吴良友翻开笔记本,“第一,荒草坪项目推进情况;第二,全县矿山安全生产大检查。”
他看向余文国:“余队长,荒草坪项目那边,宏达公司的施工资质复核得怎么样了?”
余文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吴良友会突然问这个:“这个……还在复核中,有些材料需要补充……”
“材料不齐就敢报名?”吴良友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招标办王主任‘病退’前,是不是给宏达公司开了绿灯?余队长,你兼管执法大队,这种明显违规的操作,该查就得查。”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听出了吴良友话里的火药味。
余文国脸色变了变:“吴局,这个……王主任已经病退了,有些事不好追查……”
“病退就不追查了?”吴良友打断他,“那以后大家都先违规,再病退,制度不就成摆设了?”
他转向纪检组长刘猛:“刘组长,这件事纪委可以介入吧?”
刘猛推了推眼镜:“如果涉及公职人员违规操作,纪委可以调查。”
“好。”吴良友点点头,“那就请刘组长牵头,对招标办王主任在任期间的审批记录进行全面核查。特别是荒草坪项目相关公司的资质审核,要一查到底。”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听说,有些企业为了中标,不惜采用非法手段,甚至威胁、贿赂工作人员。这种歪风邪气,必须刹住!”
这话意有所指,会议室里几个人交换了眼神。
余文国额头冒汗,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第二件事,”吴良友继续道,“全县矿山安全生产大检查。我建议,从下周开始,由我亲自带队,对全县所有矿山,特别是石英砂矿,进行一次拉网式排查。”
他看向分管矿山的副局长冉德衡:“冉局,你配合一下,把全县矿山的名单、位置、开采许可情况整理出来。重点是那些手续不全、存在安全隐患的矿山,要重点查、从严查。”
冉德衡连忙点头:“好的吴局,我马上安排。”
“特别是青坝坪一带的石英砂矿。”吴良友慢悠悠地说,“我听说有些矿,环评手续都没办全就敢开工,尾矿库也不达标。这种矿,查到一家,关停一家,绝不手软。”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青坝坪石英砂矿,那是尚洪俊的地盘。
会议结束后,吴良友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县报王记者吗?我是国土局吴良友。有件事想跟你沟通一下……对,关于全县矿山安全生产的。我们近期要开展大检查,想请媒体跟踪报道,加强舆论监督……好的,具体时间我让办公室跟你对接。”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李镇长吗?我吴良友。青坝坪那边几个石英砂矿,群众反映比较强烈啊……粉尘污染、噪音扰民,还有尾矿库安全隐患。你们镇政府要重视起来,该整改的整改,该关停的关停……对,我下周亲自带队去检查。”
一连打了几个电话,吴良友才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光靠国土局一家,动不了尚洪俊。
但如果是多部门联合执法,再加上媒体曝光,那就不一样了。
尚洪俊在县里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
但如果把事情闹大,闹到舆论层面,那些关系就不敢轻易插手了。
而且,他手里还有一张牌——那个微型摄像机。
虽然没录到实质内容,但如果“不小心”泄露出去,暗示尚洪俊用非法手段威胁国家工作人员,舆论会怎么想?
当然,这是最后的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正想着,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
余文国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吴局,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说。”吴良友示意他坐。
“关于荒草坪项目……”余文国斟酌着措辞,“宏达公司那边,确实有些材料不齐全,但他们的施工能力还是有的。而且项目工期紧,如果重新招标,恐怕会耽误进度……”
“工期再紧,也不能违规操作。”
吴良友打断他,“余队长,你是执法大队长,更应该清楚这一点。如果连我们都对违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还怎么要求企业守法?”
余文国被噎得说不出话。
“还有,”吴良友盯着他,“我听说,你跟宏达公司的向先汉走得很近?余队长,要注意影响啊。咱们当干部的,跟企业老板交往,要把握好分寸。”
这话已经是明示了。
余文国脸色一白:“吴局,我……”
“行了,去忙吧。”吴良友摆摆手,“好好配合刘组长的工作,把招标办的事查清楚。”
余文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吴良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神复杂。
余文国这个人,能力是有的,但野心太大,又容易被人利用
如果他能及时醒悟,站在自己这边,那还好说。
如果执迷不悟……
吴良友摇摇头,不再多想。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微型摄像机,放在手里掂了掂。
尚洪俊,既然你先动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第95章 一触即发
接下来的几天,县城官场暗流涌动。
国土局要严查矿山安全的消息不胫而走,青坝坪一带的几个矿老板坐不住了,纷纷托关系打听消息。
尚洪俊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给吴良友打了三次电话,前两次吴良友都以“在开会”为由挂断,第三次终于接了。
“吴局,您看这矿山检查的事……”尚洪俊语气小心翼翼,“我们矿一直都是合规开采,各项手续齐全,尾矿库也是按最高标准建的。这突然要大检查,工人们心里都没底啊。”
“合规就不用怕检查嘛。”吴良友语气轻松,“尚总对自己的矿这么有信心,还担心什么?”
“不是担心,就是……”尚洪俊斟酌着词句,“这检查声势搞得太大,影响生产进度。我们矿今年任务重,耽误一天损失不小。”
“安全生产大于天。”吴良友正色道,“进度再重要,也没有工人的生命安全重要。尚总,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您说得对!”尚洪俊连忙附和,“那……检查时间能确定吗?我们好提前准备。”
“具体时间还没定,等通知吧。”吴良友淡淡道,“对了尚总,有件事提醒你一下。我听说,最近有人用一些不正当手段,干扰我们局里的正常工作。这种行为很恶劣,我已经让纪检组介入调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尚洪俊的声音有些不自然:“还、还有这种事?谁这么大胆?”
“谁做的谁心里清楚。”吴良友意味深长地说,“尚总在县里人脉广,要是听到什么风声,记得告诉我,对这种歪风邪气,我们必须零容忍。”
挂了电话,吴良友冷笑。
敲山震虎,先让尚洪俊紧张几天。
与此同时,纪检组长刘猛那边的调查也有了进展。
“吴局,招标办王主任在病退前,确实违规审批了几家公司的资质。”
刘猛拿着调查报告,脸色严肃,“其中就包括宏达公司。而且,我们查到王主任的个人账户,在审批前后,有几笔大额资金流入,来源不明。”
“金额多大?”吴良友问。
“总共二十万。”刘猛说,“分三次转入,时间点都和审批节点吻合。”
吴良友点点头:“证据确凿吗?”
“银行流水很清楚。”刘猛推了推眼镜,“不过王主任现在已经病退,人在外地,联系不上。我们正在尝试通过他家属做工作。”
“继续查。”吴良友说,“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刘猛离开后,吴良友陷入沉思。
王主任收了二十万,就给宏达公司开绿灯。那余文国呢?他在这中间扮演什么角色?
正想着,办公室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是副局长冉德衡。
“吴局,矿山名单整理出来了。”
冉德衡递上一份文件,“全县一共三十七座矿山,其中石英砂矿八座。青坝坪一带就有三座,规模都不小。”
吴良友翻看着名单,问:“手续最不齐全的是哪家?”
“荣鑫矿业。”冉德衡指着一个名字,“这家矿环评报告是去年补的,但开采许可已经过期半年了,一直没续。群众反映也最强烈,粉尘污染严重,尾矿库就在村民饮用水源上游。”
“荣鑫矿业……”吴良友重复着这个名字,“法人是谁?”
“尚洪俊。”冉德衡说,“他名下有三座矿,荣鑫是最大的。”
吴良友点点头:“那就从荣鑫开始查。通知环保局、安监局,下周联合执法,第一站就去荣鑫矿业。”
“好的。”冉德衡记下,“媒体那边……”
“县报、电视台都通知。”吴良友说,“既然要查,就查得公开透明,接受社会监督。”
冉德衡离开后,吴良友拿起手机,拨通了县报王记者的电话。
“王记者,我是吴良友。下周的矿山安全检查,第一站定在青坝坪荣鑫矿业,欢迎媒体全程跟踪报道……对,就是要曝光问题,督促整改。你们可以提前做点功课,了解一下群众反映……好,具体时间我让办公室通知你。”
安排好这一切,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这一套组合拳打出去,够尚洪俊喝一壶了。
但还不够。
他要的不仅是让尚洪俊难受,更要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吴良友犹豫了一下,接起:“喂?”
“吴局长,我是鼎盛公司的小周。”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我们沈总想约您见个面,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
鼎盛公司?
吴良友想起来了,就是那个突然冒出来、背景深厚的公司,也参与了荒草坪项目的竞标。
“沈总有什么事吗?”吴良友问。
“关于荒草坪项目,沈总有些想法想跟您沟通。”小周语气恭敬,“您看明天下午如何?地方您定。”
吴良友想了想:“明天下午三点,局里小会议室吧。”
“好的,沈总准时到。”
挂了电话,吴良友皱起眉头。
鼎盛公司这时候找自己,想干什么?
难道他们也盯上了青坝坪的石英砂矿?
还是说,有别的目的?
看来,这潭水比想象的还要深。
第96章 三方会谈
第二天下午三点,鼎盛公司的沈总准时出现在国土局小会议室。
这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着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戴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儒雅,完全不像生意人,倒像个大学教授。
“吴局长,久仰大名。”沈总主动伸出手,笑容温和。
“沈总客气,请坐。”吴良友与他握手,示意坐下。
两人寒暄了几句,沈总便切入正题:“吴局长,听说贵局最近在严查矿山安全,特别是青坝坪一带的石英砂矿?”
消息传得真快。
吴良友不动声色:“例行检查而已。安全生产,不能马虎。”
“确实。”沈总点点头,“不过我听说,青坝坪有几座矿手续不全,污染严重,群众反映强烈。这种矿,早该关停了。”
吴良友挑眉:“沈总对矿业也很了解?”
“略知一二。”沈总推了推眼镜,“实不相瞒,我们鼎盛公司对青坝坪的石英砂资源很感兴趣。如果那些不合规的矿被关停,我们愿意投资建设一座现代化、环保达标的大型石英砂加工基地。”
吴良友心里一动。
原来鼎盛公司打的是这个主意——借国土局的手清场,然后自己进场。
“沈总的眼光不错。”吴良友缓缓道,“青坝坪的石英砂品质确实好,储量也丰富。不过……”
他顿了顿:“矿业开发涉及方方面面,不是简单的关停、新建那么简单。现有的矿虽然有问题,但毕竟解决了当地不少就业,也贡献了税收。一刀切关停,恐怕会有阻力。”
“这个我们考虑到了。”沈总微笑道,“我们计划如果项目落地,会优先录用原有矿山的工人,并且承诺税收只增不减。当然,前提是那些不合规的矿必须关停。”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吴局长,我知道您最近在推进荒草坪项目。我们鼎盛公司可以全力支持这个项目,资金、技术都不是问题。而且……”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吴良友一眼:“我们可以帮助解决一些……历史遗留问题。”
吴良友听出了弦外之音。
所谓“历史遗留问题”,大概指的是尚洪俊这个麻烦。
“沈总的意思我明白了。”吴良友斟酌着词句,“不过矿业开发是大事,需要多方论证,不是我能决定的。”
“当然。”沈总站起身,递上一份文件,“这是我们初步的可行性报告,请您过目。如果有兴趣,我们可以进一步详谈。”
吴良友接过文件,翻了翻。
报告做得很专业,数据详实,规划清晰,看起来确实是个靠谱的项目。
“我会认真研究的。”吴良友合上文件。
“那就不打扰吴局长了。”沈总告辞离开。
送走沈总,吴良友回到办公室,看着桌上的可行性报告,陷入沉思。
鼎盛公司这一手,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如果真能借他们的手,既解决尚洪俊这个麻烦,又引进一个现代化矿业项目,倒是一举两得。
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鼎盛公司这么积极,肯定有所图谋。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余文国。
“吴局,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余文国的声音有些紧张,“宏达公司的向先汉,刚才来找我,说……说想约您吃个饭。”
“吃饭?”吴良友冷笑,“有什么事不能在办公室说?”
“他说……想当面解释一下资质的事。”余文国吞吞吐吐,“还说,愿意补偿……”
“补偿什么?”吴良友问。
“这个……他没细说。”余文国说,“但意思是,只要项目能给宏达做,条件好商量。”
“条件好商量?”吴良友重复了一遍,“余队长,这话是你该传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余文国,我提醒你。”吴良友语气严厉,“你是国家公职人员,不是企业老板的传声筒。宏达公司资质有问题,就应该按规定处理。想通过私下勾兑解决问题,这条路行不通!”
“是是是,我明白。”余文国连忙说,“我就是传个话,没别的意思……”
“以后这种话,不要再传了。”吴良友打断他,“做好你的本职工作,配合纪检组的调查,这才是正事。”
挂了电话,吴良友揉了揉太阳穴。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尚洪俊还没解决,鼎盛公司又来插一脚,宏达公司还不死心……
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但浑水才好摸鱼。
吴良友打开抽屉,拿出那个微型摄像机,放在手里把玩。
也许,是时候让这张牌发挥点作用了。
第97章 隐潮渐生
一周后,青坝坪荣鑫矿业。
三辆执法车停在矿场门口,国土局、环保局、安监局的工作人员陆续下车,后面还跟着县报和电视台的记者。
矿场里机器轰鸣,粉尘漫天,几个工人看到这阵仗,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尚洪俊匆匆从办公室跑出来,脸上堆着笑:“各位领导辛苦了!欢迎检查指导!”
吴良友走在最前面,面无表情:“尚总,按计划,今天对荣鑫矿业进行安全生产和环境保护联合检查,请配合。”
“配合!一定配合!”尚洪俊连连点头,眼神却有些闪烁。
检查组分成三路,一路查开采许可、用地手续;一路查环保设施、排污情况;一路查安全生产、尾矿库安全。
吴良友带着记者,直奔尾矿库。
所谓的尾矿库,其实就是山沟里挖的一个大坑,四周用土坝围起来,里面堆积着灰白色的矿渣泥浆。
土坝看起来很单薄,有些地方已经出现裂缝。
“这尾矿库设计容量多少?现在用了多少?”吴良友问。
旁边一个技术人员模样的中年男人支支吾吾:“这个……设计容量五十万方,现在……大概用了三十万方吧。”
“有定期监测报告吗?”吴良友追问。
“有……有……”技术人员跑去拿报告。
吴良友接过报告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报告数据明显造假,监测频率不达标,关键指标缺失。
“这报告谁出的?”吴良友问。
“是……是我们矿上自己测的。”技术人员小声说。
“自己测?”吴良友冷笑,“尾矿库安全监测必须由有资质的第三方机构进行,你们不知道吗?”
技术人员不敢说话了。
尚洪俊赶紧过来打圆场:“吴局,这个我们马上整改!马上请第三方来测!”
“整改?”吴良友指着土坝上的裂缝,“这种安全隐患,是整改能解决的吗?万一溃坝,下游几个村子都要遭殃!”
他转向记者:“王记者,都拍下来。这种漠视安全生产、置群众生命安全于不顾的行为,必须曝光!”
摄像机镜头对准了裂缝累累的土坝。
尚洪俊脸色煞白。
检查持续了一整天。
结果触目惊心:开采许可过期半年,环评报告造假,环保设施形同虚设,尾矿库存在重大安全隐患……
检查组当场下达整改通知书,要求立即停产整顿,在安全隐患消除前不得复工。
“吴局,这停产……损失太大了!”尚洪俊急得满头大汗,“能不能通融一下,边生产边整改?”
“安全面前,没有通融。”吴良友斩钉截铁,“要么停产整改,要么永久关停。尚总自己选。”
尚洪俊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
回县城的路上,吴良友坐在车里,闭目养神。
副驾驶上的冉德衡小声说:“吴局,今天这么一查,尚洪俊损失不小。我听说他最近资金链紧张,这一停产,恐怕要出问题。”
“那是他自找的。”吴良友淡淡道,“违规开采这么多年,早该查了。”
“可是……”冉德衡犹豫了一下,“尚洪俊在县里关系不少,会不会有人出面说情?”
“说情?”吴良友睁开眼睛,“今天记者全程跟拍,证据确凿,谁说情都没用。谁来说情,就连谁一起查。”
冉德衡不说话了。
车子驶入县城时,天已经黑了。
吴良友让司机先送冉德衡回家,然后回自己宿舍。
刚到楼下,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等在单元门口——是余文国。
“吴局,我等您半天了。”余文国迎上来,脸色不太好看。
“有事?”吴良友问。
“能上去说吗?”余文国看了看周围。
吴良友点点头,带他上楼。
进了屋,余文国关上门,突然说:“吴局,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之前……是我糊涂。”余文国低下头,“我不该跟宏达公司走那么近,更不该在荒草坪项目上给他们行方便。”
吴良友挑了挑眉,没说话。
“纪检组找我谈话了。”余文国继续说,“王主任那二十万,我……我知道一些内情。”
“什么内情?”
“那二十万,不是王主任一个人拿的。”余文国声音更低,“其中十万,是给……给我们局某个人的。”
吴良友心里一动:“哪个?”
余文国犹豫了很久,才吐出三个字:“聂茂华。”
吴良友瞳孔一缩。
聂茂华?那个已经被纪委带走的纪检监察室主任?
“你确定?”吴良友问。
“确定。”余文国点头,“向先汉亲口跟我说的。他说,要拿下荒草坪项目,必须打点三个人:王主任、我,还有聂主任。”
“那你收了多少钱?”吴良友盯着他。
余文国脸色一白:“五……五万。但我没收!真的没收!我当时就拒绝了!”
“拒绝了?”吴良友冷笑,“那为什么还给宏达公司开绿灯?”
“我……”余文国语塞。
“余文国,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想戴罪立功?”吴良友问。
余文国扑通一声跪下了:“吴局,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您给我个机会,我一定配合调查,把知道的全说出来!”
吴良友看着他,许久,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余文国不敢动。
“起来!”吴良友提高声音。
余文国这才颤巍巍站起来。
“把你知道的,全部写下来。”吴良友说,“明天交给刘组长。记住,要详细,要具体,不能有半点隐瞒。”
“是是是,我一定写!”余文国连连点头。
“还有,”吴良友补充,“从今天起,离向先汉远点。如果再让我发现你跟他有往来,谁也保不了你。”
“明白!明白!”余文国如蒙大赦。
送走余文国,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聂茂华也牵扯进来了……
这案子,越挖越深了。
他拿起手机,想给刘猛打个电话,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明天再说吧。
现在,他需要好好理一理思路。
第98章 虎踪猫迹
第二天一早,吴良友刚到办公室,纪检组长刘猛就找上门来。
“吴局,余文国昨晚交了一份材料。”刘猛表情严肃,“里面提到纪监室聂茂华可能涉及荒草坪项目受贿。”
吴良友接过材料,快速浏览。
余文国写得还算详细,时间、地点、金额都有,还提到向先汉曾暗示,聂茂华是“关键人物”,必须拿下,不打通他,项目就批不下来。
“证据确凿吗?”吴良友问。
“余文国说,他亲眼看到向先汉给聂茂华送过一个信封,厚度不薄。”刘猛说,“但具体金额不清楚。而且,这只是余文国的一面之词,需要核实。”
吴良友点点头:“向先汉那边呢?查了没有?”
“查了。”刘猛推了推眼镜,“向先汉的个人账户,近期有几笔大额取现,时间点和余文国说的吻合。但取现后资金流向,暂时查不到。”
“继续查。”吴良友说,“还有王主任那二十万,要查清每一笔的来龙去脉。”
“已经在查了。”刘猛说,“不过王主任现在人在外地,电话不接,家属也不配合,调查有难度。”
吴良友沉吟片刻:“如果证据确凿,可以申请对他采取强制措施。病退不是护身符,违法了一样要追究。”
“明白。”刘猛记下,“另外,还有件事要向您汇报。”
“说。”
“我们调查发现,聂茂华在任纪监室主任期间,多次违规审批矿业权,其中就包括青坝坪荣鑫矿业的扩界申请。”刘猛说,“而且,荣鑫矿业的法人尚洪俊,和聂茂华有频繁的资金往来。”
吴良友心里一动:“金额多大?”
“目前查到的,就有五十多万。”刘猛说,“都是通过第三方账户转账,比较隐蔽。”
五十多万……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规,而是涉嫌受贿了。
“材料整理好,按程序上报。”吴良友说,“该移交给检察院的,及时移交。”
“好的。”刘猛起身,“那我先去忙了。”
刘猛离开后,吴良友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
聂茂华、尚洪俊、向先汉……这三个人,原来早就勾连在一起了。
难怪尚洪俊这么嚣张,原来背后有聂茂华撑腰。
难怪向先汉敢在荒草坪项目上做手脚,原来以为打通了聂茂华就万事大吉。
可惜,聂茂华现在自身难保。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鼎盛公司的沈总。
“吴局长,打扰了。”沈总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看到新闻了,青坝坪荣鑫矿业被责令停产整改。看来吴局长是动真格的了。”
“职责所在。”吴良友淡淡道。
“那是自然。”沈总笑道,“不过,荣鑫矿业一停产,青坝坪的石英砂供应就断了。我们鼎盛公司的项目,是不是可以考虑提上日程了?”
“沈总很急啊。”吴良友说。
“机会不等人嘛。”沈总说,“如果吴局长有兴趣,我们可以先签个意向协议。条件方面,可以再谈。”
吴良友想了想:“这样吧,沈总先把详细的投资计划书拿过来。我们局里研究一下,再给答复。”
“好的,我明天就让人送过去。”沈总很爽快。
挂了电话,吴良友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鼎盛公司这么积极,肯定不只是为了一个石英砂矿。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正琢磨着,办公室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是副局长方志高。
“吴局,有件事跟您汇报。”方志高脸色不太好,“刚才县政府办通知,说市里有个调研组下周要来,重点调研矿业秩序整顿情况。点名要听青坝坪的汇报。”
“调研组?什么来头?”吴良友问。
“带队的是市纪委副书记,姓周。”方志高说,“规格很高。”
市纪委副书记带队……
吴良友心里一凛。
看来,青坝坪的事,已经引起市里注意了。
或者说,有人把这事捅到了市里。
“什么时候来?”吴良友问。
“下周三。”方志高说,“要求我们提前准备汇报材料,要详细,要具体,特别是对违规矿山的处理情况。”
吴良友点点头:“材料你负责准备,实事求是,有一说一。”
“好的。”方志高犹豫了一下,“吴局,我听说……尚洪俊最近在四处活动,找了不少人说情。这调研组下来,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吴良友看着他。
“会不会是来施压的?”方志高小声说。
吴良友笑了:“如果是来施压的,那就更好了。正好让市领导看看,我们县里有些人的能量有多大。”
方志高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我懂了。材料我一定好好准备。”
“去吧。”吴良友挥挥手。
方志高离开后,吴良友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市纪委副书记带队……
这是个机会,也是个考验。
如果能在调研组面前,把青坝坪的问题说清楚,把尚洪俊的违规行为坐实,那尚洪俊就彻底翻不了身了。
但如果有人从中作梗,或者尚洪俊买通了调研组的某些人……
那就麻烦了。
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吴良友拿起电话,拨通了县报王记者的号码。
“王记者,我是吴良友。下周市里有个调研组要来,调研矿业秩序整顿。你们媒体可以全程跟进报道……对,就是要让社会监督。调研组的行程、座谈内容、检查结果,都可以报道。”
挂了电话,他又打给冉德衡:“冉局,通知青坝坪镇,让受矿山污染的村民代表准备好,下周调研组来,要听他们的真实声音。”
安排好这些,吴良友才稍稍松了口气。
舆论监督,群众呼声,再加上确凿的证据
三管齐下,尚洪俊,我看你怎么翻盘。
第99章 调研组来了
一周后,市调研组如期而至。
带队的是市纪委周副书记,五十多岁,个子不高,但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不好糊弄的主。
陪同的还有市国土局、环保局、安监局的几位局长。
县里高度重视,杨书记亲自接待,吴良友全程陪同。
第一天上午,在县政府会议室召开座谈会
周副书记开门见山:“这次来,主要是调研矿业秩序整顿情况。青坝坪的问题,市里很关注。听说你们最近查处了一家违规矿山?”
吴良友接过话头:“是的,荣鑫矿业。我们联合执法检查发现,该矿开采许可过期,环评造假,尾矿库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已责令停产整顿。”
“整顿效果怎么样?”周副书记问。
“目前还在整改中。”吴良友说,“我们已经下达了整改通知书,要求必须消除所有安全隐患,并通过第三方验收,才能复工。”
周副书记点点头,又问:“这家矿开了多少年了?为什么到现在才发现问题?”
这话问得尖锐。
吴良友早有准备:“荣鑫矿业的前身是集体矿山,2005年改制后由尚洪俊个人承包。初期规模小,管理相对规范。但近年来盲目扩产,超量开采,导致问题集中爆发。我们承认,之前的监管确实有不到位的地方。”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发现问题后,我们坚决整改,绝不姑息。该停产的停产,该处罚的处罚,该追究责任的追究责任。”
“追究责任?”周副书记挑眉,“追究谁的责任?”
“矿山企业的责任,我们已经追究了。”吴良友说,“至于监管部门的责任……”
他看了杨书记一眼,继续说:“我们正在自查自纠,发现问题,严肃处理,绝不护短。”
周副书记不置可否,翻了翻桌上的材料:“听说这家矿的法人尚洪俊,在县里很有能量?”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
杨书记接过话:“尚洪俊确实在县里经营多年,有一定影响力。但我们始终坚持,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管是谁,只要违法违规,都要依法处理。”
“说得好。”周副书记点点头,“下午去现场看看吧。”
下午,调研组一行来到青坝坪荣鑫矿业。
矿场已经停产,机器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工人在做维护。
尾矿库的裂缝用塑料布暂时遮盖,但依然触目惊心。
周副书记站在土坝上,看着下面的矿渣泥浆,脸色凝重:“这种安全隐患,存在多久了?”
“至少两年。”吴良友如实汇报,“我们之前下过整改通知,但企业一直拖延。”
“为什么拖延?”周副书记问。
“企业主存在侥幸心理,认为不会出事。”吴良友说,“也有地方保护主义的因素,有些干部怕影响税收、就业,对违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话说得很重。
旁边几个县里的干部脸色都不太好看。
周副书记看了吴良友一眼,没说什么。
看完尾矿库,调研组又走访了附近几个村子。
村民早就等在村口,一看到调研组,就围了上来。
“领导,你们可要为我们做主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大爷拉着周副书记的手,“这矿开了十几年,我们村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粉尘满天飞,井水都是浑的,庄稼都长不好!”
“还有噪音!”一个中年妇女插话,“机器一天到晚轰隆隆的,孩子晚上都睡不着觉!”
“尾矿库就在我们村上游,夏天一下雨,我们就提心吊胆,生怕溃坝!”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情绪激动。
周副书记耐心听着,不时点头。
吴良友在旁边看着,心里松了口气。
群众的呼声,是最有力的证据。
回到县城,已经是傍晚。
调研组在宾馆简单吃了晚饭,周副书记把吴良友单独叫到房间。
“吴局长,坐。”周副书记指了指沙发。
吴良友坐下,心里有些忐忑。
“今天的调研,你有什么感受?”周副书记问。
“感受很深。”吴良友斟酌着词句,“矿业开发不能以牺牲环境、牺牲群众利益为代价。之前的监管确实有漏洞,我们必须吸取教训。”
周副书记点点头,话锋一转:“我听说,你和这个尚洪俊,有些个人恩怨?”
吴良友心里一凛。
该来的还是来了。
“周书记,我不否认,我和尚洪俊确实有过矛盾。”吴良友坦然道,“他为了石英砂矿项目,多次找我说情,甚至用一些不正当手段施压。但我可以保证,这次查处荣鑫矿业,完全是依法依规,没有任何个人因素。”
“不正当手段?”周副书记挑眉,“什么不正当手段?”
吴良友犹豫了一下。
他在考虑,要不要把那晚的事说出来。
但说出来,会不会被认为是在借机打击报复?
“怎么,不方便说?”周副书记问。
吴良友一咬牙,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微型摄像机,放在桌上。
“这是尚洪俊派人偷拍的设备。”吴良友说,“他想用这个要挟我,让我批准他的矿。”
周副书记拿起摄像机,看了看:“拍到了什么?”
“还没开始拍,就被我发现了。”吴良友说,“但我怀疑,他用这种手段,不止针对我一个人。”
周副书记把玩着摄像机,沉默良久。
“这个设备,先放我这里。”他最终说,“这件事,我会调查清楚。”
“谢谢周书记。”吴良友松了口气。
“不过,”周副书记看着他,“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如果查实尚洪俊有问题,可能会牵出一批人。到时候,县里可能会有震动。”
“我明白。”吴良友点头,“该承担的,我一定承担。”
“好,你回去吧。”周副书记挥挥手。
走出宾馆,夜风一吹,吴良友才发觉自己后背都湿透了。
他知道,自己刚才赌了一把。
赌周副书记是个正直的领导,赌他会秉公处理。
现在看来,赌对了。
但周副书记最后那句话,让他心里又沉甸甸的。
牵出一批人……
县里,要变天了。
第100章 风暴前夕
调研组在县里待了三天。
走的时候,周副书记没说什么,只是让县里等通知。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一周后,市纪委下发通知:对聂茂华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
同时,对荣鑫矿业法人尚洪俊涉嫌行贿、危害公共安全等问题,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消息一出,全县震动。
谁也没想到,一个矿山安全检查,竟然牵扯出这么大的案子。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市纪委还顺藤摸瓜,查出了县里好几个干部与尚洪俊有不正当经济往来,其中就包括已经病退的招标办王主任。
一时间,县里人心惶惶
吴良友的办公室,电话响个不停。
有打探消息的,有求情的,有撇清关系的,还有暗示他“适可而止”的。
吴良友一律以“按程序办事”回应。
这天下午,余文国又来了。
这次,他脸色更难看。
“吴局,纪委又找我谈话了。”余文国声音发颤,“他们……他们查到我爱人账户上,有一笔十万的转账,是向先汉转的。”
吴良友皱眉:“你之前不是说没收钱吗?”
“我是没收!真的没收!”余文国急得快哭了,“那是我爱人背着我收的!她说向先汉找她,说这是项目咨询费,她就……她就收了!”
“糊涂!”吴良友一拍桌子,“十万块的咨询费?你爱人咨询什么了?”
“我……我不知道……”余文国六神无主,“吴局,现在怎么办?这钱我马上退!双倍退!只要不追究……”
“现在退,已经晚了。”吴良友冷冷道,“收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余文国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吴良友看着他,心里复杂。
余文国这个人,能力是有的,但就是太贪,又管不住家人。
这次,恐怕要栽了。
“把情况如实向纪委交代吧。”吴良友最终说,“主动交代,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那……那我会不会坐牢?”余文国颤声问。
“看调查结果。”吴良友说,“如果有立功表现,也许可以从轻。”
余文国失魂落魄地走了。
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官场这条路,步步惊心。
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正感慨着,手机响了。
是鼎盛公司的沈总。
“吴局长,新闻我看到了。”沈总的声音依旧温和,“尚洪俊倒了,青坝坪可以重新规划了。我们的项目,是不是可以推进了?”
“沈总很会把握时机啊。”吴良友说。
“商机稍纵即逝嘛。”沈总笑道,“这样吧,明天我让人把正式投资协议送过去。条件绝对优厚,保证县里满意。”
“不急。”吴良友说,“青坝坪的问题,还需要进一步梳理。等彻底理清了,我们再谈。”
“吴局长是谨慎的人。”沈总也不强求,“那好,我等您消息。”
挂了电话,吴良友陷入沉思。
鼎盛公司这么积极,肯定有问题。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市局一个老同学的电话。
“老李,帮我查个公司。鼎盛集团,看看什么背景。”
半小时后,老同学回电话了。
“老吴,这个鼎盛集团,不简单啊。”老同学语气凝重,“注册资金五千万,但实际控制人很神秘,层层持股,查不到源头。不过,有传闻说,背后有省里某位领导的关系。”
省里领导……
吴良友心里一沉。
“具体哪位领导?”他问。
“这个就不清楚了。”老同学说,“但能肯定的是,这家公司能量不小。你最好小心点,别惹上麻烦。”
“知道了,谢谢。”吴良友挂了电话。
果然,来者不善。
鼎盛公司盯上青坝坪,恐怕不只是为了开矿那么简单。
正想着,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杨书记的秘书。
“吴局,杨书记让您过去一趟。”
吴良友点点头,跟着秘书来到杨书记办公室。
杨书记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示意坐下。
“良友,最近辛苦了。”杨书记开口,“青坝坪的事,你处理得很好。市里周副书记特意打电话表扬了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吴良友说。
“不过,”杨书记话锋一转,“接下来要慎重。尚洪俊倒了,很多人盯着青坝坪。下一步怎么走,要好好规划。”
“杨书记的意思是?”
“青坝坪的石英砂资源,确实是优质资源。”杨书记说,“但怎么开发,要科学规划,不能再走粗放开采的老路。我考虑,可以搞个公开招标,引进有实力、有技术的企业,高标准开发。”
这和鼎盛公司的想法不谋而合。
但吴良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杨书记,招标是好事。”吴良友斟酌着词句,“但我建议,先对青坝坪的资源进行一次全面勘探,摸清家底,再制定开发规划。不能为了招商引资,贱卖资源。”
杨书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你说得对。那就先勘探,再规划。这事你牵头,抓紧办。”
“好的。”吴良友应下。
从杨书记办公室出来,吴良友心里更加沉重。
杨书记的态度,明显是支持开发青坝坪的。
但怎么开发,谁来开发,这里面大有文章。
鼎盛公司那边,必须谨慎对待。
回到办公室,吴良友打开电脑,开始起草青坝坪资源勘探方案。
正写着,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吴局长,青坝坪的水很深,小心别淹着。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吴良友盯着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删掉短信,继续写方案。
他知道,自己已经卷入了一场更大的风暴。
但这一次,他不会退。
也不能退。
第101章 夜半来电
下午六点刚过,外面的天说黑就黑,跟有人突然拉了总电闸似的,转眼就把整个小县城裹得严严实实。
路边的路灯慢吞吞地亮起来,昏黄的光打在县纪委办公楼的墙上,把楼的影子拉得老长,杵在那儿跟尊石柱子似的。
办公楼三楼,监察一室的灯还亮着,窗户玻璃上印着个弯腰的身影 —— 是陈小强,正埋在一堆文件里没挪窝。
办公室里味儿挺杂,淡淡的烟草味、旧纸张的霉味,再混上陈小强泡的浓茶味,凑成了加班标配的 “混合香型”,闻久了还真有点上头。
桌上的台灯开着暖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眉头皱成个 “川” 字,眼睛盯着文件一眨不眨,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戳戳画画,笔尖划纸的 “沙沙” 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得格外清楚。
文件堆得快没过电脑显示器了,最顶上那本《县国土局近三年土地审批台账》,封皮都被翻得起了毛边,里面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跟蜘蛛网似的缠满了页面 —— 这都是他熬了两个通宵的成果。
“这土地出让金的数,怎么看怎么别扭。”
陈小强嘀咕了一句,把滑到鼻尖的眼镜往上推了推,手指点着文件上一行数字,“明明地段就隔条街,宏达公司拿地的价格居然比隔壁小区低三成,这不是明摆着有问题吗?”
他伸手抓过旁边一叠复印件,翻到《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那页,宏达公司那个项目的许可证编号末尾,一个 “补” 字特别扎眼。
按规矩,正常审批的许可证根本不会带 “补” 字。
这十有八九是先开工、后补手续,没硬关系撑腰,谁敢这么干?
桌角放着个没扔的泡面桶,是中午吃剩下的红烧牛肉味,汤早就凉透了,桶壁上凝着一层油乎乎的水珠。
陈小强扫了一眼,肚子突然 “咕咕” 叫起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从中午到现在就只啃了半桶泡面,还是那种加量不加价的廉价货。
“得,案子没查出眉目,先把自己饿成皮包骨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伸手去摸桌角的保温杯,刚拧开盖子想喝口热水,裤兜里的手机突然跟装了马达似的疯狂震动,吓得他手一抖,半杯水差点洒在文件上。
“搞什么?夺命连环呼叫啊?”
陈小强带着点火气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陌生号码让他愣了一下 —— 归属地是本县,号码还挺顺,尾号四个八,这在小县城里可不是普通人能用上的。
这种 “靓号” 要么是大老板的,要么是有点实权的人物在用,普通老百姓压根没这门路。
他划开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里就炸出个过分热情的声音:“喂 —— 是陈主任不?可算联系上您了!”
那声音甜得发齁,语速快得像机关枪,生怕他挂电话似的,一口气都不带喘的。
陈小强皱着眉把手机拿远了点,沉声问:“我是陈小强,你谁啊?”
他特意没接 “陈主任” 这个称呼,总觉得陌生电话里这么叫,透着股不对劲,像是对方早就把他的底摸透了。
“哎呀陈主任,您贵人多忘事!”
对方的声音更热络了,“我是宏达公司的黄维富啊!我们老板说有事儿想请教您,晚上在观云阁备了点便饭,您可得给个面子赏光!”
“宏达公司?” 陈小强脑子里 “嗡” 的一声,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拿稳。
这不就是他下午盯着的那家公司吗?刚发现他们拿地价格有猫腻,正打算明天让搭档向阳去查这家公司的底细,对方居然主动找上门了 —— 这也太巧了,巧得跟演电视剧似的。
他故意装糊涂:“宏达公司?没听过啊。你们老板是谁?有事儿不能在办公室说?非得吃饭?”
“陈主任您这就见外了!”
黄维富在那头笑,笑声里带着点油腻的谄媚,“咱们都在一个县城混,抬头不见低头见,说起来也算老街坊!办公室里说话不方便,酒桌上好沟通嘛!就是简单吃顿便饭,聊聊天,您千万别多想!”
“聊天?”
陈小强心里冷笑,鬼才信这话。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文件里的疑点:宏达公司去年拿的那块地,明明在开发区核心区,按市场价怎么也得五千万,可台账上写的成交价才三千五百万 —— 这一千五百万的差价去哪了?还有他们的项目规划许可证,审批日期居然比土地出让合同还早半个月,这明显是违规操作,背后没人撑腰才怪。
“吃饭就算了,我晚上还有事。”
陈小强干脆地拒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有政策问题找国土局,要是涉及违纪违法,就去纪委信访室登记,找我没用。”
“别啊陈主任!”
黄维富的语气急了点,“我们都在您办公楼楼下等着呢!就等您一句话!都是自己人,您这么拒人千里之外,我们多没面子啊!”
“楼下?” 陈小强心里咯噔一下 —— 这是堵上门了?他立刻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瞅。
办公楼院子里果然停着辆黑色奔驰,在路灯底下亮得晃眼,跟块黑亮的大铁块似的,在院子里一堆国产公务车中间格外扎眼。
车旁站着两个男的,正仰着头往三楼看,身影模模糊糊的,看着有点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这种 “看着面熟却叫不上名” 的感觉,最让人心里发毛。
陈小强盯着那俩人看了半天,突然猛地想起 —— 上个月县里开招商会,他在会场门口见过类似的身影,当时这俩人跟在国土局局长吴良友身后,点头哈腰的跟孙子似的,当时他没往心里去,现在一琢磨,十有八九就是宏达公司的人。
“这俩人……” 陈小强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干纪检这行快十年了,记性一直很好,只要见过的人基本都能记住个大概。
这种 “想不起来” 的情况,多半是在一些不正规的场合瞥到过,比如酒店门口、私人会所附近 ——
那些地方不是他该常去的,记不清也正常。
结合手里的国土局案子,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这宏达公司肯定跟吴良友关系不一般,现在找上门来,十有八九是为了案子的事。
这饭明摆着是鸿门宴,但问题来了 —— 去还是不去?
不去吧,显得自己心虚,还容易打草惊蛇,让对方察觉到他们已经盯上宏达公司了,后续调查肯定会更难。
去了吧,就跟羊入虎口似的,谁知道对方会耍什么花样?是送礼拉拢,还是威胁恐吓?万一被他们设套坑了,那麻烦就大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 —— 这是去年办煤炭局案子时买的,巴掌大一点,录音效果却特别好。
当时向阳还笑他太谨慎,说 “咱们是纪委的,谁还敢动咱们?”
现在看来,这谨慎还真没多余。
“行,我下来看看。”
陈小强打定主意 ——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正好借这个机会探探对方的底。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外走,路过值班室时,特意跟值班的老王打了个招呼:“王哥,我出去一趟,要是向阳找我,让他打我手机,就说我去现场核实点情况。”
他特意把 “现场核实” 四个字说得清楚 —— 这是他们纪检组内部的暗语,意思是 “可能有风险,注意跟进”,向阳一听就懂。
老王正啃着苹果看报纸,抬头瞥了一眼窗外,含糊地应道:“小强你注意安全,这么晚了别往偏僻地方去。最近不太平,听说城西那边晚上有抢包的。”
“知道了,谢王哥。”
陈小强笑了笑,心里有点暖。
老王是退休老公安,眼睛毒得很,估计早就看出楼下那辆奔驰和那俩人不对劲了 —— 这话是在提醒他呢。
他快步下楼,刚走到院子里,那辆奔驰的车门就 “咔哒” 一声开了。
副驾驶先下来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条比手指还粗的金链子,走路摇摇晃晃的,肚子挺得跟个小皮球似的。一看见陈小强,立刻堆起满脸笑容,快步迎上来:“陈主任!可把您盼来了!我是黄维富,向总让我来接您,快上车!”
陈小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
花衬衫是阿玛尼的高仿货,金链子看着就沉,手指上还戴着个鸽子蛋大的钻戒,在路灯下闪得人眼睛疼。
这身打扮,恨不得把 “我有钱” 三个字刻在脑门上,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驾驶座上也下来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留着一头黄毛,胳膊上纹着条过肩龙,穿件黑色 t 恤,露出来的手腕上戴个大金表,表盘闪得晃眼。
他冲陈小强咧嘴一笑,一口白牙看着有点晃眼:“强哥好!我叫黄毛,老板让我来接您!”
“黄毛?” 陈小强心里默默吐槽 —— 这名字跟造型还真配,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混社会的。
他没接话,扫了两人一眼,故意问:“你们老板是谁?找我到底什么事?别绕圈子,直接说。”
黄维富赶紧上前拉他的胳膊,脸上的笑跟焊上去似的:“到地方您就知道了!都是好事,绝对不耽误您功夫!上车说,上车说!”
陈小强没挣扎,顺着他的力道往副驾驶走 —— 他倒要看看,这些人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第102章 香车陷阱
陈小强被黄维富推进奔驰后座,车门“砰”地关上。
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混着烟味冲过来,他差点呛出声。
这味儿太上头,简直像打翻了三瓶古龙水。
他用手扇了扇风,半开玩笑说:“黄经理,你这车是喷了整瓶香水吧?再熏我要晕车了。”
黄毛在前座嘿嘿笑,一边发动车子:“强哥你不懂,这叫排面!老板说了,出门必须派头足。”
陈小强没接话,手悄悄伸进裤兜,按下录音笔开关。
指尖传来轻微的震动,提示已经开始工作。
他转头看向黄维富,直接问:“你们宏达公司到底是做什么的?我在县里这么久,从来没听过。”
黄维富搓搓手,脸上堆着笑:“小本生意,搞点房地产。最近想在开发区拿块地,听说国土局政策有变动,想找您打听打听。”
陈小强立刻警觉。
他是纪委的,不管土地审批,对方找错门了吧。
他挑眉回答:“打听行情该找国土局啊。我们是查违纪违法的,你们要是合规,根本不用找我。”
车内气氛瞬间冷场。
黄维富笑容僵住,黄毛握方向盘的手也紧了。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黄维富赶紧打圆场:“哎呦陈主任误会了,我们向总就是想和您交个朋友。您这么年轻就当上主任,前途无量啊。”
陈小强没接话,看向窗外。
车子正往城东开,越走越偏,路灯稀疏,店铺基本关门了。
他心里清楚,所谓“交朋友”都是幌子,肯定和国土局最近调查的案子有关。
车经过县政府路口时,黄毛突然递来一包软中华:“强哥,抽一根?正宗货,很难搞的。”
陈小强摆手拒绝:“戒了。”他从来不抽陌生人的烟,谁知道里面加了什么料。以前有个案子,证人就是被一支烟坑惨的。
黄维富自己点了一根,吸了口,状似无意地问:“听说您和向阳主任关系很铁?上次煤炭局那案子,你们俩配合太牛了。”
陈小强心里警铃大作。
向阳是他多年搭档,提他肯定没好事。
他淡淡回答:“同事而已,正常工作配合。”
黄维富却顺势接话:“那正好,改天我请客,您和向阳主任一起吃饭,认识几个朋友,互相照应嘛。”
“最近忙,没空应酬。”
陈小强直接堵回去。
这套路他太熟了:先拉关系,再送好处,最后提要求。他才不会上当。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嗡嗡声。
陈小强肚子突然“咕咕”叫,在安静的车厢里特别响。
他早上只喝了碗粥,中午啃了半碗泡面,早就饿得不行。
黄毛从后视镜瞅了一眼,笑说:“强哥饿了吧?观云阁的菜马上到,他家红烧肘子绝了,厨师是省城挖来的。”
“吃饭就不用了,有事直接说,我还得回去加班。”
陈小强态度坚决。
酒桌最容易套话,他绝对不能中招。
黄维富赶紧劝:“都到这儿了,简单吃点呗,不耽误您时间。”
“要不谈事,要不我现在下车。”陈小强语气冷下来。
黄维富见状只好让步:“好好好,就吃饭,纯吃饭!”
陈小强心里更警惕了。
对方越退让,越说明有鬼。
他悄悄摸了摸录音笔,确认还在工作。
车终于开到观云阁。门口大红灯笼高挂,旗袍服务员鞠躬问好。停车场满是豪车,宝马奔驰都不稀奇。
黄维富热情地引他进门。大堂金光闪闪,水晶灯晃眼,地毯厚实。服务员都对黄维富点头哈腰,看来他是常客。
“这地方消费不低吧?”陈小强试探问。
“还行,一顿万儿八千。”黄维富随口答,好像这点钱不值一提。
陈小强心里冷笑。普通人半年工资,他们一顿饭就造完了,这钱来得绝对不干净。
包间叫“迎客松”,大得离谱。
中间摆着能坐十几人的圆桌,酒柜里茅台五粮液应有尽有。
黄维富拉他坐主位,喊服务员开茅台。
陈小强直接站起来:“我不喝酒。有事说事,我真的很忙。”
黄维富又把他按回椅子,让服务员倒茶。
陶瓷茶杯很精致,但陈小强碰都没碰。陌生人给的水,谁敢喝?
菜很快上桌。红烧肘子油光发亮,油焖大虾个头惊人,还有各种山珍海味。黄维富热情夹菜,陈小强只夹了根青菜慢慢嚼。他得保持清醒。
果然,黄维富切入正题:“其实今天找您,是想请您帮个忙。宏达想拿开发区那块地,但国土局卡得紧。听说您和吴局长熟,能不能通融下?”
陈小强放下筷子:“我和他不熟。你们手续齐全自然能批,不齐全找谁都没用。”
黄维富从口袋里掏出厚信封推过来:“一点小意思,您收下。办成了还有重谢。”
信封鼓鼓囊囊,至少五万。陈小强直接推回去:“我是纪委的,你这套对我没用。再这样我报警了。”
黄维富瞬间变脸:“给脸不要脸?我们老板好心请你吃饭,你别不识抬举!”
“我说了,不吃这套。”陈小强拿起外套要走。
黄毛突然堵在门口,手里拎着棒球棍:“今天要么收钱办事,要么别想走!”
包间里还冒出两个黑衣男,手里都有家伙。陈小强心一沉,果然是鸿门宴。
他强迫自己冷静。硬拼肯定吃亏,得拖时间。
之前在院里他已经给向阳发了定位,应该快到了。
“你们这是绑架?”陈小强提高音量,“动我一下试试,警察马上到!”
黄维富冷笑:“在这县城,我们老板就是法!”
就在这时,包间门被猛地踹开。
向阳带着警察冲进来:“不许动!警察!”
黄维富一伙人都懵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住。
陈小强松了口气。向阳快步过来:“没事吧?”
“没事,来得正好。”
黄维富被压在地上还在吼:“陈小强,我们老板不会放过你的!”
陈小强拿出录音笔播放,黄维富的声音清晰传出:“……一点小意思,您收下……”
黄维富脸色瞬间惨白,说不出话了。
警察把人带走后,陈小强和向阳走出观云阁。
夜更深了,但陈小强目光坚定:“回去继续查,这案子必须挖到底。”
第103章 查流水
从观云阁出来,陈小强坐进自己的旧捷达。
他第一时间摸了摸内兜的录音笔。
按下播放键,黄维富那句“手续有点小问题,通融下就行”清晰传出来。
他这才松了口气,发动车子往单位赶。
路上有点堵。
他趁着等红灯给向阳发了条微信:“黄维富没翻脸,还拿了五十万现金想塞我,被我怼回去了。另外搞到了他们伪造的土地手续复印件,回单位给你看。这小子胆子真肥。”
消息刚发出去,向阳秒回:“我靠!五十万?这是下血本了啊!我在办公室等你,刚翻完吴良友的审批记录,发现两个项目有问题,绝对有猫腻。”
陈小强看着手机屏幕,眉头立刻皱起来。
吴良友是国土局一把手,要是他和向先汉勾搭上,这事就复杂了。
二十分钟后,陈小强快步走进办公室。
向阳正趴在桌上对着一堆文件头疼,见他进来立马招手:“快来看这个!吴良友批的两个项目,城西那块地和城东的产业园,原本都是工业用地,结果全改成商业用地了。
审批日期只隔三天,正常流程至少一个月,这明显是开了后门。”
陈小强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城西那块地他有印象,去年宏达公司拿的,当时还有居民举报,说厂房改商品房不合理,最后却不了了之。原来根子出在这里。
“吴良友也太嚣张了,违规审批做得这么明显,不怕被查?”
陈小强把文件拍在桌上,“上次我们去国土局,他还装模作样说一切按流程来,全是骗鬼的。”
向阳递给他一瓶水:“我查了,这两个项目的开发商,一个是向先汉的宏达公司,另一个叫盛达地产,老板和宏达副总刘维富是拜把子兄弟。这关系网简直明牌啊。绝对是向先汉找吴良友办的,里面肯定有权钱交易。”
陈小强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掏出录音笔和伪造手续的复印件:“你听这段,黄维富亲口说让我找吴良友通融,还说都是自己人好说话。再看这手续,土地预审报告的公章都是模糊的,明显是pS的。也就骗骗外行。”
向阳听完录音,忍不住骂了句:“向先汉把行贿当家常便饭了啊!我们明天就找马书记汇报,申请正式调查吴良友。”
“先别急。”陈小强拦住他,“现在有两个问题:第一,黄维富只是传话人,向先汉没翻脸,说明他觉得我们还没有把柄。第二,吴良友只有违规审批的迹象,没有直接受贿证据。我们现在动他,容易打草惊蛇。”
向阳挠挠头:“也是。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吧。”
“从侧面突破。”陈小强敲了敲桌子,“我们分两头行动:我去城西小区找当时举报的居民聊聊,看能不能拿到吴良友和开发商接触的证据。你去查盛达地产的老板,叫刘建国是吧?摸清他和吴良友有没有资金往来或者私下接触。记住,低调点,别暴露身份。”
“明白!”向阳拍拍胸脯,“明天一早就动手。”
第二天早上八点,陈小强换了身便装,骑着共享单车去了城西的宏达小区。
小区看着挺新,但里面乱糟糟的,装修垃圾堆得到处都是。
他找到之前举报的业主李大爷家,亮出工作证说明来意。
李大爷立马把他让进屋:“可算有纪委的同志来问了!去年我们找国土局,他们说手续没问题。找开发商,人家根本不搭理我们。”
陈小强直接问重点:“大爷,您当时有没有见过国土局的人来小区?比如吴良友局长?”
“见过!”李大爷一拍大腿,“去年年底,开发商请了个穿西装的男人来,前呼后拥的。后来听物业老张说,那就是吴局长,还说开发商给了他不少好处。”
“老张还在物业吗?”
“在是在,但他胆子小,怕被报复。”
李大爷压低声音,“我还听说,去年过年开发商给吴局长送了辆奥迪,好多人都看见了。”
陈小强把这些都记下来。
他又问了几个居民,说法都差不多。
虽然没直接证据,但能确定吴良友和宏达公司关系不一般。
从小区出来,陈小强去了宏达公司办公楼。
那是一栋三层小楼,看着挺气派。
他刚走到门口就被保安拦住了。
“我找黄经理,约好了谈项目的事。”陈小强随口编了个身份。
保安表情有点紧张:“老板不在,项目经理也出去了。您留个联系方式吧。”
陈小强知道这是在敷衍他,但还是递了张名片离开。
他给向阳打电话,那边接起来就吐槽:“我找到盛达地产,前台说刘建国出差了。问员工都跟哑巴似的,肯定是提前打过招呼。”
“正常,他们都是一条船上的。”
陈小强叹口气,“先回单位吧,再想别的办法。”
回到办公室,两人对着收集到的信息发愁。
李大爷说的送车、物业老张的证词,还有违规审批记录,都是线索,但没一个能直接锁死吴良友。
“要不查吴良友的银行流水?”
向阳突然提议,“要是他收了钱,肯定有大额转账记录。”
陈小强眼睛一亮:“这主意行!但得走审批流程,还要马书记签字。而且必须保密,不能让吴良友察觉。”
他们当天下午就去找马书记汇报。
马书记听完沉思了一会儿,说:“查流水可以,但要保密。除了你们和银行的人,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我这就批手续,你们尽快去办。”
拿到手续,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去了县工行。
行长亲自接待,安排人调取吴良友的账户信息。
“吴局长有两个账户。工资卡很正常,但另一个隐蔽账户很可疑,每个季度都有大额转账,转进来就很快取现。转账方都是个人账号,查不到具体身份。”工作人员指着屏幕说。
向阳凑过去看:“去年十月十二号转进来二十万,正好是宏达拿地的第二天!这绝对是黄维富给的好处费!”
陈小强让把流水都打印出来。他翻看着记录,发现转账时间都和吴良友审批项目的时间吻合。虽然没直接证据,但关联性很强。
他们又去了移动公司调通话记录。
发现吴良友和黄维富联系频繁,尤其在项目审批前,几乎天天通电话,而且每次都不超过一分钟。
“证据越来越多,但还是不够充分。”
陈小强把材料整理好,“我们得找个关键证人。”
“我想起一个人!”
向阳突然说,“国土局耕地利用股的老王,之前和我吃过饭,人挺正直。上次聊到吴良友,他欲言又止的,可能知道点什么。我约他聊聊。”
当晚向阳约老王在小饭馆见面。
一小时后他兴奋地回来:“有收获!老王说去年城西地块审批时,他亲眼看见黄维富提着黑袋子进吴良友办公室,出来时空着手。吴良友还让他宏达的项目快点办。”
陈小强心里有底了。
违规审批、异常资金往来、秘密通话,加上老王证词,证据链基本完整了。
他们又查了吴良友妻子的账户,发现每个季度都有“理财收益”进账,金额和时间都与那个隐蔽账户的转账吻合。
“铁证如山了!”向阳拿着银行流水激动地说。
陈小强看着所有证据,长舒一口气。半个月的暗查没白费。
第二天他们向马书记汇报。
马书记拍桌说:“干得好!这些证据足够展开初步核查了。我马上安排人手配合你们。一定要依法依规办,尽快查清楚。”
走出办公室,陈小强和向阳对视一眼,目光坚定。
接下来的调查肯定更难,但他们决心要把吴良友这颗钉子拔掉。
第104章 撕破脸
黄维富被抓的消息传到向先汉耳朵里时,他正在宏达公司办公室数钱。
一沓沓红色钞票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他刚把最后一沓放好,手机就跟炸了似的疯狂震动。
拿起一看是吴良友的号,他还以为是催款的,接起就笑:“老吴啊,钱都准备好了,你急啥?”
电话里却传来吴良友慌得发颤的声音:“急个屁!老向,出大事了!黄维富被纪委带走了!”
向先汉手里的手机 “啪” 地砸在桌上,刚码好的钞票散了一地:“啥玩意儿?怎么可能?上周我还跟他喝酒,他说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松口!”
“松口?现在人都被拉走了,你还信他的鬼话!” 吴良友在电话里吼,“我刚从国土局打听来的,这次纪委是动真格,负责案子的是陈小强和向阳,这俩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向先汉瞬间慌了,在办公室里转圈跟没头苍蝇似的:“那咋办啊?黄维富知道咱们俩多少事,他要是全招了,咱们俩都得进去踩缝纫机!”
吴良友沉默了几秒,突然说:“你先别慌,越慌越乱。我想了个招,你出面安排个饭局,请陈小强和向阳吃饭,名义就说‘沟通工作进度’。”
向先汉愣了:“请他们?他们能来吗?这俩人眼里只有规矩,根本不搞这套!”
“必须让他们来!” 吴良友语气特别坚定,“你去请任书记,再把人大张副主任、政协李副主席也叫上。这么多领导在场,陈小强就算再牛,也得给点面子吧?到时候咱们旁敲侧击,让他别查太死,实在不行就用领导压他,让他知难而退。”
向先汉赶紧应下来:“行!我这就去联系观云阁,定最大的包间,再搞点好烟好酒,菜也上最贵的,不能显得咱们小气!”
“别搞太夸张,就说是正常工作聚餐,免得被人抓把柄。” 吴良友叮嘱,“把黄毛带上,让他在旁边伺候着,机灵点,看情况不对就打圆场。”
挂了电话,向先汉手都在抖,先给观云阁老板打了电话,定了 “青云厅” 包间,又赶紧给任华章拨过去。
任华章一开始还犹豫,听说涉及国土局的案子,又有好处拿,立马就答应了:“行,我准时到,你安排好就行。”
接着联系张副主任和李副主席,这俩人跟宏达公司本来就有利益牵扯,一听是为了压下案子,没说两句就应了。
一切安排妥当,向先汉才松了口气,赶紧给吴良友回了电话,说都搞定了。
下午六点半,观云阁楼下。
陈小强踩着点到的,刚停好车,就看见任华章站在门口。
任华章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看着挺正式,但领口皱巴巴的,裤子也短了一截,明显是借的别人的,脸上堆着假笑,老远就挥手:“陈主任可算来了!任书记他们都在楼上等着呢,快跟我上去!”
陈小强 “嗯” 了一声,跟着往里走。
大堂里特别吵,烟酒味混着菜香飘过来,呛得人有点难受。他扫了一眼,好几桌坐着的人都穿正装,说话声音不大,但举手投足都透着官气,一看就不是普通吃饭的。
到了二楼 “青云厅”,任华章推开门,一股热气瞬间扑过来。
包间大得离谱,天花板上的水晶灯亮得晃眼,墙上挂着一幅超大的老虎图,看着特别气派。圆桌能坐十几个人,已经坐了三个:人大的张副主任、政协的李副主席,还有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正低头玩手机。
任华章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杯上下打量陈小强:“小陈啊,马书记常跟我们夸你,说你办案又快又好,脑子特别活,今天总算见着本人了,果然年轻有为!”
陈小强客气了一句:“任书记过奖了,我就是做分内工作,都是领导指导得好。”
没一会儿,服务员就开始上菜,一盘接一盘没停过。红烧河豚、鲍汁海参、油焖大虾、清蒸石斑鱼,全是硬菜,摆了满满一桌子,看着就贵。
任华章一边夹海参,一边念叨:“现在提倡节约,别点这么多菜,够吃就行,浪费不好。”
嘴上这么说,筷子却没停过,转眼就吃了半盘虾,还不忘给张副主任和李副主席夹菜:“你们也吃,别客气,这家的菜味道不错。”
黄毛赶紧站起来,给每个人倒茶,又给任华章添酒,动作特别麻利,一看就是经常干这事的。
陈小强没动筷子,就端着茶杯喝热水。他心里门儿清,这饭肯定不好吃,就是场鸿门宴,等着他往里跳呢。
任华章吃了几口,突然放下筷子,问:“小陈今年多大了?看着挺年轻的。”
“二十八。” 陈小强回答。
“真年轻啊!” 任华章叹了口气,开始忆苦思甜,“我二十八岁的时候,还在公社里写材料呢,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晚上忙到半夜,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哪有你现在这么风光。”
张副主任立马附和:“可不是嘛!我二十八岁还在乡下插队呢,那时候条件才叫差,为了抢工分,早上五点就下地,有次差点掉进粪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好笑。”
李副主席也跟着笑:“都是过来的人了,现在年轻人条件好,但能像小陈这么能干的,真不多见。”
桌上气氛一下子热起来,陈小强配合着笑了笑,心里却没放松。他知道,这都是前戏,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头。
酒过三巡,黄毛突然从旁边柜子里拿出一瓶五粮液,“啪” 地打开,酒香一下子就飘满了包间。
他拿着酒瓶走到陈小强面前,弯腰倒酒:“陈主任,我敬您一杯!这酒是特供的,外面根本买不着,您一定要尝尝!”
陈小强赶紧捂住杯口:“不好意思,我胃不好,真不能喝酒。”
任华章脸色一下子就沉了,放下茶杯:“小陈,这就是不给面子了吧?我年轻时办案,喝到胃出血,第二天照样上班,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还这么娇气?”
话说到这份上,陈小强也没法再拒绝,只能松开手,让黄毛倒了小半杯。
白酒刚进嘴,就跟火烧似的,从喉咙烫到胃里,他赶紧夹了口青菜压下去。
这时,向先汉突然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个平板电脑,快步走到任华章身边,把屏幕递过去:“任书记,您看看这个!这是我们宏达公司新规划的楼盘,就在开发区那边,定位高端小区,还带双语幼儿园,以后业主孩子上学都不用愁。”
任华章眯着眼睛,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仔细看效果图:“嗯,外观设计还行,看着挺大气的。”
他顿了顿,指着屏幕上的楼间距说:“但这容积率是不是太高了?楼跟楼离得太近,采光肯定不行,到时候业主投诉,又是麻烦事。”
“您放心!绝对没问题!” 向先汉拍着胸脯保证,胸前的金链子随着动作晃来晃去,“楼间距足足五十米,比国家规定的标准还宽十米!小区里再种上银杏树、桂花树,环境绝对一流,保准业主满意!”
说完,他转过身,凑到陈小强面前,笑得特别殷勤:“陈主任,您要是有买房的打算,跟我说一声,绝对给您内部价,打八折!这价格,整个县城找不着第二家,错过就没这机会了!”
陈小强心里冷笑,八折?这里面的水分能淹死人,指不定是用违规土地盖的楼,他摆了摆手:“谢谢向总好意,我现在住单位宿舍,挺方便的,暂时没买房的计划。”
“那怎么行?年轻人总得有套自己的房子吧!” 向先汉不依不饶,“结婚、养孩子,哪样离得了房子?我跟您说,现在房价涨得比火箭还快,早买早划算!我们那楼盘地段多好,旁边就是新建的实验小学,以后孩子上学走路就到,多省心!”
陈小强没接话,注意力全在向先汉的眼神上。刚才说这话时,向先汉偷偷瞟了任华章一眼,那眼神交流跟递暗号似的,一看就有问题。
他突然想起下午在单位看的土地台账 —— 宏达公司要开发的那块地,原本规划的是市政公园,用来改善开发区环境的,怎么突然就改成住宅用地了?这里面绝对有猫腻,十有八九是违规操作。
就在陈小强琢磨的时候,张副主任端着酒杯站起来,脚步有点虚浮,看着像喝多了,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陈主任,国土局那案子…… 不好办吧?里面的人都是老油条,精得很,一不小心就会出岔子。”
终于进入正题了。
陈小强放下茶杯,坐直身体:“没什么不好办的,依法依规办就行,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话是这么说,但水至清则无鱼啊!” 张副主任咂咂嘴,“查得太狠,把人都逼急了,以后谁还敢干活?到时候工作推进不了,县里发展受影响,这责任谁担得起?”
包间里瞬间就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陈小强。
陈小强面不改色:“我们纪检干部的职责,就是把浑水澄清。水一直浑着,老百姓的利益受损,他们才会有意见。到时候老百姓不满意,这责任又该谁担?”
张副主任被怼得说不出话,脸涨得跟猪肝似的,只能干瞪眼。
任华章赶紧打圆场,夹了个虾饺放进张副主任碗里:“吃饭吃饭,聊这些干嘛,影响胃口。来,张主任,尝尝这个虾饺,味道不错。”
张副主任没说话,闷头吃虾饺。
但没过几分钟,任华章自己又把话题绕回来了:“小陈啊,听说你和向阳在查国土局的案子?”
“有群众举报,我们按程序核实情况。” 陈小强回答得滴水不漏。
“核实情况可以,但别太死心眼。” 任华章慢悠悠地说,手指在茶杯沿上蹭来蹭去,“县里情况复杂,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的。适当松松手,别揪着不放,对大家都好,你说对吧?”
陈小强坐直身体,语气特别坚定:“任书记,我们办案讲的是证据。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不能因为人情世故就偏离原则。要是因为这个放了该查的人,那才是对工作不负责,对老百姓不负责。”
任华章脸色一下子就沉了,眼神里全是不满,没说话。
李副主席见状,赶紧帮腔:“小陈啊,你得考虑实际情况。宏达要是停了,多少工人要失业?到时候工人闹事,老百姓还得骂我们这些当领导的不作为,这影响多不好。”
“项目合规,我们自然不会为难。” 陈小强寸步不让,“但要是违法违规,就算影响再大,也得查到底。不能因为怕出事,就放任违法行为,那才是真的不负责任。”
任华章彻底没了耐心,“啪” 地拍了下桌子:“小陈,你这是不给我面子?”
陈小强站起身:“任书记,我不是不给您面子,我是在按规矩办事。要是因为您的面子,放了该查的案子,那才是真的对不起您,也对不起老百姓。”
任华章冷笑一声:“好个尽职尽责!我倒要看看,你能查多久!”
说完,他拿起外套,起身就走,脚步特别快,连招呼都没打。
张副主任和李副主席赶紧跟上,生怕落后一步,出门时还不忘瞪陈小强一眼。
黄毛愣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酒瓶,不知道该怎么办,脸色煞白。
向先汉憋了半天,终于爆发了,指着陈小强的鼻子骂:“陈主任,你太不识抬举了!这事没完!咱们走着瞧!”
陈小强平静地看着他:“没问题,怕什么查?要是有问题,我不查,也会有人查。”
向先汉气得说不出话,抓起公文包就走,出门时还差点撞到门框。
空荡的包间里,满桌的菜几乎没动,看着特别浪费。
陈小强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
这场鸿门宴,他算是闯过来了。
第105章 焚证灭迹
陈小强走到大堂,就看见向阳在门口等着,脸上满是担忧:“没事吧?我在外面听到里面吵得厉害,差点冲进去。”
“没事,就是摊牌了。” 陈小强笑了笑,眼神却很坚定,“任华章他们越是施压,越说明心里有鬼。我们得加快速度,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刚收到消息,吴良友和刘建国最近走得特别近,昨天还一起去了趟邻市,不知道干嘛去了。”
向阳压低声音,“明天我们就去查他们的行踪,再去宏达公司查账目,肯定能找到线索。”
“好,明天一早就行动。” 陈小强点头。
两人走出观云阁的时候,向先汉正躲在包间里给吴良友打电话,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
“老吴,完了完了!陈小强油盐不进,任书记压他都没用,还把人给得罪了!”
电话那头的吴良友沉默了几秒,突然骂了句:“废物!连个人都搞不定!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赶紧收拾东西,我马上到宏达公司找你!”
挂了电话,向先汉不敢耽误,赶紧把桌上没吃完的菜打包,又把黄毛叫过来:“你先回去,最近别露面,手机也别开机,等我通知。”
黄毛点点头,抓起外套就跑,跟逃命似的。
向先汉自己则拿着公文包,里面装着平板电脑和几张银行卡,快步下楼,开车往宏达公司赶。
晚上九点多,宏达公司办公楼漆黑一片,只有顶楼总经理办公室还亮着灯。
向先汉刚打开门,吴良友就从沙发上站起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说吧,饭局上具体怎么回事?陈小强到底说了什么?”
向先汉赶紧把饭局上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一遍,从陈小强拒绝喝酒,到怼张副主任,再到跟任华章摊牌,一点细节都没漏。
“他还提到宏达的楼盘用地有问题,好像知道那块地原本是市政公园!” 向先汉补充道,语气特别慌,“老吴,你说他是不是已经查到什么了?”
吴良友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肯定是查到点线索了,不然不会这么硬气。现在黄维富被抓,陈小强又咬住不放,咱们俩要是不赶紧想办法,迟早得栽进去。”
向先汉急得直跺脚:“那咋办啊?账目都在公司保险柜里,还有李梅账户里的那三笔出让金,要是被查到,咱们俩都得进去蹲大牢!”
“慌什么!” 吴良友把烟摁在烟灰缸里,眼神狠戾,“先处理账目,你现在就去把涉及土地出让金的凭证、还有咱们之间资金往来的账本全找出来,今晚必须销毁!”
向先汉愣了:“直接烧了?会不会太冒险?万一被人看见怎么办?”
“不烧等着被抓?” 吴良友瞪了他一眼,“你别用碎纸机,碎纸机太慢,而且碎出来的纸片万一被拼起来就完了。找个铁桶,到公司后面的废弃仓库去烧,烧完把灰倒进下水道,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向先汉赶紧应下来:“行!我这就去拿钥匙,保险柜在里屋,账本都锁在里面。”
他快步走进里屋,打开保险柜,里面堆满了文件和账本。他翻了半天,把涉及国土局土地交易的凭证、宏达公司给吴良友好处费的记录,还有李梅账户的转账明细都找出来,足足装了两大袋。
“都在这了,全是要命的东西!” 向先汉抱着袋子出来,手还在抖。
吴良友看了一眼,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把这些也带上,这是跟刘建国合作的合同,还有伪造的土地审批表,全烧了!”
两人提着袋子,从办公楼后门溜出去,往废弃仓库走。
仓库里堆满了废弃的桌椅和纸箱,到处都是灰尘。吴良友找了个铁桶,放在仓库角落,向先汉赶紧把文件和账本倒进去,又拿出打火机点燃。
火苗一下子蹿起来,纸张燃烧的 “滋滋” 声在安静的仓库里特别刺耳。黑色的烟雾飘起来,带着一股焦糊味,呛得两人直咳嗽。
吴良友盯着火苗,时不时用棍子翻一下,确保每一张纸都烧透:“你盯着点,我去给李梅打电话,让她赶紧跑路。”
他走到仓库外面,拨通李梅的电话,语气特别严肃:“你现在收拾东西,今晚就离开县城,别带身份证,也别跟任何人联系。”
电话里的李梅愣了:“吴叔,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别问那么多!照我说的做!” 吴良友吼道,“你账户里的钱别动,等风头过了我再联系你。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你去外地打工了,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 我还在观云阁实习呢,突然走会不会太奇怪?” 李梅犹豫道。
“奇怪个屁!命重要还是实习重要?” 吴良友骂道,“你现在就走,要是被纪委找到,你也得进去!”
李梅被吓住了,赶紧答应:“好!我这就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挂了电话,吴良友回到仓库,火已经快灭了,地上只剩下一堆黑灰。
向先汉正用棍子扒拉着灰,确保没有残留的纸片:“都烧透了,一点痕迹都没有。”
“再找桶水,把灰冲干净,倒进下水道。” 吴良友叮嘱,“别留下任何隐患。”
向先汉赶紧去接水,把灰冲成黑水,顺着下水道流走。
处理完账目,两人回到办公室,吴良友又拿出手机,给刘建国打了电话。
“老刘,出事了,陈小强咬住国土局的案子不放,咱们得赶紧销毁证据。”
刘建国在电话里慌了:“我手里还有跟宏达的合同,还有伪造的审批文件,怎么办?”
“全烧了!跟我一样,烧干净点,别留下痕迹。” 吴良友说,“最近别出门,也别跟任何人联系,尤其是吴良友和向先汉,免得被纪委盯上。”
“行!我这就去烧!” 刘建国赶紧应下来。
挂了电话,吴良友瘫坐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希望这些能蒙混过关。”
向先汉也坐下来,喝了口热水,才稍微冷静点:“那陈小强那边怎么办?他明天要去查账目和行踪,咱们这么一搞,会不会被他发现破绽?”
“发现又怎么样?” 吴良友冷笑一声,“没有证据,他就算怀疑也没用。咱们现在一口咬定,账目都是正规的,土地审批也是合法的,他拿咱们没办法。”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你明天去银行,把公司账户里的钱转一部分到私人账户,别用自己的名字,找个可靠的亲戚或者朋友,免得被冻结。”
向先汉点点头:“行!我明天一早就去办,找我远房表哥的账户,他在外地,没人认识。”
“还有,把宏达公司的公章和营业执照藏起来,别放在办公室,万一被查封就完了。” 吴良友补充道,“你找个隐蔽的地方,比如家里的衣柜或者地下室,一定要藏好。”
向先汉赶紧记下来:“我知道了,今晚就带回家,藏在我家地下室的箱子里,没人会发现。”
两人又商量了半天,把可能暴露的地方都想了一遍,确保没有遗漏。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吴良友站起身:“我先走了,最近别联系,有事先发短信,用暗号,别直接说事情。”
“暗号?什么暗号?” 向先汉问。
“要是没事,就发‘家里一切安好’;要是出事,就发‘老家来人了’。” 吴良友说,“记住,千万别发语音,也别打电话,免得被监听。”
向先汉点点头:“好!我记住了。”
吴良友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你自己也小心点,别出门瞎晃,要是被纪委盯上,就说你在处理公司正常业务,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了,你也小心。” 向先汉送他到门口。
吴良友走后,向先汉赶紧把公司公章和营业执照装进公文包,又把办公室里的监控关掉,才锁上门离开。
他开车回家的路上,心里特别慌,总觉得后面有人跟着,时不时从后视镜看一眼,确认没人后才稍微放心。
回到家,他赶紧把公章和营业执照藏进地下室的箱子里,又在箱子外面堆了一堆旧衣服,确保没人能找到。
做完这一切,他才瘫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给李梅发了条短信:“按吴叔说的做,别回头。”
没过多久,李梅回复:“已经在车上了,往邻市走,放心。”
向先汉松了口气,把手机调成静音,扔进抽屉里。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陈小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日子,注定不会太平。
而另一边,陈小强和向阳回到纪委办公室,正在整理饭局上的线索。
“向先汉提到宏达的楼盘用地,原本是市政公园,现在改成住宅用地,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陈小强说,“明天咱们先去国土局查土地审批文件,再去宏达公司查账目,就算他们销毁了证据,也肯定会留下痕迹。”
向阳点点头:“我已经联系了银行,明天一早去查李梅的账户,看看那三笔出让金的去向,说不定能找到转账记录。”
“还有吴良友和刘建国,他们昨天去邻市,肯定没好事,说不定是去转移资金或者销毁证据。” 陈小强补充道,“我已经让同事去查他们的行车记录仪和住宿记录,应该能找到线索。”
两人又忙了半天,把明天的计划安排妥当,才离开办公室。
夜色渐深,县城里的灯光渐渐熄灭,但一场关于正义与邪恶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吴良友和向先汉以为销毁证据就能高枕无忧,却不知道,纸永远包不住火,他们犯下的罪行,迟早会被揭穿。
而陈小强和向阳,也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遇到多大的阻力,都要把案子查到底,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第106章 惊弓之鸟
清晨的光,从办公室那扇满是划痕的玻璃窗缝挤进来,零零散散落在吴良友脸上。
这光一点暖意都没有,反倒把他眼下的青黑照得特别明显,整个人看着蔫得不行。他哪是没睡够,分明是熬了一整晚,压根没合眼。
最近这段时间,为了应对纪委查案,吴良友感觉自己就像在钢丝上走,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半点不敢松。
首先是资金往来的证据,这些东西简直就是烫手山芋,稍微有点差池,就能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他赶紧联系相关的人,跑前跑后,在外地新开了个特别隐蔽的账户,费了老大力气,才把原账户里的钱转出去,这才算暂时松了口气。
接着是他妻子名下的理财收益,这也是个麻烦事。
为了让账目看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他又是伪造合同,又是补签手续,忙得脚不沾地,就盼着能把这事儿糊弄过去。
昨天下午,他还专门跑到耕地利用股老王的办公室,一待就是半小时。
他拐弯抹角地说,县委组织部给了两个三级主任科员的指标,有意考虑老王。话里话外都是暗示老王,以后得改改碎嘴的毛病,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心里得有数。一顿软硬兼施下来,他也不知道老王到底听进去没。
吴良友拖着沉重的腿,慢慢往办公桌挪。
两条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次都得用尽全力。
皮鞋底在光滑的地板上蹭着,发出 “吱呀吱呀” 的拖沓声,跟他现在没精神的样子一模一样。
脚下虚得很,踩在地上跟踩棉花似的,又像被看不见的绳子缠住脚踝,每挪一步都得先攒够劲。
好不容易才蹭到办公桌前。
他一屁股瘫坐在磨得发亮的办公椅上,椅子 “嘎吱” 响了一声,跟在抗议这突然的重量似的。
还没等他喘口气,桌上的电话突然 “铃铃铃” 响起来,那声音跟在耳边放鞭炮一样,吓得他一哆嗦,手里的搪瓷杯差点没拿稳。
这段时间他心里装着事,跟惊弓之鸟似的,一点小动静都能把他吓着。
他慢慢瞟向来电显示,看到 “黄诚” 两个字时,心脏猛地 “咯噔” 一下,像被人狠狠攥住了。
现在这名字在他眼里,比墙上的 “禁止吸烟” 标语还扎眼,又跟两颗没点燃的炮仗似的,在他心里 “嗡” 地炸开,震得他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他深吸一口气,喉咙干得发紧,跟吞了把沙子似的。
慢慢拿起听筒,指关节因为用力都捏得发白。
黄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又冷又硬:“来我办公室。”
话音刚落,电话 “咔嗒” 一声就挂了,干脆得很,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让人心里发毛。
就这简单的四个字,却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吴良友心口。
他瞬间觉得浑身发冷,寒气从脚底板往上蹿,顺着脊梁骨一直爬到后脑勺,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动都动不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凝固了,他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下撞着胸口,震得肋骨都疼。
吴良友站在黄诚办公室门口,手握着门把手,指关节微微发抖。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气氛扑面而来,跟走进密封的冰窖似的,冷气裹着说不清楚的压力,把他紧紧裹住,连呼吸都变得费劲。
黄诚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就跟暴风雨来之前的乌云一样。
两道眉毛紧紧拧成一个 “川” 字,眼神里像要喷火,死死盯着吴良友,那目光像是要把他看穿。
“万头牲猪养殖基地这个项目,县畜牧局费了多大劲,才从省里争取来的?”
黄诚 “腾” 地一下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每一步都重重踩在地上,地板发出 “咚咚” 的闷响,“省里下周就要来验收基建了,结果呢?选址的事到现在还没个谱!你们国土局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他的脚步声 “咚咚” 响,跟敲在吴良友心上似的,震得他耳膜疼,心脏也跟着一抽一抽的。
“项目单位好不容易在清水河找了块地,还被你们封了!”
黄诚猛地停下脚步,伸出手指着吴良友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杨书记刚才打电话把我骂了一顿,说你们净添乱!”
吴良友只觉得脑子里 “嗡” 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跟被人用闷棍狠狠敲了一下似的。
这段时间,纪委那边的传言就没断过,这事儿跟块乌云似的,整天沉甸甸罩在他头顶,怎么甩都甩不掉。
这两周,他天天跑关系、找门路,白天对着人赔笑脸,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头发都白了好几根,早就被折腾得没了精神。
业务上的事,早就扔给副手方志高了,哪还有心思管这些琐碎事。
可现在出了这档子事,满肚子的委屈和无奈一下子涌上来,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他张了张嘴,那些想辩解的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最后还是变成一声长长的叹气,硬生生咽了回去,嘴里全是苦涩的味道。
好不容易从黄诚办公室退出来,吴良友急得额头直冒汗,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衬衫领口上,很快就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赶紧掏出手机,拨通方志高的电话,屏幕上 “方志高” 三个字不停跳动,看得他眼睛发晕。
听筒里只有单调的 “嘟嘟嘟” 忙音,一遍遍地响着,却始终没人接。
“这老小子到底死哪儿去了?”
吴良友低声骂了一句,又拨通监察大队长余文国的号码,结果只听到冷冰冰的电子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这俩人在关键时刻居然掉链子!吴良友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跟蚯蚓似的爬在皮肤上。
他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圈,烟瘾一下子上来了。
摸出烟盒,抖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抖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
打火机 “咔嚓” 响了好几下,才终于把烟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事儿必须赶紧弄清楚,不然真捅到杨书记那儿,他这个局长的位置就悬了。
没办法,他只能拨通清水国土所所长陈兆辉的电话,手指都在不自觉地发抖:“陈所长,清水河那块地到底怎么回事?杨书记都发火了!”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里满是急切的期
第107章 烫手山竽
陈兆辉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吴局,不是我们故意找茬。上周有人举报,说有人在清水河边圈地,要建养猪场。我带人去一看,好家伙,那块地不光紧挨着河道,一下雨肯定污染河水,周边三个村的老百姓喝水都得受影响。更要命的是,还占了五亩多的基本农田!”
他顿了顿,语气更急切了:“半个月前,我们就下了违法占地通知书,他们根本不当回事,该怎么建还怎么建,钢筋都立起来了。实在没办法,前天我才带人把门锁了。结果乡里王书记昨天找到我,说我耽误项目建设,还让我写检讨,我正想找机会跟您汇报这事呢!”
吴良友听完,心里 “咯噔” 一下。
基本农田这事儿可大可小,《土地管理法》里写得明明白白,违法占用基本农田五亩以上,就得负刑事责任,这简直是在踩雷,一步错就可能摔得粉身碎骨。
他赶紧把情况一五一十地给黄诚反馈过去,说话时几乎带着恳求的语气,求黄诚帮忙跟杨书记解释,声音都微微发颤:“黄书记,这真不是我们故意刁难,是他们确实占了基本农田,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黄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冷冷地说:“规矩我懂,但项目不能黄。你现在就去跟畜牧局对接,三天之内必须拿出新方案,不然你自己去跟杨书记解释!” 说完,“啪” 地一声挂了电话。
吴良友举着手机,傻愣愣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神都直了。
三天?重新选址哪有这么容易,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周围的空气好像变得黏糊糊的,每吸一口气都觉得费劲。
他失魂落魄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像被一下子抽干了。
脚底的寒气一个劲往上蹿,顺着脊梁骨直冲头顶,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多年,从乡镇农技站的办事员,一步步干到国土局局长,大风大浪见得多了,还真没受过这么严厉的训斥。
这不仅让他脸上挂不住,心里更是委屈得厉害。
他抬头看看天花板,感觉吊灯都在眼前晃悠。
墙上挂着的 “廉洁奉公” 锦旗,这会儿看起来,都像在无情地嘲笑他的无能。
就在他愁眉苦脸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黄诚的联络员打来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吴局,黄县长让我转告您,你们班子下午跟畜牧局碰个头,看看能不能重新选址。黄县长的意思是,耕地要保护,项目也得落地,两头都不能耽误。”
吴良友对着电话苦笑了一下,无奈地叹了口气:“行,我知道了,谢谢秘书。”
挂了电话后,他喃喃自语:“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
他抬手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会儿是黄诚阴沉的脸,一会儿是杨庆伟严厉的训斥,一会儿又是陈兆辉说的基本农田的事,头都快炸了。
他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 “咔嚓” 一声,点燃了香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刚才黄诚说的话 —— 两头都不能放,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哪有那么简单。
重新选址,得找畜牧局好好商量,还得避开基本农田,最好离水源远一点,免得再出现污染问题,还得通公路,方便运输饲料和生猪,哪有那么合适的地方?
正发愁呢,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吴良友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桌角。
林少虎赶紧把文件放下,手里还拿着一张请帖递过来,脸上堆满笑容:“吴局,这是黑川派出所发来的,请您去参加新办公楼的落成典礼,下周三上午十点。”
林少虎是办公室主任,从县政府办公室调过来快三年了,人特别机灵,就是胆子小,说话总是小心翼翼的。
吴良友接过请帖,扫了一眼,看到 “黑川派出所” 几个字,刚才被杨庆伟训斥的火气 “噌” 地一下又冒上来:“这种请帖以后少接!”
他把请帖往桌上一扔,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乡镇上的部门,名义上是让我们支持工作,实际上就是变着法要钱!上次林业站盖办公楼,我们随了两千,结果农业站、水管站都来要,去了一家,其他家都跟着找过来,根本应付不过来!”
林少虎被他一吼,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在地上,赶紧赔着笑脸解释:“吴局,您别生气。黑川是煤炭大乡,矿上纠纷多,平时咱们局里去执法,派出所都派警力跟着,帮了我们不少忙。上次李家庄征地,老百姓堵路,还是派出所王所长带人解的围。这次他们新办公楼落成,咱们不去的话,好像不太好……”
吴良友皱着眉头,听他把话说完,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还是一脸不耐烦,挥了挥手说:“知道了,放那儿吧。”
心里却在盘算,黑川乡确实得罪不起,煤炭税收占了全县的三分之一,书记乡长都是杨书记跟前的红人。
林少虎这才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门的时候还特意放轻了动作,生怕又惹吴良友生气。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吴良友的抽气声和墙上挂钟的 “滴答” 声。
他盯着桌上的请帖,突然想起远房侄子吴伟,前两天刚被调到黑川乡当宣传委员。
这侄子刚三十出头,在县委办待了五年,一直没得到提拔,还是他托了任副书记的关系,才好不容易调到乡里当委员,算是提了半级。
他愣了一下,赶紧起身走到垃圾桶旁 —— 刚才他顺手把请帖扔垃圾桶里了。弯腰把请帖捡回来,用手指擦了擦边缘的灰尘,平平整整地放在桌上。
手指轻轻摩挲着请帖上的烫金字,心里开始打起算盘。
去参加这个典礼,正好能跟黑川乡的书记乡长搭个话,顺便提一提侄子的事。
侄子刚去,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能有派出所那边照应着,以后工作也能顺利一些。
再说了,多一个人脉就多一条路,保不齐以后自己还用得上侄子呢。
这年头,官场险恶,多一个亲戚就多一条后路。
想到这儿,他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但转念一想眼下这一堆烂摊子,养殖基地的事还毫无头绪,杨书记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那点笑意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深深的无奈。
他叹了口气,把请帖放进抽屉里,又开始琢磨选址的事。
第108章 找活路
吴良友把请帖塞进抽屉,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脑子里全是养殖基地选址的事。
刚从黄诚办公室挨了训,又知道项目涉及基本农田,他现在满脑子都是 “怎么办”。
三天时间要拿出新方案,这简直是赶鸭子上架,可黄诚把话说得那么死,他根本没法反驳。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想再打给方志高试试,手指按到一半又停住了。
之前打了那么多遍都没人接,现在再打估计还是一样,说不定老方是故意不接,想躲这烂摊子。
想到这儿,吴良友心里更烦了。
平时方志高看着挺积极,一到关键时候就出岔子,早知道当初业务就不该全扔给他,现在倒好,出了事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越想越觉得憋屈。
自己在国土局干了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现在却因为一个选址的事,被黄诚当众数落,还要担着被杨书记问责的风险。
正烦躁着,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以为是方志高回电,赶紧拿起来看,结果是妻子打来的。
“你还知道接电话啊?昨天跟你说的理财收益的事,你到底弄好没?我今天去银行查,发现还有几笔流水没对上,你赶紧想想办法!” 妻子的声音带着焦虑,从听筒里传出来。
吴良友揉了揉眉心,语气疲惫:“知道了知道了,我这边正忙着呢,晚点再说。”
“忙着?你天天忙,忙得连家里的事都不管了?纪委那边的风声还没过去,你要是再出点岔子,咱们家怎么办?” 妻子不依不饶,语气里满是抱怨。
“行了!我现在没心思跟你吵,挂了!” 吴良友没耐心听下去,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回桌上。
家里的事、单位的事、纪委的事,一堆麻烦凑到一块儿,压得他快喘不过气。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试图让自己冷静点。
冷静下来后,他想起下午要跟畜牧局碰头,得先理理思路。
他从文件柜里翻出全县的土地规划图,铺在办公桌上,拿着笔一点点梳理可能合适的地块。
首先得避开基本农田,这是红线,绝对不能碰。
其次要离水源远,免得再出现污染问题。
还要通公路,方便运输,面积也得够大,能容纳万头牲猪养殖基地。
他对照着规划图,把符合初步条件的乡镇圈出来,然后逐个排除。
东边的李店镇,倒是有块荒地,可离国道太远,运输成本太高,畜牧局肯定不同意。
西边的青山乡,有块合适的地,但属于生态保护区边缘,审批流程复杂,三天时间根本来不及。
一圈看下来,能选的地块寥寥无几,吴良友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副局长冉德衡走了进来。
冉德衡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看到吴良友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吴局,您没事吧?刚才听林主任说,您跟黄县长那边……”
“没事,就是有点烦。” 吴良友摆摆手,指了指桌上的规划图,“你过来看看,这选址的事,咱们还得再琢磨琢磨,下午跟畜牧局碰头,总不能空着手。”
冉德衡走过去,弯腰看着规划图,皱着眉头说:“吴局,我早上也琢磨了一下,咱们县符合条件的地块确实不多。要不,咱们考虑下南边的红星乡?那边有块废弃的砖厂,面积够大,离公路也近,就是得先做土地性质调整,不知道能不能赶在三天内弄完。”
吴良友眼睛一亮,赶紧凑过去:“红星乡那砖厂?我怎么把这事忘了!你赶紧联系红星乡的国土所,让他们把那块地的详细资料报上来,包括土地性质、周边环境、有没有纠纷这些,越详细越好!”
“好,我现在就去办!” 冉德衡见有眉目,赶紧拿着文件出去了。
吴良友看着冉德卫的背影,心里稍微松了口气,总算有个可选项了。
可转念一想,土地性质调整没那么容易,涉及多个部门审批,三天时间怕是悬,但不管怎么样,总得试试。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红星乡国土所所长的电话,催促对方尽快报资料,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挂了电话,他又想起陈兆辉说的清水河地块的事,虽然已经封了,但还是得跟乡里再沟通下,免得老百姓那边出问题。
他找出清水乡党委书记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清水乡党委书记的声音带着敷衍:“吴局啊,什么事?我这边正忙着呢。”
“王书记,清水河那块养猪场的地,你们乡里到底是怎么回事?明知道占了基本农田,还让他们动工,现在杨书记都发火了!” 吴良友压着怒火,语气严肃。
“吴局,这事儿也不能怪我们啊,项目是县里重点推进的,我们也是按上面的意思办。再说了,当时没人说那是基本农田,我们哪知道?” 王书记开始甩锅,语气里满是委屈。
“没人说?你们乡里就不会先核实下土地性质?现在出了问题,你倒好,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吴良友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我跟你说,这事你们乡里必须配合处理,要是老百姓那边闹起来,谁都担不起责任!”
王书记被怼得没话说,只好不情愿地答应:“行,我知道了,我们会配合的。”
挂了电话,吴良友气得手都在抖。
这些乡镇干部,平时就知道推诿扯皮,出了问题只会甩锅,一点担当都没有。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歇会儿,可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红星乡砖厂的土地性质调整,一会儿是清水乡的老百姓安抚,一会儿又是下午跟畜牧局的碰头会,还有纪委那边的风声,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林少虎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吴局,您喝点茶歇歇吧。冉局长刚才来电话,说红星乡国土所那边,资料已经在整理了,估计半小时内就能报过来。”
吴良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缓解了喉咙的干涩。
他点点头:“知道了,你让冉局长盯紧点,资料一到就拿给我。”
“好的,吴局。” 林少虎应了一声,又犹豫了一下,“对了吴局,刚才财务室的人来问,这个月的差旅费报销什么时候批,还有几个同事的补贴,也该发了。”
“报销?补贴?” 吴良友皱起眉头,最近光顾着应付纪委和选址的事,把这些琐事都忘了,“让他们先把单子交上来,等我忙完这阵子再批,跟他们说一声,稍微等等。”
“好,我跟他们说。” 林少虎说完,轻轻退了出去。
吴良友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烟盒,又抽出一根烟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侄子吴伟的事,刚才光顾着选址,把这茬忘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吴伟的电话。
“叔,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同意去参加黑川派出所的典礼了?” 吴伟的声音带着期待,从听筒里传出来。
“典礼的事再说,我问你个事,你刚到黑川乡,跟乡里的领导熟不熟?特别是书记和乡长。” 吴良友问道。
“熟倒算不上,也就见过几次面,打了个招呼。怎么了叔?” 吴伟疑惑地问。
“没什么,就是想让你帮我留意下,黑川乡有没有合适的地块,适合建养猪场的,要避开基本农田,离水源远,还得通公路。”
吴良友没说选址的麻烦,只是简单地交代了一下。
“建养猪场?叔,您怎么突然关心这个了?” 吴伟更疑惑了。
“你别管那么多,帮我留意就行,有消息赶紧告诉我。”
吴良友不想多解释,语气带着命令。
“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打听。” 吴伟虽然疑惑,但还是答应了。
挂了电话,吴良友掐灭了烟蒂,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多个人打听,总能多些机会。
这时,冉德衡拿着一叠资料走进来:“吴局,红星乡的资料报过来了。那块砖厂,面积有五十多亩,离国道也就两公里,交通挺方便的。土地性质是工业用地,改成养殖用地,三天内说不定能下来。”
吴良友赶紧接过资料,翻看起来。
资料里详细写了砖厂的位置、面积、土地性质,还有周边的环境评估,看起来确实挺合适的。
“太好了!” 吴良友激动地拍了下桌子,“德衡,你现在就去畜牧局,找赵局长征求意见,迅速向省畜牧局汇报,调整项目用地地块,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得在三天内把手续办下来!”
“好,我现在就去!” 冉德衡也很兴奋,赶紧拿着资料往外走。
看着冉德衡的背影,吴良友心里总算看到了一丝希望。
如果红星乡的砖厂畜牧局没意见,那选址的事就解决了,黄诚那边也能交代过去,杨书记的怒火也能平息。
可他又转念一想,审批过程中会不会出岔子?畜牧局那边会不会同意这个选址?一个个疑问又冒了出来,让他刚刚放松的神经又紧绷起来。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到下午两点了,跟畜牧局的碰头会是三点,得赶紧准备下。
他把红星乡砖厂的资料整理好,放进文件袋里,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下午要跟畜牧局说的话,确保不会出纰漏。
一切准备就绪,吴良友拿起文件袋,起身往会议室走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焦虑,希望下午的碰头会能顺利,希望红星乡的审批能顺利,希望这一堆烂摊子能尽快解决。
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他的希望,接下来会遇到什么问题,谁都不知道。
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解决,不然,他这个国土局局长的位置,真的就悬了。
第109章 破事多
吴良友把请帖锁进抽屉,重新拿起通讯录翻到畜牧局局长赵刚的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上次就因为一个小型养殖场的用地审批,两人在会上吵得脸红脖子粗,赵刚那暴脾气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炸,现在主动找上门,指不定得被他阴阳怪气怼一顿。
“还是等下午班子会先碰个方向再说。”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脑子里跟塞了团乱麻,纪委的举报传言、黄诚的死命令、杨书记的火气,还有清水河那块烫手的基本农田,搅得他头都要炸了。
墙上的挂钟 “滴答滴答” 走得飞快,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二点半。
胃里空落落的,却一点吃饭的胃口都没有。
食堂今天的菜谱他早上看过,有他平时最爱吃的红烧肉,可现在一想到油腻的东西就犯恶心。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眼,方志高还是没回电话,余文国的号码依旧打不通。
这俩货一个是分管业务的副手,一个是具体执行的监察大队长,现在正需要他们出头的时候,却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吴良友气得狠狠捶了下桌子。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了,“笃笃笃” 三声,声音轻得跟怕惊扰了谁似的。
“进。” 吴良友没好气地应了一声,抬头就看见耕地利用股股长朱鑫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叠纸,额头上全是汗,脸色白得像纸。
朱鑫蹑手蹑脚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的纸递过来,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吴局,这是上个月的出差补助单,您签个字,财务那边等着报销做账。”
吴良友接过单子,随手翻了两页,越翻越觉得不对劲,眉头一下子拧成了疙瘩。
他把单子 “啪” 地拍在桌上,指着其中一行数字吼道:“朱鑫,你自己看看这是怎么回事!去市里开会的车票明明是八十,你报一百二?还有这住宿费,标准间按套房报,你当财务是傻子还是我是瞎子?”
朱鑫吓得往后缩了一步,手紧紧抓着衣角,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吴局,对不住,我…… 我整理的时候没细看,可能是新来的实习生贴错了,我回去马上改,保证再也不会出这种错!”
“实习生贴错你就不审核了?业务上的事也是这么处理的?”
吴良友火气更大了,抓起单子往地上一摔,“这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我告诉你,我就是会计出身,最见不得这种马马虎虎的烂事!出差补助一笔一笔都得清清楚楚,这是对单位负责,也是对你们自己负责!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你这个股长还想不想干了?”
朱鑫赶紧蹲在地上捡单子,手忙脚乱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吴局我错了,我现在就回去核对,下午开会前一定改好给您送过来。”
他知道吴良友在财务上向来较真,这次确实是自己疏忽大意,也不敢再多辩解,捡完单子低着头就往外走。
看着朱鑫狼狈的背影,吴良友的火气消了点,但心里还是堵得慌。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枸杞菊花茶,温热的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些焦躁。
还没等他喘口气,办公室的门 “砰” 地一声被踹开了,吓得他手一抖,杯子里的水洒了大半。
抬头一看,县电视台广告部的范莉莉叉着腰站在门口,脸上满是怒气,手里还甩着一叠发票。
“吴良友,你到底什么意思?宣传费拖了三个月还不给结,想赖账是吧?”
范莉莉嗓门又尖又大,一进门就嚷嚷开了,“我们台里记者跟着你们跑前跑后拍专题片、做报道,晒得黑不溜秋的,现在连辛苦费都拿不到,你们国土局就是这么办事的?”
吴良友皱着眉,压着心里的火气说:“小范,不是我不给结,财务那边确实没钱,咱们之前不都说好了年底统一结算吗?”
“年底?去年就拖到年底,今年还想故技重施?”
范莉莉把发票 “哗啦” 一声拍在桌上,“告诉你,今天这字你必须签!不然我马上找我们台长,让他直接给杨书记打电话,问问你们国土局是不是故意刁难我们媒体单位!”
“你别胡搅蛮缠行不行?财务有财务的制度,不是我想签就能签的。” 吴良友也来了气,伸手就想把发票推回去,结果没控制好力度,发票撒了一地。
范莉莉一看更炸了,跳着脚骂道:“你还敢摔我发票?你知道我爸是谁吗?县政协范主席!信不信我让我爸跟杨书记说一声,明天你这局长就别想坐了!”
她的声音太大,隔壁办公室的人都扒着门缝往外看,指指点点的。
吴良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羞又恼,却偏偏不敢真的跟她硬刚。
范莉莉她爸虽然不管实权,但在县里人脉广,跟杨书记是老同事;她丈夫是交通局副局长,手里握着修路的项目,方方面面都得给几分面子。
真把她得罪了,以后国土局办事指定处处碰壁。
“小范,别激动,刚才是我失手,不好意思。”
吴良友赶紧弯腰捡发票,语气放软了不少,“签字没问题,我签,你别生气,咱们有话好好说。”
范莉莉冷哼一声,抱着胳膊站在那儿:“早这样不就完了?磨叽半天!”
吴良友把发票整理好,问道:“一共多少?我看看明细。”
“三万八,三个‘土地日’专题片,十二次新闻报道,明细都在这儿,你自己看。” 范莉莉把明细单扔给他。
吴良友快速扫了一眼,拿起笔签上名字,递还给她。
范莉莉接过来看都没看,揣进包里转身就走,出门时还故意把门摔得 “砰” 一声响。
门口看热闹的人赶紧缩回脑袋,吴良友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衬衫后背早就被冷汗浸湿,贴在身上黏糊糊的,特别难受。
他掏出手机,再次拨打方志高的电话,这次终于通了,却没人接,响了几声就被挂断了。
吴良友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正想再打,办公桌上的固定电话响了,是办公室主任林少虎打来的。
“吴局,班子成员都通知到了,畜牧局那边也说下午三点准时过来。”
林少虎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就是方副局长和余大队长还是联系不上,要不要再让人找找?”
“找什么找!” 吴良友没好气地说,“通知下去,下午三点小会议室开会,他俩要是敢不来,明天就写辞职报告!”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歇会儿,可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事。纪委的举报信到底是谁写的?里面提到的房地产项目会不会真的出问题?养殖基地重新选址到底能不能在三天内搞定?范莉莉会不会真的去找杨书记告状?
越想越乱,他索性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阳光刺眼,院子里的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个年轻职工吃完饭正说说笑笑地往办公楼走,看着轻松又惬意。
吴良友突然觉得有点迷茫。
自己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从乡镇农技站的小办事员一步步爬到局长的位置,陪了多少笑脸,喝了多少场酒,受了多少委屈,不就是为了能有点实权,过得体面点吗?可现在呢?上受领导的气,下被下属和关系户拿捏,还要担心纪委的调查,这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
“唉,都是为了一口饭吃。”
他叹了口气,拉上窗帘,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不管怎样,下午的会还得开,问题总得解决。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开始梳理重新选址的思路:首先得避开基本农田和水源保护区,其次交通要便利,最好靠近饲料供应地……
正写着,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吴局,举报信的事我知道点情况,想跟您聊聊,下午五点,老地方见。”
吴良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举报信的事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现在突然有人说知道情况,是真是假?会不会是个陷阱?他盯着短信看了半天,手指在屏幕上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赴约?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下午两点半,离开会还有半个小时。他咬了咬牙,删掉短信,把手机揣进兜里。
不管对方是谁,先开完会再说。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养殖基地的选址问题,要是这个搞不定,别说纪委的事了,自己这局长位置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他拿起桌上的会议记录本,深吸一口气,起身往小会议室走去。
走廊里碰到几个下属,都低着头跟他打招呼,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
吴良友没心思回应,径直往前走,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小会议室里,班子成员已经到得差不多了,畜牧局的人也提前来了,正坐在那儿低声交谈。
吴良友推开门走进去,所有人都立刻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他。
他走到主位坐下,扫了一眼,方志高和余文国还是没来。
一股火气又上来了,但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人差不多到齐了,咱们开始开会。今天召集大家,主要是讨论万头牲猪养殖基地重新选址的事,黄县长给了死命令,三天内必须拿出方案,大家都说说自己的想法。”
话音刚落,畜牧局局长赵刚就开口了,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吴局,不是我说你,当初选址的时候你们国土局怎么不把好关?现在好了,项目要验收了,地被你们封了,这不是给我们添乱吗?”
吴良友压着怒火解释:“赵局长,不是我们要封,是他们占了基本农田,还靠近水源,违反了《土地管理法》,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规矩!现在讲规矩有什么用?项目黄了,咱们都得挨杨书记的骂!” 赵刚拍着桌子说。
“好了别吵了!” 吴良友一拍桌子,“现在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赶紧想办法解决问题!耕地保护股先说说,县里还有哪些地块符合条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朱鑫身上,朱鑫刚被骂过,这会儿吓得脸色发白,赶紧站起来说道:“我…… 我回去整理了一下,符合条件的地块有三块,但都各有问题,要么交通不方便,要么离居民区太近……”
看着朱鑫吞吞吐吐的样子,吴良友的头又开始疼了。
他知道,这场会注定不会轻松,而他面临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第110章 大雷爆
朱鑫站在会议室中间,手里攥着几张地块资料,头埋得快碰到胸口:“第一块地在西坡村,面积够,但离国道有五公里土路,雨天根本走不了车,拉饲料和运猪都麻烦。”
“第二块在北洼乡,交通倒是方便,可紧挨着村民聚居区,建养猪场肯定得被投诉污染,环保那边绝对批不下来。”
“第三块在东河湾,各方面都还行,就是属于待开发的荒滩,得先平整土地、修基础设施,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动工,省里下周就来验收,根本赶不上。”
他话音刚落,畜牧局副局长李军就急了:“这叫什么符合条件?全是问题地块!朱股长,你们国土局是不是没上心?”
朱鑫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又不敢,只能求助似的看向吴良友。
吴良友揉了揉眉心,对李军说:“李副局长,我们确实筛查了全县的地块,基本农田占了大半,剩下的要么不符合环保要求,要么基础设施跟不上,不是我们不上心。”
他转向班子成员:“大家都说说,有没有别的思路?哪怕是初步想法也行。”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执法监察股副股长王磊先开口:“吴局,要不咱们跟清水河那块地的项目方谈谈?让他们退掉基本农田部分,只用合规的地块?”
“不行!” 清水国土所所长陈兆辉立刻摇头,“那块地合规的只有两亩,建万头养殖场至少要十五亩,根本不够用。”
“那能不能协调周边村集体,换块合规的地给他们?” 办公室主任林少虎插了一句。
“换地哪那么容易?” 陈兆辉叹了口气,“村里的地都是老百姓的命根子,谁愿意换给养猪场?上次我们协调征地,光村民大会就开了三次,最后还是没谈拢。”
畜牧局局长赵刚把笔往桌上一拍:“照你们这说法,这项目就黄定了?杨书记要是怪罪下来,谁担得起责任?”
他看向吴良友:“吴局,当初是你们国土局封的地,现在必须你们想办法解决!”
“赵局长,话不能这么说。” 吴良友压着脾气,“我们封地是因为他们违法占基本农田,要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来被纪委查出来,咱俩都得完蛋。”
提到 “纪委”,赵刚的语气稍微缓和了点,但还是不服气:“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项目黄了啊,这可是省里重点扶持的项目。”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被推开了,方志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头发乱糟糟的,衬衫上还沾着泥点。
“对不起吴局,我来晚了。” 他擦了把汗,“早上帮老母亲收玉米,手机落在家里了,刚看到未接来电就赶紧赶过来了。”
吴良友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方志高的老母亲瘫痪在床,他平时确实经常请假照顾,这点大家都知道。
“坐吧,正好讨论到关键处,说说你的想法。”
方志高坐下喝了口水,快速翻看了一下桌上的地块资料:“我觉得东河湾那块地可以考虑。虽然要平整土地,但咱们可以协调县交通局和住建局,让他们派施工队过来支援,多上点人,说不定能赶在验收前把基础弄好。”
“至于资金,咱们可以跟项目方商量,让他们先垫付一部分,等项目验收通过拿到补贴再还。”
赵刚眼睛一亮:“这主意不错!我跟交通局张局长熟,我去跟他说。”
吴良友却皱着眉:“施工队好协调,但东河湾的荒滩属于生态敏感区,能不能批下来还不一定,环保那边卡得很严。”
“环保那边我去跑!” 畜牧局的李军主动请缨,“我同学在市环保局当科长,我找他帮忙通融通融。”
看着大家终于有了头绪,吴良友稍微松了口气:“行,那就这么分工。赵局长负责协调施工队,李副局长跑环保审批,陈所长和朱股长重新测量东河湾地块,出份详细的规划图,林主任负责跟项目方对接资金的事。”
“所有人明天中午前把进度报给我,后天咱们再碰一次,确保三天内拿出完整方案。”
散会后,大家都匆匆忙忙地去办事了,会议室里只剩下吴良友和方志高。
“吴局,纪委的传言是不是真的?” 方志高压低声音问。
吴良友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有人举报我在去年的锦绣花园项目里搞权钱交易,不过都是没影的事。”
“您别太担心,我打听了一下,举报信里没什么证据。” 方志高安慰道,“对了,余文国那边我联系上了,他岳父突发脑溢血住院了,在市医院抢救,他说等情况稳定了就回来。”
吴良友心里一沉:“怎么不早说?让他好好照顾老人,工作上的事不用操心。”
送走方志高,他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就收到一条短信,还是上午那个陌生号码:“吴局,下午五点,城郊老砖厂,我有举报信的证据给你看,就我一个人来,放心。”
他盯着短信看了半天,心里犯嘀咕:对方到底是谁?真的有证据还是设了套?
但一想到举报信的事像块石头压在心里,他还是决定去看看。不管怎么样,总得弄清楚对方的目的。
下午四点半,吴良友让司机把车停在离老砖厂一公里外的地方,自己步行过去。
老砖厂早就废弃了,到处是断壁残垣,荒草长得比人还高。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看到一个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男人站在砖窑前。
“你是谁?找我有什么事?” 吴良友警惕地问。
男人转过身,摘下口罩,吴良友愣了一下:“是你?”
对方是去年锦绣花园项目的承包商刘建军,因为工程款的事跟他闹过矛盾。
“吴局别紧张,我不是来害你的。”
刘建军递过来一个信封,“这里面是举报信的复印件和举报人跟开发商的通话录音,举报人是锦绣花园的会计,因为被开发商欠薪,才想拉你下水。”
吴良友接过信封,快速翻看了一下,果然有举报信复印件和录音笔。
“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疑惑地问。
“我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 刘建军苦笑道,“要是你被查了,锦绣花园的烂尾楼更没人管,我的工程款也拿不回来了。”
“对了,开发商最近在转移资产,你得赶紧想办法,不然就算洗清了自己,老百姓的血汗钱也没了。”
吴良友心里一紧:“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我盯了他们好几天了。” 刘建军说,“我就不打扰你了,要是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说完,他戴上口罩,转身离开了。
吴良友拿着信封,站在荒草丛生的砖厂里,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知道了举报信的底细,松了口气;另一方面,开发商转移资产的事又让他揪紧了心。
他回到车里,让司机直接去县政府。
他得赶紧把这事汇报给黄诚,要是锦绣花园的问题闹大,不仅开发商要倒霉,他们这些监管部门也脱不了干系。
黄县长得知万头牲猪养殖基地的事有了眉目,稍稍松了口气,正要汇报绵绣在园的问题,黄诚开口了:“对了,杨书记在办公室,他让你来了直接过去。”
吴良友心里 “咯噔” 一下:杨书记怎么突然找他?是养殖基地的事,还是举报信的事?
他硬着头皮走进大楼,敲了敲杨书记办公室的门。
“进来。” 杨书记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吴良友推开门,看到杨书记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杨书记,您找我?”
杨书记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文件递过来:“这是锦绣花园项目的信访材料,老百姓反映开发商跑路了,你看看。”
吴良友接过文件,心里一沉,果然是为了这事。
“杨书记,我刚得到消息,开发商确实在转移资产,我正想向您汇报。”
“你早就知道了?” 杨书记的语气变得严厉,“为什么不早点汇报?”
“我也是刚拿到证据,还没来得及。”
吴良友赶紧解释,把刘建军给的信封递过去,“这里面是举报我的材料和开发商的证据,举报人是被开发商利用了。”
杨书记翻看了一下信封里的东西,脸色稍微缓和了点:“既然这样,你马上牵头成立专案组,联合公安、法院,冻结开发商的资产,一定要把老百姓的损失降到最低。”
“另外,养殖基地的事,黄县长跟我说了,你们的方案思路不错,但要抓紧时间,不能出任何差错。”
“是,我马上就去办!” 吴良友松了口气。
“去吧,记住,不管是举报信的事,还是项目的事,都要处理好,别让我失望。” 杨书记说。
走出杨书记办公室,吴良友感觉浑身轻松了不少。虽然麻烦事还有一大堆,但至少有了方向。
他掏出手机,给方志高打电话:“老方,你马上联系公安和法院的同志,咱们下午开专案组会议,处理锦绣花园的事。”
挂了电话,他又给赵刚打了过去:“赵局长,施工队的事怎么样了?”
“搞定了!张局长答应派两个施工队过来,明天一早就开工。” 赵刚的声音很兴奋。
吴良友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看天,夕阳正慢慢落下,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前面的路还不好走,但至少不再是乌云压顶了。
他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去局里,还有很多事要办。”
车子发动起来,朝着国土局的方向驶去。
窗外的风景快速后退,就像他这阵子经历的那些烦心事,虽然让人焦头烂额,但总会过去的。
他知道,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111章 麻烦缠身
吴良友刚挂了林少虎的电话,手指就在办公桌沿上反复蹭着,掌心的汗把木头桌面都浸湿了一小块。
小范刚才在他办公室叉腰骂街的样子,跟放电影似的在眼前晃 —— 那嗓门大得能掀了屋顶,指着他鼻子说国土局故意刁难,话里话外全是威胁。
他抓起桌上的搪瓷杯,猛灌了两大口凉白开,冰凉的水顺着喉咙往下滑,才勉强把那股窜到头顶的火气压下去。
“什么玩意儿!”
他低声骂了一句,把杯子往桌上一墩,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 “哐当” 一声巨响,吓得窗台上的绿萝都抖了抖。
国土局好歹是管土地审批的实权单位,在县里也算有头有脸,现在倒好,连个电视台的小记者都敢上门撒野。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别的局领导不得背地里笑他吴良友是个软柿子?
可生气归生气,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小范这丫头惹不起。
她爸范建国是政协副主席,虽说不管具体业务,但在县里混了三十年,从乡镇到县直,到处都是他的老部下、老关系,连县委杨书记见了都得客客气气递根烟。
她丈夫也不错,是交通局副局长,手里攥着全县的修路项目,哪个乡镇想修条路,不得围着他转?真把这姑奶奶惹急了,随便在她爸耳边吹句风,或者让她丈夫在修路时给国土局卡几道,他这局长的日子指定没法过。
“忍了,大丈夫能屈能伸。”
吴良友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让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
眼下纪委的举报信还没个下文,黄诚副县长那边催养殖基地的事催得跟救火似的,这节骨眼上,绝对不能再出乱子。
等把养殖基地的麻烦摆平了,再想办法给这小丫头片子点颜色看看 —— 当然,这话也就只能在心里说说,真要动真格的,他还真没那个胆子。
他起身走到墙角的文件柜前,蹲下身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在一摞积着薄灰的资料里翻找。
最上面的是《万头牲猪养殖基地项目建议书》,封面上印着省里的大红公章,看着挺唬人,可现在却像块烫手山芋。
他抽出里面的选址图纸,铺在办公桌上,手指重重戳在 “清水河地块” 那几个字上,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图纸上明明标着 “一般农田”,怎么突然就变成基本农田了?负责对接的陈兆辉说去年刚划入保护区,那畜牧局当初选址时,就没核对最新的土地规划图?还是分管副局长方志高这老小子审核时没上心,把这么大的漏洞给漏了?越想越气,他抓起图纸往桌上狠狠一拍,纸边都被拍得卷了起来。
“咚咚咚”,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林少虎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抱着个厚厚的文件夹,脸上堆着笑:“吴局,您要的资料都整理好了。基本农田分布图、清水河违法占地的现场照片和调查笔录,都按参会人数复印装袋了。”
吴良友抬头看了他一眼,林少虎赶紧把文件夹递过来,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对了吴局,方志高副局长回电话了,说他在乡下扶贫点信号不好,刚看到您的未接来电,正开车往回赶,保证三点前到会议室。”
“他最好能准时到。”
吴良友接过文件夹翻了翻,里面的资料按顺序码得整整齐齐,连标签都贴得规规矩矩,心里的火气消了不少。
林少虎这小子虽然嘴不甜,但办事实在,给他当办公室主任这三年,从来没出过纰漏,算是他手里最靠谱的人。“余文国呢?还是联系不上?”
“刚打通!” 林少虎压低声音,凑近了点说,“他说早上在山里追违法采矿的,手机没电关机了,刚找地方充上电就回了电话,说正在往回赶,路上有点堵车,可能要晚十分钟左右回单位。”
吴良友冷笑一声:“追违法采矿?我看他是追着酒桌跑吧!”
他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语气严厉,“你马上给他们俩发消息,谁迟到,谁就在下午的会上做检讨,别想蒙混过关!”
“好,我这就发!”
林少虎赶紧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着,生怕慢了半拍。“吴局,那我先去会议室盯着了?茶水都备好了,茶叶用的是您上次说的碧螺春,刚泡上。”
“去吧。” 吴良友挥挥手,又突然想起什么,叫住他,“对了,让财务把朱鑫那笔补助单先压一压,改不好就别给他报,让他长长记性,做事这么毛躁!”
“明白!” 林少虎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门时特意把动作放得极轻,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 “滴答” 声,一下一下敲在吴良友心上,越听越心烦。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烟,打火机 “咔嚓” 响了三下才打着。
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又落回桌上的养殖基地图纸上,脑子里飞速盘算。
重新选址这事儿,简直比登天还难 —— 首先得避开基本农田,这是红线,碰了就得丢乌纱帽;其次得离水源远,不然环保验收通不过,周边老百姓也得闹翻天;最后还得交通方便,拉饲料、运猪都得走大车,总不能让猪自己走路去屠宰场吧?
这三个条件凑在一起,跟找对象似的,挑来挑去没个合适的,愁得他头都大了。
他突然想起去年去邻县考察时,人家有个养殖基地建在废弃的砖窑厂里,既不占农田,又离村子远,当时他还拍着大腿说这主意绝了,怎么轮到自己县里办事,就想不到这茬呢?
正琢磨着,手机 “嗡嗡” 震了两下,是侄子吴伟发来的微信:“叔,我听说您下周三要去黑川参加派出所落成典礼?到时候提前告诉我,我去路口接您。”
吴良友嘴角终于勾了勾,手指在屏幕上敲回复:“不用接,我直接过去就行。你刚到黑川当宣传委员,跟乡领导处得咋样?有没有人给你穿小鞋?”
侄子秒回:“挺好的,王书记挺照顾我,就是宣传这块我没经验,有点摸不着门道,愁得慌。”
“别急,慢慢学,谁都是从零开始的。” 吴良友打字安慰,“我开会时跟黑川派出所的王所长提提你,以后有啥困难直接找他,都是自己人,好说话。”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心里的烦躁散了不少。
吴伟是他大哥家的独苗,从小就老实,干活踏实就是嘴笨,在县委办待了五年都没熬出头。
这次能去黑川当宣传委员,还是他托了政协的老领导打招呼才成的。黑川是煤炭大乡,财政有钱,只要吴伟不出岔子,干两年肯定能再往上提一级。
正想得入神,桌上的固定电话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吓了他一跳。来电显示是 “赵刚”—— 畜牧局局长,这主儿也是个暴脾气,没好事绝不会打电话。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赵刚的大嗓门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吴良友!你们国土局到底想干嘛?清水河的地说封就封,知不知道省里下周就要来验收项目了?出了岔子你负得起责吗!”
“老赵你先别激动,听我跟你说。” 吴良友捏着听筒往旁边挪了挪,免得被震得耳朵疼,“那地块有问题,占了 5.2 亩基本农田,《土地管理法》摆在那儿,我们不能不处理啊。”
“基本农田怎么了?” 赵刚的声音更响了,“那地荒了十几年,连草都长不齐,种庄稼根本没收成,建个养猪场怎么就不行了?你们就是死脑筋,教条主义!为这点破事耽误了省里的重点项目,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吴良友被怼得太阳穴突突跳,强压着怒火说:“老赵,话不能这么说。基本农田是红线,谁碰谁倒霉。真要是被省里查出来违法占地,别说项目黄了,咱们俩都得被纪委谈话。下午三点开会,你过来,咱们一起商量重新选址的事,行不?”
赵刚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语气终于缓和了点:“开会可以,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重新选址可以,别给我找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交通不方便、水电不通的,我绝对不认!”
“放心,肯定找个合适的。” 吴良友赶紧应下,挂了电话后揉了揉发疼的耳朵。赵刚这脾气,真是一点就炸,难怪畜牧局的人都怕他。
墙上的挂钟指向两点四十,离开会还有二十分钟。吴良友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拿起公文包往会议室走。走廊里碰到几个科室的人,都笑着跟他打招呼,眼神里却带着探究 —— 刚才小范在他办公室吵那么大声,估计整栋楼都听见了。
他硬着头皮点头回应,心里把小范骂了千百遍。这丫头片子,真是给他添堵!等这事儿过了,宣传部门的经费申请,他指定让财务卡得严严实实,看她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走到会议室门口,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副局长方志高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刷手机,听见脚步声赶紧抬头,脸上堆起笑:“吴局来了。”
吴良友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方志高讪讪地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眼神有点闪躲 —— 上午打了他十几个电话都不接,现在倒来得挺早,指定没干好事。
两点五十,余文国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吴局,对不起,路上堵车,来晚了几分钟。”
“堵车?我看你是昨晚喝多了,现在才醒酒吧?” 吴良友敲了敲桌子,语气冰冷,“坐下吧,开会时好好听,别又跟上次似的打瞌睡。”
余文国嘿嘿笑了两声,不敢反驳,赶紧找了个离门口最近的位置坐下,偷偷从包里摸出纸巾擦汗。
三点整,赵刚带着两个副局长推门进来,脸上没一点好脸色,一屁股坐在吴良友对面的椅子上,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发出 “砰” 的一声闷响。
吴良友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圈说:“人都到齐了,开会。今天把大家叫来,主要是商量万头牲猪养殖基地重新选址的事。先请余文国把清水河地块的情况介绍一下。”
余文国赶紧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摞材料:“各位领导,清水河那块地确实不符合要求。我们上周接到举报后,联合环保部门去现场核查,发现那块地在清水河沿岸五十米范围内,属于生态保护红线区。更严重的是,通过卫星遥感比对和实地测量,其中 5.2 亩是去年刚划入的基本农田,档案都能查到。”
他把测量图和卫星照片分发给众人:“我们半个月前就下了《违法占地整改通知书》,但项目方拒不执行,还在继续施工,所以前天我们依法查封了现场。”
赵刚拿起图纸看了两眼,“啪” 地扔在桌上:“什么基本农田?我去年去看过,那就是片荒滩,连个像样的草都没有,怎么就成基本农田了?你们就是小题大做!”
“老赵,是不是基本农田,不是看能不能种庄稼,是看土地规划档案。” 余文国有点不服气,梗着脖子说,“档案上写得明明白白,这是红线,谁都不能碰。”
“我看你们就是故意找茬!” 赵刚猛地站起来,指着余文国的鼻子骂,“去年批别的项目怎么不见你们这么较真?偏偏这省重点项目就出问题,你们国土局是不是故意跟我们畜牧局过不去!”
“赵局长,说话要讲证据。” 吴良友皱起眉头,“我们是按规矩办事,不存在故意找茬。”
“规矩?你们的规矩就是给我们添堵!” 赵刚瞪着吴良友,“为了这个项目,我跑省里跑了八趟,喝了多少酒,陪了多少笑脸,好不容易才拿下来,现在你们一句话就给封了!选址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有问题?”
“选址是你们畜牧局牵头,我们只是配合审核。” 吴良友冷冷地说,“当时你们提交的材料里没标注基本农田,我们也没细看,这确实有责任。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得先解决问题。”
“解决问题?怎么解决?” 赵刚一屁股坐下,双手抱胸,“省里下周就来验收,现在重新选址,来得及吗?盖猪圈、拉水电、修进场公路,哪样不要时间?我看你们就是想让项目黄了,让我们畜牧局背黑锅!”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其他班子成员都低着头喝茶,没人敢说话。方志高看情况不对,赶紧打圆场:“赵局别生气,吴局也不是那个意思。咱们都是为了工作,有话好好说。我觉得余大队说得对,基本农田确实碰不得,还是赶紧想办法重新选址最要紧。”
“重新选址?说得轻巧!” 赵刚瞥了他一眼,“全县符合条件的地就那么几块,不是离村子太近,就是交通不方便。上次我们看中的下洼乡那块地,你们说坡度太大不行;李家庄那块地,又说离水源太近,到底哪块地你们能点头?”
“下洼乡那块地坡度超过二十五度,建养猪场容易水土流失,环保肯定通不过。”
余文国解释,“李家庄那块地在水库下游,一旦发生污染,老百姓得闹事,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那你们说选哪儿?总不能让猪露天养吧!” 赵刚拍着桌子吼道。
第112章 饮鸠止渴
吴良友重重敲了敲桌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吵能解决问题吗?都冷静点!”
他扫了一眼满脸怒气的赵刚,又看向坚持原则的余文国,最终把目光落在方志高身上,“老方,你上次说的下洼乡废弃砖窑厂,具体情况再说说。”
方志高赶紧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说:“那地方是以前的乡办砖窑厂,早就关停了,大概有三十多亩地,地势挺平坦的。离最近的村子有两公里,不会扰民;离清水河也远,环保那边应该能通过。就是荒废好几年了,到处都是废砖头、碎瓦片,得花功夫清理,还得修条路通进去。”
“废砖头清理得花多少钱?多久能弄完?”
赵刚抢着问,语气依旧不好,但明显多了几分兴趣。
“具体费用得找施工队估算,但肯定比新征农田便宜。”
方志高想了想,“要是赶工期,多找几个人手,日夜不停干,估计一周能清理完场地,再用三天建临时设施,应该能赶上省里验收。”
“一周? 太慢了!” 赵刚急得直拍大腿,“省里下周三就来,满打满算就七天,清理加建设,时间根本不够!”
“那没办法,清理废砖头不是搭积木,急不来。” 余文国插了一句,“而且临时设施也得走流程审批,不然就是违法占地,到时候被查出来,比清水河的事还严重。”
“审批审批,你就知道审批!” 赵刚瞪了他一眼,“等走完审批流程,项目都黄了!我看就按老方说的,先建临时的应付验收,手续后面慢慢补,很多项目都是这么操作的。”
“不行!” 余文国立刻反对,“上次清水河的教训还不够吗?没审批就动工,这是顶风作案!纪委本来就盯着咱们,要是再出这事,咱们都得完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了起来,会议室里又乱成一团。
吴良友揉着太阳穴,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余文国说的有道理,规矩不能破;可赵刚的话也没错,时间不等人,项目黄了,他这个局长第一个扛不住。
“都别吵了!” 吴良友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提高了八度,“现在不是争论对错的时候,是要拿出能落地的方案!”
他看向方志高,“老方,三天之内,能不能把临时设施建起来?就建几间办公室、一个样品猪圈,不用太复杂,能应付验收就行。”
方志高愣了一下,挠挠头说:“吴局,三天真的太紧了。清理场地至少得四天,建临时房还得两天,就算不吃不喝连轴转,最少也得五天。”
“没有最少,只有必须!”
吴良友语气坚决,“杨书记和黄县长都盯着这事,三天之内必须有样子。你多找几个施工队,钱不是问题,从局里应急经费里先垫着,不够再跟财政要。”
见吴良友拍了板,方志高不敢再推脱,硬着头皮点头:“行,我试试。我现在就联系施工队,今晚就开工。”
“赵局,下洼乡那边就交给你了。”
吴良友转向赵刚,“你跟王书记熟,赶紧去协调,让他们出个临时用地证明,就说项目应急,手续后续补办。另外,养殖基地的设备、人员也得提前安排,别等场地弄好了,人还没到齐。”
赵刚虽然还有点不满,但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哼了一声说:“行,我下午就去下洼乡。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后续手续办不下来,或者场地出问题,我可不担责。”
“大家都是为了工作,出了问题一起担。”
吴良友看向余文国,“老余,你负责加急办理正式用地手续,跟自然资源厅那边多沟通,说明情况,争取特事特办。另外,清水河那边的查封要盯紧,别让项目方偷偷复工。”
余文国还想再说什么,但看着吴良友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还有,下午五点我要听进展汇报,谁都不能迟到。” 吴良友站起身,“散会!”
众人纷纷收拾东西离开,赵刚路过吴良友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没说话,但脸色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吴良友知道,他心里的气还没消,但只要项目能推进,这点矛盾不算什么。
等人都走光了,吴良友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叹了口气。
临时方案看似解决了问题,实则风险巨大,要是被纪委或者上级部门查到,他肯定难逃干系。可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拿起桌上的黑川派出所请帖,看了一眼日期 —— 下周三,正好是省里验收的日子。
要是验收顺利,去参加典礼放松一下也好;要是出了岔子,估计他也没心情去了。他把请帖折好,放进公文包,起身准备回办公室。
刚走到会议室门口,就看到朱鑫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手里攥着个文件夹,神情紧张。
看到吴良友,他赶紧迎上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吴局,我把补助单改好了,您看看行不行?”
吴良友接过文件夹,翻开一看,这次的票额和单据都对得上,字迹也工整了不少,心里的火气消了点:“这次还差不多。以后做事细心点,别再出这种低级错误。”
“是是是,我一定注意!”
朱鑫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感激的表情,“那吴局,我去财务报销了?”
“去吧。” 吴良友挥挥手,看着朱鑫跑开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刚才对他确实有点严厉,但现在是敏感时期,任何一点小差错都可能被无限放大,他不得不谨慎。
回到办公室,吴良友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林少虎打来的:“吴局,黄县长的联络员刚才打电话,让您现在过去一趟,杨书记也在。”
吴良友心里 “咯噔” 一下,杨书记也在?难道是养殖基地的事出了变故?他赶紧站起来:“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拿起公文包,快步往县政府办公楼走。
一路上,他心里七上八下,反复琢磨着该怎么汇报临时方案,怎么说服杨书记和黄县长支持。
到了黄诚办公室门口,吴良友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黄诚的声音:“进。”
他推开门,看到黄诚坐在办公桌后,杨书记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吴良友赶紧上前:“杨书记,黄县长。”
“坐吧。” 黄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养殖基地的事,你们开会商量得怎么样了?有眉目了吗?”
吴良友赶紧把会议内容汇报了一遍,重点说了下洼乡废弃砖窑厂的方案,强调三天之内就能建好大样,保证不耽误省里验收。他特意隐去了临时设施的风险,只说手续正在加急办理。
杨书记听完,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吴良友说:“老吴,你这个方案太冒险了。临时设施没有审批,要是被省里查出来,不仅项目黄了,咱们县的名声也得毁了。”
“杨书记,我知道有风险,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吴良友赶紧解释,“下洼乡的地符合选址要求,只要后续手续能跟上,就不会有问题。而且时间紧迫,再耽误下去,就算找到合适的地,也赶不上验收了。”
黄诚在旁边说:“老杨,我觉得老吴的方案可以试试。万头牲猪养殖基地是咱们县今年的重点项目,要是黄了,不仅影响招商引资,还会影响咱们在省里的考核排名。”
他看向吴良友,“老吴,下洼乡那边你要亲自盯着,确保不出任何纰漏。需要哪个部门配合,直接开口,我来协调。”
“谢谢杨书记,谢谢黄县长!” 吴良友心里松了口气,连忙表态,“我一定亲自盯着,保证完成任务。”
“还有件事。”
杨书记脸色一沉,“最近有企业反映,你们国土局审批效率太低,手续繁琐,还有人吃拿卡要。政研室的调研报告里也提到了,说你们拖了全县经济发展的后腿。这事你怎么解释?”
吴良友心里一紧,赶紧说:“杨书记,这是误会。我们审批都是按流程来的,不存在吃拿卡要的情况。可能是有些企业不符合条件,我们没批,他们就有意见。”
“是不是误会,你心里清楚。”
杨书记语气严肃,“我警告你,现在招商引资不容易,好不容易招来的企业,不能因为你们的工作不到位跑了。回去马上整顿作风,提高审批效率,再有人反映问题,我唯你是问!”
“是是是,我一定整顿!” 吴良友额头冒汗,连连点头。
“行了,你去吧,抓紧把养殖基地的事办好。” 杨书记挥挥手。
吴良友如蒙大赦,赶紧站起来告辞。
走出办公室,他发现后背都湿透了,杨书记的话像警钟一样,敲得他心里发慌。
回到局里,吴良友立刻把刘猛叫到办公室,让他牵头搞作风整顿,重点查审批效率和吃拿卡要的问题。
刘猛一脸为难:“吴局,现在正是忙养殖基地项目的时候,整顿会不会影响工作?”
“影响也得整!” 吴良友瞪了他一眼,“杨书记都发话了,你敢不执行?出了问题你担得起吗?”
刘猛不敢再反驳,赶紧点头:“好,我马上安排。”
看着纪检组长离开的背影,吴良友瘫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无力。
一边是迫在眉睫的项目验收,一边是突如其来的作风整顿,两边都不能耽误,他真是分身乏术。
他掏出烟盒,想抽根烟缓解一下,却发现烟盒空了。
他烦躁地把烟盒扔在桌上,刚想叫林少虎去买,手机就响了,是方志高打来的。
“吴局,不好了!” 方志高的声音带着焦急,“我联系了几个施工队,他们都说三天时间太短,给再多钱也不愿意干。”
吴良友的心沉了下去:“怎么回事?钱不够还是怎么的?”
“不是钱的问题,是真的做不完。”
方志高说,“清理废砖头得用挖掘机,还得人工搬运,光清理就得四天,建临时房最少两天,三天根本不可能。”
“不可能也得可能!”
吴良友咬着牙说,“你再去找找,就说钱不是问题,完工后再给他们加两万块奖金。要是还不愿意,你就说这是县里的重点项目,不配合以后别想在县里接工程。”
“行,我再试试。” 方志高挂了电话。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么做有点霸道,但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就在这时,林少虎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个快递:“吴局,您的快递,从市纪委寄来的。”
吴良友心里 “咯噔” 一下,市纪委?难道是举报信的事有进展了?他接过快递,手指都在发抖,拆开一看,里面是一份《关于开展土地领域专项巡察的通知》,说市纪委下周要来县里巡察土地审批、违法占地等问题。
看到 “下周” 两个字,吴良友的脸瞬间白了。
下周省里要来验收,市纪委又要来巡察,这两件事撞在一起,简直是雪上加霜。
要是巡察组发现他们建临时设施没有审批,肯定会追究责任。
他赶紧把通知收好,对林少虎说:“这事别跟任何人说,尤其是纪检组那边。”
“明白。” 林少虎看出他脸色不对,赶紧点头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吴良友一个人,他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他突然觉得很累,从政二十多年,他一直小心翼翼,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可最近的麻烦事一件接一件,压得他喘不过气。
手机又响了,是侄子吴伟发来的微信:“叔,您上次说的资金支持的事,我问王书记了。他说乡财政的钱都是专款专用,不好动,但派出所新办公楼有笔专项资金,可能能匀出一点,您看要不要我再问问?”
吴良友眼睛一亮,赶紧回复:“要,你赶紧问问,能匀多少是多少。另外,别说是我要的,就说是局里项目应急。”
“好,我马上问。” 吴伟回复。
放下手机,吴良友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要是能从黑川乡借到钱,就能给施工队加更多奖金,说不定他们就愿意干了。
他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拿出下洼乡的土地规划图,仔细研究起来。
他必须确保砖窑厂的地不在任何红线范围内,不然被巡察组查到,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办公室里的灯亮了起来,照在吴良友疲惫的脸上。
他知道,接下来的几天会非常艰难,但他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就在他全神贯注看图纸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方志高打来的。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怎么样,施工队同意了吗?”
“同意了!” 方志高的声音带着兴奋,“我跟他们说加三万块奖金,还说这是县里的重点项目,他们终于同意了。
今晚就派人去清理场地,保证三天内完成!”
吴良友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点:“好,干得不错。你盯着点,别出什么岔子。”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虽然还有很多问题,但至少迈出了第一步。
他不知道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麻烦,但他知道,他必须坚持下去。
第113章 巡察将至
挂了方志高的电话,吴良友端起桌上的搪瓷杯猛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里的躁动。
施工队总算搞定了,但他很清楚,这只是麻烦的开始。
他打开电脑,调出下洼乡砖窑厂的卫星地图,放大了一遍又一遍。
地块确实不在基本农田红线内,离水源也足够远,单从合规性看没毛病,可一想到市纪委下周要来巡察,他的心就揪得发紧。
临时设施这事儿,说穿了就是打擦边球,真要较真,怎么都能挑出问题。
“咚咚咚”,办公室门被敲响,林少虎探头进来:“吴局,快五点了,您要不要去会议室听进展汇报?方志高和赵刚他们都到了。”
吴良友揉了揉太阳穴:“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他关掉地图页面,抓起公文包起身,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对了,朱鑫的补助单批了吗?”
“批了,财务刚给他报了。” 林少虎跟在后面回答,“他还让我跟您说声谢谢。”
“谢就不必了,让他以后做事上点心。”
吴良友摆了摆手,脚步没停往会议室走。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几个加班的同事看到他,都赶紧站直了打招呼,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 下午杨书记批评国土局作风的消息,估计已经传开了。
走进会议室,方志高、赵刚和余文国已经坐在里面,面前都摊着笔记本。
看到吴良友进来,三人都立刻站了起来。
“坐吧,不用拘谨。”
吴良友走到主位坐下,开门见山,“都说说吧,各自负责的事进展怎么样了?老方你先来。”
方志高往前凑了凑,拿起笔记本说:“吴局,施工队已经进场了,来了两台挖掘机、十个工人,现在正在清理废砖头。我跟他们定了死规矩,24 小时轮班干,白天清理场地,晚上平整土地,三天内保证把临时办公室和样品猪圈搭起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资金有点紧张,施工队要预付一半工程款,我已经从应急经费里划了五万过去,剩下的得等后续跟上。”
“钱的事不用愁,我已经让侄子在黑川乡协调了,应该能借点过来。”
吴良友点头,“你盯紧点质量,别为了赶工期弄些豆腐渣工程,到时候省里验收出问题,咱们都得完蛋。”
“放心,我亲自在现场盯着,每一步都亲自验收。” 方志高拍着胸脯保证。
“老赵,你那边呢?” 吴良友转向赵刚。
赵刚放下手里的茶杯,语气比下午缓和了不少:“下洼乡的临时用地证明已经拿到了,王书记拍了胸脯,说后续手续他会帮忙协调。养殖基地的设备和技术人员我也联系好了,只要场地一弄好,马上就能进场安装调试。”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就是有个问题,省里验收组的名单下来了,组长是省农业农村厅的李处长,这人出了名的较真,临时设施怕是瞒不过他。”
吴良友心里 “咯噔” 一下,他也听说过李处长的名声,上次邻县一个项目,就是因为临时设施不合规,被他当场叫停了。
“这事我来想办法。” 他皱着眉说,“我明天去趟省里,找马厅长通融通融,看看能不能打个招呼。实在不行,就多准备点材料,把砖窑厂的改造方案说详细点,强调这是应急措施,不是长久之计。”
“也只能这样了。”
赵刚叹了口气,“我这边会把养殖技术资料准备齐全,尽量让验收组挑不出毛病。”
最后轮到余文国,他推了推眼镜说:“清水河那边我安排了两个人 24 小时盯着,没发现复工迹象。正式用地手续我已经报给了自然资源厅,他们说会特事特办,但最少也得半个月才能批下来。另外,我查了下下洼乡砖窑厂的档案,以前是集体用地,改成养殖用地需要补签土地流转协议,我已经让下洼乡准备材料了。”
“流转协议一定要尽快弄好,别出纰漏。”
吴良友叮嘱道,“还有,市纪委下周要来巡察土地领域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三人脸色都是一变,方志高紧张地问:“吴局,这事跟咱们的项目有关系吗?”
“不好说。”
吴良友沉声道,“巡察组重点查违法占地和审批违规,咱们的临时设施虽然有乡里的证明,但没走正规审批,还是有风险。这段时间大家都打起精神,把资料整理齐全,尤其是审批流程方面,能补的赶紧补,别给巡察组留下话柄。”
“明白!” 三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汇报会开了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吴良友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就拿起手机给马厅长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马厅长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良友啊,这么晚打电话有事吗?”
“马厅长,打扰您休息了,实在是有急事想请您帮忙。”
吴良友赶紧说,把养殖基地的情况和李处长带队验收的事说了一遍,“您看能不能帮我跟李处长打个招呼,验收时多通融一下?”
马厅长沉默了几秒,说:“良友,不是我不帮你,李处长那个人你也知道,认死理,谁的面子都不给。而且现在反腐倡廉抓得紧,我要是出面打招呼,反而容易惹麻烦。”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农业农村厅的张厅长,他跟李处长是老同事,或许能帮着说两句,强调一下你们县的实际困难。”
“那太谢谢您了马厅长!” 吴良友心里一喜,“有张厅长帮忙,肯定没问题。”
“别抱太大希望,我只能试试。”
马厅长提醒道,“你们自己也要把工作做扎实,材料准备充分,只要程序上没大问题,验收应该能过。对了,市纪委巡察的事你也要注意,最近别出什么幺蛾子。”
“我知道,一定注意。” 挂了电话,吴良友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至少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七点了,窗外的天完全黑了下来,办公楼里只剩下少数几个办公室还亮着灯。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刚走到楼下,就看到余文国站在车旁等他。
“老余,有事吗?” 吴良友疑惑地问。
余文国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吴局,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刚才汇报会结束后,我看到方志高偷偷给下洼乡的王书记打电话,好像在说资金的事,还提到了‘好处费’。”
余文国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我不敢肯定是不是我听错了,但觉得还是应该跟您说一声。”
吴良友心里一沉,方志高这人向来讲原则,难道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小动作?“你确定听到‘好处费’了?”
“差不多,具体数额没听清,但肯定是跟钱有关。”
余文国点头,“我跟了他几句,他看到我就挂了电话,神色有点慌张。”
“我知道了,这事你别声张,我会调查。”
吴良友皱着眉说,“谢谢你告诉我,以后有什么异常情况,及时向我汇报。”
“好的吴局。” 余文国说完,就开车走了。
吴良友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方志高跟着他干了三年,平时看着挺老实,没想到居然敢在项目上动手脚。
要是真收了好处费,被巡察组查到,不仅他自己要完蛋,整个项目都得受牵连。
他掏出手机给方志高发了条微信:“明天早上八点来我办公室一趟,有重要事跟你说。”
没过多久,方志高回复:“好的吴局。”
吴良友收起手机,开车回了家。
家里没人,妻子去女儿家带外孙了,他一个人煮了碗面条,没滋没味地吃了几口,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从清水河地块被查封,到重新选址砖窑厂,再到市纪委巡察,这一连串的事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身上。
他从政二十多年,经历过不少风浪,但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焦虑过。
他拿出烟盒,抽了一根又一根,烟雾弥漫了整个客厅。
他想起刚参加工作时的样子,在乡镇农技站当办事员,每天骑着自行车走村串户,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现在当了局长,权力大了,责任也重了,稍微行差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 “嗡嗡” 震了两下,是侄子吴伟发来的微信:“叔,黑川乡那边说可以借五万块给咱们,明天就能打过来。王书记说要是不够,他再想想办法。”
吴良友回复:“够了,替我谢谢王书记。钱到账后直接转给方志高,让他付施工队工程款。”
“好的叔。”
放下手机,吴良友稍微松了口气,资金的问题解决了,至少能让施工队安心干活。但方志高的事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不查清楚,他睡不着觉。
第二天早上八点,方志高准时来到吴良友的办公室。
他看起来精神不太好,黑眼圈很重,估计是昨晚没睡好。
“吴局,您找我有事?” 方志高小心翼翼地问。
吴良友盯着他看了几秒,开门见山:“老方,昨天你给下洼乡王书记打电话,说的好处费是怎么回事?”
方志高脸色瞬间变了,眼神躲闪着说:“吴局,您听谁说的?没有的事啊,我就是跟王书记商量资金的事。”
“别跟我装糊涂!” 吴良友拍了下桌子,“有人都听见了,你还想狡辩?现在是项目关键时期,你要是敢在里面搞小动作,别怪我不讲情面!”
方志高见瞒不住了,赶紧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吴局,我错了,我不该一时糊涂。王书记说帮咱们协调临时用地证明,让我给他一万块好处费,我昨天跟他讨价还价,想少给点,没想到被人听见了。”
“你!” 吴良友气得说不出话,“这种时候你还敢搞权钱交易?要是被巡察组查到,你我都得进去!”
“我知道错了吴局,我马上把这事处理好,再也不敢了。”
方志高吓得浑身发抖,“您千万别把这事上报,我一定好好干活,把项目弄好,弥补我的过错。”
吴良友看着他,心里又气又无奈。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要是把方志高抓起来,项目肯定得黄。
“我可以不追究,但你必须把钱退回去,并且让王书记写个保证书,保证不再提任何无理要求。”
他沉声道,“另外,从今天起,项目的所有资金往来都由林少虎负责,你只负责现场施工,不准再碰钱。”
“谢谢吴局!谢谢吴局!”
方志高连连磕头,“我一定照您说的做,绝不再犯。”
“滚出去吧,好好干活,别再出幺蛾子。”
吴良友挥了挥手,心里的火气还没消。
方志高连滚带爬地出去了,吴良友靠在椅背上,感觉一阵头疼。刚解决一个麻烦,又冒出一个,这项目真是一波三折。
他拿起手机给林少虎打电话:“少虎,你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有重要事交给你。”
几分钟后,林少虎来了,吴良友把方志高的事简单说了一下,然后说:“从今天起,项目的所有资金都由你负责管理,施工队的工程款、材料款,都得经你手审批,不准方志高再插手。另外,你去查一下方志高之前从应急经费里划走的五万块,看看是不是都用在了项目上。”
“明白!” 林少虎脸色严肃,“我马上就去查,保证资金不出问题。”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拿起桌上的巡察通知,又看了一遍。
上面写着巡察时间是下周一到周五,正好和省里验收重合。
他必须在这之前把所有问题都摆平,不然真的要万劫不复了。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上面记着项目的所有节点和可能出现的问题。
他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想对策,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
手机响了,是省里马厅长打来的:“良友,我问过张厅长了,他说会跟李处长沟通,尽量理解你们的难处,但验收标准不会降低,你们还是得把准备工作做足。”
“谢谢马厅长,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吴良友说。
挂了电话,他决定下午就去省里,亲自找张厅长汇报情况,争取更多支持。他收拾好材料,刚要出门,手机又响了,是黄诚打来的。
“良友,你在哪?赶紧来县政府一趟,有紧急会议。” 黄诚的声音很急促。
“好,我马上到。” 吴良友心里一紧,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
他赶紧开车往县政府赶,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到了县政府会议室,发现杨书记、黄诚和其他几个副县长都在,脸色都很严肃。
看到吴良友进来,杨书记说:“良友来了,坐吧。刚接到通知,市纪委巡察组提前到了,明天就来咱们县,重点巡察土地和工程项目。”
吴良友的脸瞬间白了,巡察组居然提前了!这意味着他只有一天时间准备,很多问题根本来不及整改。
“杨书记,这怎么办?” 吴良友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杨书记皱着眉说:“还能怎么办?只能硬着头皮应对。良友,养殖基地的事你一定要盯紧,绝对不能出任何问题。巡察组那边,我会亲自接待,尽量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到其他方面。”
“是,我一定尽力。” 吴良友站起身,心里一片冰凉。
巡察组提前到来,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第114章 匿名杀机
傍晚的天色越来越暗,从西山那边慢慢压过来。
先是山顶的油松变成深绿色,松针上的最后一点阳光很快就没了。
接着往下漫,过了山腰的柿子林,红彤彤的柿子被这暗色一盖,看着就没那么亮了。
最后整个县城主干道都被罩住,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很快就空荡荡的。
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子颜色怪得很,绿不绿紫不紫的,远看就像谁把调色盘打翻在树上,乱七八糟的。
陈小强和向阳并排走着,脚踩在路面上的声音特别清楚,在安静的街上来回响。
路灯亮了,光线昏昏沉沉的,刚把脚边的黑影推开一点,风一吹又缩了回去。
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一会儿并排靠着路边,一会儿缠在一起,看着特别单薄,跟两片被风吹得卷起来的枯叶似的,好像下一秒就会被黑暗吞掉。
“又一个月了。”
向阳踢开脚边的爬山虎叶子,叶子打着转滚进路边的沟里,带起一小撮土。
他穿的夹克洗得发白,袖口都磨起毛了,走路的时候肩膀有点晃,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为了国土局的案子,他已经连着半个月没在十二点前睡过觉,眼睛里都带着红血丝。
陈小强 “嗯” 了一声,喉结动了动,好像有话想说又没说出口。
他比向阳高半个头,背有点驼,估计是常年趴在桌上看材料熬出来的,脖子一动就 “咯吱” 响。
“国土局那本账,简直邪门。”
陈小强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关节因为用力都发白了。
“每一页都干净得能照见人,数字比学生列队还整齐,一分一厘都不差,但我总觉得那些数字背后藏着坑,就等着坑人呢。”
这话刚说完,风就更凉了。
秋风卷着树叶从街角钻出来,带着一股土腥味和厕所的馊味,把路灯的光都吹得晃了晃,跟水里的油花似的飘来飘去。
陈小强下意识摸了摸上衣内袋,里面装着白天收到的匿名纸条。
糙拉拉的纸边蹭着皮肤,跟没长好的伤口一样,时不时刺他一下,提醒他这案子没那么简单。
他脑子里又想起那个闷热的夏夜,接到的那个电话。
现在虽然已经入秋,早晚得穿外套,但记忆里的蝉鸣还跟针一样扎耳朵,就像生锈的锯子在磨神经,听得人心里发毛。
那天本来是在观云阁陪国土局的几个股长吃饭,说是 “交流感情”,其实就是想借着喝酒套点话。
观云阁的空调坏了三天,老板说零件还没到,一屋子人挤在一起,汗味混着菜味,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陈小强没怎么动筷子,一直盯着对面的聂茂华看。
聂茂华以前是黑川乡国土所的所长,今年刚调到县局纪检监察室当主任,饭桌上跟哈巴狗似的,一个劲往吴良友跟前凑,敬酒的时候杯子都快碰到吴良友下巴了,笑起来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看着特别假。
刚走出饭店大门,热烘烘的风就扑了满脸,跟裹了层厚棉被似的,让人喘不上气。
“秋老虎真是名不虚传!”陈小强正想找个树荫凉快凉快,手机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在安静的夜里炸开来,吓了他一跳。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177 开头的,后面的数字乱糟糟的,看着就不对劲。
陈小强犹豫了一下,这阵子为了案子,陌生电话接了不少,有匿名举报的,有说情的,还有纯粹打电话来骂人的。
他划开接听键,把手机凑到耳边,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
“听说你在查国土局的案子?”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还带着一股烟味和劣质白酒混在一起的馊味。
“你们办案不能瞎来,得讲证据。要是做得太过分,我们不会放过你的,你自己小心点!”
话音刚落,电话就 “咔哒” 挂了。
听筒里只剩 “嘟嘟” 的忙音,陈小强举着手机愣在原地,后背一下子就冒了冷汗,把衬衫都浸湿了。
夜风裹着蝉鸣刮过,树叶 “沙沙” 响,竟然跟电话里的威胁声有点像,都透着一股让人心里发寒的阴冷。
现在秋风又吹起来了,陈小强裹了裹外套,那声音还在耳边绕,跟没关紧的窗户缝漏进来的风一样,甩都甩不掉。
“别想太多。”
向阳看出他走神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手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让人稍微踏实点。
“这种吓唬人的电话,我见多了。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心里有鬼,怕咱们查下去。”
向阳的遭遇也挺离谱的。
他比陈小强小五岁,性子直,说话跟打机关枪似的,不绕弯子。
那天他值完夜班,拖着沉重的腿往家走,已经是后半夜了,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路灯在夜风中晃来晃去,光忽明忽暗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会儿拉得老长,跟根晾衣杆似的,一会儿又缩成一团,像个米缸。
他家住的是八十年代的老家属院,楼道里的灯坏了半年,物业催了好几次都没人修。
他摸黑爬到三楼,刚掏出钥匙准备开门,脚就踢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
低头一看,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见一堆啃过的鱼刺乱七八糟堆在门口,白花花的鱼刺上还沾着点肉,爬着两只蟑螂,看着特别恶心。
向阳皱着眉骂了句 “真缺德”,心想肯定是楼上那熊孩子干的,上次还把尿泼在楼梯上,他妈妈道歉的时候笑得特别甜,转头还是不管教。
他转身想去楼道拐角拿拖把,眼角余光瞥见门把手上插着张纸条。
那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边角角不齐,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留条后路,见好就收!”
字迹歪歪扭扭的,墨水还晕开了一点,看着像是急急忙忙写的,但字里行间的寒意,跟冰锥似的扎眼睛。
向阳当时就火了,把纸条扯下来攥在手里,指节骨头捏得 “咯吱” 响。
他在楼道里站了半天,把楼上楼下的动静都听了个遍,除了三楼老太太说梦话 “孙子快吃”,啥声音都没有。
那堆鱼刺后来被他装进塑料袋扔到了街对面的垃圾桶,但那张纸条他留着,现在夹在笔记本里,纸边被风吹得更脆,跟能割破手的枯叶似的,每次翻笔记本都能看见。
“不光这些。”
向阳叹了口气,踢着路边的石子往前走,石子在地上蹦了几下,撞在路牙子上弹开了。
“那个王常委,这周都第三次问案子了,跟催命一样。”
陈小强知道他说的是谁。
县纪委的王常委,平时不怎么管具体案子,整天忙着开会,最近却跟盯梢似的,隔三差五就来问国土局的事。
每次来都笑眯眯的,手里端着个泡满枸杞的保温杯,说 “小陈小向啊,别太累,注意身体”,但话里话外都在催着结案,还说 “学习教育活动要紧,读书笔记、心得体会都得按时交,别拖单位后腿”。
“上周他还在办公室单独跟我说,” 向阳压低声音,往陈小强身边凑了凑,两人的肩膀都快碰到一起了。
“说吴良友是老同志,为县里做过贡献,办案要‘手下留情’,别伤了老同志的心。我当时真想怼他,这叫什么贡献?把国家的地往自己兜里塞吗?”
陈小强哼了一声,嘴角撇出点冷笑:“贡献?我看他自己也分了好处吧。”
他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匿名纸条,糙纸蹭着皮肤,跟伤口摩擦一样疼。
“这案子背后的水,比蓄水后明溪河的水还深。”
向阳没说话,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躲在云彩后面,只露出一点点月牙,星星稀稀拉拉的,连光都显得没力气。
秋风卷着叶子打旋,把两人的影子搅得更乱,像是有人在地上胡乱画的一样。
这些看着不搭边的事 —— 威胁电话、匿名纸条、领导 “关心”,在陈小强和向阳脑子里转来转去,跟一团麻似的剪不断、理还乱。
但越理越觉得里面藏着一条主线,一头连着吴良友,另一头说不定就藏在那些过分干净的账簿里,藏在黑川乡那片偏远的山里。
“不能再等了,得主动出击。”
陈小强突然停下脚步,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表情特别严肃。
“总等着别人给线索,啥都查不出来。咱们得找个理由,去黑川乡摸摸底。”
向阳也停下脚步,看着他眼里的光:“你早就有想法了?”
“聂茂华。”
陈小强吐出三个字,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
“他从黑川乡国土所调上来没多久,听说在下面干了五年,把那儿当成自己的地盘。国土局的账看着没问题,但下面的所说不定有漏洞,尤其是他经手的那些事。”
向阳眼睛一亮,跟黑夜里点了盏灯似的:“你说黑川乡?我听说那儿最近在搞开发,批了不少地,肯定有猫腻。”
两人站在路灯下商量了半天,风把他们的话吹得七零八落,但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就像在黑夜里找到了一点火星,虽然微弱,却能照着往前走的路。
“就找个理由去黑川乡。”
向阳一拳砸在手心,“啪” 的一声响。
“明天我就去查信访件,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只要能当借口就行。”
说来也巧,第二天一上班,信访室就转来一封举报信。
信里举报黑川乡一个姓孙的干部,说他向开矿的老板乱摊派,还把自己买烟酒的发票拿到乡民政办报销,金额不小,光一张买茅台的发票就两千多块。
向阳拿着举报信冲进陈小强的办公室,笑得露出白牙,把信拍在桌上:“真是想啥来啥!这姓孙的在乡民政办,跟国土所就隔一堵墙,咱们正好借这个由头去黑川乡!”
陈小强接过举报信,快速翻了翻。
信纸是方格稿纸,字迹挺秀气,不像是普通村民写的,倒像是有点文化的人写的。
他用手指敲着桌面,想了想:“这举报信来得太巧了,会不会是圈套?有人故意引咱们过去,好盯着咱们的动静?”
“管他是不是圈套,” 向阳把外套往肩膀上一搭,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送上门的机会不能放过。就算是圈套,咱们也得闯进去看看,说不定能摸到真东西。”
陈小强看着他那股冲劲,心里的一点犹豫也没了。
他把举报信锁进抽屉:“走,去找马书记汇报,让他给咱们撑撑腰。”
纪委书记马东听完他们的话,手指在桌上敲了半天,节奏很规律,最后停下来说:“去吧,注意安全。黑川乡地方偏,情况复杂,山高皇帝远,有些人胆子大得很。有任何情况随时打电话,别硬扛。”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眼神很认真:“记住,不管遇到什么阻力,纪委都是你们的后盾。”
这句话让陈小强和向阳心里暖暖的,跟揣了个小太阳似的,走路都觉得更有力气了。
第115章 初探黑川
第二天一早,陈小强和向阳就去车库提了车。
那是辆县纪委的旧桑塔纳,白色车身掉了块漆,露出底下的铁皮,看着有点寒酸,但发动机还能跑,对付去黑川乡的路应该够用。
向阳主动坐到驾驶座,他驾照拿得早,跑山路有经验。
陈小强坐在副驾,把笔记本、相机往腿上一放,后备箱里塞了两箱方便面和几瓶矿泉水 —— 他们打算在黑川乡住上几天,不摸到线索绝不回头。
车子刚开上通往黑川乡的盘山公路,向阳就皱起了眉。
这路弯太多了,像条蛇缠在山上,一个接一个的弯道,稍不注意就可能出问题。
路两旁的树刚有点发黄,绿一块黄一块的,看着跟打了补丁的衣服,没什么看头。
车子跑得慢,发动机 “嗡嗡” 直响,跟喘不上气似的,速度表最多到六十,车身还一个劲地抖。
“这路是真坑,去年冬天雪下大了,直接堵了三天三夜。” 向阳紧握着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弯道。
“当时乡里断了粮,老百姓都快没吃的了,最后还是县上派直升机投了物资,才没出乱子。”
陈小强扒着窗户往外看,山涧里飘着白雾,深不见底,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这么偏的地方,搞开发能赚钱?我看就是借开发的名头,干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也觉得不对劲。” 向阳打了个急转弯,车身晃了一下,“听说去年批了块地要建什么‘生态农庄’,老板是个外地人,出手特别大方,光给乡领导送的好酒就不少。”
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了黑川乡的牌子。
木头做的牌子上写着 “黑川乡人民欢迎您”,字都掉漆了,边缘还裂了缝,透着一股破败感。
乡政府在山坳里,一栋三层的旧楼,墙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像块补丁贴在山脚下。
院子里种了几棵厚朴树,叶子被风吹得 “哗哗” 响,地上落了一层黄叶,没人打扫,看着挺荒凉。
乡纪委书记老侯早就等在门口了,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 “劳动最光荣”,边缘磕掉了一块瓷。
看见他们下车,老侯赶紧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可算把你们盼来了!这破路不好走吧?能颠得人骨头散架。”
老侯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皱纹,看着挺实在。
“房间都安排好了,就在乡政府后院,虽然旧点,但干净,还有热水,你们放心住。”
安顿好行李,老侯领着他们去了乡政府食堂。
餐桌上就俩菜一汤:炒土豆丝、炒青菜,还有一碗飘着油花的鸡蛋汤,看着挺清淡。
老侯一个劲地给他们夹菜,自己没怎么动筷子:“乡下条件就这样,没啥好东西,你们将就吃点。不够的话,我再让大师傅炒个鸡蛋。”
“侯书记,不用麻烦。” 陈小强扒了口饭,看了看四周,见没别人,压低了声音,“我们明面上是查孙民政的事,您也知道,有人举报他乱报销。”
“其实是想暗地里摸摸国土所的情况,特别是前所长聂茂华在任的时候,有没有啥不正常的事。”
老侯的筷子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放下碗抹了把脸:“聂茂华啊,这人表面看着挺老实,见谁都笑,烟递得也勤,谁能想到内里不地道。”
“去年他调走前,所里闹过一阵,说丢了好几万现金,后来又说找到了,具体咋回事,没人敢多问,都讳莫如深的。”
“丢了多少?” 向阳一下子来了精神,眼睛都亮了,感觉抓住了关键线索。
“好像是八万。” 老侯挠了挠头,眉头皱得很紧,“当时乡领导问过,聂茂华说是要交县局的经费,暂时放在所里,后来就没下文了,谁也不敢再提。”
陈小强和向阳对视一眼,心里都 “咯噔” 一下。
八万?这不就是他们在县局账上查不到下落的那笔钱吗?之前问吴良友,他说可能是下面所里自己处理了,现在看来,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吃完饭,老侯带着他们去了国土所。
国土所在乡政府斜对门,也是栋旧楼,比乡政府的还破,门口的牌子掉了漆,“黑川乡国土资源所” 几个字模糊不清,“土” 字的最后一横都快看不见了。
推开门,一股旧纸张混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
屋里堆着不少文件柜,柜顶上的灰厚得能写字,墙角还结着蜘蛛网,明显好久没打扫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趴在桌上写东西,看见他们进来,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东西往抽屉里塞。
“这是新任所长刘楚生,” 老侯介绍道,“刚上任没多久,还在熟悉工作。”
刘楚生个子不高,戴着副厚框眼镜,穿件格子衬衫,袖口卷着,看着文质彬彬的,像个刚毕业的学生。
他脸上堆着僵硬的笑:“领导好!快坐快坐!我这正整理文件呢,有点乱。”
陈小强扫了一眼办公室,墙上贴着几张地图,边角都卷了,用图钉勉强固定着。
桌上的账本码得整整齐齐,封面上印着 “黑川乡国土所 x 年 x 月”,字迹是打印的,看着挺正规。
“刘所长,我们来了解点情况。” 陈小强开门见山,没绕弯子,“听说去年所里有笔八万的现金,是聂茂华所长经手的?”
刘楚生的笑容僵了一下,推了推眼镜,眼神有点躲闪:“哦,是有这么回事。”
他转身从文件柜里翻出个文件夹,手指有点发抖:“当时聂所长说是所里收缴的罚没款,要上交财政局,正好财政局的人去省厅培训了,就暂时放在所里的保险柜。后来聂所长调走,把钱交给了我,现在还在保险柜里。”
“能让我们看看吗?” 陈小强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能,当然能。” 刘楚生赶紧点头,从抽屉里摸出钥匙串,上面的钥匙叮当作响。
他打开墙角的旧保险柜,柜门 “咔哒” 一声响,有点刺耳。
从里面拿出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了陈小强。
陈小强接过信封,摸起来挺厚。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沓捆好的现金,上面还贴着张纸条,写着 “暂存现金
元”,落款是聂茂华,日期是去年 11 月。
“钱看着没问题。” 陈小强把信封递给向阳,向阳数了数,点头说:“数目对得上。”
但刘楚生刚才的反应太反常了 —— 眼神躲闪、搓衣角、说话结巴,明显是心里有鬼。
陈小强假装看账本,眼角余光瞥见刘楚生的手还在抖,他赶紧端起桌上的水杯喝水,杯子里的水晃得厉害,差点洒出来。
窗外的秋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报纸 “沙沙” 响,一张报销单被吹到了地上。
陈小强捡起来一看,上面有聂茂华的签名,字迹歪歪扭扭的,跟他在县局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 县局文件上的签名很工整,这笔迹却潦草得像是急着应付。
“这报销单是聂所长签的?” 陈小强指着签名问,把报销单递了过去。
刘楚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动了半天才说:“是…… 是他签的。可能当时太忙,签得急了点。”
陈小强没再追问,把报销单放回桌上:“这些账本我们想借回去看看,了解下聂所长当时的工作情况,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 刘楚生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你们尽管拿,需要什么资料随时找我,我全力配合。”
抱着一摞账本回到乡政府的住处,陈小强和向阳连夜翻看起来。
台灯的光在桌上投出一圈光晕,照着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睛发酸。
“这账做得也太干净了,连个涂改的地方都没有,比学生作业还整齐,明显是故意做给人看的!” 向阳边看边骂,随手翻着一本账本。
陈小强没说话,把账本上聂茂华的签名和那张报销单对比着看。
“你看这签名,” 他指着账本上的名字,“这笔锋有力,再看报销单上的,软趴趴的,根本不是一个人写的。”
向阳凑过来一看,还真是这么回事。
“难道账本是假的?找人重新做的?” 向阳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提高了些。
“不一定全是假的,但肯定被动过手脚。” 陈小强合上账本,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聂茂华说这八万是要交财政局的,但财政局账上没记录。现在钱还在,但签名对不上,这钱的来路绝对有问题。”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风带着山里的凉气灌进来,让人精神一振,却也冻得人打了个哆嗦。
远处的山黑漆漆的,像蹲在那儿的怪兽,把整个黑川乡都罩在阴影里。
院子里的白杨树 “哗哗” 作响,跟有人在外面走动似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刘楚生肯定知道内情,” 陈小强转过身,眼里透着光,“他刚才看报销单的表情,明显是慌了,怕我们看出破绽。”
“那咱们现在就去找他对质?” 向阳站起来,摩拳擦掌的,恨不得马上就去。
“别急。” 陈小强摆摆手,“现在去问,他肯定不会说实话,说不定还会偷偷通风报信。我们得找个突破口,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手指点在青坝坪的位置:“老侯说,聂茂华在这儿的时候,青坝坪煤矿的老板是他父亲,虽说煤矿归太平乡管,但聂茂华三天两头往矿上跑,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向阳凑过来看地图:“这煤矿我知道,三年前出过塌方事故,死了人,被勒令停产了。后来听说转手卖给了别人,到现在也没开工。”
“都停产了他还老往那跑,绝对有问题。” 陈小强盯着地图上的青坝坪,“明天我们去煤矿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向阳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账本:“行,明天一早就去。今晚先把这些账本再翻一遍,说不定能找出别的漏洞。”
两人重新坐回桌前,台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像两个坚定的剪影。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他们心里的决心却越来越强 —— 不管这案子有多难,都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第116章 探黑矿
第二天一早,陈小强和向阳就去乡派出所借了辆摩托车。
车是绿色的,看着挺旧,车身有些地方掉了漆,但发动机还挺有劲,跑山路应该没问题。
向阳骑车载着陈小强,俩人都戴了安全帽,顺着乡道往青坝坪煤矿赶。
这路比去黑川乡的盘山公路还难走,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摩托车一路颠簸,震得人骨头都快散架了,屁股更是硌得生疼。
路两旁的山上有不少裸露的黄土,都是之前开矿挖的,看着光秃秃的,特别难看。
“这地方生态早就被破坏完了,还搞什么生态农庄,纯粹是忽悠人。” 向阳一边小心地避开路上的坑,一边骂道。
“我看就是借农庄的名头掩盖挖煤的勾当,不然谁会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砸钱。” 陈小强抓着车座,眼睛留意着路边的情况。
俩人一路颠簸,开了半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了青坝坪煤矿的影子。
远处有个黑黢黢的矿洞口,像一张张大的嘴,旁边搭着个铁皮棚子,两个老头正围着炭火炉子抽烟,烟雾飘得老远。
看见他们过来,其中一个豁了牙的老头站起来,眯着眼睛打量:“你们是干啥的?矿早就停了,不招人也不卖煤。”
陈小强跳下车,从兜里掏出两包烟递过去:“大爷,我们是乡上来的,过来排查安全隐患,最近不是要搞安全整治嘛。”
老头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咧嘴笑了:“安全整治?这破矿都停大半年了,除了我们俩看场子的,连条狗都没有,能有啥隐患。”
另一个戴帽子的老头也搭话:“就是,机器都拆得差不多了,矿洞里空溜溜的,没啥好看的。”
陈小强往矿洞口瞟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一股煤烟味飘出来,呛得人嗓子不舒服。
“听说去年这矿着过火?连工棚都烧了?” 他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可不是嘛,半夜烧起来的,火大得很,把工棚烧得一干二净,红光都映红了半边天。”
豁牙老头往地上吐了口痰,“说是线路老化引起的,谁知道是真是假,我看八成是人故意放的。”
“着火前有没有啥异常?比如有人来矿上搬东西?”
向阳蹲在火炉边烤手,顺着话头追问。
豁牙老头看了戴帽子的老头一眼,压低声音说:“还真有。着火前一天,来了辆白色面包车,下来好几个人,扛着黑箱子往矿洞里搬,叮叮当当地响,像是铁家伙,折腾到后半夜才走。”
“我当时多嘴问了一句是啥东西,其中一个人凶得很,说再废话就卸了我的腿,吓得我再也不敢吭声了。”
陈小强心里一紧,追着问:“箱子多大?看着沉不沉?”
“挺大的长方体箱子,看着就沉,得两个人才抬得动,上面还挂着锁,看着挺金贵。” 老头挠了挠头,努力回忆着细节。
陈小强和向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 —— 那箱子里十有八九是账本!有人故意把证据藏在矿洞,后来怕暴露,干脆放火把工棚和矿洞一起烧了,毁灭证据这招也太狠了。
“那些人你认识吗?有没有眼熟的?” 向阳又问,眼睛紧紧盯着老头。
“不认识,不过开车的那个我有点印象,肚子大得跟怀孕似的,听人叫他赵老三,好像是这矿现在的老板。” 豁牙老头说道。
赵老三?陈小强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之前查资料时见过这个名字,青坝坪煤矿的法人代表就是他,但背后肯定还有人撑腰,现在看来,这事跟聂茂华、吴良友绝对脱不了干系。
正说着,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特别刺耳。
一辆黑色帕萨特卷着尘土开过来,“吱呀” 一声停在矿洞口,车轮溅起的泥点子甩了铁皮棚一身。
车门打开,下来个脑满肠肥的男人,穿着花衬衫,肚子把衬衫撑得鼓鼓的,正是刚才老头说的赵老三。
他身后跟着个戴墨镜的男人,身材高大,看着像保镖,一脸凶相。
“你们是干啥的?” 赵老三看见陈小强和向阳,皱着眉问道,语气很不耐烦。
陈小强掏出工作证亮了亮:“县纪委的,过来例行检查。”
赵老三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堆起满脸堆笑,油腻腻的:“原来是纪委领导,稀客稀客!这矿早就停了,没啥可查的,我做东,请领导去乡里饭店吃顿便饭?”
“不用了,我们就想问问,去年着火前有人往矿洞里搬箱子的事,你知道吗?” 陈小强没接他的话,直截了当地问道。
赵老三的笑容僵在脸上,伸手推了推墨镜,遮住眼睛里的慌乱:“没…… 没有啊,领导听谁瞎说的?这都是谣言,造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旁边的豁牙老头刚想说话,被戴墨镜的保镖狠狠瞪了一眼,吓得赶紧低下头,把话咽了回去。
陈小强看在眼里,知道再问也问不出啥,干脆转身往摩托车那边走:“我们再去别处看看,不打扰你了。”
坐上车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赵老三正指着他们跟两个老头嚷嚷,手舞足蹈的,看着挺激动,估计是在威胁老头别乱说话。
“这孙子肯定有鬼,一提到箱子就慌了神。” 向阳一边开车一边骂,“说不定那箱子里的账本就是他藏的,火也是他放的。”
“八九不离十,但现在没证据,只能先盯着他。” 陈小强说道,“回去先给马书记汇报情况,看看下一步怎么安排。”
俩人骑着摩托车往乡政府赶,路上颠簸得更厉害,但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感觉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回到乡政府,陈小强立刻给纪委书记马东打了电话,把矿上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马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看来这案子比我们预想的还复杂,牵扯的人可能不少。你们千万小心,别打草惊蛇,有任何动静随时跟我汇报。”
挂了电话,陈小强和向阳坐在屋里分析情况。
桌上的账本摊开着,阳光照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看着格外刺眼。
“现在咋整?钱在国土所放着,账本看着没破绽,赵老三那边又嘴硬,矿洞里的证据也被烧了。” 向阳挠着头,有点发愁。
“别急,我们得沉住气。” 陈小强手指敲着桌子,“聂茂华把八万现金放在国土所,不可能一直不动,肯定有后手。刘楚生是新来的,未必跟他们一条心,说不定能从他身上找到突破口。”
“我们先把孙民政的案子查起来,明面上的工作做足,暗地里盯着国土所和赵老三,他们迟早会露出马脚。”
向阳点点头:“行,听你的。下午我就去乡民政办找孙民政谈话,先从他这敲敲边鼓。”
正说着,门突然被敲响了,乡纪委书记老侯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额头上全是汗:“不好了!青坝坪煤矿那边又着火了!刚接到电话,矿洞里面烧起来了,火还不小,乡里正组织人去救火呢!”
陈小强和向阳 “噌” 地一下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往后滑了老远:“啥时候的事?怎么又着火了?”
“就刚才,估计烧了有半个钟头了!” 老侯跺着脚,“邪门得很,矿都停了这么久,机器都拆了,怎么会突然着火?我看就是有人故意放火!”
陈小强心里一沉,拉着向阳就往外跑:“走,去看看!这火着得太蹊跷,肯定是冲我们来的!”
俩人一路小跑赶到矿上,火已经被扑灭了。
矿洞口被烧得黑漆漆的,冒着黑烟,地上全是水洼和黑泥,一股焦糊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赵老三正跟几个救火的人吵吵嚷嚷,脸红脖子粗的,看见陈小强他们过来,脸色更难看了,跟吞了苍蝇似的。
“咋回事?怎么又着火了?” 陈小强拉住一个正在收拾水管的消防员问道。
“初步判断是人为纵火,现场发现了煤油瓶的碎片。” 消防员指着地上的玻璃渣,“幸好发现得及时,不然整个矿洞都得塌了,那麻烦就大了。”
陈小强看着黑漆漆的矿洞口,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对方肯定是察觉到他们在查矿上的事,慌了神,才再次放火想销毁证据。
这说明他们的方向是对的,矿洞里面一定藏着见不得人的秘密。
“强子,你说那八万现金,会不会一开始就藏在矿洞里?他们怕我们找到,才故意放火想把矿洞烧塌,掩盖真相?” 向阳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陈小强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山。
夕阳把山染成了暗红色,看着格外压抑。
秋风刮起来,带着焦糊味,吹得人心里发冷。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匿名纸条,糙纸蹭着皮肤,隐隐作痛。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对方已经开始狗急跳墙,接下来的调查肯定会更难,甚至可能有危险。
但他和向阳都没有退缩的念头。
越是难查,越说明里面有大问题;越是有人阻挠,越要查个水落石出。
他们不能让那些人把国家的财产装进自己口袋,更不能让真相被永远埋在黑漆漆的矿洞里。
“走,回乡政府。” 陈小强转身对向阳说,“我们得重新梳理线索,尽快找到突破口。既然他们急了,就说明我们离真相不远了。”
向阳点点头,俩人并肩往回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是黑泥的路上,坚定而执着。
远处的山风吹得更紧了,但他们心里的那股劲却越来越足 —— 不管前面有多少困难,他们都要查到底。
第117章 遭遇挫折
煤矿洞口的焦糊味还没散。
混着秋风里的土腥气,呛得人嗓子直发痒,忍不住想咳嗽。
陈小强蹲在地上,用树枝扒拉着脚边没烧透的木屑。
黑灰粘在枝头上,一甩就往下掉,看着特别扎眼。
他随手捡起块变形的铁皮,鼻尖立刻飘来一股煤油味。
“不是线路老化,是有人故意泼了煤油点火。”
铁皮边缘卷得跟麻花似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人为破坏。
向阳赶紧凑过来闻了闻,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真够狠的,这是想把矿洞烧塌,彻底毁了证据啊。”
他往矿洞里瞅了瞅,黑黢黢的洞口深不见底,看着有点发怵。
“里面肯定藏着东西,不然犯不着费这功夫。”
乡消防队的人正收拾水管,水珠子滴在地上溅起小泥点。
队长擦着额头的汗走过来,衣服后背都湿透了。
“陈书记,现场找着三个空煤油瓶,都扔在矿洞门口。”
“看燃烧痕迹是同时点的火,手法挺专业,不像是瞎胡闹。”
陈小强把铁皮装进证物袋,动作很利落。
拉链 “刺啦” 一声响,在安静的山坳里格外清楚,吓了旁边村民一跳。
“赵老三呢?”
他扫了一圈围观的人,没见着那个大肚子男人的影子。
“早跑了。”
旁边一个戴草帽的村民插了句嘴,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火一灭就开车溜了,油门踩得猛,差点撞着村口老槐树。”
向阳骂了句脏话,掏出手机想拨号找人堵截。
结果屏幕上一格信号都没有,白屏晃得人眼晕。
“这破地方,报个信都难。”
他往高处挪了几步,举着手机转圈,跟个天线宝宝似的。
“强子,要不先回乡政府,跟马书记汇报情况?”
陈小强没动,眼睛死死盯着矿洞出神。
风从洞口灌进去,“呜呜” 地响,跟哭似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他越想越觉得这火来得太巧。
昨天刚组队去矿上摸情况,今天就着火,时间掐得也太精准了。
这明显是有人在盯着他们的动作,消息传得比快递还快。
“刘楚生肯定通风报信了。”
陈小强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黑灰蹭了一裤腿。
“昨天去国土所查资料,他那魂不守舍的样,眼神都不敢跟人对上,一看就心里有鬼。”
“回去就盯着他,看他跟谁联系,一抓一个准。”
回乡政府的路上,摩托车突突地颠着,骨头都快散架了。
路两旁的野菊花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没一点精神。
路过黑川乡小学时,突然听见孩子们在唱国歌。
声音脆生生的,特别清亮,跟山里这些龌龊事完全不搭。
向阳突然减速,摩托车差点熄火,他指着操场边的公告栏。
“你看那照片,吴良友和聂茂华挨得多近,跟连体婴似的。”
公告栏里贴着乡干部开会的合影,塑料膜都有点起皱了。
吴良友坐在正中间,穿件白衬衫,手里举着文件夹,一脸官相。
聂茂华坐在他旁边,身子微微倾斜,脑袋都快凑过去了,看着就像是在讨好。
“这俩关系绝对不一般,得重点盯。”
向阳撇了撇嘴,语气里全是不屑。
“吴良友当初力排众议提拔聂茂华,这里面肯定有猫腻,没好处谁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回到乡政府,老张已经泡好了浓茶,茶香飘得老远。
茶叶在玻璃杯里浮浮沉沉,舒展得慢悠悠的。
“刚才县局来电话,”
老张压低声音,把茶杯往桌边挪了挪,生怕被别人听见。
“刘楚生上午没上班,说去县局汇报工作,估摸着是给吴良友递信去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陈小强端起茶杯喝了口,没等品出味。
滚烫的茶水烫得舌头发麻,他赶紧吐了口气。
“意料之中。”
“他一个新来的所长,没胆子自己拿主意,背后肯定有人撑腰,不然借他十个胆也不敢。”
他想起昨天在国土所看到的账本,眉头又皱了起来。
“昨天看国土所的账本,聂茂华那笔八万块的账有点怪。”
“老张,你还记得不?去年聂茂华想调进县城,拿了八万块行贿。”
“后来纪委查得紧,他听说余文国卖房,赶紧借了钱补进账里,才蒙混过关。”
老张点点头,手指敲了敲桌面。
“这事我有印象,当时还议论过一阵。”
“后来听说那八万块的利息,还是县局年底以办公经费的名义划到黑川所的。”
“每月三分利,算下来不是小数目,等于白给他填窟窿。”
向阳插了句嘴,一脸不可思议。
“那聂茂华相当于没花一分钱,还顺顺当当地躲了过去?这操作也太离谱了,简直开了外挂。”
“关键不在聂茂华,在吴良友。”
陈小强敲了敲桌子,声音有点沉。
“吴良友一直力挺聂茂华,又是提拔又是照顾,肯定不是白给的,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我听说青坝坪煤矿的老板是聂茂华他爹,吴良友说不定在矿上入了股,这才跟聂家绑在一起,利益共同体嘛。”
“那咱们得查青坝坪煤矿的入股记录!”
向阳一下子来了精神,眼睛都亮了。
“去县煤炭局、工商局查,总能找到线索,他们总不能把所有记录都删了。”
第二天一早,俩人就骑着摩托车往县城跑,天刚蒙蒙亮就出发了。
先去了县煤炭局,办事大厅人不多,窗口都挺清闲。
工作人员翻了半天档案,又在电脑上查了查,最后摇着头说。
“青坝坪煤矿是私人矿,早年登记的信息不全,查不到股东记录,系统里一片空白。”
俩人没歇气,接着又去县工商局。
结果还是一样,档案库里压根没有煤矿的详细股东资料,只有个基本的注册信息。
“这明显是故意的,早就把痕迹抹了。” 向阳气得直咬牙。
俩人不死心,又折回青坝坪煤矿,想碰碰运气。
煤矿会计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副老花镜,看着挺老实。
一见他们来查账,眼神立马躲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私人煤矿哪有什么正规档案,早都销毁了,乱得很。”
陈小强往前凑了凑,盯着他的眼睛追问。
“那之前的财务记录呢?比如入股、分红的单子,总不能一点都没留吧?”
会计支支吾吾半天,脸都憋红了,又突然改了口。
“好像…… 好像赵副厂长把会计档案移交到档案局了,你们去那儿问问,我记不清了。”
俩人又马不停蹄跑到县档案局,腿都快跑断了。
档案局的人查了半天电脑,又翻了翻架子上的档案盒。
“没有,根本没收到过青坝坪煤矿的档案,系统里没登记。”
“这老小子明显在耍我们!”
向阳气得直跺脚,差点把档案局的椅子踢翻。
“一会儿说销毁了,一会儿说移交了,前后矛盾,肯定是心里有鬼,被人提前打过招呼。”
陈小强皱着眉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
“他不敢说实话,说明煤矿的档案里藏着大料,绝对见不得光。”
“我猜他们是把档案转移了,没销毁也没移交,得想办法找出藏在哪儿。”
回到黑川乡,俩人顾不上喝口水,直接去找马书记汇报情况。
马书记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了好一会儿。
“既然他们刻意藏档案,说明这事儿不简单,牵扯的人可能不少。”
“你们继续盯着吴良友和聂茂华,别打草惊蛇。”
“另外多找煤矿的老工人聊聊,老工人知道的内情多,说不定能找到突破口。”
接下来几天,陈小强和向阳分头行动,跟打游击战似的。
向阳天天往村里跑,找那些退休的老工人唠嗑,烟都送出去好几包。
陈小强则盯着聂茂华的动向,上班下班都跟着,跟个影子似的。
可老工人们要么说不清楚,要么支支吾吾不敢说,一提煤矿的事就摆手。
聂茂华也格外谨慎,跟个惊弓之鸟似的,除了上班就是回家,没一点异常举动。
就在俩人一筹莫展,觉得要卡壳的时候,煤矿那边突然传来消息。
村头的老王头偷偷报信,说矿洞附近的风洞被人动过手脚,地上有新踩的脚印,像是藏过东西。
陈小强和向阳立马抄起外套就往煤矿赶,摩托车都快骑飞了。
风洞里空荡荡的,光线特别暗,得用手机照着才能看清。
地上散落着一些纸张碎片,还能闻到淡淡的霉味,显然藏了不少日子。
“看来档案确实藏在这儿,现在被转移走了。”
陈小强捡起一片碎片,对着光看了看,上面隐约能看到 “入股”“分红” 的字样。
“他们肯定是察觉到我们查得紧,慌了,赶紧把档案挪走了。”
向阳咬着牙,拳头攥得紧紧的。
“能调动这么多人转移档案,背后肯定是吴良友在撑腰,除了他没人有这本事。”
“他怕我们查出他入股的证据,这才急着把尾巴擦干净,想毁尸灭迹。”
陈小强点点头,脸色凝重。
“现在就看他们下一步会不会销毁证据,这是最关键的。”
“我们得盯紧煤矿,24 小时轮班,不能让他们把档案毁了,不然前面的功夫全白费了。”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没等他们布控好,三天后就传来了煤矿失火的消息。
还是之前那个矿洞,火燃得特别大,消防队来了俩小时才扑灭。
火灭了之后,矿洞里只剩下一堆灰烬,黑乎乎的一片,连一点完整的纸张都找不到。
“完了,他们把档案烧了。”
向阳看着矿洞门口的灰烬,脸色难看得要命,声音都有点发颤。
“这下没证据了,咱们拿什么扳倒他们?”
陈小强蹲下身,用树枝扒拉着灰烬,心里沉到了谷底,凉飕飕的。
他太清楚了,这把火肯定是吴良友授意放的,就是为了销毁入股的证据。
没有档案,查无实据,想扳倒吴良友,简直比登天还难。
这一局,他们输得太彻底了。
第118章 墨下心惊
回到乡政府,陈小强和向阳坐在办公室,两人都沉默着,气氛压抑得很。
桌上的茶水早就没了热气,可他们压根没心思去喝。
“难道就这么算了?”
向阳紧握着拳头,满脸的不甘心,“眼巴巴看着吴良友继续逍遥法外?”
陈小强揉了揉发疼的眉心,说道:“证据没了,硬着头皮去查肯定行不通,得换个思路。
聂茂华是吴良友的要害所在,或许能从他身上找到突破口。”
正说着,老张推开门走进来:“刚才听县局的人讲,县里要搞个书法展,聂茂华报名参加了,说是想露露脸,为以后提拔铺铺路。”
向阳眼睛一下子亮了:“书法展?这倒真是个机会。聂茂华那人好面子,肯定会在展会上使劲表现自己,说不定就会露出破绽。”
陈小强琢磨了一下,点头说:“行,咱们去看看。就算抓不到实实在在的证据,也能探探他的底细,顺便观察观察他和吴良友之间的互动。”
周五那天,两人借了辆摩托车就往县城赶。
路上风呼呼地刮,大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聂茂华参加书法展,在县里书法界好像都没听说过他这人啊?”
向阳裹了裹衣服,疑惑道,“他那字我见过,歪歪扭扭的,能拿得出手吗?”
“就是因为拿不出手,才想借这个机会刷刷存在感。”
陈小强笑了笑,“吴良友肯定会去给他捧场,这两人一见面,说不定就能看出点门道来。”
向阳说:“这段时间忙得太辛苦了,就当放松放松,去看看热闹也好。”
到了县文化宫,门口挂着 “全县书法作品展” 的红横幅,人来人往的,大多是穿着中山装的老干部,手里拿着折扇,聚在一起讨论书法。
两人刚进去,就瞧见聂茂华在角落里练字。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握着毛笔,可整个人显得特别紧张,手微微颤抖着,写出来的字歪七扭八的,连他自己都不满意,写一张就揉成一团,地上已经堆了不少废纸。
“你瞧他那紧张样,心里肯定有鬼。”
向阳小声嘀咕着,“估计是怕我们在这儿找他麻烦。”
陈小强没吭声,目光扫过聂茂华的桌子,上面放着一方青田石印章,透着淡淡的绿色,刻着 “青坪居士” 四个字。
“青坪?” 陈小强心里猛地一动,“青坝坪煤矿的人都管矿上叫‘青坪’,他刻这么个印章,明显跟煤矿脱不了干系。”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一阵骚动,吴良友走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熨烫得笔挺的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脸上挂着笑容,跟周围的老干部们一一打招呼,显得十分熟络。
他径直走到聂茂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聂,字写得不错,有进步。”
聂茂华受宠若惊,赶忙站起来:“吴局长过奖了,我还得多向您学习。”
“好好表现,这次展会可是个好机会。”
吴良友压低声音,“煤矿那边的事处理干净了?没留下什么尾巴吧?”
聂茂华连忙点头:“都烧得干干净净了,一点痕迹都没留。您放心,绝对不会连累到您。”
吴良友满意地点点头,刚要开口说话,突然瞥见了陈小强和向阳,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走过来打招呼:“陈书记,向阳同志,你们也来参观书法展?”
“过来学习学习。”
陈小强笑着,目光落在聂茂华的印章上,“聂所长这印章不错啊,‘青坪居士’,跟青坝坪煤矿倒是挺契合的。”
聂茂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里的毛笔 “啪嗒” 一声掉在宣纸上,洇出一大片墨渍。
吴良友赶忙打圆场:“就是个雅号罢了,陈书记您想多了。小聂爱好书法,起个笔名很正常。”
“是吗?” 陈小强似笑非笑,“可我听说聂所长的父亲是青坝坪煤矿的老板,吴局长跟聂所长走得这么近,不会也跟煤矿有点什么关系吧?”
吴良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语气也沉了下来:“陈书记,说话可得讲证据。我跟小聂就是工作关系,您可别胡乱揣测。”
“有没有关系,查一查就清楚了。”
向阳插了句话,“可惜啊,煤矿的档案被烧了,想查都没法查。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去找当时转移档案的人问问,说不定能问出点有用的东西。”
聂茂华的额头冒出了冷汗,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吴良友看在眼里,赶忙给聂茂华使了个眼色,对陈小强说:“既然陈书记对煤矿的事这么感兴趣,回头我让县局派人再去查查,不过现在是书法展,可别扫了大家的兴致。”
说完,他拉着聂茂华走到一旁,低声说了几句。
聂茂华连连点头,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陈小强和向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笃定 —— 这俩人心里肯定有鬼,只要接着查下去,肯定能找到破绽。
展会正式开始后,聂茂华上台展示作品,写的是 “清正廉洁” 四个字。
可他心里慌得很,手一直抖个不停,最后一笔差点写歪,引得下面有人忍不住偷笑。
吴良友带头鼓掌,大声称赞:“写得好!字里行间都透着正气!”
可周围的人都看得明白,聂茂华这字实在拿不出手,吴良友的称赞明显就是在故意捧他。
陈小强没跟着鼓掌,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心里清楚,今天虽说没抓到实打实的证据,但已经起到了敲山震虎的效果,吴良友和聂茂华肯定会更加紧张,只要盯紧他们,迟早会让他们露出马脚。
展会结束后,吴良友带着聂茂华匆匆离开了。
陈小强和向阳跟在后面,看着他们上了同一辆车,朝着城郊的方向开去。
“他们肯定是去商量对策了。” 向阳说,“要不要跟上去?”
陈小强摇摇头:“不用,跟得太近容易打草惊蛇。我们回去从长计议,先查聂茂华那笔八万块的账,说不定能从这儿找到突破口。”
第119章 断链觅踪
回到黑川乡,陈小强和向阳没歇脚,直奔聂茂华那笔八万的账目去查。
他们又跑了趟国土所,这次直接找到当时管钱的出纳。
出纳看着老实,被问得没办法,只好吐露实情:“那八万是去年聂所长拿来的,说要补之前的亏空。他说是借的钱,还拿了借条给我们看,我们就入账了。后来年底县局划了笔办公经费,刚好把这八万填上了。”
“借条还在吗?” 陈小强追问。
出纳摇了摇头:“聂所长说钱还了,把借条拿走了,说要销毁。”
“县局划的办公经费有记录吗?” 向阳紧跟着问。
“有,账本里记着呢,每月三分利,连本带利一起划过来的。”
出纳边说边翻出账本。
陈小强翻了几页,果然有笔县局来的办公经费,金额正好能盖了那八万的本金和利息。
“这就有问题了。”
陈小强皱起眉,“聂茂华借钱补账,县局又以办公经费名义把钱划过来,等于他一分没花,还把行贿的窟窿堵上了。这里面绝对是吴良友在操作。”
“那查县局办公经费流向啊!”
向阳说,“看看这笔钱是不是吴良友特意批的。”
俩人立马赶去县局,找到财务股。
财务股的人查了记录,说这笔办公经费是吴良友签字批的,理由是黑川所打击非法采矿和地质灾害防治任务繁重,经费紧张,特批的补助。
“证据链断了。” 向阳叹气,“吴良友手续做得太干净,就算知道是他搞的鬼,也抓不到把柄。”
陈小强没泄气:“还有煤矿的事。档案烧了,但能找当时转移档案的人。赵副厂长不是负责移交吗?找到他,说不定能问出东西。”
他们四处打听赵副厂长的下落,终于在一个偏远村子里找到了退休在家的他。
赵副厂长一听说问煤矿的事,脸瞬间白了,连连摆手:“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档案不是我移交的,别问我。”
“赵厂长,我们知道你是被逼的。” 陈小强耐着性子劝,“说实话我们不为难你,要是一直瞒着,万一被吴良友灭口,太不值了。”
赵副厂长犹豫半天,终于松了口:“档案是我转移的,是吴良友让干的。
他说放办公楼不安全,得找稳妥地方,我们想不出办法,就在风洞里用水泥糊了个储物间,把所有档案都放进去了。
后来洞里潮气大,还有虫蛀鼠咬,档案坏得厉害。矿里问县国土局怎么处理,局里说坏了就自己处理。想着这些纸没用,就一把火烧了。”
“吴良友在煤矿入股多少?” 陈小强赶紧问。
赵副厂长摇头:“具体数不知道,只知道他每年都拿分红,都是聂茂华他爹亲自送过去的。
分红记录都在档案里,现在烧没了,我拿不出证据。”
“还有别人知道这事吗?” 向阳问。
“煤矿老会计可能清楚,但他上个月辞职回老家了,找不到人。” 赵副厂长说。
俩人又是白跑一趟,赵副厂长的话能证明吴良友参与毁档案,但没实质证据,还是定不了罪。
他们把情况汇总,上报给了县纪委。
纪委一名姓颜的副书记找吴良友和聂茂华谈了话,可俩人一口咬定没入股、没毁证据,赵副厂长又没其他佐证,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几天后,县纪委传来消息 —— 因为没确凿证据,对吴良友和聂茂华只做提醒谈话,不做其他处理。
“就这么算了?” 向阳气得把杯子摔在桌上,“这也太扯了!明明有问题,没证据就没事了?”
陈小强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久。
他懂,官场复杂,没有实证,再合理的猜测也站不住脚。
吴良友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关系网早织得密不透风,手续做得滴水不漏,抓他把柄比登天还难。
向阳蹲在地上,盯着满地碎瓷片,语气带火:“这俩明显一伙的!聂茂华他爹开煤矿,吴良友入股分红,还帮他堵窟窿、提拔他,哪件事没问题?就因为档案烧了,只提醒谈话?太憋屈了!”
陈小强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秋风还在刮,院角梧桐树叶子哗哗响,地上落了层金黄碎叶,像铺了层毯子。
他想起第一次去青坝坪煤矿,老矿工偷偷说的话:“矿上水深得很,上面有人罩着,你们查不动的。”
当时他还不信,现在才算真正明白这话的重量。
“憋屈也得认。” 陈小强声音很沉,却没多少沮丧,“提醒谈话不是没用,至少敲了警钟,让他们知道我们没放弃。吴良友和聂茂华现在肯定慌,只要还搞小动作,迟早露马脚。”
他转身看向向阳,眼神坚定:“档案烧了没关系,从头再来。聂茂华借余文国的钱补账,余文国卖房的钱总有来源去向吧?县局划给黑川所的办公经费,不可能平白批下来,审批流程、签字记录再去查,肯定有破绽。还有煤矿分红,吴良友拿了这么多年,不可能没痕迹,银行流水、转账记录,总有漏网的。”
向阳抬起头,眼里的火气慢慢退了,多了些韧劲:“你说得对,不能认输!大不了再跑县局查审批记录,找余文国问借钱细节,煤矿那边也不松,老会计走了,总能找到其他知情人。”
“还有赵副厂长。” 陈小强补充道:“他今天敢开口,说明也怕吴良友卸磨杀驴。再找他聊聊,说不定能问出更多细节,比如分红时间、金额,或者吴良友还有没有其他关联产业。”
正说着,老侯端着两杯新茶走进来,放在桌上:“门口听见你们说话了。别泄气,这种事见多了,邪不压正,坚持查下去,总有水落石出那天。”
陈小强端起茶杯,温热的茶水滑下去,暖了身子也定了神。
他看着杯里沉浮的茶叶,突然笑了:“老侯说得对,邪不压正。吴良友现在是躲过去了,但他自己清楚干了啥,以后只会更谨慎,也更容易出错。有个词不是叫‘欲擒故纵’吗?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沉住气,把每个细节查透,内紧外松,织张大网,等他自己钻进来。”
向阳也端起茶杯,跟陈小强碰了一下:“行!明天就行动。
先去县局查办公经费审批流程,再找余文国核实借钱的事。
这次慢工出细活,绝不放过任何疑点。”
陈小强点头,目光又投向窗外。
风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院中的梧桐树上,叶子上的露珠闪着光。
他知道,这仗不好打,可能还要跑很多路、碰很多壁,甚至暂时看不到结果,但他不后悔。
为官一任,就得对得起身上的担子,对得起老百姓的信任。
吴良友他们藏暗处搞利益输送,他就站明处查到底;档案烧了,就一点点重新搜集证据。
总有一天,要把这些见不得光的龌龊事全摆到太阳底下,让规矩真正立起来。
他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空杯子重重放在桌上:“走,先整理现有线索,把要查的事项列个清单,明天一早出发。”
向阳站起身,用力点头。
两个人的身影在阳光下并肩站着,一点没退缩。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飘,但枝头上已经冒出小小的嫩芽,那是寒冬来前,最硬的希望。
第120章 挖旧账
黑川乡的土路上,陈小强和向阳坐着乡派出所的旧皮卡,一路颠得骨头都快散了。
“这次再查不出东西,估计上面就要压案子了。” 向阳抓着扶手,声音被风吹得发飘。
陈小强盯着窗外掠过的白杨树,眉头拧成疙瘩:“急没用,聂茂华那笔八万块不是小数目,只要动过,就肯定有痕迹。”
俩人直奔黑川国土资源所,刚进院子就撞见了所长刘楚生。
小刘见他们来,脸上堆起笑,心里却犯嘀咕 —— 这俩纪委的人,上周刚来过,怎么又跑回来了?
“刘所长,我们找出纳小李,再了解点情况。” 陈小强开门见山。
小刘不敢怠慢,赶紧喊来小李。
小李二十多岁,刚参加工作没两年,一见到陈小强俩人,脸就有点发白。
“小李,我们再问你,去年聂茂华调走前,从所里拿的那八万块,到底是怎么回事?” 向阳直接掏出笔记本。
小李搓着手,眼神躲闪:“上次不都说了吗?聂所长说是补之前的亏空,还拿了借条……”
“别跟我来这套!” 陈小强把水杯往桌上一顿,“有人举报,那八万块是聂茂华自己挪用了,后来怕出事才补的账,你老实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小李吓得一哆嗦,低头沉默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原来,去年聂茂华想调进县局机关,还想弄个纪检监察室主任的位置,就托人找了县国土局局长吴良友。
吴良友暗示他 “意思意思”,聂茂华就动了歪心思,从所里的土地出让金里挪了八万,偷偷送给了吴良友。
后来风声紧了,有人匿名举报聂茂华挪用公款,聂茂华慌了神,听说执法监察大队长余文国刚卖了房子,手里有闲钱,赶紧找他借了八万,还出具了一张借条,拿着这笔钱补了所里的窟窿。
向阳赶紧记下来:“那年底县局划的三十万办公经费又是怎么回事?说是地质灾害炸岩排险和炸封非法小煤窑的费用?”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小李说道,“去年咱们乡发生的地质灾害是不少,还排除了罗丁岩的危岩,非法小煤窑也封了好几个,确实花了一些钱。包括县局安排解决历史遗留问题的钱,单据上有领导和经手人签字,两位领导可以查。”
陈小强追问:“发票都是真的吗?有没有虚开的?”
“应该是真的吧。” 小李道,“我知道的是,有些发票是聂所长签的字,有些是刘所长签的字。我不明白的是,聂所长既然调走了,为什么他还可以在所里签字。”
向阳翻出之前调出的财务凭据:“几宗大额发票上面全写着‘同意支付。聂茂华’,下面便是x年x月x日,用途都写得清清楚楚。”
陈小强和向阳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凝重。
这聂茂华和吴良友倒是会玩,先用公款行贿,再找私人借钱补窟窿,最后找一些发票套取办公经费,把整个流程做得天衣无缝。
“余文国的联系方式你有吗?” 陈小强问。
小李赶紧报了个手机号:“这是余队长的电话,应该能联系上。”
俩人谢过小李,立刻开车回县城。
路上,向阳忍不住骂道:“这俩货真是胆大包天!挪用公款行贿,还伪造证据套取经费,简直把规矩当摆设!”
“别急着骂,现在关键是找余文国核实借钱的事。” 陈小强拨通了余文国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余文国的声音带着不耐烦:“谁啊?”
“我们是县纪委的,想找你了解点情况,关于你去年借给聂茂华八万的事。” 陈小强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余文国的语气瞬间变了:“哦,纪委的领导啊,有事您说,我正好在单位,随时能来。”
半小时后,陈小强和向阳到了余文国的办公室。
余文国四十多岁,,一看就很精明。
“领导,坐,喝茶。” 余文国忙着递烟倒水。
“不用客气,我们就问你,去年是不是借了八万给聂茂华?” 陈小强直接坐下。
余文国点了点头,“是的,去年十月,聂茂华找我借钱,说手头有点紧,借点钱周转一下,我刚好卖了房子,就借给他了,今年三月他就还我了。”
“他怎么跟你说的借钱理由?有没有提是补挪用的公款?” 向阳追问。
余文国愣了一下,眼神闪烁:“没…… 没提用途,具体我也没多问,都是朋友,他开口我肯定得借。”
陈小强盯着他:“还款的时候,他是现金还是转账?有没有写收据?”
“现金!” 余文国赶紧说,“他说现金方便,没写收据,都是熟人,还能信不过吗?”
这话明显有问题,八万不是小数目,借钱不写借条,还款不用转账,还不问清楚用途,怎么看都不正常。
“余队长,我们提醒你,作伪证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陈小强语气严肃,“聂茂华挪用公款行贿,你要是帮他隐瞒,到时候一起受牵连。”
余文国的脸色一下变了,“自己的钱,相信他就借,负什么法律责任?”
俩人见再也问不出什么,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县局财务股。
股长袁大秀见他们来查三十万经费的发票,很坦然地搬出了去年的单据。“都在这儿了,当时吴局长签字批的,我们按流程审核的,没发现问题。”
陈小强和向阳一张张翻看,果然全是工程、燃油、耗材类的发票,开票单位五花八门,有 “xx 工程队”“xx 加油站”“xx 办公用品店”。
“这个 xx 工程队,你们核实过吗?有没有实际承接黑川所的炸岩排险工程?” 陈小强指着一张十万的发票。
袁大秀道:“当时看有合同和公章,就没细核实,基层所是报账单位,经费审批只要有经手人和所长签字,手续齐全就行……”
“这就是问题所在!” 向阳把发票拍在桌上,“这些发票十有八九是虚开的,你们根本没核实实际业务,等于给聂茂华和吴良友提供了套取公款的便利!”
袁大秀说:“审核发票必备的要素是我们的责任,实际业务有专门股室把关,至于发票是不是虚开,我们也没有办法去核实。”
拿到发票复印件,走出县局大楼,天色已经黑了。
向阳叹了口气:“证据倒是有了不少,但都是间接的,聂茂华和吴良友要是死不承认,还是没办法。”
陈小强握紧手里的材料:“间接证据也能串成链,只要查清楚那些虚开发票的单位和聂茂华、吴良友有没有关联,再固定余文国的证词,这案子就能往下走。”
他抬头看了看县局办公楼的灯光,吴良友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别着急,咱们一步一步来,他们做得再隐蔽,也总有露马脚的时候。”
陈小强拍了拍向阳的肩膀,“明天先去核实那些开票单位,我就不信找不到破绽。”
第121章 铁齿铜牙
第二天一早,陈小强和向阳就把聂茂华请到了纪委谈话室。
聂茂华穿着一身挺括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时还主动打招呼:“陈主任、向同志,找我有事?是不是关于黑川所那笔经费的事?我早就说过,有啥疑问随时找我,我肯定配合。”
他这态度,倒让准备好 “火力” 的向阳愣了一下。
陈小强不动声色,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确实有些情况需要你核实。”
聂茂华坐下,身体坐得笔直,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眼神坦然,完全看不出慌乱。
“先问你第一个问题,去年十月,你从黑川所出纳小李那里拿了八万现金,这笔钱到底用在哪了?” 陈小强开门见山,把笔记本摊开。
聂茂华笑了笑,语气平和:“这事我知道,肯定是有人误会了。这八万是所里收的土地出让金和部分罚没款,按规定要存财政专户,但那天财政局负责对接的同志到省财政厅培训去了,我因为在县局还有其他事情处理,就暂时保管了一下,第二天一早就让小李存进去了,账上应该有记录。”
“可小李说,这笔钱是你挪用后,找余文国借钱补的窟窿。” 向阳插话,盯着聂茂华的眼睛。
聂茂华脸上的笑容不变:“小李是个年轻人,刚参加工作没经验,可能记错了。我确实找余文国借过钱,但那是我个人周转,跟所里的公款没关系。当时我家里装修,手头有点紧,就借了八万,今年三月已经还了,这事儿余文国可以作证。”
陈小强追问:“那你为什么要伪造借条,说是‘借私人钱补所里亏空’?”
“伪造借条?这绝对没有的事!” 聂茂华语气肯定,“我当时确实拿了一张借条给所里,那是因为之前所里有笔办公经费没给别人结账,这个人家里小孩上学急需用钱,我就写了张借条在小李手里拿钱付给了这个人,经费批下来,我就把借条收回来了,这是正常的财务流程,怎么能叫伪造?”
他顿了顿,继续说:“陈主任,您也是搞纪检的,知道基层所财务人员少,没有专门的出纳,有时候难免会有临时垫资的情况,我那都是按规矩来的,绝没有违规操作。”
向阳把余文国的证词复印件推过去:“余文国说,你借钱时告诉他,是为了补挪用公款的窟窿,还给他五千块好处费让他保密。”
聂茂华拿起复印件看了一眼,放下时依旧平静:“余文国这话就有点不地道了。我借他钱是事实,但从没说过补公款的事,五千块是我还他钱时,感谢他帮忙周转了半年时间,算是利息,怎么就成好处费了?他可能是怕你们误会,才故意那么说的,我回头跟他沟通一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钱的去向,又把余文国的证词归为 “误会”,让向阳一时语塞。
陈小强接过话头:“那年底县局给黑川所批的三十万办公经费,说是用于地质灾害炸岩排险和炸封非法小煤窑,可我们核实过,去年黑川乡根本没有大规模的地质灾害,非法小煤窑也只封了几个,花不了三十万,这笔钱到底怎么用的?”
聂茂华早有准备:“陈主任,您可能不了解基层情况。地质灾害防治不只是抢险,还有前期排查、设备维护,这些都是隐性支出,比如我们买了两台探地雷达,花了八万多;炸封小煤窑虽然只封了几个,但那两个窑比较隐蔽,需要租挖机、买炸药,还得请专业人员,前后花了十二万;剩下的十万,是补了前几年拖欠的工程队工程款,都是有发票和合同的,县局财务股也审核过。”
“那些发票都是虚开的!” 向阳忍不住提高声音,“我们查了开票的工程队和加油站,有的根本不存在,有的没承接过黑川所的业务!”
聂茂华脸上露出 “惊讶” 的表情:“还有这种事?那可能是我们被人骗了!当时为了赶在年底把经费核销,找了几家经常合作的单位开发票,没想到他们居然虚开!这责任在我们,没核实清楚就入账,我回去一定彻查,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
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恳:“不过陈主任,我可以保证,这笔钱绝对没进我个人腰包,全用在工作上了。要是你们不信,可以查我的银行流水、查我的财产状况,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陈小强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试图从他脸上找到破绽,可聂茂华眼神坦荡,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你和吴良友局长的关系怎么样?有人举报你送给他两条软中华、一瓶茅台,还有一万块红包,为了调进县局当纪检监察室主任。” 陈小强抛出新的问题。
聂茂华笑了:“我和吴局长是上下级关系,平时工作上接触比较多。逢年过节我确实会去拜访他,送点土特产,这是晚辈对长辈的尊重,不是行贿。软中华和茅台我也不怕说实话,是祝副省长专门看我父亲的,我自己不抽烟不喝酒,就转送给吴局长了;一万块红包更是没有的事,那是有人故意造谣,想破坏我和吴局长的名声。”
他继续说:“我能调进县局当纪检监察室主任,是组织考察的结果,我在黑川所干了五年,每年考核都是优秀,群众评价也不错,不是靠送礼得来的。要是你们觉得我的提拔有问题,可以查组织部门的考察材料,看有没有违规之处。”
向阳气得攥紧了拳头,聂茂华的回答简直无懈可击,不管问什么,他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要么推给 “误会”,要么归为 “工作失误”,还主动提出让查流水、查考察材料,一副 “光明磊落” 的样子。
陈小强倒是沉得住气,又问:“青坝坪煤矿转让的事,你参与了吗?有人说你父亲把煤矿低价转让给吴良友的表弟吴大海,你是担保人。”
“这事我知道,但没参与。” 聂茂华摇头,“我父亲年纪大了,想把煤矿转让出去养老,吴大海是通过正规中介联系的,转让价格是双方协商的结果,有评估报告,不是低价转让。我确实签了字,但不是担保人,是作为家属见证,毕竟那是我父亲的产业,我得在场见证一下,这很正常。”
他补充道:“要是你们觉得转让价格有问题,可以找评估公司核实,看评估报告是不是合规,我相信中介和评估公司都是专业的,不会有问题。”
谈话进行了两个多小时,陈小强和向阳换着问了十几个问题,从公款挪用、经费套取到行贿提拔、煤矿转让,聂茂华应对自如,每个回答都逻辑清晰,找不出明显漏洞,甚至还主动提供 “佐证”,比如让查流水、查考察材料、查评估报告。
最后,陈小强合上笔记本:“今天就先问到这儿,要是有其他情况,我们会再找你。”
聂茂华站起身,主动伸出手:“没问题,随时配合。陈主任、向同志,我知道你们是按规定办事,但也希望你们能明察秋毫,别被谣言误导,冤枉了好人。”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沉稳,没有丝毫慌乱。
看着聂茂华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向阳忍不住骂道:“这家伙嘴也太硬了!明明浑身是破绽,却能说得跟真的一样!”
陈小强揉了揉眉心:“他心理素质确实强,而且早有准备,把所有问题都想好了应对之策。但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心里有鬼,完美得不正常。”
“那现在怎么办?他不承认,我们手里的间接证据不够硬啊。” 向阳问。
“别急。” 陈小强拿出手机,“我已经让技术科查聂茂华和吴良友的银行流水了,还有那些虚开发票的单位,就算他们做得再隐蔽,资金流向总能留下痕迹。另外,我让老侯去盯着吴大海了,看看他和吴良友有没有资金往来,说不定能找到突破口。”
他顿了顿,眼神坚定:“聂茂华现在这么嚣张,是仗着我们没实证。只要我们找到他和吴良友的资金关联,或者证明那些发票是他故意虚开的,他就撑不住了。继续查,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第122章 金蝉脱壳
聂茂华从纪委谈话室出来的第二天,县纪委就下发了 “提醒谈话” 的通知,只字未提调查细节,对外只说是 “常规廉政教育”。
陈小强拿着通知,对向阳解释:“这是故意放的烟幕弹,让聂茂华和吴良友放松警惕,他们以为我们没实锤,肯定会有后续动作,到时候就能抓现行。”
向阳点点头:“我已经安排人盯着他们了,吴良友昨天下午去了趟银行,聂茂华则跟黑川所的刘楚生吃了顿饭,看着都挺正常,没露出破绽。”
“别急,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陈小强翻着手里的材料,“技术科还在查那批虚开发票的资金流向,老侯那边也在做工作,只要找到他们分红的直接证据,这案子就稳了。”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当天下午,县委办公室突然打来电话,让马东立刻去开会,语气急得不行。
马东赶到县委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县委书记杨庆伟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份红头文件。
“省里转来的急件!” 杨庆伟把文件往桌上一拍,“移民局和水湾镇联手挪用移民资金,足足三百万!现在几十户移民拿不到补偿款,安置房也烂尾了,已经准备组队去省里上访,省委书记亲自批的字,要求半个月内必须查清,否则我们全都要问责!”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没人敢说话。
马东心里咯噔一下 —— 移民局的案子牵扯广、时间紧,一旦接手,国土局的案子肯定要搁置。
“马东!” 杨庆伟突然点名,“这个案子由你牵头,从纪委、审计、公安抽人成立专案组,放下手里所有事,优先把移民资金的问题查清楚!”
马东犹豫了一下:“杨书记,国土局聂茂华和吴良友的案子刚有眉目,现在放……”
“没什么可犹豫的!” 杨庆伟打断他,“移民款是老百姓的救命钱,出了群体事件谁都担不起!国土局的案子先压一压,等移民局的事完了再说!”
马东没办法,只能点头:“明白,我马上安排。”
回到纪委,马东把陈小强和向阳叫到办公室,把情况一说,俩人都急了。
“这节骨眼上抽调人手,聂茂华和吴良友肯定会察觉!” 向阳急得直跺脚,“他们要是销毁证据、串供,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陈小强也皱着眉:“马书记,能不能留几个人继续盯国土局的案子?哪怕只留两个人也行。”
马东叹了口气:“不行,移民局的案子需要大量人手,纪委能抽的人全得派上去,实在分不出人。你们俩也得加入专案组,负责查资金流向。”
事已至此,俩人只能接受。
陈小强临走前,特意交代留下的一个年轻同事:“盯着聂茂华和吴良友,他们有任何异常举动,立刻汇报。”
可没了专人跟踪,监控很快就断了档。
聂茂华和吴良友果然嗅到了风声,先是吴良友以 “整理历史财务资料” 为名,让办公室把国土局近五年的账目全搬到自己办公室,关起门来删改了整整两天。
接着,聂茂华借 “回访基层所” 的名义回了黑川所,找到出纳小李,塞给他一个信封:“之前的事都是误会,这钱你拿着,就当是我给你赔个不是,以后有人问起,就按咱们之前说的来。”
小李本来就胆小,拿了钱更不敢多说,把之前的假借条、虚开发票的底联全烧了。
俩人还特意约在县局食堂的包间里 “谈工作”,其实是串供。
吴良友叮嘱聂茂华:“不管谁问,都咬死是私人借贷、工作失误,千万别扯到我身上。只要撑过这阵子,等风头过了,我保你没事。”
聂茂华连连点头:“吴局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们做得极为隐蔽,全是以 “工作” 为借口,职工们反而觉得俩人敬业 —— 吴局长加班整理账目,聂主任主动回访基层,没人怀疑有问题。
甚至连退休的老领导都夸吴良友:“我没看错人,良友这孩子踏实肯干,比我当年还上心!” 碰到人就说,“聂茂华也是个好苗子,良友选的接班人没错,以后肯定有大前途。”
等半个月后,移民局的案子终于查清,陈小强和向阳喘了口气,立刻回头查国土局的案子时,才发现一切都变了。
他们再去找小李,小李一口咬定:“之前是我记错了,聂主任没挪用公款,借条也是真的。” 问起虚开发票,他说:“那些发票都是正规渠道来的,可能是我当时没说清楚,误会了。”
去查银行流水,发现吴良友老婆账户里的五万块,已经被转成了 “农产品采购款”,有正规的供货合同 —— 明显是后来补的。吴大海的账户也被清理过,和吴良友的资金往来全被删除,只剩下几笔正常的生意转账。
煤矿老厂长更是找不到人了,之前的联系方式成了空号,老家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陈小强拿着空荡荡的材料袋,心里又气又急:“他们肯定是趁我们忙移民局的案子,把证据全毁了,还串了供!”
向阳翻着之前的笔录,叹了口气:“现在没了直接证据,小李翻供,老郑失踪,就算知道他们有问题,也定不了罪。”
马东也无奈:“只能先这样了,没有实证,总不能凭空抓人。以后有机会再查吧。”
几天后,县局里传来消息,聂茂华因为 “工作表现突出”,被推荐为 “优秀纪检干部” 候选人;吴良友则被县委表彰为“支持交通建设先进个人”、“支持城市建设先进个人”、“支持教育事业发展先进个人”等一系列荣誉。
陈小强和向阳在办公室里看着公告栏里俩人的照片,心里五味杂陈。
“这俩货居然还能升官受表扬?” 向阳骂了一句,又有点不甘心,“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陈小强沉默了半天,缓缓说:“没放过,只是暂时没办法。他们能销毁证据,能串供,但做过的事总会留下痕迹。只要我们盯着,总有一天,他们会再露出马脚。”
他看向窗外,阳光刺眼,却照不进某些阴暗的角落。
但他知道,正义可能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这场仗还没结束,他们还要继续等,继续查,直到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一个个揪出来。
第123章 急电催命
下午三点多,向阳小区门脸房的棋牌室里,烟雾浓得快把人裹住。
吴良友叼着烟,手指在牌桌上捻着那张红桃 K,牌角被指尖的汗洇出一小圈湿痕。
“老吴,别磨叽了!” 对面的向先汉把刚摸的牌往桌上一拍,烟灰簌簌往下掉,“明眼人都看出来你是同花顺,还在那装模作样,怕赢我们这三瓜两枣?”
旁边的牌友也跟着起哄:“就是啊吴局,你这手气简直开了挂,再不出牌我们都要睡过去了!”
吴良友眯着眼笑,吐了个烟圈:“急啥?打牌跟做事一样,得沉住气。”
话虽这么说,他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瞟着桌角的手机 —— 那玩意儿已经震动好几下了,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等看清屏幕上 “王菊花” 三个字时,吴良友心里 “咯噔” 一下。
这婆娘平时跟他零交流,微信都是发文字,连语音都嫌费事儿,今天居然连环 呼叫,绝对没好事。
“哟,吴局家领导查岗咯!” 向先汉眼尖,拍着桌子笑,“是不是怕回去跪搓衣板啊?”
牌友们的笑声还没落地,手机铃声突然炸响,在嘈杂的棋牌室里特别刺耳。
吴良友手忙脚乱地掐了烟,抓起手机就往走廊跑,身后还传来向先汉的调侃:“跑啥啊,接呗!让我们也听听嫂子的训话!”
“你赶紧给我滚回来!天大的事!” 电话一接通,王菊花的声音就像炸雷似的,震得吴良友耳膜嗡嗡响。
“咋了这是?吃枪药了?”
吴良友皱着眉躲到楼梯间,“我正跟老向他们打牌呢,有话快说。”
“说个屁!你马上回来!不回来你就别想进门!”
王菊花的声音又尖又利,没等吴良友再问,电话 “啪” 地挂了,忙音 “嘟嘟” 响个不停。
吴良友举着手机愣了三秒,心里把王菊花骂了个遍。
上次说 “天大的事”,是她家那只破猫跑丢了,让他在小区里找了整整一下午;上上次更离谱,遥控器找不到,非说他藏起来了,闹得鸡飞狗跳。这次指不定又是哪根筋搭错了。
可骂归骂,王菊花那语气不像装的。
他咬了咬牙,转身往棋牌室走。
“咋了老吴?嫂子真发火了?”
向先汉见他脸色不对,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别提了,家里有点事,我得回去一趟。”
吴良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伸手去收桌上的牌,同花顺散了一地,红桃 K 滑到桌底,他也没心思捡。
“别啊,这把都快打完了!”
向先汉拽住他的胳膊,酒气混着烟味扑过来,“是不是真有事?不信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搞定。”
吴良友甩开他的手,抓起桌上的摩托车钥匙就往外冲,“欠你们的牌局,改天一定补上!”
出了棋牌室,太阳还挺毒,晒得人头晕。
吴良友跨上停在路边的摩托车,发动引擎就往家冲。
风 “呼呼” 地灌进领口,把衬衫吹得鼓起来,可他一点都没觉得凉快 —— 心里的火气和莫名的不安搅在一起,堵得慌。
路过菜市场路口时,红灯亮了。
吴良友猛捏刹车,轮胎在地上擦出 “吱呀” 一声,吓得旁边卖菜的大妈赶紧往边上躲。
后面的三轮车师傅探出头骂:“你疯了?赶着去投胎啊!”
吴良友没心思搭话,盯着红灯倒计时,手指在车把上不停敲着。
好不容易等绿灯亮了,他拧油门就冲,摩托车 “嗡” 的一声窜了出去。
十分钟不到,就到了自家小区。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他跺了跺脚,只有几盏灯忽明忽暗地亮起来,照得楼道里影影绰绰。
吴良友摸出钥匙串,手抖得半天对不准锁孔。
钥匙在防盗门上 “叮叮当当” 撞了好几下,正着急呢,门突然 “咔哒” 一声开了条缝。
一股浓郁的面膜精华味混着饭菜香飘了出来,吴良友愣了一下,刚要说话,门 “哗啦” 一下全打开了。
客厅沙发上突然坐起个白花花的东西,吓得他差点跳起来 ——
那玩意儿脸上糊着惨白的面膜,眼窝和嘴巴处挖了三个窟窿,正鼓着腮帮子啃苹果,电视里还放着《甄嬛传》,华妃的哭腔配上这造型,活脱脱恐怖片现场。
“你有病吧!想吓死我?”
吴良友拍着胸脯喘气,后背的汗把衬衫都浸湿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那 “白花花” 的东西 “噗嗤” 一声笑了,面膜边角翘起来,露出王菊花的嘴角:“你喊啥?我敷个面膜怎么了?楼下张姐说这是进口货,美白效果贼牛,敷完能年轻五岁,我刚敷上你就回来了,赶巧了。”
吴良友定睛一看,还真是王菊花。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本《家庭美容大全》,手里捏着半块苹果,苹果核直接扔在了茶几的烟灰缸里,跟烟头堆在一起,看着乱糟糟的。
“你这造型,去拍鬼片都不用化妆,直接就能上镜。”
吴良友松了口气,走到对面沙发坐下,摸出烟盒抖了半天,才抖出一支烟。
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火苗蹿得老高,差点燎到眉毛。
他吸了口烟,刚想吐槽王菊花小题大做,目光突然落在了茶几上 ——
一个红色塑料袋摆在那儿,上面印着 “富贵吉祥” 四个金字,袋子没扎紧,露出几瓶五粮液的包装盒,瓶身上还系着红绸带蝴蝶结。
“这啥东西?谁送的?”
吴良友伸手就要去碰,王菊花突然从沙发上蹦起来,动作快得不像刚敷完面膜的人,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别碰!” 王菊花的声音很严肃,一点都不像平时咋咋呼呼的样子。
吴良友愣了,这才意识到事情可能真不简单。
他缩回手,盯着王菊花:“到底咋回事?你电话里说的‘天大的事’,就是这个?”
王菊花没说话,转身跑进卧室,几秒钟后拿着个牛皮信封出来了。
那信封边角都磨圆了,看着皱巴巴的,明显是被人揣在身上很久了。
她把信封 “啪” 地拍在吴良友面前的茶几上,信封厚得跟块砖头似的,压得茶几都晃了一下。
“你自己看。”
王菊花的语气带着点紧张,“我跟你说,这事可大可小,你要是处理不好,咱们家就完了。”
吴良友的心跳突然加速,指尖刚碰到信封,就感觉到了里面硬邦邦的分量。
他咽了口唾沫,抬头看了眼王菊花,见她一脸凝重,便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封口。
一沓沓红色的百元大钞滑了出来,堆在茶几上,钞票上的金属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吴良友吓得手一抖,赶紧伸手去捂:“疯了?这是谁送的?你怎么敢收?”
第124章 飞来横财
“我没收!”
王菊花急忙摆手,面膜精华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新买的碎花围裙上,晕出一小片湿痕,“你走了没十分钟,就有人敲门。
一男一女拎着这袋酒,说要找你。我跟他们说你中午就出去了,可能出差了,他们坐了没三分钟就走了,临走前还说‘麻烦嫂子转告吴局,我们改天再来’。我追出去想问清楚,人已经没影了,就留下这袋子酒和这个信封。”
吴良友盯着钞票上的水印,烟烧到了手指头才猛地甩掉,烫得他龇牙咧嘴:“男的女的长啥样?你仔细想想,有没有见过?或者听我提过?”
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 最近求他办事的人不少,从开发商到个体户,能从办公室排到楼下,但敢这么直接送现金的,胆子也太大了。
王菊花皱着眉,掰着手指头回忆:“男的戴个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穿白衬衫黑裤子,像个坐办公室的。他说他姓王,是杨柳国土资源所的。女的我没太注意,穿个碎花裙子,说话细声细气的,问她姓啥,就说‘您叫我小范就行’。我当时光顾着看她裙子好看了,没记太清脸。”
“杨柳国土所?姓王?”
吴良友心里 “咯噔” 一下,脑子里瞬间冒出一个人 —— 王二雄。
整个杨柳国土资源所,就一个姓王的领导,就是那个见了他点头哈腰,递烟都要双手捧着的王二雄。
前段时间还找过他,说想把满含春宾馆那块地的性质转成国有,让他帮忙协调流程。
可那女的是谁?“小范”?
吴良友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姓范的人,都对不上号。
突然,他想起了万璐 —— 上个月蓝蝴蝶宾馆那事,闹得国土系统沸沸扬扬,连社会上都有了传言,他至今都不知道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更让他窝火的是,万璐的老公还凶巴巴动手打他。
“应该不是万璐。”
吴良友喃喃自语,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万璐那性子,不可能这么低调地跟着别人来送礼。
他刚要把钱塞回信封,王菊花突然抓起遥控器,“啪” 地把电视音量调大。
正在播的《法治在线》里,几个穿制服的纪委干部正从一栋别墅里搬东西,镜头扫过一沓沓钞票,虽然打了马赛克,但那厚度一看就不少。
“你看看!你看看!”
王菊花指着电视,声音比主持人还大,“人家收了两条烟就被查了,现在连十年前给丈母娘买的金镯子都要上交估价!聂茂华那事你忘了?就因为 8 万块罚没款没及时上交,现在天天被纪委叫去谈话,整个人都快熬垮了!你想步他们的后尘?”
吴良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火星溅到钞票上,烫出个小黑点。
他瞪了王菊花一眼:“你懂个屁!这叫人情往来,不是受贿!王二雄想办事,我帮他协调,他意思意思,这在官场很正常,懂不懂?”
话虽这么说,他的手却在发抖,把钞票往信封里塞的时候,好几次都没对准封口。
王菊花 “嗤” 了一声,笑得面膜都在颤:“少跟我来这套!上次你老领导的老婆跟我聊天,说现在送礼都流行‘烟酒开路,现金垫底’,你当我是傻子,那么好骗?”
她说着,一把抢过吴良友手里的信封,转身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把信封塞了进去,又拿起上面的青花瓷花瓶压在抽屉上。
那花瓶是他们结婚时朋友送的,瓶身上 “百年好合” 四个字早就磨得看不清了。
“你干啥?”
吴良友急了,起身就要去抢。
王菊花 “啪” 地锁上抽屉,把钥匙揣进自己的花布围裙口袋里,口袋里还露出半截毛线针 ——
她最近迷上了织毛衣,说要给明年高考的儿子织件羊绒衫。
“干啥?等你想明白再说!”
王菊花叉着腰,围裙上沾着早上蒸馒头时蹭的面粉印,“这钱不弄清楚来路,谁也别想动!我可不想哪天纪委上门,把咱们家抄了!”
吴良友被噎得说不出话,刚要反驳,肚子突然 “咕咕” 叫了起来。
他这才想起,中午在酒局上光顾着跟人喝酒,就吃了几口凉菜,现在胃里空得发慌。
“有吃的没?”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摸了摸肚子。
王菊花白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传来了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抽油烟机的轰鸣。
吴良友靠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柜上的青花瓷花瓶,心里乱成一团麻。
王二雄这步棋,到底是什么意思?
明着送钱,是求他办事,还是想拉他下水?蓝蝴蝶宾馆的事还没平息,聂茂华又被纪委盯着,这节骨眼上要是出点岔子,后果不堪设想。
正琢磨着,王菊花端着一碗面条出来了。
碗里卧着两个金黄的煎鸡蛋,葱花撒在油汤上,香气扑鼻。
“赶紧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王菊花把筷子塞到他手里,语气缓和了些,“成天在外头跟那帮人喝酒,胃能好才怪。上次体检,医生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少喝酒少抽烟,你全当耳旁风。”
吴良友接过碗,拿起筷子扒拉了一口面条。
碱水面的筋道,配上大骨熬的汤底,鲜得他眯起了眼睛。
这是王菊花的拿手好戏,从刚结婚那会儿就经常做给他吃,不管他多晚回家,总有一碗热乎的面条等着。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王菊花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看着他吃,眼神里带着点心疼,“我跟你说真的,这钱必须退回去。王二雄那人心眼多,你没看他平时见了你那副样子,点头哈腰的,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上次王镇长就是因为收了他两条烟,被他到处炫耀‘王镇长跟我关系铁’,后来王镇长想提书记,就因为这事被卡住了,最后只弄了个人大主席的闲职。”
吴良友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放下碗,抹了抹嘴:“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官场规矩?我帮他办事,他表示感谢,这都是人之常情。要是一点人情往来都没有,以后工作怎么开展?”
嘴上虽然硬气,可他心里也犯嘀咕。
王二雄这人确实滑头,上次局里评先进,他愣是把杨柳所的报表改得漂漂亮亮,差点骗过评审组的眼睛,最后还是他看出了破绽,才没让他得逞。
“我是不懂官场,但我懂不能犯法!”
王菊花突然提高了嗓门,眼圈有点红,“你要是真出了事,我跟儿子怎么办?儿子明年就要高考了,你想让他在学校被同学指指点点,说‘他爸是贪官吗?’”
吴良友的心里猛地一揪,刚要说话,门铃突然响了。
“叮咚 —— 叮咚 —— 叮咚 ——” 三声短音接着一声长音,节奏规整,不像是快递员或者外卖员的按法。
吴良友和王菊花对视一眼,两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时候,会是谁?
第125章 夜半惊铃
晚上十点多,小区里早没了白天的热闹,连路灯都透着股昏昏欲睡的劲儿。
吴良友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屏幕上全是儿子高考复习的资料,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王菊花刚收拾完厨房,围裙还没解下来,手里攥着块抹布,正擦着茶几上的水渍。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放的是《法治在线》,主持人平铺直叙的旁白跟催眠曲似的,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突然,门铃 “叮咚” 一声炸响,尖锐又突兀。
吴良友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王菊花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抹布 “啪” 地扔在茶几上,两人瞬间僵住,眼神同时瞟向门口,满是警惕。
“谁啊?这大半夜的,有病吧?” 王菊花压着嗓子嘀咕,脚步没敢往前挪。
这个点上门,要么是急事,要么就没好事,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吴良友没说话,竖起手指比了个 “嘘” 的手势,示意她别出声。
他蹑手蹑脚地挪到门边,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眼睛凑到猫眼上往外瞅。
刚好楼道里的声控灯被门铃触发,亮得刺眼,门口站着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戴副金丝眼镜,镜片擦得锃亮,穿一件熨得没褶的白衬衫,领口系得严丝合缝,一看就是精心收拾过的。
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款式老气但看着挺贵,脸上挂着那种标准到僵硬的笑容 —— 不是王二雄还能是谁?
吴良友心里 “咯噔” 一下,暗骂这家伙来得真快。
下午在单位才提了一嘴满含春宾馆的土地问题,晚上就摸到家里来了,消息也太灵通了。
他刚要转身跟王菊花说情况,门外就传来了王二雄的声音,不大不小,拿捏得刚好:“吴局,我是王二雄,杨柳所的,来跟您汇报点工作,您在家吗?”
这嗓子一亮,吴良友瞬间明白过来 —— 这是故意的。
明着喊 “汇报工作”,实则就是堵他的嘴。
这小区住的大多是体制内的人,隔墙有耳,要是真把人拦在外面,明天保准传出 “吴良友摆官架子,基层干部上门汇报工作都不见” 的闲话。
这种风言风语最恶心,传着传着就变味,说不定还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这小子一肚子坏水,真会选时候。” 吴良友咬着牙在心里骂,回头给王菊花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进卧室躲躲。
这种场合,家属在场不方便,万一王二雄说些出格的话,王菊花性子直,容易炸毛,到时候更难收场。
可王菊花却没动,反而往门口凑了两步,压低声音跟吴良友说:“躲什么躲?我不躲,我倒要看看他能耍什么花样!真当咱们家好欺负?”
她最看不惯王二雄这副虚伪的嘴脸,平时在单位对谁都点头哈腰,背地里净搞些小动作。
吴良友皱了皱眉,刚想劝她几句,门铃又响了,这次更急,“叮咚叮咚” 连着两下,王二雄的声音也跟着追过来:“吴局?您在不在啊?就耽误您几分钟时间,真的是急事,耽误不起!”
话说到这份上,再不开门就说不过去了。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缓缓转动防盗门的把手,故意拖慢了动作,想杀杀王二雄的锐气。
门刚拉开一条缝,王二雄的笑容立马又放大了几分,腰微微弓着,活像只讨食的哈巴狗:“吴局,实在不好意思啊,这么晚还来打扰您和嫂子休息,实在是事情太急,我也是没办法。”
说着,他就侧身想往屋里挤,公文包都快碰到吴良友的胳膊了。
吴良友下意识地往门口一站,挡住了他的路,脸上挂着假笑,语气却带着明显的拒绝:“王所长,这么晚了,工作上的事明天到办公室说不行吗?你看家里乱糟糟的,也没收拾,实在不方便招待。”
他故意往屋里瞥了一眼,茶几上还堆着没洗的碗,沙发上扔着几件衣服,确实看着 “乱”。
王二雄却跟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似的,一只脚已经抢先迈过了门槛,硬是把身体挤了进来小半:“吴局,您这话说的就见外了。都是为了工作,还讲什么方便不方便?再说了,这事儿真急,就差您这临门一脚,耽误一晚可能就出大岔子,到时候我可担待不起。”
他边说边往屋里瞟,眼神跟扫描仪似的,飞快扫过茶几上的空碗,又落到电视柜那个锁着的抽屉上 —— 那抽屉里藏着下午有人送来的信封,他心里一本全书。
眼神闪了一下,又立马恢复了那副谄媚的笑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吴良友见状,知道这家伙是铁了心要进来,再拦着反而显得自己心虚。
他没办法,只能往旁边挪了挪,侧身让他进来,语气带着不耐烦:“行吧,就几分钟,我还有事要忙,别耽误太久。”
“那是那是,绝对不耽误您宝贵时间,我速战速决。” 王二雄连忙点头,跟在吴良友身后进了屋,还不忘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进了客厅,他先是故作随意地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屋里扫了个遍,像是在检查什么。
等看到站在一旁的王菊花时,他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王菊花没躲,随即又堆起笑容,客气地打招呼:“嫂子也在啊,真是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早知道您在家,我就换个时间来了。”
王菊花没给他好脸色,抱着胳膊站在原地,眼神冷冰冰的,直接开门见山:“王所长这么晚跑过来,到底有什么急事?别绕圈子,赶紧说。”
她才不吃王二雄这一套,虚情假意的,看着就烦。
王二雄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眼神瞟了瞟吴良友,才开口:“嫂子别误会,真不是私事,是工作上的事,跟吴局汇报一下满含春宾馆那块地的事,这事儿最近愁得我头都大了。”
吴良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没什么温度:“坐吧,有话快说。”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尊佛送走,晚上还得帮儿子看复习资料,哪有功夫跟他耗。
王二雄坐下后,没急着开口,反而慢悠悠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动作慢悠悠的,明显是在故意拖延时间,想观察屋里的情况。
吴良友耐着性子等了几秒,见他还不进入正题,忍不住催道:“王所长,有话就直说,别磨磨蹭蹭的。我晚上还要备课 —— 我儿子明年高考,复习资料一大堆,等着我帮他看呢。”
这话是故意说的,就是想让王二雄知难而退,赶紧滚蛋。
可王二雄像是没听出来,放下矿泉水瓶,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文件,递到吴良友面前:“吴局,您看,这是满含春宾馆土地性质变更的补充材料,我下午刚整理好的,加班加点弄出来的,想请您过过目,看看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我们回去马上调整。”
吴良友拿起文件翻了几页,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材料简直糙得不像话。
关键数据对不上,地块坐标写错了,连最基本的权属证明附件都漏了,这要是交到黄县长那里,百分百被打回来,还得被上级批评办事不力。
“王二雄,你这材料怎么回事?” 吴良友把文件扔回茶几上,声音沉了下来,“这叫整理好的?关键数据都对不上,地块坐标也写错了,附件还漏了,这要是交上去,不得被打回来?你这是糊弄谁呢?”
王二雄脸上立刻露出为难的神色,搓着手,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吴局,我知道这材料做得粗糙,可实在没办法啊。我们所里人手不够,年轻人又没经验,干不了这精细活,我这几天天天加班,实在抽不出时间再细改了。您经验丰富,眼光毒,能不能帮我们把把关,指出来哪里需要改?我们回去马上调整,保证改得妥妥的。”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递到吴良友面前,眼神里满是 “期待”。
第126章 糖衣炮弹
吴良友没接笔,甚至连看都没看那支笔一眼,语气带着嘲讽:“王所长,这不是我帮不帮忙的事,工作得讲规矩吧?材料不合格,我怎么帮你递上去?这要是递上去,不是明摆着告诉上面我徇私舞弊吗?再说了,我手里还有一堆事没处理,哪有时间帮你改材料?你自己的活,自己干好。”
王二雄见软的不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却更软了,话里却开始带刺:“吴局,话可不能这么说啊。咱们都是老熟人了,当初您在土管局当会计的时候,我也帮过您不少忙吧?您外甥当年分配到土管所,还是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办成的,这事儿您忘了?”
他故意提起旧账,就是想道德绑架,逼吴良友松口。
这话一出,吴良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带着怒气:“王二雄,你什么意思?翻旧账?我外甥分配,是凭他自己的考试成绩,跟你没关系,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要是再胡搅蛮缠,就别怪我不客气,我现在就请你出去。”
当年外甥进单位,确实找过王二雄打听情况,但最后是靠自己考上的,王二雄根本没帮上实质性的忙,现在倒好,拿这事儿来要挟他。
王二雄也不恼,反而笑了笑,一副 “你别装了” 的样子:“吴局别生气啊,我不是翻旧账,就是想提醒您,咱们都是互相帮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必要把关系搞僵。您帮我把这事办成了,我也不会让您白忙,好处肯定少不了您的。”
说着,他手就摸向了公文包,看那样子,是想拿什么东西出来。
王菊花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见他要动真格的,立刻开口拦住:“王所长,你要是想送东西,就别拿出来了。刚才你让人送的酒和钱,我们还没来得及退回去,你正好一起带走,省得我们再跑一趟。”
她早就看出来王二雄没安好心,肯定是想送礼走后门,这种事绝不能忍。
王二雄的手顿在公文包里,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像是没料到王菊花会直接戳破,随即又恢复了镇定,装出一脸无辜:“嫂子,您这话说的,什么钱啊?我就是让下属送了两瓶酒,意思意思,感谢吴局平时对我们所的照顾,怎么会送钱呢?您肯定是误会了。”
“误会?我看你是装傻!” 王菊花往前走了一步,指着电视柜的抽屉,语气肯定,“钱就在里面锁着,信封上还有你下属的指纹,你想抵赖都没用。下午送东西的人都承认了,是你让他来的,你还想狡辩?”
王二雄的脸色变了变,眼神有些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叹了口气:“嫂子,您肯定是被人骗了。我真没送钱,可能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或者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我,想挑拨我和吴局的关系。您想想,我跟吴局这么熟,怎么敢光明正大送钱给吴局呢?这不是害他吗?”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快红了,好像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吴良友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破绽。
王二雄虽然滑头,但平时做事还算谨慎,确实不像会这么明目张胆送钱的人。
难道真的是有人冒充他?可送钱的人明确说是杨柳国土所的,姓王,这又怎么解释?
他心里犯起了嘀咕,有点拿不准了。
“那你说,是谁冒充你?” 王菊花追问,一点都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送钱的还有个女的,叫小范,你认识吗?她也说是你让来的。”
王二雄皱着眉,装模作样地想了半天,才摇摇头:“小范?嫂子,我们所里真没有姓范的女同志啊,您是不是记错名字了?会不会是其他单位的?或者是投资方那边的人?他们为了批地,说不定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还不忘把锅往投资方身上甩。
吴良友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在茶几上敲着。
如果王二雄说的是真的,那这事就麻烦了 —— 有人故意冒充国土所的人送钱,目的很明显,就是想搞垮他。
要是这事儿传出去,就算他没真收钱,也说不清了,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王二雄见他不说话,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赶紧趁热打铁:“吴局,您看这事多蹊跷。肯定是有人想害您,您可得小心点。满含春宾馆这块地,投资方背景不简单,我听说跟上次蓝蝴蝶宾馆那事有关联。您也知道,蓝蝴蝶宾馆那事闹得挺大,有人一直怀恨在心,想找机会报复您,这次说不定就是他们设的局。”
提到蓝蝴蝶宾馆,吴良友的脸色更沉了。
上次那事,他差点栽了跟头,虽然最后因为证据不足不了了之,但他一直觉得背后有人在捣鬼,只是没抓到把柄。
如果这次送钱的事真跟他们有关,那麻烦就大了,对方是铁了心要搞他。
“你的意思是,有人借着满含春宾馆的事,故意设套害我?” 吴良友看着王二雄,语气严肃。
王二雄赶紧点头,语气肯定:“十有八九是这样。吴局,您可得想清楚,这时候千万不能掉以轻心。满含春宾馆的材料,我回去重新整理,保证做到无可挑剔,绝对不给人留把柄。但您也得帮我盯着点,别让那些人再搞小动作,不然咱们俩都得遭殃。”
吴良友没说话,心里盘算着。
王二雄的话听起来有道理,但也不能全信。
万一这就是他设的局,先假装有人栽赃,让自己放松警惕,再让自己帮他批地,最后反咬一口,说自己收了好处才办事,那他就百口莫辩了。
可要是不相信他,万一真有人设套,自己没防备,到时候更被动。
王菊花看出了他的犹豫,拉了拉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别听他的,不管是谁送的钱,先退回去再说。这事必须上报纪委,让他们来查,免得以后说不清楚,被人拿捏住把柄。”
她觉得这事只有交给纪委,才能彻底撇清关系,不然夜长梦多。
王二雄一听 “上报纪委”,立马急了,赶紧摆手:“嫂子,可别上报啊!这事要是闹大了,对吴局影响不好啊。别人不会管是不是圈套,只会说吴局收了钱怕出事才上报,到时候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再说了,纪委一来,动静就大了,对吴局以后的提拔绝对没好处,您可得想清楚啊。”
这话戳中了吴良友的痛处。
他干了一辈子,就盼着能再往上走一步,要是因为这事在档案上留下污点,那这辈子就彻底没戏了,这么多年的努力全白费了。
他看着王二雄,眼神里满是挣扎。
“那你说怎么办?” 吴良友终于开口问,他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
王二雄见他松口,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赶紧说:“简单。钱和酒我先带走,回去我立马查,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一定查个水落石出。满含春宾馆的材料我重新做,保证没问题,您到时候正常审核就行。这样既不会影响您的名声,也不会耽误工作,两全其美,多好。”
吴良友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想不出反驳的理由。
上报纪委风险太大,不查又怕真有圈套,王二雄这办法虽然不是最好的,但眼下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犹豫了半天,他终于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钱和酒你现在就带走,材料赶紧重新做,别再出问题,不然我可不管。”
“好的好的,吴局您放心,我保证办妥,绝对不给您添麻烦!” 王二雄脸上笑开了花,连忙起身,就要去开电视柜的抽屉。
“等等!” 王菊花拦住他,眼神警惕,“钥匙在我这,你先把送钱的人的详细情况说清楚,包括身高、长相、穿什么衣服,还有那个小范的特征,说清楚了我再给你钥匙。”
她可没那么容易相信王二雄,必须多留个心眼。
第127章 致命来电
王二雄被王菊花拦着,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王菊花这么较真,这要是说不清楚,今天恐怕拿不走那笔钱。
但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编,总不能露馅。
“嫂子,您别这么紧张。” 王二雄搓着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送东西的是我们所新招的临时工,姓王,二十来岁,个头一米七左右,戴个黑框眼镜,穿蓝色的工装外套。”
他边说边观察吴良友夫妇的表情,见两人没立刻反驳,又赶紧补充:“这小子刚毕业,不懂规矩,估计是被人忽悠了,才敢干出这种事。”
提到那个叫小范的女人,他皱着眉装出回忆的样子:“至于小范,我是真不认识。我们所里根本没有姓范的女同志,说不定是小王自己的朋友,跟着来凑热闹的,也可能是有人故意安排的,就是想栽赃。”
吴良友和王菊花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疑虑。
王二雄说得有板有眼,但越是详细,越让人觉得像编的。
可他们没证据反驳,毕竟没见过那个 “小王”,也没法核实所里有没有姓范的人。
王菊花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钥匙。
她盯着王二雄:“我警告你,要是敢骗我们,这事儿没完。”
说完,弯腰打开了电视柜的抽屉,里面果然放着一个厚厚的白色信封。
王二雄眼睛一亮,赶紧伸手把信封拿出来,塞进公文包,动作快得像怕被抢似的。
又拎起茶几上那两瓶包装精致的白酒,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吴局,嫂子,那我就不打扰了。材料弄好我第一时间给您送过来,保证让您挑不出毛病。”
“赶紧走,以后没事别晚上往我家跑。” 吴良友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他现在只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心里堵得慌。
王二雄点头哈腰地应着,倒退着往门口走,临出门还不忘说了句 “您早点休息”,才轻轻带上门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吴良友和王菊花同时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电视里还在播放的广告声,显得格外刺耳。
“你说,他的话可信吗?” 王菊花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担忧。
她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王二雄那副样子,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吴良友摇了摇头,脸色凝重:“不好说。这家伙太狡猾,真真假假分不清,嘴里没一句实话。”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猛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不管怎么样,钱退回去了,暂时不会出大问题。先看看情况再说吧。”
他刚说完,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吴良友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没有备注。
他犹豫了一下,这种陌生号码,大概率是骚扰电话,但这个点打来,又有点不正常。
迟疑了几秒,他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是吴良友吗?” 电话里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语气冰冷,没有任何情绪,像淬了冰的刀子。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我是,你是谁?有什么事?”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收了王二雄的钱,这事我已经录下来了。” 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威胁,一字一句,敲在吴良友的心上。
“想了事的话,明天晚上八点,来蓝蝴蝶宾馆 302 房间,咱们谈谈。”
吴良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烟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烫了脚也没察觉。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根本没收钱,钱已经退回去了!”
心脏 “咚咚” 狂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脑子瞬间乱成一团浆糊。
他明明让王二雄把钱拿走了,怎么还会有录音?难道王二雄刚才是装样子,根本没把钱真带走?还是说,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圈套,从王二雄上门开始,就有人在盯着?
“退没退,你自己心里清楚。” 对方轻笑一声,那笑声透着股诡异和得意,让人头皮发麻。
“我这儿不光有录音,还有视频,清清楚楚拍着你老婆把钱锁进抽屉的样子。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先发给纪委的领导看看,让他们评评理?”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吴良友的心理防线。
视频?居然还有视频?
他能想象到,如果这段视频真的送到纪委,后果会有多严重。
就算他能说清钱已经退了,可 “收钱” 的画面摆在那,跳进黄河都洗不清,这辈子的仕途算是彻底毁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吴良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绝望,生怕王菊花听见担心。
可他的声音还是没控制住,带着明显的颤抖。
王菊花早就察觉到不对劲,刚才吴良友吼出的那句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立刻凑了过来,脸上写满担忧,紧紧盯着吴良友的脸,想从他嘴里知道发生了什么。
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没在意他的情绪,依旧用冰冷的语气说道:“很简单,明天晚上八点,蓝蝴蝶宾馆 302 房间,你自己过来。”
“记住,只能一个人来,别耍花样,也别想着报警,不然视频马上就会传遍全县,到时候你就等着身败名裂吧。”
“蓝蝴蝶宾馆?” 吴良友心里一沉,这个名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那地方就是个是非窝,上次万璐的事就发生在那儿,闹得沸沸扬扬,最后虽然被他压下去了,但还是留下了不少风言风语。
现在让他去那儿,不等于自投罗网吗?说不定又是一个陷阱。
“换个地方不行吗?” 吴良友尝试着商量,他实在不想去那个晦气的地方。
“不行。” 对方一口回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要么来,要么等着完蛋。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见不到你人,后果自负。”
说完,电话 “啪” 地一声挂了,只剩下 “嘟嘟嘟” 的忙音,像催命符一样在耳边响着。
吴良友举着手机,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浸湿了鬓角的头发,手里的手机因为用力攥着,指节都泛白了。
王菊花抓住他的胳膊,急声问:“怎么了?到底是谁打的电话?出什么事了?你快说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一看吴良友这副样子,就知道事情不小。
“没什么……” 吴良友下意识地想敷衍过去,他不想让王菊花跟着担心。
可看着王菊花焦急又担忧的眼神,他实在瞒不住,只能叹了口气,无力地坐在沙发上,把电话内容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王菊花听完,脸 “唰” 地一下就白了,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她扶住沙发扶手,才勉强站稳,声音颤抖着说:“这可怎么办啊?肯定是王二雄搞的鬼!他根本没安好心,就是想套牢你!那钱说不定他根本没拿走,就是故意演了一出戏!”
她越想越害怕,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现在说这些没用。” 吴良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原本梳理整齐的头发变得凌乱不堪,“关键是那视频到底是真是假。如果真有视频,一旦发出去,我这辈子就完了,咱们家也完了。”
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当初就该直接把王二雄赶出去,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那你不能去蓝蝴蝶宾馆!” 王菊花死死拉住他的手,生怕他真的要去,“那地方太危险了,万一对方是想害你,你进去就出不来了!咱们不能中了他们的圈套!”
“我也知道危险,可不去能行吗?”
第128章 困兽之斗
吴良友苦笑,眼里满是绝望,“对方手里握着把柄,我根本没得选。要是不去,视频一曝光,我照样完蛋,还不如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现在就像被逼到了悬崖边,往前走是万丈深渊,往后退也是粉身碎骨。
两人坐在沙发上,谁都没说话,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电视里的广告早就播完了,换成了一部抗战剧,枪声炮声此起彼伏,可他们俩谁都没心思看,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电话和那个可怕的威胁。
过了好一会儿,王菊花突然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想到了什么:“要不咱们报警吧?让警察来处理,肯定能查出来是谁搞的鬼!警察有办法对付他们,说不定还能把视频找回来销毁!”
“报警?” 吴良友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下来,“不行。一旦报警,这事就彻底瞒不住了,整个单位、整个小区都会知道。就算最后查出来是圈套,我跟王二雄的牵扯也会被扒出来,到时候提拔的事肯定泡汤,说不定还得受处分,落下个‘不清不楚’的名声。”
他在体制内待了一辈子,太清楚舆论的可怕了,就算没事,被人议论几句,也够他受的。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啊!” 王菊花急得快哭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实在不行,咱们把钱交上去,主动跟纪委说明情况,总比被人威胁强!至少能证明咱们没私心!”
“你以为主动交代就没事了?” 吴良友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纪委查起来,没完没了,什么陈年旧事都得翻出来。到时候不仅我受影响,儿子明年高考,政审说不定都受牵连,抬不起头做人。再说了,现在根本说不清钱的来路,就算主动交上去,也解释不清为什么一开始不报警、不汇报,反而会让人觉得是‘东窗事发’才被迫交代的。”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只剩下王菊花压抑的抽泣声。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小区里的路灯亮了起来,透过窗户照进客厅,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映得两人的脸格外阴沉。
就在这时,王菊花突然停止了抽泣,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吴良友的胳膊:“要不…… 找老向问问?他路子广,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见多识广,说不定有办法!”
向先汉是宏达公司的老板,也是吴良友的死党,以前吴良友遇到麻烦,都是向先汉帮着出主意解决的。
吴良友眼前一亮,对啊,怎么把向先汉忘了!
他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摸出手机,颤抖着手指找到向先汉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向先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醉意,听起来像是在喝酒:“老吴?咋了?这么晚给我打电话,出啥事了?我刚散场,正准备回家呢。”
“老向,我出事了,你能不能来我家一趟?十万火急!” 吴良友的声音透着急切,带着哭腔,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失态。
向先汉听出了不对劲,醉意瞬间醒了大半,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出什么事了?你别急,慢慢说,我马上过去,二十分钟就到!”
他知道吴良友的性格,不是天大的事,绝不会这么慌张。
挂了电话,吴良友稍微松了口气,心里的绝望少了一丝。
不管怎么样,至少有人能帮他出出主意了。
王菊花起身去倒了杯热水,递到他手里:“别太着急,老向肯定有办法。他那么机灵,见多识广,一定能想到解决的办法。”
她努力安慰着吴良友,可自己的手还是在不停发抖。
吴良友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热水,喉咙里的干涩稍微缓解了些,但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他不知道向先汉能不能帮上忙,更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是陷阱,还是能找到一丝转机?
大概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吴良友几乎是跳起来去开门的,门一打开,向先汉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但眼神很清醒:“老吴,到底咋了?出什么大事了?看你刚才电话里的样子,吓我一跳。”
进了屋,向先汉直接坐在沙发上,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催促道:“快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跟单位的事有关?”
他太了解吴良友了,除了工作上的事,别的事根本不可能让他这么失态。
吴良友也不废话,定了定神,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跟他说了一遍,从王二雄晚上上门送钱,到自己把钱退回去,再到那个神秘电话威胁,一字不落,连细节都没放过。
他现在只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向先汉身上了。
向先汉听完,眉头皱成了疙瘩,猛吸了几口烟,烟蒂很快就烧到了过滤嘴。
他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沉思了半天,才开口:“这明显是个圈套啊!王二雄那小子肯定有问题,要么是他自己设的局,想逼你帮他批地,要么就是他被别人利用了,成了别人的棋子。”
“我也觉得是圈套,可现在对方手里有视频,我不去不行啊。” 吴良友愁眉苦脸地说,语气里满是绝望,“要是不去,视频一曝光,我这辈子就完了。”
“视频不一定是真的。” 向先汉琢磨着,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说不定是合成的,故意吓唬你,想逼你就范。就算是真的,他们也不一定敢真的发出去,毕竟这种事要是闹大了,他们也得完蛋,行贿的罪名可不轻。”
“好处?什么好处?” 吴良友愣了一下,没明白向先汉的意思。
“肯定是跟满含春宾馆那块地有关。” 向先汉肯定地说,“对方要么是投资方,要么是王二雄的同伙,想逼你批地。只要你帮他们把地批下来,他们就达到目的了,自然不会把视频发出去,毕竟留着你还有用。”
王菊花在一旁插嘴,语气里满是担忧:“那要是批了地,他们以后还会用视频威胁老吴怎么办?这不是无底洞吗?以后他们想让老吴干什么,老吴就得干什么,不然就曝光视频,那日子还怎么过?”
“你说得对,这就是个无底洞。” 向先汉点点头,认同王菊花的说法,“一旦妥协了,以后就会被他们一直拿捏着,永无宁日,迟早得栽在他们手里。”
“那你说怎么办?” 吴良友看着向先汉,眼神里满是恳求,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现在除了去见他们,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向先汉又抽了一根烟,沉默了几分钟,突然一拍大腿,像是想到了主意:“我觉得,明天你还是得去。但不能一个人去,得有个人跟着你,万一出事也好有个照应。”
“可是对方说只能一个人去,要是发现我带了人,说不定会直接把视频发出去。” 吴良友犹豫道,他怕刺激到对方,反而弄巧成拙。
“那就让他以为你是一个人去。” 向先汉笑了笑,眼神里满是算计,“我提前在蓝蝴蝶宾馆附近等着,找个隐蔽的地方盯着。你进去后要是有情况,就给我发个信号,比如给我发个特定的微信表情,我马上带着人进去救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认识几个朋友,身手不错,到时候让他们跟我一起在附近等着,绝对能保证你的安全。”
“这能行吗?” 王菊花还是不放心,毕竟对方手里有视频,万一有什么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只能试试了。” 向先汉叹了口气,“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吴去冒险。再说了,对方要是真有视频,肯定不敢把事情闹大,他们的目的是批地,不是鱼死网破,真把老吴逼急了,他们也没好处。”
吴良友想了想,觉得向先汉说得有道理。
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冒险一试了。
要是不去,视频曝光,他立马完蛋;要是去了,还有一线生机,说不定能找到对方的破绽,把事情解决掉。
“行,就按你说的办。”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明天晚上八点,蓝蝴蝶宾馆,我去会会他们。”
“放心吧,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的。” 向先汉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给了吴良友一丝安慰。
第129章 探口风
晚上七点多,天色刚擦黑,小区里的路灯还没亮透,吴良友正扒着碗里的面条,吸溜吸溜吃得挺香。
这碗面是王菊花下的,卧了个荷包蛋,还撒了把青菜,热乎乎的下肚,总算驱散了点白天处理公务的疲惫。
手机刚才震了两下,他瞥了眼屏幕,是局里的工作群在发通知,全是些琐碎的安排,没当回事,想着先把饭吃完再说。
毕竟跟王二雄那档子事闹完,他现在就想安安静静吃口热饭,脑子实在懒得转了。
刚把半截面条叼在嘴里,门口突然传来 “咚咚咚” 的敲门声,力道不轻不重,还伴随着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吴局,在家吗?打扰您吃饭了!”
一听是王二雄,吴良友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心里立马有了数 —— 这家伙,肯定又是为了满含春宾馆的事来的。
他放下筷子,嘴里还嚼着面条,快步走到门边,手刚碰到防盗门的把手,就听见外面又补了一句,声音特意拔高了些:“我是王二雄,杨柳国土所的,跟您约过的!”
这话说得,生怕隔壁邻居听不见。
吴良友心里冷笑,啍,还玩这套 “公开拜访” 的把戏,明摆着堵他的嘴,让他没法拒之门外。
拉开门,王二雄那张堆得跟开花似的笑脸立刻凑了过来。
这家伙戴着副金丝眼镜,镜片上还沾着点楼道里的灰,在客厅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显得有些滑稽。
他一只手拎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袋口露出半截红色包装,一看就知道是好烟好酒;另一只胳膊夹着本《国土管理法规汇编》,封皮烫着金,看着挺唬人,可配上他那献殷勤的样儿,活像个推销保健品的业务员,透着股不伦不类的劲儿。
“进来吧。” 吴良友侧身让他进屋,眼睛不自觉地往那纸袋上瞟了两眼。
干国土这行几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就这纸袋的厚度和形状,里面至少塞了两条硬通货,搞不好还有别的 “硬货”。
他心里十分清楚,王二雄这是 “上贡” 来了。
王二雄点头哈腰地进了屋,先在玄关处站定,弯腰换拖鞋。
他那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在脚垫上小心翼翼地蹭了三下,确认没带灰,才敢踩在吴良友家的地板上。
这小动作没逃过吴良友的眼睛,他心里暗笑:这家伙平时在单位看着大大咧咧,私底下倒是挺会来事,规矩学得还到位。
客厅里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把屋里残留的烟味吹得到处都是 —— 吴良友刚才吃饭时抽了两根烟,还没散干净。
王二雄搓着手,刚要往沙发上坐,眼睛突然扫到茶几底下露出来的信封边角,那白色的信封在深色茶几底下格外显眼。
他的屁股一下子悬在半空,跟触电似的又缩了回去,手还在西装裤上反复蹭着,指关节都泛白了,明显是紧张了。
“吴局,您家这装修真不错,温馨又大气,比我们那老破小强太多了。” 王二雄没话找话,眼神却东张西望,时不时往电视柜上的青花瓷瓶瞟。
那瓶子底下压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 上回他趁吴良友不在,偷偷塞过来的信封,里面是五千块现金,本想先铺个路,没想到吴良友压根没动。
吴良友没接他的话茬,把嘴里的面条咽干净,拿起茶几上的紫砂壶,给王二雄倒了杯茶。
茶叶在玻璃杯子里上下飘着,是最便宜的茉莉花茶,吴良友推过去:“说吧,找我到底啥事。”
他呷了口热茶,烫得喉咙有点发紧,可心里的那点疑虑却没散 —— 王二雄这态度,比上次还谄媚,肯定没好事。
眼角余光看见王二雄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有话堵在嗓子眼里,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
“其实也没多大事儿,就是……” 王二雄搓着手,突然像是变魔术似的从纸袋里掏出个保温桶,往茶几上一放,桶身还冒着热气,“这是我老婆熬的乌鸡汤,听说您最近天天加班审材料,特意让我给您送过来补补,不值钱的东西,您别嫌弃。”
保温桶刚放下,厨房门就开了,吴良友的老婆王菊花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攥着个锅铲,明显是在揉面准备做包子:“哟,小王来了?没吃饭吧?加双筷子一起吃点?”
她语气客气,眼神却带着审视 —— 王二雄这时候上门,她才不信是单纯送鸡汤。
“不用不用,嫂子太客气了!” 王二雄赶紧摆手,动作太大,眼镜都滑到鼻尖了,他慌忙扶了一把,脸上堆着笑,“我就是来跟吴局请教点工作上的问题,问完就走,不耽误您做饭。”
说话时,他还偷偷给吴良友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的谄媚都快溢出来了,意思很明显:嫂子在这儿,有些话不好说。
吴良友把茶杯往王二雄面前又推了推,杯底蹭着玻璃桌面,发出 “吱呀” 一声刺耳的响:“请教工作?带着现金请教?”
他突然提高了嗓门,王二雄吓了一跳,手一抖,半杯茶全洒在裤子上,洇出个深色的圆印子,看着格外狼狈。
“吴局您别误会!” 王二雄慌了,赶紧摸出纸巾擦裤子,声音都变调了,“那点钱就是点心意,您平时帮我们所协调了多少项目?上次那片宅基地纠纷,不是您出面根本摆不平,这点东西根本不算啥!”
他越说越急,额头上冒出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挺括的西装上,留下一个个湿印,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不算啥?算定时炸弹!” 吴良友 “啪” 地把茶杯墩在桌上,茶叶沫子都溅出来了,“聂茂华的事你没听说?就因为八万块罚没款没及时交财政,现在纪委天天找他谈话,十年前收的月饼券都被扒出来了!”
他指着电视,里面正好在播《焦点访谈》,画面里纪委干部正在查案,台词句句戳心,“你想让我跟他一样上电视曝光?到时候咱俩都得完蛋!”
王二雄的脸 “唰” 地一下就白了,跟张纸似的。
他心里明白,聂茂华是吴良友的心腹,从上班第一天起,他就是吴良友心中的宠儿,现在拿他举例,就是明着警告自己 —— 别搞小动作,不然没好下场。
“是我糊涂!是我糊涂!” 他赶紧摸烟,手却抖得厉害,烟盒半天打不开,指甲都抠出印子了,“主要是…… 主要是满含春宾馆那事儿,实在没办法了才来麻烦您。”
他终于说实话了,语气里带着哭腔,像是真被逼到了绝路。
“满含春宾馆?” 吴良友皱起眉,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栋楼的样子 —— 就在杨柳镇老街尽头,四层小楼带个院子,墙皮都剥落了,以前是集体资产,后来被私人承包了。
他上个月还去看过,记得院子里还种着棵老槐树,枝桠都快伸到墙外了。
“对,就是那儿!” 王二雄终于把烟盒打开了,抖出一根烟递过去,手指还在颤,“我跟我老婆合计着,现在乡镇旅游不是火吗?把那宾馆翻新一下改成民宿,肯定能赚钱。可问题是,那土地是集体建设用地,办不了不动产权证,银行不给贷款啊!”
他叹了口气,烟灰掉在皮鞋上都没察觉,心疼得直咧嘴:“上周我跟您提过转国有土地的事,您说能帮忙协调…… 我这也是病急乱投医。”
“协调归协调,送礼归送礼,两码事。” 吴良友打断他,手指在茶几上敲着,节奏飞快,明显是压着脾气,“土地出让金按规定是评估价的七成,你把材料备齐,合规操作,我一句话的事。但你搞现金交易,是生怕纪委找不到由头是吧?”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跟说悄悄话似的,“上个月审计局刚发文,所有土地项目都要留痕,每一笔钱都得有去向,你这钱敢入账吗?到时候一查一个准!”
王二雄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茶几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第130章 地契玄机
他这才明白,自己那点小聪明在吴良友面前根本不够看,跟透明似的 —— 人家早就把规矩摸得透透的,想钻空子门都没有。
“是我没见识,考虑不周!” 他连连点头,脸上全是懊悔,巴掌都快扇到自己脸上了,“主要是怕流程太麻烦,要跑好几个部门,耽误了投资方的工期,他们就要撤资了,我这所长的位置也坐不稳……”
“费心可以,但歪门邪道绝对不行。” 吴良友靠回沙发,目光扫过王二雄的西装内袋,那里鼓囊囊的,明显藏了东西,形状看着像个红本本,“你口袋里揣的啥?掏出来看看。”
他早就注意到了,王二雄坐下时一直护着内袋,肯定有鬼。
王二雄的脸一下就红了,跟煮熟的虾似的,磨磨蹭蹭半天,才慢吞吞地从内袋里掏出个红本本 —— 房产证。
产权人写的是他老婆的名字,地址正是满含春宾馆,连院子的面积都标得清清楚楚。
“你倒是把后路都铺好了。” 吴良友拿起房产证翻了翻,突然指着附页的宗地图,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跟刀子似的,“这院子东侧怎么多了三米?规划局批了吗?还是你自己私自圈的?”
他就知道这家伙没安好心,转土地性质是假,想趁机多占集体土地才是真。
王二雄的脸瞬间变成猪肝色,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跟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似的。
那三米确实是他去年偷偷圈的,想着以后翻新民宿能多块地方,没想到被吴良友一眼看出来了。
“嫂子这手艺真不错,鸡汤闻着就香!”
王二雄赶紧转移话题,朝着厨房喊了一声,声音都变尖了,明显是慌了神。
正好王菊花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手上还沾着水珠,显然是听见了客厅的对话,脸色不太好看。
“小王吃块瓜,上午刚买的麒麟瓜,特别甜。”
她把西瓜往王二雄面前推了推,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转,那表情明摆着就是 “我看你们没好事,别想蒙我”。
王二雄拿起一块西瓜,大口啃着,瓜汁顺着手指缝往下滴,嘴角粘了不少西瓜籽都没发现。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话题岔开,生怕吴良友再追问那三亩土地的事 —— 真要是追究起来,轻则罚款,重则丢工作,他可担不起。
啃了两口,他又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跟蚊子叫似的:“吴局,那土地出让金…… 能不能通融一下?按评估价的五成算?多出来的我给您当茶水费,绝对没人知道……”
“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吴良友把房产证扔回给他,声音都哑了,显然是真生气了,“评估公司是第三方,报告盖着公章呢!上面有评估师的签字,我怎么改?改了就是渎职,是犯罪!”
他突然提高声音,窗外树上的麻雀 “扑棱棱” 全飞了,可见气得不轻,“去年邻县国土局局长就是因为这事儿进去的,判了三年,现在还在里面蹲着呢!你当纪委是摆设?还是觉得我活腻了?”
王二雄手里的西瓜 “啪” 地掉在地上,摔成一滩红汁,果肉溅得到处都是。
他赶紧去捡,手指被瓜皮滑了一下,在地板上擦出道红印子,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也不敢出声。
“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就是觉得您辛苦,想表示一下……” 他声音发颤,看着特可怜,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可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甘。
“表示?” 吴良友笑了,笑声里带着寒意,听得人头皮发麻,“这一万块就是你的表示?”
他突然从电视柜底下掏出个信封,往茶几上一拍,信封 “啪” 地一声响,吓得王二雄一哆嗦,“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行贿!够你喝一壶的!真要闹到纪委,你这所长别想当了,说不定还得留案底!”
王菊花在旁边忍不住插了句,语气带着火气:“就是!我们家老吴虽然官不大,但从来干干净净!上次开发商送两条中华烟,他当场就扔垃圾桶了,你别带坏他!”
她最看不惯这种走歪门邪道的,觉得王二雄就是颗定时炸弹,离得越远越好。
“嫂子说得对!是我混蛋!是我糊涂!” 王二雄 “啪” 地扇了自己一嘴巴,声音脆得很,脸上立刻红了一片,“我这就把钱拿走!马上拿!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手忙脚乱地往信封里塞钱,手指抖得厉害,钞票半天对不齐边角,跟个偷钱被抓的小孩似的,狼狈极了。
吴良友看着他这副狼狈样,火气消了点。
他知道王二雄在杨柳所待了五年,一直想调回县城,满含春宾馆这事儿,估计是他最后的指望 —— 要是成了,既能赚笔钱,还能靠招商引资的功绩往上爬;要是黄了,这辈子可能就在乡镇待着了。
“行了,钱你收着。” 吴良友按住他的手,语气缓和了些,毕竟都是体制内的,没必要把关系彻底搞僵,“土地出让金按规定来,一分都不能少,但我能帮你加急,一个月内给你批文,比正常流程快一半。”
王二雄猛地抬头,眼镜都快掉了,也顾不上扶,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吴局您没骗我?”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本来以为钱送不出去,事儿也黄了,没想到还有转机。
“但你多占的那三米必须拆了,明天就让施工队来,拆干净了拍照给我看,不然免谈。” 吴良友指了指房产证,表情严肃,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这是底线,少一分都不行。”
“拆!肯定拆!” 王二雄拍着胸脯保证,声音都洪亮了,“我明天一早就带人去拆,拆得干干净净,绝不给您添麻烦!”
他把信封揣回怀里,西装胸口鼓起来一块,跟揣了只兔子似的,可脸上却笑开了花 —— 只要能批地,拆三米算啥,拆半堵墙都愿意。
吴良友喝了口凉茶,刚压下去的疑虑又冒了出来,他突然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问:“对了,你们所的万璐,最近怎么样?上次蓝蝴蝶宾馆那事儿之后,没再出什么岔子吧?”
他总觉得万璐那姑娘不对劲,上次的事太蹊跷,像是有人故意设局,而王二雄跟这事说不定有关联。
王二雄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手里的西瓜籽撒了一地,他赶紧低头去捡,声音含糊:“万璐…… 她挺好的,就是…… 就是最近老说想调走,嫌乡镇条件苦。”
他眼神闪烁,不敢看吴良友的眼睛,明显是在撒谎。
“想调走?她跟你说的?” 吴良友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怀疑,“我上周见她,还说挺喜欢杨柳镇的,怎么突然就想走了?”
“没有没有,我猜的!” 王二雄赶紧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她最近老唉声叹气,我就随口一说…… 对了,小范也想调,就是跟我一起来的范娟娟,她老公在县城教书,俩口子分居挺久了,想凑到一块儿去……”
他急着转移话题,把 “范娟娟” 搬了出来,想把吴良友的注意力引开。
吴良友没说话,手指在茶几上画着圈,心里的疑虑更重了。
万璐突然想调走,王二雄又突然提范娟娟,这俩事儿凑到一块儿,怎么看都像是故意的。
他想起上个月蓝蝴蝶宾馆的事闹得挺大,虽然最后压下去了,但总觉得背后有人在捣鬼,王二雄现在这反应,更印证了他的猜测。
正琢磨着,吴良友的手机响了,是征地利用股的小伍打来的,语气挺急:“吴局,不好了,聂茂华的案子,纪委又来查账了,要调去年的土地档案,还问起您当时审核的流程,您看……”
第131章 催命符
吴良友捏着手机,指尖都泛白了,听筒里小伍的声音像催命符,一句比一句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稳:“别慌,档案都按规定归档了吧?让他们查,流程没问题怕什么。”
挂了电话,他抬头就撞见王二雄躲闪的眼神,心里那点疑虑瞬间放大 —— 聂茂华的案子刚冒头,王二雄就上门,未免太巧了。
“吴局,这…… 这聂茂华的事,跟您没关系吧?” 王二雄搓着手,笑得比哭还难看,眼神一个劲往门口瞟,明显想溜。
他最清楚聂茂华的底细,当年两人一起帮开发商办过土地手续,要是聂茂华把他供出来,自己也得栽进去。
“跟你有关系?” 吴良友反问,语气冷得像冰,“当年你们俩一起去蓝蝴蝶宾馆签的协议,别以为我忘了。”
这话一出,王二雄的脸 “唰” 地没了血色,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还好扶住了沙发扶手才稳住。
“那都是陈年旧事了,早翻篇了……” 王二雄声音发颤,手不自觉摸向口袋,那里揣着刚要回来的信封,现在倒成了烫手山芋。
他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吴良友记得这么清楚,打死他也不来送礼,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翻篇?纪委可没说翻篇。” 吴良友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路灯亮了,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影子歪歪扭扭,“上周纪委的人还来局里调过当年的审批材料,你猜他们问了什么?”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王二雄越来越白的脸,心里的火气噌噌往上冒 —— 这家伙,当年就手脚不干净,现在还想拉自己下水。
王二雄的喉结滚了滚,半天没敢接话。
他想起当年签协议时,偷偷给了聂茂华两万块好处费,让他把土地评估价压低点,这事要是被查出来,轻则撤职,重则坐牢。
“吴局,我…… 我真不知道纪委在查这个,要是知道,我绝对不来烦您。” 他急得快哭了,一把抓住吴良友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把当年的事说出去,我上有老下有小,真不能出事啊!”
吴良友甩开他的手,嫌恶地擦了擦胳膊:“现在知道怕了?当年收钱的时候怎么不怕?”
他走到茶几边,拿起那本《国土管理法规汇编》,“啪” 地摔在桌上,书页都散了,“你拿着这玩意儿装样子,心里想的全是歪门邪道,当我眼瞎?”
王菊花端着刚蒸好的包子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话,把盘子往茶几上一放,热气腾腾的包子香瞬间弥漫开来,可她语气却没一点温度:“小王,不是我说你,做人得讲良心。我们家老吴帮你协调批地,没收你一分钱,你倒好,还想拉他犯错误,这是人干的事吗?”
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咀嚼的动作带着火气,显然是真生气了。
王二雄看着那盘包子,咽了口唾沫,却没一点胃口。
他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要是不把话说清楚,吴良友真可能把当年的事捅出去,到时候自己就彻底完了。
“是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 他 “扑通” 一声蹲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声音带着哭腔,“当年那两万块,是开发商让我送的,我也是没办法!聂茂华说不送钱就不签字,我为了把项目拿下来,才…… 才出此下策啊!”
“开发商?哪个开发商?” 吴良友追问,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是满含春宾馆现在的投资方?还是蓝蝴蝶宾馆那个老板?”
他总觉得这几家开发商之间有联系,当年蓝蝴蝶宾馆的土地手续就有问题,现在满含春又来搞事,说不定是同一个团伙在背后操作。
王二雄蹲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含糊:“是…… 是盛达地产的老板,叫刘建国。他说只要把土地价格压下来,以后有好处都想着我,我一时糊涂就……”
他话没说完,就被吴良友打断了。
“刘建国?” 吴良友皱起眉,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前几天还一起喝过酒,最近也在打城西地块的主意,是宏达公司向先汉的强劲对手。
“他现在还在做民宿生意?满含春宾馆是不是他投资的?”
“是…… 是他牵头的,还有几个合伙人。” 王二雄终于说实话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说翻新民宿要投五百万,让我帮忙把土地性质转了,还说事成之后给我十万好处费,我…… 我就动心了。”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看着格外狼狈:“那十万块还没拿到,我就是先试试您的口风,真不是故意要害您啊!”
吴良友听完,只觉得一阵头晕,扶着沙发扶手才站稳。
他总算明白了,这从头到尾就是个圈套 —— 刘建国想通过王二雄拉自己下水,用好处费和当年的旧账当筹码,逼自己违规批地,到时候他们赚得盆满钵满,自己却可能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你真是糊涂透顶!” 吴良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二雄的鼻子骂,“刘建国是什么人?那是出了名的老赖,当年欠了农民工工资上百万,你还敢跟他合作?他这是把你当枪使,想让你替他顶罪!”
他越想越后怕,要是刚才松了口,现在就掉进他们的陷阱里了。
王菊花也听傻了,手里的包子 “啪” 地掉在盘子里,汤汁溅得到处都是:“我的老天爷,这也太吓人了!老吴,你可千万别掺和这事,咱们不图那点好处,平平安安最重要!”
她拉着吴良友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担忧,生怕他一时糊涂犯了错。
王二雄蹲在地上,哭得更凶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现在知道错了,可…… 可怎么办啊?刘建国说要是办不成,就把当年送钱的事捅出去,我真的没办法啊!”
他现在是进退两难,帮刘建国办事是犯罪,不帮就会被报复,简直是走投无路。
就在这时,吴良友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听筒里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语气阴沉沉的:“吴局,听说王二雄在你家?”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过来 —— 这肯定是刘建国的人,在盯着王二雄的行踪,自己家怕是早就被盯上了。
“你是谁?想干什么?” 他故意提高声音,想试探对方的底细。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年蓝蝴蝶宾馆的事,吴局也有份吧?” 男人轻笑一声,那笑声听得人头皮发麻,“聂茂华已经招了,说你收了刘老板的烟和酒,要是不想事情闹大,就乖乖帮满含春宾馆批地,不然…… 后果你懂的。”
吴良友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你少胡说八道!我根本没收过任何东西,有本事你让纪委来查!”
他心里清楚,聂茂华肯定是被胁迫了,才会乱咬人,可这种时候,越是退缩,对方越会得寸进尺。
“查?当然要查,不过得等我们把证据送到纪委手里。” 男人的语气带着威胁,“明天上午十点,把满含春宾馆的批文办好,送到蓝蝴蝶宾馆前台,不然就等着上新闻吧。”
说完,电话 “啪” 地挂了,只剩下 “嘟嘟嘟” 的忙音。
第132章 反间计
吴良友放下手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只见对面楼的阴影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根本看不清里面的人,但直觉告诉他,那车里的人正在盯着自己家。
“他们…… 他们真的盯上我们了?” 王菊花吓得脸都白了,紧紧抓住吴良友的胳膊,声音发颤,“要不…… 要不我们报警吧?让警察来保护我们!”
“不能报警!” 吴良友立刻否决,眉头皱得更紧了,“现在没有证据,报警也没用,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们狗急跳墙,直接把假证据送到纪委,到时候更说不清。”
他在体制内待了一辈子,太清楚这种事的门道了,没有实锤证据,根本没法立案,反而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王二雄蹲在地上,听到这话,哭得更绝望了:“那…… 那怎么办啊?难道真要帮他们批地?”
他现在彻底慌了神,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指望吴良友能想出办法。
吴良友没说话,走到沙发边坐下,手指在茶几上敲着,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知道,刘建国他们手里肯定没有真证据,不然早就直接送纪委了,不会一直威胁自己,他们就是想靠恐吓逼自己就范。
现在的关键,是拿到他们胁迫自己和王二雄的证据,才能彻底摆脱他们的控制。
“王二雄,你起来,别蹲在地上像个窝囊废。” 吴良友突然开口,语气坚定,“他们手里没有真证据,就是吓唬我们,我们不能怕,得想办法反击。”
王二雄愣了一下,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反…… 反击?怎么反击?他们人多势众,我们根本斗不过啊!”
他心里还是怕,毕竟刘建国在道上有点名气,听说手下有不少打手,得罪了他没好下场。
“斗不过也得斗,不然就是死路一条。” 吴良友眼神锐利,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回去,假装答应刘建国,说我同意帮忙批地,让他放松警惕。”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明天见面的时候,你偷偷录下他威胁你的话,还有他承认当年送钱是圈套的录音,只要拿到这些证据,我们就能反将一军,让他彻底完蛋。”
王菊花在一旁听着,也觉得这办法可行,赶紧补充:“对,还得让他写个书面材料,承认是他胁迫你和老吴,这样证据才更扎实。”
她虽然是家庭主妇,但平时看了不少法治节目,知道证据的重要性。
王二雄犹豫了,眼神里满是恐惧:“可…… 可要是被他发现了,他肯定会杀了我的!我不敢啊!”
他一想到刘建国那阴狠的眼神,就吓得浑身发抖,根本不敢去冒险。
“你要是不敢,就等着被纪委抓吧,到时候坐牢比死还难受。” 吴良友盯着他,语气冰冷,“当年的事你也有份,真查起来,你跑不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一把,说不定还有活路。”
他知道王二雄胆小,但现在只能逼他一把,不然两个人都得完蛋。
王二雄咬着牙,纠结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好…… 好,我拼了!但…… 但你们得保证我的安全,要是我出事了,我老婆孩子怎么办?”
他现在只能相信吴良友,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放心,明天我让宏达公司向先汉跟着你,他认识不少人,能保护你。”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吃定心丸,“向先汉以前混过社会,对付刘建国这种人有经验,不会让你出事的。”
他昨天就跟向先汉通过电话,说了刘建国的事,向先汉答应帮忙,说早就看刘建国不顺眼了,正好趁机收拾他。
王二雄这才稍微放心了些,点了点头:“行,那我现在就回去,跟刘建国说您同意了,让他明天在蓝蝴蝶宾馆等着。”
他拿起地上的公文包,又看了眼茶几上的信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拿,转身就往门口走,脚步还有点发飘。
“等等!” 吴良友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录音笔,递了过去,“这个你拿着,音质清楚,记得藏好,别被发现了。”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步,提前准备好了录音笔,就等着王二雄答应。
王二雄接过录音笔,攥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些:“知道了,吴局,我一定小心。”
说完,他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脚步匆忙得像在逃。
门关上后,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吊扇转动的 “嗡嗡” 声。
王菊花走到吴良友身边,担忧地问:“老吴,你说王二雄能行吗?他那么胆小,万一被刘建国识破了,可怎么办啊?”
吴良友叹了口气,眼神里也带着担忧,但更多的是坚定:“只能相信他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走到窗边,又看了眼对面楼的黑色轿车,心里暗暗祈祷 —— 希望明天一切顺利,能把刘建国这群人彻底揪出来。
突然,他想起什么,赶紧拿起手机给向先汉打了个电话:“老向,明天你跟紧王二雄,别让他出事。刘建国的人可能在盯着他,你多带几个人,注意安全。”
电话那头的向先汉一口答应:“放心吧,老吴,这事包在我身上。我明天带三个兄弟过去,都是练过的,刘建国的人要是敢动王二雄,我废了他们!”
向先汉的声音底气十足,让吴良友稍微松了口气。
挂了电话,吴良友坐在沙发上,拿起一个包子,却没胃口吃。
他看着茶几上散落的《国土管理法规汇编》,心里五味杂陈 —— 自己干了一辈子国土工作,一直坚守原则,没想到临了却遇到这种事,差点栽在这些小人手里。
“别想太多了,先吃点东西吧,明天还要跟他们斗呢,得有精神。” 王菊花把一个包子递到他手里,语气温柔,“不管怎么样,我都跟你在一起,大不了咱们不干这个工作了,回老家种地,也能过日子。”
吴良友看着老婆,心里一阵温暖。
是啊,就算真的丢了工作,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重要。
他咬了一口包子,虽然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咽下去 ——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必须养足精神。
第二天早上八点,吴良友刚到单位,就被老领导叫到了他在县人大的办公室。
老领导坐在办公桌后,脸色严肃:“良友,聂茂华的案子,纪委找你谈话了吗?”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摇头:“还没有,老领导,怎么了?”
他没想到纪委的动作这么快,看来刘建国他们说的不是假话,聂茂华真的被查了。
“我昨天见了马东,据他说聂茂华己招供,当年蓝蝴蝶宾馆的土地审批有问题,还提到了你。”
老领导叹了口气,语气凝重,“良友,我知道你平时办事谨慎,但这种时候,要是真有什么事,千万别瞒着,主动交代还有机会。”
吴良友心里一暖,老领导一直很器重他,现在是在提醒自己。
他赶紧解释:“老领导放心,我绝对没问题!当年的审批流程都是合规的,聂茂华是被人胁迫了才乱咬人,我已经找到证据了,今天就能揭穿他们的阴谋。”
老领导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但纪委那边,你还是得去一趟,把情况说清楚,不然对你影响不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已经跟纪委的同志说了,让他们等你拿出证据,你抓紧时间。”
“谢谢您!” 吴良友心里感激,没想到老领导会这么支持自己。
离开老领导,刚回到自己的座位,手机就响了,是王二雄打来的,语气慌张:“吴局,不好了!刘建国说要亲自跟你见面,在蓝蝴蝶宾馆 302 房间,让你现在就过去!”
吴良友心里一沉,刘建国居然要亲自出面,看来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但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硬着头皮上。
“好,我马上过去。” 他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眼办公桌,上面摆着自己的工作证,照片上的自己笑得很坚定。
他心里暗暗发誓 —— 一定要揭穿刘建国的阴谋,还自己一个清白,也不能让这些坏人再为所欲为。
打车到蓝蝴蝶宾馆门口,吴良友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正是昨天在他家对面楼看到的那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前台的服务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楼梯的方向 —— 显然刘建国已经打过招呼了。
走到三楼,302 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刘建国的声音,带着嚣张的气焰:“吴局,进来吧,别躲在外面了。”
吴良友握紧拳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第133章 绝地反击
进门一瞬间,一股呛人的烟味直钻鼻腔。
这味道太冲,吴良友下意识皱了皱眉,差点咳嗽出来。
刘建国翘着二郎腿陷在沙发里,指间夹着根雪茄,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眼看就要掉下来。
沙发两侧站着两个壮汉,胳膊上的纹身露在短袖外面,图案是狰狞的虎头,眼神直勾勾盯着门口,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二雄缩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头埋得快低到膝盖,之前特意给他的录音笔早就不见踪影,脸色白得像纸,浑身还在轻微发抖。
“吴局,稀客啊。” 刘建国慢悠悠弹了下烟灰,烟蒂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滚出一小段灰痕,旁边的壮汉连眼皮都没抬,“站着干嘛?坐。”
吴良友没动,目光死死钉在王二雄身上,声音冷得像冰:“我让他来谈事,你把人扣了?”
刘建国嗤笑一声,声音里全是嘲讽,突然抬手拍了下。
旁边的壮汉立刻上前,抓起个东西 “啪” 地砸在茶几上,力道大得杯子都震了一下。
是那支录音笔,外壳已经被踩得变了形,屏幕碎成蛛网,显然彻底废了。
“吴局当我是傻子?” 刘建国坐直身子,雪茄头直接指着吴良友的脸,“带个录音笔来跟我玩阴的,真以为我混这么多年是靠运气?”
吴良友心里一沉,咯噔一下,知道之前的计划彻底泡汤。
但他脸上没露半分慌色,毕竟在官场待了这么久,这点定力还是有的:“你想怎么样?”
“简单。” 刘建国从抽屉里拽出份文件,直接扔到吴良友面前,纸张散开,“城西那块地的批文,签了它。”
吴良友弯腰拿起文件,快速扫了几眼,标题是《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里面的条款看得他火冒三丈。
不仅要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转让,还得配合更改地块性质,从生态保护改成商业开发,这明摆着就是抢。
“不可能。” 他把文件狠狠扔回去,纸张拍在茶几上发出脆响,“城西是生态保护区,要处理也只能公开拍卖,违规的事我干不了。”
“违规?” 刘建国突然提高嗓门,音量瞬间炸起来,掏出手机划了几下,直接把屏幕怼到吴良友眼前,“那你跟万璐在这宾馆开房的事,算合规?”
照片拍得清清楚楚,光线、角度都抓得刁钻,正是去年乡镇配套改革时,他和万璐在这宾馆房间里的画面。
吴良友的心脏猛地揪紧,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呼吸都跟着滞了半秒。
这张照片要是流出去,他的工作、家庭,甚至多年攒下的名声,全得毁于一旦。
“你从哪弄的?”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你管不着。” 刘建国把手机揣回兜里,脸上满是得意,“聂茂华你认识吧?他现在在纪委手里,我跟他打了招呼,只要我开口,他立马能指证你收过我好处。”
“聂茂华被抓了,你怎么联系上他?” 吴良友反问,这事不合常理,纪委的看管可不是摆设。
“这年头,有钱能使鬼推磨。” 刘建国得意地扬下巴,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他跟我是杨柳镇老乡,当年一起在村口晒谷场长大的,穿一条裤子的交情,这点情面还是有的。”
吴良友脑子飞速转着,聂茂华是老乡?这层关系他之前完全不知道,难怪刘建国这么有恃无恐。
“给你一天时间考虑。” 刘建国站起身,走到吴良友面前,两人距离不足半米,压迫感十足,“明天这个点,要么签批文,要么我就把照片和聂茂华的证词一起送纪委,再捅给媒体,让你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
“王二雄不能有事。” 吴良友盯着他,语气带着警告。
“只要你听话,他就安全。” 刘建国挥挥手,一脸不耐烦,“滚吧,别在这碍眼。”
吴良友没再废话,多说无益,转身走出房间。
下楼时他特意绕到窗边,瞥了眼停车场,向先汉的车果然停在角落,四个黑衣人正围着他,其中一个还按着他的肩膀,明显是被控制了。
看来刘建国早布好了局,连他留的后手都算到了,这老狐狸太狡猾。
回到家,王菊花刚把菜端上桌,见他脸色铁青,赶紧迎上来:“咋了?出事了?”
吴良友换了鞋,往沙发上一坐,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包括照片、王二雄被扣,还有聂茂华是刘建国老乡的事,没漏掉一个细节。
王菊花听完腿都软了,扶着沙发扶手才站稳,声音都在抖:“那咋办?真要签啊?不签的话……”
“签了就是找死。” 吴良友打断她,手指不停敲着扶手,脑子没停,“刘建国一直盯着城西的地,肯定有问题,省里已经下了文,生态保护区又不能开发,他图啥?这里面绝对有猫腻。”
他起身打开电脑,翻出城西地块的资料,从规划文件到历史审批记录,一条一条看。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块地十年前就划为保护区,连地质勘探都不让进,刘建国却非要不可,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对了,肖艳!” 吴良友突然拍了下大腿,差点站起来。
肖艳是蓝蝴蝶宾馆的服务员,做事利索,人也机灵,他认识好几年了,可这一个多月愣是没见着人,当时还以为她辞职了。
“就是那个总给你泡菊花茶的小姑娘?” 王菊花问,她之前去宾馆送过东西,见过几次。
“对。” 吴良友点头,眼睛亮了些,“刘建国经常在那儿吃饭、开包间,肖艳说不定听见什么了,不然怎么会突然不见?这太刻意了。”
他立刻摸出手机,给宾馆前台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个陌生女声,听着很年轻。
“肖艳啊?她一个月前就请假了,说是去参加啥比赛。” 前台的声音很轻,还带着点不确定。
“什么比赛?具体点。” 吴良友追问,生怕错过关键信息。
“好像是市里的旅游形象大使比赛,听我们领班说,是有人专门给她报的名,还出钱让她去培训,待遇好得很。”
挂了电话,吴良友更确定了,这哪是参加比赛,分明是刘建国怕肖艳泄密,故意用比赛把她支走,这操作太明显了。
他赶紧翻通讯录,找到之前存的肖艳电话,犹豫了两秒就拨了过去。
这电话必须打,现在只能指望肖艳了。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肖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警惕:“谁啊?”
“我是吴良友,国土局的。” 吴良友报上身份,尽量让语气缓和。
那边沉默了几秒,突然急声道:“吴局?是不是刘建国找你麻烦了?他是不是要城西的地?”
吴良友心里一喜,猜得果然没错,肖艳肯定知道内情。
“你怎么知道?” 他赶紧问。
“我听见他打电话了。” 肖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一个月前,他在宾馆包间跟人吵架,吵得特别凶,我进去送茶,刚好听见几句,他说‘城西地下的东西必须弄出来’‘聂茂华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不会乱说话’,还说‘肖艳这丫头耳朵尖,得想办法支走,别坏了事’。”
“地下有东西?什么东西?” 吴良友追问,心脏跟着提了起来。
“后来我趁他不注意,偷偷听他跟聂茂华打电话,才知道是古墓!”
肖艳说得很快,语速快得像机关枪,“聂茂华跟他是老乡,上次酒席上刘建国喝多了说漏嘴,把古墓的事说了。聂茂华没敢掺和,但刘建国威胁他不能说出去,还说事成之后给一大笔好处。”
吴良友总算理清了头绪,难怪刘建国非要城西的地,根本不是为了开发,是想盗取古墓里的文物,这可是重罪!
只要拿到他盗掘文物的证据,别说威胁,直接就能送他进去蹲大牢。
“刘建国怎么支走你的?” 吴良友问。
“第二天他就找我,说看我条件好,适合参加比赛,主动出钱让我参加旅游形象大使比赛,还请了老师专门培训,把我安排在市里的酒店,管吃管住。”
肖艳的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又害怕,“我哪敢拒绝啊?他手下的人天天在酒店门口盯着我,跟监视似的,我连门都不敢随便出。”
“你有证据吗?比如录音、聊天记录之类的?” 吴良友赶紧问,这才是关键。
“有!” 肖艳立刻说,声音都亮了些,“他跟聂茂华打电话那次,我偷偷用手机录了音,虽然不全,但关键的都录上了。还有他给我转比赛经费的转账记录,备注写的‘保密费’,我都截图存着,没删!”
“太好了!” 吴良友激动得站起来,差点碰倒旁边的凳子,“你现在安全吗?能不能把证据发给我?”
“我今晚借口买生活用品能溜出去,到时候找个网吧发给你,酒店的网我不敢用,怕被监控。”
肖艳说,“吴局,你一定要小心,刘建国心狠手辣,我听见他跟手下说,要是有人挡路,直接‘做掉’对方,他真的做得出来。”
“我知道,你自己也注意安全,别被发现了。” 吴良友赶紧叮嘱,挂了电话才松了口气。
王菊花凑过来:“有线索了?”
“不仅有线索,还有证据。”
吴良友靠在沙发上,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点,“刘建国要盗古墓,肖艳有他的录音和转账记录,只要拿到证据,咱们就能翻盘。”
但高兴没两秒,他又皱起眉,王二雄还在刘建国手里,要是等肖艳晚上发证据,万一中间出岔子,王二雄就危险了。
怎么救王二雄?
吴良友脑子转得飞快,突然想到向先汉,他以前混过社会,鬼点子多,肯定有办法传消息。
他立刻换了身不起眼的旧 t 恤和运动裤,揣着手机出门,开车往杨枊镇赶去。进集镇后,又特意绕了两条街,才到蓝蝴蝶宾馆后面的小巷。
这地方他熟,之前跟向先汉踩过点,一楼杂物间的窗户对着小巷,没装防盗网,是个传消息的好地方。
他躲在墙角往里面看,果然,向先汉被关在杂物间里,双手被绑在身后,正靠着墙假装睡觉,眼角却在偷偷瞟外面,明显在找机会。
守在门口的看守正转身抽烟,背对着窗户,机会来了。
吴良友赶紧掏出笔和纸,飞快写下 “肖艳有古墓录音,找机会报文物局”,揉成纸团。
趁看守吸完烟转身的瞬间,他抬手把纸团扔了进去,刚好落在向先汉脚边。
向先汉眼角瞥见纸团,不动声色地用脚勾过来,趁看守不注意塞进了口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收到。
吴良友松了口气,刚要转身离开,突然听见巷口有动静。
他赶紧躲回墙角,探头一看,心瞬间沉了下去。
万璐被两个黑衣人架着,嘴里塞着布,说不出话,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惊恐,正被往宾馆里拖。
刘建国居然把万璐也抓了,这是要彻底断他的后路,逼他没选择。
不行,不能等肖艳的证据了,必须先稳住刘建国,拖延时间,给向先汉报信留机会。
吴良友钻进车里,回到家中,拿起那份协议反复看,越看越有主意。为了不让刘建国看出破绽,专门回局办公室盖上了公章。
他可以假装同意签字,但必须加附加条款,比如实地勘察、延期交接,这些都是合理要求,刘建国大概率会同意。
只要能拖到向先汉联系上文物局,事情就有转机。
第二天一早,吴良友带着修改后的协议去了蓝蝴蝶宾馆,心里早就想好了说辞。
刘建国拿起协议,看到上面 “需实地勘察确认地块现状”“三个月后完成产权交接” 等条款,脸立刻沉了下来,把协议拍在桌上:“你耍我?”
“不是耍你,是走流程。” 吴良友面不改色,语气很平静,“这么大的地块转让,又是改性质的项目,不勘察清楚,后续出了问题谁担责?你也不想留下隐患吧?”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要是不同意,这字我没法签,到时候被上面查起来,我担不起责任,你也落不着好。”
刘建国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眼神锐利得像刀,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撒谎。
大概是觉得吴良友已经被照片和人质拿捏住,没了退路,最终咬着牙说:“行,附加条款我加,但今天必须签完,别再找借口。”
“可以,但我要见王二雄和万璐,确认他们安全。” 吴良友提出条件,这是他的底线。
刘建国不耐烦地挥挥手,冲手下吼了句:“把人带进来!”
没多久,王二雄和万璐就被带了进来。
王二雄脸上有明显的淤青,嘴角还破了,估计挨了打,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万璐头发凌乱,衣服也皱了,但没明显外伤,只是脸色苍白。
吴良友赶紧上前,上下打量两人:“没事吧?”
王二雄摇摇头,没敢说话。
吴良友给王二雄使了个眼色,又看向万璐,用口型说了 “等救援” 三个字。
万璐眼睛动了动,悄悄点了点头,显然看懂了。
就在吴良友拿起笔,假装要签字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刘建国脸色瞬间变了,猛地站起来:“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房门突然被踹开,向先汉冲了进来,大喊:“吴局,快跑!文物局和警察来了!”
原来向先汉昨天拿到纸团后,趁看守送饭的空隙,用藏在鞋底的刀片割开了绳子,偷偷摸出藏起来的手机,联系了文物局的老熟人,还报了警,一晚上都在等机会。
刘建国彻底慌了,抓起桌上的烟灰缸就朝吴良友砸过来,嘶吼道:“敢阴我!我弄死你!”
吴良友早有准备,侧身一躲,烟灰缸砸在墙上碎了一地。
他顺势一脚踹在刘建国肚子上,力道十足。
刘建国疼得蜷在地上,捂着肚子直哼哼,刚要爬起来,警察已经冲了进来,手铐 “咔嚓” 一声铐住了他。
“刘建国,你涉嫌非法拘禁、涉嫌盗掘古墓葬,现在跟我们走一趟!” 带队的警察亮出证件,语气严肃。
旁边的两个壮汉想反抗,刚抬手就被警察按倒在地,动作干净利落。
吴良友赶紧上前,解开王二雄和万璐的绳子:“你们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吴局,我没事,就是有点疼。” 王二雄哭了出来,压抑了一天的恐惧终于爆发,“我以为这次死定了,多亏了你。”
万璐也红了眼,声音哽咽:“谢谢你,吴局,要是没有你……”
“没事就好。” 吴良友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
这时,文物局的人也来了,扛着勘探设备,急匆匆跑进来:“吴局长,我们接到举报,立马赶过来了,现在就去城西现场,麻烦你配合指认。”
“没问题,我跟你们走。” 吴良友点头,事情总算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了。
临走前,他给肖艳打了个电话,把刘建国被抓的消息告诉她。
肖艳在电话里哭了,哭声里全是解脱:“太好了,我终于能回家了,再也不用躲着了。”
吴良友挂了电话,看着被警察押走的刘建国,心里彻底松了口气。
这场仗,总算打赢了。
但他知道,事情还没完,聂茂华那边的证词得去核实,刘建国的同伙也得一个个揪出来,不能漏网。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警车走去。
接下来,该去纪委说清楚一切了,不管是照片的事,还是聂茂华的指控,都得当面讲明白。
第134章 连锁反应
吴良友开车到家,车库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他坐在车里,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今天这一天,实在是太过漫长。
好在随着刘建国的落网,暂时解除了眼前的危机。
推开车门,刚走进屋内,排骨的香味便扑鼻而来,王菊花系着围裙,正从厨房探出头来,“哟,今天咋回来这么早?”
边说边顺手递过一双拖鞋。
吴良友换了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纪委的人上午来过,问了些事情,完事后就提前回了。”
他揉着太阳穴,眉头紧皱。
“纪委的人没为难你吧?”
王菊花端着一碟洗好的青菜走出来,脸上满是担忧。
“就问去年城西那块地,还有聂茂华、王二雄和万璐的情况,我照实说了,没啥大麻烦,可能处分少不了。”
吴良友拿起遥控器,心不在焉地换着台,“对了,王二雄今天把材料交上来了,征地利用股正审核呢,他说那三米违建拆了。”
“他说拆就拆啦?你可别光听他嘴上说,得亲眼去瞅瞅才放心,那家伙,嘴里没几句实诚话。”
“经过了昨天的事,他应该会吸取教训吧。”
吴良友叹了口气,关掉电视。
他心里清楚,王菊花说得在理,王二雄滑头得很,指不定又在耍什么心眼。
他掏出手机,给杨柳所的刘蹇发微信:“王二雄说满含春宾馆违建拆了,你抽空去现场看看,拍张照片发我。”
没多会儿,刘蹇回复:“好的吴局,我下午就去。”
放下手机,吴良友起身走到阳台,他突然想起了聂茂华。
提拔、调动、好处,样样都占了,自认为对得起他吧,刘建国和城西古墓的事为什么闷着不说?是暗中谋利还是受到威胁?他必须搞清楚。
楼下小广场上,几个老人带着孩子玩耍,笑声不断。
他突然有些羡慕,要是没这官场的勾心斗角,没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危险,日子该多舒坦。
可身在其位,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
晚上吃饭时,吴良友手机响了,是刘蹇打来的。
“吴局,我去满含春宾馆看了,那三米违建确实拆了,照片发您微信上了。” 刘蹇声音清晰。
“行,我一会儿看。”
吴良友挂了电话,心里稍稍踏实些。
“咋样,真拆啦?” 王菊花问。
“小刘说拆了,还发了照片。”
吴良友扒了口饭,“不过还得盯着点,别审批一下来,他又偷偷建回去。”
吃完饭,吴良友坐在沙发上看照片。
照片里,院子东边围墙确实拆了部分,地面光秃秃的。
看来王二雄这次是下了决心,不过吴良友心里明白,这不过是为调进城区所做的表面功夫。
正看着,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请问是吴局长吗?”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是,你哪位?” 吴良友问。
“吴局长好,我是万璐……” 女孩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想跟您反映个事,关于王二雄的。”
吴良友心里 “咯噔” 一下,坐直身子:“你说,咋回事?”
“王二雄他…… 他老借着工作由头找我,还动手动脚的。您不是问我为什么想调走吗,就因为这事儿。”
万璐带着哭腔,“我跟副所长刘蹇说过,可他好像怕得罪王所长,还叫我别小题大作。”
听到这儿,吴良友眉头拧成了麻花,脑海里瞬间闪过乡镇改革时和万璐在蓝蝴蝶宾馆床上的种种画面。
那次因为短信风波闹得沸沸扬扬,难道王二雄不知道他俩的关系?居然敢对万璐下手,这不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玩火吗?
“他啥时候开始这么对你的?还有别人知道不?” 吴良友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声音冷得像冰。
“大概上个月开始,我不敢跟别人说,怕被他报复。”
万璐抽泣着,“我听说局里最近要人事调整,我想调回县城,可王二雄说我要不听话,就不让我调走。”
“你别怕,这事我知道了。”
吴良友语气严肃,“你先别声张,也别单独跟王二雄接触,我会想办法处理。”
“谢谢吴局长……” 万璐说完,挂了电话。
吴良友放下手机,脸色阴沉得可怕。
王二雄这小子,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动他的人!
“咋了?谁打来的电话?”
王菊花见他脸色不对,忙问道。
“杨柳所的万璐,她说王二雄对她动手动脚,还威胁她不让调走。” 吴良友咬着牙说。
“啥?王二雄太不是东西了,这都犯法了!”
王菊花气得拍桌子,“你可得好好管管,万璐有单位、有家庭,可不能让那姑娘受委屈!”
“我知道。” 吴良友叹了口气,“现在纪委正盯着杨柳镇的事儿呢,这时候把王二雄的事儿捅出去,肯定得掀起轩然大波,说不定还得牵扯出更多麻烦。”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王菊花急了。
“我没说不管,得找个合适时机。”
吴良友揉着额头,“明天开班子会,我先跟班子成员通个气,看看能不能先把万璐调回县城。”
第二天一大早,吴良友提前到了单位。
刚进办公室,副局长冉德衡就走了进来。
“吴局,听说昨天纪委的人找过您?”
“是啊,问了去年城西那块地,还有聂茂华的事儿。”
“聂茂华那案子越来越复杂了,纪委掌握了不少他受贿的证据,估计要不了多久就得立案。”
冉局长叹气,“他人不错,对您也忠心,不过现在还是少接触,别被牵连了。”
“我知道,我跟他就工作往来,没私下利益纠葛,纪委问的时候我都照实说的。” 吴良友回应道。
“哦哦,那就好。” 冉局长把手里文件推过去,“这是城区所和城郊所分家的人事方案,您看看,还有啥要完善的地方?”
吴良友接过文件翻看,看到王二雄的名字,心里一动,想着先把他安排到城郊所当所长,试探一下众人态度。
“王二雄这人,业务能力是不错,就是人品方面有点问题。”
吴良友犹豫一下,还是说了,“我听说他在杨柳所对女同事动手动脚,还威胁人家,这样的人提拔上来,怕是要出乱子。”
“有这事儿?”
冉德衡皱起眉头,“既然这样,提拔他的事要不先缓一缓,先把那女同事调回县城,省得再受骚扰,同时也暗中查查王二雄的情况。”
“行,就按你说的办。” 吴良友点头,“班子会上我提一下,先把人事调整这事压一压,等调查清楚再说。”
回到局长室,吴良友刚坐下,王二雄就敲门进来了。
“吴局,班子会快开始了吧?人事调整这事,您看……”
王二雄满脸堆笑,眼里满是期待。
“今天班子会主要讨论方案,具体还没定下来。”
吴良友淡淡地说,“你还是先把满含春宾馆的事情落实好,别出岔子。”
王二雄听出他语气冷淡,心里 “咯噔” 一下,笑容僵在脸上:“您放心,吴局,宾馆的事我肯定盯紧了,保证不出问题。”
“那就好。” 吴良友拿起桌上文件,“班子会要开始了,你先回去吧。”
王二雄碰了软钉子,只能讪讪地退出去。
他心里莫名不安,感觉事情没想象中顺利。
班子会开了两个多小时,会上,吴良友提出人事调整先缓一缓,着重调查王二雄问题的想法,其他班子成员都没意见。
散会时,吴良友看到王二雄在走廊转悠,一脸疑惑和不安。
吴良友装作没看见,径直回了办公室。
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纪委李主任打来的。
“老吴,跟你说个事儿,我们在调查聂茂华案子时,发现他跟王二雄有资金往来,数额还不小。”
李主任声音严肃,“我们怀疑王二雄也有受贿问题,准备找他谈话。”
吴良友心里一沉:“啥时候找他谈?需不需要我配合?”
“明天上午,我们派人去你们单位找他。你正常工作就行,不用特意配合。” 李主任说,“另外,你要是知道王二雄其他问题,随时跟我们反映。”
“好,我知道了。” 吴良友挂了电话,靠在椅子上。看来王二雄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他想起万璐的举报,再加上纪委发现的资金往来,王二雄的问题怕是比自己想到的严重得多。
而且,自己和万璐的那层关系,会不会也被牵扯出来?吴良友心里一阵发慌,后背都冒出了冷汗。
下午,吴良友给万璐打了个电话,告诉她王二雄很快会被调查,让她放心,局里会尽快把她调回县城。
万璐在电话里连连道谢,声音满是感激。
吴良友听着,心里却五味杂陈,叮嘱她最近行事一定要小心,千万别再节外生枝。
下班回家路上,吴良友看到王二雄的车停在路边,王二雄坐在车里打电话,脸色难看,嘴里不停说着 “我没有”“不是我”。
吴良友心里清楚,他肯定是收到风声了。
吴良友冷哼一声,心想,王二雄啊王二雄,你自己作死,可怪不得别人,只希望这事儿别把自己也拖下水。
回到家,王菊花见他进门,忙问:“今天班子会开得咋样?王二雄那事儿有结果没?”
“纪委明天找王二雄谈话,他跟聂茂华有资金往来,可能涉及受贿。”
吴良友换了鞋,坐到沙发上,“万璐那事儿也定下来了,等这事儿过了,就把她调回县城。”
吴良友没提自己和万璐的事,这种丑事,他怎么敢让王菊花知道。好在自己把当时醉酒的情况向纪委说清楚了。
“太好了!真是恶有恶报!”
王菊花高兴地说,“以后你可得离这些人远点儿,安安稳稳把剩下几年干完,退休回家就清净了。”
“我知道。” 吴良友点头,可心里明白,官场就像个大旋涡,一旦卷进去,想全身而退,谈何容易。
尤其是自己还有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往后的日子,怕是得步步惊心了。
晚上,吴良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王二雄第一次上门送礼的场景,想起万璐电话里的哭声,想起聂茂华被纪委调查的消息。
这一切,就像一场荒诞的梦。
而自己,在这场梦里越陷越深,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脱身的路。
窗外月光洒进来,落在地板上。
吴良友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寂静的街道。
他清楚,王二雄的倒台只是个开始,后面说不定还会牵扯出更多人。
而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每一步都得走稳,才能在这场暗流涌动的官场博弈里,守住自己的底线,争取平安着陆。
可他心里也清楚,自己的那些秘密,就像一颗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把他的一切都炸得粉碎。
这场因送礼引发的暗战,即将迎来一个阶段性结局,可官场的明争暗斗,永远不会停止,而他的噩梦,或许才刚刚开始 。
第135章 欲壑难填
王二雄的脚步声刚消失在楼道拐角,吴良友立马像被抽干了力气,后背 “咚” 的一声撞在门框上,闷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楚。
他就这么靠着门站着,客厅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圈,扇叶上的灰跟着风往下掉,落在他皱巴巴的衬衫上。
他瞅了一眼,连抬手拍掉的心思都没有 —— 是真的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
眼皮子沉得厉害,看东西都模模糊糊,唯独心里那股烦躁劲儿,疯了一样往上长。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茶几上王二雄刚坐过的地方,实木纹里还留着个浅浅的印子。
这家伙要是踏实点,绝对是个好苗子,偏偏太滑头,还好色。
不然这次城关所所长的位置就是他的,也不会只捞个 “副所长代行职务” 的名头,吴良友越想越气,当初真是瞎了眼看重他,今天本就是特意敲打几句。
结果才说没两句,王二雄倒红着脸递来一叠钱。
说什么河滩地改造项目、满含春宾馆的事给股室添了麻烦,要请同志们吃饭,自己不便露面,托他代为安排,话说得比谁都好听。
刚才王二雄递钱的样子还在眼前晃:手指关节攥得发白,钱用橡皮筋捆得死紧,边缘都磨得起毛,一看就是在市面上转了无数圈的硬通货。
吴良友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弯腰把那沓钱捡了起来。
刚碰到,一股汗味混着劣质烟味飘过来,呛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这钱烫手,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王二雄承包的河滩地,手续本身就有问题,现在想通过验收,说白了就是找他走后门。
负责这块地整改对接的是余文国,自从廖启明顶撞自己被撤了开发公司经理,这位置就由余文国兼任,国土整治项目的立项、申报全归他管,这事最终还得他点头。
这几年上面查得多严,吴良友心里很清楚。
上周才开了警示教育大会,纪委的人在台上念贪腐案例,听得他手心全是汗。
纪委李主任昨天还跟他提过,王二雄有受贿嫌疑,自己转身就接下这钱,这不纯粹打自己脸?
可真要把钱退回去,他又实在舍不得。
那厚度看着就心动,而且余文国最近天天在他耳边念叨,说开发公司小金库见底,人情往来都转不开,这钱正好能填进去,还能堵上余文国的嘴。
吴良友捏着钱,轻手轻脚走进卧室,跟做贼似的,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卧室里的衣柜还是结婚时买的,漆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木头碴子,看着特寒酸。
他走到衣柜侧面,用手指按了按一块不起眼的木板,“咔哒” 一声,木板弹开,里面藏着个保险柜。
这柜子是前年换的,比原来那个大不少,密码是他和老婆的结婚纪念日。
但老婆不知道,这里面装的不只是家里的积蓄,更多是开发公司小金库的备用金,还有各路老板送的 “心意”。
他蹲下身,手指在密码键上按了几下,显示屏亮了下,保险柜门 “嗡” 的一声弹开。
里面铺着一层红绒布,整整齐齐放着几沓跟王二雄送来的差不多的钱,还有几个没写名字的信封,不用看也知道是购物卡和存折。
吴良友把新送来的钱塞进去,钞票碰撞的 “哗啦” 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听得一清二楚。
他盯着柜子里的钱看了几秒,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这些钱够补开发公司的亏空,够应付下个月的接待费,可每一张都像长了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的脊梁骨。
毕竟这小金库是他默许余文国搞的,真查起来,他第一个跑不了。
“关了,关了。”
他嘴里念叨着,伸手推上柜门,“咔哒” 一声锁死,又把木板归位,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转身去拿换洗衣物时,衣柜门上的镜子照出了他的样子:眼窝深陷,黑眼圈重得吓人,头发乱得像鸡窝。
这几年当局长,外人看着风光,只有他自己知道,既要管全局的事,又要盯着开发公司这个钱袋子,能睡个安稳觉的日子没几天,头发白了一小半,看着比同龄人老十岁。
换的衣服是件灰色 t 恤和纯棉短裤,都是老婆上周刚买的,标签还没拆干净。
吴良友把衣服搭在胳膊上,走到房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衣柜。
那面墙平平无奇,谁能想到里面藏着这么多见不得光的秘密,藏着开发公司半条命脉?
他轻轻带上卧室门,脚步声在走廊里 “嗒嗒” 响,每一下都像敲在自己心上。
浴室里有点潮,瓷砖墙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是早上老婆洗澡留下的。
吴良友把衣服挂在挂钩上,伸手去解衬衫扣子,动作慢吞吞的。
他的肩膀常年坐着办公,早就僵硬了,抬手时 “咯吱” 响了一声,疼得他皱了皱眉。
拧开热水器,“嗡” 的一声响,水管里传来水流声。
过了几秒,热水 “哗” 地从喷头里喷出来,溅在瓷砖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站到喷头底下,热水砸在背上,烫得他舒服地哼了一声。
水流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过额头、眼角,把脸上的疲惫冲掉点,可心里的烦躁一点没减。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掌蹭过下巴时,摸到了扎手的胡茬 —— 早上走得急,忘了刮,现在已经冒出来不少。
热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流,把他微微佝偻的后背浇得通红。
这背是去年体检查出来的毛病,医生说他长期久坐、姿势不对,有点脊柱侧弯,让他多锻炼。
可他哪有时间?局里的事、小金库的管理、各种推不掉的应酬,忙得脚不沾地,锻炼的事早抛到九霄云外了。
现在站在热水里,后背隐隐作痛,像有根细针在慢慢扎。
他低头看着水流顺着脚边流进地漏,旋涡打着转,把地上的灰尘和泡沫全卷进去。
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这水流真好,脏东西都能冲干净,可自己心里的那些事呢?
王二雄的河滩地验收、小金库的缺口、余文国总提的项目经费,哪一样能像脏东西似的,说冲走就冲走?
他叹了口气,叹气声混在水声里,轻得跟没听见一样。
洗了快十分钟,身上的汗味洗掉了,可那股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累劲儿,怎么冲都冲不掉。
吴良友关掉热水器,水流 “滴答滴答” 落了几下,彻底停了。
他扯过挂在架子上的浴巾裹在身上,这浴巾有点旧了,边角都磨得发毛,老婆总说要换,可每次都舍不得。
走出浴室时,湿拖鞋踩在地板上 “啪嗒啪嗒” 响,他把湿头发往后捋了捋,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在浴巾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客厅的吊扇还在转,吴良友走到茶几旁,拿起了烟盒。
是软中华,上次余文国从小金库里支钱买的,说是接待用,其实大半进了自己口袋,偶尔分他几包。
吴良友平时舍不得抽,只有心烦的时候才拿出来解闷。
他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摸出打火机 “啪” 地打着火,火苗窜起来,照亮了他眼底的红血丝。
深吸一口,再把烟雾呼出来,尼古丁顺着喉咙滑下去,呛得他咳嗽两声,可心里的躁劲儿确实下去点。
刚抽了没两口,茶几上的手机突然 “嗡嗡” 震动起来,吓得他手一抖,烟灰掉在了浴巾上。
他皱着眉拿起手机,屏幕上 “余文国” 三个字跳得刺眼。
这余文国身兼执法监察大队长和开发公司经理,手里权力不小,平时没事就拉着他喝酒打牌,没一次是单纯联络感情。
不是说小金库没钱要补,就是说哪个项目要特殊关照,本质都是为了捞好处。
吴良友心里明镜似的,可开发公司离了余文国还真玩不转,只能面上应付。
“喂?” 他接起电话,语气里的不耐烦藏都藏不住。
“吴局!您在哪儿呢?” 余文国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背景音吵得厉害,有碰杯声、说笑声,还有女人的尖叫,“我们在辣妹子火锅城订了包间,就等您了!赶紧过来吃宵夜,刚杀的鲜毛肚,再不来就下锅了!”
“辣妹子火锅城?”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这地方他去过两次,每次都浑身不自在,可余文国总说那儿安全、懂规矩。
所谓的安全,其实就是里面都是自己人,聊公司的事、分好处不用担心被外人听见。
“对啊对啊!老地方!” 余文国在那头催个不停,“杨老幺刚进了批好酒,茅台五粮液都有,算在公司账上!快点啊吴局,就差您一个,有要紧事跟您说!”
“要紧事” 三个字让吴良友心里一沉。
他捏着手机,指关节都捏得快脱皮了。
挂了电话,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小金库被查了?还是哪个项目出纰漏了?余文国这时候叫他,肯定没好事。
他又抽了口烟,烟雾把脸罩住,看不清表情。
上次余文国在辣妹子找他,说要从小金库里支钱给上面送礼,他没同意,那家伙耷拉了好几天脸,后来还是批了笔接待费才揭过去。
这次余文国这么急,所谓的要紧事绝对不简单。
吴良友心里清楚,这趟躲不过去。
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烟蒂 “滋” 地一声,冒点火星,很快就灭了。
走到卧室门口,他又回头看了眼衣柜 —— 那里面的钱,还有王二雄托他办的事,像两座大山压在心上。
他知道,开发公司这摊子事就是个定时炸弹,余文国野心越来越大,早晚要出问题,可他现在想抽身都难。
吴良友叹了口气,伸手去拿衣架上的衬衫 —— 是老婆昨天刚熨好的,领口笔挺。
他得换件像样的衣服去赴约,不管心里多不情愿,公司的事还得跟余文国当面敲定。
拿起车钥匙的那一刻,吴良友觉得手里沉甸甸的,不光是钥匙的重量,还有开发公司的烂摊子、甩不掉的诱惑和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家门。
门外的楼道静悄悄的,只有声控灯在他迈出脚步时,“啪” 地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打在楼梯上,像是在给他指一条看不清尽头的路。
第136章 火锅迷局
吴良友磨磨蹭蹭换好衣服,衬衫领口被老婆熨得笔挺,可他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穿了件不属于自己的壳 —— 毕竟等会儿要跟余文国聊的,全是见不得光的事。
走到玄关换鞋时,瞥见鞋柜上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 ——
是上次陪上面领导视察开发公司项目时穿的,平时舍不得拿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上了运动鞋,心里想着:去吃火锅,穿得太正式反而扎眼,要是被熟人撞见也能找借口搪塞。
轻轻拉开防盗门,楼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蹑手蹑脚地往下走,三楼的声控灯没亮,估计是坏了好几天了。
摸黑走到二楼,脚下不知踢到了什么东西,“哐当” 一声响,吓得他赶紧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了半天,确定没人出来,才松了口气。
一楼看门的老聂趴在传达室的桌子上打盹,口水顺着嘴角流到报纸上,把 “国土整治新规” 几个字都浸湿了。
吴良友放轻脚步,轻轻推开单元门,没吵醒他。
夜里的风有点凉,吹在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小区里的路灯坏了大半,只剩下几盏亮着,昏黄的光把树影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贴在地上,看着有点渗人。
他的帕萨特停在小区门口的路边,是局里配的公务车,开了三年,除了有点油耗高,没别的毛病。
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股混合着烟味和皮革的味道扑面而来 ——
上次余文国坐他车时,聊开发公司 “小金库” 的事,抽了不少烟,忘了开窗通风。
拧动车钥匙,引擎 “嗡” 的一声启动,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显眼。
他赶紧打开空调,调到内循环,冷风 “呼呼” 地吹出来,很快就把车里的异味冲淡了些。
车子缓缓驶上主干道,路边的商铺都关了门,只有几家 24 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
路过街角的烧烤摊时,一股烤肉的香味飘进车里,几个光着膀子的年轻人围坐在小马扎上,举着啤酒瓶喊 “干杯”,笑声隔着车窗都能听见。
吴良友瞥了一眼,心里有点羡慕。
他年轻时也这样,跟几个兄弟在夜市上撸串喝酒,那时候还在乡镇当干事,没想过当局长、管开发公司,日子简单又踏实。
可现在呢?每天不是开会就是跟余文国算 “小金库” 的账,连跟家人好好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这里靠近老城区,路两旁全是低矮的平房,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
路灯更暗了,几乎照不清路面,他不得不放慢车速,小心翼翼地往前开。
脑子里又想起了王二雄的河滩地。
早上看文件时,开发公司的文员小周偷偷跟他说,那块地去年就被人举报过手续不全,当时是廖启明在管,压了下来;现在廖启明被撤了,王二雄又找上来,还送了钱,明摆着是想让余文国在验收时 “放水”。
可上周警示教育大会上,纪委的人特意提到了 “国土项目违规验收” 和 “单位小金库” 的问题,说要严查。
这时候松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可那沓钱的厚度,他到现在还记得 —— 至少有五万,正好能补上开发公司这个月的 “窟窿”,还能应付上面的 “检查招待”。
正想着,手机 “叮咚” 响了一声,是微信消息。
拿起来一看,是老婆发来的:“早点回来,锅里炖了汤。”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了个 “好”,然后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老婆是个老实人,当年跟他的时候,他还在乡农技站,住的是单位的两间木板房,一间支床、一间洗衣做饭。
这么多年,她从没抱怨过什么,家里的事全靠她打理。
要是让她知道自己管着开发公司的 “小金库”,还收了别人的钱,不知道会多伤心。
车子驶过老城区的菜市场,白天这里挤得水泄不通,现在空荡荡的,地上还留着烂菜叶和鱼鳞,散发着一股腥臭味。
他赶紧关上车窗,踩了脚油门,想快点离开这地方。
辣妹子火锅城在老城区的最西边,离主干道还有两公里。
远远地就看见了楼顶的霓虹灯,红的绿的闪个不停,把 “辣妹子” 三个字照得格外扎眼。
那灯光忽明忽暗的,像是个醉汉在眨眼睛,让人心里发慌。
离火锅城还有五十米,就看见门口停满了车,有宝马、奔驰,还有几辆没挂牌的黑色轿车 ——
一看就知道是跟开发公司有合作的老板的车,平时常跟余文国混在一起。
一个穿红马甲的服务员站在路边挥手,手里拿着个手电筒,照着路面喊:“停车这边!停车这边!”
吴良友把车开过去,服务员赶紧跑过来,弓着腰说:“老板,停车费十块。”
他从钱包里摸出十块钱递过去,服务员接过钱,麻利地指挥他把车停在一个空位上,嘴里还不停念叨:“今天鲜毛肚刚到的,您可得尝尝,余老板他们在楼上等着呢!”
推开车门下车,一股浓烈的火锅味直冲鼻子,牛油混着辣椒、花椒的味道,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门口的台阶上全是油渍,他刚抬脚就差点滑倒,赶紧抓住旁边的电线杆,才稳住身子。
“吴局!可把您盼来了!”
一个大嗓门突然响起,杨来跃小跑着从火锅城里冲出来,脸上堆着笑,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穿着件黑色的夹克,胸前沾着块油渍,头发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一看就是忙了一晚上。
杨来跃跟余文国关系铁,开发公司不少 “招待” 都安排在这儿,账全挂在火锅城,月底一起结算。
“杨老板。”
吴良友点点头,语气淡淡的。
他跟杨来跃不算熟,但知道这人是余文国的 “钱袋子” 之一,开发公司的不少 “灰色支出” 都通过他的火锅城走账。
“哎哟吴局,您怎么才来啊?余队他们在三楼都等急了,说您再不来,就把那瓶飞天茅台给开了!算开发公司的账!”
杨来跃搓着手,一副熟络的样子,伸手想去拍吴良友的肩膀,“您放心,账我都记好了,月底让小周来结就行。”
吴良友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一提到开发公司的账,他心里就发紧 —— 这些年通过火锅城走的 “招待费” 越来越多,账目早就乱得像一团麻,真要查起来,根本经不起推敲。
“不用麻烦,今天我自己结。” 他冷着脸说。
“那哪能啊!” 杨来跃赶紧摆手,“余队特意交代了,您的单必须算在公司账上。里面请里面请,我带您上去,开发公司那几个兄弟都在呢。”
走进火锅城一楼,吵嚷声瞬间把人包围了。
十几张桌子全坐满了人,光着膀子的男人举着酒杯喊划拳,女人的笑声和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震得耳朵疼。
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味、汗味和火锅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让让让让!国土局的吴局长来了!”
杨来跃在前面开路,一边喊一边扒拉着人群。
食客们纷纷回头看,有人认出了吴良友,赶紧点头哈腰地打招呼:“吴局好!” 也有人不认识,好奇地打量着他,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 “这就是管项目的吴局长”。
吴良友脸上挂着应付的笑,点点头,跟着杨来跃往楼梯口走。
路过一个桌子时,一个醉醺醺的男人突然站起来,举着酒杯说:“吴局!我是干工程的,求您给个机会!”
杨来跃赶紧上前拦住他:“别耽误吴局正事!要谈项目找余队去!” 说着就把人推回座位上。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钢管焊的,上面包着层塑料,磨得发亮。
杨来跃在前面 “噔噔噔” 地往上跑,吴良友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每走一步,心里的不安就多一分 —— 他知道,楼上等着他的不只是酒局,还有余文国憋着的 “大招”。
二楼比一楼安静点,大多是小隔间,里面传来 “咕嘟咕嘟” 的火锅声和小声的说话声。
有个隔间的门没关严,他瞥见里面坐着开发公司的两个员工,正跟一个陌生男人碰杯,看那样子像是在谈项目合作。
吴良友心里一沉,余文国这是早就把人约来了,就等他点头。
走到三楼楼梯口,就听见 “哗啦哗啦” 的麻将声,夹杂着 “和了!”“给钱!” 的叫喊声。
三楼的走廊铺着红地毯,虽然上面沾着不少污渍,看着有点脏,但比楼下确实讲究多了 ——
这里是余文国他们常聚的地方,美其名曰 “开发公司临时办公室”,实则是谈 “私事” 的据点。
杨来跃在一个写着 “锦绣厅” 的包间门口停下,敲了敲门:“余队,吴局来了!”
门 “吱呀” 一声开了,余文国探出头来,脸上红扑扑的,一看就是喝了不少酒。
“吴局!您可算来了!我们都等你半天了!”
他一把拉住吴良友的胳膊,把他往里面拽,“开发公司的几个骨干都在,就等您来主持大局了!”
吴良友走进包间,一股热浪夹杂着烟雾扑面而来,呛得他下意识地捂了捂鼻子。
包间里摆着一张自动麻将桌,开发公司的雷文达、朱鑫,还有执法队的廖启明围坐在桌旁 ——
廖启明虽然被撤了开发公司经理,但余文国还让他跟着管项目对接,估计是想利用他的老关系。
旁边的沙发上坐着两个陌生男人,穿着西装,看着像是工程公司的老板,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打招呼。
“吴局长好!我是恒通建筑的李总,久仰大名!”
“我是盛达工程的刘总,以后开发公司的项目还请您多关照!”
吴良友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在沙发上坐下。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两个老板肯定是余文国拉来的,今天的局就是为了把他们和项目绑在一起。
雷文达推了推眼镜,笑着说:“吴局,来两把?刚李总还说,想跟您讨教讨教牌技呢。”
他是监察大队的副队长,虽然和余文国不对付,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平时除了监察大队的业务,就跟着余文国跑前跑后,专做牵线搭桥的事。
“不了,你们玩。” 吴良友摆摆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舒服了点,但心里的警惕丝毫没减。
余文国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摊,大喊:“自摸!清一色!李总、刘总,给钱给钱!”
两个老板笑着把筹码推给他,余文国笑得眼睛都没了,把筹码往自己面前一划拉:“怎么样吴局,我这手气够牛吧?其实啊,这跟项目一样,得选对人、走对路,才能稳赢!”
这话明显是说给吴良友听的。
吴良友没接话,只是盯着桌上的筹码 —— 这些筹码看着是玩的,实则可能就是项目 “好处费” 的暗号,他在开发公司待久了,见多了这种把戏。
杨来跃站在旁边,搓着手说:“吴局,要不要给您上个火锅?刚切好的鲜毛肚,还有黄喉,都是今天最新鲜的。李总、刘总特意让人送来的,说请您尝尝。”
“不用,先喝点水。”
吴良友摇摇头。
他现在没胃口,满脑子都是这两个老板的来历,还有余文国到底想怎么把项目塞给他们。
余文国把牌推给廖启明:“老廖,你替我玩两把,我跟吴局说说话。”
廖启明赶紧坐下,拿起牌熟练地摆好:“放心,保证不让李总他们赢走筹码!”
余文国拉着吴良友往隔壁的小包间走,这里比刚才的包间小多了,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电视,正在放新闻联播。
关上门,外面的麻将声一下子小了很多。
余文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根递给吴良友,又摸出打火机 “啪” 地打着火:“吴局,抽烟。跟您说个正事,省厅那八千万的国土整治项目,文件下周就要下来了。”
吴良友接过烟,凑过去点着,深吸了一口,烟雾吐出来,在灯光下散成一团。
“我知道。怎么,你想让开发公司牵头?”
他故意装糊涂 —— 开发公司只负责立项申报,没有投标资格,余文国肯定另有打算。
“您这话说的,开发公司哪有投标资格啊?”
余文国嘿嘿一笑,凑近了点说,“我早就想好了,让恒通的李总和盛达的刘总联合投标,他们资质够、关系硬,中标十拿九稳。开发公司负责项目管理,到时候从他们那儿抽点‘管理费’,既能填咱们‘小金库’的窟窿,又能给机关的兄弟们发点福利,一举两得!”
吴良友心里 “咯噔” 一下。
果然是这样!余文国这是想借开发公司的管理权限,给这两个老板开绿灯,自己从中渔利,还美其名曰 “填窟窿”“发福利”。
“管理费” 说穿了就是回扣,一旦被查,开发公司上下都得完蛋。
“这不行。”
吴良友一口拒绝,“开发公司的职责是监管项目,不是帮人中标拿好处。再说了,公开招标有规矩,咱们插手就是违规。”
“规矩是人定的!”
余文国急了,“吴局,您想想,开发公司‘小金库’都快空了,下个月的‘接待费’都没着落。这项目要是成了,至少能进账两百万,不光窟窿能填上,机关的同志们年底还有福利奖金。”
上次廖启明就是因为想给亲戚的公司走后门,才被他撤了职,现在余文国胆子更大,居然敢动八千万的项目。
“你别拿借口说事。”
吴良友的语气冷了下来,“这项目必须按规矩来,开发公司只负责正常的立项和监管,别的我不管。”
余文国见他态度坚决,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吴局,您别这么死板行不行?咱们合作这么多年,开发公司的‘小金库’哪次不是我帮您撑着?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您怎么就不敢干了?”
“不是不敢,是不能。”
吴良友站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吴局!” 余文国赶紧拉住他,“您再想想!李总和刘总说了,只要项目成了,给您个人的好处少不了!而且廖启明也知道这事,他还能帮着对接老关系,您要是不同意,他那边要是捅出去……”
这话明显是威胁。
吴良友心里一怒,甩开他的手:“你少拿廖启明吓唬我!我告诉你,这事没得谈!以后开发公司的项目必须按规矩办,再搞这些歪门邪道,我第一个撤你的职!”
说完,他转身就走,再也没回头。
余文国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愤怒,最后又变成了阴狠。
第137章 埋祸根
吴良友快步走出小包间,迎面撞上了端着茶水的杨来跃。
茶杯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热水溅到裤腿上,烫得他一哆嗦。
“对不住对不住,吴局!”
杨来跃慌忙蹲下身捡碎片,眼神却不停瞟向他身后的余文国。
吴良友没心思计较,拨开他就往楼下冲,三楼的麻将声、说笑声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耳朵。
冲出火锅城大门,夜里的凉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的衬衫全湿透了。
余文国的威胁还在耳边转:“廖启明也知道这事,你要是不同意,他那边捅出去……”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 余文国这是吃定他不敢鱼死网破。
马路对面就是纪委信访接待室,灯还亮着。
吴良友盯着那扇门,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两步。
进去举报?把余文国搞项目的猫腻、开发公司的 “小金库” 全抖出来,说不定还能算个立功。
可刚走到马路中间,他突然停住了。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一堆事:开发公司是他上任后亲手成立的,“小金库” 从一开始就是他默许的,这些年他不光在里面报过不少 “招待费”,还让余文国从里面支钱给省厅、市局还有县里的一些领导送过礼,逢年过节给职工发的福利也全是 “小金库” 出的。
真把余文国送进去,对方能饶得了他?肯定会把他那点事全捅出来。
到时候别说局长位置保不住,搞不好还得坐牢。
老领导那边要是被牵扯进来,更是吃不了兜着走。
“算了,算了。”
他喃喃自语,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靠在冰冷的电线杆上。
举报的念头像被泼了冷水,瞬间灭了。
现在不是硬刚的时候,得想办法稳住余文国,把这事压下去。
他摸出手机,犹豫了半天,还是给余文国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了,余文国的声音带着火气:“吴局?怎么又打电话了?不是没得谈吗?”
“你别激动,” 吴良友放低语气,“刚才我说话冲了点,有话好好说。你还在火锅城吧?我回去找你。”
余文国愣了一下,估计没料到他会回头,顿了两秒才说:“行,我在三楼小包间等你。”
挂了电话,吴良友深吸一口气,转身又往火锅城走。
杨来跃还在门口收拾碎片,见他回来,惊讶地张大了嘴:“吴局,您……”
“别多问。” 吴良友没理他,径直上了三楼。
李总和刘总还在打麻将,见他去而复返,都停下了手里的牌,眼神里满是疑惑。
廖启明坐在角落里抽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吴良友没管他们,直接推开小包间的门。
余文国正坐在椅子上抽烟,地上扔了一地烟蒂。
见他进来,余文国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怎么又回来了?想通了?”
“坐下谈吧。”
吴良友拉过椅子坐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自己点上,“项目的事,不能按你说的来,公开招标的规矩不能破。但开发公司负责项目监管和验收,这一块我能给你放权。”
余文国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往前凑了凑:“你这话什么意思?”
“省厅那八千万项目,不是要开垦三千亩耕地吗?”
吴良友吐了口烟,“验收这块,我让开发公司牵头,你来具体负责。另外,我可以帮你打个招呼,让你以省国土整治中心临时专员的名义参与验收 —— 这样你说话更有分量,项目单位也不敢不配合。”
余文国脸上的怒气消了大半,但还是有点不满足:“就这?那‘小金库’的窟窿怎么填?我跟李总、刘总都打过招呼了,总不能让我失信吧?”
吴良友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心里盘算了一下,说:“验收的时候,你可以向项目单位收验收费,每亩一百五十元。对外就说这钱要交给省厅整治处和省国土整治中心,实际上…… 你自己留着填‘小金库’的窟窿,顺便给兄弟们发点福利。”
这话一出,余文国彻底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圆:“吴局,您说真的?每亩一百五,三千亩就是四十五万!这钱真能让我自己支配?”
“我还能骗你?” 吴良友弹了弹烟灰,“但有两个条件。第一,这钱不能进开发公司的账,必须走私下渠道,不能留下任何痕迹。第二,李总和刘总的公司投标可以,但必须按规矩来,不能搞暗箱操作 —— 要是他们资质不够或者报价太高,没中标,你也不能找我闹。”
余文国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这两条我都答应!李总他们公司资质硬,报价肯定也合理,中标绝对没问题。至于验收费,我保证做得干干净净,不会留下任何尾巴!”
见他松了口,吴良友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他知道这么做风险很大,但眼下只能先这样 —— 要是真跟余文国撕破脸,最后倒霉的还是自己。
“还有,廖启明那边你得搞定。”
吴良友又补充了一句,“他知道的事不少,别让他乱说话。要是他敢捅出去,咱们谁都跑不了。”
“您放心!” 余文国笑着说,“廖启明那家伙,当年被撤了职心里虽然不痛快,但他也拿过‘小金库’的钱,还帮我介绍过项目。我给他点好处,他肯定闭紧嘴。实在不行,我再拿点验收费给他分点,保准他听话。”
吴良友点点头,没再多说。
事情到这一步,算是暂时解决了 —— 既稳住了余文国,又没直接插手投标,就算以后出问题,他也能推说是余文国私下操作,自己不知情。
余文国见事情谈妥,赶紧起身给吴良友倒了杯茶:“吴局,还是您有办法!刚才是我太冲动了,您别往心里去。我这就去跟李总、刘总说一声,让他们放心投标。”
“别太张扬。”
吴良友提醒他,“验收的事和验收费的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 —— 尤其是廖启明,就算给了他好处,也不能让他知道这钱的真实来路。”
“明白明白!”
余文国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我知道分寸,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
吴良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他心里却松快了不少。
他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项目的事,下周等省厅文件下来,咱们再开会具体安排。”
“好!我送您下去!”
余文国热情地拉着他的胳膊,跟刚才判若两人。
走出小包间,李总和刘总赶紧站起来打招呼,眼神里满是期待。
余文国给他们使了个眼色,示意事情成了,两人立刻心领神会,脸上露出了笑容。
廖启明依旧坐在角落里抽烟,没看他们,像是对什么都不关心。
吴良友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跟着余文国下了楼。
杨来跃还在门口,见他们俩有说有笑地出来,赶紧迎上来:“吴局,余队,这是谈妥了?我这就去把那瓶茅台拿出来,您二位再喝两杯?”
“不了,我该回家了。”
吴良友摆摆手,“酒就留着下次吧。”
余文国也帮腔:“老杨,别忙了,吴局累了一天了,让他早点回去休息。改天我再带他来喝酒。”
杨来跃虽然有点失望,但还是笑着说:“行!那吴局您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吴良友点点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发动车子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见余文国正跟杨来跃说着什么,两人笑得一脸得意。
他心里突然有点发慌 —— 刚才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每亩一百五的验收费,四十五万的 “灰色收入”,这要是被查出来,就是铁证如山的索贿。
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车子驶上主干道,路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照亮了前方的路,却照不亮他心里的不安。
他摸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微信:“临时有个会,晚点回去,不用等我。”
其实他不想回家,不想面对老婆的笑容 —— 他觉得自己像个骗子,一边享受着家庭的温暖,一边做着见不得光的事。
车子开到开发公司办公楼楼下,他停了车,坐在车里抽了根烟。
黑漆漆的办公楼像个巨大的怪兽,蹲在夜色里,仿佛要把他吞噬。
他想起开发公司刚成立的时候,他在职工大会上说过,要把公司打造成 “清正廉洁、务实高效” 的标杆。
可现在呢?公司成了他和余文国谋取私利的工具,“小金库”、违规收费、权钱交易…… 哪一样都跟 “清正廉洁” 沾不上边。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他叹了口气,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要是当初没搞 “小金库”,没提拔余文国,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可世上没有后悔药,他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抽完烟,他发动车子,继续往家开。
路上,他给办公室主任林少虎打了个电话:“下周省厅的国土整治项目文件下来后,你组织开个会,让开发公司的余文国也参加。另外,你帮我联系一下省国土整治中心的夏主任,就说我想请他吃个饭,顺便谈谈临时抽调人员参与验收的事。”
“好的,吴局,我明天一早就去办。” 林少虎在电话那头恭敬地说。
挂了电话,吴良友握紧了方向盘。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更忙 —— 要协调省厅的关系,要盯着项目招标,还要帮余文国掩盖验收费的事。
但他别无选择,只能一步步走下去,祈祷这一切不要出任何差错。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他没立刻进去,而是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整理了一下表情,确保看不出任何异样。
推开车门下车,他抬头看了看家里的窗户 —— 灯还亮着,老婆肯定还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笑容,快步走进了小区。
不管心里多乱,他都得扮演好 “好丈夫”“好局长” 的角色 ——
哪怕这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戏。
第138章 虚功实做
林少虎一路小跑往档案室赶。
太阳晒得他后背全是汗,衬衫黏在身上,难受得不行。
住宿楼到办公楼也就几百米,他却跑得气喘吁吁。
毕竟这几天睡眠严重不足,身体早就处于透支状态。
刚到档案室门口,就看见小任正急得在门口转圈。
小任手里还拿着一串钥匙,见他来了,赶紧迎上来。
“林主任,你可来了!我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就是没看见那本荣誉证书。” 小任说。
“别急,我来看看。” 林少虎接过钥匙,推开档案室的门。
一进门就一股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档案室的空调坏了快半个月了,上报了好几次都没人来修。
估计是单位经费紧张,先紧着领导办公室的设备维护。
“去年的文明单位材料,我记得是归档在西柜最下层,红色的盒子,上面贴了‘2014 年度文明创建’的标签。” 林少虎一边回忆一边走到西柜前,蹲下身翻找。
柜子里堆满了各种档案盒,落了一层薄灰。
他扒拉了好一会儿,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红色的盒子。
“找到了!” 林少虎眼前一亮,赶紧打开盒子。
里面果然放着那本荣誉证书,封皮金灿灿的,还很崭新。
小任松了口气:“太好了!要是找不到,明天文明办那边肯定通不过。”
“先别急着高兴,党建活动记录还没找呢。” 林少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说在西柜第三层?” 林少虎问。
“对,标着‘党建资料 2014’的蓝色文件夹。” 小任指着西柜中层。
两人分工合作,很快就找到了党建活动记录。
文件夹里整整齐齐地夹着每次活动的方案、签到表、照片和新闻稿。
这都是林少虎平时要求严格,每次活动后都及时归档的成果。
“幸好平时整理得规范,不然今天真得抓瞎。” 林少虎把证书和党建记录放进文件袋,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看看时间,已经2:10了,离下午上班还有二十分钟。
他拿着文件袋对小任说:“我先把这些送到文明办预审,你把去年的文明申报材料复印件再核对一遍,确保没有遗漏。”
“好的林主任。” 小任点点头。
林少虎拿着文件袋往文明办跑。
路上遇到几个同事,都笑着跟他打招呼。
他也只能匆匆点头回应,根本没心思闲聊。
文明办设在县委宣传部办公大楼三楼,负责对接的是王科长。
王科长五十多岁,做事特别认真。
“王科长,这是我们那文明单位申报材料原件和党建记录,您帮忙预审一下,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林少虎把文件袋递过去。
王科长推了推眼镜,拿起材料仔细翻看,一边看一边点头。
“嗯,材料准备得挺齐全,党建记录也很规范,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王科长说。
“不过复印件上的公章要确保清晰,领导签字不能漏。” 王科长补充道。
“您放心,复印件都盖好了章,签字也确认过了。” 林少虎赶紧说。
“那就行,明天上午十点前准时交过来就行。” 王科长把材料还给林少虎。
从文明办出来,林少虎终于松了口气。
至少文明申报这事儿算是基本搞定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刚坐下喝了口水,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是吴良友打来的。
“少虎,汇报材料的事,我又想了一下,得加个‘数字化改革’的板块。” 吴良友的声音在电话里传来。
林少虎心里咯噔一下:“数字化改革?咱们局不就上个季度装了套新的档案管理系统吗?还没怎么实际运用呢。”
“没运用也得写!” 吴良友的语气很坚决。
“马厅长最近特别重视数字化建设,加上这个板块,显得有前瞻性,能给厅长留个好印象。” 吴良友说。
“可是…… 没实际内容怎么写啊?” 林少虎有点为难。
“就写规划!” 吴良友说。
“比如‘计划投入 50 万元升级业务管理系统,实现数据互联互通’‘建立线上服务平台,提升群众办事效率’这些,先把框架搭起来,后续再慢慢落实。” 吴良友补充道。
林少虎无奈地叹了口气:“行,我加上。”
挂了电话,他对着电脑屏幕上的 “汇报材料” 文档,心里一阵吐槽。
这哪是写材料,简直是编故事。
明明没做的事,硬要写得像已经推进了一半似的,也就机关里能这么操作。
但吐槽归吐槽,他还是点开文档,在 “经验做法” 下面加了 “数字化改革赋能发展” 这一小节,开始构思内容。
正写着,文印室的小孟敲门进来。
“林主任,您要的半年工作总结复印件打好了,一共 20 份。” 小孟说。
“放这儿吧,谢谢。” 林少虎指了指办公桌角落。
小孟放下复印件,犹豫了一下说:“林主任,您最近天天加班,可要注意身体啊,昨天我下班的时候,您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林少虎笑了笑:“没事,忙完这阵子就好了。”
小孟走后,林少虎看着桌上的复印件,想起小孟说的吴局要参考着写党组会发言。
他赶紧拿起复印件往吴局办公室送。
吴局办公室门没关,他敲了敲门:“吴局,半年工作总结复印件给您送来了。”
“放这儿吧。” 吴良友指了指办公桌,正低头看着手机,脸上还带着笑。
林少虎把复印件放下,刚想问问数字化改革的具体要求,吴良友突然抬头说:“对了少虎,李天宁结婚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他对象刚给我发了短信。” 林少虎点点头。
“下周五的婚礼,咱们单位去几个人热闹热闹。” 吴良友笑着说。
“李天宁这小伙子不错,踏实肯干,这次马厅长调研,他负责的杨柳所也是重点考察点之一。” 吴良友补充道。
林少虎心里一动:“那我在汇报材料里,是不是可以提一下杨柳所的工作成效?”
“可以啊,正好体现基层单位的落实能力。” 吴良友很赞同。
“你把杨柳所的土地流转和宅基地改革两个亮点加进去,数据找李天宁要一下。” 吴良友说。
“好的,我回头联系他。” 林少虎赶紧记下来。
从吴局办公室出来,林少虎觉得头更疼了。
又多了项任务,找李天宁要数据。
他掏出手机给李天宁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林主任,有事吗?” 李天宁的声音有点闷,像是在忙。
“天宁,恭喜你啊,听说你下周五结婚?” 林少虎先道喜。
“谢谢林主任,本来想亲自给您送请柬的,太忙了没顾上。” 李天宁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你对象已经告诉我了。” 林少虎笑了笑。
“跟你说个正事,马厅长下周一要来调研,汇报材料里要提到你们杨柳所的工作,你把土地流转和宅基地改革的相关数据给我发一份,最好今天下午就能发过来。” 林少虎说。
“好的林主任,我马上整理,半小时内发给您。” 李天宁很爽快地答应了。
挂了电话,林少虎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微信就响了。
是李天宁发来的数据表格。
他打开一看,数据很详细,还有具体的案例和成效。
比那些股室交上来的敷衍数据强多了。
“还是李天宁靠谱。” 林少虎心里感慨,顺手把数据整理到汇报材料里。
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五点,办公室的同事陆续下班了。
有人喊林少虎一起去吃新开的麻辣烫,他摇了摇头:“你们去吧,我还得加班改材料。”
同事们都知道他最近忙,也没多劝,笑着走了。
办公室里很快就剩下林少虎一个人。
他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起身去泡了杯咖啡。
咖啡的香气弥漫开来,稍微提了点神。
他坐在电脑前,继续修改汇报材料,把吴良友的 “事迹” 和李天宁提供的数据穿插进去,又补充了 “数字化改革” 的内容,整个材料的框架越来越清晰。
写累了就停下来活动活动,喝口咖啡。
饿了就吃点早上剩下的面包。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就黑了,办公楼里的灯陆续熄灭,只剩下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晚上八点多,手机响了,是小陈打来的:“虎哥,我给你带了份炒饭,多放了鸡蛋,少放了葱,现在给你送上去?”
“太谢谢你了小陈,不用送上来,我下去拿。” 林少虎心里一暖,赶紧起身下楼。
楼下大厅里,小陈手里提着一个饭盒,笑着说:“虎哥,快趁热吃吧,知道你肯定又没吃饭。”
“真是帮了大忙了,不然我今晚又得啃面包。” 林少虎接过饭盒,心里满是感激。
回到办公室,林少虎打开饭盒,炒饭的香气扑鼻而来。
里面放了不少鸡蛋和青菜,看着就有食欲。
他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这是他今天吃的第一顿热饭。
吃完饭,他感觉精力恢复了不少,继续投入到工作中。
晚上十点多,汇报材料的初稿终于写完了。
一共一万多字,分了 “工作成效”“经验做法”“数字化改革”“下一步计划” 四个部分,内容充实,逻辑清晰。
林少虎把文档保存好,发送到自己的邮箱备份,然后关掉电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看着窗外的夜景,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路上没什么行人,很安静。
他突然觉得有点孤独,每天都被工作填满,根本没时间顾及生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掏出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又怕父母担心自己太忙,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
收拾好东西,锁好办公室的门,林少虎往住宿楼走。
晚上的风很凉爽,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深吸一口气,感觉疲惫减轻了不少。
回到家,他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连衣服都没脱。
第139章 甘之如饴
第二天早上六点,林少虎准时睁开眼。
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缕微光,照在床头柜的闹钟上,指针刚跳过六点整 ——
这是他连续加班半个月养成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他揉了揉发沉的太阳穴,昨晚倒头就睡,连衬衫都没脱,后颈还沾着办公桌上的薄灰。
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 “咔咔” 响,尤其是肩膀,硬得像块铁板。
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抹了把脸,镜里的人眼窝深陷,眼下挂着青黑,胡茬也冒出了一层,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再撑几天就好了。”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念叨,抓起牙刷飞快地刷起来。
食堂里人不多,林少虎端了碗粥、拿了两个包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两口,就看见小任急匆匆地跑进来,手里还攥着个文件夹。“林主任,您早!”
小任在他对面坐下,“昨天您让我核对的文明申报材料复印件,我又查了一遍,发现 2014 年第三季度的活动照片少了两张,我早上赶紧去档案室补印了。”
林少虎心里一暖,嘴里含着包子含糊道:“辛苦你了,等忙完这阵,请你喝奶茶。”
“不用不用,这都是我该做的。”
小任笑着摆手,扒了两口饭就起身,“我先把材料送回办公室整理好,您慢吃。”
看着小任跑远的背影,林少虎心里踏实了些。
这小伙子虽然刚来单位不久,但做事踏实仔细,比那些混日子的老员工靠谱多了。
吃完早饭回到办公室,才八点十分。
林少虎打开电脑,把昨晚写好的汇报材料初稿调出来,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行文很顺,数据也都核对过,但总觉得 “数字化改革” 那块写得有点空,毕竟都是没落地的规划,底气不足。
他对着屏幕皱着眉,琢磨着能不能加个 “前期调研” 的内容,显得更真实些,比如 “已与三家科技公司对接,初步确定系统升级方案”,这样看起来就不是凭空编的了。
改完这处,他把材料打印出来,装订好,拿着往吴良友办公室走。
吴良友已经到了,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报纸,见他进来,放下报纸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材料写好了?”
“嗯,吴局,您看看。”
林少虎把稿子递过去。
吴良友戴上老花镜,逐页翻看起来,手指在纸上慢慢滑动。
林少虎坐在旁边,心里有点打鼓,尤其是 “数字化改革” 那部分,生怕吴良友觉得不够 “亮眼”。
过了大概十分钟,吴良友终于看完了,把稿子放在桌上,点了点头:“不错,框架很清晰,数据也具体。
特别是‘数字化改革’这块,加得及时,马厅长就吃这一套。”
林少虎悬着的心落了一半:“您觉得哪里需要调整,我再改。”
“整体没大问题。”
吴良友指着稿子中间一段,“就是我当年在乡镇处理征地纠纷那段,你写得太干了。
那时候下雨天,我穿着胶鞋在泥地里跑了三天,挨了不少骂,最后才把村民的思想工作做通。
你把这些细节加上,再写写当时的难处,显得更真实感人,也能体现咱们基层干部的担当。”
“好的,我回去加细节。”
林少虎赶紧拿出笔,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还有李天宁杨柳所的案例。”
吴良友又说,“数据很全,但缺个具体的小故事。比如哪家农户通过土地流转增收了,或者宅基地改革帮村民解决了住房难题,加个鲜活案例,比光列数字有说服力。”
林少虎点头应下:“我马上联系李天宁,让他提供个具体案例。”
刚走出吴良友办公室,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着 “袁大秀” 三个字。
林少虎心里 “咯噔” 一下,预感没好事 ——
袁大秀是财务股股长,出了名的 “较真”,每次交材料都能挑出一堆问题。
“袁股长,您好。” 他接起电话。
“林主任,昨天给你的半年工作总结财务数据,我又核对了一遍,发现‘惠民补贴发放’那块,有个小数点标错了,多写了一万块,我把修正后的表格发你邮箱了,你赶紧改过来,可别出纰漏。”
袁大秀的声音透着严肃。“好的好的,我马上改,谢谢您提醒。”
林少虎连忙说。挂了电话,他快步走回办公室,打开邮箱下载新表格,心里暗暗庆幸:幸好袁股长细心,这要是带着错数据交上去,被上级查出来就是大事。
刚把财务数据改完,办公室门被推开,小孟探进头来:“林主任,文明办刚才打电话来,说咱们送审的那份‘文明单位申报审批表’上,单位负责人签字的地方,章盖得有点歪,边缘还模糊,让重新盖了送过去,今天下午三点前必须送到,不然影响明天的终审。”
“行,我知道了。”
林少虎拿起审批表,快步往文印室走。路上遇到几个同事打招呼,他都只是匆匆点头,满脑子都是 “改材料、盖公章、要案例”。
到了文印室,林少虎让小孟找了瓶印油,仔细把公章擦干净,对着审批表上的签字位置比了又比,确认对齐了才用力按下去。
拿起一看,红章清晰端正,终于松了口气。
“林主任,您这几天真是连轴转,昨天我加班到九点,您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今天早上我来的时候,您又已经在了。”
小孟一边帮他把表放进文件袋,一边说,“真要注意身体,别熬垮了。”
“没事,等马厅长调研结束,就能缓口气了。”
林少虎笑了笑,接过文件袋往文明办赶。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跑文明办了,幸好两个地方离得不远。
送完审批表回到单位,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
林少虎掏出手机给李天宁打电话,想让他尽快提供个具体案例。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背景里很吵,隐约能听到敲钉子的声音。
“林主任,不好意思,刚才在新房里装衣柜,没听见电话。”
李天宁的声音带着喘气声。“没事,打扰你了。”
林少虎说,“吴局看了汇报材料,说杨柳所的案例缺个具体小故事,比如土地流转或者宅基地改革里帮村民解决问题的例子,你有没有现成的?最好今天下午能发给我。”
“有的有的!” 李天宁连忙说,“我们所去年帮村里的王大爷流转了五亩地,他年纪大了种不动,地都荒了,我们帮他联系了种植合作社,一年能拿五千多租金,他还特地来所里感谢过。我下午整理一下细节,两点前发给您。”
“太好了,谢谢你!”
林少虎心里一阵感激,“对了,婚礼的事都准备好了吗?忙不过来就跟我说。”
“都差不多了,谢谢林主任关心!我先不跟您说了,工人还等着装柜门呢。” 李天宁说完就挂了电话。
林少虎放下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二点十五分了,食堂快关门了。
他抓起钱包往食堂跑,刚到门口就撞见了副局长方志高。
“少虎,跑这么急干嘛?” 方志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方局,您也来吃饭啊?我怕食堂关门了。”
林少虎喘着气说。“急什么,我跟食堂打了招呼,留了两份菜。”
方志高拉着他往食堂里走,“正好,跟你说点事。”
两人找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食堂师傅很快端上两盘菜。
方志高给林少虎夹了块排骨:“尝尝,今天的红烧排骨不错。”
“谢谢方局。” 林少虎拿起筷子吃起来。“最近加班挺多吧?我看你这脸色不太好。”
方志高看着他说,“别硬扛,忙不过来就跟吴局说,让他分点活儿给其他人。”
“没事方局,能应付。” 林少虎笑了笑,“马厅长调研是大事,不能出岔子。”
“你有这份责任心是好,但也要为自己打算。”
方志高压低声音,“我听人事股的老张说,今年的优秀公务员名额,吴局已经跟上面推荐你了。只要这次马厅长调研顺利,你这个优秀跑不了。”
林少虎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
“我还能骗你?” 方志高笑了笑,“你这几年写的材料都没出过差错,去年咱们局评先进单位,你的汇报材料功不可没。吴局心里有数,上面领导也认可你。”
听到这话,林少虎心里像揣了个暖炉,之前的疲惫瞬间消了大半。
这几年的辛苦没白费,能评上优秀公务员,不仅年底能多拿奖金,更是对自己工作的肯定,以后晋升也多了块敲门砖。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方局。”
林少虎感激地说。“跟我客气什么。”
方志高摆摆手,“好好干,这次马厅长调研要是能得到表扬,你以后的路就更顺了。”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林少虎浑身是劲。
他先把李天宁要发案例的事记在便签上,然后打开汇报材料,开始修改吴良友提到的征地纠纷那段。
他闭上眼睛,回忆着吴良友说的细节 —— 下雨天、胶鞋、泥地、村民的质疑,把这些画面转化成文字,加上 “踩着没脚踝的泥水挨家走访”“嗓子喊哑了就喝口凉水接着说”
这样的描写,让情节更生动。
改到一半,手机 “叮” 了一声,是李天宁发来的案例。
林少虎点开一看,写得很详细:王大爷今年六十八,老伴去世得早,儿子在外地打工,五亩地荒了两年。
去年杨柳所主动联系种植合作社,帮他签订了三年流转合同,每年每亩租金一千二百元,还帮他申请了低保,现在老人生活有了保障。
结尾还附了王大爷的联系方式,方便核实。
“太到位了!” 林少虎忍不住赞叹,赶紧把案例穿插到汇报材料里,再配上 “杨柳所坚持‘群众利益无小事’,主动上门为群众排忧解难” 的总结,整个段落立刻鲜活起来。
下午三点多,汇报材料的修改稿终于完成了。
林少虎又通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和逻辑问题,才打印出来,装订好,再次送到吴良友办公室。
吴良友接过稿子,快速翻到修改的地方,看完后满意地拍了拍稿子:“很好!就按这个版本来,下周一汇报肯定没问题。”
“谢谢吴局认可。” 林少虎松了口气。
“辛苦你了。” 吴良友抬头看了他一眼,“这阵子加班不少,等调研结束,给你放两天假,好好休息休息。”
“不用不用,吴局,能把工作做好就行。”
林少虎连忙说,但心里还是很感动。
走出吴良友办公室,夕阳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暖融融的。
林少虎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来往的行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忙碌了这么久,汇报材料终于定稿,文明申报材料也基本没问题,还有评优的希望在前面等着,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母亲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小虎,吃饭了吗?最近忙不忙?”
“妈,吃过了,最近工作挺顺利的,您别担心。”
林少虎笑着说,“等过阵子不忙了,我回家看你们。”
“好啊好啊,你爸昨天还说想你了,让你有空回来吃他做的粉蒸肉。”
母亲的声音透着开心,“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老加班,按时吃饭。”
“知道了妈,我会的。” 林少虎答应着,眼眶有点发热。
以前总觉得父母唠叨,现在才明白,那些叮嘱都是最实在的关心。
挂了电话,林少虎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办公室收拾东西。
今天可以早点下班了,他想回去洗个热水澡,睡个安稳觉。
走到楼下,遇到了正要下班的小任和小孟。“林主任,下班啦?”
小任笑着说,“听说汇报材料定稿了?”
“嗯,定了。” 林少虎点点头。
“太好了!等忙完这阵,咱们一起去吃顿好的!”
小孟提议道。“没问题,我请客!” 林少虎爽快地答应。
回到宿舍,林少虎烧了壶热水,泡了个脚,然后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照亮了楼下的小路。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想工作,而是琢磨着李天宁的婚礼该随多少份子,要不要提前去帮忙布置新房。
这是他半个月来第一次这么放松,很快就睡着了,梦里都是马厅长调研顺利、自己拿到优秀公务员证书的场景。
第二天早上,林少虎精神饱满地去上班。
他先把修改后的半年工作总结发给了各位领导,然后拿着文明申报材料的最终版,准时送到了文明办。
王科长接过材料,核对无误后,笑着说:“你们单位这次的材料准备得最齐全,通过率肯定高。”
回到办公室,同事们正围在一起讨论李天宁的婚礼。
“下周五我调个班,早点去帮忙。”
“我带个相机去,帮他们拍点照片。”
“咱们一起凑钱买个大红包,再送套床上用品怎么样?”
林少虎走过去加入讨论,笑着说:“红包我来准备,大家一起去热闹热闹。”
看着同事们热热闹闹的样子,林少虎心里很踏实。
他知道,忙碌的日子还会有,但只要有明确的目标,有身边人的支持,再苦再累也值得。
马厅长的调研、李天宁的婚礼、年底的评优,这些都是藏在忙碌里的盼头,指引着他一步步往前走,朝着更好的方向努力。
第140章 春心萌动
下午两点十分,日头正足,吴良友踩着阳光进了办公楼。
上了三楼,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他把沉甸甸的公文包往红木办公桌上一甩,“啪” 的一声闷响。
刚要坐下喝口茶,就听见 “哐当” 一声 —— 桌角那盆半人高的发财树被公文包带倒了。
花盆摔在地上裂了道缝,黑褐色的泥土撒了半桌,连文件上都沾了不少。
吴良友赶紧蹲下身扶花盆,嘴里碎碎念:“稳住稳住,可别出岔子。”
这发财树是他去年托人从花市淘来的,据说招财进宝,局里每次要向上级申请拨款,他都得对着树念叨几句 “拜托拜托”。
虽说没见着拨款多多少,但心里踏实,算是个精神寄托。
好不容易把花盆扶正,用纸巾擦着桌上的泥土,吴良友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愣了一下,不是累的 —— 早上陪分管领导去基层转了一圈,也没多累。
说到底,还是刚才糜素雅来送请柬那事儿闹的。
那姑娘刚推开办公室门时,他还以为是哪个单位来办事的,抬头一看,差点没认出来是李天宁的对象。
三个月前到省厅办事在峡江见过一面,当时觉得挺文静,今天穿了件亮色斑马纹上衣,配着宽松的哈伦裤,整个人亮堂得很。
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他这快四十四的人了,居然觉得浑身一麻,比喝了半斤高度白酒还晕乎。
吴良友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找到那个备注 “素雅” 的联系人。
头像里的姑娘戴着墨镜,站在海边,头发被风吹起来,跟电视里的广告模特似的,洋气。
他盯着头像看了两秒,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想了半天,才慢慢敲:“请柬收到了,下周五我一定到。”
发送键一点,他的心 “咚咚” 跳得厉害,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自己也算见过大场面的人 —— 陪厅长喝酒,不管对方怎么劝都能保持清醒;跟开发商谈地块,磨破嘴皮也没怂过。
可今天就因为个小姑娘的笑脸,居然慌了神,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估计能成局里的笑料。
手机 “叮” 地响了,糜素雅回得特别快:“谢谢吴局赏光~到时候我跟天宁给您留最好的酱香酒,天宁说您就爱这口。”
后面还跟了个吐舌头的俏皮表情。
吴良友看着那个表情,嘴角不自觉往上扬,越看越觉得顺眼,忽然觉得办公室的空调好像坏了,浑身燥热,连后背都渗了点汗。
他起身走到窗边,对着玻璃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
玻璃里映出自己的脸,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鬓角也有了不少白头发 —— 这都是在机关熬了三十年的痕迹。
年轻时他也是个精干小伙,如今早被各种会议和报表磨成了 “老油条”,可刚才在糜素雅面前,那点 “老油条” 的沉稳劲儿,居然一点都没派上用场。
他想起刚才糜素雅递请柬的样子:双手把红色烫金的请柬递过来,手指又细又白,说话时微微歪着头,声音软乎乎的:“吴局,下周五我跟天宁结婚,您一定要来热闹热闹。”
当时他脑子一懵,差点把 “好说” 说成 “漂亮”,还好反应快,才没出洋相。
回到办公桌前,吴良友端起保温杯,猛喝了一大口枸杞水。
刚入口就烫得他直伸舌头 —— 光顾着想事儿,忘了早上刚续的开水。
他放下杯子,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才想起还有一堆活儿没干:马厅长下周一要来调研,汇报材料还只是个初稿;下午三点要开党组会,会议提纲才看了一半;还有李天宁的婚礼,份子钱随多少、要不要单独准备个红包,都还没定。
可不管怎么提醒自己 “该干活了”,脑子里还是全是糜素雅的影子,挥都挥不去。
正烦着呢,“咚咚咚” 的敲门声响起,节奏不快不慢,一听就是办公室副主任小吴。
这小吴是个人精,见两人都姓吴,往往人前吴局长、人后吴伯佰地叫。
更神奇地是,他总能在吴良友刚有点空闲的时候准时出现,比闹钟还准。
“吴局,下午党组会的材料,您过目。” 小吴把一沓打印好的纸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桌面,很快就盯上了那个红色请柬,“哟,这是哪家办喜事?看着真喜庆。”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请柬往抽屉里塞,动作快得跟藏私房钱似的,嘴里含糊道:“杨柳所李天宁的,这小子年纪不大,办事还挺利索,对象也不错。”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对劲 —— 平时下属结婚,他要么说 “年轻人要以事业为重,别太早被家庭绊住”,要么吐槽 “现在结婚成本太高,压力太大”,今天居然夸人对象,属实反常。
小吴果然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点疑惑,但没多问,顺着他的话笑道:“我也听说了,李天宁对象长得特别漂亮,还是城里姑娘,这家伙真是好福气。”
“嗯,挺会来事儿的。”
吴良友赶紧翻开党组会提纲,假装认真看,想把话题岔开,“你把‘作风建设’这部分再充实一下,最近上面查得严,多写点咱们自查自纠的具体做法,越细越好,显得咱们重视。”
“好的吴局,我马上让人改。”
小吴点头应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吴良友听见他跟外面的办事员小声嘀咕:“今天吴局有点不对劲啊……”
吴良友心里有点虚,又有点莫名的得意。
连小吴这小子都看出来了,说明自己刚才是真失态了。
不过这种失态挺新鲜,让他觉得好像年轻了好几岁,有点刺激。
他摸出烟盒,想抽根烟压压惊,刚摸出打火机,才想起办公室禁烟 —— 前阵子纪检组刚强调过,谁违规抽烟直接通报批评。
他只好把烟塞回烟盒,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东方红》的节奏,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全是糜素雅的样子:说话时的语气、递请柬时的动作,还有那句 “以后还得靠吴局多提携”。
这姑娘确实会来事儿,比局里那些只会闷头写材料的年轻人强太多。
就说办公室的林少虎吧,笔杆子是硬,可一跟领导打交道就犯怵,三句话就能把天聊死,上次陪他去见开发商,全程就说了句 “您好”,尴尬得不行。
正想着,手机又 “叮” 地响了,还是糜素雅发来的消息:“吴局,天宁说您平时爱喝茶,我托老家的亲戚带了点明前龙井,回头让天宁给您送办公室来。不值钱的小东西,您千万别嫌弃。”
吴良友眼睛一亮,这姑娘不光嘴甜,还懂人情世故,知道投其所好。
送茶叶比送烟送酒强多了,既显得有品味,又不张扬,不会让人说闲话。
他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半天,回:“太客气了,心意我领了,茶叶就不用送了,你们年轻人刚结婚,用钱的地方多。”
嘴上这么说,他却把消息反复看了三遍,连标点符号都没放过。
心里还在盘算:要是茶叶真送来了,就放在办公桌显眼的地方,有人来汇报工作时,自然能看见,到时候提一句 “这是李天宁对象送的,小姑娘真懂事”,既显得自己人缘好,又能顺便夸夸糜素雅,一举两得。
正美滋滋地盘算着,财务股的袁大秀敲门进来了,手里捏着一叠报销单,脸上堆着笑:“吴局,上个月的招待费报销单,您给签个字呗。再拖下去,这个月财务就没法结账了。”
吴良友接过笔,刚要在报销单上签字,突然想起件事,抬头问:“袁会计,工会经费还剩多少?年底够不够用?”
袁大秀掏出随身带的小本本,翻了两页说:“还剩两万三左右,年底搞活动、发福利肯定够,省着点花还能剩点结余。”
“李天宁不是要结婚了嘛,工会按规矩给点福利。”
吴良友签完字,把报销单推回去,“买套好点的床上四件套,要纯棉的,实用。别买那种便宜货,用两次就起球,丢咱们单位的人。”
袁大秀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
按惯例,工会给结婚职工的福利都是统一采购的百元被套,印着 “百年好合” 的红字,质量一般。
吴局这次特意点名要 “好点的”,这待遇可是独一份,连去年王副局长结婚,工会都没这么上心。
“明白明白!吴局您放心,我肯定买最好的,保证纯棉、不掉色、不起球!”
袁大秀赶紧应着,拿着报销单退了出去。
刚走到走廊,就掏出手机给同事王春打电话:“小王,你认识卖床上用品的不?要最好的纯棉四件套,品牌货!李天宁结婚用的,吴局亲自吩咐的,千万别买差了,不然咱俩都得挨批!”
吴良友没管袁大秀那边的动静,他拿起林少虎写的汇报材料初稿,皱起了眉头。
这稿子昨天还看得,今天怎么这么干巴?全是套话空话,跟啃压缩饼干似的,噎得人难受。
他抓起红笔,在稿子上圈划起来:“这里要加具体案例,别光喊口号”“突出党组的领导作用,体现咱们的重视”“数据要具体,加个百分比,显得专业”。
圈到一半,他突然想起,早上跟林少虎说过,要在材料里加 “数字化改革” 的内容,不知道这小子加上没。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拨了林少虎的分机号。
响了五六声才有人接,电话那头传来打印机的 “滋滋” 声,林少虎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局长,啥事啊?我正改材料呢,手都快敲断了。” 听这语气,就知道是又加班加烦了。
“我这记性也差了,数字化改革那块加了吧?马厅长特别重视这个,别漏了。” 吴良友的语气不自觉地严肃起来,一秒切换领导模式。
“加了加了,写了‘计划投入五十万升级业务系统’。” 林少虎叹了口气,“但实际只拨了二十万,还是分期付的,这么写会不会太假?到时候马厅长问起来,我可圆不上。”
“什么假不假的?这叫规划!” 吴良友敲了敲桌子,“领导就爱看这种有前瞻性的规划,显得咱们有魄力。你再上网搜点‘智慧国土’的术语,往里面加一加,写得玄乎点,让人听不懂但觉得很厉害就行。”
挂了电话,吴良友才反应过来,自己压根不知道 “智慧国土” 具体是啥,就是上次开会听别的单位领导提过一嘴,觉得听起来挺高级。他笑了笑,自己这 “老狐狸” 的本事,还是没丢。
刚放下电话,座机又响了,来电显示是 “马厅长秘书小张”。吴良友心里一紧,赶紧接起电话,语气瞬间变得恭敬:“张秘书您好!有什么指示?您尽管说,我们一定照办!”
“吴局,跟你说一下,马厅下周一的行程定了。” 小张的声音很公事公办,“下午两点到你们局,先听汇报,然后去基层所看看,四点半开座谈会。调研重点是‘基层治理创新’,你们赶紧准备,别出岔子。”
吴良友心里 “咯噔” 一下 —— 基层治理创新?这跟他让林少虎写的 “数字化改革” 八竿子打不着啊!材料都快写完了,现在换重点,这不折腾人吗?但他不敢有半句怨言,连声应道:“明白明白!我们马上调整,保证让马厅长满意!”
挂了电话,吴良友差点把手里的保温杯摔了。他深吸一口气,又抓起电话打给林少虎,这次声音直接拔高了八度:“少虎!汇报材料重改!重点写‘基层治理创新’,数字化改革那块往后放一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林少虎的声音带着绝望:“局长,我刚把数字化那块写完,现在改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来得及!干工作就得随机应变!”
吴良友敲着桌子,“你把李天宁他们杨柳所的‘土地纠纷调解室’写进去,去年不是评了先进吗?多挖点素材,往好里写,吹得天花乱坠都没事!”
挂了电话,吴良友才发现自己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李天宁,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但转念一想,这招确实高明:写杨柳所的调解室,既符合 “基层治理” 的主题,又能夸自己领导有方,还能给李天宁送个人情,一举三得。
他摸着下巴笑了,看来自己这 “老狐狸” 的脑子,还没生锈。
第141章 心魔起
吴良友正为汇报材料的事得意,办公室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纪检组长刘猛走了进来。
这人脸上没一点笑,手里捏着份整改报告,往桌上一放,声音硬邦邦的:“吴局,巡察反馈的问题整改单,你签个字。这是政治任务,拖不得。”
刘猛在局里出了名的 “黑脸包公”,眼里揉不得沙子,不管是谁,只要触了规矩,他都敢直接怼。
吴良友赶紧收起笑容,坐直身子,摆出严肃的表情:“好,我马上看。”
刘猛的目光跟扫描仪似的扫过办公室,最后落在墙角那个果篮上 —— 葡萄、苹果、橙子堆得满满当当,看着就新鲜。
他指了指果篮:“这水果谁送的?看着品质不错。”
吴良友心里一紧,这是刚才糜素雅送来的,他还没来得及处理。
赶紧解释:“是李天宁结婚,他对象送来的。我已经让办公室登记了,回头按市场价把钱给他们,绝对不占下属便宜。”
这话半真半假,登记是没登记,但他确实打算给钱,不然被刘猛抓住把柄,少不了一顿唠叨。
刘猛没再多问,指着整改报告上的一条说:“上次公务接待超标那笔钱,必须尽快退回去。现在上面查得严,别顶风作案,到时候出了事,谁也保不了你。”
吴良友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我今天就安排财务处理。”
签完字递还给刘猛,看着他转身离开,才松了口气,后背都惊出了一层薄汗。
这刘猛跟盯梢似的,幸好自己反应快,不然真得露馅。
他走到墙角,拎起果篮放在办公桌上,挑了个最大的苹果,用纸巾擦了擦就咬了一口。
甜脆多汁,比单位食堂发的福利苹果强太多 —— 食堂那些苹果又面又酸,跟啃蜡似的。
他心里暗叹,糜素雅这姑娘不光会说话办事,选水果的眼光都这么准。
正吃着,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吴良友接起,就听见糜素雅带着点喘气的声音:“吴局,我刚路过您办公楼楼下,看见果篮放在门卫那儿,怕放久了坏了,就给您送上来了,没打扰您工作吧?”
吴良友嘴里的苹果差点喷出来,赶紧咽下去说:“没打扰没打扰,太谢谢你了!快进来坐会儿,喝杯水歇口气?”
心里却犯嘀咕:这姑娘怎么跟有顺风耳似的,神出鬼没的。
“不了不了,我还得去买喜糖和红包,一堆杂事呢。”
糜素雅在电话那头笑,声音跟银铃似的,“对了吴局,天宁说下周一想调个休,去您办公室汇报下工作,跟您学习学习经验,您看方便不?”
吴良友心里乐开了花,这不就是瞌睡送枕头吗?正想找机会多跟这姑娘接触接触。
但表面上还是装得一本正经:“下周一不行啊,马厅长要来调研,我得全程陪同。让天宁先安心准备婚礼,工作上的事等忙完这阵再说。”
挂了电话,吴良友看着桌上的苹果核,突然觉得接下来的日子有了盼头。
下周一马厅长调研,下周五李天宁婚礼,虽然忙,但比平时天天开会、批文件有意思多了。
他翻开台历,在周五那天用红笔圈了个大大的圈,旁边写上 “李天宁婚礼” 四个字,写的时候嘴角都忍不住往上扬,跟小时候盼过年似的。
这时,办公室门又开了,党建办老夏拿着党组会签到表走进来。
看见吴良友对着台历傻笑,他愣了一下,眼神里满是疑惑,但没敢问,放下签到表就赶紧溜了 ——
早上已经撞见过一次反常,再问说不定要触霉头。
吴良友也没在意老夏的反应,他拿起林少虎写的汇报材料初稿,又看了一遍 “基层治理创新” 那部分。
红笔在纸上划了划,在 “李天宁” 三个字旁边写:“重点突出先锋模范作用,体现基层干部担当”。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补充群众感谢信、锦旗等实物案例,增强说服力”。
他记得李天宁他们所去年确实收到过一面 “公正执法 为民解忧” 的锦旗,现在用上正好,有图有真相,显得真实可信。
改完材料,离下午三点的党组会还有十分钟。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开会的流程:先总结上半年的工作成绩,捡亮点多说几句;再提一提存在的问题,态度要谦虚;最后布置下半年的任务,重点强调配合马厅长调研和加强作风建设这两件事。
这套流程他闭着眼都能走下来,毕竟开了几十年会,早就轻车熟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少虎发来的消息,还附了段文字:“局长,基层治理那部分我改完了,突出了李天宁的调解室,写了‘一年调解 30 起纠纷,群众满意度 100%’,您看看行不行?”
吴良友点开一看,忍不住笑了。林少虎把 “调解室处理 30 起纠纷” 包装成了 “创新‘情理法’融合治理模式,实现矛盾零激化”,这话术跟自己教的一模一样,这小子总算开窍了。
他回了条消息:“很好,再补充点‘党组领导关怀’的内容,显得工作有支撑。”
发完消息,他对林少虎的怨气消了大半。
这小子虽然嘴笨,不会来事儿,但写材料确实靠谱,干活也踏实。
等忙完马厅长调研这事儿,年底评优的时候,给他争取个 “先进个人”,也算是奖励。
三点整,党组会准时开始。
吴良友坐在主位上,拿着话筒照着提纲念,时不时停下来强调两句:“同志们,上半年咱们的成绩值得肯定,但不能骄傲。”
“下半年任务更重,大家都得加把劲。”
全程没人敢打瞌睡 —— 谁都知道吴局的脾气,开会走神被抓包,轻则批评教育,重则扣绩效,没人敢冒这个险。
一个小时后,会议结束。
大家陆续离开,小吴凑过来说:“吴伯,晚上有个饭局,是城东地块的开发商那边组的,说想跟您聊聊项目合作的事,您之前不是一直关注这个地块吗?”
吴良友摆摆手:“不去了,晚上还得改汇报材料,马厅长的事是重中之重,不能出一点差错。”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调研和婚礼,根本没心思应付开发商 ——
那些人吃饭喝酒时说得天花乱坠,实际办事却拖拖拉拉,没劲。
小吴愣了一下,这饭局可是平时求都求不来的 ——
开发商出手大方,每次都有 “伴手礼”,吴局以前从不缺席,今天居然推了?
他心里更疑惑了,但没敢问,只应了声 “好,我跟他们说您没空” 就退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天已经黑了。
吴良友打开台灯,把林少虎发来的修改稿打印出来,逐字逐句地改。
哪里要删空话,哪里要加数据,哪里要突出领导作用,红笔在纸上划得密密麻麻。
改到 “基层治理创新” 部分,他特意把 “李天宁同志牵头成立调解室” 改成 “在局党组的正确领导下,李天宁同志牵头成立调解室”。这样一来,既夸了下属,又没忘了给自己脸上贴金,一举两得。
改着改着,肚子 “咕咕” 叫了起来。
他摸了摸抽屉,找出一包饼干 —— 是上周开大会时买的,早就过了保质期,但实在懒得下楼吃饭,只能凑活吃两口。
饼干又干又硬,噎得他直翻白眼,赶紧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枸杞水顺顺。
刚缓过来,手机响了,是老婆打来的。
他接起,就听见老婆抱怨的声音:“老吴,你晚上回来吃饭不?我炖了你最爱吃的排骨,都热两遍了。”
“不回了,加班改材料呢,马厅长下周一要来调研,得抓紧。”
吴良友含糊道,没敢说自己是因为想别的事忘了时间。
“又是加班!你这阵子天天不着家,家都快成旅馆了!”
老婆的语气更不满了,“对了,李天宁他妈昨天给我打电话,问咱们去不去参加婚礼,你看份子钱随多少?”
吴良友心里一动,说:“随八百吧,吉利。你再准备个红包,到时候我亲自送去,显得咱们重视。”
上次副局长儿子结婚,他才随了五百,这次多随三百,既不会太扎眼,又能体现对李天宁的看重。
“八百?是不是太多了?”
老婆嘀咕,“上次王副局长家办事才随五百,你这差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别人会不会说闲话?”
“你不懂,李天宁这小子有潜力,以后肯定能挑大梁。”
吴良友挂了电话,心里美滋滋的。
这八百块花得值,既卖了人情,又能在糜素雅面前刷好感,老狐狸的算计一点没白费。
他放下笔,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 “咔咔” 响。
看着桌上改得密密麻麻的汇报材料,又想起糜素雅的笑脸,觉得这班加得值。
正准备再改改细节,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林少虎发来的消息:“局长,‘党组领导关怀’那部分我加上了,还补充了咱们去年去杨柳所调研的内容,您看看行不行?”
吴良友点开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林少虎这小子虽然闷,但执行力确实强。
他回了个 “可以,再核对下数据,别出错”,就把手机放在一边,重新拿起笔,专注地改起了材料。
窗外的天越来越黑,办公楼里的人基本都走光了,只有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虽然累,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烦 —— 下周一要在马厅长面前露脸,下周五能见到糜素雅,这些事像小钩子似的,勾着他的心思,让他觉得浑身是劲。
改到快九点,材料终于改得差不多了。
吴良友把稿子整理好,放进公文包,又检查了一遍办公室的门窗,才关灯锁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 “嗒嗒” 响。
路过林少虎的办公室时,发现里面的灯还亮着 —— 不用想也知道,林少虎还在加班改材料。
他心里叹了口气,这小子是块好料,就是太实在,不懂变通,以后得慢慢教他。
走到楼下,夜风一吹,吴良友打了个哆嗦,才想起早上出门没穿外套。
他赶紧钻进车里,发动引擎。
刚要开车,手机响了,是糜素雅发来的短信:“吴局,天宁说您帮他在汇报材料里加了内容,特别感谢您!婚礼那天我们一定敬您三杯酒,您可别耍赖哦~” 后面还跟了三个鞠躬的表情。
吴良友看着短信,忍不住笑了。
他回了句 “客气了,好好准备婚礼”,就把手机放进兜里,踩下油门往家开。
路上,他脑子里全是接下来的安排:明天早上核对汇报材料的数据,下午去基层所看台账,晚上再把材料顺一遍;后天跟林少虎过一遍汇报流程,确保不出错;下周一陪马厅长调研,下周五参加婚礼……
虽然忙,但忙得充实,比平时按部就班的日子有意思多了。
他甚至开始琢磨婚礼上穿什么 —— 平时穿的那件衬衫有点旧了,是不是该买件新的?颜色亮一点的,显得年轻,说不定糜素雅会注意到。
想到这儿,吴良友的嘴角又扬了起来。
他觉得,接下来的这几天,肯定会特别有意思。
第142章 盼婚心切
下楼坐进车里,吴良友才发现自己饿坏了,胃里空荡荡的,早上吃的包子早就消化没了,刚刚的饼干连底都没垫上。
可顾不了那么多,眼前还摆着一堆的事。
开车往家走的路上,吴良友脑子里全是接下来的安排。
明天早上先把汇报材料再核对一遍,确保数据没出错;上午十点去杨柳所看台账,顺便看看李天宁的调解室,找找能补充的亮点;下午审财务报表,还要跟小吴对接党组会的后续工作;晚上再把材料顺一遍,确保汇报时不出岔子。
虽然事情堆得满满当当,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烦,反而有种莫名的兴奋。
尤其是想到下周五的婚礼,心里就跟揣了块糖似的,甜滋滋的。
回到家,老婆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回来,头也没抬:“回来了?锅里有热好的排骨,自己盛着吃。”
吴良友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搓着手说:“等下吃吧,刚在单位吃了点饼干,还没下喉呢。”
他凑到电视跟前,假装看了两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下周五李天宁结婚,我跟你说的八百块份子钱,你记得准备好,再包个红包,我亲自送去。”
老婆皱了皱眉,放下遥控器:“跟你说了多少遍,随五百就行,王副局长儿子结婚你才随五百,给李天宁随八百,别人看见了怎么想?”
“你懂什么?李天宁跟他们不一样,这小子有潜力,以后肯定能用上。” 吴良友不耐烦地摆摆手,不想跟老婆解释太多 —— 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他对象才这么上心。
老婆撇了撇嘴,没再反驳,只是嘀咕了一句:“就你精,别人都傻。”
吴良友没理会,径直走进书房,把公文包里的汇报材料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重点看了 “基层治理创新” 那部分,尤其是写李天宁调解室的内容,越看越满意。
林少虎这小子确实有两把刷子,把 “调解纠纷 30 起” 写成了 “构建‘事前预防、事中调解、事后回访’全链条治理模式,矛盾化解率 100%”,这话术够专业,马厅长肯定爱听。
正看着,手机又响了,是老夏发来的消息:“吴局,明天上午开发商那边又来电话,说想约您吃饭,您看要不要见?”
吴良友直接回:“不见,让他们找耕地利用股对接,我忙着准备马厅长调研的事,没时间。” 发完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 他可不想被这些琐事打扰。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吴良友就到了单位。
刚进办公室,就看见桌上放着一杯热豆浆和两个包子,旁边还有张纸条,是保洁阿姨留的:“吴局,看您昨天加班到挺晚,给您带了点早餐。”
他心里一暖,赶紧把早餐吃了,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核对汇报材料的数据。
正对着屏幕敲计算器,门被推开了,袁大秀探进头来:“吴局,您让买的床上四件套我买好了,是知名品牌的纯棉款,花了八百多,您要不要看看发票?”
“不用看了,发票放财务报销就行。”
吴良友头也没抬,“记得包装好看点,结婚用的,别太寒酸。”
袁大秀应了声 “好”,又说:“对了吴局,李天宁刚才来电话,说他对象托人带的明前龙井到了,想今天给您送过来,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吴良友心里一动,想了想说:“让他下午来吧,上午我要去基层所,没空。”
他特意选了下午 —— 那会儿办公室人多,李天宁送茶过来,大家都能看见,显得自己人缘好,下属懂事。
袁大秀刚走,林少虎就抱着一摞文件进来了,脸色不太好:“局长,您昨天让加的‘党建引领’部分我写好了,但数据有点难凑,您看看行不行?”
吴良友接过稿子,翻了两页,皱起眉头:“这不行啊,数据太笼统,得具体到人数、次数,比如‘开展党建活动 20 次’‘党员参与调解 15 人次’,这样才显得真实。”
林少虎苦着脸:“可实际没这么多啊,强行编会不会露馅?”
“谁让你编了?把去年和今年的加起来,再算上计划开展的,不就有了?”
吴良友敲了敲桌子,“记住,汇报材料要突出亮点,不是让你写流水账,得让领导看到咱们的工作成效。”
林少虎点点头,拿着稿子出去了。
吴良友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 这小子就是太实在,在机关里混,太实在可不行。
上午十点,吴良友带着办公室的人去了杨柳所。
李天宁早就等在门口了,看见他来,赶紧迎上来:“吴局,您来了!快里面坐!”
“不用坐了,先带我去看看调解室。”
吴良友摆摆手,直奔主题。
他得亲自看看,才能在汇报时说得更具体。
调解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墙上挂着 “调解流程”“成功案例”,还有两面锦旗,其中一面就是 “公正执法 为民解忧”。
吴良友指着锦旗问:“这锦旗是怎么来的?具体说说情况。”
李天宁赶紧解释:“是去年处理一起土地纠纷,双方僵持了半个月,最后我们多次调解,终于达成了协议,村民特意送过来的。”
“好,这个案例要写进汇报材料里,细节再丰富点,比如调解了多少次、怎么沟通的,越具体越好。”
吴良友叮嘱道,“马厅长下周一可能会来这儿考察,你得提前准备好介绍词,别到时候说不出来。”
李天宁连连点头:“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准备!对了吴局,我对象让我跟您说,茶叶下午我亲自给您送过去。”
“行,下午我在办公室。”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这次马厅长来调研,是个露脸的好机会。”
从杨柳所回来,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
吴良友在单位食堂吃了饭,刚回到办公室,就看见小吴在门口等着:“吴伯,上午开发商那边又打电话,说想给您送点土特产,我给推了,您看这样处理对不对?”
“处理得好,以后他们再来电话,就说我在忙调研的事,一律不见。”
吴良友很满意,小吴越来越懂他的心思了。
下午两点多,李天宁果然来了,手里拎着个精致的茶叶罐。
他把茶叶放在桌上,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吴局,这是我对象托老家亲戚带的明前龙井,不值什么钱,您别嫌弃。”
“太客气了,让你们破费了。”
吴良友故意提高了声音,办公室外面的人都能听见,“以后别这么麻烦,好好工作就行。”
正说着,好几个同事路过门口,都探头看了一眼。
吴良友心里暗暗得意,这效果正是他想要的。
李天宁坐了没两分钟就走了。
吴良友拿起茶叶罐,打开闻了闻,一股清香扑鼻而来,确实是好茶。
他把茶叶放在办公桌最显眼的地方,谁进来都能看见。
接下来的几天,吴良友都在忙着准备调研的事,改材料、练汇报、对接流程,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一直惦记着下周五的婚礼。
他甚至抽时间去商场买了件新衬衫,浅灰色的,试穿的时候觉得自己年轻了好几岁。
周五终于到了。
早上一上班,吴良友就把汇报材料最后核对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后,才放进公文包。他看了一眼台历,周五那栏的红圈特别醒目,旁边 “李天宁婚礼” 四个字被他描了又描。
小吴进来送文件,看见他盯着台历笑,忍不住问:“吴局,您今天心情挺好啊?”
“那当然,下属结婚是喜事,能不高兴吗?”
吴良友合上台历,拿起公文包,“下午我要去参加婚礼,有急事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办公室。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红包,又看了看身上的新衬衫,嘴角忍不住上扬 —— 今天肯定是个好日子。
他不知道的是,林少虎还在办公室对着电脑抓狂,因为刚才又收到他的消息:“少虎,汇报材料再补充点‘群众评价’的内容,马厅长肯定感兴趣。”
而李天宁正在婚礼现场给糜素雅打电话,紧张得声音都在抖:“素雅,吴局等会儿要来,我有点紧张,万一他问起工作上的事,我该怎么说啊?”
电话那头的糜素雅笑着说:“别紧张,吴局人挺好的,你就正常说就行。再说了,今天是咱们的好日子,他肯定不会为难你的。”
而吴良友正开着车,哼着小曲往婚礼现场赶。
他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充满了期待 —— 这场婚礼,不仅是李天宁的喜事,也是他这段时间忙碌生活里最盼着的事儿。
至于下周一的调研,至于那份改了又改的汇报材料,此刻都被他暂时抛到了脑后。
他只知道,今天要去喝喜酒,要见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的姑娘,这就够了。
第143章 暗定乾坤
吴良友对着洗手池上的镜子扯了扯衬衫领子,总觉得有点不得劲。
他最近老走神,一闲下来脑子里就全是糜素雅的影子,那姑娘昨天送请柬时笑盈盈的样子,跟刻在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
他咬了咬牙,猛地把脸扎进冷水里。
冰凉的水一下子裹住整张脸,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激得他当场打了个哆嗦。
这一下还真管用,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瞬间被冲散不少,人也清醒多了。
他抬起头,用毛巾使劲擦了擦脸,水珠顺着下巴尖滴在瓷砖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擦完脸,他又对着镜子练起了微笑 —— 这是他的老习惯,每次开重要会议前都得练几遍,既要显得亲切没架子,又得带出点一局之长的威严,不然镇不住场子。
练了两三回,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点头,总算满意了。
“老吴啊老吴,关键时刻可不能出岔子。”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顺手把额前那几缕不服帖的碎发捋到后面,又扯了扯衣角,确保衣服平整。
他心里清楚,现在不是想糜素雅的时候。
李天宁那小子有福气,娶了个这么会来事的媳妇,婚礼肯定热闹,但再热闹也得等党组会结束再说。
今天这会才是头等大事,省厅表彰的事、人事指标的事,哪一件都不能马虎。
他对着镜子又瞪了瞪眼,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狠狠压下去,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严肃模式。行,差不多了,该去会议室了。
走出洗手间,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中央空调的嗡嗡声在头顶响着。
现在是下午两点十分,离开会还有二十分钟,党组成员们估计也快到了。
他加快脚步往会议室走,路过办公室时,特意朝里瞥了一眼,林少虎正趴在桌上写材料,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这小子倒是一如既往地能熬。
推开会议室门,里面已经收拾好了。
长条会议桌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每个人座位前都摆着个搪瓷缸子 ——
这些缸子有些年头了,有的掉了漆,有的上面的字都磨得看不清,但 “为人民服务” 那五个字还顽强地透着点红色,看着就踏实。
墙角摆着盆绿萝,叶子上落了层薄灰,蔫头耷脑的,一看就是好些天没人打理了。
吴良友皱了皱眉,心里嘀咕:冉德衡是怎么管机关的?连盆花都管不好,等开完会得说他们两句。
他走到自己的主位坐下,刚拿起搪瓷缸想倒点水,就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
抬头一看,是冉德衡来了。
“哟,冉局来得够早!”
吴良友赶紧站起来,迎上去拍了拍冉德衡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显得亲近。
冉德衡是分管接待的副局长,这次马厅长来视察,全得靠他盯着。
冉德衡脸上堆着笑,搓了搓手:“吴局您更早!这不是马厅长要来嘛,我心里装着事,在家坐不住,就提前过来了。”
吴良友瞥了眼他的黑眼圈,打趣道:“看你这眼睛,昨晚准没少琢磨接待方案吧?跟熊猫似的,指定熬了半宿。有点小事本想提醒一下,我都狠不下心了。”
“嗨,应该的!”
冉德衡笑得更谄媚了,“方案我改了三回,基本差不多了,等会儿开会您给把把关。”
“行,等会儿咱们好好说。”
吴良友点点头,递过去一支中华烟,又给他点上。
两人正说着话,纪检组长刘猛也推门进来了。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 —— 纪检的人说话都带刺,尤其是人事的事,刘猛肯定得挑刺。
但表面上还是得热情,他赶紧迎上去:“老刘来了!今天气色不错啊,看着挺精神。”
刘猛点点头,接过烟却没立刻点,语气平淡:“吴局长早。最近案子不多,稍微清闲点。”
吴良友心里的警惕又提了提,嘴上却笑着打哈哈:“清闲点好啊,说明咱们系统内没乱子,这都是你的功劳!”
他故意把 “功劳” 两个字说得很重,想探探刘猛的口风,但刘猛只是笑了笑,没接话,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了。
紧接着,分管人事的方志高也来了。
他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急匆匆地走进来:“抱歉抱歉,来晚了一步,刚才人事股小王找我问了点事。”
“不晚不晚,还有几分钟。”
吴良友摆摆手,给他递了支烟,“正好,等会儿人事的事还得你多发言。”
方志高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放心,我心里有数,就是有些情况得跟您和大家伙儿通个气。”
说话间,剩下的两个党组成员也陆续到了。
吴良友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两点二十分,分秒不差。
他清了清嗓子,示意大家安静。
“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开始吧。”
他划亮一根火柴,先给左手边的冉德衡点上烟,又绕着桌子给其他人一一递烟点烟,最后才给自己点上。
烟雾缓缓升起,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眼神扫过全场,故意顿了两秒,等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今年日子过得是真快,感觉刚开年没多久,眨眼就过了半年多。”
他先起了个话头,语气很随意,“这段时间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土地确权、违建整治,还有文明创建的活儿,没一个轻松的。辛苦各位了。”
这话一出,底下几个人都纷纷摆手说 “应该的”,气氛先缓和了下来。
吴良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先给大家戴顶高帽,后面说正事才好开口。
他话锋一转,表情也严肃起来:“今天把大家叫来,主要是两件事,都是重中之重,必须咱们班子一起拿主意。”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件,省厅刚发了通知,把咱们单位推到部里去评先进,马厅长下周要亲自来视察!这可不是小事,是咱们局今年最大的面子,也是给咱们以后争取资源铺路。”
说到 “马厅长” 三个字,他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神也变得锐利:“所以接待方案必须做到万无一失,从住宿、饮食到陪同,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岔子。咱们得让马厅长看到咱们的实力,让他觉得把咱们推上去是正确的选择。”
冉德衡立刻接话:“吴局您放心,方案我早就准备好了,反复改了好几遍,就等今天会上跟您汇报。”
“好,等会儿你详细说。”
吴良友点点头,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件事,人事问题。县委组织部刚给了指标,两个主任科员,三个副主任科员,说是解决咱们单位职工的待遇问题。”
说到这儿,他压低了声音,环顾了一圈:“但丑话说在前面,这两个主任科员名额,其实就一个是给咱们自己选的,另一个早就内定了,是给唐部长爱人留的。这事儿咱们心里清楚就行,出去绝对不能瞎嚷嚷,免得惹麻烦。”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大家都明白唐部长的分量,没人敢多说什么。
方志高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
刘猛倒是开口了,但没提名额的事,只说:“人事问题敏感,不管名额怎么定,程序上必须合规。纪委最近刚发了文件,强调干部提拔要公开、公正、透明,咱们可不能撞枪口上。”
吴良友心里有点不爽,但也知道刘猛说的是实话,不能硬顶。
他笑了笑,打了个圆场:“老刘说得对,程序肯定要走。但咱们也得结合实际情况,既要合规,也要考虑到单位的团结和发展。”
他吸了口烟,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行了,两件事都说明白了。先从第一件事开始,老冉,你把接待方案给大家说说,咱们一起商量着定。”
冉德衡立刻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好的吴局。住宿方面,我考虑安排在县委接待所的套间,离咱们单位近,走路五分钟就到,方便汇报工作,而且招待所的安保也靠谱,不会出意外。”
“饮食上,我打算把退休的王师傅请回来。去年马厅长来的时候,就夸过他做的乌骨鸡地道,这次让他再露一手,肯定合马厅长的口味。另外再配几个本地特色菜,清淡又不失档次。”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陪同人员的安排,我琢磨着给每个人准备个八百块的红包,再塞两盒明前龙井。土特产就选老王家的核桃,去年送过,反馈都不错,包装也精致,拿得出手。”
吴良友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红包用信封装,外面套个文件袋,别太显眼,免得被人看到说闲话。”
“明白!” 冉德衡赶紧应下,“我已经让办公室的人去准备了,保证做得隐蔽。”
“行,住宿、饮食、礼品这几块都考虑到了,挺周到。” 吴良友很满意,“还有没有遗漏的?比如马厅长的行程安排,要不要安排去基层所看看?”
“这个我也考虑了。”
冉德衡说,“打算安排半天时间去杨柳所,那个所去年的工作成绩不错,环境也干净,马厅长去了能看到实际成果。而且路程不远,来回一个小时足够,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可以,就这么定。”
吴良友拍了下手,“接待的事就按老冉的方案来,你牵头负责,有什么需要协调的,直接找我。”
“好的,保证完成任务!” 冉德衡立刻表态,脸上满是干劲。
吴良友又看向其他人:“关于接待的事,大家还有什么补充的?有想法就说,别客气。”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方志高开口了:“我觉得可以再准备点咱们局的工作简报,马厅长视察的时候给随行的人每人发一份,让他们更全面地了解咱们的工作,也显得咱们专业。”
“这个主意好!”
吴良友眼前一亮,“老方想得周到,就这么办。简报让办公室赶紧弄,重点突出咱们今年的几项重点工作成果,数据要准确,排版要漂亮。”
刘猛也补充道:“安保方面,除了招待所的人,咱们自己也得安排两个人跟着,以防万一。另外,接待期间的禁酒令得强调一下,别出什么纰漏。”
“没问题,这些都让冉局一并安排。” 吴良友点头同意。
见没人再提意见,吴良友清了清嗓子:“行,接待的事就这么定了。接下来咱们重点说第二件事,人事指标的分配问题。老方,你分管人事,先给大家介绍一下情况。”
方志高放下手里的茶杯,翻开笔记本:“好的吴局。这次的指标,两个主任科员,三个副主任科员。按照惯例,主任科员主要考虑中层干部,副主任科员可以适当照顾一下年纪大、资历老的普通职工。”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犹豫:“但是有个情况得跟大家说一下,去年评先进的时候,就有人反映咱们只看关系不看实绩,闹了不少闲话。这次要是还是这么操作,我担心底下的同志会有意见,影响工作积极性。”
吴良友心里早就料到方志高会这么说,他摆了摆手:“老方,我知道你的顾虑,但咱们得实际点。唐部长爱人的名额是板上钉钉的,剩下的一个主任科员名额,咱们得选一个既稳妥又能帮上忙的人。”
他看向大家:“大家心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都说说看,不用有顾虑。”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没人立刻开口。
大家都知道,这个名额很关键,选对了能讨好领导,选错了可能会得罪人。
过了一会儿,冉德衡试探着说:“我觉得财务股的袁大秀不错。她在财务股干了快二十年了,经手的钱从没出过差错,上次市、县审计局来查账,全靠她把账册理得清清楚楚,没出一点问题。论功劳和资历,她都够格。”
吴良友点点头:“袁大秀确实不错,稳重可靠,给她一个名额,没人能挑出理来。那剩下的一个主任科员名额呢?还有副主任科员的人选,大家也都说说。”
这时,刘猛突然开口:“我提名办公室的林少虎。他从县政府调来咱们局五年了,来之前就是科长,来之后一直是办公室主任,材料写得又快又好,去年那篇《依法行政结硕果 文明创建树丰碑》还被省厅转载了,马厅长都特意画了波浪线表扬。而且他平时加班加点是常事,工作态度没的说,论实绩,他完全够得上主任科员。”
刘猛的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吴良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早就料到刘猛会提林少虎,但他心里根本没打算给林少虎这个名额 —— 那小子太直,不会来事,提拔上来也顶不了用,还不如选个有背景、会来事的人。
他没立刻反驳,而是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林少虎确实能干,但他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咱们这次的名额有限,得优先考虑那些为单位奉献了一辈子、快退休的老同志,这样更能体现咱们的关怀。”
他放下茶杯,眼神扫过全场:“至于剩下的主任科员名额,我看给蒋雪岚比较合适。她爱人是组织部的唐部长,咱们跟组织部搞好关系,以后咱们局的干部提拔、指标争取都能方便不少。这不是走后门,是为了咱们单位的长远发展考虑。”
这话一出,大家都明白了吴良友的意思。
冉德衡立刻附和:“吴局说得对!蒋雪岚虽然平时话不多,但工作也挺认真的,给她这个名额,既合规又能拉近和组织部的关系,一举两得。”
方志高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吴良友态度坚决,又看了看刘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刘猛皱着眉,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
吴良友见没人反对,心里松了口气:“行,那主任科员的名额就定蒋雪岚和袁大秀了。副主任科员的名额,老方你牵头,跟人事股一起梳理一下,挑三个年纪大、资历老、没什么争议的同志,名单明天给我。”
“好的吴局。” 方志高点点头。
吴良友看了眼挂钟,已经三点半了:“行,今天的会就先开到这儿。接待的事老冉负责,人事的事老方跟进,有什么问题随时跟我汇报。散会!”
大家纷纷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吴良友看着大家走出会议室,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
两件大事都定下来了,既讨好了马厅长和唐部长,又没出什么乱子,完美。
他伸了个懒腰,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接下来,就等着马厅长视察,然后把人事的程序走完,一切就都顺了。
至于林少虎的情绪?那不重要,年轻人多锻炼锻炼,受点委屈算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请柬,是李天宁和糜素雅的婚礼请柬,鲜红的封面看着就喜庆。
他笑了笑,把请柬放进抽屉里 ——
等忙完这阵子,就去喝这杯喜酒,到时候说不定还能跟糜素雅多说几句话。
第144章 木偶之戏
散会的人刚走没两分钟,会议室里就剩吴良友、冉德衡、方志高和刘猛四个人。
吴良友没急着走,往椅背上一靠,掏出烟给三人递了圈:“刚才人多,有些话没说透。人事这事儿,得再掰扯清楚,免得后面出乱子。”
方志高先开了口,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摊:“吴局,不是我唱反调,林少虎这事儿真得慎重。刚才我没好意思说,底下好几个中层都跟我提过,说林少虎写材料是把好手,去年文明创建那套汇报材料,全是他熬夜改出来的,最后还被市里当成范本推广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恳切了:“要是这次连个主任科员都不给,大伙肯定觉得寒心。到时候议论起来,说咱们只看关系不看实干,以后谁还愿意拼命干活?”
吴良友吐了个烟圈,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老方,我知道你体恤下属,但你得搞清楚状况。林少虎是能干,但太自以为是了!上次我让他给唐部长送份文件,他倒好,直接放传达室就回来了,连个人都没见到。你说这种不懂人情世故的,提拔上来能顶用吗?”
“那是两码事啊!” 方志高有点急了,“干活看能力,送文件是细节问题,不能一棍子打死。再说他性格就这样,直来直去,没坏心眼。”
刘猛这时插了话,手里的烟快烧到过滤嘴了:“老方说的有道理。纪委最近在抓‘唯关系论’的典型,要是因为蒋雪岚的事被人举报,说咱们照顾领导家属,麻烦就大了。林少虎有实绩摆着,给了他,别人挑不出理;给蒋雪岚,就算程序走到位,背后也得有人说闲话。”
吴良友脸色沉了沉:“老刘,你这话就不对了。蒋雪岚在档案室干了十年,没出过一次差错,怎么就没实绩了?再说唐部长是管干部的,咱们跟他处好关系,以后局里有人想提副科、正科,不都方便?这是为集体考虑,不是搞小圈子!”
冉德衡赶紧打圆场,给吴良友的杯子续了点水:“吴局说得对,咱们得算大账。林少虎还年轻,三十刚出头,以后有的是机会;蒋雪岚都四十多了,这次再不解决,以后就没机会了。再说她爱人是唐部长,这层关系不用白不用。”
他又转向方志高和刘猛:“我觉得可以这样,给林少虎弄个‘先进工作者’的称号,再发两千块奖金,算是补偿。这样既安抚了他,也不影响咱们的安排,两全其美。”
“补偿?” 方志高皱着眉摇头,“老冉,你这是糊弄人呢!先进和主任科员能一样吗?一个是荣誉,一个是职级待遇,工资、福利差一大截呢。林少虎要是知道了,指定得有想法。”
“他能有什么想法?”
吴良友提高了音量,“在机关上班,就得讲规矩、懂服从!我是局长,难道还能害了单位?再说我也没亏待他,让他写马厅长的讲话稿,这就是信任他!写好了,马厅长要是夸一句,他脸上也有光。”
刘猛放下烟蒂,语气严肃:“吴局,信任归信任,但职级待遇是实打实的东西。我还是那句话,程序要合规,最好搞个民主推荐,让中层和普通职工都参与投票,这样就算有人有意见,也说不出什么。”
吴良友想了想,觉得刘猛的话也不是没道理。
真要是硬定下来,万一有人捅到纪委,确实麻烦。
他琢磨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行,民主推荐可以搞,但投票权重得改改。班子成员的票占五成,中层干部占三成,普通职工占两成。这样既显得民主,结果也能控制住,一举两得。”
这个方案一提出来,冉德衡立刻附和:“还是吴局高明!这样一来,既符合纪委的要求,又能保证咱们的人选顺利通过,完美!”
方志高叹了口气,没再反对。
他知道,这个权重比例定下来,民主推荐就是走个形式,最终还是班子说了算。
但事已至此,再争也没用,只能尽量给林少虎争取点其他好处。
“那副主任科员的名额,总得给几个实干的吧?”
方志高说,“办公室的小张,在单位干了八年,天天跑基层,土地纠纷调解了上百起,群众口碑特别好;还有业务股的老李,五十多了,快退休了,一直是科员待遇,这次能不能给他解决副科待遇?”
吴良友点头:“小张和老李都没问题,这俩人确实踏实,给他们名额,没人会有意见。
剩下的一个副主任科员名额,给财务股的小王吧,那姑娘机灵,上次审计局来查账,多亏她提前把凭证整理好了,没出纰漏。”
“行,那这三个名额就定小张、老李和小王了。”
方志高拿出笔,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我明天就让人事股发通知,后天组织民主推荐投票。”
刘猛补充道:“投票的时候,得让人事股的人全程录像,票箱也要封好,避免有人说闲话。推荐表上,蒋雪岚和袁大秀的名字可以排在前面,稍微引导一下,但不能太明显。”
“这个我有数。” 方志高应道。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林少虎抱着一摞文件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点歉意:“吴局,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开会了。这是马厅长视察的工作汇报初稿,我刚写完,给您送过来。”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刚才的话不知道林少虎听没听到。
他赶紧换上笑脸:“哦,少虎来了,快进来。正好,我们刚说到你呢。”
林少虎把文件放在桌上,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吗?是不是汇报材料有什么问题?我再改。”
“没有没有,写得挺好的。”
吴良友拿起文件翻了翻,其实根本没看内容,“我刚才跟老方他们说,这次马厅长的讲话稿,还得辛苦你执笔。你文笔好,写出来的东西有水平,马厅长肯定喜欢。”
林少虎眼睛亮了亮:“谢谢吴局信任!我一定好好写,保证明天给您初稿。”
“好,年轻人有干劲!”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话里有话地说,“好好干,你的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以后有的是机会。”
林少虎没听出弦外之音,还以为吴良友是在暗示他这次人事调整有戏,心里更高兴了:“谢谢吴局!那我先出去了,你们继续开会。”
等林少虎走了,冉德衡忍不住笑了:“这小子还挺单纯,真以为有机会呢。”
吴良友没笑,脸色有点严肃:“刚才的话别传出去,尤其是在林少虎面前,谁都不能提名额的事。免得他闹情绪,耽误了马厅长讲话稿的事。”
“放心吧吴局,我们心里有数。” 刘猛说。
方志高看着门口的方向,有点不忍心:“其实林少虎真挺不错的,这次要是……”
“老方,别妇人之仁!”
吴良友打断他,“机关里不是慈善堂,讲的是平衡和利益。咱们这么安排,是为了单位能更好地发展,不是针对某个人。林少虎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这次就当是给他个教训,让他知道光干活不行,还得懂规矩。”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行了,人事的事就这么定了。老方,投票的事你盯紧点;老刘,程序上的事你把把关,别出纰漏;老冉,接待的事继续推进,红包、礼品那些东西,一定要准备妥当,别让人抓住把柄。”
“明白!” 三人异口同声地应道。
吴良友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还有,蒋雪岚的事,暂时别跟她说。等投票结果出来,程序走完了再通知她,免得夜长梦多。”
“好的吴局。” 冉德衡点头。
走出会议室,吴良友看了眼时间,快四点了。
他想起糜素雅送请柬时说的话,李天宁的婚礼定在本周五,就在县城的大饭店。他掏出手机,给老婆打了个电话。
“喂,老婆,跟你说个事。李天宁下周五结婚,咱们随八百块份子钱,你明天去银行取点现金,包个红包。”
电话那头,老婆的声音有点不情愿:“八百是不是太多了?咱们上次随礼都是五百。”
“你懂什么!” 吴良友有点不耐烦,“李天宁的媳妇是糜素雅,那姑娘脑子活络,以后说不定用得上。再说我是局长,随少了丢面子。”
老婆没再反驳:“行吧,我明天去准备。对了,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炖了汤。”
“不回了,晚上跟老冉他们去招待所看看,对接一下马厅长住宿的事。”
吴良友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刚坐下,人事股的小王就敲门进来了:“吴局,您找我?”
“嗯,坐。” 吴良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明天发民主推荐的通知,你按我说的来弄。推荐表上,主任科员候选人写蒋雪岚、袁大秀、林少虎三个人,副主任科员候选人写小张、老李、小王再加两个老职工,凑五个人选。”
小王有点疑惑:“林少虎也放进候选人里吗?我还以为……”
“让你放你就放!” 吴良友打断他,“这是民主推荐,候选人多几个显得公平。但你心里要有数,最终人选是蒋雪岚和袁大秀。投票的时候,你跟中层干部通个气,让他们多支持一下。”
小王立刻明白了:“明白吴局,我明天就去办。保证不会出问题。”
“嗯,你办事我放心。” 吴良友满意地点点头,“对了,林少虎那边,你别跟他提任何关于名额的事,就正常通知他参加投票就行。”
“好的吴局。” 小王站起身,“那我先出去干活了。”
小王走后,吴良友拿起林少虎送来的汇报材料,随便翻了几页。
不得不说,林少虎的文笔确实好,数据详实,逻辑清晰,比冉德衡写的那些官样文章强多了。
他心里有点可惜,但转念一想,这样的人就适合埋头写材料,提拔上来反而麻烦。
还是蒋雪岚这种有背景、听话的人用着顺手。
正想着,冉德衡敲门进来了:“吴局,招待所那边我联系好了,套间已经预留出来了,明天我去实地看看,再跟他们确认一下安保和餐饮的细节。”
“好,辛苦你了。”
吴良友说,“红包和茶叶那些东西,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明天就能到位。”
冉德衡说,“我托朋友从杭州带的明前龙井,绝对正宗。红包用牛皮纸信封,外面套蓝色文件袋,看着跟普通文件一样,没人会怀疑。”
“很好。” 吴良友点点头,“对了,马厅长的讲话稿,让林少虎多写点领导重视的内容,把咱们班子的决策和努力突出一下,别光写基层的事。”
“明白,我等会儿就跟林少虎说。” 冉德衡应道。
两人又聊了几句接待的细节,冉德衡才离开。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太阳快落山了,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他心里美滋滋的,觉得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马厅长视察顺利,人事调整按计划推进,李天宁的婚礼还能跟糜素雅拉近关系,简直是三喜临门。
他拿起桌上的请柬,摩挲着上面的烫金大字,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到时候一定要多跟糜素雅说几句话,那姑娘不仅长得漂亮,还特别会来事,以后说不定真能帮上忙。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唐部长打来的。
吴良友赶紧接起电话,语气立刻变得恭敬起来:“唐部长,您找我?”
“良友啊,人事的事听说你们在研究了?” 唐部长的声音很温和。
“是的是的,正在推进。” 吴良友连忙说,“您放心,蒋雪岚的名额我们已经留出来了,明天组织民主推荐,程序肯定合规,保证没问题。”
“嗯,你办事我放心。”
唐部长笑了笑,“也不用太刻意,按正常程序来就行。不过我爱人在单位干了这么多年,也确实该解决待遇了,麻烦你多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 吴良友连忙说,“这都是我们分内的事,您不用客气。”
挂了电话,吴良友心里更踏实了。
有了唐部长这句话,就算有人有意见,也不敢多说什么。
他伸了个懒腰,拿起外套,准备去招待所跟冉德衡汇合。
走到走廊里,他又看到林少虎在办公室里忙碌的身影。
电脑屏幕亮着,他正低着头,飞快地敲击着键盘,时不时皱着眉思考一下。
吴良友心里冷笑了一声,快步走了过去。
在他看来,林少虎再努力,也只是个工具人。
等用完了,给点小恩小惠打发一下就行,想真正往上爬,还嫩了点。
机关里的生存法则,不是光靠实干就能玩转的。
懂得站队、懂得变通,才能走得更远。
他吴良友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这个。
想到这儿,他脚步更轻快了。
招待所那边还等着他去对接,马厅长的视察容不得半点马虎。
至于林少虎的情绪,那都是小事,不值一提。
第145章 局已定
吴良友和冉德衡赶到县政府招待所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半。
招待所王所长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见两人过来,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吴局、冉局,里面请!套间我已经让人收拾干净了,你们亲自来看看,有不满意的地方我马上让人改。”
“王所长客气了。”
吴良友摆摆手,跟着他往楼上走,“主要是马厅长下周要来,这接待工作不能出半点差错,我们得亲自把关才放心。”
套间在三楼最里面,采光不错,家具都是新换的实木款式,看着很上档次。
吴良友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摸了摸床单被罩,又打开衣柜看了看:“卫生搞得不错,床品也得换成纯棉的,马厅长年纪大了,睡不惯化纤的。”
“明白明白!”
王所长赶紧掏出本子记下,“我明天就让人换,保证都是最好的纯棉床品。”
冉德衡凑过来说:“吴局,我跟王所长说好了,接待期间这层楼就留两个服务员,都是信得过的老员工,闲杂人等一律不让上来,安保绝对没问题。”
“很好。” 吴良友点点头,又指着茶几上的茶具说,“茶具换套好点的紫砂套装,再准备点好茶叶,马厅长爱喝茶,得伺候到位。”
王所长连连应承:“没问题,我明天就去采购,保证让马厅长满意。”
检查完住宿,三人又去了食堂。
退休的王师傅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看到吴良友进来,赶紧擦了擦手迎上来:“吴局,您放心,马厅长爱喝的土鸡汤,我专门让人从水湾买的乌鸡,保证跟去年一个味儿,不,比去年更好喝!”
“老王,辛苦你了。”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接待全靠你掌勺,菜品一定要精致,量不用多,但要地道,突出咱们本地特色。”
“您放心,我都琢磨好了!”
王师傅指着案板上的食材,“除了土鸡汤,我还准备做个清蒸鲈鱼、红烧香猪肉,再弄几个爽口的素菜,保证营养均衡,口味适中。”
吴良友满意地点点头:“行,就按你说的来。食材一定要新鲜,每天早上现采购,千万别用隔夜的。”
从招待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冉德衡提议一起吃个饭,吴良友摆摆手:“不了,家里还有事,你们去吧。明天把接待方案的书面版给我,我再审阅一遍。”
“好的吴局。” 冉德衡应道,看着吴良友上车离开,才转身跟王所长去了旁边的小饭馆。
吴良友开车回家的路上,路过县城的大超市,突然想起老婆让他买酱油,便停下车进去了。
刚走到调料区,就碰到了糜素雅和李天宁。
“吴局!” 糜素雅率先打招呼,脸上笑盈盈的,“这么巧,您也来买东西?”
吴良友心里一乐,赶紧换上笑脸:“是啊,家里酱油用完了,过来买点。你们俩这是在准备婚礼的东西?”
李天宁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嗯,素雅说买点喜糖,分给单位同事。”
“不错不错,年轻人办事就是利索。”
吴良友看着糜素雅,越看越顺眼,“婚礼定在周五中午是吧?我一定准时到,给你们送祝福。”
“谢谢吴局!”
糜素雅笑得更甜了,“到时候您可一定要多喝几杯。”
“那必须的!” 吴良友哈哈一笑,又聊了几句,才拿着酱油离开。
上车后,他看着后视镜里糜素雅的身影,心里美滋滋的 —— 这姑娘不仅长得漂亮,嘴还甜,以后肯定有出息。
回到家,老婆已经把饭做好了。
吴良友洗了洗手坐下,一边吃饭一边说:“周五李天宁结婚,我随了八百块份子,红包你明天准备好。”
“知道了,你怎么突然这么哆嗦了,这都说了多少遍?。” 老婆用审视的眼光看着他,又问,“马厅长下周来视察,接待的事都安排好了?”
“差不多了,细节都敲定了,应该不会出问题。”
吴良友喝了口汤,“对了,明天你去趟服装店,给我买件新衬衫,接待的时候穿,显得精神点。”
“行,我明天就去。” 老婆应道。
吃完饭,吴良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脑子里却一直在想人事的事。
他拿出手机,给方志高发了条信息:“明天民主推荐的事,务必盯紧点,别出岔子。”
没过多久,方志高回复:“放心吴局,都安排好了,人事股的人会全程跟进,保证顺利。”
吴良友满意地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吴良友刚到单位,方志高就拿着民主推荐的通知过来了:“吴局,通知已经打印好了,马上发给各股室。投票定在下午三点,地点就在大会议室。”
“好。” 吴良友接过通知看了一眼,“候选人名单没问题,就这样发下去。”
“对了吴局,林少虎刚才来问我,民主推荐的流程是什么,我跟他简单说了一下,他好像挺期待的。” 方志高有点犹豫地说。
吴良友皱了皱眉:“别跟他多说,正常对待就行。投票的时候,你跟班子成员通个气,统一一下意见。”
“明白。” 方志高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上午十点多,冉德衡把接待方案的书面版送了过来。
吴良友仔细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问题,就在上面签了字:“很好,就这样执行。红包和茶叶那些东西,下午之前必须准备到位,放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放心吧吴局,我已经让人去办了,下午一准给您送过来。” 冉德衡应道。
下午三点,民主推荐准时开始。
机关里的中层干部和普通职工都来了,挤满了大会议室。
方志高主持会议,先宣读了候选人名单和投票规则,然后让人事股的人分发选票。
吴良友坐在主席台上,看着大家填写选票,心里很平静 ——
他知道,结果早就定了。
投票结束后,人事股的人当场计票,班子成员的票单独统计,中层和普通职工的票分开统计。
没过多久,计票结果就出来了。
蒋雪岚和袁大秀的票数遥遥领先,林少虎排在第三,差距很大。
方志高当场宣布了结果:“根据计票结果,主任科员推荐人选为蒋雪岚、袁大秀;副主任科员推荐人选为小张、老李、小王。”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没人提出异议。
林少虎坐在角落里,脸上有点失落,但也没说什么 —— 他知道,自己的票数肯定不够,只是心里还是有点不甘心。
散会后,吴良友叫住了林少虎:“少虎,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林少虎心里一动,以为有转机,赶紧跟着吴良友去了办公室。
“坐吧。” 吴良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给林少虎递了支烟,“这次民主推荐的结果,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们不帮你,主要是竞争太激烈,蒋雪岚和袁大秀的资历确实比你老,大家也更认可她们。”
林少虎低下头,有点沮丧:“我知道,吴局。是我还不够优秀。”
“别这么说。”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这次虽然没评上主任科员,但我考虑给你评个‘先进工作者’,再发两千块奖金,也算对你工作的肯定。”
林少虎心里一暖,赶紧说:“谢谢吴局!我一定好好工作,不辜负您的信任。”
“这就对了。”
吴良友笑了笑,“马厅长的讲话稿,你得抓紧写,明天给我初稿,我审阅后再修改。这可是重要任务,一定要拿出你的最高水平。”
“放心吧吴局,我今晚加班写,保证明天给您。”
林少虎站起身,“那我先出去干活了。”
看着林少虎离开的背影,吴良友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
这小子还算懂事,给点小恩小惠就满足了。
他拿起电话,给唐部长打了过去:“唐部长,民主推荐结果出来了,蒋雪岚排名第一,没问题了。”
“好,辛苦你了良友。”
唐部长的声音很满意,“后续程序抓紧推进,争取在马厅长视察前把人事调整的文件发下去。”
“明白,我一定尽快。”
吴良友应道,挂了电话后,心情大好。
这时,冉德衡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几个文件袋:“吴局,红包和茶叶都准备好了,每个文件袋里装着八百块红包和两盒龙井,一共五个,给马厅长的随行人员准备的。”
吴良友打开一个文件袋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放进我保险柜里吧。”
冉德衡把文件袋放进保险柜,又说:“王师傅那边也说了,明天开始准备食材,保证马厅长来了能吃上新鲜的菜。”
“行,都安排到位就好。”
吴良友伸了个懒腰,“没什么事你先出去吧,我歇会儿。”
冉德衡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心里无比惬意。人事的事尘埃落定,接待的事安排妥当,婚礼还能跟糜素雅拉近关系,所有的事情都顺风顺水。
他拿起桌上的日历,在周五那天画了个大大的圈,又在旁边写了 “李天宁婚礼” 几个字。
然后翻开下一页,在马厅长视察的那天也做了标记 —— 接下来的几天,虽然忙,但都是好事,值得期待。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林少虎拿着一摞文件进来了:“吴局,这是马厅长讲话稿的初稿,我写完了,您审阅一下。”
吴良友接过文件,翻了几页,果然写得不错,重点突出,逻辑清晰,尤其是 “领导重视” 那块,写得很到位。
他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就按这个思路改,再把数据核对一遍,确保准确无误。改完后给我,我再签字确认。”
“好的吴局!” 林少虎接过文件,转身离开了。
吴良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什么波澜 —— 在他眼里,林少虎就是个好用的工具人,用完给点甜头就行,没必要过多关注。
他现在最期待的,是周五的婚礼和下周马厅长的视察,这两件事才是关系到他仕途的关键。
他拿起茶杯喝了口茶,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金色,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样,充满了希望。他相信,只要把这两件事办好,他的仕途一定会更上一层楼。
第146章 厅驾将临
吴良友和冉德衡赶到县政府招待所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半。
夏天的傍晚还透着热乎气,两人从车上下来,额头上都冒了层薄汗。
招待所王所长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手里攥着个保温杯,见两人过来,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去,步子都比平时快了半拍。
“吴局、冉局,可算把你们盼来了!里面请,快里面请!” 王所长一边招呼,一边伸手想去接吴良友手里的公文包,“套间我一早就让人收拾干净了,你们亲自来看看,有不满意的地方我马上让人改,保证不含糊。”
“王所长客气了,不用这么麻烦。” 吴良友摆摆手,避开了他的手,径直往楼里走,“主要是马厅长下周要来,这接待工作半点差错都不能出,我们得亲自把关才放心。要是出了岔子,谁都担待不起。”
冉德衡跟在旁边,也点头附和:“可不是嘛,马厅长那脾气你也知道,讲究得很,细节上必须做到位。”
王所长连忙应着 “是是是”,小跑着跟在两人身后带路,嘴里不停念叨:“放心,我心里有数,绝对不会出问题。这几天我天天盯着,卫生、安全都查了八百遍了。”
套间在三楼最里面,位置僻静,采光却不错,窗户打开就能看见院子里的老槐树。
房间里的家具都是新换的实木款式,擦得锃亮,看着确实上档次。
吴良友没说话,直接里里外外转了一圈,脚步放得很慢,眼神扫过每个角落。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床单被罩,又掀开被子看了看褥子,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接着他打开衣柜,闻了闻里面的味道,又检查了衣柜里的衣架、拖鞋,确认没问题才开口:“卫生搞得还行,这点值得夸。但床品得换成纯棉的,马厅长年纪大了,皮肤敏感,睡不惯化纤的,容易过敏。”
“明白明白!” 王所长赶紧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和笔,飞快地记下来,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我明天一早就让人换,保证都是最好的纯棉床品,提前洗干净晒过,绝对柔软舒服。”
冉德衡这时凑过来说:“吴局,我跟王所长早就对接好了。接待期间这层楼就留两个服务员,都是干了五六年的老员工,信得过,嘴严手稳。闲杂人等一律不让上来,楼下还安排了保安值班,安保这块绝对没问题,苍蝇都飞不进来。”
“很好,考虑得挺周全。”
吴良友点点头,算是认可了,又走到客厅,指着茶几上的茶具说,“这茶具不行,太普通了,换套好点的紫砂套装。再准备点好茶叶,要明前龙井,马厅长爱喝茶,这点必须伺候到位,不能马虎。”
王所长连忙拍胸脯保证:“没问题!我明天一早就去县城最好的茶店采购,保证是正宗的明前龙井,假一赔十。茶具也立马换,就用上次县里奖的那套紫砂,档次够高。”
吴良友这才露出点满意的神色:“行,这些事抓紧落实,别拖到最后。”
检查完住宿,三人又往食堂去。
还没进厨房,就听见里面传来切菜的 “咚咚” 声,香味也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退休的王师傅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开了,系着个蓝色的围裙,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正拿着刀在案板上切肉。
看见吴良友进来,赶紧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来。
“吴局,您来了!快坐快坐,我这正准备食材呢。” 王师傅笑得满脸褶子,语气里带着熟稔,“您放心,马厅长爱喝的土鸡汤,我专门让人从水湾镇买的乌鸡,正宗散养的,保证跟去年一个味儿,不,比去年更好喝!我还特意加了点枸杞、党参,补身子。”
“老王,辛苦你了。”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很客气,“这次接待全靠你掌勺,菜品一定要精致,量不用多,但味道得地道,突出咱们本地特色,让马厅长尝个新鲜。”
“您放心,我都琢磨好几天了!” 王师傅指着案板上的食材,一一介绍,“除了土鸡汤,我还准备做个清蒸鲈鱼,鱼是今早刚从河里捞的,活蹦乱跳的。还有红烧香猪肉,那猪最大的也才八、九十斤,是山里养的,肉质紧实。再弄几个爽口的素菜,比如凉拌马齿苋、清炒本地小菠菜、土豆丝等,保证营养均衡,口味适中,不油不腻。”
吴良友弯腰看了看案板上的鱼,确实新鲜,眼睛还亮着。他满意地点点头:“行,就按你说的来。但有一条,食材必须新鲜,每天早上现采购,千万别用隔夜的,这点一定要盯死。”
“那肯定的!我明天起大早去菜市场挑,亲自把关,不好的直接扔,绝不将就。” 王师傅拍着胸脯保证。
从招待所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路灯都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洒在地上。
冉德衡看了看表,提议道:“吴局,都这会儿了,一起吃个饭吧?旁边有家小饭馆味道不错,咱简单吃点。”
吴良友摆摆手,语气有些疲惫:“不了,家里还有事,我得回去了。你们去吧。对了,明天把接待方案的书面版给我,我再审阅一遍,确保没遗漏。”
“好的吴局,您放心,明天一上班我就给您送过去。” 冉德衡应道,看着吴良友上车发动,直到车子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跟王所长往旁边的小饭馆走。
吴良友开车回家的路上,路过县城的大超市,突然想起老婆早上交代的事,让他买瓶酱油回去,晚上做红烧肉用。他骂了句 “差点忘了”,赶紧打了转向灯,把车停在了超市门口。
超市里人还挺多,晚上下班的、买菜的,熙熙攘攘。
吴良友径直往调料区走,刚走到货架前,拿起一瓶酱油看生产日期,就听见有人喊他。
“吴局!这么巧,您也来买东西?”
吴良友抬头一看,是糜素雅和李天宁,两人正站在旁边的零食区,手里拿着个购物篮。
糜素雅脸上笑盈盈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看着就讨喜。
吴良友心里一乐,赶紧换上笑脸,语气也亲切了不少:“是啊,家里酱油用完了,过来买点。你们俩这是在准备婚礼的东西?”
李天宁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耳朵都红了:“嗯,素雅说买点喜糖,到时候分给单位同事,让大家沾沾喜气。”
“不错不错,年轻人办事就是利索,不拖泥带水。” 吴良友看着糜素雅,越看越顺眼,这姑娘不仅长得漂亮,还会来事,嘴也甜,“婚礼定在周五中午是吧?我之前听冉局说了,到时候我一定准时到,给你们送祝福。”
“谢谢吴局!那可太感谢您了!” 糜素雅笑得更甜了,声音也软软的,“到时候您可一定要多喝几杯,我们敬您。”
“那必须的!沾沾你们的喜气,我也高兴。” 吴良友哈哈一笑,又跟两人聊了几句,问了问婚礼准备得怎么样,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才拿着酱油离开。
上车后,吴良友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糜素雅的身影,心里美滋滋的 —— 这姑娘确实不错,情商高,会说话,以后肯定有出息,值得留意一下。
回到家,老婆已经把饭做好了,三菜一汤摆在桌上,还冒着热气。
吴良友洗了洗手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口菜,一边吃一边说:“周五李天宁结婚,我随了八百块份子,红包你明天准备好,别忘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这都说多少遍了,比我还啰嗦。” 老婆白了他一眼,用审视的眼光看着他,“马厅长下周来视察,接待的事都安排好了?没什么遗漏吧?”
“差不多了,细节都敲定了,应该不会出问题。王所长和老王那边都盯着呢,冉德衡也跟着把关。” 吴良友喝了口汤,顿了顿又说,“对了,明天你去趟服装店,给我买件新衬衫,白色的,纯棉的,接待的时候穿,显得精神点,别让人看笑话。”
“行,我明天就去,挑件合身的。” 老婆应道,没再多问。
吃完饭,吴良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胡乱换台,心思却根本不在电视上,一直在想单位人事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点开和方志高的聊天框,发了条信息:“明天民主推荐的事,务必盯紧点,别出岔子。人选这块按之前说的来,不能有意外。”
信息发出去没两分钟,方志高就回复了:“放心吴局,都安排好了,妥妥的。人事股的人会全程跟进,投票、计票都盯着,保证顺利,绝对不会出问题。”
吴良友看着回复,满意地点点头,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没一会儿,就传来了轻微的鼾声,他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吴良友七点半就到了单位,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他刚进办公室,泡上茶,方志高就拿着一摞文件过来了,轻轻敲了敲门。
“吴局,您来了。这是民主推荐的通知,已经打印好了,马上发给各股室。” 方志高把文件放在桌上,“投票定在下午三点,地点就在大会议室,一切都安排好了。”
“好。” 吴良友拿起通知看了一眼,重点扫了候选人名单,确认没问题后说,“候选人名单没问题,就这样发下去。通知到位,别漏了人。”
“好的吴局。” 方志高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对了吴局,林少虎刚才来问我,民主推荐的流程是什么,投票要注意些什么,我跟他简单说了一下。看他那样子,好像挺期待的,问得还挺细。”
吴良友皱了皱眉,脸色沉了下来:“别跟他多说,正常对待就行,问什么答什么,别透露多余的。投票的时候,你跟班子成员通个气,统一一下意见,别出幺蛾子。”
方志高心里一凛,赶紧应道:“明白,我知道怎么做了,保证不会出问题。”
说完,他拿起文件,转身出去了。
上午十点多,冉德衡把接待方案的书面版送了过来,厚厚的一摞,装订得整整齐齐。
吴良友接过方案,看得很仔细,从马厅长的行程安排、住宿细节,到餐饮菜单、陪同人员,每一项都逐一核对,生怕有遗漏。
看了将近半小时,确认没发现什么问题,他才拿起笔,在方案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很好,就这样执行。别耽误,抓紧落实。”
顿了顿,他又叮嘱道:“红包和茶叶那些东西,下午之前必须准备到位,放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锁好,别弄丢了。”
“放心吧吴局,我已经让人去办了,茶叶早上就去买了,红包也在印了,下午一准给您送过来,放进保险柜里。” 冉德衡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不会误事。”
吴良友挥挥手:“行,没事你先出去吧,我再看看方案。”
冉德衡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下午三点。
民主推荐准时开始。
机关里的中层干部和普通职工都来了,大会议室里挤得满满当当,连过道上都站了几个人。
方志高主持会议,拿着话筒站在前面,先是宣读了候选人名单,又详细说了投票规则,比如不能代投、不能涂改选票之类的,反复强调了好几遍。
说完,就让人事股的人开始分发选票。
吴良友坐在主席台上,手里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茶,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看着大家低头填写选票,心里很平静 —— 他知道,结果早就定了,这不过是走个过场。
投票结束后,人事股的人当场计票,动作很快。班子成员的票单独统计,中层和普通职工的票分开统计,都有人盯着,显得很 “公正”。
没过多久,计票结果就出来了。
人事股的小张拿着计票单,走到方志高身边,低声汇报了结果。
方志高点点头,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说:“现在公布计票结果。根据计票结果,主任科员推荐人选为蒋雪岚、袁大秀;副主任科员推荐人选为小张、老李、小王。”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没人说话,也没人提出异议,连咳嗽声都没有。大家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谁也不想当那个出头鸟。
林少虎坐在角落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失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他其实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但真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不甘心,毕竟努力了那么久。
散会后,大家陆续离开,吴良友叫住了正要走的林少虎:“少虎,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林少虎心里一动,以为还有转机,说不定吴局有别的安排,赶紧应了声 “好”,跟着吴良友往办公室走,脚步都轻快了些。
进了办公室,吴良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林少虎坐下,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吴良友从抽屉里拿出烟,递给林少虎一支,自己也点了一支,吸了一口才开口:“这次民主推荐的结果,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们不帮你,主要是竞争太激烈,蒋雪岚和袁大秀的资历确实比你老,在单位干了这么多年,大家也更认可她们。”
林少虎低下头,声音有些沮丧:“我知道,吴局。是我还不够优秀,资历也浅。”
“别这么说,年轻人嘛,有冲劲是好事。”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不用急在这一时。这次虽然没评上主任科员,但我考虑给你评个‘先进工作者’,再发两千块奖金,也算对你这一年工作的肯定。”
林少虎心里一暖,没想到还有这待遇,赶紧站起来说:“谢谢吴局!太感谢您了!我一定好好工作,不辜负您的信任和栽培。”
“这就对了,好好干,以后少不了你的机会。”
吴良友笑了笑,话锋一转,“对了,马厅长的讲话稿,你得抓紧写,明天给我初稿,我审阅后再修改。这可是重要任务,马虎不得,一定要拿出你的最高水平,不能出一点错。”
“放心吧吴局,我今晚加班写,保证明天一早就给您送过来,绝对不会耽误事。” 林少虎连忙应道,态度十分诚恳。
“行,那你先出去干活吧。” 吴良友挥挥手。
看着林少虎离开的背影,吴良友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 这小子还算懂事,给点小恩小惠就满足了,挺好拿捏的,以后是个好用的人。
他拿起电话,翻出唐部长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吴良友立刻换上恭敬的语气:“唐部长,民主推荐结果出来了,蒋雪岚排名第一,没问题了,后续流程马上推进。”
“好,辛苦你了良友。” 唐部长的声音传来,听得出来很满意,“后续程序抓紧推进,争取在马厅长视察前把人事调整的文件发下去,别拖。”
“明白,我一定尽快,保证在马厅长来之前办好。” 吴良友连忙应道,挂了电话后,心情大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这时,冉德衡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几个棕色的文件袋,沉甸甸的。
“吴局,红包和茶叶都准备好了。” 冉德衡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每个文件袋里装着八百块红包和两盒龙井,一共五个,给马厅长的随行人员准备的。您点点?”
吴良友打开一个文件袋看了看,红包崭新,茶叶包装精致,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不用点了,放进我保险柜里吧,锁好。”
冉德衡把文件袋一个个放进保险柜,锁好后又说:“王师傅那边也说了,明天开始准备食材,每天早上现买现做,保证马厅长来了能吃上新鲜的菜,味道绝对正宗。”
“行,都安排到位就好,辛苦你了。” 吴良友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轻松,“没什么事你先出去吧,我歇会儿。”
冉德衡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心里无比惬意。人事的事尘埃落定,唐部长那边也交代得过去;接待的事安排妥当,马厅长这边应该也不会有问题;周五还有李天宁的婚礼,能跟糜素雅拉近关系。所有的事情都顺风顺水,没一件糟心事。
他拿起桌上的日历,翻到周五那页,在上面画了个大大的圈,又在旁边写了 “李天宁婚礼” 几个字,生怕自己忘了。
然后翻开下一页,在马厅长视察的那天也做了标记 ——
第147章 爆冷门
周五上午刚上班,人事股的小张就抱着一摞粉颜色的表格,挨办公室分发。
表格纸有点薄,边缘裁得毛糙,一看就是临时赶印的。
到了林少虎这儿,小张脚步顿了顿,把表格往桌上一放,语气懒洋洋的,没一点热情:“林主任,你的推荐表,名字后面带星号,重点考察对象。”
林少虎拿起表格,指尖下意识地用力,纸边瞬间就皱了。
表格最上方 “主任科员推荐表” 几个黑体字加粗加黑,晃得他眼睛疼。
他在机关待了五年,这种表格见得多了,但每次拿到手,心还是会往下沉一下。
“虎哥,这是稳了啊!” 隔壁桌的小孟凑过来,脑袋往表格上凑了凑,又赶紧缩回去,压低声音,“我早上打水碰见人事股王姐,她说吴局在党组会上提了你三次,夸你笔杆子硬,局里没人能替。”
林少虎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他心里跟过电影似的,把这几年的事儿捋了一遍。
去年文明单位申报,局里把所有材料全压给他,从总结报告到图片展板,连 ppt 都是他熬夜做的,整整熬了三个通宵,最后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结果表彰大会上,吴良友拿着话筒,把功劳全归了副局长冉德衡,说冉德衡 “统筹有方、亲力亲为”,提都没提他一句。
前年土地确权,他顶着四十度的大太阳跑遍全县十几个乡镇,跟着村干部走田间地头,采访农户、拍确权现场,回来还得连夜写宣传稿,晒得蜕了三层皮,脖子后面都晒脱皮流脓了。
结果年度先进给了老周 —— 那个每天到办公室泡杯茶、看报纸,下午四点就准时溜号接孙子的老资格。
这种事儿多了,林少虎早就摸清了这里的门道:干得好不如说得好,说得好不如跟领导走得近。
努力在关系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周三早上七点半,林少虎刚到办公室擦桌子,就听见楼下传来刺耳的汽车刹车声。
他从窗户往下看,两辆黑色轿车停在楼前,车头挂着市局的牌子,一看就是上级来人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吴良友已经风风火火地从楼上冲下去,脸上堆着的笑比见了亲爹还热乎。
市局下来的是卓越副局长,身形十分瘦削,穿件略显宽松的衬衫,领口处空荡荡的,更衬得肩背单薄。下车时没踩稳,差点从台阶上滑下去。
吴良友眼疾手快扶住他,连声道:“卓局小心!您大驾光临,我们这破楼都跟着沾光!”
卓越拍了拍吴良友的肩膀,劲儿大得能把人拍弯,说话带着股酒气:“老吴别来这套虚的,赶紧汇报工作,我下午还得赶回去开个会。”
他的目光扫过站在吴良友身后的林少虎,停顿了两秒,随口问:“这小伙子是谁?”
“回卓局,这是我们办公室的林少虎,笔杆子还行,平时负责写点材料。”
吴良友介绍得轻描淡写,跟说个打杂的似的,语气里连一点重视都没有。
县委组织部就来了个干部科的李科长,戴副金丝眼镜,话不多,手里攥着个笔记本,钢笔一直在纸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在记些什么。
林少虎瞅着他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心里莫名发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突突直跳,总觉得要出什么事儿。
会议室早就收拾好了,长条会议桌擦得能照见人影,每个人面前摆着个搪瓷缸子,有的掉了漆,有的 “为人民服务” 几个字都磨得看不清了。
局里的人基本都到了,连后排都加了两把折叠椅,平时不怎么露面的门卫老聂都来了,估计是想凑个热闹。
吴良友坐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嘴里说着工作,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卓越,那眼神跟小狗求关注没区别。
“我们局这几年特别重视人才培养,” 他说着,突然指向林少虎,“比如小林同志,从县政府办调过来的,写材料是把好手,责任心也强,是我们重点培养的苗子。”
刚夸完,他话锋一转,语气立马变得恳切:“不过年轻人嘛,还是得多历练。不像我们财务股的袁大秀同志,在岗位上干了二十多年,兢兢业业,真是咱们局的老黄牛!”
底下稀稀拉拉响起掌声,林少虎也跟着拍了拍手,掌心却冰凉。
他注意到卓越的眉头皱了一下,手里的钢笔在本子上顿了顿,不知道写了句什么,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接下来是投票环节,人事股的小任抱着三个红箱子进来,箱子上分别贴了 “班子成员”“中层干部”“普通职工” 的标签,红得刺眼。
林少虎排队投票的时候,听见后面两个人在嘀咕。一个是业务股的老郑,声音压得极低:“我听内部消息,主任科员早就内定了,蒋雪岚和袁大秀,咱们这票就是走个过场。”
另一个是新来的大学生,没忍住接话:“那还投个屁,纯属浪费时间。”
“你小声点!让吴局听见,有你好受的!” 老郑赶紧拽了他一把,警惕地扫了眼四周。
林少虎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跟他猜的一样。
他把选票塞进箱子时,特意放慢了动作,眼角余光瞥见旁边的箱子里,好几张选票折得一模一样 —— 都是沿着对角线折成三角形,边角还压得平平整整。这猫腻也太明显了,跟上学时作弊传纸条的套路没两样,明摆着是提前准备好的。
唱票的时候,整个会议室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小任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没经历过这阵仗,脸涨得通红,报数的声音都在抖:“蒋雪岚,15 票。”“袁大秀,12 票。”“林少虎,18 票。”
“18 票?” 有人忍不住低呼一声,会议室瞬间炸了锅。
有人惊讶地张大嘴,有人低头偷偷笑,还有人用眼角瞟吴良友的脸色,眼神里全是看戏的意味。
卓越推了推眼镜,钢笔在本子上写得飞快,嘴角还勾着点笑,明显觉得有意思。
吴良友的脸 “唰” 地一下就白了,跟刚从冰库里捞出来似的,毫无血色。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跳了起来,发出 “哐当” 一声响:“小任!你数错了吧?再数一遍!” 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听得人耳朵疼。
小任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哆哆嗦嗦地把选票摊开,重新数了一遍,声音更小了:“林少虎…… 确实是 18 票。”
她举着选票给大家看,上面 “林少虎” 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点都不含糊。
卓越放下钢笔,往后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看来林少虎同志的群众基础不错啊。老吴,你们局的同志们眼睛还是雪亮的。”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威严,谁都听得出这是在敲打吴良友。
吴良友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跟变脸似的,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茶水洒在裤子上都没察觉,干笑着说:“卓局说笑了,年轻人嘛,大家照顾他。但选干部不能只看票数,还得看资历和实际贡献。”
“哦?” 卓越挑了挑眉,钢笔在指尖转了个圈,眼神突然变得锐利,“那你说说,什么叫实际贡献?是熬夜写材料、跑基层干实事的贡献大,还是天天围着领导转、搞关系的贡献大?”
这话跟一记耳光抽在吴良友脸上,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没人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吴良友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额头上的汗都冒出来了。
考核组走后,吴良友第一时间就把林少虎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门 “砰” 地一声关上,刚才还堆在脸上的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凶相,跟换了个人似的。
“坐!” 吴良友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自己却没坐,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皮鞋跟敲得地板咚咚响,跟催命似的,听得人心烦。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每一秒都过得特别慢,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林少虎刚坐下,就听见吴良友开口:“小林,这次投票的事儿,你怎么看?” 声音低沉,明显压着火,随时可能爆发。
“我…… 我觉得挺公正的,都是大家自愿投的。” 林少虎心里打鼓,不知道吴良友要干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实话。
“公正?” 吴良友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林少虎脸上,“你知道外面都怎么传吗?说你拉票!说你抢主任科员的位置!还说我处事不公,偏心你!”
林少虎腾地站起来,声音有点抖,但不是怕,是气的:“吴局,我没有拉票!我连选票写了谁都没跟人说过!大家愿意投我,是认可我的工作!”
“没拉票?那你票数怎么比蒋雪岚还高?” 吴良友往前逼近一步,手指戳着林少虎的胸口,力道大得生疼,“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从县政府办出来的,就高人一等?告诉你,在我这儿不好使!我让你写材料是给你脸,别给脸不要脸!”
骂完,他突然又换了副语气,拍了拍林少虎的肩膀,劲儿大得像要捏碎骨头,语气却假惺惺的:“小林啊,我知道你委屈。但你得想明白,蒋雪岚是唐部长的爱人,咱们惹不起。袁大秀是老同志,没功劳也有苦劳。这次就算了,下次有机会,我肯定第一个推荐你。”
林少虎心里像扎了根刺,难受得不行。
这五年,他听了太多次 “下次有机会”,可机会从来没落到他头上。
就跟小时候妈妈说 “下次给你买糖”,结果永远是下次,全是骗人的鬼话。
“吴局,按规定,得票最高的应该优先考虑……” 林少虎攥紧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不甘心就这么认栽。
“规定?” 吴良友又拍了桌子,茶水溅出来不少,洒在桌面上,“在这个局里,我就是规定!我告诉你,这事就这么定了!你识相点,就写份说明,说自己资历不够,主动放弃。不然,你以后在局里就别想好过!”
赤裸裸的威胁摆在面前,林少虎看着吴良友扭曲的脸,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他曾经以为只要踏实干活、认真做事,总能被看见,现在才明白,在权力面前,所有的努力和规矩都是摆设,一文不值。
他慢慢松开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红印,火辣辣地疼,却比不上心里的疼。
“我知道了,吴局。”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我没意见。”
吴良友显然没料到他这么快服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又堆起笑,那笑虚伪得让人恶心:“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放心,下次有机会,我肯定想着你。”
说着,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态度,跟施舍似的,仿佛给了林少虎多大的恩惠。
第148章 心凉透了
从吴良友办公室出来,林少虎后背直接贴在了走廊的白墙上。
冰凉的瓷砖渗着寒气,顺着衣服往骨子里钻,却压不住心里头那股烧得慌的火气,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地跳,疼得厉害。
走廊里人来人往,都是熟面孔,却没一个人停下脚步问他怎么了。
机关里就这样,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谁都不想沾麻烦,怕引火烧身。
办公室的小孟抱着一摞刚打印好的文件经过,老远就笑着招呼:“林主任,刚看吴局叫你,是不是考核结果要定了?我看你这次准能上!”
林少虎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笑,脸却僵得厉害,根本动不了。
他摆了摆手,没吭声。
看着小孟蹦蹦跳跳进办公室的背影,他心里一阵发酸 —— 这姑娘刚入职半年,还带着股学生气,以为努力就有回报,付出就能被看见,哪知道这里头的水有多深。
等她撞够了南墙,吃够了亏,估计也就跟其他人一样,学会闭嘴和装傻了。
周三中午刚到饭点,办公楼大厅就炸开了锅。
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比菜市场抢特价菜还热闹,叽叽喳喳的声音老远就能听见。
林少虎端着饭盒从食堂回来,本想绕着走,眼不见心不烦,可脚却不听使唤地凑了过去。
他踮着脚尖往人群里看,公告栏上贴着红底黑字的公示单,墨迹还没完全干,“主任科员拟推荐人选” 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名字:蒋雪岚、袁大秀。
后面跟着的 “拟推荐” 三个小字,像三根细针,扎得他眼睛生疼,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就说吧,早内定了!” 人群里有人压低声音嘀咕,是业务股的老郑,他平时就爱传点小道消息,这会儿说得头头是道,“蒋雪岚才来局里一年,干啥啥不行,凭啥?还不是因为她老公是唐部长!这关系户就是吃香。”
“袁大秀倒是老资格,但论干活,哪比得上林少虎?上次土地确权的宣传稿,全是林少虎跑出来的,她就坐在办公室盖了几个章,啥力没出,好事倒轮上了!”
另一个年轻同事接了话,语气里满是不服,声音都拔高了些。
“你小声点!没看见吴局的车在楼下吗?不想干了?”
旁边有人赶紧拉了他一把,警惕地扫了眼四周,生怕被领导听见。
林少虎没再听下去,转身就走。
饭盒里的红烧肉是他平时最爱吃的,现在却觉得油腻得反胃,一口都咽不下去,只想赶紧扔掉。
他没回办公室,径直绕到了办公楼后面的小花园。
这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枝繁叶茂的,平时没什么人来,是林少虎的 “秘密基地”,平时工作不顺心了就来这儿待一会儿。
树下的石凳被太阳晒得滚烫,他一屁股坐下去,烫得差点跳起来,却又没动 —— 心里的憋闷比石凳的烫更难受,这点疼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掏出烟,刚点着,就听见身后有人喊:“虎哥?”
回头一看,是杨柳所的李天宁,手里拿着一份报表,站在不远处,表情有点局促,像是有话要说又不好意思开口。
“来送材料?” 林少虎吸了口烟,把烟盒递过去,声音有点沙哑。
李天宁接过烟,坐下后犹豫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虎哥,公示的事我看见了…… 对不起啊,投票的时候我是想投你的,但我对象素雅说…… 说吴局给所里打过招呼,让照顾一下蒋姐和袁姐,我……”
“跟你没关系。” 林少虎打断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挺理解李天宁的难处,“你小子踏实肯干,以后有机会的。别往心里去,这事儿不怪你。”
他知道李天宁的对象糜素雅在杨柳镇党政办当文员,跟吴良友走得近,肯定受了不少暗示,李天宁夹在中间也不好做。
李天宁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陪着他坐了半天。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林少虎抽烟的 “滋滋” 声。
快下午上班的时候,林少虎才回办公室。
小孟赶紧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虎哥,公示你看了吧?这也太离谱了!大家都在私下说呢,说这结果根本不公平。”
“别乱说话,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林少虎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电脑。
屏幕上还停留在昨天没写完的汇报材料上,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眼晕。
他突然觉得很讽刺 —— 这些写满 “公平公正”“任人唯贤” 的官样文章,全是用来骗外人的,实际里子早就烂透了。
下午两点,吴良友在工作群里发通知,全体职工开会。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气氛却压抑得很,没人说话,连咳嗽都不敢大声,跟没人似的。
吴良友坐在主席台上,红光满面的,仿佛上午的不快从没发生过,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今天召集大家开会,主要是通报一下这次主任科员的考核结果。” 吴良友清了清嗓子,拿起桌上的公示单,故意提高了声音,“蒋雪岚同志年轻有为,工作有冲劲,敢闯敢干;袁大秀同志兢兢业业,在岗位上奉献了二十多年,真是咱们局的老黄牛!她们俩当选,是实至名归!大家掌声鼓励!”
台下稀稀拉拉地响起掌声,很多人都低着头,手拍得有气无力,明显是应付了事。
林少虎坐在后排,看着台上唾沫横飞的吴良友,又看了看旁边坐着的蒋雪岚和袁大秀 —— 蒋雪岚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头抬得老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袁大秀则端着个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着水,眼神里全是满足。
他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荒诞,像一场滑稽的戏。
散会后,林少虎刚走到门口,就被袁大秀拦住了。
她手里拿着个保温杯,脸上堆着假笑,语气亲热得不行:“少虎啊,这次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年轻人机会多的是,以后有的是提拔的机会。我这刚泡的菊花茶,清热去火,你拿去喝,败败火。”
林少虎看着她,心里冷笑。
袁大秀在财务股干了二十年,除了会报销、会拍吴良友的马屁,啥正经事都没干过。有人传言她和吴良友有一腿,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上次局里做年度预算,她算错了三个数,差点造成大失误,最后还是林少虎熬夜改过来的,帮她擦了屁股。
现在倒好,踩着他的功劳往上爬,还假惺惺地来安慰他,真是脸皮够厚。
“不用了,谢谢袁姐。” 林少虎绕过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想跟这些人虚与委蛇,觉得累得慌,也恶心。
回到办公室,林少虎把电脑里的汇报材料保存好,直接关了机。
他靠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相框发呆 —— 那是他和父亲的合照,照片上的父亲笑得一脸慈祥,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爸,周末我回家。”
“好啊,我让你妈杀只老母鸡,给你补补身子,看你上次回来瘦的。” 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很亲切,带着浓浓的关切。
“嗯。” 林少虎应了一声,喉咙有点发紧,赶紧挂了电话,怕再说下去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看着窗外,楼下的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各自的心事。
他突然问自己:这五年到底图啥?天天熬夜写材料,陪领导加班,连父亲生病住院都没能好好照顾,最后却落得这么个结果。
或许,自己真的不适合待在机关里。
这里的弯弯绕绕太多,他学不会,也不想学。
小孟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递过来一颗水果糖:“虎哥,别难过了,大家都知道你冤。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干活谁不干活,大家心里都有数。”
林少虎接过糖,剥了纸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却没冲淡心里的苦。
他笑了笑:“没事,我想通了。”
确实想通了 —— 就算没评上主任科员,日子也得过。
他不会为了晋升去拍马屁、走关系,那样的生活不是他想要的,丢了骨气不值当。
大不了以后就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干好手头的活,对得起拿的工资就行,其他的都随缘。
第149章 霉运当头
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
这句话往余文国身上一套,简直比量身定做的西装还合身。
最近这阵子,他就跟被霉运黏上了似的,干啥啥翻车。
出门踩水坑,买菜遇缺斤少两,连楼下便利店买瓶饮料,拧开都是再来一瓶 —— 听着是好事,结果去换的时候老板说活动早过期了,白高兴一场。
最让他窝火的还是省国土厅那个8000万元的土地整治项目。
为了这个项目,他前前后后折腾了小半年,就差把办公室当家了。
方案改了不下二十遍,从最初的框架到细节里的土方量、资金预算,每一个字都磨得锃亮。
托关系更是费了老鼻子劲,先是找了大学同学,同学又牵线认识了厅里的科员,前前后后请吃了七八顿饭,烟酒茶送了一大堆,嘴皮子都快磨出茧子,好不容易才把材料递到了审批环节。
结果呢?分管的吴良友就扫了两眼方案,撂下一句 “这项目风险太高,厅里不能批”,直接给打了回来。
余文国当时正在办公室等消息,接到电话的瞬间,感觉脑子 “嗡” 的一下,眼前都发黑。
他抓着电话追问原因,吴良友就一句 “这是集体决定”,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挂了电话,余文国瘫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神。
桌上那叠厚厚的方案,纸页都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现在看着就像一堆废纸。
他想起这半年来的熬夜加班,想起为了拉关系放下的脸面,想起跟团队拍着胸脯保证 “肯定能成” 的样子,胸口堵得喘不上气,那股憋屈劲儿,比当年在赌场输了十万块还难受 ——
输钱是肉疼,这是心血全白费,连个响都没有。
工作上栽了大跟头,牌桌上更是惨不忍睹。
以前的余文国在牌桌上那叫一个 “王者”,手里抓着牌,腰杆都挺得直,出牌干脆利落,该碰就碰,该杠就杠,赢了能把桌子拍得 “啪啪” 响,输了也能笑着拍对手肩膀:“行啊你,下把我必捞回来!”
可现在呢?他往牌桌前一坐,整个人都蔫了。
抓牌的时候手都打颤,拿到好牌不敢相信,拿到烂牌直接垂头丧气。
前几天在 “好运来” 麻将馆,他手里凑了个顺子,本来稳赢的牌,愣是因为犹豫,拆了单张打出去,结果被下家截胡杠上开花。
旁边看牌的老李忍不住叹气:“文国啊,你这状态也太差了,跟丢了魂似的!”
他自己也急,可越急越出错。
那天从晚上八点打到凌晨五点,烟抽了两包,厕所跑了七八趟,最后不光没赢回本钱,连身上带的烟钱、打车钱都输了个精光。
散场的时候,老板递过来一支烟,他摸了摸空空的口袋,脸都红了,摆摆手说 “戒了”,灰溜溜地推开门走了。
外面天刚蒙蒙亮,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心里空得发慌。
工作和牌桌的双重打击,直接把余文国整垮了。
白天上班,他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文档打开半天,一个字都敲不进去。
同事跟他说话,他要么没听见,要么就 “嗯啊” 应付两句。
晚上回家更离谱,进门往沙发上一躺,鞋子都不脱就睡死过去,老婆跟他说家里的事,他连眼皮都懒得抬。
老婆孙秀莲也急,知道他项目黄了心情不好,变着花样给他做爱吃的,炖了鸡汤、烧了红烧肉,可余文国就扒两口就放下筷子。
孙秀莲劝他:“钱没了可以再挣,项目黄了可以再找,别跟自己过不去啊。” 他要么不说话,要么就烦得吼一句:“你懂啥!” 次数多了,孙秀莲也懒得劝了,家里的气氛冷得像冰窖。
余文国自己也觉得憋得慌,总想找点啥乐子转移注意力,哪怕能暂时忘一会儿烦恼也行。没想到,还真让他撞上了个 “乐子”—— 或者说,是个让他魂不守舍的人。
三天前,他跟朋友老张去街上理发,老张说 “缘梦发廊” 的妹子手艺好,还能按摩放松,拉着他就去了。
余文国本来没当回事,只想剪个头发就走,结果一进门,就被吧台后面的一个妹子给吸引住了。
妹子看着二十出头,梳着马尾,眼睛水汪汪的,笑起来嘴角两边各一个小酒窝,说话带着点川渝口音,软软糯糯的:“大哥,剪头发还是洗头呀?”
余文国当时就愣了,半天没说出话。老张在旁边推了他一把:“问你呢!” 他才回过神,结结巴巴地说:“洗、洗头。”
后来他才知道,妹子叫辛巧巧,四川来的,来这边打工快一年了。
那天巧巧给他洗头,手指灵活地抓着头皮,力道刚好,还时不时问他 “会不会太用力”。
余文国闭着眼睛,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听着她软乎乎的口音,感觉连日来的烦躁好像都散了不少。
从那以后,余文国就像着了魔。
白天上班,脑子里全是巧巧的影子,她笑的样子、说话的语气,甚至低头洗头时额前垂下来的碎发,都一遍遍在他脑子里回放。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以前想的是项目怎么改、牌怎么打,现在满脑子都是 “明天要不要再去洗头”“巧巧会不会还记得我”。
老婆做的红烧肉,以前他能吃两大碗,现在尝一口都觉得没味道;以前牌桌上的 “豪气” 早就飞到九霄云外,连老张约他打牌,他都推说 “没兴趣”—— 心思全在巧巧身上,哪还有空管牌桌。
昨晚,他实在忍不住,又去了 “好运来” 麻将馆。
不是想打牌,是想碰碰运气赢点钱,好去发廊找巧巧,带她吃顿好的,再给她买点小礼物。
结果手气还是烂到家,坐了不到一个小时,身上带的五百块就输光了,连打车回家的钱都没剩下。
他拖着灌了铅似的腿走出麻将馆,天已经快亮了。
这两天两夜,他就眯了不到三个小时,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走路都打晃。
肚子 “咕咕” 叫得厉害,他摸了摸空空的口袋,苦笑一声 —— 真是倒霉到了家。
街边的早餐摊已经陆续支起来了,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热气,油条锅里 “滋滋” 响着。
余文国走了没几步,就闻到一股芝麻香味,抬头一看,前面路口的大饼摊前围了一群学生,都是附近中学的,背着书包,叽叽喳喳地催老板 “快点,要迟到了”。
那大饼是用铁皮桶改的烤炉烤的,面饼上撒满了芝麻,烤得金黄酥脆,香味飘出老远。
余文国本来没胃口,可这香味一勾,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挤开几个学生,掏出兜里仅剩的五块钱,买了两个大饼。
刚出炉的大饼热乎乎的,咬一口 “咔嚓” 响,芝麻掉了一身,咸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余文国一边啃着,一边慢慢往家走,心里稍微舒坦了点 —— 再倒霉,吃口热乎的总还是好的。
回家要路过五湖商城,“缘梦发廊” 就在对面的小巷里。
走到路口,余文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往小巷里望了望。
他摸了摸空空的口袋,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就算没钱请她吃饭、买礼物,进去看一眼巧巧也行啊,看她笑一笑,说不定心情能再好点。
说起来,孙秀莲对他是真没话说。
结婚二十年,家里的事几乎不用他操心。
他衣服皱了,孙秀莲第二天准能熨得平平整整;鞋子脏了,晚上睡觉前肯定刷干净晾在阳台;前几年家里经济紧张,孙秀莲自己舍不得买新衣服,却总给他买好烟好酒,怕他在外面没面子。
就因为老婆贤惠,加上余文国长得还算周正,出手也大方,平时身边总不缺女人示好。
他那帮狐朋狗友总拿他开玩笑:“文国可以啊,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以前他也就是偶尔跟别的女人调调情,没真往心里去,孙秀莲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太过火就行。
可自从见了辛巧巧,余文国就像变了个人。
脑子里全是巧巧,看孙秀莲哪儿都不顺眼,觉得她唠叨、没情趣。
前几天甚至跟孙秀莲提了一句 “过不下去就离婚”,把孙秀莲气哭了,跟他大吵了一架。
家里彻底没了安生日子,他也乐得眼不见为净,一有空就往外跑,心里就一个念头:去发廊,见巧巧。
在他看来,只有在巧巧那儿,他才能找到点安慰。
巧巧的笑、巧巧的声音,就像个避风港,能让他暂时忘了项目黄了的烦恼,忘了牌桌输钱的憋屈,也忘了家里的鸡飞狗跳。
啃完最后一口大饼,余文国把手里的塑料袋扔进垃圾桶,拍了拍身上的芝麻碎屑,深吸一口气,朝着那条小巷走了过去。他没多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觉得能快点见到巧巧,比什么都重要。
第150章 怜香惜玉
余文国快步走到 “缘梦发廊” 门口,心里还挺激动,刚才吃大饼的那点满足感,全被即将见到巧巧的期待给冲没了。
发廊是那种常见的街边小店,外面装着卷帘门,现在半拉着,里面是玻璃门,贴着模糊的磨砂纸,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他凑过去,扒着玻璃门往里头瞅,黑乎乎的一片,只有角落亮着个小夜灯,估计店里的人还没起。
“巧巧?巧巧在吗?” 他压低声音喊了两句,没人应。
急得他抬手就拍玻璃,“砰砰” 的声音在清晨的街上显得格外响。
拍了大概十几下,里面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接着一个脑袋从里间探了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眼睛眯成一条缝,显然是刚被吵醒。
“谁啊?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女孩揉着眼睛,语气不太好,隔着玻璃门,声音闷闷的。
余文国赶紧摆手,脸上堆起笑:“妹子,我找巧巧,辛巧巧在吗?”
女孩打了个哈欠,凑近玻璃门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巧巧姐昨晚被人包夜了,还没回来呢。”
“包夜” 俩字一出来,余文国心里 “咯噔” 一下,像被人泼了盆冷水,瞬间凉了半截。
他知道巧巧是干这行的,平时也见过有人半夜来接她,但真从别人嘴里听到这话,还是觉得不得劲,酸溜溜的,有点像自己的东西被人占了似的。
他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等。
这时候女孩已经拉开了玻璃门的插销,门 “吱呀” 一声开了条缝,一股混合着香水和汗味的味道飘了出来。
他趁机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女孩,看着挺年轻,也就二十岁左右,五官挺清秀,眼睛大大的,就是脸色有点苍白。
最扎眼的是她胸前,穿的紧身 t 恤绷得紧紧的,曲线特别明显。
看着看着,余文国心里突然冒出来个念头:巧巧不在,找她也行啊。反正都是来解闷的,这妹子长得也不差,总比白跑一趟强。而且刚才巧巧 “被包夜” 那股子不爽,也想找个地方发泄一下。
女孩见他盯着自己不动,皱了皱眉:“你还站这儿干啥?要等巧巧姐的话,得中午以后了。” 说着就要关门。
“别别别,妹子等一下!” 余文国赶紧伸手挡住门,把脑袋凑过去,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 我问一下,你这儿也做特殊服务不?”
女孩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随即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刚才的不耐烦全没了,眼神里多了点玩味:“大哥,我们开这店的,不做这个做啥?”
她推开玻璃门,侧身让了让,伸手拉住余文国的胳膊,手指轻轻划了一下他的手腕,声音瞬间变得娇滴滴的:“帅哥想玩啊?楼上有空调,比楼下凉快多了,保证让你满意。”
余文国被她拉着,胳膊肘碰到了女孩柔软的身体,心里那点犹豫立马没了,咧嘴一笑,毫不客气地挤了进去。
所谓的 “楼上”,根本不是正经楼层,就是在店里隔出来的一个夹层,得顺着一个窄窄的木楼梯爬上去,楼梯板踩上去 “嘎吱嘎吱” 响,感觉随时要塌。
到了夹层里,余文国才发现这儿有多小,估计也就五六平米,站在中间转个身都费劲。
头顶吊了个十五瓦的节能灯泡,光线昏昏沉沉的,照得屋里的东西都灰蒙蒙的。
靠墙摆着一张小铁床,铺着廉价的碎花床单,皱巴巴的,一看就是昨晚有人睡过没整理。
床旁边是个掉漆的梳妆台,上面扔满了化妆品,口红盖子没拧,粉饼洒了一地,还有几个空的矿泉水瓶,乱得像个垃圾场。
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屋里的味道,汗味、劣质香水味、还有点隔夜饭的馊味,混在一起直冲鼻子。
余文国忍不住皱了皱眉,心里有点后悔 —— 他以前跟巧巧约会,都是去附近的小宾馆,虽然不贵,但干净整洁,有热水有空调,跟这儿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这地方也太……”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女孩看出了他的嫌弃,赶紧凑上来,一只手挽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在他胸口轻轻打圈,身体贴得更近了:“大哥,这地方是简陋了点,但我技术好啊,保证让你比在宾馆还舒服。”
她说话的时候,呼吸吹在余文国的脖子上,痒痒的。
余文国低头一看,正好能看到女孩领口的风光,加上她软乎乎的语气,刚才那点不情愿瞬间烟消云散,身体也有了反应,血液 “噌” 地一下就往上涌。
他再也忍不住了,伸手搂住女孩的腰,嘴直接凑到她耳根边,小声说:“那我倒要试试,你到底有多厉害。”
“啊……” 女孩被他吹得浑身一颤,低吟了一声,声音像小猫叫似的,听得人心头发痒。
她微微仰起头,眼睛慢慢闭上,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嘴唇也微微张开,带着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余文国见状,胆子更大了,一边往她耳朵里吹气,看着她的耳垂慢慢变红,一边腾出一只手,顺着她的衣服往下摸。
女孩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呼吸也变得急促,嘴里开始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手紧紧抓住余文国的后背,指甲都快嵌进去了。
她主动往余文国怀里靠,把他的头往自己胸前按,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接着,她就开始脱自己的衣服,动作有点慌,手指都在抖,半天解不开 t 恤的扣子,急得脸都红了。
余文国看不过去,伸手帮她一把,“唰” 地一下就把 t 恤拉了下来。
没一会儿,女孩就脱得光溜溜的站在他面前。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皮肤倒是挺白,身材也匀称,就是瘦得有点硌手。
余文国看直了眼,一把将她抱起来,扔到床上,动作有点粗鲁,像是要把最近所有的憋屈都发泄出来。
他自己也胡乱地脱衣服,衬衫扔在地上,裤子扯到膝盖就不管了。
女孩在他身下扭来扭去,一开始还挺拘谨,后来也放开了,嘴里的声音越来越大,在狭小的夹层里来回回荡,把木楼梯的 “嘎吱” 声都盖过去了。
俩人折腾了快一个小时,余文国才瘫在女孩身上喘粗气,浑身是汗,黏糊糊的特别难受。
女孩也累得不行,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胸口一起一伏的。
就在这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夹层的小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带,连空气中的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
余文国眯着眼看了看那道光,又摸出手机看时间,屏幕一亮,嚯,都七点半了!他心里猛地一紧,突然想起巧巧要是这时候回来,撞见他跟别的女孩在这儿,那也太尴尬了,以后还怎么来找她。
他立马翻身下床,慌慌张张地找衣服穿,手忙脚乱的,袜子穿反了都没发现。
女孩躺在床上,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咯咯地笑起来,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别急着走啊,再陪我躺会儿呗,我还没玩够呢。”
“就是,你刚才也太猛了,我真舍不得让你走。”
她坐起来,从后面抱住余文国的腰,脸贴在他背上,声音腻得发慌。
余文国一边系衬衫扣子,一边坏笑:“咋?这是看上我了,想让我在这儿长住啊?”
“那可不咋的,就想让你多陪陪我。” 女孩撒娇似的蹭了蹭他的后背,眼睛里全是期待。
余文国心里有点痒,但还是理智占了上风,敷衍道:“我也想陪你,可我真有事,得赶紧走了。等我有空了,肯定再来找你。”
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赶紧溜,生怕巧巧突然回来撞个正着。
女孩松开手,看着他穿衣服,眼神里满是不舍。
余文国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穿鞋子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心里居然冒出点不想走的念头。
他回头看了女孩一眼,她正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头发散在肩膀上,皮肤在阳光下显得更白了,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是那种廉价的柠檬味,但闻着挺清爽,是年轻女孩特有的味道。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又黑又顺,手感不错。
“说真的,你长得确实挺漂亮。”
这句话倒是真心的,这女孩比巧巧年轻,看着更单纯点。
女孩听了,却没笑,反而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漂亮有啥用?又不能当饭吃。”
“怎么不能?老话都说秀色可餐呢。”
余文国笑了,顺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你不能当饭吃,自然有人愿意为你花钱买饭吃。”
女孩白了他一眼,没接话,抓起床上的被子裹在身上。
余文国抽了口烟,觉得有点尴尬,就找话题聊:“对了,还没问你叫啥名呢?”
“薇薇。” 女孩小声说,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薇薇?维维豆奶的维?” 余文国逗她,说到 “奶” 字的时候,手又不老实,伸过去摸了摸她的胸口。
薇薇拍开他的手,嗔了他一眼,调皮地说:“才不是!是紫薇的薇,还珠格格那个紫薇!这是我真名,假一赔十!” 说完还挺了挺胸,像是在证明自己没撒谎。
余文国笑了笑,没戳破 —— 干这行的,哪有真用本名的?除非是傻。
但他也没说破,顺着她的话往下聊:“行,那我以后就叫你薇薇。有男朋友没?”
薇薇低下头,手指绞着被子,声音低低的:“我这样的,谁会要啊。”
“这话说的,你条件这么好,年轻漂亮的,还怕找不到男朋友?”
余文国吐了个烟圈,漫不经心地说,其实就是随口问问,没真打算关心。
薇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勉强扯出个笑:“现在的男人都靠不住,嘴上说得好听,其实都是玩玩而已。我还不如趁年轻多挣点钱,等攒够了本钱,就回老家开个小店,卖卖衣服啥的,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嫁个公务员,安稳过日子。”
说到最后一句,眼睛里闪着光,明显是对未来有期待。
第151章 孽缘暗生
“嫁公务员确实稳当,吃公家饭不用愁。”
余文国吸了口烟,附和了一句,话锋一转,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问,“不过你们干这行,应该挺不容易吧?天天应付不同的人。”
薇薇听到这话,脸上的光瞬间就暗了,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突然红了眼圈,眼泪 “啪嗒啪嗒” 就掉在了被子上。
余文国吓了一跳,手里的烟都差点掉地上,赶紧把烟摁灭在床头的烟灰缸里:“哎哎,你咋还哭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随口问问。”
他伸手想去拍薇薇的肩膀,又觉得有点别扭,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没事,不是因为你。”
薇薇抹了把眼泪,抽噎着说,“就是突然觉得自己命太苦了,忍不住。”
余文国没辙,只能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纸巾递过去,看着她低头擦眼泪,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他平时见多了逢场作戏的女人,像薇薇这样说哭就哭的,倒还是头一回碰到。
薇薇擦干净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抬头看着余文国:“大哥,我跟你说句实话吧,我不是一开始就想干这个的。”
“我老家在四川大山里,村里就一条泥巴路,下雨根本没法走。我爸妈都是农民,一辈子刨土疙瘩,就盼着我能有出息。我上学的时候成绩特别好,班主任总说我是考大学的料,还说我是咱们村第一个能走出大山的娃。”
薇薇的声音很轻,带着对过去的怀念。
“那时候我天天熬夜看书,就想着考上大学,学个好专业,毕业找份好工作,把爸妈接到城里住。可初三那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我弟还要上学,我爸腿又受了伤干不了重活,我只能辍学回家帮忙。”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我在家喂猪、种地,啥脏活累活都干,就想帮家里多挣点钱。结果没过多久,我妈突然说心口疼,一开始以为是累着了,没当回事,后来疼得直打滚,送到镇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医生说是急性心梗。”
薇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妈走的时候才四十多岁,连一件新衣服都没穿过,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余文国坐在床边,听着这话,心里也跟着发堵。
他想起自己的老婆,虽然唠叨,但身体好好的,家里也没这么多糟心事,跟薇薇比起来,确实幸运多了。
“我妈走后,我爸像变了个人似的,天天喝酒,一喝醉就骂人、摔东西,有时候还打我和我弟。有一次他喝多了,拿着酒瓶追着我打,说我是丧门星,克死了我妈。”
薇薇的身体开始发抖,“更过分的是,有天晚上他喝醉了,居然跑到我房间,想对我动手动脚。我吓得魂都没了,趁他睡着,揣着攒的几十块钱,连夜跑了出来。那时候我才十七岁,连身份证都没办。”
“十七岁?”
余文国吃了一惊,他女儿十七岁的时候还在重点高中读实验班,每天除了学习就是撒娇,哪受过这种罪。
薇薇点点头,苦笑了一下:“我一路扒火车、搭顺风车,跑了好几个城市,最后在这边落脚。一开始在餐馆端盘子,一个月就两千块,除去房租根本不够花。后来认识了一个姐妹,她说干这行来钱快,能让我早点攒够钱回家。我一开始不同意,觉得太丢人,可后来我弟打电话说他心口也不舒服,我就慌了,只能答应了。”
“我弟跟我妈一样,也是心脏病,医生说要做搭桥手术,得几十万。我一听就懵了,只能拼命接客,一天睡不了几个小时,有时候碰到难缠的客人,打骂都得忍着。我就想着,再熬熬,等凑够钱给我弟做手术,我就不干了。”
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可上个月,我爸突然打电话说,我弟没挺住,走了。他说我弟临走前还喊着我的名字,问我啥时候能回去。”
说到这儿,薇薇再也忍不住,趴在床上放声大哭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特别伤心。
余文国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啥。
他这辈子顺风顺水惯了,从没听过这么惨的事,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伸手拍了拍薇薇的后背,动作很僵硬:“别太伤心了,这不是你的错。”
“怎么不是我的错?要是我能早点攒够钱,我弟就不会死了。”
薇薇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我就是个没用的废物,连自己的弟弟都救不了。”
“跟你没关系,是命运太不公平了。”
余文国叹了口气,心里的那点逢场作戏的念头早就没了,只剩下同情。
他摸了摸口袋,把里面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有几张百元大钞,还有一些零钱,凑在一起刚好五百块。
“拿着,这点钱你先拿着。” 他把钱递到薇薇面前,“买点好吃的补补,别总委屈自己。以后要是有啥困难,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薇薇看着那叠钱,又看了看余文国,突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看着又哭又笑的:“大哥,你真是个好人。别人跟我睡觉都是为了快活,只有你愿意听我说这些,还肯给我钱。”
她接过钱,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枕头底下,然后抬头看着余文国:“大哥,你把手机号给我吧,我以后想找你了,也好联系。”
余文国心里一暖,长这么大,除了家里人,还没人这么真诚地夸他是 “好人”。
他报了自己的手机号,薇薇赶紧拿出老年机存上,还特意备注了 “余大哥”。
“余大哥,你以后想来找我,直接跟店里说找薇薇就行,我随叫随到。”
薇薇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感激。
余文国笑了笑,又嘱咐了几句 “别太拼了”“照顾好自己” 之类的话,才起身准备走。
这次他没那么着急了,甚至有点舍不得离开。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薇薇突然喊住他:“余大哥!”
他回头一看,薇薇正站在床边看着他,脸上带着点害羞:“谢谢你肯听我说这些,我好久没跟人说心里话了。”
“没事,别放心上。”
余文国挥了挥手,顺着楼梯走了下去。
出了发廊的门,外面的阳光特别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回头看了看 “缘梦发廊” 的招牌,心里五味杂陈,有同情,有不舍,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刚走没几步,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 “老婆” 两个字。
他心里一紧,赶紧接了起来。
“余文国!你昨晚又死哪儿去了?” 电话那头,孙秀莲的声音像炸雷一样,“我早上看你牙刷都没动,你是不是又在外面鬼混了?”
“别瞎说,我昨晚陪客户谈项目,太晚了就在公司睡了。” 余文国赶紧找借口,心跳得飞快。
“谈项目?你骗鬼呢!” 孙秀莲冷笑一声,“我刚才去阳台收衣服,你那堆脏袜子在盆里都快发霉了!跟你说,今晚必须回家吃饭,不然你就别想进门!” 说完 “啪” 地挂了电话。
余文国举着手机,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老婆啥都好,就是太较真,一点小事都能揪着不放。
他揣好手机,继续往家走。
路过小区门口的超市时,老板老李跟他打招呼:“文国,昨晚又去打牌了?看你这黑眼圈,跟熊猫似的。”
“别提了,输惨了。”
余文国苦笑着摆了摆手,没心思多聊。
回到家,家里空无一人,孙秀莲已经上班去了。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早餐,是包子和豆浆,都已经凉了。
他摸了摸肚子,刚才在发廊耗了那么久,又饿了,拿起包子就啃了起来。
吃完早餐,他冲了个澡,感觉舒服多了。
刚想躺床上补觉,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副局长方志高打来的。
“小余,你赶紧来单位一趟。”
方志高的声音很严肃,“那个土地整治项目,厅长说再争取一下,你把材料赶紧完善好,下午开会要用。”
余文国心里 “咯噔” 一下,刚放松的神经又紧绷起来。
“好的方局,我马上就来。”
他挂了电话,一点睡意都没了。
他坐到电脑前,打开项目材料,可脑子里全是薇薇的影子,她的眼泪,她的遭遇,还有她说想回老家开小店的话,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
他拿起手机,想给薇薇发条消息,问问她吃饭了没,又觉得太唐突,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还是放下了。
叹了口气,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看材料,可敲了没几个字,又想起薇薇说的那些话。
这姑娘太可怜了,要是能帮她一把,说不定真能让她脱离这行。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要不,真帮她开个小店?自己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人脉还是有点的,帮她找个门面,办点手续,应该不难。
这个想法一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觉得自己这次不是一时冲动,是真的想做点好事。
他看了看窗外,阳光正好,照得屋里暖洋洋的。
余文国握紧了拳头,心里打定主意:下午先把工作搞定,然后再去发廊找薇薇,跟她好好聊聊开店的事。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但他觉得,能帮薇薇脱离苦海,就算麻烦点也值得。
毕竟,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当成 “好人”。
第152章 破财日
余文国刚踏出单元楼门,裤兜里的手机就 “嗡嗡” 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 “小孟” 两个字,眉头瞬间就皱成了疙瘩。
接起电话,小孟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直接穿透听筒,差点把他耳膜震穿孔。
“余哥!你咋还没到单位啊?方局刚才都来办公室转两圈了,点名问你在哪,脸黑得跟墨汁泼过似的,那眼神,恨不得把人吃了!”
“知道了知道了,路上有点事耽误了,我马上就到。”
余文国挂了电话,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心里把这糟心事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
真是喝凉水都塞牙,昨晚牌局输了小两千,跟朋友合计的那个小项目也黄了,现在连上班都要被领导追着屁股催,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加快脚步往公交站赶,路过小区门口那家 “老王超市”,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货架上的烟摆得整整齐齐,他随手拿了包常抽的,往收银台一放。
“王哥,早啊,今儿天气还行,没刮风。” 他递了根烟给老板老王。
老王接过烟,用打火机 “啪” 地一下点着,眯着眼瞅了他半天,吐出一口烟圈说:“文国啊,你这脸色怎么回事?跟霜打了似的,昨晚又熬夜了?我跟你说,别太折腾自己,身体垮了啥都白搭。”
余文国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个笑:“没事王哥,就是没睡好。”
心里却在吐槽:睡好?摊上这一堆破事,能睡着才怪!
付了钱刚要出门,手机又 “嗡嗡” 响了。
他一看来电显示是 “老婆”,心里 “咯噔” 一下,眼皮都开始跳。
硬着头皮接起来,老婆的怒吼声跟炸雷似的从听筒里冲出来:“余文国!你给我说清楚!你昨晚是不是又去赌了?我刚查银行卡,信用卡里少了五千块!你把钱弄哪去了?”
余文国心里一慌,暗道坏了,昨晚输急眼刷了信用卡,居然忘了这茬。
他赶紧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撒谎都不带打草稿:“哎呀老婆,你别激动啊,那钱不是赌输了,是我给客户买礼品了。最近单位那个项目要收尾,不得打点一下人家嘛,不然事情不好办。”
“买礼品?” 老婆的声音更尖了,“什么礼品要五千块?你当我是傻子好糊弄是吧?我告诉你,今晚你必须给我把话说清楚,不然你就别想进这个家门!”
“啪” 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 “嘟嘟” 的忙音。
余文国举着手机愣在原地,感觉胸口堵得慌,跟压了块大石头似的。
一边是领导催着上班交材料,一边是老婆在家等着算账,中间还挂着个让他牵肠挂肚的薇薇,真是猪八戒照镜子 —— 里外不是人!
他叹了口气,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把单位的事应付过去再说。
一路小跑赶到公交站,刚好赶上一辆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乱得跟浆糊似的。
一会儿是方局那张黑沉沉的脸,一会儿是老婆叉着腰骂人的样子,一会儿又冒出薇薇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越想越头疼。
好不容易到了单位楼下,他一路往办公室冲,刚进门就被隔壁办公室的小李拦住了。
“余哥,可算等到你了,方局刚才还在找你呢,让你到了就去他办公室。”
余文国点点头,放下包就往局长办公室走,手心里都冒出了汗。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方局的声音:“进。”
他推开门进去,一股烟味扑面而来,方局坐在办公桌后面,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小余,你怎么回事?” 方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很不好,“那个土地整治项目的补充材料,我上周就跟你说了要抓紧弄,今天上午开会要用,你到现在还没给我?你到底上不上心?”
余文国赶紧点头哈腰,态度放得极低:“方局您别生气,材料我都弄差不多了,就在 U 盘里,我马上给您拷贝过来,保证开会前弄好,绝对不耽误事。”
“不是我要跟你急,” 方局敲了敲桌子,语气稍微缓和了点,“你也知道,这个项目对咱们局有多重要。吴局长那边总觉得麻烦,不想接,但我觉得只要是能帮县里搞经济的项目,咱们就得争取。我打算等会儿跟老吴再谈谈,这么好的机会要是错过了,太可惜了。”
“是是是,您说得对,这个项目确实得抓住。”
余文国赶紧附和。
从方志高办公室出来,余文国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感觉浑身都没力气。
小孟端着杯热水走过来,放在他桌上:“余哥,方局没为难你吧?我刚才看你进去的时候脸都白了。”
余文国喝了口热水,叹了口气:“还能咋地?催材料呗。下午还得跑一趟市局,把项目计划补报上去,想想就头大。”
“说起这个,我就想不通吴局长是怎么想的,” 小孟撇了撇嘴,压低声音说,“听说别的县都有人守在省厅抢项目,咱们这倒好,送到嘴边的肉都不想吃。”
余文国苦笑了一下:“还能为啥?跟书记县长闹别扭呗。前阵子纪委查案,国土这边有人被牵连了,他觉得书记县长没帮着说话,心里有气,就不想干实事了。”
他嘴上跟小孟聊着,手里却打开了电脑,准备整理材料。
可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却全是乱七八糟的事:老婆的怒吼、信用卡的欠款、薇薇的样子,根本静不下心来。
敲键盘的手都有点发抖,打错了好几个字。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下班,余文国跟着同事去单位食堂吃饭。
食堂的菜还是老样子,青菜炒得发黄,红烧肉里全是肥的,他扒拉了两口就没了胃口,把筷子一放,靠在椅背上发呆。
同事老王端着餐盘坐在他对面,看他这模样,凑过来问:“文国,咋了这是?没胃口?我听说你最近手气不太行啊,上次在麻将馆输了不少?”
余文国心里咯噔一下,尴尬地笑了笑:“就瞎玩呗,输了点小钱,不碍事。”
“小钱?” 老王挑了挑眉,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麻将馆那老板说,你把这个月工资都输进去了?我说你也是,都四十几的人了,还跟那些年轻人瞎混,赌这东西能碰吗?到时候家都要被你败光!”
余文国的脸 “唰” 地一下就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
感觉周围同事的目光都往他身上瞟,跟针扎似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含糊地应付了两句,赶紧端起餐盘溜了。
回到办公室,他往椅子上一躺,想眯一会儿补补觉,可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掏出手机,犹豫了半天,还是点开了和薇薇的微信聊天框。
上次见面还是上周,薇薇说想换个正经工作,他当时还答应帮着问问。
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吃饭了吗?”
没一会儿,薇薇就回消息了,还带了个可爱的表情包:“刚吃了碗牛肉面,加了个蛋呢!余大哥你吃了吗?上班累不累呀?”
看到消息,余文国心里稍微舒服了点,就跟闷热天吹了阵凉风似的。
他赶紧回复:“吃了,食堂的饭太难吃了,跟猪食似的。累倒不累,就是烦心事多,烦得慌。”
“怎么了呀?是不是工作上遇到麻烦了?”
薇薇秒回,“跟我说说呗,说不定我能给你出出主意,虽然我脑子不太灵光,但多个人多份思路嘛。”
余文国看着屏幕,突然觉得特别想跟人说说心里话。
他打字:“不光是工作,家里也一堆事,乱七八糟的,搅得我头都大了。”
“别烦别烦,” 薇薇回了个抱抱的表情包,“晚上要是有空就来找我玩呀,我给你按按肩,保证你放松下来,啥烦恼都忘了。”
余文国看着这个表情包,忍不住笑了笑,心里的乌云散了不少。
他回复:“晚上不好说,我这边说不定要加班,等忙完了再说吧。”
放下手机,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电脑屏幕上。
不管怎么样,工作不能丢,要是没了这份工作,别说给薇薇买牛肉面,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开始认真整理起项目材料来。
第153章 避风港
下午两点,余文国揣着 U 盘跟在方局身后往市局赶,心里还在打鼓。
一边是材料能不能顺利补报的事儿,一边是家里老婆那关怎么过,俩事儿搅在一起,让他走在路上都有点魂不守舍。
方局开着车,时不时跟他交代几句:“到了市局,你机灵点,多听少说。土地整治中心的李主任那边,我去沟通,你把材料准备好就行。”
“放心吧方局,材料我都检查三遍了,没什么问题。”
余文国赶紧应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口袋里的 U 盘。
到了市局楼下,刚停好车,就看见吴良友从大厅里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脸色不太好看,像是刚跟人吵过架。
方局看见他,立马迎了上去:“老吴,你也在这儿?正好,我找你有事。”
吴良友愣了一下,皱着眉说:“什么事?我还有别的安排。”
“就说项目的事,耽误不了你几分钟。” 方局拉着他往旁边的休息区走,余文国识趣地跟在后面。
到了休息区,方局开门见山:“老吴,那个土地整治项目,你不能说推就推。别的县抢都抢不到,咱们要是放弃了,不仅县里经济受影响,咱们局里面子上也不好看。”
吴良友哼了一声:“面子?前阵子纪委查案,书记县长怎么不给咱们局留面子?我这也是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你这就意气用事了。” 方局叹了口气,“跟领导置气,最后吃亏的是咱们自己。这个项目能拿到省里的专项资金,对咱们县的乡村建设帮助多大你不是不知道。要是黄了,老百姓得戳咱们脊梁骨。”
他顿了顿,又加重语气:“再说了,真要是因为你个人情绪丢了项目,上面追究下来,你能担得起责任吗?到时候你在县里还怎么立足?”
吴良友脸色变了变,沉默了半天,终于松了口:“行吧,我知道了。材料呢?我跟你们一起去找李主任。”
余文国赶紧把 U 盘递过去:“吴局,材料都在这儿,电子版纸质版我都准备好了。”
吴良友接过 U 盘,没说话,转身往土地整治中心的办公室走。
方局冲余文国使了个眼色,两人赶紧跟上。
还好,李主任那边挺顺利,听说他们要补报项目,没怎么为难,很快就办了手续。
从市局出来,余文国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点。
方局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今天这事儿多亏你材料准备得及时。回去吧,明天上班把后续的流程跟进一下。”
“好的方局,您放心。” 余文国点头应着。
跟方局分开后,余文国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又犯了愁。
现在回家里,肯定得跟老婆正面硬刚,五千块的事儿解释不清,少不了又是一顿吵。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半天,还是点开了薇薇的微信。
上次薇薇说让他晚上过去,现在正好能借着这个由头躲躲风头。
他发了条消息:“我忙完了,现在过去找你方便吗?”
没几秒钟,薇薇就回了:“方便方便,我在店里等你,你路上注意安全。”
余文国心里一暖,拦了辆出租车就往 “缘梦发廊” 赶。
路上,他看着窗外的街景,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边是家里的黄脸婆,天天跟他吵吵闹闹,张口闭口就是钱;一边是温柔体贴的薇薇,不仅不催他要钱,还总想着给他解闷。
这么一对比,他更觉得家里待着憋屈。
二十多分钟后,出租车到了发廊门口。
余文国刚下车,就看见薇薇站在门口张望,穿了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了马尾,看着比平时清爽多了。
“余大哥!你可来了!”
薇薇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小跑着过来拉住他的胳膊。
那语气里的欢喜,一点都不掺假。
余文国心里的烦躁瞬间消了大半,笑着说:“等很久了吧?路上有点堵车。”
“没多久,我也是刚出来。”
薇薇拉着他往店里走,“咱们上楼说,我给你准备了好东西。”
跟着薇薇上了二楼的小房间,余文国发现今天房间收拾得特别干净。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化妆品摆得有条有理,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香味。
“怎么样?我收拾了一上午呢。”
薇薇献宝似的看着他。
“不错不错,比我家都干净。”
余文国笑着坐下,薇薇赶紧给他倒了杯温水。
刚喝了一口,薇薇就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红酒,还有两个高脚杯。
“这是我下午特意去买的,庆祝咱们今天都顺顺利利的。” 她一边倒酒一边说,“你工作上的事搞定了吧?看你脸色比早上好多了。”
余文国接过酒杯,心里挺感动:“搞定了,多亏我们方局坚持。来,干一个。”
两人碰了碰杯,余文国喝了一口,红酒甜甜的,一点都不涩口。
“对了余大哥,” 薇薇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说,“我下午去附近那个电子厂问了,他们招操作工,管吃管住,一个月能拿四千多呢。”
余文国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你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不好不好,” 薇薇赶紧摇头,“我不想再干这个了,你上次不是说让我找个正经工作,攒钱开个小店吗?我觉得你说得对。”
余文国心里一动,看着薇薇认真的样子,突然觉得这姑娘挺靠谱的。
不像别的女人,就知道伸手要钱。
“行啊,找正经工作是好事。”
他鼓励道,“不过电子厂活儿累不累?你能吃得消吗?”
“我问了,就是组装零件,不难,就是要坐一天。”
薇薇有点犹豫,“就是我没读过多少书,也没干过这个,怕人家不要我。”
“怕什么?” 余文国拍了拍胸脯,“你这么聪明,学两天就会了。要是他们不要你,我托朋友给你找,肯定能找到合适的。”
“真的吗?那太好了!”
薇薇一下子激动起来,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嘴唇软软的,带着红酒的香味。
余文国的心 “怦怦” 直跳,一把搂住她:“跟我还客气什么?以后有我呢。”
薇薇靠在他怀里,小声说:“余大哥,你真好。要是早遇到你,我就不用受那么多苦了。”
“现在遇到也不晚啊。”
余文国摸了摸她的头发,突然觉得自己有了责任。
他得帮薇薇脱离这个地方,让她过上正经日子。
两人聊了很久,从电子厂的工作聊到以后开小店的打算,从过去的苦日子聊到将来的好日子。
余文国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薇薇了,她虽然干着不光彩的工作,但是心眼实,人也单纯。
比家里那个只知道抱怨的老婆强多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八点多,余文国看了看手机,心里有点发慌。
虽然不想回家,但也不能一直躲着。
“薇薇,我该走了,再不走我老婆该炸锅了。” 他有点无奈地说。
薇薇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但还是懂事地说:“那你赶紧回去吧,路上小心点。明天我去面试,面试完就告诉你结果。”
“好,加油,我相信你肯定能过。” 余文国站起来,想从钱包里给她留点钱。
可打开钱包一看,里面只剩下几十块零钱了,还是早上买烟剩下的。
他顿时有点尴尬,脸都红了。
薇薇看出来了,赶紧笑着说:“不用给我钱,你能来陪我,我就很开心了。再说了,等我找到工作,我就能自己挣钱了。”
“那行,等我发了工资,给你买身新衣服。” 余文国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嗯!” 薇薇点点头,送他到楼梯口。
余文国下了楼,走出发廊,夜色已经很深了。
街上的路灯亮着,照得他的影子长长的。
他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过去的。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心里做好了跟老婆大战一场的准备。
第154章 家外有“家”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余文国磨磨蹭蹭了半天才付钱下车。
刚走到小区大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灯下,双手抱胸,正是他老婆孙秀莲。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直勾勾盯着他,吓得他心里一哆嗦,差点转身就跑。
“你还知道回来?” 孙秀莲的声音冷冰冰的,一点温度都没有,“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余文国硬着头皮走过去,脸上挤出个讨好的笑:“别这么说嘛,单位有事加班,走不开,这不一忙完就回来了。”
“加班?” 孙秀莲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他,“加班需要刷信用卡花五千块?你给我说说,这钱到底花在哪了?”
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余文国心里发慌,嘴上却还在硬撑:“都说了是给客户买礼品了,项目上的事,不打点一下根本办不成,你不懂就别瞎问。”
“我不懂?” 孙秀莲的声音瞬间拔高,引来不少路过的邻居回头看,“什么礼品要五千块?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好骗是吧?我看你就是把钱拿去赌了!余文国,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别碰赌,你怎么就是不听!”
“我没赌!” 余文国也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我天天在外面累死累活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 孙秀莲气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快出来了,“为了这个家你会半夜不回家?为了这个家你会刷爆信用卡还说不清楚?我看你是为了外面那个狐狸精!”
这话一出,余文国心里 “咯噔” 一下,瞬间没了底气。
他确实是去找薇薇了,可这话怎么敢承认?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他强装镇定,“我就是工作烦,出去散了散心,哪有什么狐狸精?”
“散心?散心需要跑到发廊去?” 老婆突然上前推了他一把,“我早就听说了,你最近老往‘缘梦发廊’跑,里面是不是有个叫薇薇的?你老实交代!”
余文国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没想到老婆居然知道了薇薇的事,心里更慌了,可嘴上还是不肯松口:“我就是路过,跟老板认识,进去聊了两句,你别想歪了!”
“聊两句?聊到半夜不回家?” 孙秀莲越说越激动,哭声都带上了,“余文国,我嫁给你这么多年,省吃俭用,舍不得买件新衣服,你就是这么对我的?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孩子吗?”
周围的邻居越聚越多,都在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不是三楼的老余吗?怎么跟老婆吵起来了?”
“听说他赌钱输了不少,还在外面有人了,啧啧……”
“真是没良心,他老婆多好的人啊……”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余文国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觉得丢人丢到家了,一把推开孙秀莲:“别在这丢人现眼!有什么事回家说!”
“回家说?回家你就该编瞎话骗我了!” 孙秀莲不依不饶,又扑了上来,“今天你必须给我把话说清楚,那五千块到底去哪了?你跟那个薇薇到底是什么关系!”
余文国被缠得没办法,心里的火气也上来了。
他一把甩开孙秀莲的手,吼道:“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非要逼死我才甘心是吧?”
说完,他转身就往小区外跑,根本不敢回头看。
老婆在后面哭着喊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可他一点都不想停下。
跑出小区,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晚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他掏出手机,想给薇薇发个消息,却发现手机只剩一格电了。
他苦笑了一下,自己这算什么?有家不能回,像个丧家之犬。
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沾赌,还招惹了薇薇,现在弄得众叛亲离,真是自作自受。
他走到路边的长椅旁坐下,看着来往的车辆,心里空落落的。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突然 “嗡嗡” 响了起来,是薇薇打来的。
他赶紧接起,声音都有点沙哑:“喂,薇薇。”
“余大哥,你到家了吗?怎么这么晚还没给我发消息?我有点担心你。”
薇薇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担心。
听到这话,余文国的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居然是薇薇在关心他。
“我…… 我没回家,跟我老婆吵架了。” 他低声说。
“啊?怎么吵架了?是不是因为我?”
薇薇赶紧问,语气里满是自责。
“不是,跟你没关系,是她误会了。”
余文国赶紧安慰她,“就是工作上的事,加上信用卡的事,她有点激动。”
“那你现在在哪啊?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薇薇着急地说。
余文国报了自己的位置,薇薇立刻说:“你在那等着,我马上过去找你!”
“别别别,太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出来太危险了。” 余文国赶紧阻止。
“没事,我打车过去,很快就到,你别乱跑。” 薇薇说完就挂了电话。
余文国握着手机,心里暖暖的。
虽然自己过得一团糟,但至少还有人惦记着他。
他坐直了身子,盯着路口的方向,等着薇薇。
没过十分钟,一辆出租车就停在了路边。
薇薇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外套,一路小跑着过来。
“余大哥,你没事吧?冻着了没有?”
她跑到余文国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眼里全是担心。
“我没事,不冷。”
余文国笑了笑,看着薇薇冻得通红的脸,心里有点心疼,“你怎么真来了?多危险啊。”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
薇薇挨着他坐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你别生气了,跟嫂子好好说说,误会总能解开的。”
余文国裹着带有薇薇体温的外套,心里更暖了。
他把薇薇搂进怀里,轻声说:“谢谢你,薇薇,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
薇薇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明天我去面试,你也跟嫂子好好沟通一下,咱们都会好起来的。”
余文国点点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突然觉得没那么迷茫了。
是啊,只要有薇薇在,再难的坎他都能过去。
两人依偎在长椅上,谁都没有说话,可彼此的心里都很踏实。
余文国知道,从今天起,他的生活可能会更难,但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浑浑噩噩了。
他要好好工作,帮薇薇找到正经工作,还要想办法跟老婆解开误会。
不管怎么样,他都要撑起这一切。
他掏出手机,发现还剩最后一点电,赶紧给老婆发了条微信:“对不起,今天让你生气了,是我不好。明天我回家跟你好好解释,别担心。”
发完消息,他就关了手机,把所有的烦恼都暂时抛到脑后。
现在,他只想好好陪着薇薇,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第155章 赌债缠身
余文国是后半夜回到家里的。
楼梯间的灯坏了一半,只剩个昏黄的灯泡吊在头顶,晃悠悠的。
他掏钥匙串的时候手都在抖,钥匙跟锁孔对了三次才插进去,防盗门 “咔嗒” 一声开了。
后脖颈的筋突然松了劲,整个人顺着门板往下滑,后腰结结实实磕在鞋柜棱上。
“哎哟!” 他疼得倒抽冷气,龇着牙咧嘴,额头的冷汗 “唰” 地冒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
他咬着牙骂:“操他妈的!这破鞋柜今天跟我过不去是吧?”
用手背抹了把脸,一手的汗,扶着墙挣扎了好半天,才慢慢直起腰。
后腰那地方又辣又疼,稍微一动就跟扎针似的,不用看也知道,肯定磕青了一大块。
这鞋柜还是当年结婚时丈母娘给打的,边角早被蹭得圆滚滚,今儿个怎么跟装了刃似的,这么顶人?
心里憋着火,没处撒,只能瘸着腿往客厅挪,每走一步都扯着后腰疼。
客厅里的米色布艺沙发看着就闹心,褶子堆得老高,比他脸上的皱纹还乱。
他一屁股坐下去,沙发弹簧 “吱嘎吱嘎” 叫得刺耳,听得人牙根发痒。
这沙发跟了他十五年,当年从旧货市场淘的,花了八百块,老板拍胸脯说能用二十年。
结果现在坐上去,底下的弹簧直接硌骨头,稍微动一下都得小心翼翼。
这破沙发和他这把熬透的老骨头一个德行,早该扔了。
余文国瘫在沙发上没动,眼睛直勾勾盯着对面墙上的挂历。
红圈圈住的那个日子特别扎眼 —— 下周三,离今天就五天。
那是儿子余磊交学费的日子,五千块。
老师在家长群里 @了他八遍,电话也打了两回,语气一次比一次硬:“下周三之前交不齐,就得找家长谈话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裤兜,左边掏出来一把空气,连个钢镚都没有。
右边摸出个皱巴巴的红塔山烟盒,软塌塌的,一看就是空了。
他把烟盒倒过来使劲抖,就掉出半根烟屁股,烟丝还撒了一地。
“操!” 他低骂一声,捡起烟屁股扔在地上,用拖鞋跟狠狠碾了碾。
烟丝粘在鞋底,蹭都蹭不掉,跟他现在的日子一样,要碎掉了。
嘴里又干又苦,嗓子眼还发紧,跟堵了团干棉花似的。
他瞅见茶几上的保温杯,那是儿子用奖学金买的,赶紧抓过来拧开盖子。
一股陈皮混着茶叶的味儿飘出来,茶水还烫得很,他急着解渴,吹都没吹利索就猛灌了一大口。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往下滑,烫得舌头直哆嗦,可心里那股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寒意,半点没减。
这时候,前晚麻将桌上的事儿跟放快进似的,在脑子里哗哗往外冒。
前晚七点多,他刚把儿子送进书房写作业,手机就在裤兜里 “嗡嗡” 震个不停。
掏出来一看,是老王在 “快乐牌友群” 里发的语音,嗓门大得能穿透屏幕:“老余!三缺一!就等你了!赶紧的,晚了没位置!”
他本来想回 “不去”,老婆正好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拿着擀面杖:“晚上早点睡,明天跟你去银行取儿子学费,下周三就得交了。”
他嘴上应付着 “知道了知道了”,手指头却不听使唤,在屏幕上敲了三个字:“在哪?”
老王秒回:“老地方,巷子口‘休闲茶室’,我给你留着靠窗的位置!”
紧接着电话就打了过来,老王在那头咋咋呼呼:“老余你快来,就差你一个!今天手气顺得很,赢了钱我请你吃烧烤,给你加俩大腰子!”
他刚想找借口说家里有事,老王又补了句关键的:“听说没?小李刚发了工资,兜里揣着好几千呢,这不就是送钱上门的冤大头?”
他心里 “咯噔” 一下。
可不是嘛,他正缺钱缺得上火,要是能赢几千,儿子的学费不就解决了?
脑子一热,什么都顾不上了,跟老婆扯了句 “单位有点急事,晚点回”,抓了外套就往外跑。
那麻将馆藏在巷子最里头,挂着 “休闲茶室” 的招牌,实际上就是个没证的黑作坊。
推开玻璃门,一股混合着汗味、烟味、泡面味的热气扑面而来,呛得他直咳嗽。
五张麻将桌全坐满了人,洗牌声 “哗啦哗啦” 的,夹杂着 “碰!”“杠!”“胡了!” 的喊叫声,还有人抽着烟咳嗽,唾沫星子飞得老远。
老王他们在最里面那张桌,见他进来,小李赶紧拍了拍身边的凳子:“余哥可算来了!再不来我们就只能斗地主了!”
大刘叼着烟,吐了个烟圈笑道:“余哥今天穿得挺精神啊,这是要大杀四方的节奏?”
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壳子撒了一地,半包瓜子,还有三瓶没喝完的青岛啤酒,泡沫都消得差不多了。
小李殷勤地递过来一根烟,打火机 “啪” 地打着:“余哥最近气色不错啊,是不是土地整理那项目要下来了?听说能拿不少奖金?”
他干笑两声,接过烟叼在嘴里:“哪那么容易,吴局那儿还卡着呢,悬得很。”
心里却有点发虚。
那项目被吴良友压了快俩月了,上次方志高副局长带着他去市局,人家科长翻了翻材料就说 “缺村民签字表,补不齐报不了”。
这话谁听不懂?说白了就是没塞红包,这事儿基本凉了一半。
一开始手气是真顺,他抓牌跟开了挂似的,起手就俩东风,摸两张又凑齐一对,没打几轮就听牌了。
“自摸!东风杠后开花!” 他把牌一推,笑得嘴都合不拢。
小李和大刘骂骂咧咧地掏钱,老王拍着他的肩膀:“可以啊老余,开门红!手气绝了!”
这一把赢了三百多,崭新的票子揣进内兜,沉甸甸的,他心里美滋滋的。
琢磨着再赢两把就收手,凑够五千就走,见好就收才是王道。
可从第二圈开始就邪门了,手里净是些不上不下的破牌,要么缺条要么缺饼,怎么凑都凑不齐。
好不容易凑齐对子,刚想喊 “碰”,小李就 “啪” 地推倒牌:“不好意思,胡了。”
要么就是听牌听半天,眼看就要自摸,大刘突然把牌一推:“自摸,清一色!”
小李数钱的时候,故意把票子捻得 “哗哗” 响,语气欠欠的:“余哥今儿个是来给咱们发福利的吧?这钱我可就笑纳了啊!”
大刘更直接,摸牌的时候把钱往自己跟前扒拉,还冲他挤眼睛:“余哥别急,钱先放我这儿,回头你赢了再拿回去。”
他越打越急,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打湿了衬衫领口,黏糊糊地贴在脖子上,难受得要命。
老王看出他急了,劝道:“老余别急,打牌得看心态,越急越容易输。”
他哪听得进去?脑子里全是 “翻本” 俩字,什么冷静什么心态,全抛到九霄云外了。
押注一把比一把大,从五十到一百,再到两百,没一会儿,内兜就空了。
他眼睛一红,彻底上头了,摸出外套口袋里的钱 —— 那是他昨天刚从银行取的五千块,本来藏在鞋垫底下,出门时鬼使神差揣了出来。
当时还想着,赢了就翻倍,输了…… 他根本没敢想输了的后果。
凌晨两点多,最后一把牌,桌上就剩他和小李了,他抓了个单吊八万。
攥着牌的手都在抖,指节都发白了,心里不停地默念 “八万八万,来个八万”。
结果小李 “啪” 地把牌推倒,笑得露出一嘴黄牙:“不好意思啊余哥,自摸八万,你这牌吊得还挺准。”
他眼睁睁看着小李把桌上最后一沓钱扫走。
那沓钱是他刚从银行取的,崭新的票子还带着油墨味,连号的,现在全成了别人的。
内兜空了,外套兜空了,连裤兜里的零钱都输光了,就剩个空烟盒。
“不打了不打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 “吱啦” 的刺耳声,头晕得厉害,走路都打晃,眼前直冒金星。
老王他们还在旁边起哄:“老余这是走火入魔了?明天再来报仇啊!”
“就是,胜败乃兵家常事,别往心里去!”
他没回头,揣着空兜,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麻将馆。
外面的冷风一吹,酒劲儿醒了大半,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慌了 —— 儿子的学费没了!五千块,就这么几个小时,全输光了!
更沮丧的是,他还稀里糊涂认识了那个名叫 “薇薇” 的女孩子,鬼迷心窍把藏在短裤里、连赶本都舍不得拿出来的 500 元钱给了她。
三天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荒唐事,还有孙秀莲怨毒的眼神和恶狠狠的咒骂,余文国越想越气,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嘴巴:“余文国,你他妈的就不是个东西!”
他在路边蹲了半天,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屁股扔了一地,最后连地上别人扔的烟屁股都捡起来抽了。
夜里的风挺凉,吹得他膝盖和骨头缝都疼,可心里比身上还凉,凉得像冰窖。
他蹲在那儿,看着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车灯扫过他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蹲了不知多久,他才慢慢站起来,腿麻得没了知觉,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走一路、想一路,不知不觉又转回了 “休闲茶室” 门口。
“妈的,麻馆不是有人‘放水割草’吗?难道我的手气会一直这么背?”
人就是这样,明知道是坑,可被贪念和侥幸牵着,怎么都走不出来。
余文国心一横,咬了咬牙,又钻进了 “休闲茶室”。
第156章 窟窿难填
余文国刚进麻将馆,黄老板马上凑过来。
黄老板常年穿件洗得发白的花衬衫,领口沾油渍,脸上泛油光,见人就笑,眼神总往别人钱包瞟,满肚子坏水。
“余哥,才走两小时吧?是不是觉得刚才手气没发挥好?”
黄老板拍他胳膊,力道适中,语气特别热络。
余文国没说话,扫了眼屋里。
一楼四张牌桌全满,洗牌声、骂声、硬币碰撞声混在一起,特别吵。
黄老板立马懂了,凑过来压低声音:“三楼有包间,刚开局,三缺一。5 块的痞子赖子杠,输赢快,正好接你手气。”
余文国摸了摸口袋,空空的 —— 昨天输光工资,今天本想路过看看,没打算玩。
他故意皱眉,语气为难:“玩可以,但这局不小,我身上没现钱。”
黄老板笑出褶子,拍了拍柜台:“余哥你见外了,谁不知道你是国土局队长?吃公家饭的,还能差这点钱?我这儿有‘水’,要多少拿多少。”
他顿了顿,伸一根手指晃了晃:“规矩说清楚,算‘割草’,一万块一天 500 利息,只累加不滚利,比外面高利贷实在。”
说完,他拉开柜台抽屉,拿出一沓现金,抽走最上面 5 张红票子,把剩下的 9500 塞给余文国。
“先拿一万本,这 500 是今天的‘草’,不够随时找我。” 黄老板拍了拍他手背,带着怂恿,“余哥手气好,一把就能赢回来。”
余文国捏着钱,手心发紧。
脑子里 “翻本” 的念头冒出来 —— 昨天输的八千块,是他和老婆半个月生活费,赢回来这个月就不用紧巴了。
没多想,他攥紧钱往三楼走。
三楼全是小包间,隔音差,刚上楼梯就听见洗牌声,还有 “胡了”、“操,又被截胡” 的喊声。
黄老板说的包间在最里头,余文国推开门,烟味冲过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屋里三个男的坐在桌边,烟蒂扔一地,烟灰缸快满了。
穿花衬衫的特别瘦,叫 “瘦猴”;戴金链子的肚子圆,占俩位置,叫 “胖子”;架黑框镜的镜片厚,看着斯文,手指黄黑,叫 “眼镜”。
这仨是黄老板专门找的 “桥子”,早串通好坑余文国 —— 谁让他是公职人员,看着好拿捏。
见余文国进来,三人立马掐烟,特别热情。
“余哥来了!快坐,就等你了!”
瘦猴把椅子拖过来,椅腿划得地板刺耳,又推过一副新牌,“刚拆的,干净!”
胖子晃着金链子笑,声音瓮声瓮气:“早听说余哥牌技牛,今天好好学学,以后跟着你混。”
眼镜递过一瓶矿泉水,瓶盖都拧开了:“余哥先润口,规矩简单,痞子赖子杠,谁胡谁拿,不墨迹,输了当场给钱。”
余文国坐下搓手,心里的警惕没剩多少。
他看了看三人,像普通牌友,就放下心。
开局第一把,余文国手气爆。
起手摸到两痞两赖,下痞子抢了个痞子,又摸到赖子,下赖子摸牌听胡,又下赖杠上开。
“胡了,金鼎!” 他推牌,声音特兴奋,心脏砰砰跳。
瘦猴和胖子立马掏钱,瘦猴数了数递给他:“余哥厉害,这把赢 3000,拿着!”
眼镜也夸:“余哥这手气,我们仨加起来都比不上,真是高手。”
赢了 3000 块,余文国塞进兜里,心里的火一下被点燃。
昨天输钱肯定是运气差,现在转运了,说不定很快能回本,还能多赢点给儿子买新球鞋。
第二把,瘦猴故意喂牌,余文国又赢了二百五。
“看见没?我说余哥厉害吧!” 胖子拍大腿喊,声音震耳朵,还跟瘦猴对视一眼,全是算计。
余文国彻底放松,打牌也放开了。
见痞子就下,见赖子就扛,那股冲劲跟年轻时找女朋友一样: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这时候,三人的套路才开始。
余文国抓着赖子,对门瘦猴打 8 条,他刚要喊 “杠”,胖子突然拍桌:“胡了!” 声音又急又响,把他话堵回去。
余文国愣了下,看胖子的牌确实胡了,只能掏钱,心里有点窝火,没多想,只当巧合。
下一把更邪门。对门打 8 万,他正好能胡,手指都抬起来了,胖子摸张牌直接推牌:“自摸!”
又得掏钱。余文国额头冒冷汗,手里的牌怎么打都不顺,好不容易听牌,还总被截胡。
有一把他单吊五万,等了十轮,眼看要摸到,眼镜突然推牌:“不好意思,胡五万。”
余文国盯着眼镜的牌,刚才明明缺万子,怎么突然凑齐了?他心里犯嘀咕,可没证据,没法说人家出老千。
“余哥别急,打牌就这样,有输有赢。” 瘦猴递烟,语气诚恳,“下把肯定能赢回来,运气轮流转。”
余文国没接烟,汗顺着鬓角淌,衬衫后背湿透贴在身上。
他越打越急,脑子里全是 “翻本”“赢回来”,钱却像流水似的往外走。不到一小时,黄老板给的 9500 就见底,桌上只剩几张零票,加起来不到一百块。
“妈的!再来一万!” 余文国红着眼拍桌子,输急了,只想赢回来。
黄老板来得飞快,像早守在楼下。
还是老规矩,抽走 500 利息,把 9500 拍桌上,笑得油腻:“余哥稳住,好运在后头,别慌,慢慢来。”
余文国抓起钱拍桌上,更急了,起手就用赖子抢痞子,想早点回本。
可三人配合更默契 —— 瘦猴盯他牌路,缺什么就留什么;胖子不停 “吃碰杠”,打断他牌型;眼睛盯他表情,一露喜色就胡。
没半小时,桌上的钱只剩七千多。余文国攥牌的手都在抖,指节发白,心里骂三人,可还得硬着头皮打 —— 钱都投进去了,不打怎么回本?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屏幕亮着 “方志高”。
余文国心里咯噔一下,方志高是副局长,平时不打电话,肯定是土地整理项目的事 —— 项目卡了半年,关系到奖金,黄了的话家更难。
他赶紧接,声音还发颤:“方局,怎么了?”
方志高声音急,还带点兴奋:“老余,赶紧来市局!吴局松口了,土地整理项目能报了,过来补材料,别耽误!”
余文国脑子嗡的一声,项目有转机了?奖金说不定能快点下来!有奖金就能还黄老板的钱,家里开销也有着落。
他立马推牌,抓桌上的钱起身:“不打了,单位有急事!”
三人假意挽留:“余哥不再玩两把?眼看要翻盘了!”“这时候走太亏,再凑凑手气,一把就能赢回来!”
余文国不管,揣钱就跑,怕耽误事,下楼时差点摔一跤。
黄老板在楼下喊:“余哥记得算利息!明天过来续!”
他头都没回,一路往家冲,心里又喜又愁。
喜的是项目有希望,愁的是欠两万块,一天一千利息,赢不回来怎么还?
到家时天刚蒙蒙亮,孙秀莲坐在沙发上抹眼泪,面前放着儿子的学费通知单和电费催缴单。
见他回来,孙秀莲立马站起来,眼睛通红:“你还知道回来?儿子学费今天最后一天,老师催了,再不交不让上学!你想怎么办?电费欠一个月,电力公司说今天不交就停电!”
余文国掏出钱,数了六千递过去,声音虚,不敢看她:“先拿着,交学费和电费,剩下的当生活费。”
孙秀莲愣住,盯着钱又看他,满是怀疑:“这钱哪来的?你昨天说一分没有,要学费也没有,现在哪来的?”
“单位预支的奖金,项目快下来了,到时候钱就够了。”
余文国撒谎,不敢说打牌借钱的事,怕孙秀莲闹,街坊邻居知道了没脸。
孙秀莲接过钱,脸色缓和点,没多问 —— 她知道项目对家里重要,怕影响余文国工作。
她转身去厨房做饭,念叨着 “终于能给儿子交学费了,不然孩子在学校抬不起头”,声音带哽咽。
余文国瘫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凉半截。
他算着:两次借两万,一天利息一千,就是无底洞。
就算项目奖金下来,估计也就一万出头,扣了利息剩不了多少。
而且利息累加,拖一天多一天,扛不住。
孙秀莲在厨房哼歌,显然放心了,可余文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坐不住站不住。
他得弄钱,不然利息越滚越多,迟早被拖死。
他掏出手机,翻到吴良友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吴良友是局长,项目卡在他那儿,现在松口肯定有原因,说不定能求他先支点奖金,或者想别的办法。
可上次求他办事,被怼 “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别找单位麻烦”,脸色很难看。这次开口借钱,能有好脸色吗?
余文国叹气,又想起一天一千的利息,咬牙 —— 不管了,先试试。他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好几声才通,吴良友声音不耐烦,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谁啊?大清早吵人睡觉,有没有规矩?”
余文国赶紧陪笑,语气放低:“吴局,是我,余文国。听说项目能报了,我想问问…… 能不能先支点奖金?我有急事,实在没办法了,您通融通融……”
吴良友沉默几秒,语气骤冷:“余文国,你脑子糊涂了?项目刚补材料,影子都没定,奖金想都别想!你急什么?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别什么都往单位推,我这儿不是慈善机构!”
电话挂了,余文国举着手机愣着,心里凉透 —— 吴良友一点情面都不给。
客厅很安静,只有厨房切菜声,可他心里乱成麻。
两万块借款,一天一千利息,吴良友不帮忙,这日子就是死局,怎么走都不通。
余文国狠狠抓头发,掉了几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再找不到钱,不光自己栽进去,家也得散。
就在这时,他瞥见手机屏幕亮着,方志高昨晚发的信息还在:“签字表记得催紧点,别耽误项目。” 他盯着看半天,突然心里一动 —— 对,项目!只要批下来,就能拿奖金,说不定能周转。
可转念又泄了气。
奖金再快也得等项目批,少说半个月,儿子学费下周三截止,根本等不及。
而且他妈还在医院,上周医生说要准备后续治疗,押金快不够了,随时可能停药。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想给市局李科长打电话,问问材料审核怎么样,能催快点也好。
手指刚按到拨号键,手机突然响了,屏幕显示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县医院。
他心里咯噔一下,预感不好 —— 妈不会出事了吧?
他犹豫两秒,还是接了,声音带颤:“喂,您好?”
“是余文国吗?我是县医院住院部护士。”
对方声音急,还带点不耐烦,“你妈今早血压突然升到一百八,情况不好,要马上换进口药,但押金不够,还差三千块,你赶紧送过来!上午必须交齐,不然没法用药,出了事我们不负责!”
电话挂了,余文国举着手机,傻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棍子敲了,懵了。
后腰老毛病疼、头疼、心里憋闷,这会儿全没感觉,只剩骨头缝里冒的寒意,凉得他浑身发抖。
三千块押金。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儿子学费没彻底落实,妈又要交押金,老天爷是想逼死他吗?
他瘫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泛黄的水印 —— 上次下雨漏的,一直没修。
他突然觉得特别无力,胸口像压块大石头,喘不过气。
这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还能撑下去吗?
第157章 走险招
余文国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泛黄的水印发愣。
那水印是去年雨季漏雨留下的,当时没钱修,就一直搁着,如今看在眼里,像块发霉的疮疤,越看越碍眼。
手机还攥在手里,护士那句 “上午必须交齐,不然没法用药” 像针一样戳心窝子,反复在脑子里打转。
孙秀莲端着碗粥从厨房出来,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真没办法了?要不我去问问我弟?虽然他上次借了五百没还,但……”
“别去。” 余文国打断她,声音沙哑,“他自己还欠着信用卡,去了也是白搭,还得看他丈母娘脸色。”
孙秀莲的哭声压不住了:“那怎么办啊?妈在医院躺着,儿子等着学费,你说啊!”
余文国没吭声,猛地站起身往门口走。
“你去哪?” 孙秀莲追上来拉住他。
“找钱。” 他掰开她的手,抓起外套就往外冲,防盗门 “哐当” 一声撞上,震得墙上的日历都掉了。
外面还飘着小雨,冷风裹着雨丝往脖子里钻,冻得他一哆嗦。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鞋底子踩过水洼,溅得裤腿全是泥点。
路过一家手机维修店,橱窗里的电视正播着新闻,说有人欠了高利贷,被追债的泼了油漆,老婆孩子连夜跑路。
余文国心里一紧,赶紧移开视线。黄老板那伙人看着就不是善茬,真要是还不上钱,指不定会干出什么事。
他掏出手机,翻遍了通讯录,从头滑到尾,没一个能开口借钱的。
同事要么跟他一样穷,要么就是看他不顺眼,领导更是指望不上 —— 吴良友那态度,能给好脸色就不错了。
就在他快要撞墙的时候,脑子里突然蹦出两个名字:吴良友、卓然。
这俩货的脸一下子清晰起来。
吴良友当局长这两年,换了辆二十多万的帕萨特,手腕上的手表据说是瑞士进口的,少说几万块。
卓然更夸张,去年刚搬进锦绣华庭,那小区一套房要上百万,他一个主任的工资,怎么可能买得起?
上次去卓然办公室送文件,他桌上摆着个紫砂壶,同事私下说那是名家手作,值小半年工资。
当时他只觉得羡慕,现在想来,全是猫腻。
余文国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麻。
三年前那个地质灾害治理项目,他是现场负责人,亲眼看见吴良友和卓然跟承包商吃饭,饭后承包商塞了个厚厚的信封。
后来报销单据上,明明是普通招待所,却写成了四星级酒店;明明只挖了五百米排水沟,报表上却写着一千米。
这些他都偷偷留了复印件,锁在衣柜顶上的铁盒里。
当时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都是一个单位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撕破脸。
可现在,活命都成问题了,还管什么情面?
“操,豁出去了!” 余文国咬着牙,转身往家跑。
雨下大了,浇得他睁不开眼,头发贴在脑门上,水流进领子里,凉得刺骨。
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心里烧着一团火,又急又狠。
冲回家门口,他手抖得厉害,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锁孔。
孙秀莲正坐在沙发上哭,见他浑身湿透地冲进来,吓得赶紧站起来:“你咋了?淋成这样!”
“别管我!”
余文国直奔卧室,搬了个小板凳踩上去,够衣柜顶上的旧铁盒。
那铁盒是他老婆的陪嫁,红漆都掉光了,上面挂着个小铜锁。
他摸出钥匙串,翻了半天找到那把很小的钥匙,手抖得差点掉地上。
“咔嗒” 一声,锁开了。
里面全是旧照片、存折,最底下压着个牛皮纸信封。
余文国一把抓出来,揣进怀里,铁盒随手扔回衣柜顶,凳子也踢到一边。
“你拿的啥?” 孙秀莲追进来,眼神里全是慌。
“能换钱的东西。”
余文国从衣柜里翻出件干衬衫,三两下套上,“我去趟卓然家,你在家等着,别给我打电话。”
“卓然?你找他干啥?”
孙秀莲抓住他的胳膊,脸色发白,“你可别做傻事!他那人阴得很,咱惹不起!”
“惹不起也得惹!”
余文国掰开她的手,语气决绝,“妈和儿子等着钱救命,我没别的路了。你在家盯紧医院电话,有情况立马告诉我。”
他说完,抓起外套又冲了出去,孙秀莲的哭声被关在了门后。
小区门口不好打车,余文国站在雨里等了十多分钟,才拦到一辆空车。
拉开车门钻进去,一股暖气裹过来,他打了个喷嚏。
“师傅,锦绣华庭,快点。” 他掏出纸巾擦着脸。
“那小区高档啊,住那儿的都是有钱人。”
司机随口搭话,猛踩油门冲了出去。
余文国靠在座椅上,手一直捂着怀里的信封。
硬邦邦的复印件硌着胸口,既让他紧张,又给了他一丝底气。
他知道这步棋有多险。
卓然要是硬刚,直接报警说他敲诈,他就彻底完了 —— 公职人员敲诈同僚,工作没了不说,还得蹲号子。
可要是不试,妈停药,儿子辍学,这个家就散了。
“赌一把。”
他在心里默念,“赢了全家活,输了拉倒。”
二十多分钟后,出租车停在锦绣华庭门口。
小区大门气派得很,俩保安穿着制服站在岗亭里,电动门紧闭。
余文国刚下车,保安就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他:“干啥的?找谁?”
“找卓然,卓主任,他让我来的。”
余文国尽量让声音稳一点,可手心全是汗。
保安狐疑地盯着他的湿裤腿,拿起对讲机:“卓主任,门口有个叫余文国的,说是你让来的。”
对讲机沉默了几秒,传出卓然不耐烦的声音:“让他进来,3 号楼 2 单元 1501。”
保安侧身让开,语气冷淡:“进去吧,别乱逛。”
余文国快步往里走,心里更不是滋味。
这小区绿树成荫,还有人工湖,湖边摆着休闲椅,跟他住的老破小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卓然凭什么住这儿?还不是靠贪?
越想越气,脚步也沉了几分。
3 号楼 2 单元的电梯是刷卡的,他刚站在门口,电梯就下来了,应该是卓然远程开了门。
电梯上升的几秒,他心脏 “咚咚” 狂跳,快跳出嗓子眼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封,深吸一口气 —— 到这份上,没退路了。
1501 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声。
余文国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卓然的声音透着不耐烦。
他推开门走进去,眼睛一下被晃住了。
水晶吊灯亮得刺眼,真皮沙发一看就不便宜,墙上挂着大幅山水画,茶几上摆着的紫砂壶,跟他在办公室见的一模一样。
卓然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个茶杯,看见他进来,眉头立马皱成疙瘩:“余文国?你怎么来了?有事不会在单位说?”
“卓主任,有急事,单独聊聊。”
余文国关上门,手在背后攥紧了信封。
“急事?” 卓然嗤笑一声,把电视音量调小,“又是项目款?跟你说过多少次,找吴局去,别来烦我。”
“不是项目款。”
余文国往前走了两步,盯着他,“是三年前的地质灾害治理项目。”
卓然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掩饰过去,喝了口茶:“什么项目?都过去多少年了,早忘了。”
余文国没跟他绕弯子,直接掏出信封,“啪” 地拍在茶几上:“忘了?这些你也忘?报销单、酒店记录、虚报的工程量,送纪委去,你觉得能判几年?”
卓然手里的茶杯 “咚” 地撞在茶几上,茶水洒了一地。
他脸色瞬间白了,指着余文国:“你…… 你想干什么?”
“要钱。” 余文国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尽量让自己显得硬气,“我妈住院差三千押金,儿子学费差五千,总共八千。钱给我,这信封归你,以后咱俩互不相干。”
“敲诈!” 卓然猛地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余文国你胆子不小!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抓你?”
“报啊!”
余文国反而笑了,心里的紧张少了一半,“警察来了正好,咱把东西都交上去,让他们评评理。我烂命一条,大不了丢工作蹲号子。你呢?主任位置没了,房子车子充公,老婆孩子都得跟你受牵连!八千块换你现在的一切,值不值?”
卓然被怼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盯着余文国看了足足半分钟,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来真的。
最后,他突然笑了,坐回沙发上,慢悠悠地说:“行啊余文国,平时看着蔫蔫的,没想到这么有种。方志高让你来的吧?他早就看我不顺眼了。”
“跟别人没关系,就我自己的事。”
余文国摇头,语气坚决,“给句准话,借不借?不借我现在就去纪委。”
卓然咬着牙,从沙发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沓现金,数了八千扔在茶几上:“钱拿走,东西留下。以后再敢出现在我面前,我饶不了你!”
余文国走过去,一张一张数清楚,确认没错,才把信封推过去。
“卓主任,做人留一线。”
他揣好钱,转身就走。
刚到门口,身后 “哐当” 一声巨响。
他回头一看,那把紫砂壶被卓然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卓然的脸涨得通红,死死盯着他,眼神像要吃人。
余文国没敢停留,拉开门就跑。
出了单元楼,雨已经停了,天边挂着道淡淡的彩虹。
他摸了摸怀里的钱,厚厚的一沓,硬邦邦的硌着手心,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落了地。
可腿肚子还是忍不住打颤,后背全是冷汗 —— 刚才那几分钟,比打十场牌都累。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地址:“师傅,快点,赶时间。”
路上,他给孙秀莲发了条微信:“钱找到了,别担心,妈和儿子的事都能解决。”
发完消息,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活了四十多年,从没像今天这样窝囊,也从没像今天这样决绝。
为了家人,豁出去这一次,值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黄老板那两万块还没还,卓然也不是善茬,以后的麻烦肯定少不了。
但现在,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先把妈和儿子的事解决,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余文国付了钱,攥着钱往住院部跑。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可他心里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第158章 现转机
余文国攥着门把的手都在抖,拉开门的瞬间,卓然气急败坏的咒骂声顺着门缝飘出来,还有瓷器碎裂的脆响。
他没敢回头,几乎是逃着冲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倒映出他狼狈的模样:头发乱糟糟的,衬衫领口沾着水渍,脸色白得像纸。他靠在轿厢壁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沓钱,厚厚的一沓,硬邦邦的硌着手心,这才确认刚才不是做梦。
“呼 ——” 他长长吐了口气,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腿肚子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刚才在卓然家的每一秒,都像在走钢丝,稍微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电梯 “叮” 地到了一楼,余文国快步走出去,小区里的风带着雨后的潮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总算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点。
他掏出手机看时间,下午四点半。还好,医院缴费处五点半才下班,赶得及。
拦了辆出租车,他报了市医院的地址,声音还有点发飘:“师傅,麻烦快点,赶时间。”
“好嘞!” 司机应了一声,方向盘一打,车子窜了出去。
路上有点堵车,余文国坐立难安,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钱。他甚至点开手机,翻出护士的微信,打字又删掉 —— 想问押金的事,又怕得到 “已经停药” 的回复,最后只发了句 “我快到了”。
护士秒回:“赶紧的,医生都来催两次了。”
看到消息,余文国的心又悬了起来,催促司机:“师傅,能再快点吗?我妈等着钱用药。”
司机看他急得冒汗,叹了口气:“尽量,前面路口过了就快了。”
总算在五点前赶到了医院。余文国付了钱,抓起外套就往住院部跑,怀里的钱被他攥得死紧,边角都皱了。
缴费窗口前没几个人,他排了两分钟就轮到了。把钱递过去时,手指都在抖:“您好,交 302 床邢桂兰的押金,三千块。”
收费员麻利地点钱,打印机 “滋滋” 响了几声,递给他一张单据:“好了,押金已交,后续费用不够会提前通知你。”
“谢谢!谢谢!” 余文国接过单据,几乎是鞠躬道谢,转身就往护士站冲。
负责他妈的护士正在写记录,见他跑过来,抬了抬眼:“押金交了?”
“交了交了,这是单据。” 他把单据递过去,语气里全是急切,“药能马上用上吗?我妈情况怎么样?”
“别急,刚跟医生说了,药已经让护工送过去了。” 护士笑了笑,语气缓和下来,“你妈上午血压降下来点,醒过一次,还喝了小半碗粥,精神头比早上好多了。”
余文国心里的石头 “哐当” 一声落了地,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连声道谢:“太感谢你们了,真是麻烦了。”
“应该的。” 护士摆了摆手,“你要是想看她,现在可以去,别待太久,让她多休息。”
余文国点点头,却没立刻去病房。他摸了摸肚子,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一口饭没吃,饿得咕咕叫。而且儿子的学费还没交,得趁学校没下班赶紧过去。
他给孙秀莲发了条微信:“妈这边搞定了,药用上了,精神不错,我去给磊磊交学费,完事就回家。”
发完消息,他转身往医院外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儿子的学校离医院不远,打车十分钟就到了。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电动车、汽车堵得水泄不通,喇叭声此起彼伏。
余文国绕开人群,直接往班主任办公室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王老师熟悉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王老师正在批改作业,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余磊爸爸?你是来交学费的?”
“是是是,王老师,实在不好意思,拖了这么久。” 余文国头都快低到胸口了,满是歉意地把五千块递过去,“给您添麻烦了,以后肯定按时交。”
王老师接过钱,点了点数目,开了张收据给他,语气挺温和:“没事,能交上就好。余磊这孩子特别懂事,从来没跟我提过学费的事,学习也上心,上次月考还进步了十几名。”
听到儿子被夸,余文国心里暖烘烘的,脸上露出点笑容:“都是您教得好,以后还得麻烦您多照顾他。”
“应该的。” 王老师把收据递给他,“快放学了,要不要等他一起走?”
余文国赶紧摆手:“不了不了,我还有事,先走了,您忙。”
他怕儿子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样子 —— 头发没梳,衬衫还沾着污渍,跟其他穿得整齐的家长比,太寒酸了,怕儿子没面子。
走出办公室,正好碰到放学的队伍。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地往外走,余文国远远就看见儿子余磊背着书包,跟同学讨论着什么,手里还拿着本数学练习册,眉头皱着,样子认真得可爱。
他站在树后,看着儿子跟同学挥手告别,才悄悄转身离开。
路过校门口的超市,他进去转了转。货架上的草莓鲜红欲滴,孙秀莲最爱吃这个,他挑了一盒最大的;又拿了块黑巧克力 —— 余磊不爱吃甜的,就喜欢这种微苦的;最后在烟柜前站了会儿,选了两条中等价位的烟,是给方志高的。
方志高平时挺照顾他,上次项目补材料的事也是他特意提醒的,这份人情得记着。
付完钱,拎着购物袋走出超市,夕阳正好挂在天边,把天空染成了金红色,暖融融的光洒在身上,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拦了辆出租车回家,余文国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第一次觉得这日子好像没那么难熬了。之前压在心里的石头,总算搬开了两块。
到家时,孙秀莲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眼睛盯着门口,见他进来,立马站起来:“怎么样?妈没事吧?学费交了吗?”
“都搞定了。” 余文国把购物袋递过去,“妈那边药用上了,精神挺好;学费也交了,王老师还夸磊磊学习进步了。给你买的草莓,给磊磊买的巧克力。”
孙秀莲接过袋子,拿出草莓,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这次却是喜极而泣:“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我还以为……”
“别哭了,都过去了。” 余文国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赶紧洗点草莓吃,我去换身衣服。”
孙秀莲擦了擦眼泪,笑着点头:“哎,我这就去。”
余文国刚换好衣服,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着 “方局” 两个字。
他心里一动,赶紧接起来,语气都放轻了:“方局,您好!”
“文国啊,有个大好事告诉你!” 方志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他的开心,“土地整理项目批下来了!市局刚给我打电话,说下周就能拨款!”
余文国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过了几秒才激动地喊:“真的?方局!这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方志高笑出了声,“这次多亏了你补的那个签字表,不然还批不下来,你立大功了!”
“都是您领导得好!” 余文国嘴都笑歪了,“太谢谢您了,方局!这下家里的事终于能缓过来了!”
项目批下来,就意味着有奖金,虽然不多,估计也就八千块左右,但应付家里下半年的水电费、房租绰绰有余,不用再天天愁钱了。
“跟我客气啥,是你自己工作扎实。” 方志高的语气很欣慰,“下周开个会,具体安排后续工作,到时候你多费心。”
“一定一定!您放心,我肯定把活干好!” 余文国连连答应,挂了电话还在傻笑。
孙秀莲端着草莓走出来,见他这模样,好奇地问:“咋了?捡钱了?”
“比捡钱还高兴!” 余文国拉着她坐下,声音都在抖,“项目批下来了!下周就拨款,还有奖金拿!”
孙秀莲手里的草莓盒差点掉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真的?那咱们以后不用愁钱了?”
“嗯!” 余文国重重点头,“奖金下来,先把家里的开销清了,剩下的存起来,给妈治病,给磊磊买辅导书。”
孙秀莲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是彻底松了口气,一边擦眼泪一边笑:“老天有眼…… 真是老天有眼……”
余文国抱着她的肩膀,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眼前的难关总算过去了,忧的是黄老板那两万块 —— 一天一千的利息,可不是小数目,奖金下来也不够还的。
他摸了摸口袋里给方志高准备的烟,想起吴良友那副鼻孔朝天的样子,还有卓然摔碎紫砂壶时的凶相,眼神慢慢变得坚定起来。
他早就留了后手。今天给卓然的只是复印件,原件和另一套复印件都锁在单位的抽屉里,钥匙藏在钢笔套里,没人知道。
要是吴良友和卓然敢报复,或者黄老板催债太狠,他就把所有证据都捅到纪委去,大不了鱼死网破!
“以后咱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 余文国看着孙秀莲,语气异常坚定,“他们要是敢来闹,我就跟他们拼了!”
孙秀莲靠在他肩膀上,轻轻点头:“嗯,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啥都不怕。妈好了,儿子上学了,项目也批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了下去,夜色一点点笼罩过来。孙秀莲打开客厅的灯,暖黄的光洒在两人身上,柔和又温暖。
余文国拿起一颗草莓,递到孙秀莲嘴边:“吃吧,别想那么多了,先过好眼前的日子。等磊磊回来,给他个惊喜。”
孙秀莲张嘴咬了一口,草莓的甜味在嘴里散开,甜到了心里。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冰箱运行的轻微声响。偶尔传来邻居家孩子的笑声,还有远处汽车的鸣笛,这些平常的声音,此刻听着却格外舒心 —— 这就是家的味道,是他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东西。
余文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黄老板的债、卓然的报复,都是埋在身边的雷。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畏手畏脚了,为了家人,他有勇气跟任何麻烦硬碰硬。
他站起身,把给方志高的烟放进包里,打算明天上班就送过去。该感谢的要感谢,该做的工作要做好,剩下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茶几上的巧克力盒上,泛着淡淡的光。余文国看着那盒子,嘴角扬起一抹笑 —— 等儿子回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他肯定会很开心。
这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第159章 旁敲侧击
吴良友的指甲死死抠着办公桌的木纹,都快嵌进木头里了,指节泛着青白。
聂茂华被纪委带走,今天正好第三天,这三天比三年还难熬。
办公室静得吓人,空调外机嗡嗡的噪音没完没了,听得人太阳穴突突跳,烦到想砸东西。
他抬头瞥了眼墙上的石英钟,秒针 “咔哒咔哒” 往前蹦,每一下都像敲在他心上,头沉得快抬不起来。
桌上那杯龙井早就凉透了,茶叶坨在杯底,皱巴巴的像团废纸,看着就没胃口。
他不管不顾端起来猛灌一口,那股子苦涩味从舌尖直窜后脑勺,比中药还难喝,差点没吐出来。
“咚咚咚。”突然的敲门声把他吓了一跳,手里的杯子 “哐当” 撞在桌沿,差点脱手摔地上。
“进。” 他赶紧清了清嗓子,刻意压着声音里的颤音,生怕露怯。
门被推开一条缝,林少虎的脑袋先探了进来,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看着贼兮兮的。
林少虎手里捏着个牛皮纸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胳膊肘夹得紧紧的,跟揣了什么违禁品似的。
“吴局,财务那边说,黑川所去年那笔罚没款的回执一直没归档,让我给您送过来。”
林少虎把纸袋往桌上一放,动作快得像扔烫手山芋,指尖刚碰到桌面就立马缩回去,生怕多沾一秒。
吴良友的目光 “唰” 地一下就钉在那纸袋上,心里咯噔一下 —— 黑川所,那是聂茂华以前的地盘,这 8 万块就是定时炸弹,该爆还是爆了,躲都躲不掉。
他抓起纸袋就往抽屉里塞,手都在抖,动作慌得不行,生怕慢一点就被人看见里面的东西。
林少虎却没走,脚在原地蹭来蹭去,鞋底磨得地板吱呀响,一副有话要说又不敢开口的样子。
“局里都在传…… 说聂茂华那笔钱没入账,是因为……” 林少虎压低声音,眼神瞟向门口,跟做贼似的。
“传什么?” 吴良友 “砰” 地一声关上抽屉,桌上的钢笔都被震得滚了半圈,笔尖对着他,看着就刺眼。
“有人说…… 说那钱是给您和老领导上供了,不然聂茂华怎么能从乡镇所调进局机关?毕竟那么多人盯着这个位置,他凭啥能上?”
林少虎缩了缩脖子,声音越来越小,头都快低到胸口了。
吴良友一听就炸了,抓起桌上的镇纸就想砸过去,手举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 —— 不行,不能失态,这时候一冲动就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问:“谁在传?让他站出来跟我说!背后嚼舌根算什么本事!”
“没…… 没人指名道姓,就是大家私下瞎聊,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林少虎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都快碰到门了。
“我就是跟您提个醒,怕您不知道这些闲话,被人钻了空子。”
“知道了,你出去吧。”
吴良友挥挥手,懒得跟他废话。
眼角余光瞥见林少虎转身时,嘴角好像撇了一下,那表情说不清是不屑还是嘲讽,看得他心里更窝火。
门刚关上,吴良友立马把纸袋又扯了出来,手指都有点僵硬。
打开纸袋,里面的回执单边缘都磨毛了,金额栏清清楚楚写着 “捌万元整”,收款人签字的地方却是个模糊的墨团,跟块黑疙瘩似的,谁也看不清是谁签的。
他摸出手机翻通话记录,聂茂华的号码后面跟着一长串未接来电 —— 这三天他隔一会儿就打,根本没人接,电话那头永远是冰冷的提示音。
他突然想起三天前,聂茂华被纪委的车接走时,还隔着玻璃冲他比了个 oK 的手势。
当时他还觉得稳了,心说聂茂华肯定能扛住,现在再想,那手势僵硬得很,估计聂茂华当时自己心里都没底,就是硬撑。
“叮铃铃 ——” 桌上的座机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刺耳,吴良友手一抖,手机 “啪嗒” 一声滑进了抽屉缝里,够了半天没够着。
“良友,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老领导的声音,带着股呛人的烟草味,一听就知道刚抽完烟,语气还透着不耐烦。
吴良友的后背瞬间绷紧了,赶紧坐直身体,腰板挺得笔直:“领导,您说。”
“聂茂华那事,你到底心里有没有数?”
老领导的语气很严肃,像在磨木头,沙沙的,听得人不舒服。
“纪委的小马刚跟我喝完茶,话里话外都在敲边鼓,绕来绕去就离不开那笔 8 万块。”
“您指哪方面?”
吴良友的手心开始冒汗,握着听筒的手都有点滑,赶紧换了个姿势。
“聂茂华平时工作挺扎实的,就是性子急,做事不够周全,但绝对不会干出格的事。”
他赶紧帮聂茂华说话,也是在给自己找底气。
“别跟我打太极!”
老领导突然拔高声音,震得听筒嗡嗡响,吴良友耳朵都麻了。
“人家都查到黑川所那 8 万了,说他揣自己兜里了,还说这钱是给你和我铺路用的,是他调进局机关的‘敲门砖’!这帽子扣得可不小,弄不好要栽!”
吴良友的后颈 “腾” 地一下就冒出汗了,顺着衣领往下滑,凉飕飕的。
他突然想起去年聂茂华要调进来的时候,确实在酒桌上抱怨过乡镇所的罚款任务太重,压力大得快扛不住。
当时他喝高了,拍着桌子说 “县局给你兜底,放心干”,现在想想,这话就是给自己挖坑,被人翻出来妥妥的要被曲解。
“这纯属造谣!”
他抓起桌上的钢笔在桌沿上敲得咚咚响,“调人是党组会集体定的,笔试、面试、考察,每一步都按程序来,怎么就成铺路了?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我当然信你。”
老领导的语气缓和了一点,“但现在这节骨眼上,人言可畏,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有人已经把状告到市里了,说你们国土局卖官鬻爵,影响太坏,上面都惊动了。”
吴良友咬着牙没说话,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各种念头窜来窜去。
他又想起上个月,聂茂华找他借钱,说老婆住院急需用钱,当时他正忙着旧城改造项目的招投标,事儿多心烦,随手转了五千块给他,也没多问具体情况。
现在回头想,那时候聂茂华是不是就已经缺钱缺得紧了?搞不好那 8 万真被他挪去应急了。
“还有更邪乎的。”
老领导顿了顿,语气又沉了下来,跟块石头似的砸过来。
“纪委还问起青坝坪煤矿的事,说矿里有国土局的人入股,每年分红不少,问这里面是不是有你的份。”
“简直是放屁!”
吴良友差点把听筒捏碎,声音都变调了,“那煤矿是私人老板开的,跟我们国土局八竿子打不着!我们就是按规定监管,一点私情都没有!”
“那矿的老板不是聂茂华他爹吗?” 老领导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吴良友心里更沉了。
“国土局是管矿的主管部门,你敢说这里面一点关系都没有?别人可不这么想。”
“我刚从余文国那过来,他说聂茂华前阵子找他借过 8 万,还许了三分的高利。你说这事儿巧不巧,正好跟罚没款的数对上了。”
吴良友脑子里 “嗡” 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闷棍,眼前都有点发黑。
余文国这家伙,上个月还在办公室拍桌子,说荒草坪项目给他的分成太少,闹着要加钱,现在倒好,转头就跑到老领导面前搬弄是非,妥妥的落井下石!
“他余文国的话能信?”
吴良友的牙咬得咯咯响,恨得牙痒痒,“去年他儿子上学,找不到好学校,还是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搞定的,现在倒打一耙,良心都被狗吃了!”
“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得解决问题。”
老领导的声音沉得像深水,“余文国说他是卖了老家的房子才凑齐这 8 万的,还说聂茂华拿这钱堵了罚没款的窟窿。”
“你要是不想这事闹大,引火烧身,就得先稳住余文国,别让他在纪委面前乱说话。”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片泛黄的水渍,越看越闹心。
那水渍形状像幅地图,青坝坪煤矿的位置,正好就在污渍最黑的地方,扎眼得很,跟块烂疮似的。
“怎么稳?” 他问,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了点求饶的意思 —— 他现在是真没辙了,脑子里一团乱麻。
“三分利太高,肯定不能让聂茂华这么还。” 老领导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县局年底不是有笔办公经费结余吗?你先从里面拿点给他把利息顶上。”
“本金就让聂茂华慢慢还,关键是让余文国闭紧嘴,别再瞎嘚瑟,给我安分点。”
窗外的梧桐叶 “哗啦” 一声落了一片,正好贴在玻璃上,皱巴巴的像张鬼脸。
吴良友盯着那片叶子,突然觉得自己就像只被粘在蛛网上的飞蛾,怎么挣扎都逃不掉,这局根本破不了。
“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费了半天劲才从抽屉缝里摸出手机,手指哆嗦着给聂茂华发了条短信:“事我兜着,你别慌,回来再说。”
发送键刚按下去,走廊里就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比林少虎的沉,像是穿了厚底皮鞋,一步一步都踩在吴良友的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直起身,看见余文国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脸上堆着假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着就虚伪,那笑容里藏着的算计,简直要溢出来了。
“吴局,忙着呢?” 余文国手里拎着个纸袋,献殷勤似的往屋里凑。
“我刚从乡下老家回来,带了点新摘的板栗,炒了一下,给您尝尝鲜,刚出锅的,香得很。”
吴良友盯着那个纸袋,突然想起上个月聂茂华找他借钱时,也是拎着这么一袋板栗来的 —— 这是巧合吗?还是余文国故意的?这波操作明显是有备而来。
“有事?”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心里飞快盘算着余文国的来意,肯定没好事。
“也没大事。”
余文国把纸袋往桌上一放,搓着手说,“就是听说聂茂华那事闹得挺大,过来问问情况。都是一个局的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也挺担心的。”
“纪委正在查,等结果吧,急也没用。”
吴良友拿起茶杯,故意让杯底在桌面上磨出刺耳的响声,就是想赶他走,看他那副嘴脸就烦。
余文国却没识趣,嘿嘿笑了两声,手在口袋里摸来摸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磨磨蹭蹭的。
“说起来也巧,前阵子聂茂华找我借了点钱,不多不少正好 8 万。当时他说家里有急事,我也没好意思多问,就借给他了。现在想想……”
“哦?他还找你借钱了?”
吴良友抬眼盯着他,语气里满是警惕,果然是为了钱来的。
“可不是嘛。”
余文国往门口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我也是后来才听说黑川所那笔罚没款的事,心里一下子就咯噔了一下。吴局您说,他该不会是拿我的钱去填那个窟窿了吧?那可是我卖房子的钱啊!全家的家底都在这儿了!”
吴良友心里骂了句娘 —— 果然是来要钱的!但脸上却没露声色,平静地说:“不清楚。他借钱是私事,我作为领导,不好过多过问人家的私事。”
“也是也是。”
余文国搓着手,一脸为难的样子,演得还挺像。
“不过话说回来,我那钱是真急着用,而且当时说好三分利的。现在聂茂华这事没个说法,我这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钱还能不能要回来。”
来了!吴良友在心里冷笑一声,绕了这么大一圈,说到底还是为了钱和利息,真是个唯利是图的东西。
“利息的事,你不用担心。”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县局年底有笔经费结余,先给你把利息顶上。本金就让聂茂华慢慢还,跑不了你的,我给你担保。”
余文国的眼睛瞬间亮了,跟见了钱似的,脸上的假笑也变得真了点,皱纹里都透着得意。
“真的?那太感谢吴局了!您放心,我嘴严得很,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会往外漏,绝对不给您添麻烦!”
“最好是这样。”
吴良友放下茶杯,直接下了逐客令,懒得跟他废话。
“还有事吗?我下午要开党组会,得准备一下。”
“没事了没事了!” 余文国拎起空纸袋,识趣地说,“板栗您记得吃,刚炒的,香得很。那我不打扰您了,吴局。”
门一关上,吴良友抓起桌上的板栗就往地上砸。
栗子壳裂开的声音 “咔嚓咔嚓” 的,像极了骨头碎掉的脆响,总算能发泄点心里的怒火和烦躁了。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正好看见余文国和林少虎在楼下抽烟,两人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样子鬼鬼祟祟的。
风把林少虎的笑声送上来,尖锐得像指甲刮玻璃,听得他心里更烦,恨不得开窗骂一句。
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吓了他一跳。
他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句话:“青坝坪煤矿的账,我这儿有备份。”
吴良友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透不过气来,手心瞬间全是汗。
他死死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却迟迟不敢按下去 —— 对方是谁?怎么会有青坝坪煤矿的账?是威胁还是真的有料?这要是被捅出去,他就彻底完了。
窗外的阳光突然暗了下来,一大片乌云像块脏抹布,慢慢盖住了整个天空,连风都变得凉飕飕的。
他知道,这场暴风雨,怕是躲不过去了,这摊子事儿,越来越难收拾了。
第160章 东窗事发
办公室里的空气闷得像密不透风的罐子,吴良友扯了扯衬衫领口,领口都被汗浸湿了。
他本来想开窗透透气,手伸到玻璃边又猛地缩回来,心里骂了句脏话 ——
楼下余文国和林少虎还没走,俩人头凑一起抽烟,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万一被这俩货看见自己慌神,明天局里又得传新八卦,现在流言已经够多了,可不能再添乱。
桌上的电话突然炸响,屏幕上 “林少虎” 三个字跳得刺眼。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抓起听筒,刻意让声音稳一点:“喂。”
“吴局,党组会的材料我都弄好了,要不要现在给您送过去?”
林少虎的声音透着股刻意的恭敬,跟平时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吴良友皱起眉,总觉得这语气里藏着猫腻:“放你那儿吧,我晚点过去拿。”
“好的,您随时吩咐!”
林少虎挂电话前还加了句殷勤话,听得吴良友一阵反胃。
挂了电话,他瘫回椅子上,眼神直勾勾盯着天花板的水渍。
那片黄渍越看越扭曲,居然有点像张人脸,嘴角歪歪的,像是在嘲笑他,看得他浑身发毛。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刚上任那天,老领导拍着他的肩膀说的话:“国土局这地方水深,一步都不能错。”
当时他还不服气,觉得自己一身正气,什么破事都能扛住。
现在才明白,那水里藏的根本不是石头,是刀子,就等着他踩进去,一割一个准。
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屏幕亮得晃眼。
这次的短信更狠:“8 万只是开始,好戏还在后头。”
吴良友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脑子里天人交战 —— 打过去问问?万一对方是故意诈他,自己不就露怯了?
可要是不打,这颗定时炸弹一直悬着,早晚要炸。
纠结了半天,他还是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跟藏了个烫手山芋似的。
这匿名的孙子,到底是谁?余文国?林少虎?还是局里其他看他不顺眼的人?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夹杂着林少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飘进来。
吴良友赶紧竖起耳朵,屏住呼吸听。
“纪委那边……”“聂茂华……”“青坝坪……” 这几个词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每一个字都让他心头发紧。
他猛地站起身,想凑到门口听得更清楚,脚刚迈出去又硬生生停住。
不行,不能冲动。
现在越是慌,越容易出乱子,万一被林少虎撞见,解释都解释不清。
他退回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身走到文件柜前,蹲下身,拉开最下面那个锁着的抽屉。
钥匙串在手里转了三圈才找到那把小铜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滑了两次,才听到 “咔哒” 一声开锁的响。
抽屉里就一个黑色笔记本,封皮都磨得起毛了,边角卷得像波浪。
吴良友把笔记本拽出来,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的全是青坝坪煤矿的审批材料复印件。
项目申请书、可行性报告,还有他签了字的批复文件,一张张都透着刺眼的白。
当时签字的时候,他犹豫了整整两天,总觉得这项目不对劲,可老领导拍着桌子说:“这是为了地方经济,出了事我担着!”
现在想想,那 “担着” 就是句空话,真出事了,老领导跑得比谁都快。
笔记本中间夹着张照片,是去年煤矿开工仪式拍的。
照片里他站正中间,左边是聂茂华他爹聂老栓,右边是聂茂华,三个人手挽着手,笑得一脸灿烂,亲密得跟一家人似的。
吴良友盯着照片里的自己,突然觉得陌生 —— 那时候的意气风发,现在看就是小丑作秀,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吴良友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余文国的车慢慢开出单位大门,林少虎站在门口挥手,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不知道是演给谁看。
这俩货肯定有问题,说不定早就串通好了,就等着看他栽跟头。
吴良友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居然跳着 “聂茂华” 三个字!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手指戳屏幕都戳歪了,差点挂掉。
“小聂?你…… 你出来了?” 他的声音都带着颤,激动得手都抖了。
人能出来就是好事,只要聂茂华在,很多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吴局……” 聂茂华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吞了砂纸,“我出来了,在纪委门口打车呢。”
“在哪?我马上过去接你!” 吴良友抓起外套就要往门外冲。
“不用了吴局,我自己过去就行。” 聂茂华顿了顿,语气沉得像铅,“有些事,得当面跟您说清楚,电话里说不明白。”
“好!好!我在办公室等你,你快点来!” 吴良友挂了电话,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压在心里的石头轻了点。
他走到门口,想叫林少虎进来准备点茶水,顺便问问党组会的安排。
可刚拉开一条门缝,就看见林少虎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背对着他,手舞足蹈的,不知道在跟谁说着什么,那兴奋劲,跟刚才在他办公室里的拘谨判若两人。
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把林少虎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看着就渗人。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 —— 这林少虎,绝对有问题!
他悄悄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无数个问题冒出来:聂茂华在纪委说了什么?纪委手里有多少证据?余文国和林少虎是不是早就勾结好了?那个匿名短信的到底是谁?青坝坪的账到底藏了多少猫腻?
这些问题绕得他头晕,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厉害。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比之前轻,但每一下都敲在吴良友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尽量让声音平静:“进。”
门被推开,阳光 “唰” 地涌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带。
吴良友眯起眼睛,看见聂茂华站在光带里,身影有点模糊。
他瘦了一大圈,脸色白得像纸,眼眶深陷,眼下挂着浓重的黑青,头发乱糟糟的,像好几天没洗,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沾了点灰尘,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得快散架,跟刚从地狱里爬出来似的。
“小聂,快坐!” 吴良友赶紧走过去,指着沙发,又转身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喝点水,缓一缓。”
聂茂华接过水杯,手还在微微发抖,水晃出一点洒在裤腿上,他都没察觉。
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空调的嗡鸣和两人的呼吸声,空气都凝固了。
“到底怎么回事?” 吴良友忍不住先开口,语气急得不行,“纪委问了你什么?你都跟他们说了些什么?”
聂茂华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愧疚和绝望,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吴局,这次麻烦大了,我可能…… 要栽了。”
“别胡说!” 吴良友打断他,声音拔高了点,“有什么事咱们一起扛,你先把情况说清楚!”
聂茂华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他们盯着黑川所那 8 万罚没款不放,一口咬定是我挪用了,还说这钱是给您和老领导送的礼,不然我不可能从乡镇所调进局里。”
“简直是胡扯!” 吴良友气得一拍桌子,茶杯都震得跳起来,“调你进来是党组会集体研究的结果,笔试、面试、考察,每一步都合规合法,怎么就成送礼了?这群人是故意找茬!”
“我也是这么跟他们说的,可他们根本不听。” 聂茂华苦笑着摇头,嘴角扯出的弧度比哭还难看,“他们说有人举报,还拿出了‘证据’—— 就是我以前跟您一起吃饭、汇报工作的照片,说那是‘行贿’的证明。”
“那些都是捕风捉影的破东西,怎么能当证据?” 吴良友骂道。
“他们不管,就是往歪了解读,说我们‘私下联络密切’,肯定有问题。” 聂茂华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又低了下去。
吴良友的心沉了下去 —— 这明显是有人早有预谋,故意整他们。
“那借钱补窟窿的事,你说了吗?” 他往前凑了凑,盯着聂茂华问。
聂茂华的肩膀抖了一下,声音带着哭腔:“我…… 我没敢说全。我只说借了钱,但没说借了多少,也没说借的是谁的。我怕一说出来,连累您和老领导。”
“你糊涂啊!” 吴良友又气又急,指着聂茂华的鼻子,“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藏着掖着?余文国都已经找到老领导那儿去了,说你借了他 8 万,还许了三分利!”
聂茂华猛地抬起头,脸色白得吓人,眼睛瞪得溜圆:“他…… 他怎么会说这个?他答应过我不告诉别人的!这混蛋,居然背后捅我刀子!”
“他要是能守信用,就不是余文国了!” 吴良友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已经跟他说了,年底从局里经费里先给他补利息,稳住他了。”
“可这只是权宜之计,关键是青坝坪煤矿的事 —— 刚才有人给我发匿名短信,说手里有煤矿账目的备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提到青坝坪煤矿,聂茂华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吴良友心里一紧,知道这事肯定没那么简单,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流。
“你倒是说啊!” 他催促道,“都到这时候了,再瞒下去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聂茂华像是下定了决心,咬了咬牙,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绝望:“吴局,我说实话…… 青坝坪煤矿那项目,我确实掺和了。”
吴良友闭了闭眼,心里咯噔一下,最怕的事还是来了。
“我爹找我帮忙跑审批,说矿上资金紧张,再不批就撑不下去了。” 聂茂华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一时糊涂,就托了些关系,后来他给了我十万块‘辛苦费’。”
“还有…… 还有几个矿上的安全手续,是我找熟人帮忙办的,没走正规流程……”
吴良友只觉得脑子里 “嗡” 的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椅子上。
他扶着桌子,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手指死死抠着桌沿,指甲都快断了。
聂茂华说的这些,每一条都够得上纪律处分,要是被纪委查实,聂茂华肯定完蛋,他这个签字批准的领导,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你…… 你怎么能这么糊涂!” 吴良友的声音都在发颤,气得上气不接下气,“这种事是能随便掺和的吗?你知不知道这要出了事,谁都保不了你!”
聂茂华 “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眼泪 “唰” 地流下来,砸在地板上:“吴局,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当时就是鬼迷心窍,贪那点钱,我现在后悔死了!您救救我,我不能坐牢,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啊!”
吴良友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聂茂华,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骂,想发火,但又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他伸手想把聂茂华拉起来,刚碰到聂茂华的胳膊,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的敲门声很急促,“咚咚咚” 连续三下,像是有急事。
吴良友和聂茂华都愣住了,互相对视一眼,两人眼里全是慌乱。
这个时候,还会是谁?
是余文国去而复返?还是纪委的人又找上门了?
吴良友的心脏狂跳起来,捏着聂茂华胳膊的手都收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门口喊:“进。”
门被推开的瞬间,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161章 断尾求生
急促的敲门声像重锤砸在吴良友心上,他和聂茂华对视一眼,两人眼里全是慌乱。
“谁?” 吴良友硬着嗓子问,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吴局,是我,林少虎!有急事汇报!” 门外传来林少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吴良友给聂茂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起来。
聂茂华抹了把眼泪,踉跄着坐到沙发角落,把头埋得很低。
“进。” 吴良友调整了一下语气,尽量让自己听起来镇定。
门被推开,林少虎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脸色比早上更难看。
“吴局,刚接到纪委电话,说下午要派人来局里,调取青坝坪煤矿的全部审批档案,还有去年的罚没款账目。”
“什么?”
吴良友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们怎么突然要这些?不是已经在查聂茂华了吗?”
“不清楚,电话里没细说,就说这是调查需要,让我们提前准备好,别耽误时间。”
林少虎低着头,不敢看吴良友的眼睛。
吴良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纪委这是要顺藤摸瓜,把事情彻底挖到底啊!他转头看向聂茂华,聂茂华的脸已经白得像纸,浑身都在发抖。
“知道了,你先出去,档案我让人整理,下午直接交给纪委的人。” 吴良友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疲惫。林少虎迟疑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转身带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聂茂华粗重的呼吸声。
“吴局,现在怎么办?档案一交出去,我那点事就全暴露了,到时候不仅我完了,您也会被牵连的!”
聂茂华抓着头发,语气里满是绝望。
吴良友坐在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交档案,就是引火烧身;不交,就是抗命不遵,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左右都是死路。“当初让你别掺和煤矿的事,你偏不听!现在出事了,问我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吴良友忍不住发火,积压的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
聂茂华被骂得不敢作声,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
“我也是没办法啊吴局,我爹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矿上资金紧张,让我想想办法。我一时糊涂,就答应帮他跑手续,没想到会闹到今天这地步。”
看着聂茂华这副样子,吴良友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事到如今,骂也没用,只能想办法补救。“哭有什么用?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档案肯定要交,但我们得提前做手脚,把能删的删、能改的改,尽量把你参与的痕迹抹掉。”
“能行吗?纪委的人都精得很,万一被他们发现了怎么办?”
聂茂华还是没信心。
“不行也得试试,总不能坐以待毙。”
吴良友咬了咬牙,“你先从沙发上起来,别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要是有人进来看到,肯定会起疑心。”
聂茂华点点头,挣扎着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
就在这时,吴良友的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他的心一紧,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按下了免提 —— 他想让聂茂华也听听,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吴局,考虑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分不清男女,透着一股阴狠,“青坝坪煤矿的账,我这里可是清清楚楚,从审批到分红,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吴良友强压着怒火问。“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手里有你和聂茂华的把柄。”
对方轻笑一声,“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拿五十万封口费,我把证据销毁;要么我直接把材料寄给县纪委和市纪委,咱们鱼死网破。”
果然是敲诈!吴良友和聂茂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愤怒。
“五十万?你怎么不去抢!” 聂茂华忍不住吼道。“抢多麻烦,这样多省事。” 对方语气轻松,“给你们三天时间准备,钱凑齐了打这个账号。要是敢报警,或者耍花样,后果你们自己承担。”
说完,对方直接挂了电话,留下一串银行账号。
吴良友盯着手机屏幕,气得浑身发抖。这
简直是趁火打劫!可偏偏,他们还真被捏住了把柄。
“吴局,现在怎么办?给他钱吗?” 聂茂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给?五十万不是小数目,我们哪来那么多钱?”
吴良友皱着眉头,“而且就算给了,谁能保证他真的会销毁证据?万一他拿了钱又反悔,我们不是更被动?”
“那不给的话,他真把材料寄出去,我们就全完了!” 聂茂华快哭了。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余文国,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上堆着假笑。“吴局,我刚才回去想了想,觉得利息的事不用麻烦局里了,我跟聂茂华是朋友,这点钱我还能周转。”
吴良友和聂茂华都愣住了,不知道余文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早上还催着要利息,怎么突然又不要了?
“你什么意思?” 吴良友警惕地看着他。
余文国走到办公桌前,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吴良友面前。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大家都是同事,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聂茂华,“而且我听说聂茂华刚从纪委出来,肯定需要钱周转,我这信封里有两万块,算是我一点心意。”
聂茂华看着那个信封,心里更慌了 —— 余文国从来不是这么大方的人,他这么做,肯定有目的。
“余哥,不用了,我自己能解决。” 聂茂华赶紧推辞。“别啊,都是朋友,客气什么。”
余文国把信封往聂茂华那边推了推,“再说了,咱们还有生意上的合作呢,你要是出了事,我那笔投资怎么办?”
生意上的合作?吴良友心里一动,盯着余文国:“什么合作?”
余文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没什么,就是我跟聂茂华私下里的一些小投资,不值一提。”
“是不是青坝坪煤矿的投资?”
吴良友追问,语气带着压迫感。
余文国眼神闪烁了一下,不敢直视吴良友的眼睛:“吴局,您怎么知道……”
果然!吴良友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
原来余文国也掺和了煤矿的事,难怪他这么积极地跳出来,根本不是为了那点利息,而是怕聂茂华出事连累自己!
“余文国,你可以啊,这么大的事都瞒着我!”
吴良友拍了拍桌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聂茂华会出事,所以才故意在老领导面前搬弄是非,想把自己摘干净?”
被戳穿了心思,余文国也不再装了,脸上的假笑消失不见。
“吴局,话不能这么说。”
余文国的语气也硬了起来,“我投资煤矿,也是为了赚钱,谁知道会出这种事?我提醒您,也是为了您好,免得您被聂茂华蒙在鼓里。”
“为了我好?你是为了你自己吧!”
聂茂华忍不住反驳,“当初要不是你说煤矿利润高,鼓动我爹扩大规模,我们也不会资金紧张,我也不会去跑那些违规手续!”
“你少血口喷人!”
余文国也急了,“我只是投资,矿上的事都是你爹和你在管,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拿了分红,就得承担责任!” 聂茂华吼道。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吴良友只觉得头更疼了。
他一拍桌子:“别吵了!现在不是互相推卸责任的时候!”
两人立刻闭了嘴,都看着吴良友。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余文国,你既然也掺和了煤矿的事,现在聂茂华出事,你也跑不了。
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必须一起想办法解决。”
余文国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吴局您说怎么干,我听您的。”
“好。” 吴良友点点头,“现在有两件事要办:第一,应对纪委下午来调档案,我们得赶紧把能处理的痕迹处理掉;第二,那个敲诈我们的人,得想办法找出他是谁,或者跟他谈判,争取时间。”
“那敲诈的事怎么办?真要给他钱吗?”
余文国问。“先拖着,跟他说钱凑起来需要时间,让他再宽限几天。”
吴良友说,“同时,我们得查这个号码的来源,看看能不能找到背后的人。”
就在这时,聂茂华的手机响了,是他老婆打来的。
他接起电话,没说两句,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 吴良友问。
聂茂华挂了电话,声音发颤:“我老婆说,刚才有人去医院找她,问她知不知道我在煤矿的事,还说要是我不老实交代,就让她和孩子都不好过。”
对方竟然开始威胁家人!吴良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敲诈了,是要把他们往死路上逼!
“太过分了!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余文国也怒了。
吴良友捏紧了拳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看来我们不能再被动了,必须主动出击。”
他看着聂茂华和余文国,“余文国,你人脉广,负责查那个陌生号码的来源,还有去医院威胁聂茂华家人的人是谁;聂茂华,你跟我一起整理档案,把该删的删、该改的改;我再给老领导打个电话,看看他能不能想想办法,跟纪委那边通融通融。”
“好!” 两人异口同声地答应,此刻也只能相信吴良友了。
吴良友拿起手机,拨通了老领导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老领导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又怎么了?我这边正忙着呢。”
“领导,出事了,纪委下午要去局里调青坝坪煤矿的档案,还有人敲诈我们,威胁聂茂华的家人。”
吴良友语速很快,把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老领导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知道了。档案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别指望我。至于敲诈的人,你们报警吧,我这边帮不上忙。”
“领导,不能报警啊,报警的话,煤矿的事就全暴露了!” 吴良友急了。
“暴露不暴露,跟我没关系。” 老领导的语气很冷淡,“当初我就提醒过你,别掺和煤矿的事,是你自己不听。现在出事了,自己解决,别再来找我。”
说完,老领导直接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吴良友的心彻底凉了。
老领导这是要跟他们划清界限啊!
他无力地放下手机,瘫坐在椅子上。
聂茂华和余文国看着他的样子,也知道情况不妙。
“吴局,老领导怎么说?”
聂茂华小心翼翼地问。
吴良友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他不管我们了,让我们自己解决。”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第162章 酒局无好宴
“别有缘餐馆” 的包厢里,鱼腥草那股冲鼻子的怪味,混着浓得呛人的白酒气,直往肺里钻。
吴良友夹了块腊肉放进嘴里,嚼来嚼去没尝出咸淡,眼睛却跟粘在包厢门上似的,一秒都不敢挪开。
这包厢是餐馆老板李胖子特意留的 “紫气东来” 房,说是店里最拿得出手的一间。
雕花木窗糊着带暗纹的纱纸,外面的阳光透进来,模模糊糊的,看着就浑身不得劲。
桌上的菜倒是硬气,剁椒鱼头冒着滚滚热气,红辣椒堆得跟小山似的;旁边的小炒黄牛肉油汪汪的,一看就下饭。
可吴良友满肚子都是事儿,哪有心情动筷子。
“吴局,尝尝这剁椒鱼头!”
李胖子端着个砂锅推门进来,围裙上沾着不少辣椒籽和油渍。
“这大厨是我花大价钱从湖南挖来的,正宗湘味,保准您吃得爽!”
他矮胖的身子往桌边一挤,砂锅底 “咚” 地磕在桌角,溅出两滴红油,落在白桌布上特别显眼。
吴良友敷衍地 “嗯” 了一声,筷子在盘子里扒拉两下,还是没下口。
包厢里闹哄哄的,刘猛喝得脸红脖子粗,跟个关公似的,正搂着朱鑫拼酒,嗓门大得能掀了屋顶:“今天这杯你必须喝!不喝就是不给我刘猛面子!” 朱鑫满脸堆笑,端着酒杯一个劲求饶,说自己实在顶不住了。
满屋子人都在起哄劝酒,只有吴良友心里跟明镜似的 —— 这场饭局就是冲聂茂华来的。
三天前聂茂华被纪委的车接走时,他正在办公室审批旧城改造的图纸,手里的钢笔 “啪嗒” 一声掉在桌上,墨水瞬间在 “同意” 两个字上洇开一团黑渍,跟他当时的心情一样,乱成一团麻。
这三天,国土局里的风言风语就没断过。
早上刚到办公室,林少虎就鬼鬼祟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吴局,我听说…… 聂茂华把您给供出来了?”
吴良友当时气得差点把手里的保温杯捏碎,强压着怒火没发作,只冷冷地让他别瞎传。
可心里那股不安,却像潮水一样越涨越高。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离约定的点已经过了十分钟,聂茂华还没来。
这小子不会是被纪委扣住了吧?还是故意躲着不来?各种猜测在脑子里打转,吴良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也没压下心里的焦躁。
旁边的刘猛还在跟朱鑫死磕,两人的酒杯碰得 “当当” 响。
方志高坐在另一边,慢悠悠地夹着菜,时不时瞥吴良友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琢磨不透的意思。
吴良友假装没看见,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烟雾缭绕中,更觉得这包厢像个密不透风的笼子。
“吱呀” 一声,包厢门突然开了。
吴良友猛地抬头,就看见聂茂华站在门口。他穿了件深色夹克,拉链拉得老高,遮住了大半个脖子。
才几天没见,人明显瘦了一圈,眼下的乌青重得像被人揍了一拳,看着格外憔悴。
他手里攥着个旧帆布包,带子勒得指节发白,进门时脚步不稳,还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着。
“小聂来了!”
吴良友立刻站起身,往旁边挪了挪椅子,语气透着刻意的热络,“快坐快坐,就等你一个人了!”
他特意把自己旁边的位置空出来,那是主位下手最体面的座儿,明摆着是给聂茂华撑场面。
聂茂华点点头,坐下时椅子发出 “咯吱” 一声响,像是不堪重负。
他没多说废话,端起桌上的酒杯就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跟吞了个硬东西似的。
放下杯子时,手背上的青筋还在突突直跳,看得出来心里很紧张。
“纪委那边……” 吴良友刚想开口问情况,就被聂茂华打断了。“喝酒喝酒!” 聂茂华拿起酒瓶给桌上的人倒酒,手腕抖得厉害,酒洒在桌布上,晕出好几个小圆圈。
“让各位领导担心了,我自罚三杯赔罪!” 话刚说完,他就拿起酒瓶直接往嘴里灌,透明的白酒顺着嘴角往下淌,把胸前的衣襟都打湿了一大片。
“好样的!” 方志高拍着桌子叫好,朱鑫也跟着起哄:“茂华这酒量,不去酒厂当厂长真是屈才了!”
刘猛更是直接竖起大拇指:“够意思!以后有事尽管找我!”
三杯酒下肚,聂茂华的脸瞬间红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喘了口气,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放下,显然没什么胃口。
吴良友看着他脖颈上暴起的青筋,突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
去年青坝坪煤矿开工宴上,聂茂华也是这么拼酒的。
当时矿老板为了拿到开采许可,特意摆了这桌酒,聂茂华作为具体对接人,全程陪着喝,一杯接一杯不带含糊的。
他还拍着聂茂华的肩膀说 “年轻人能喝是好事,懂规矩”。
那天饭局快结束时,他亲眼看见矿老板偷偷塞给聂茂华一个厚厚的信封,聂茂华犹豫了一下,还是揣进了裤兜,那鼓起来的一块,看着就分量不轻。
吴良友当时没点破,毕竟这种事在圈子里不算新鲜,但心里却记下了这事。
现在聂茂华被纪委调查,会不会跟这信封有关?
酒过三巡,大家聊的话题渐渐放开了。
朱鑫开始拍吴良友的马屁,说他领导有方,国土局这几年发展得多好。
刘猛则抱怨最近查得严,干活束手束脚。
方志高偶尔插两句嘴,大多是附和的话。只有聂茂华很少开口,要么低头喝酒,要么假装听着,眼神时不时飘向吴良友,像是有话要说。
吴良友心里有数,知道聂茂华肯定有内情要跟自己说。
他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九点了,便拿起手机假装看消息,然后对众人说:“我这边还有点事,先失陪一下。小聂,你跟我来一趟,有点工作的事要跟你交代。”
聂茂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点点头说:“好。”
两人起身离席,李胖子赶紧过来挽留:“吴局不再坐会儿?我再让厨房上个汤。”
“不了,下次再说。”
吴良友摆了摆手,率先走出包厢。
走廊里飘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保洁阿姨正拿着拖把拖地,地上湿漉漉的。
看见他们过来,保洁阿姨赶紧往旁边躲,手里的拖把杆 “哐当” 一声撞在墙上,吓了两人一跳。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保洁阿姨连忙道歉。
“没事。” 吴良友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聂茂华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走到楼梯间,吴良友停下脚步,刚想开口,聂茂华突然打了个酒嗝,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声音发颤:“吴局,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吴良友心里一紧,一把甩开他的手,警惕地往楼梯下方瞥了一眼。
正好看见林少虎的身影从拐角闪过去,脚步声 “噔噔噔” 地往下跑,显然是在偷听。
他压低声音,语气严厉:“说清楚,纪委到底问了你什么?别在这里说,跟我回办公室。”
聂茂华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两人顺着楼梯往上走,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一亮一灭,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到了办公室门口,吴良友掏出钥匙打开门,示意聂茂华进去。
等聂茂华坐下,他才关上门,又反锁了,这才开口:“现在说吧,纪委到底查了你什么?”
聂茂华搓了搓手,声音还是有些发飘:“他们问那 8 万罚没款的去向,还问我跟你去煤矿考察的时候,是不是拿了老板的分红……”
“8 万罚没款?什么情况?” 吴良友皱起眉头。
“就是上个月查处的非法占地案子,罚了对方 8 万,我当时没及时上交,暂时存在个人账户里了,想着凑够一批再交,结果纪委突然就问起来了。”
聂茂华赶紧解释,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回执单,递到吴良友面前,“我已经把钱交进财政专户了,这是回执单,上面有红章,您看。”
吴良友接过回执单,仔细看了看,“财政专户” 四个字上的红章清晰可见,边角都磨得起毛了,显然是被反复摩挲过。看来聂茂华早就准备好这东西了。
他的脚在地板上顿了顿,心里犯起了嘀咕。
去年去青坝坪考察,矿老板确实塞了个红包给他,大概有两万块,他当场就扔回去了,还警告矿老板别来这套。
可聂茂华当时就站在旁边,会不会看到了什么?或者矿老板也塞给了他红包,他没拒绝?
而且那天聂茂华说去上厕所,一去就是半个钟头,回来的时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神情也有点不对劲,像是跟谁见过面似的。
难不成他当时不仅收了矿老板的好处,还跟对方私下达成了什么协议?
“那煤矿分红的事,你怎么说的?” 吴良友追问。
“我说没有啊!我跟那矿老板就是工作对接,根本没提过分红的事。”
聂茂华急忙辩解,“肯定是有人故意陷害我,说不定就是想通过我牵出您。”
吴良友没说话,手指在回执单上轻轻敲着。
他知道,聂茂华这话半真半假。
纪委既然查了,肯定不会只凭猜测,说不定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
现在聂茂华虽然拿出了回执单,但这只是暂时应付,要是纪委继续深查,指不定还会查出什么别的事来。
他抬头看着聂茂华,发现对方眼神躲闪,明显心里有鬼。
看来这小子身上还有没交代的事,这场风波,恐怕没那么容易过去。
第163章 捂盖子
“那煤矿入股的事呢?他们没问这个?” 吴良友捏着回执单,语气里的严肃压得人喘不过气。
聂茂华一听 “入股” 俩字,蹭地一下就从沙发上坐直了,脸涨得比刚才喝酒时还红:“绝对没有的事!我连煤矿的账本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怎么可能入股?”
他急得直摆手,眼神却不自觉地往门口瞟了一眼,确定门是锁着的,才凑过来压低声音,“吴局,这事儿十有八九是余文国搞的鬼!”
“余文国?” 吴良友眉头皱得更紧。
“就是他!” 聂茂华咬牙切齿,“上次他求您批那块商业用地,您按规矩驳回了,他就到处说您针对他。后来荒草坪项目分成都谈好了,他又嫌少,跑到局里拍桌子骂街,我当时劝了两句,还被他骂是您的走狗!”
这话倒是不假。吴良友想起上个月的事,余文国穿着件花衬衫,在他办公室里拍得桌子 “砰砰” 响,说荒草坪项目是他争取过来的,最后只喝了口汤,太不合理。
当时他耐着性子解释政策,余文国根本不听,最后撂下一句 “走着瞧” 就摔门而去。
现在想来,余文国还真有可能怀恨在心,捅到纪委去。
但他没把话说死,只是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烟盒抽了一支,递给聂茂华:“先别乱猜,没证据的事不能瞎说。”
聂茂华接过烟,手还在抖,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烟雾吸进肺里,他呛得咳嗽了两声,才缓过劲来:“我哪敢瞎猜啊?余文国那家伙就是个地头蛇,跟不少老板都有来往,真要整我,有的是办法。”
他吸了口烟,声音发闷,“那 8 万我确实借了他的,三分利,本来想着月底就还,结果纪委突然找我,我哪敢提他啊?一提他,指不定还得惹出多少麻烦。”
吴良友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聂茂华就是个软骨头,被余文国拿捏得死死的,现在又被纪委吓破了胆,说话肯定藏着掖着。
但眼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得先把他稳住,不然这小子一慌,说不定真能把不该说的都说出去。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聂茂华面前:“这里面有两万,你先拿去还利息,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聂茂华眼睛一下亮了,跟看到救星似的:“吴局,您这是……”
“别多问。” 吴良友打断他,“我已经跟老领导通过气了,年底县局会有笔专项经费,到时候帮你把本金填上。”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但你记住,嘴巴要严,不管谁问,都只说罚没款是自己临时周转,跟其他人没关系,尤其是余文国。”这边我还找一找任书记,当进财政账户的也进了,政府又没受损失,总是揪着迟交不放,就是纪委里有人在恶意整人了。”
“我明白!我明白!” 聂茂华赶紧把信封揣进兜里,腰弯得更低了,“吴局您放心,我绝对不会乱说话,以后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看着他这副谄媚的样子,吴良友心里一阵厌烦。
想当初聂茂华刚调进局里时,虽然胆小,但还算老实,现在跟着混了几年,早就没了初心,满脑子都是投机取巧。但眼下用人之际,还不能把他推开。
又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聂茂华揣着信封,跟得了特赦令似的,匆匆忙忙地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吴良友脸上的表情就沉了下来。
他拿起聂茂华留下的回执单,对着灯光看了半天,总觉得这张纸像块烫手山芋。
聂茂华说的是真是假?余文国真的是幕后黑手?还是聂茂华自己藏了私,想把水搅浑?一连串的问题在脑子里打转,让他头疼得厉害。
他在卫生间抽了一支烟,掬水浇了一把脸,梳理一遍眼前发生的事情,突然觉得钻进了牛角钻,白交了智商税,怎么就不能换个角度来想问题?
“谁还没个手紧的时候?借钱就只能堵窟窿,不能用于别的?”
他想,自己有必要抽时间向纪委书记马东汇报一下思想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吴良友就起床了。他没吃早饭,直接开车往县委办公楼赶。
路上车不多,很快就到了门口。
保安一看是他的车,赶紧按了电动栏杆,动作太急,栏杆差点撞到后视镜,保安连忙赔笑脸,吴良友摆了摆手,没心思计较。
停好车,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回执单复印件,深吸一口气才往里走。
县委办公楼里很安静,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消毒液的味道飘得满楼道都是。
任华章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
吴良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 “进” 的声音,他才推门进去。
任华章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手里转着一支铅笔,桌上的紫砂杯里飘着茶叶,杯底结着厚厚的茶渍。旁边堆着一摞文件,上面压着个黄铜镇纸,刻着 “清正廉明” 四个大字,看着格外刺眼。
“任书记。” 吴良友喊了一声,顺势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
任华章没抬头,继续看着文件,手里的红笔在纸上划着,发出 “沙沙” 的声音:“国土局那事,现在全县都传遍了,县委这边压力不小啊。”
吴良友赶紧把回执单复印件递过去:“任书记,这是聂茂华交罚款的回执单,他已经把钱存进财政专户了,之前就是临时周转,没别的问题。迟交的那几天,虽然有原因,滞纳金他认。至于煤矿入股,更是无稽之谈,有人故意抹黑。”
任华章放下笔,拿起复印件看了半天,又对着灯光照了照,才慢悠悠地说:“纪委不是吃干饭的,这几天查了不少人,聂茂华的银行流水、通话记录都调了。”
他抬眼看了看吴良友,“不过目前确实没找到实据,你是老同志了,我相信你的为人,不会犯这种原则性错误。”
听到 “没找到实据” 几个字,吴良友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他刚想开口道谢,任华章又说话了:“那个余文国,我也听说了,三分利放贷?这跟高利贷有什么区别?”
任华章的语气带着不满,“不过这事暂时先放一放,纪委最近在忙移民局的案子,人手不够,国土局这边先缓一缓。”
吴良友赶紧点头:“谢谢任书记理解。”
“聂茂华可以回纪检监察室上班,但别给他安排重要工作,让他先待着,免得再生事端。”
任华章补充道,又拿起桌上的文件,“没别的事就先回去吧,局里的工作别耽误了。”
“好的,我明白。” 吴良友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瞥见吊兰上一片枯叶掉下来,正好落在 “清正廉明” 的镇纸上,心里莫名一紧。
走出县委办公楼,秋风刮在脸上有点凉。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吹得打着旋儿。
吴良友掏出手机,拨通了老领导的电话。
“老领导,我刚从任书记办公室出来。”
他走到车边,声音压得很低,“任书记说纪委暂时不查了,聂茂华也能回岗上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老领导的声音,带着点电流声:“缓了不代表结束了,你别掉以轻心。”
老领导的语气很严肃,“余文国那个人,你必须盯紧了,他跟不少企业有牵扯,说不定手里还握着什么把柄。”
“我知道,我会盯着他的。” 吴良友应着。
“还有聂茂华,这小子不靠谱,你别全信他的话。”
老领导又叮嘱道,“他要是有什么异常,随时告诉我。”
挂了电话,吴良友坐进车里,没立刻发动。
他看着方向盘,脑子里乱糟糟的。
任书记的话看似是松了口,但 “没找到实据” 这五个字,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 现在没找到,不代表以后找不到。
他想起去年去青坝坪煤矿考察的事。
当时矿老板确实塞了个红包给他,他当场就扔回去了,但聂茂华就在旁边,会不会看到了什么?或者矿老板事后又找过聂茂华?
要是聂茂华收了钱,现在被纪委逼急了,说不定真会把他拉下水。
还有余文国,他手里到底有没有料?是真的怀恨在心,还是受人指使?这些问题都没答案,让他坐立难安。
发动车子往局里开,路上碰到了方志高。
方志高开着辆黑色轿车,看到吴良友的车,特意放慢速度,摇下车窗打招呼:“吴局,早啊!”
“早。” 吴良友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方志高却没立刻走,笑着说:“听说聂茂华能回来了?这事儿总算过去了,局里也能安生点。”
吴良友心里一动,方志高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消息了?是任书记那边传出来的,还是他自己打听的?他笑了笑:“还没最终定,等通知吧。”
方志高眼神闪了一下,没再多问,说了句 “那我先走了”,就开车走了。
看着方志高的车消失在车流里,吴良友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方志高一直想往上爬,平时就爱打听消息,这次的事,他会不会也掺了一脚?
回到局里,刚进办公室,小孟就端着茶杯进来了:“吴局,您喝茶。”
小孟脸上堆着笑,“听说您今天去县委了?事情都顺利吧?”
“还行。” 吴良友接过茶杯,没多说。
小孟察言观色,知道他不想聊,就换了个话题:“对了吴局,昨天林少虎一直在打听聂主任的事,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林少虎?” 吴良友心里一沉。昨天在楼梯间偷听的就是林少虎,他现在又打听聂茂华的事,到底想干什么?
“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吴良友挥了挥手。
小孟出去后,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发现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旋涡里,聂茂华、余文国、方志高、林少虎……
每个人都藏着心思,每个人都可能是威胁。
他拿起手机,给聂茂华发了条短信:“上班后先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管怎么样,得先摸清聂茂华的底,不然这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
短信发出去没一会儿,就收到了聂茂华的回复:“好的吴局,我马上到。”
看着手机屏幕,吴良友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第164章 裂痕暗生
一周后的周一早上,吴良友刚到办公室坐下,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聂茂华端着个保温杯走进来,脸上堆着刻意的笑,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吴局,早!我给您泡了杯热茶,您尝尝。”
聂茂华把杯子轻轻放在桌角,杯壁上还印着 “纪检监察” 的字样,是单位发的福利品。
吴良友 “嗯” 了一声,伸手去拿茶杯,指尖刚碰到温热的杯壁,余光就瞥见聂茂华左手手背上多了道疤。
那疤大概两指宽,边缘整整齐齐的,结痂的地方泛着淡红,看着就不是普通磕碰出来的。
“你手上怎么回事?” 吴良友指了指他的手背,语气没什么起伏,眼神却透着审视。
聂茂华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手背到身后,干笑两声打岔:“嗨,别提了,周末在家切菜没注意,划了一下,小伤不碍事。”
吴良友没再追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香味很淡,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 菜刀划的伤口都是不规则的,哪有这么笔直的?这疤十有八九是被刀或者别的利器划的,聂茂华肯定在撒谎。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杯子,心里对聂茂华又多了层提防。
“纪委那边没再找你吧?” 吴良友换了个话题。
“没有没有,自从交了回执单,就没联系过我了。”
聂茂华赶紧接话,语气里带着讨好,“听说您和马书记见了面,这还得多亏您帮忙,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都是同事,应该的。” 吴良友淡淡回应,“你先回岗位吧,手头的工作先熟悉熟悉,暂时别接手重要案子。”
“好的!谢谢吴局!” 聂茂华点头哈腰地应着,倒退两步才转身出门。
门关上的瞬间,吴良友脸上的表情就沉了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烟雾缭绕中,聂茂华手背上的疤和撒谎时躲闪的眼神反复在脑子里闪现。
这小子肯定有事瞒着,说不定和余文国有关。
正琢磨着,办公室门又被推开了,副局长方志高拿着个文件夹走进来。
他穿了件深蓝色夹克,手里的保温杯和吴良友的紫砂杯款式几乎一样,显然是特意配的。
“吴局,这是上周的土地审批汇总,您签个字。”
方志高把文件夹递过去,笑着说,“听说聂茂华今天回来上班了?这事儿总算是告一段落了,局里也能安稳几天。”
“嗯,先让他适应适应。”
吴良友接过笔,在文件上签字,“最近的土地核查工作怎么样了?没出什么问题吧?”
“放心,都按您的要求在弄,绝对不会出岔子。”
方志高拍着胸脯保证,“对了吴局,下午有个矿业协会的座谈会,您要不要去露个面?都是熟人,正好联络联络感情。”
吴良友想了想,摇了摇头:“你去吧,我下午要整理点材料。”
他现在没心思参加什么座谈会,只想把聂茂华和余文国的事情捋清楚。
方志高也没强求,说了句 “那我先去安排” 就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小孟进来打扫卫生。
这姑娘平时做事马马虎虎,今天却格外殷勤,不仅把桌面擦得一尘不染,连窗台的死角都用棉签擦了一遍,还特意摆上两盆新买的绿萝。
“吴局,这绿萝好养活,还能净化空气,给您办公室添点生气。”
小孟笑得一脸乖巧。
吴良友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清楚 —— 这都是见风使舵的主。
前几天聂茂华被查,这些人见了他都躲着走,现在聂茂华回来,又立刻凑上来献殷勤。
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小孟却像是得到了鼓励,擦完桌子又去倒垃圾,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些家长里短的话。
整个上午,办公室里不断有人来汇报工作,都是平时不怎么露面的中层干部。
吴良友应付着,心里却越来越烦躁。
他知道,这些人表面是汇报工作,其实是来探口风的,想知道国土局这次的风波到底过没过。
中午去食堂吃饭,吴良友刚打了菜坐下,就看见余文国端着餐盘从旁边走过。
余文国穿了件灰色外套,头发比上次见时更白了些,看见吴良友,他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的敌意毫不掩饰,随即冷哼一声,转身坐在了最角落的桌子。
吴良友没理会他,低头吃饭。
可没吃两口,就听见邻桌有人在小声议论。
“你看余文国,最近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听说他上次找吴局批地没批成,还吵了一架。”
“何止啊,我听说聂茂华被查,就是他捅到纪委去的,想借纪委整吴局呢。”
“真的假的?那他也太狠了吧!不过现在聂茂华回来了,他估计也没辙了。”
几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吴良友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皱了皱眉,快速吃完饭就回了办公室。
这些流言蜚语传得真快,照这么下去,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乱子。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吴良友接到个电话,是老领导打来的。
“良友,余文国最近有什么动静没?”
老领导的声音带着电流声,听起来有些沙哑。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看着不太高兴,中午在食堂还跟我别苗头。”
吴良友如实回答,“对了,聂茂华手背上多了道疤,说是切菜弄的,我看不像,像是被人划的。”
“哦?还有这事?” 老领导顿了一下,“你多盯着点聂茂华,这小子现在立场不明,别被他摆一道。余文国那边也别放松,他要是有什么动作,立刻告诉我。”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吴良友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八点了,收拾了一下东西就下班了。
开车路过 “别有缘餐馆” 时,吴良友本来想直接开过去,可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窗边坐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他心里一动,赶紧把车停在路边,仔细一看 —— 竟然是聂茂华和余文国!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四五个空啤酒瓶,还有一盘没吃完的红烧肉。聂茂华正往余文国碗里夹肉,脸上笑得谄媚,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余文国则点着头,脸上也没了平时的阴沉,甚至还拍了拍聂茂华的肩膀,看着像是聊得很投机。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这两人前几天还跟仇人似的,怎么突然凑到一起喝酒了?这里面肯定有猫腻!他赶紧摸出手机,给小孟发了条短信:“立刻到别有缘餐馆,盯着聂茂华和余文国,听听他们聊什么,别被发现。”
短信刚发出去,聂茂华像是有感应似的,突然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吴良友赶紧低下头,心里一阵紧张。
等他再抬头时,聂茂华已经转回去继续和余文国说话了,似乎没发现他。
吴良友不敢多停留,发动车子就走。
透过后视镜,“别有缘” 的霓虹灯牌忽明忽暗,最后缩成一个小点。
他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乱成一团 —— 聂茂华说余文国是幕后黑手,现在却和他称兄道弟,到底谁在撒谎?还是说两人达成了什么交易?
正想着,车里的收音机突然传来主持人的声音:“各位听众请注意,我市纪委近期将开展重点领域专项整治行动,聚焦国土、住建、交通等行业,严厉打击违纪违法行为……”
吴良友心里一紧,伸手 “啪” 地关掉了收音机。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声。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看,路灯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条蛇,紧紧跟在车后,甩都甩不掉。
回到家,吴良友没心思吃饭,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
聂茂华的疤、和余文国的 “和解”、纪委的专项整治…… 这些事凑在一起,让他越来越不安,总觉得有一张无形的网在慢慢向他收紧。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小孟打来的。
“吴局,我刚才在餐馆外听了一会儿,他们好像在聊荒草坪项目的分成,还提到了‘补差价’‘保密’之类的词,具体的没听清,后来他们就结账走了。”
小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紧张。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有情况再汇报。”
吴良友挂了电话,心里更沉了。
荒草坪项目的分成早就定好了,现在又提 “补差价”,肯定是有见不得光的交易。
他拿起手机,想给老领导打电话,可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现在没有实据,说再多也没用。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走在钢丝上,稍微踏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这场风波根本没结束,那些藏在暗处的暗流,随时都可能再次翻涌上来。
而他能做的,只有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应对每一步。
第165章 悬丝利刃
下午四点半,吴良友把最后一份《城郊土地规划初审意见》“哐当” 一声塞进铁皮档案柜,抽屉推到底时,那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突兀。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手腕的石英表上 —— 离下班还有半小时,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西斜,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像只永远停不下来的苍蝇。
吴良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玻璃,一股带着尘土味的冷风灌了进来,却没吹散他心里的烦躁。
楼下那排梧桐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歪歪扭扭地戳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让他莫名想起去年清风镇书记的那场车祸。
那天他正在县城 “锦绣楼” 的包厢里陪市局领导喝酒,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 “清风镇紧急” 的字样。
当时他手里的五粮液还晃着金灿灿的光,酒桌上的客套话刚说到 “以后还请领导多关照”,接起电话听完,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后来他借着去现场慰问的由头偷偷看了一眼,几百米深的刀子峡底,那辆黑色轿车早已摔成了一团扭曲的铁饼,连车牌都辨认不清,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背发凉。
“吴局,您这会儿方便吗?”
门口传来聂茂华的声音,语气带着明显的恭敬。
作为吴良友的下级,聂茂华向来谨小慎微,说话做事都透着 “马仔” 的本分,从不敢有半分逾越。
吴良友回头应了声:“进来吧。”
聂茂华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份打印整齐的表格,快步走到办公桌前递过来:“吴局,这是新的公务用车登记表,需要您签个字归档,市局下周要抽查用车情况,提前备好免得临时手忙脚乱。”
吴良友接过表格,手指快速扫过内容,从用车日期、目的地到随行人员,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可当他看到最后一行 “科级以上干部不得驾驶公务用车” 的小字时,笔尖顿在了签名栏上。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说:“聂茂华,这规定是不是太死了?上周去乡下核查土地纠纷,司机突然发烧请假,我总不能扔下手头的事回来吧?”
聂茂华赶紧点头附和:“您说的是这个理儿!但这是市里统一发文要求的,我也就是按流程给您送过来签字。真遇到特殊情况,您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来协调,保证不耽误您的事。”
他一边说一边弓着腰,姿态放得极低。
吴良友没再多说,拿起笔龙飞凤舞地签上名字,把表格递还给他:“行了,放这儿吧,让办公室按要求整理好台账。”
“好的吴局!”
聂茂华接过表格,又补充道,“对了吴局,矿管股老张刚才来找过您,说高老板那边托他问您,练车的事什么时候方便,随时都能安排。”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吴良友挥了挥手。
聂茂华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办公室门,连脚步声都放得很轻。
办公室里只剩吴良友一人,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老张的电话,听筒里立刻传来谄媚的声音:“吴局,您找我?”
“老张,高老板那边到底怎么安排的?”
吴良友直截了当,“我这阵子手痒得厉害,想找个地方练练手动挡,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吴局您放心!都安排妥当了!”
老张的声音透着十足的把握,“高老板特意交代,给您留了最好的教练和最新的教练车,您随时过去都成。他还说,知道您是为了避开公务用车的规定,练车的地方绝对隐蔽,不会有人撞见。”
吴良友心里明白,高老板这么殷勤,根本不是单纯 “伺候” 他练车。
高家在城郊开的驾校场地太小,想拿旁边那块三亩的闲置地扩建,还想把工业用地性质改成教育用地,这样能少交十几万土地出让金。
除此之外,高老板的侄子还想在开发区做建材生意,也需要他在项目招标上搭个线。
这种 “投桃报李” 的套路,他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早就见怪不怪了。
“五点半,我直接过去。”
吴良友说完挂了电话,又翻出余文国的号码拨了过去。
余文国是国土资源执法监察大队长兼开发公司经理,也是他的老下属,目前正负责荒草坪国土整治项目。
前阵子两人因为项目交给谁做的事闹了点别扭,冷了好几天。后来余文国主动找他认错,两人也就冰释前嫌了。
“文国,荒草坪项目的验收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电话接通后,吴良友直接问道。
“吴局,基本都妥了!”
余文国的语气很恭敬,“地质勘查报告、施工日志还有质量检测报告都齐了,就差最后一组土壤改良的数据,明天就能出来,下周肯定能按时提交给验收组。”
“抓紧点,别出岔子。”
吴良友叮嘱道,“这个项目是今年的重点民生工程,验收通过了,咱们局的年度考核能加不少分,对你的晋升也有好处。”
“明白!我全程盯着,保证万无一失!”
余文国赶紧表态,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吴局,项目区有户村民昨天来闹,说他家的地被多占了两分,我已经让队员去复核测量了,明天就能给个说法,不会影响验收。”
“处理好就行,别让小事发酵成麻烦。”
吴良友说完挂了电话,看了眼时间,收拾好公文包就往外走。
楼下,司机小王正拿着抹布擦车,见吴良友出来赶紧迎上去:“吴局,我送您回家?”
“不用,我去办点私事。”
吴良友摆摆手,拦了辆路过的出租车,报了地址:“城郊星光驾校。”
出租车一路颠簸着往城郊开,十几分钟后就到了驾校门口。
高老板早已带着儿子高强在门口等候,两人穿着同款的黑色夹克,见吴良友下车,赶紧快步迎上来。
“吴局,您可来了!快里面请!”
高老板热情地握住吴良友的手,使劲晃了晃,“我特意让厨房炖了茶,您练完车喝杯暖暖身子。”
“高老板客气了,我就是来练练车,不用这么麻烦。”
吴良友抽回手,目光扫过驾校场地,十几辆教练车正在慢悠悠地转圈,几个学员握着方向盘,车开得东倒西歪,时不时还会响起急促的刹车声。
“您能来就是给我面子!”
高老板引着他往办公室走,一边走一边说,“我知道您身份特殊,特意给您找了个细心的女教练,人长得精神,教得也好,保证您练着舒心。”
他挤了挤眼睛,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 安排美女教练,就是想让吴良友更 “配合” 他的土地诉求。
吴良友没接话,跟着他走到办公室门口。
高老板朝里面喊了一声:“如玉,出来接吴局!”
很快,一个穿白色衬衫、蓝色牛仔裤的姑娘走了出来,扎着高高的马尾辫,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吴局好,我是严如玉,以后由我负责教您练车。”
吴良友打量了她一眼,姑娘看着二十出头,皮肤白皙,说话声音软软的,确实让人看着舒服。
他点点头:“辛苦你了,小严教练。”
“不辛苦!能教您练车是我的荣幸!”
严如玉笑着打开旁边一辆教练车的车门,“吴局,咱们先从基础的倒库练起吧?这个练熟了,其他的都好说。”
高老板见状识趣地说:“你们先练着,我还有点事要处理,让高强在这儿陪着,有什么需要随时叫他。”
说完就带着老张离开了,临走前还朝高强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盯紧点。
吴良友坐进驾驶座,摸了摸方向盘,心里一阵感慨 —— 自从当了领导,出门都是司机开车,这手动挡的车,确实有十年没碰过了。
严如玉坐在副驾驶座上,耐心地讲解:“吴局,您先熟悉一下离合和刹车,踩离合的时候要踩到底,挂挡才顺畅。”
吴良友按照她说的操作,可离合总踩不到位,挂一档的时候发出 “咔哒” 的异响,车也歪歪扭扭地往前冲。
“别急吴局,慢慢来。”
严如玉的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帮他调整姿势,“您看,这样慢抬离合,感觉到车身抖动再松刹车,对,就是这样……”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到皮肤时,吴良友心里莫名一动。
练了将近一个小时,吴良友终于能勉强把车倒进库了。
两人停在树荫下休息,严如玉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吴局,您学得真快,好多学员练一天都倒不好呢。”
吴良友接过水喝了一口,刚想说谢谢,就听见严如玉犹豫着开口:“吴局,有件事想麻烦您…… 我弟弟大学学的是汽修,想在开发区开个修理厂,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合适的场地,您能不能帮着留意一下?要是有闲置的厂房或者地块,跟我说一声就行,我一定好好感谢您。”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这姑娘也有自己的目的。
他没立刻答应,只是含糊地说:“我知道了,开发区最近有批旧厂房要出租,我让办公室帮你问问,有消息了告诉你。”
严如玉立刻笑了,眼睛亮得像星星:“太谢谢吴局了!我一定好好教您练车,保证您下周就能熟练上路!”
傍晚时分,吴良友准备离开。
高强殷勤地帮他拉开车门:“吴局,明天我让如玉提前把车调好,您直接过来就行。我爸说了,您练车的所有费用都免了,千万别跟我们客气!”
“再说吧。” 吴良友摆摆手,拦了辆出租车往回走。
坐在车上,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盘算着 —— 高家的土地诉求、严如玉的修理厂场地、余文国的项目验收,这几件事得好好平衡。
既要把工作做好,又不能得罪人,还得守住底线,真是半点都不能马虎。
第166章 心怀鬼胎
第二天早上八点刚到,吴良友刚用保温杯泡好一杯浓茶,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开来,散发出浓郁的茶香。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正准备翻开桌上的工作笔记,办公室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进。” 吴良友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余文国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走了进来,文件堆得快遮住他的脸,额头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快步过来的。
他把文件小心翼翼地放在办公桌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然后擦了擦额头的汗,递过一份打印整齐的目录:“吴局,荒草坪项目的验收材料全齐了。
从前期的地质勘查报告、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到施工过程中的每日日志、材料进场验收记录,再到后期的工程质量检测报告、监理评估报告,一份都不少,都按顺序整理好了。”
作为国土资源执法监察大队长兼开发公司经理,余文国对这个项目格外上心。
这不仅是局里今年的重点民生工程,更是他晋升的关键业绩,半点不敢马虎。
他站在桌旁,身体微微前倾,等着吴良友的指示。
吴良友放下茶杯,拿起目录翻了两页,手指停在 “土方量调整说明” 那一项:“上次你说的那组土方量数据,跟设计图纸差了零点五个百分点,补的说明附上了吗?市局验收组里有个老周,最较真这种细节,别等他挑出毛病来,到时候再补就被动了。”
“附上了!您放心!”
余文国赶紧点头,语气十分肯定,“我让施工队的技术负责人写了详细的调整说明,把为什么调整、调整后的影响都写得明明白白,还找设计单位的总工程师签了字、盖了公章,绝对符合规范。对了吴局,昨天那户闹事的村民也彻底摆平了。我带着村委会的人跟他谈了一上午,他终于承认那地契是三十年前伪造的,根本没有法律效力。我按规定给了他五百块的误工补偿,他当场签了承诺书,保证以后不再以任何理由找项目的麻烦。”
吴良友满意地点点头,把目录放在文件上:“做得不错,办事就是要这么利索。下周市局验收组来,你全程陪同,从资料审核到现场勘查,一步都不能落下。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别自己擅作主张,尤其是涉及到程序上的事,宁可多问一句,也别出错。”
“明白!” 余文国拍着胸脯保证,“我已经把验收流程背得滚瓜烂熟了,每个环节都安排了专人对接。资料审核我让办公室的小张负责,现场勘查让技术科的老王跟着,保证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勇气似的,又说,“吴局,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 昨天我去城郊核实一处违建举报的时候,在镇上的‘老味道’餐馆看见高家的高强了,他正跟咱们国土所的小李一起吃饭,两人凑得很近,聊得挺热络,我隐约听见‘驾校’‘土地’几个词,估计是想托小李递材料。”
吴良友端茶杯的手顿了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们聊什么具体内容了吗?小李有没有松口?”
“离得远没听清具体内容,不过看高强那殷勤劲儿,又是倒酒又是递烟的,肯定没少下功夫。”
余文国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我手下的人跟国土所的人熟,侧面打听了一下,说高家想把城郊那块占地三亩的工业用地改成教育用地。您也知道,工业用地出让金是每亩十五万,教育用地才九万,这一改就能省十八万,这要是成了,就是明显的违规操作,咱们局里要是被牵连,麻烦就大了。”
吴良友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过了几秒才挥了挥手:“你管好项目验收就行,其他的事少管。高家要是真敢递违规材料,国土所那边先过不了关,就算过了,到我这儿也得卡住。你不用跟着瞎操心,把自己的事做好比什么都强。”
“好的吴局,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余文国识趣地拎起放在墙角的公文包,“那我先去工地盯着,下午三点再过来向您汇报验收准备的最终情况。”
说完,他轻轻带上办公室门,退了出去。
余文国刚走没两分钟,聂茂华就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脚步放得很轻:“吴局,这是办公室整理好的近三个月公务用车台账,从派车单、加油发票到维修记录,都按日期排好了,下周市局要查,您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或者调整的地方。”
吴良友扫了一眼台账封面,随手放在旁边的文件堆上:“不用看了,你办事我放心。
按规矩整理就行,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反而引人怀疑。”
聂茂华没立刻走,搓着双手站在原地,眼神时不时瞟向吴良友,像是有话要说。
他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吴局,刚才我在走廊看见余队从您这儿出去,他是不是跟您说高家的事了?其实我昨天下午也看见高强在局门口转悠,手里还拎着个礼品盒,好像想找您,我看他不像好事,就上去拦住他,说您正在开重要会议,让他有事先联系办公室,把他打发走了。”
吴良友抬眼看他,语气平淡:“你拦他干什么?他要是真有正事,让他进来就是了。”
“我不是怕他打扰您工作嘛!”
聂茂华赶紧解释,脸上露出一副为吴良友着想的表情,“再说高家那伙人在城郊名声不怎么样,听说之前开砂石场的时候就跟村民闹过矛盾,手段挺野的。我担心他们给您下套,要是传出去您跟他们走得近,影响您的前途可就不好了。”
“行了,我心里有数。”
吴良友语气有点不耐烦,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把台账放好,别弄丢了。市局来检查的时候,你直接对接就行。”
聂茂华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但还是赶紧应了声 “好”,灰溜溜地退了出去,出门前还特意轻轻带了一下门。
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下来,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琢磨起来。
高家想通过小李走国土所的路子,绕开他直接递材料,明显是急着拿地了。
估计是严如玉那边没吹到 “枕边风”,就想换个渠道试试。
可荒草坪项目下周三就要验收,这节骨眼上要是跟高家扯上任何关系,万一被人举报到市局,别说帮他们批地,自己都得被拖下水。
他掏出手机,翻出国土所所长王二雄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放下了。
这种事不能说得太明,点到为止反而容易引起误会,不如等高家真递了材料,他再以 “材料不合规” 为由打回去,既不得罪人,又能守住底线。
正想着,手机突然 “叮” 地响了一声,屏幕上显示 “严如玉” 三个字,还附带一个笑脸表情。
吴良友皱了皱眉,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起来。
“吴局,您今天过来练车吗?” 电话那头传来严如玉甜得发腻的声音,像是裹了一层糖,“我早上特意把教练车洗得干干净净,连方向盘套都换了新的,还在车里给您准备了您爱喝的绿茶,放了两块冰糖,喝着润嗓子。”
“今天没空,局里要准备验收材料,走不开。”
吴良友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
“那明天呢?明天您总有空了吧?”
严如玉不放弃,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高老板昨天特意交代我,说想请您晚上吃个饭,就咱们三个人,在城郊的‘生态农庄’,环境特别安静,还能尝尝新鲜的野菜。顺便跟您聊聊驾校扩建的事,保证不耽误您太多时间,一个小时就够了。”
“吃饭就不必了,扩建的事按正常流程提交材料就行。”
吴良友直接拒绝,不给她留任何余地,“我还有事要忙,先挂了。”
说完不等严如玉回应,就直接按了挂断键。
挂了电话还没五分钟,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高老板的号码。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接了起来,就听见高老板谄媚的声音:“吴局,是不是如玉哪里做得不好惹您不高兴了?您别往心里去,我回头肯定好好批评她,让她说话注意点分寸。其实吃饭就是小事,主要是想跟您请教一下土地审批的流程,我们第一次办这种事,不太懂规矩,您看能不能给指条明路?”
“高老板,土地审批有明确的规定,你可以上咱们县自然资源局的官网查,所有流程和需要的材料都写得清清楚楚。”
吴良友语气强硬,没有丝毫松动,“你按要求准备齐材料提交到国土所就行,不用搞这些虚的。要是材料合规,自然会按流程审批;不合规,找谁说情都没用。”
高老板碰了个硬钉子,语气顿时变得讪讪的:“好的好的,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不搞那些歪门邪道。我马上让办公室的人按官网要求准备材料,保证合规合法。那您先忙,不打扰您了。”
“嗯。” 吴良友应了一声,直接挂了电话,随手把手机扔在桌上。
手机碰到茶杯,发出 “当” 的一声轻响。
他知道,高家肯定不会这么轻易放弃,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荒草坪项目的验收搞定,这是头等大事,其他的都得往后放。
只要验收通过,局里的年度考核能排进前三,他的晋升就稳了,到时候再处理高家的事,也更有底气。
中午快下班的时候,办公室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余文国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吴局,出了点小意外!施工队在荒草坪项目的东南角挖排水沟的时候,挖到了一处旧地基,石头垒的,看起来像是几十年前的老房子遗址。施工队队长不敢擅自处理,让我来问问您,要不要上报市局考古队?”
吴良友心里 “咯噔” 一下,猛地坐直身体:“别上报!绝对不能上报!”
他皱着眉,语气十分严肃,“一旦上报考古队,他们过来勘查、发掘,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个月,肯定会耽误验收。你让施工队先把地基清理掉,用挖掘机挖深点,把石头运到工地外的垃圾场倒掉,别留下任何痕迹。就当什么都没发现,明白了吗?”
“明白!我马上就去安排!”
余文国不敢多问,赶紧应下,转身就往外跑,刚到门口又停下,回头问,“要是有人问起土堆的变化,怎么说?”
“就说调整了排水沟的走向,需要重新挖土方。”
吴良友想都没想就回答,“赶紧去办,别让人看出破绽。”
“好!” 余文国点点头,快步跑了出去。
吴良友重新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却觉得茶水已经凉了。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暗暗祈祷:千万别有其他岔子了,等验收一通过,一切就都好办了。
可他不知道,施工队清理地基的时候,有个村民用手机拍了视频,而这份视频,正被人悄悄转发给了市局纪检组。
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悄悄向他逼近。
第167章 焦头烂额
吴良友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
窗帘缝里钻进来一缕微光,不偏不倚正好照在床头柜的手机上,屏幕黑黢黢的,看着倒挺显眼。
他伸了个懒腰,刚想再赖两分钟床,那手机突然跟装了马达似的,“嗡嗡嗡” 地在桌面上震个不停,动静大得差点滑到地上。
吴良友闭着眼摸索过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听筒里立刻传来办公室小张带着哭腔的声音:“吴局,出事儿了!水湾镇那边又闹起来了!好几个老人堵在推土机前面,说啥都不让动工,咋劝都不听!”
“知道了。” 吴良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来,嗓子干得发哑,跟砂纸蹭木头似的,“你先让王所长过去盯着,千万别激化矛盾,我半小时就到现场。”
挂了电话,他盯着天花板出神,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阵子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闭上眼睛全是移民迁建的图纸,还有那些用红笔圈出来的地质灾害点,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疼。
老婆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又这么早出门?你这身子是铁做的啊?就不知道歇一天?”
“没办法,事儿全凑一块儿了。” 吴良友掀开被子下床,脚刚沾地,手机又 “嗡嗡” 响了起来。他拿起来一看,是分管副县长黄诚的号码,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接起电话,黄诚的火气直接冲了过来:“良友!明溪江的水位监测报告怎么还没送过来?昨天开会我是不是说过今天一早就要?你这工作效率怎么回事?是不是不想干了!”
“黄县长,实在对不住,昨晚加班改报告改到凌晨三点多,我马上让办公室给您送过去,保证不耽误您的事。” 吴良友赶紧弓着腰,对着电话连连点头,挂了电话才直起身,忍不住对着空气骂了句 “真倒霉”。
洗漱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眼镜子,吓了一跳。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黑眼圈重得跟熊猫似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看着比实际年龄起码老了五岁。
他挤了一大把洗面奶,泡沫糊了满脸,用冷水 “哗啦” 一下泼在脸上,才算稍微清醒了点。
可脑子里还是跟装了个陀螺似的,转个不停:水湾镇的拆迁得赶紧推进,明溪江的防治方案还得细化,下午的协调会要提前准备,还有…… 弟弟那档子麻烦事。
吃早饭的时候,老婆把煎得金黄的鸡蛋推到他面前:“多吃点,看你这憔悴样。上午肯定又顾不上吃饭,垫垫肚子也好。对了,前天你弟来电话,说要开什么采石厂,让你帮忙,你可别掺和。那小子从小就不安分,别到时候把你也拖下水。”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话多。”
吴良友扒拉着碗里的粥,心里却更烦躁了。
弟弟那事,哪是说不掺和就能撇干净的?从小一起长大,弟弟总把好东西让给他,现在人家求到门上了,他能不管吗?
刚把车开出小区大门,弟弟吴良才的电话就追了过来,背景里全是电锯 “滋滋滋” 的刺耳声响。
“哥!采石厂的场地我看好了,就在老砖窑那边,租金都跟人家谈妥了!就差那个采矿许可证了,你得赶紧帮我跑跑,我这边工人都雇好了,再不开工,我这钱就全打水漂了!”
“我这儿一堆烂事还没处理完,哪有功夫天天盯着你的证?”
吴良友把车拐上主路,语气也沉了下来,“办手续得按规矩来,一步一步走流程,你以为是去菜市场买棵白菜那么简单?”
“哥,这可是关乎我后半辈子的大事!”
吴良才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我都打听清楚了,隔壁县的老王,跟你一个级别,他小舅子开沙场,人家三个月就回本了!你就给通融通融,走个加急流程不行吗?算我求你了!”
“行了行了,别啰嗦了,我知道了。”
吴良友不耐烦地打断他,“我有空就去国土局问问,你别一天到晚催命似的。”
挂了电话,吴良友长长地叹了口气。
车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火辣辣地烤着地面,柏油路都快被晒化了,连吹进来的风都是烫的。
空调开着最大档,冷气吹在胳膊上,却压不住心里的躁劲儿。
他也知道管弟弟的事有风险,可一想到小时候弟弟把省下来的糖偷偷塞给他,自己却一口不吃,就硬不下心肠。
再说,要是真能帮弟弟把采石厂办起来,以后家里也多个照应,对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坏处……
正琢磨着,手机又响了,是指挥部的小李打来的:“吴局,省地质队的专家已经到了,说要去看看那几个滑坡点,问您要不要一起过去?”
“让他们先去,我处理完水湾镇的事就赶过去。”
吴良友捏了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觉头更疼了。
他踩下油门,加快了车速。
路上的车渐渐多了起来,行人们都缩着脖子快步走,谁也不想在这大太阳底下多待。
吴良友看着窗外匆匆而过的景象,心里却跟压了块大石头似的,沉甸甸的。
水湾镇的事不能拖,老人们情绪激动,万一出点意外就麻烦了;明溪江的监测报告得赶紧送过去,不然黄县长那边没法交代;地质队的滑坡点检查也不能马虎,要是真出了滑坡事故,那责任就大了;还有弟弟的采石厂,虽说麻烦,可也不能不管……
这么多事堆在一起,跟一座座小山似的,压得他快喘不过气了。
他苦笑了一下,自己这局长当的,简直就是个 “救火队员”,哪儿有事就得往哪儿冲。
快到水湾镇的时候,他给王所长打了个电话:“老王,那边情况怎么样?没出什么乱子吧?”
“吴局,我正盯着呢,老人们就是坐在推土机前面不肯动,没闹大事。我跟他们好说歹说,他们就是听不进去,就等您来了。” 王所长的声音里满是无奈。
“行,我马上就到,你再稳住他们,千万别跟他们起冲突。” 吴良友挂了电话,深吸了一口气。
车刚拐进村子,就听见前面吵吵嚷嚷的声音。
他远远望去,几辆推土机停在村口的空地上,像几头笨重的大象,十几个老人围坐在机器前面,手里拄着拐杖,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王所长带着几个民警在旁边劝着,嘴皮都快磨破了,可老人们根本不买账。
吴良友把车停好,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刚靠近,就有人喊了一声:“吴局来了!”
老人们齐刷刷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埋怨、期盼,还有一丝警惕。
吴良友知道,这些老人在村里住了一辈子,突然要他们搬离故土,心里肯定不好受。
他走到领头的李老汉面前,蹲下身递了根烟:“李叔,这么热的天,您怎么不在家歇着?坐这儿多晒啊。”
李老汉瞥了他一眼,没接烟,把手里的旱烟杆往地上磕了磕:“歇?房子都要被你们推了,我能歇得住吗?”
他指了指身后那排老旧的土坯房,墙皮都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黄土:“这房子是我爷爷传下来的,住了三代人了。我爹在这儿娶的我娘,我在这儿生的我儿子,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念想,你们说拆就拆,问过我们的意见吗?”
吴良友心里叹了口气,耐心解释:“李叔,我知道您舍不得。可这是国家工程,明溪江要蓄水,您这房子在水位线以下,要是不迁走,到时候淹了,多危险啊。”
“我们新建的安置点都弄好了,房子比这宽敞,水电都齐全,还有卫生院、学校,住着比这儿方便多了。”
“方便有啥用?那不是我的家!”
李老汉的情绪激动起来,“我家堂屋里还挂着我爷的画像呢,那是民国时候画的,搬过去往哪儿挂?你们这些当官的,就知道讲政策、讲规定,懂什么叫根吗?”
旁边的张大妈也跟着搭腔:“就是!我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都长了二十多年了,每年都结一筐石榴,孩子们都爱吃。搬过去能把树也挪走吗?就算挪走了,还能活吗?”
“树可以挪,我们找专业的园艺师傅来移,保证能活。” 吴良友赶紧说。
“拉倒吧!” 一个大爷反驳道,“上次村东头老王移棵桃树,又是挖坑又是浇水,折腾了好几天,结果第二年就枯了。你们就是嘴上说得好听!”
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抱怨着,场面一下子就乱了。
吴良友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衬衫都浸湿了,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印子。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刚想再说点什么安抚大家的情绪,手机又 “嗡嗡” 响了起来。
他拿起来一看,是地质队专家的电话,心里顿时一紧。接起电话,专家急促的声音传了过来:“吴局,不好了!我们在三号滑坡点发现了新的裂缝,而且有扩大的迹象,情况有点危险,你最好马上过来一趟!”
“好,我这就过去!” 吴良友立刻站起身,对着老人们说,“各位叔伯婶子,你们先到旁边的树荫下凉快凉快,别中暑了。这事我记在心里了,下午我一定回来跟大家好好商量,保证给你们一个满意的说法。”
他刚要转身上车,李老汉突然拄着拐杖站起来,往地上一顿:“吴局,你可别糊弄我们!我们也不要求别的,就想多待几天,把家里的老物件收拾收拾,把该带走的念想都带上。”
“您放心,我说话算数,肯定给你们留够时间。”
吴良友郑重地点点头,挥了挥手,钻进了车里。
发动汽车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人们还坐在推土机前面,像一丛扎在地上的野草,倔强又执着。
他轻轻叹了口气,踩下油门,朝着滑坡点的方向赶去。
第168章 内外交困
车子刚拐出水湾镇村口,吴良友就把油门踩到底。
乡间土路坑坑洼洼,车身颠得跟筛糠一样,他紧紧握着方向盘,心里急得像火烧。
地质队说的三号滑坡点在半山腰,是移民新村的选址地。
要是真出问题,之前的规划全得泡汤,几百号人的安置就成了大麻烦。
他越想越心焦,忍不住又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路上遇到几个背着背篓的村民,看见他的车都往旁边躲。
吴良友放慢速度,朝他们点了点头,脑子里却全是滑坡裂缝的事。
这几天雨水多,土壤早就泡透了,真要是滑坡,下面的几户人家首当其冲。
好不容易赶到山脚下,就看见地质队的蓝色工作服在半山腰晃悠。
吴良友停好车,抓起后座的草帽就往山上爬。
山路又陡又滑,没走几步就浑身是汗,衬衫贴在背上,黏糊糊的难受。
“吴局,您可来了!”
地质队的王专家看见他,赶紧挥手招呼。这人五十多岁,戴着厚厚的眼镜,手里拿着个金属仪器,正蹲在地上观察。
吴良友喘着气走过去,顺着王专家指的方向一看,心里 “咯噔” 一下。
地上的裂缝足有巴掌宽,边缘的土是松的,用脚一踢就往下掉,能看见下面黑漆漆的断层。
“王专家,这情况严重不?” 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裂缝边的土。
“相当严重。”
王专家推了推眼镜,语气凝重,“这几天的雨水让土壤饱和度超标,岩层已经开始松动,随时可能滑坡。下面就是新村选址,绝对不能再往上盖房子,更不能住人。”
吴良友皱紧眉头:“可新村主体都快完工了,这时候换地方,时间根本来不及。能不能先采取点措施稳住?”
“办法倒是有,得打抗滑桩,再做截排水工程。”
王专家拿出图纸铺在地上,“但这活儿最少得半个月才能完成,这段时间下面必须清空,一点风险都不能冒。”
旁边的镇干部老张插了话:“吴局,临时安置点早就住满了,上次暴雨冲坏了两间房,现在还在修呢。要不,先让村民们租村里的空房过渡一下?”
“只能这样了。”
吴良友拍板,“老张,你马上统计空房数量,中午前把名单报给我。另外,把警戒线往外扩五十米,派两个人 24 小时轮班盯着,有任何变化立刻汇报,不许马虎!”
“好的,我这就去办!”
老张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山下跑。
安排完这些,太阳已经挂在头顶,晒得人头晕眼花。
吴良友找了棵大槐树歇脚,从口袋里摸出早上老婆塞的馒头。
馒头早就凉透了,他就着矿泉水啃了两口,噎得直打嗝。
刚吃没一半,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显示是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吴良友局长吗?”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甜滋滋的,“我是鑫来矿业的吴良梅,有点矿业上的事想请教您,不知道您现在方便不?”
吴良友心里犯了嘀咕。
鑫来矿业他有印象,老板跟县委的杨庆伟走得特别近,上次他报的那个水利项目,就是杨庆伟压着没批。
这女人早不找晚不找,偏偏这时候打电话,肯定没那么简单。
“我现在在外面处理急事,有话直说。” 他语气不太好。
“也不是啥急事儿,就是想跟您当面聊聊。”
吴良梅的声音依旧客气,“您看下午方便不?我去您办公室找您。”
“下午要开协调会,开完再说吧。”
吴良友没多纠缠,挂了电话就把手机塞回口袋。他总觉得这吴良梅来者不善,得留点心眼。
啃完馒头,他又给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小张,明溪江的水位监测报告弄好了没?赶紧给张县长送过去,别再让他催了。”
“吴局,报告早就弄好了,我这就送过去!对了,下午的会议材料也准备好了,放在您办公桌上呢。”
小张的声音挺利索。
“行,辛苦你了。” 挂了电话,吴良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刚要往山下走,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弟弟吴良才。
“哥,出岔子了!” 吴良才的声音带着急,“粮管所那仓库,王主任说有人也想要,让我赶紧定下来,不然就给别人了!”
“谁要跟你抢?” 吴良友皱了眉。那仓库位置好,租金还便宜,是弟弟放采石场设备的最佳选择,怎么突然有人抢了?
“王主任没说名字,就说是上面打招呼的。” 吴良才的声音低了下去,“哥,我看这事悬了,要不就算了吧?”
“算什么算!” 吴良友有点火,“你先跟王主任说,仓库你要定了,让他别答应别人。下午我去县里问问,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好,我知道了哥。” 吴良才的声音松快了点。
挂了电话,吴良友心里堵得慌。
这仓库明明是弟弟先看好的,现在突然冒出来 “上面打招呼” 的人,摆明了是故意刁难。
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成,不仅弟弟那边没法交代,自己这张脸也没地方搁。
他叹了口气,往山下走。
刚到车边,就看见小李骑着电动车赶了过来,满头大汗。
“吴局,您可算下来了!”
小李停下车,喘着气说,“水湾镇那几个老人还在村口等着呢,说非要等您回去才肯走,怎么劝都不听。”
“真是麻烦。”
吴良友揉了揉肩膀,“你让食堂熬点绿豆汤送过去,天太热了,别让老人们中暑。告诉他们,我开完会就回去跟他们商量,说话算话。”
“好,我这就去安排!”
小李掉转车头就往指挥部跑。
吴良友坐进车里,发动了汽车。
往指挥部去的路上,他看着窗外掠过的农田,心里乱糟糟的。
滑坡点的事、老人们的安置、弟弟的仓库、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吴良梅,一堆烦心事搅在一起,让他头都大了。
刚到指挥部楼下,就看见小张抱着一摞文件跑了过来。
“吴局,张县长那边我送过去了,他没说啥。对了,纪委刚才打电话来,说明天要过来检查移民资金的使用情况。”
“知道了。” 吴良友点点头,心里却咯噔一下。
移民资金的账倒是没问题,可弟弟的采石厂要是真开起来,难免有人说闲话,纪委这时候来检查, 时机选择得也太巧了。
他跟着小张上了楼,刚进办公室就看见墙上挂的移民迁建进度表。
红笔圈的截止日期越来越近,像个催命符似的,看得人心里发紧。
“吴局,下午的会议资料都在这儿了。”
小张把文件放在桌上,“各部门的反馈我也整理好了,还是老问题,要么缺人,要么缺钱。”
“缺人就从其他部门调,缺钱就先从应急款里挪。”
吴良友坐下喝了口茶,语气强硬,“明溪江的工程耽误不起,谁要是敢拖后腿,别怪我不给面子!”
小张赶紧应了声 “好”,没敢多嘴。
他跟了吴良友好几年,知道局长平时脾气挺好,但一涉及工作底线,就一点都不含糊。
吴良友翻了翻会议资料,越看越心烦。
水利部门说缺施工设备,国土部门说审批流程没走完,民政部门说安置物资不够,各有各的理由,就是没人想办法解决。
正看着,手机又响了。
他以为是弟弟又来催,拿起一看却是王所长。“吴局,水湾镇的老人们不肯喝绿豆汤,说不等到您不罢休,这可咋整?”
“真是服了。”
吴良友捏了捏眉心,“你再劝劝他们,就说我下午肯定回去,让他们先找个凉快地方等着,别中暑了。要是实在不行,就把我的办公室让给他们歇着,千万别起冲突。”
“行,我试试。” 王所长挂了电话。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子上闭了眼。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陀螺,被各种事情抽着转,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迷迷糊糊没歇几分钟,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老婆打来的,语气带着埋怨:“你早上说半小时就到水湾镇,这都快中午了,事儿办完了没?别忘了下午接孩子放学,我今天要加班。”
“我这儿事儿多着呢,哪有空接孩子?你让同事帮忙带下不行吗?”
吴良友的火气上来了。
“人家也有孩子要接!”
老婆的声音也高了,“你就知道忙工作,家里的事一点都不管!孩子上次家长会你就没去,这次再不去,孩子该有意见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吴良友不耐烦地挂了电话,心里更烦躁了。
一边是堆成山的工作,一边是家里的琐事,两头都顾不上,真是左右为难。
他看了看表,快到开会时间了。
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有多烦,会还得开,事还得办,总不能撂挑子不干。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小张正在门口等着。“吴局,参会的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咱们过去吧?”
“走。”
吴良友点点头,迈开步子往会议室走。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回荡着,他突然觉得这路特别长,好像永远都走不到头。
第169章 悬岩边缘
会议室里气氛沉闷得像一潭死水,吴良友刚坐下,就听见各部门负责人互相甩锅的声音。
“吴局,不是我们不配合,施工队人手实在不够,招了半个月都没招到人。” 水利部门的老周摊着手,一脸无奈。
“人手不够不会从别的项目调?我们国土这边审批流程早走完了,是你们材料交得晚!”
国土局的李科长立刻反驳。
“别吵了!” 吴良友拍了下桌子,声音不大却带着威慑力,“现在说这些没用的干什么?缺人就从机关抽调志愿者支援,材料不全今天之内必须补完!明溪江汛期不等人,谁再推诿扯皮,直接向县长汇报!”
一句话堵得所有人都闭了嘴。接下来的会议总算顺畅了些,各部门确定了分工,承诺三天内解决现有问题。散会时已经快五点,吴良友揉着发僵的肩膀往办公室走,心里盘算着晚上加个班,把移民资金的账目再核对一遍,免得明天纪委检查出纰漏。
刚推开办公室门,就看见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人站起来。对方三十多岁,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职业微笑,身上的香水味浓得有点呛人。
“吴局,您可回来了,我是鑫来矿业的吴良梅,上午给您打过电话。” 女人主动伸出手,语气熟络得像是认识了很久。
吴良友象征性地握了下,指尖触感很软。“坐吧,找我有什么事?” 他示意小张倒杯水,自己坐在办公桌后,警惕地看着对方。
吴良梅也不客气,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实不相瞒,我们矿想申请扩界,手续基本都齐了,就差您这最后一道签字。”
吴良友翻开文件,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扩界范围比他预想的大得多,一旦批准,鑫来矿业的产能至少翻一倍。
“你们的安全生产许可证上个月就到期了,环保评估也没通过,这些都是硬伤,怎么批?”
他把文件推回去,语气坚决。
吴良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吴局,这些都是小问题,我们正在补办,下周就能下来。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先把扩界批了?后续手续我们肯定跟上。”
“不行。”
吴良友摇头,“规定就是规定,少一样材料都不能签字。我要是给你开了绿灯,别人怎么办?”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吴良梅突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吴局,我知道您跟杨书记有点小误会。其实杨书记私下里常说您能力强,就是性子太直,他心里是认可您的。”
吴良友心里一动。杨庆伟是县委常委,手里握着项目审批权,自己盯了一年的水利项目卡在他那儿,要是能借这个机会缓和关系,确实是件好事。但他没接话,等着对方继续说。
“不瞒您说,我跟杨书记的秘书是大学同学,关系特别铁。” 吴良梅笑得更意味深长,“您要是帮我们这个忙,我去跟杨书记提一句,您那个水利项目的事,说不定下周就能批下来。”
这话正好戳中了吴良友的软肋。
那个项目投入了他大量心血,要是能落地,今年的政绩就稳了,晋升也多了几分把握。他看着吴良梅,对方眼神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这是一场交易。
“这事我得研究研究。” 吴良友没把话说死,“你先把手续补全,材料齐了我才能走流程。”
吴良梅眼睛一亮,从包里掏出个厚厚的红包放在桌上:“吴局,快到端午节了,一点心意,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点土特产的钱。”
“拿走。” 吴良友立刻把红包退回去,“我们有纪律,不能收任何礼品。你要是再这样,我就叫纪委的人过来了。”
吴良梅脸上有点挂不住,还想再劝,吴良友已经按下了内线电话:“小张,送吴女士出去。”
眼看没辙,吴良友只好收起红包:“那我不打扰了,希望吴局再考虑考虑,我们随时等您消息。” 说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不甘。
人一走,吴良友就靠在椅子上叹了口气。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政绩和人脉,一边是不能触碰的纪律红线,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要是签了字,确实能讨好杨庆伟,可一旦被查出来,这辈子就毁了;可要是不签,水利项目怕是遥遥无期,弟弟的事说不定也会受影响。
正纠结着,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水湾镇。
接起来一听,是李老汉的儿子,声音带着哭腔:“吴局,不好了!我爹中暑晕倒了,现在在镇卫生院,医生说情况有点严重,您能不能过来看看?”
“我马上到!” 吴良友抓起外套就往外跑,把吴良梅的事暂时抛到了脑后。
开车往卫生院赶的路上,他给王所长打了个电话,语气带着责备:“不是让你看着点老人们吗?怎么会中暑?”
“吴局,我们劝了半天,李老汉非说要等您回来才肯去树荫下,太阳那么毒,没一会儿就倒了。”
王所长的声音也很着急,“医生已经抢救过了,说暂时脱离危险了,但还得观察。”
挂了电话,吴良友踩紧油门。
他心里有点愧疚,要是自己早点处理完会议的事回去,说不定就不会出这档子事。
老人们虽然固执,但也是因为舍不得家,换做是他,恐怕也很难轻易离开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赶到卫生院时,李老汉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输着液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儿子蹲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吴局,让您费心了。”
看见他进来,李老汉的儿子赶紧站起来,语气里满是歉意,“都怪我爹太倔,不听劝,给您添这么多麻烦。”
“不怪他,是我来晚了。”
吴良友坐在床边,看着李老汉,“医生怎么说?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说就是热射病,加上情绪激动,输完液应该就能醒,没什么大碍。”
正说着,李老汉的眼睛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看见吴良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力气。
“叔,您别说话,好好休息。”
吴良友按住他的手,“房子的事我跟您保证,多给您三天时间收拾东西,不管是老画像还是家里的物件,都能慢慢搬,绝不催您。”
李老汉眨了眨眼,算是答应了。
旁边的儿子眼眶更红了,一个劲地说 “谢谢吴局”。
从卫生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镇上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吴良友往车边走,晚风一吹,才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涌了上来。
这一天忙得脚不沾地,解决了一个问题,又冒出来新的麻烦,像打不完的怪。
刚打开车门,手机又响了,是弟弟吴良才,声音带着哭腔:“哥,采石厂的证彻底没戏了!我托人问了,说是杨书记打了招呼,说我不符合条件,不让批!我这可是借了十万高利贷啊,要是办不下来,人家肯定要逼债,我可怎么办啊!”
吴良友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用想也知道,这肯定是吴良梅回去说了什么,杨庆伟故意刁难。
他捏紧拳头,心里又气又急:“你别慌,我明天去县里找杨书记谈谈,肯定有办法。”
“真的吗?哥,你可别骗我!” 吴良才的声音带着一丝希望。
“骗你干什么?我是你哥,还能不管你?” 吴良友强装镇定,挂了电话却觉得一阵无力。他知道,去找杨庆伟意味着什么,很可能要妥协,要放弃自己的原则。
他坐在车里,没发动引擎。车窗外,几个孩子追着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自己和弟弟在老家的院子里追蝴蝶,妈妈在门口喊他们吃饭,那时候的日子多简单,没有这么多勾心斗角,没有这么多身不由己。
摸出烟盒,发现只剩下最后一根。
点着后,烟雾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来,呛得他眼睛发酸。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要是帮弟弟,就得违背原则;要是不帮,弟弟可能真的会被逼上绝路。
烟抽完了,吴良友踩下油门。
车缓缓驶离卫生院,融入浓稠的夜色里。
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个巨大的怪兽,蹲在那里盯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迈出去,等待他的是光明还是深渊,但他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第170章 处处碰壁
天刚蒙蒙亮,帐篷外的鸟就跟装了马达似的叫个不停,吵得吴良友脑壳嗡嗡疼。
他在折叠床上翻来覆去,后脑勺的头发跟枕头粘成一团,硬扯都扯不开,烦躁得只想骂人。
这破床也是劣质货,睡上去硌得慌,昨晚加起来没睡够三小时,梦里全是报表上的红戳子,还有弟弟吴良新那张哭丧脸,搅得他现在太阳穴突突直跳。
手机屏幕还亮着,凌晨三点多的微信消息就那么戳在那儿 ——“哥,采石厂环评卡壳了,李股长说缺个关键签字”。
吴良友盯着那行字,眼皮子跳得更欢了,心里把吴良新骂了八百遍:办事能不能上点心?这点小事都搞不定,真是个废物。
他揉了揉太阳穴,指腹按在突突跳的血管上,感觉就跟按了个定时炸弹一样,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炸。
正烦着,帐篷外突然传来推土机的轰鸣声,“突突突” 的响,吵得人心里发毛,跟有头饿疯了的野兽在外面乱撞。
“吴局,您醒了?” 小周端着保温杯轻手轻脚走进来,生怕打扰到他。
杯口冒的白气慢悠悠往上飘,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早饭是镇上的豆浆油条,我刚从早点铺拎回来的,还热乎着。”
吴良友 “嗯” 了一声,伸手去接杯子,指尖刚碰到杯壁就猛地缩回来 —— 烫得能褪层皮。
杯身上印的 “劳动最光荣” 都被热气熏得发虚,跟他现在的心情一个样,表面看着挺正经,实际上早就焦头烂额。
“给李股长打个电话,让他上午十点必须到水湾镇国土所,就说有紧急项目协调会,少了他不行。” 吴良友声音平得像死水,手指在杯沿上磨来磨去。
“好的。” 小周转身要走,刚到帐篷门口又被喊住。
“昨天纪委来的人,具体问了些啥?” 吴良友眼睛没抬,手指还在杯沿上划拉。
小周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就是常规问话,问移民款怎么发的,清库工程怎么招标的。我都照着文件上的内容,一笔一笔说得清清楚楚,他们还拍了几本台账,估计是回去核对细节。”
吴良友 “哦” 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
折叠床 “吱呀” 一声惨叫,听着就跟快散架似的,让人担心下一秒就会垮掉。
帐篷里闷得像个蒸笼,空气里混着汗味、土腥味还有吃剩的泡面味,吸一口都能把人呛晕。
吴良友拉开帐篷拉链,一股柴油混着尘土的风 “呼” 地灌进来,墙上贴着的工程进度表被吹得哗哗响。
红笔圈出来的 “6 月 30 日前完成清库” 几个字格外扎眼,跟道催命符似的,看得人眼睛生疼。
他盯着那行字,心里盘算:日子越来越近,事儿却越来越乱,这烂摊子到底要收拾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没心思再看,他转身回到帐篷里,拿起桌上的豆浆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总算压下去点心火。
摸出手机点开微信,给吴良新发消息:“十点前到国土所,穿正式点,别跟个街头混混似的。带你见李股长,机灵点,多听少说。”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 “嗡嗡” 震了两下,是吴良梅打来的。
那女人的声音甜得发腻:“吴局早啊,老房子的评估报告出来了,专家说有保留价值,我让司机送一份到您办公室?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放门卫那儿。” 吴良友啜了口豆浆,舌头都被烫麻了,“矿界扩界的材料我看了,缺地质灾害评估,你让人赶紧跟地质环境股对接,把材料补全。别磨磨蹭蹭的,越拖越容易出问题。”
“好说好说。” 吴良梅笑盈盈的,“中午我做东,请您尝尝明溪江的野生鱼?刚打上来的,鲜得很,就在江边的渔家乐,环境也不错。”
“不了,上午要处理采石厂的事,下午还得去滑坡点看看。” 吴良友直接拒绝,挂了电话。
他瞥见小周正偷偷往这边瞟,眼神跟做贼似的,明显是想听点什么。
吴良友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抹了把嘴:“吃完早饭跟我去趟粮管所。”
小周赶紧点头:“好的吴局。”
两人很快到了粮管所,镇口的红砖仓库看着就很老旧,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的黄土,风一吹就往下掉渣。
几只麻雀在房檐下蹦跶,见人来了也不飞,歪着头瞅着他们,跟看热闹似的。
王主任叼着烟在前面带路,烟卷都快烧到手指头了还没察觉,皮鞋踩在地上的碎玻璃上,发出 “嘎吱嘎吱” 的响声。
“吴局您看,这几排仓库都是 50 年代的老建筑,看着旧,但结实得很。” 王主任指着仓库说,“当年盖的时候用的都是好料,就是屋顶有点漏雨,稍微修修就能用。”
吴良友抬头看了看梁架,木头虽然发黑,但没朽坏,伸手敲了敲,“咚咚” 的响,确实扎实。
他心里立马算开了账:五十万拿下,隔成六个门面,按镇上现在的行情,每个年租金至少八千,一年就是四万八,十年差不多就能回本,这买卖稳赚不赔,简直就是捡钱。
吴良友摸出烟盒,给王主任递了一根:“产权清楚吗?有没有抵押或者查封的情况?这些都得弄明白,别到时候出岔子。”
“绝对干净!” 王主任拍着胸脯保证,“我都查三遍了,房产证、土地使用证啥的都齐全,一点毛病没有。就是手续得抓紧办,上周县教育局的人也来看过,说想改成留守儿童之家,看那样子挺急的。”
“改什么留守儿童之家。” 吴良友划着火柴,火苗在风里抖了抖,差点被吹灭,“镇东头不是刚盖了文化站?里面设施齐全,比这破仓库强多了。我看这地方适合搞物流,移民搬迁后,家家户户都得添东西,正好缺个仓储点。你想想,到时候多方便,还能带动镇上的生意。”
王主任眼睛一亮,一拍大腿:“还是吴局有眼光!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那您看这事儿……”
“我有个弟弟,做点小生意,正缺个地方。” 吴良友吐了个烟圈,烟圈在风里晃了晃就散了,“你按正常程序走拍卖,别搞特殊化,该怎么弄就怎么弄。他要是能竞下来,也算是支持家乡建设,到时候肯定好好干。”
“明白明白。” 王主任笑得满脸褶子,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这就去办手续,保证公平公正,绝对不让人说出闲话来。您就放心吧吴局。”
离开粮管所,两人上了车,小周忍不住问:“吴局,您说的弟弟是…… 吴良新?”
“嗯,就是他。” 吴良友看着窗外掠过的白杨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让他把粮管所盘下来,比开采石厂稳当。采石厂风险大,这仓库不一样,稳稳当当的能赚钱。”
“可采石厂那边……” 小周有点犹豫,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采石厂也得办。” 吴良友语气不容置疑,“明溪江迁建要盖两百多套房子,砖的用量大得很。自己人开厂,质量能把把关,价格也能实惠点,省下来的钱还能多干点别的事。”
小周没再说话,专心开车往国土所赶。
路上吴良友又给吴良新发了条消息,催他赶紧过来,别迟到。
到了国土所,吴良友先找了个办公室等着,没一会儿吴良新就来了。
他穿了套明显是租来的西装,不合身,肩膀那儿鼓囊囊的,领带也系歪了,看着特别滑稽。
吴良友皱了皱眉:“让你穿正式点,你就穿成这样?”
吴良新有点不好意思:“哥,我平时也不穿这玩意儿,能找到一套就不错了。”
“行了行了,坐这儿等着,李股长一会儿就到。” 吴良友没再纠结穿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国土所的办公室堆着半人高的文件,乱七八糟的,走路都得侧着身子。
空调坏了好几天没人修,电扇 “呼啦啦” 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让人浑身难受。
没过多久,李股长就来了。
“小李,过来了。” 吴良友站起身,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这是我弟吴良新,想在水湾镇搞个采石厂,手续上的事你看看怎么弄合适。都是为了支持镇上建设,能通融的地方就通融下。”
他把带来的茶叶往桌上一放,茶叶罐看着挺精致:“明前的龙井,从杭州寄来的,良新的一点心意,你尝尝。”
李股长瞥了眼茶叶盒,又拿起吴良新递过来的环评报告,翻了几页后,眉头皱成了个疙瘩。
“这报告太糙了,特别是粉尘处理方案,完全不合格,环保那边肯定通不过。” 李股长手指在报告上戳了戳,“还有,周边村民签字少了三户,这在环境影响评估上是硬指标,缺一个都不行,我这边没法签字。”
“村民那边我去做工作!” 吴良新赶紧接话,声音有点大,显得挺激动,“保证三天之内把字签齐了!粉尘处理设备我买最好的,德国进口的!绝对达标,到时候随便查!”
李股长没接话,继续慢悠悠翻着报告,一页一页翻得很慢,像是在故意找毛病。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气氛有点尴尬。
吴良友掏出烟,给李股长点上,打火机 “啪” 地一声响,打破了沉默。
“小李,水湾镇迁建是硬任务,上面催得紧。” 吴良友缓缓说道,“砖要是供不上,耽误了工期,咱们都得挨批。良新这厂子,也算是配套项目,你看能不能特事特办?先把字签了,后续材料让他赶紧补上,绝对不耽误事。”
烟雾在办公室里绕了圈,慢慢飘向电扇,被卷得七零八落。
李股长在报告上敲了敲,沉吟了半天:“下周三再送份补充材料过来,村民签字必须齐,少一个都不行。粉尘处理方案也得重新做,让专业的人来弄,不能再这么糊弄。”
他顿了顿,又说:“别的方面,我争取加快进度审核,尽快给你们答复。”
“谢了小李!”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中午有空吗?我安排,就在镇上的小饭馆,简单吃点。”
“不了,股室里事多,一堆报表等着我回去弄,我马上还得赶回局里。” 李股长把茶叶往方便袋里一塞,系了个疙瘩,“材料齐了你们给我打电话,我随时过来。”
说完,李股长拿着报告起身就走。
他一走,吴良新激动得脸通红,搓着手在办公室来回踱了两圈:“哥,这意思是能成?我就说嘛,还是哥你有办法!”
“成一半了。” 吴良友拉开车门,外面的热浪一下子涌进来,“村民签字你去搞定,每户送两袋大米,就说是厂里提前给的福利,态度好点,别跟人吵架。”
他顿了顿,又说:“粉尘设备不用买德国的,国产的就行,质量也不差,还能省不少钱。回头我让监理站的人通融通融,这事包在我身上。”
“还是哥你想得周到!” 吴良新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那清库工程的事……”
“下午我去拆迁办看看情况。” 吴良友发动汽车,发动机 “突突” 响了两声才启动,“你先去粮管所找王主任,把拍卖保证金交了,赶紧的,别让别人抢了先,这可是块肥肉。”
吴良新赶紧点头:“好的哥,我这就去办!”
两人分开后,吴良友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到中午,便让小周先开车去镇食堂,简单吃点东西,下午还要跑不少地方。
第1章 死亡预告
吴良友局长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在那个诡异的雨夜,没有相信司机小李说的“红衣女人”。
当然,如果他当时知道这将成为他人生中最后一个清醒的夜晚,他可能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但命运就是这样讽刺——它给你发出警告时,总是披着最不可能的外衣。
事情要从那个周二下午说起。
山里的天气,比领导的脸色还善变。
前一刻还薄雾缭绕,转眼间就像有人把整座山塞进了湿漉漉的灰色抹布里,拧都拧不开。
吴良友瘫在副驾驶上,像一尊被塞进藏青色西装里的弥勒佛。
这身行头熨烫得挺括,可惜领口磨得发亮,袖扣掉了一个,用个别针凑合着,完美诠释了什么是“表面风光”。
他捧着印有“国土资源”标志的保温杯,里头泡着的龙井茶香,勉强对抗着车内老旧的皮革味。
“等县里这条铁路通了,运矿石就方便多了。”
吴良友抿了口茶,喉结得意地一滚,“前天杨书记还拍我肩膀,说这事我立了大功,年底肯定会评先表模。”
他说这话时,眼角余光瞥向后视镜,满意地看到自己略显发福但依旧威严的形象。
四十五岁,正科级,手握全县土地矿产审批大权,吴良友觉得作为草根出身的自己,这人生就像这杯中的龙井——虽然不算顶尖,但也足够让人羡慕。
司机小李紧握方向盘,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谄媚:“那必须的,您可是实干派。不像有些领导,整天就会开会念稿子,屁事不干。”
小李才二十出头,脸上的青春痘还在负隅顽抗,给吴良友开车才两个月,处处小心,生怕说错话丢了这个肥差。
吴良友被哄得眉开眼笑,把保温杯往杯架上一撂:“你小子嘴倒甜。”他抽出根烟在手里转着,“不过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书记县长一句话,我就得天天往乡下跑,今天杨柳镇,明天水湾镇,跟救火队员没两样。”
他叹了口气,可嘴角的笑意却像狡猾的泥鳅,藏都藏不住。
事实上,他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特别是在杨柳镇——那里有他不能明说的利益链条,还有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女人。
小李赶紧腾出手摸出打火机给他点烟:“您这是能者多劳。等乡镇的配套改革搞成了,您就是县里的功臣,以后县志上都得记您一笔。”
“嘿,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吴良友猛吸一口烟,烟雾在车里转了个圈,慌不择路地从车窗缝钻出去,“这次征地拆迁,多少双眼睛盯着。今天去杨柳镇,除了开改革动员会,还得搞定那几个钉子户。上次派人去谈,差点被扔石头。”
他皱了皱眉,又很快舒展:“不过这次我亲自出马,量他们也不敢怎么样。”
就在这时,天色骤然一暗。
刚才还在西边山头的太阳,跟被谁掐断了电源似的,“啪”一下就没了。
空气沉得能压出胸腔里的最后一口气,风也屏住了呼吸,路边的树叶一动不动,仿佛在玩一二三木头人。
“嗷——”
一声凄厉的怪叫从头顶炸开,凄惨得像是给这诡异的寂静献上的开幕曲。
小李吓得手一抖,方向盘差点脱手。
两人同时抬头,看见一只猫头鹰从车顶掠过,翅膀扑棱棱响,那对圆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幽绿的荧光,像是自带夜视功能。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
老家都说猫头鹰是报丧鸟,叫得越惨越容易出事。
他想起今早出门时,妻子莫名说了一句“晚上早点回来”,眼神躲闪;又想起上周去庙里求签,解签的老和尚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只说了句“好自为之”。
他被这么一吓,刚才的好心情瞬间蒸发,下意识攥紧手里的烟,指节发白:“这玩意儿怎么这时候出来?真他妈晦气!”
话音未落,“咔嚓”一声巨响,一道闪电劈开天空,像老天爷按下了闪光灯,把整座山照得惨白如同停尸房。
路边的树影张牙舞爪地投在地上,活脱脱一出皮影戏。
紧接着,雷声轰隆隆滚过来,震得车窗嗡嗡作响,感觉整座山都在跳踢踏舞。
“我去!这雷也太近了!”
小李声音发颤,手心里全是汗,死死攥着方向盘,仿佛那是救命稻草。
他拿驾照才两年,头一回在山里遇上这么大的雷暴雨,心里直打鼓。
还没等他缓过神,瓢泼大雨“哗”地一下浇了下来,毫不留情。
雨点像子弹一样射在车窗上,噼里啪啦响得厉害,瞬间就把玻璃糊成了毛玻璃,前方三米开外,人畜不分。
雨刮器开到最大档,左右摇摆跟抽风似的,可刚刮干净没两秒,又被新的雨水糊住,视野里全是扭曲的水纹,宛如抽象派画作。
路边的树被风吹得群魔乱舞,有些细树枝直接被拦腰吹断,“咔嚓”一声脆响,掉在地上被雨水冲得四处乱滚。
山壁上的泥水顺着坡往下淌,在路边汇成了浑浊的小溪,欢快地向低处奔去。
“慢点!慢点!”吴良友赶紧喊,手不自觉地抓住头顶的拉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这盘山公路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沟,雨这么大,路面滑得跟抹了油似的,稍不注意就得表演自由落体。
小李咬着后槽牙,把车速降到最低,可心里慌得厉害,说话都带上了颤音:“吴局,这路太滑了,我得慢慢开。这雨太大了,啥都看不清。”
他的视线在雨刮器和后视镜之间来回扫射,额头上沁出的汗珠,不知是吓出来的还是热出来的。
吴良友看了眼手表,已经六点半了。
他跟杨柳镇的书记许明明约好了七点吃饭,迟到的话太掉份儿。
更重要的是,他迫不及待想见到许明明——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女人。
“按理说这会儿杨柳镇的人该等急了。”
他顿了顿,看小李确实紧张,又放缓了语气,“不过安全第一,你悠着点。实在不行就停路边等雨小了再走,别逞强。”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忍不住往窗外瞟,盼着雨能识相点,赶紧小下来。
小李心里嘀咕:这鬼天气哪敢停路边?万一后面来车没看见,追尾了咋办?那可就是前后夹击,雪上加霜了。
可领导发话了,他也不好反驳,只好稍微松了点油门,车子像蜗牛似的往前蠕动。
轮胎碾过积水,溅起老高的水花。
车底盘传来“咕咚咕咚”的闷响,像在抱怨这糟糕的路况。
雨越下越大,能见度越来越低。
小李不得不把身子往前倾,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模糊的世界。
吴良友也不晃腿了,坐直了身子,紧张地看着路面,仿佛这样能增加轮胎的抓地力。
“这鬼天气,”吴良友嘀咕道,“早知道就明天再来了。唉,没办法,会议时间定了,比圣旨还难改。”
小李没接话,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开车上。
他用力握着方向盘,仿佛握着的是自己的命运。
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也顾不上擦。
就在车子转过一个急弯时,对面突然亮起两道刺眼的光线,跟探照灯似的直射过来,晃得人眼前白茫茫一片,瞬间致盲。
那光太亮了,穿透雨幕依旧嚣张,根本看不清对面是啥车。
“靠!大货车!”小李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往右边猛打方向盘。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路中间站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苍白的脸在车灯下一闪而过,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
那女人嘴角似乎还带着诡异的微笑,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啊!红衣女人!”他下意识地尖叫起来,声音劈了叉。
吴良友刚想问“哪儿呢”,就听见“吱——”的一声刺耳刹车声,尖锐得能刺破鼓膜。
紧接着车身猛地一歪,跟被人狠狠踹了一脚似的,失控地往路边冲去。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脑袋“咚”的一声闷响撞在车窗上,疼得他眼前瞬间黑了,像是被人强行关掉了电闸。
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在开演唱会。
玻璃碎裂的声音,金属扭曲的呻吟,还有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尖叫,混成一曲死亡交响乐。
车厢里没绑好的东西四处飞溅,像弹片一样砸在车内壁上噼啪作响。
安全带给胸口带来一阵剧痛,吴良友感觉自己的肋骨都要被勒断了,呼吸变得极其困难。
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流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不知道是血还是汗,或者两者皆有。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好像瞥见车窗外一抹鲜艳的红色,像血一样刺眼,在暴雨中一闪而过,如同幻觉。
那红色如此熟悉,让他心头一颤——难道是...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陷入无边的黑暗。
第2章 沟底谜团
黑暗,粘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吴良友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是被哪个记仇的家伙用闷棍敲过。
“嘶——”他吸了口凉气,想抬手摸摸伤势,却发现胳膊沉得像灌了铅,根本不听使唤。
耳边是“噼里啪啦”雨点砸击金属的声音,混杂着“哗哗”的水流声,演奏着大自然并不美妙的乐章。
他使劲眨了眨眼,才适应了这昏暗的光线,看清自己还在车里。
只是车子姿势很不优雅地侧躺着,座椅都歪了,安全带把他勒得死死的,活像一只待宰的粽子,胸口被勒得阵阵发闷,喘气都费劲。
车窗玻璃碎了大半,冰凉的雨水混着泥水,正欢快地在车里搞着灌装作业,已经没过了座位底下。
那冰凉的泥水贴着裤腿往上爬,冻得他一阵哆嗦,牙齿忍不住开始打架。
“小李!小李!”吴良友急得大喊,可嗓子干得冒烟,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他挣扎着扭过头,看向驾驶座。
只见小李脑袋耷拉着,像个失去支撑的布娃娃,额头上全是血,那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脸颊往下滴答,落在座椅上,晕开一朵朵诡异又触目惊心的花。
小李的眼睛紧闭着,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晕过去了,还是……吴良友不敢往下想。
“小李!你醒醒!别吓我!”
吴良友心里发慌,手忙脚乱地摸索安全带的卡扣。
这破玩意儿平时一按就开,这会儿却像故意跟他作对似的,怎么都摸不到,急得他浑身冒汗,心里把那安全带厂家骂了八百遍。
好不容易指尖碰到那个救命的按钮,“啪”一声轻响,安全带解开了。
他刚想往前爬,车身突然很不给面子地晃了一下,又往水里沉了沉,吓得他赶紧抓住旁边的扶手,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妈的!这破车!”
吴良友骂了句,膝盖不小心磕在变形的仪表盘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倒抽冷气。
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往驾驶座挪动,泥水顺着裤管往靴子里灌,那凉飕飕、黏糊糊的感觉,难受得要命。
车里的东西撒了一地,他的宝贝保温杯滚到了脚边,里面的龙井早就凉透了,混着泥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像是在嘲笑他此时的狼狈。
公文包也破了,里面的文件散落出来,被泥水浸泡着,其中一份关于杨柳镇土地审批的文件上,他的签名正在慢慢化开,如同预示着什么。
他伸手颤颤巍巍地探向小李的鼻子,手指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
刚碰到小李冰凉的鼻尖,就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游丝一般,若有若无。
吴良友心里稍微松了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还好还好,还有气。”
他想把小李拉起来,让他靠得舒服点,可小李跟没骨头似的,浑身软绵绵地往下坠,根本拉不动。
他这才发现小李的胳膊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估计是骨折了。
这时候,小李刚才喊的“红衣女人”像鬼魅一样,突然钻进他的脑海。
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比车里的泥水还凉。
他赶紧抬头往车外看。
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四周黑黢黢的,只有远处偶尔划过的闪电,能短暂地照亮路边的茶树和红薯地,把它们映照得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
除了风声雨声,啥动静都没有,哪儿有什么红衣女人?
可吴良友越想越不对劲。
他记得这附近是着名的车祸事故高发区。
前几年大沙河隧道口就出过一场严重的车祸,一辆面包车跟货车追尾,一车七个人全都随车掉进了几百米深的河谷之中,捞了三天才把人全捞上来,那叫一个惨。
他当时去现场协调过善后,那场景现在想起来还后怕,晚上都能做噩梦。
尤其是有个年轻姑娘,从河里捞上来的时候,身上穿的就是一条红裙子,被河水泡得肿胀发白,像发面馒头,看着特别瘆人。
那姑娘的家人哭得撕心裂肺,说她是去县城告状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份材料,是关于...
吴良友不敢再想下去,那个案子似乎与他有些关联。
“该不会是撞见鬼了吧?或者……是那姑娘的冤魂?”
吴良友心里直发毛,后背嗖嗖地冒冷汗,比淋了雨还冷。
他从小接受唯物主义教育,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
可这会儿,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经历了一场诡异车祸,加上小李那句莫名其妙的喊叫,由不得他不多想。
这山里本来就邪乎,老辈人说的鬼故事不少,什么夜半哭声、红衣魅影,平时只当茶余饭后的谈资,现在却觉得格外真实,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排水沟里的水涨得飞快,已经快没过车门把手了,像个贪婪的怪物,正一点点吞噬着这辆破车。
吴良友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磨蹭下去,俩人都得交代在这里,给这排水沟当肥料。
这排水沟连接着山下那条脾气暴躁的大河,水流这么急,用不了多久,这破车就得被冲下去,到时候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神仙来了都摇头。
他咬咬牙,把心一横,使劲推驾驶座的车门。
可车门被撞得变了形,纹丝不动,跟焊死了一样,任他如何用力,就是不肯开门。
“操!关键时刻出岔子!”
他急得抬脚踹了车门一下,结果脚疼得发麻,车门却依旧“坚守岗位”。
他扭头看向副驾驶那边的车窗,玻璃已经碎了大半,剩下的玻璃碴子参差不齐,像野兽的獠牙,边缘闪着寒光。
看来,这是唯一的出口了。
他小心翼翼地爬过去,用胳膊肘把剩下的玻璃顶掉。
玻璃碴子“哗啦啦”掉下来,有些刮破了他的胳膊,渗出血珠,混着泥水,又疼又黏糊。
他刚把半个身子探出去,就被一股汹涌的洪水劈头盖脸地拍了回来,嘴里灌了好几口泥水,又腥又臭,带着土腥味和腐烂植物的味道,差点没把他熏吐了。
“呸!呸!豁出去了!”
吴良友抹了把脸,把嘴里的泥水吐掉,再次抓住车窗框,铆足了劲往外爬。
泥水顺着山坡往下冲,力道不小,把他的裤腿都泡透了,每动一下都感觉阻力巨大,跟拖着块大石头一样费力。
好不容易像条泥鳅一样爬出车外,他一屁股坐在泥地里,也顾不上脏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跟炸开了似的疼。
雨点子毫不留情地砸在脸上,生疼,跟小石子一样。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个小山坡,不算太高,但地势明显比这倒霉的排水沟高不少。
心里迅速盘算着:“爬到坡上去,地势高,说不定手机能有信号,能打电话求救。”
他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就是屏幕黑黢黢的,按啥键都没反应,不知道是没电了还是摔坏了。
他尝试开机,手机屏幕短暂地亮了一下,显示出一个模糊的红色影子,然后又迅速黑屏。
是幻觉吗?他不敢确定。
他刚想站起来,脚下一滑,差点一个屁股墩儿摔回排水沟里。
吓得他赶紧抓住旁边一棵小树苗,这树苗细得跟筷子似的,被他拽得摇摇晃晃,差点连根拔起,上演一场“树倒人摔”的悲剧。
“这破地方!”他骂了句,稳住身形,开始手脚并用地往山坡上爬。
山坡上全是湿滑的泥,脚一踩就陷进去,拔出来都费劲,每走一步都要耗费九牛二虎之力。
他的皮鞋早就灌满了泥,重得跟铅块一样,好几次差点滑倒,全凭一股求生的本能撑着。
爬到一半的时候,他脚下一滑,身子控制不住地往后仰,吓得他魂飞魄散,赶紧抱住一块凸起的石头。
石头上的青苔滑溜溜的,差点没抱住,他的手在粗糙的石面上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吓死老子了!”他心脏“砰砰”狂跳,跟擂鼓似的,感觉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累的。
他歇了口气,定了定神,继续往上爬。
手指被锋利的野草划破了,渗出血来,混着泥水黏糊糊的,抓东西都使不上劲。
路边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哗啦啦”地抽打着他的脸和胳膊,像是无数只小手在阻拦他,又像是有人在背后拽他。
终于,连滚带爬地到了坡顶,他累得直接瘫在地上,浑身的骨头跟散了架一样,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想就这么躺到地老天荒。
他掏出手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按了半天开机键,屏幕依旧漆黑一片,跟块板砖毫无区别。
他气得想把它扔出去,但还是忍住了。
“完了完了,这破手机也坏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吴良友急得直拍大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半是怕的,一半是急的。
他这辈子大小场面见多了,还是头一回这么狼狈无助,感觉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就在他绝望得快要放弃的时候,突然灵光一闪,想起小李还有个手机!小李那小子,天天抱着手机打游戏,嘚瑟说是最新款的智能机,防水防摔,号称“手机界的诺基亚”。
“对!小李的手机!”
他眼睛一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瞬间又充满了力量。
他挣扎着站起来,也顾不上疲惫和疼痛了,又连滚带爬地往山下挪。
这时候雨稍微小了点,但山坡被雨水浸泡得更滑了。
他几乎是半滑半爬地回到车边,泥水溅得满脸满身都是,活脱脱一个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泥猴。
他再次钻进那辆半死不活的车里,在小李的裤兜里摸了半天,手指终于碰到个硬邦邦的方块。
心里一喜,赶紧掏出来一看,果然是手机!屏幕虽然裂成了蜘蛛网,但还顽强地亮着,上面的水滴顺着裂缝往下流,看着还挺凄惨。
他赶紧按亮屏幕,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信号格居然还有两格!
“有信号!老天保佑!祖宗显灵!”
吴良友激动得差点哭出来,手指抖得厉害,好几次按错了数字,气得他想骂娘。
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稳住心神,哆哆嗦嗦地按对了110。
“喂!110吗?我出车祸了!在去杨柳镇的盘山公路上,车子掉沟里了,我司机昏迷了,头上流血,快来救我们!我们急需救援!”
他对着电话大喊,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恐慌。
“您别急,先生,说清楚您的具体位置。哪个县哪个镇?附近有什么标志性建筑吗?”
电话那头的接警员声音挺沉稳,带着职业性的安抚,听着让人稍微安心了点。
“我……我不知道具体在哪儿,”吴良友急得直跺脚,泥水从裤腿往下滴答,“我是梓灵县国土资源局的吴良友,从县城往杨柳镇方向走,刚过一个急弯,具体啥地名不知道。周围都是山,全是树,还有茶树!”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恨不得把周围能看到的东西全都描述一遍,连路边有几棵歪脖子树都想汇报。
他特意强调了自己的身份,希望这能引起重视。
“您保持电话畅通,我们会通过手机定位找到您的位置。您和伤者现在情况怎么样?有没有生命危险?”
警察继续问道,声音里带着让人镇定的力量。
“司机受伤昏迷了,还有气,但一直没醒,头上在流血!我也受了点伤,但还能坚持。就是雨很大,水流很急,车子和人随时可能被冲走。你们一定要快点来啊!拜托了!”
吴良友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混着脸上的雨水和泥水,分不清彼此。
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这么低声下气地求人,一半是怕的,一半是急的。
“我们已经派出救援力量了,您别担心,保持电话畅通,尽量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待救援。如果有其他情况,随时联系我们。”
警察说完就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吴良友心里稍微踏实了点,但还是慌得厉害,像揣了只兔子。
他把小李往车座里面挪了挪,尽量让他远离那不断上涨的水流,又从后座拽了件自己的外套,胡乱盖在小李身上,希望能帮他挡挡雨,虽然效果可能微乎其微。
然后,他再次爬出车子,回到那个相对安全的坡顶上等着。
坡顶上有块大石头,底下勉强能躲点雨。
他缩在石头底下,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牙齿控制不住地“咯咯”打架。
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里,那滋味,真是透心凉。
雨还在不依不饶地下着,时大时小,远处偶尔传来闷雷声,“轰隆隆”的,吓得他一激灵一激灵的。
他忍不住又想起刚才小李喊的红衣女人,还有那些流传甚广的车祸传闻,越想越怕,总觉得黑暗里有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死死盯着他,背后凉飕飕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把湿透的外套裹得紧了点,虽然没什么用,但好歹是个心理安慰。
眼睛则死死盯着山下那条模糊的公路,盼着救援车的灯光赶紧出现,像盼着救世主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小时,也可能是一小时,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呜呜”的声音,由远及近。
是救护车的声音!他一下子清醒过来,像被打了强心针,挣扎着站起来,挥舞着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在这里!我们在这里!这边!快过来!”
山下的车灯越来越近,两道光柱在雨幕里顽强地晃来晃去,像是黑暗中的指路明灯,很快就到了沟边。
几个穿着醒目雨衣的救援人员从车上跳下来,拿着强光手电往山上照,光柱在黑暗里扫来扫去,最终定格在他身上。
“在这里!我们在这儿!”吴良友又喊了一声,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是激动,也是后怕,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救援人员动作麻利地爬上山坡,扶住浑身发抖、站立不稳的吴良友:“您没事吧?先生?我们这就下去救另一位伤者。”
为首的救援人员戴着头盔,声音透过雨衣传出来,有点闷,但异常坚定。
吴良友摇摇头,指着山下:“快!我司机还在车里,还有气!你们快救他!他伤得比我重!”
救援人员迅速行动,用担架把昏迷不醒的小李小心翼翼地抬上救护车。
吴良友也被两名救援人员搀扶着,上了车。
车子启动,往县城方向开去。
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看着窗外依旧连绵的雨丝,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乱麻。
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幕,跟放电影似的在脑子里循环播放,尤其是小李喊的那句“红衣女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个谜团萦绕在心头。
那到底是小李情急之下看错了,产生了幻觉?还是这雨夜荒山里,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这一撞虽然疼,好歹捡回一条命,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场车祸只是开始,更大的危机正在前方等着他。
“也许是老天爷在提醒我,别光顾着干活和应酬,命更重要。”吴良友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
这场诡异的车祸,像一记沉重的闷锤,把他一直紧绷的、追逐名利的那根神经敲得松动了,也把那些藏在风光得意背后的恐惧和不安,一下子全都敲了出来。
救护车的警报声“呜呜”地响着,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而悠长,像是在为这场充满谜团的车祸,拉响一声长长的、引人深思的叹息。
第3章 蓝蝶暗影
蓝蝴蝶宾馆,在杨柳镇这地界,就是个闪着金光的传说。
它雄踞在国道拐进来的岔路口,左边是一望无际、绿得发亮的玉米地,右边是几家招牌褪色、生意清淡的小饭馆。
蓝蝴蝶宾馆就这么夹在中间,六层楼通体鎏金,晚上灯光一打,晃眼得能让远道而来的司机们误以为看到了海市蜃楼,精神为之一振——哦,杨柳镇到了。
这宾馆的装修,当年可是下了血本的。
整体用的是广东来的高级涂料,号称风吹日晒不改色。
一楼墙面镶着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能清晰地照出每个进出人影的仓促或从容。
楼上则统一装着磨砂玻璃,夜幕降临,整栋楼泛着低调而奢华的金光。
最绝的是顶楼两层,装饰着巨大的蓝色霓虹灯蝴蝶造型,夜晚振翅欲飞,“蓝蝴蝶”之名,实至名归。
但若细看,这金光闪闪的外表下,也藏着些许岁月的痕迹:墙角的涂料有些细微的剥落,大理石面上有几道不易察觉的裂纹,霓虹灯蝴蝶的翅膀有一小段不太灵敏,偶尔会闪烁一下。
就像这个小镇光鲜表象下,暗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一楼大厅更是气派,挑高惊人,挂着三盏层层叠叠、亮闪闪的水晶吊灯,仿佛随时准备召开一场乡镇级维也纳舞会。
墙角摆着的几盆绿萝,叶子肥厚油绿,长势喜人,彰显着此地旺盛的生命力。
大厅中间是弧形的豪华前台,两位穿着高开叉旗袍的姑娘常年驻守,见人就露出八颗牙的标准微笑。
这才晚上六点多,大厅里已经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饺子。
门口那桌是几个戴着遮阳帽的游客,对着菜单指指点点,争论着是吃土鸡还是河鱼。
中间两桌在办满月酒,婴儿的啼哭和大人的哄笑交织成幸福的交响乐。
最里面则是一群参加农技培训的学员,二十多人挤在一起,听着台上讲师唾沫横飞。
服务员们端着茶水穿梭其间,脚步飞快,整个大厅嗡嗡作响,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但在这热闹之下,似乎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前台的一个旗袍姑娘接了个电话后,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向了经理室。
两个穿着朴素、看起来像是本地农民的中年男子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低声交谈着,眼神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
二楼是包间区。
楼梯口挂着块仿古木牌,上书“雅间区”三个烫金大字。
十八个包间一字排开,清一色的实木门,显得厚重而有质感。
每个包间名字都取得风雅,什么牡丹厅、兰花苑、翠竹居……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植物园。
今晚的饭局,就设在走廊最尽头的菊花苑。
门把手上别出心裁地挂着一串干菊花,一推门,淡淡的菊花香便扑面而来,试图营造一种“采菊东篱下”的悠然意境,虽然来的客人大都心怀“城府”。
包间宽敞,中间摆着能容纳十几人的大圆桌,桌心嵌着电动转盘。
桌子底下暗藏玄机——嵌着电磁炉,服务员正在调试火力,中央那锅老母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诱人的热气,香气四溢。
靠墙摆着一台自动麻将机,旁边四个真皮沙发椅被坐得有些塌陷,诉说着它们承载过的“重量级”会谈。
杨柳镇书记许明明,此刻就坐在靠门的那张沙发上,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个白瓷茶杯,眉头微蹙,形成一个小小的“川”字。
她今天穿了一身灰白色休闲装,袖子利落地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块黑色的电子表,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精神。
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这副表情,说明心里已经开始着急上火了。
“都快七点半了,老吴怎么还没到?电话也打不通。”
她把茶杯往玻璃茶几上不轻不重地一放,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茶几上,瓜子壳已经堆成了小山,烟灰缸里更是塞满了烟蒂,大部分都是镇长王鹊的杰作。
王鹊坐在对面,正用一块绒布细细擦拭着他的金丝眼镜。
他比许明明年长几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连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带着一种老油条特有的从容。
“吴局忙啊,”他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国土局的领导,管着全县的地和矿,哪个乡镇不巴结着?说不定是被哪个心急的老板堵在半路上了,正应酬着呢。”
“忙也得接电话啊!”
许明明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八个未接来电,全都是拨给吴良友的。
她又试着拨了过去,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那句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她的心沉了沉,“打了八遍都这样,不会出什么事吧?这盘山公路晚上可不好走。”
她想起吴良友上次来的时候,半开玩笑地说过有人给他寄恐吓信,威胁他不要再插手杨柳镇的土地审批。
当时她没当回事,现在想来却有些不安。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一下,只听见墙上那个欧式挂钟“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地走着。
另外几个作陪的副镇长面面相觑,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轻易接话。
张墨,镇上最年轻的副镇长,坐在窗边的位置,手里拿着个苹果忘了啃。
他穿着件格子衬衫,袖口已经有些磨毛,脸上还带着点未脱的学生气。
“许书记,楼下停车场没见着吴局的车,”他探头往窗外看了看,“会不会是走错路了?国道拐进来这段路黑灯瞎火的,连个路灯都没有,上次教育局的李股长来,不就绕到隔壁村去了,转了半天才出来。”
“不可能,”王鹊摆摆手,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老吴来咱们杨柳镇不下十回了,闭着眼睛都能摸到这儿。去年他过生日,不还在这儿摆了好几桌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说不定是局里临时有紧急会议,手机调静音了没听见?国土局最近事儿多,听说文件堆得比人都高。”
他话音刚落,许明明的手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欢快地跳动着“吴良友”三个大字。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抓起手机,手指因为紧张微微发抖。
“哎呀吴局,可算联系上您了!”
她的语气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柔软而热情,“我们都在菊花苑等着您呢,菜都快凉了……”
听着听着,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撇。
“啥?车祸?”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严不严重?人没事吧?在哪家医院?我们现在就过去看看您!”
挂了电话,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跑完了一场马拉松,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虚惊一场,虚惊一场。老吴说路上出了点小车祸,人已经在县医院处理了。他说没事,就是胳膊擦破点皮,主要是吓着了。”
张墨赶紧放下那个被他握得温热的苹果,站起身:“人没事就好!许书记,要不我现在去县医院接一下吴局?开车过去快,二十分钟就能到。”
“开我的车去,”许明明也站起身,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我那车稳当点。路上慢点开,注意安全。接上吴局直接到这儿来,告诉他别担心,我们等着他给他压惊。”
她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劲,吴良友在电话里的声音除了惊慌,似乎还带着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张墨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包间,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包间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不少。
王鹊拿起茶壶,给许明明续了杯热茶,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的镜片。
“吉人自有天相,我就说老吴福大命大,没事的。等他来了,咱们得多敬他几杯,给他压压惊。”
许明明没接话,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晚风带着雨后清新的湿气吹进来,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和玉米叶的清香,冲淡了包间里的烟味。
街上店铺大多已经关门歇业,只有路口那家小卖部还亮着昏黄的灯。
几盏老旧的路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晕,忽明忽暗。
偶尔有摩托车呼啸而过,溅起一片水花,惊扰了在路边觅食的野猫。
几只野狗不知在何处吠叫,在这寂静的雨夜里,听着莫名有些瘆人。
许明明收回目光,坐回沙发,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着,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等会儿老吴来了,先别提工作上的事,让他先歇歇,喝口热汤压压惊。这车祸不管大小,都够吓人的。”
王鹊赶紧点头,脸上堆起理解的笑容:“明白明白,您放心,我有数,保证把吴局陪好了。”
心里却暗自嘀咕:这吴良友,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车祸,别是又玩什么花样,故意摆架子吧?上次城关镇请他吃饭,他就故意迟到了一个多小时,让一桌子人干等。不过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转转,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包间门被轻轻推开,服务员端着一盘切好的红瓤西瓜走进来。
“领导,要不要先吃点水果垫垫?”
许明明摆摆手:“先放着吧,等客人来了再一起吃。”
她又叫住正要转身离开的服务员,“对了,去把桌上的鸡汤再热一热,等会儿客人来了,得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服务员应声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包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挂钟不知疲倦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蛙鸣。
快到八点的时候,张墨的电话打了过来。
许明明立刻接起,语气带着关切:“到哪儿了?吴局情况怎么样?没什么大事吧?”
“许书记,已经接到吴局了,刚出医院大门。吴局胳膊上贴了块纱布,看着没啥大碍,就是脸色有点发白,估计是吓的。我们这就往回赶,估计二十分钟左右就能到。”
“好,路上一定慢点,安全第一,不着急。”
许明明叮嘱道。
挂了电话,她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身体放松地靠进沙发里,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这顿饭,吃得可真是一波三折。
但她不知道的是,更大的波澜,才刚刚开始。
第4章 杯酒迷局
王鹊见许明明神色缓和,立刻又打开了话匣子,开始给吴良友的“英雄事迹”添砖加瓦:
“我就说老吴没事吧!他那人,福气大着呢,命里带贵人!上次去开发区视察,工地上的脚手架突然掉下来一块木板,擦着他头皮飞过去的,头发都燎焦了几根,人家愣是毫发无伤,拍拍灰继续视察,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说着,很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包中华烟,抽出一根递给许明明。
许明明摆摆手拒绝了,他自己便叼上一根,“啪”一声用打火机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满足的烟圈从鼻孔里慢悠悠地飘出来,在灯光下变幻着形状。
“说起来,这次乡镇配套改革,省里市里盯得紧,方案都是上面定好的框框,”许明明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凝重,“关键是咱们镇那三块预留地,必须得他老吴点头签字才能动。要是批不下来,明年的招商引资项目全得搁浅。李老板那个食品加工厂,王总规划的物流园,可都眼巴巴等着这块地落地呢,人家连前期资金都准备到位了。”
“放心,”王鹊吐了个圆圆的烟圈,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老吴私下跟我透过口风,说咱们杨柳镇的项目,他心里有数。他就是好个面子,喜欢被人捧着。等会儿他来了,咱们把场面做足,多敬他几杯,把他哄高兴了,这事基本就妥了。”
他弹了弹烟灰,烟灰飘飘洒洒落在光洁的茶几上,像撒了一把芝麻。
“再说了,咱们许书记您亲自坐镇,这面子他能不给?除非他不想在县里混了。”
许明明瞥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
她知道王鹊说的是实情,吴良友这几年在国土局局长的位置上坐得稳,权力不小,各乡镇求他办事的人能排成长队,都得看他脸色。
但她心里就是有点看不惯吴良友那种拿腔拿调的官架子。
上次开全县国土资源管理工作会议,吴良友在台上念稿子,念到一半居然停下来,慢悠悠地喝水,还让旁边的工作人员给他捶背,那副做派,看得她当时就差点把白眼翻到天上去。
而且,她敏锐地感觉到,王鹊和吴良友之间,似乎有着某种超越正常工作的联系。
上次她去县里开会,无意中看到他们俩从一家高档茶楼出来,举止亲密,看到她时却立刻分开了,表情有些不自然。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菊花苑门口。
门被推开,张墨搀扶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正是众人苦等多时的吴良友。
他换了件灰色的夹克衫,左边胳膊肘的位置缠着一圈醒目的白色纱布,边缘还隐隐透出点红晕,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显示他的精气神还在。
只是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惊魂未定。
“吴局!您可算来了!真是让我们好等啊!”
许明明立刻换上热情洋溢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吴良友没受伤的那只手。
她的手不大,但握得很有力,传递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和关切,“听说您路上受了惊,我们这心都揪着呢!赶紧让张墨去接您,还好您人没事,真是万幸!祖宗保佑!”
吴良友摆摆手,脸上配合地露出心有余悸的苦笑,叹了口气道:“唉,别提了!今天真是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还好人没事,就是吓得不轻,现在这心脏还‘噗通噗通’跳得跟打鼓似的,缓不过来劲儿。”
他故意把“吓得不轻”几个字咬得很重,眼睛状似无意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像是在等待更多的安慰和嘘寒问暖。
但他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提及车祸的具体细节,尤其是“红衣女人”那一段。
“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许明明爽朗地笑起来,声音清脆,极具感染力,“老天爷这是在考验您呢!考验越惊险,后面的福气就越深厚,您看您这不是平平安安到咱们蓝蝴蝶了嘛!这说明啊,好运在后头呢!”
王鹊也赶紧在一旁敲边鼓:“就是就是!吴局您这是要时来运转,走大运了!我看啊,明年您这位置,说不定就得动一动,往上走一走!到时候可别忘了咱们杨柳镇这些老部下啊!”
这话捧得恰到好处,既给了高帽子,又点了主题。
吴良友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哄得心里舒坦了不少,脸上的血色也渐渐回来了些。
他活动了一下那只没受伤的胳膊,虽然牵动肌肉还有点疼,但已无大碍,这才有心思打量起这个包间:
“你们这菊花苑……嗯,不错,有股子清香味,闻着挺提神醒脑。”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水墨菊花图上,装模作样地点点头,“这画有点意思,笔墨不俗,比城里那些画廊里附庸风雅的玩意儿强。”
但他心里却莫名想起了车祸时眼前闪过的红色,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赶紧将思绪拉回。
“吴局您真是好眼光!”
许明明笑着接话,顺势引他入座,“这可是咱们县书画协会刘会长的墨宝,专门为这菊花苑画的。快请坐,请坐主位!桌上的菜我们都让人热过了,您先喝碗鸡汤,暖暖胃,定定神。”
她亲自拉开主位那张带着扶手的老板椅,椅子上还贴心地铺了层软垫。
吴良友也不推辞,大大咧咧地坐下,屁股刚沾椅子,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他今年四十出头,身材发福得厉害,那圆滚滚的肚子,是常年征战酒场应酬结下的“硕果”,颇为壮观。
刚才车祸时被安全带狠狠勒了一下,现在还有些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地揉了揉肚子,嘴角却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点满足的笑容。
“路上我还琢磨呢,今天这顿饭怕是吃不成了,”吴良友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红烧鱼冒着热气,烤全羊被劈成两半,油光锃亮,旁边配着凉拌木耳、拍黄瓜等清爽小菜,不由得食指大动,“没想到你们还一直等着,真是太给面子了,让我这心里啊,热乎乎的!”
“看您说的,您是我们的贵客,我们怎么能不等?”
许明明亲自给吴良友斟了一杯热茶,“您先喝口茶润润嗓子,等会儿再喝酒。张墨,去,把我车上那瓶珍藏的飞天茅台拿过来!今天必须得给吴局好好压压惊!”
张墨应声而去,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络起来,刚才等待时的焦虑和沉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和说说笑笑的热闹。
吴良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抿了一口,然后咂咂嘴,品评道:“嗯,你们这茶叶不错啊,是明前龙井吧?口感清香回甘。”
王鹊立刻接话,语气夸张:“吴局您好灵的舌头!这可是许书记特意托人从杭州梅家坞带回来的顶级货,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喝,就等着您这样的贵客来了才拿出来招待呢!”
许明明笑着摆手,嗔怪道:“王鹊你就瞎吹吧,就是点普通茶叶,吴局您别听他夸大其词。咱们先喝汤,这鸡汤用山里散养的老母鸡,加了松茸,炖了一下午了,专门给您补补元气。”
她拿起汤勺,亲自给吴良友盛了一碗金黄澄亮的鸡汤,汤里躺着几块诱人的鸡肉和菌菇,浓郁的香气瞬间在包间里弥漫开来。
吴良友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眯起眼睛,满意地点点头:“鲜!真鲜!比县城那些大饭店里用味精调出来的强多了。你们杨柳镇不光水土好,养出来的鸡味道正,连厨子手艺都这么地道。”
他放下汤碗,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说起来,你们镇上报的那几块预留地规划方案,我仔细看过了。”
许明明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正想顺势接话,吴良友却又慢悠悠地继续说道:“乡镇配套改革是当前的头等大事,省里市里都盯着,原则上的问题,那是一点都不能马虎的。”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许明明紧张的神色,才话头一转,“不过嘛,杨柳镇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招商引资是发展的龙头,项目跟不上,老百姓就没活路,这也是实情。”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原则,又卖了个人情,眼睛瞟着许明明,等着她接招。
这套路他玩得炉火纯青,既显示了权力,又吊足了胃口。
王鹊赶紧给吴良友的茶杯续上水,接过话头:“还是吴局体恤我们基层工作的难处!您是不知道,为了这几个项目能落地,许书记真是跑断了腿,磨破了嘴,光是往县里、往您局里跑,就不下二十趟!那份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
他边说边给许明明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火候差不多了,该上“硬菜”了。
正好张墨提着那瓶系着红绸带的茅台酒进来,瓶身那熟悉的白色瓷瓶和飞天标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吴局,这酒我存了三年,就等着关键时刻拿出来庆祝。今天您逢凶化吉,就是最大的喜事,必须提前开了,给您压惊!”
许明明拿起酒瓶,利落地拧开金属瓶盖,一股醇厚浓郁的酱香立刻逸散出来,瞬间占据了包间的每个角落。
吴良友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哟,还是飞天茅台?你们这……也太客气了,这是要让我犯错误啊。”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手却很诚实地把自己的酒杯往前推了推,丝毫没有阻止许明明倒酒的意思。
第一杯酒斟满,许明明双手端起酒杯:“吴局,这第一杯酒,我敬您!祝您否极泰来,从此以后,一切顺遂,平平安安!”
吴良友这次没再推辞,很给面子地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时,他脖子上的肥肉满足地颤了颤:“痛快!许书记是个爽快人,我就喜欢跟爽快人打交道!”
王鹊赶紧跟上,端起自己的酒杯:“吴局,我这杯祝您仕途顺畅,步步高升!以后还得多来我们杨柳镇指导工作,给我们指明方向啊!”
张墨也端着酒杯站起来,大概是酒意或者激动,脸涨得通红:“吴局,我……我敬您!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吴良友心情大好,来者不拒。
喝到第三杯时,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话也明显多了起来,舌头似乎也稍微有点打卷:“你们……你们镇那几块地,规划我看过了,位置……位置选得不错,靠近国道,交通便利,搞物流和农产品加工……有优势!下周,下周局里开班子会,我……我提一嘴,问题……问题不大!”
许明明听到这句近乎承诺的话,心里的石头总算“哐当”一声落了地,脸上的笑容也更加真切动人了:
“那真是太感谢吴局了!您这可是帮了我们杨柳镇的大忙,解决了我们发展的燃眉之急!我必须再敬您一杯,代表杨柳镇的老百姓谢谢您!”
她刚要拿起酒瓶倒酒,吴良友却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哎,许书记,酒……不急,慢慢喝。”
吴良友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眼神却透着一丝精明,“你看,这正事谈得差不多了,我这儿呢,还有个小事,想……想顺便麻烦你们一下。”
许明明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容不变:“吴局您这话就太见外了,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您尽管吩咐,只要是我们杨柳镇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她知道,戏肉来了。
吴良友这种人,绝不会白白给人好处。
吴良友搓了搓手,做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姐姐家那个小子,我外甥,今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现在在家待着,整天游手好闲,惹是生非,我姐为这事都快愁白了头。听说你们镇里搞的那个农技培训,办得挺红火?你看……能不能让他也来凑个数?学点农业技术,好歹也算有个正经营生,总比在社会上瞎混强,磨磨他那性子。”
这话问得突然,许明明愣了一下。
这农技培训是针对本地农民和创业青年的,突然塞个领导的关系户进来……她瞬间明白了,这是交换条件。
王鹊反应极快,立刻笑着打圆场:“哎呀!我当是什么大事呢!这有啥难的!吴局您早说啊!这事包在我身上!明天!就明天,让孩子直接来报道!食宿我们镇上给安排得妥妥当当,保证让他在这学得开心,过得舒心,回去的时候脱胎换骨!”
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走个过场,镀层金而已。
吴良友脸上露出了笑容,拍了拍王鹊的肩膀:“还是王镇长会办事,懂得体谅人。其实也不用太特殊照顾,就让他跟着大家一起学,一起住,吃点苦头,受点锻炼,把身上那点浮躁之气磨掉就行。”
他又把目光转向许明明,带着询问的意思:“许书记,您看……这事儿?”
许明明立刻点头,笑容无懈可击:“没问题!吴局您放心,这都是小事。正好我们下一期培训下周一就开班,我让张墨亲自去安排,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当当,让孩子在这学到真东西。”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这是吴良友在变相地收取“好处”,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实际上就是想让他那个不成器的外甥来混个资历,镀镀金。
但眼下有求于人,这块“敲门砖”必须得递出去,而且还得递得漂亮。
吴良友见目的达到,脸上笑容更盛,满意地端起酒杯:“好!那这事就说定了!来,我提议,咱们共同举杯,预祝杨柳镇的发展,就像这茅台酒一样,越陈越香,越来越好!”
“干杯!”众人纷纷举杯响应,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包间里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郁,蓝蝴蝶宾馆的灯光在雨后的清新空气里,显得格外温暖而明亮,仿佛在无声地映衬着这场宾主尽欢、各取所需的夜宴。
然而,在这看似和谐的推杯换盏之下,涌动着的是更为复杂的利益交换和深藏不露的危机。
吴良友暂时忘却了车祸的恐惧,沉浸在权力带来的快感中,却不知道,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悄悄收紧。
第5章 浅笑红颜
吴良友酒意上头,谈兴更浓,从乡镇改革的重要性,讲到国土资源管理的复杂性,滔滔不绝,足足讲了十几分钟,说到兴头上,还忍不住拍着桌子哈哈大笑,刚才车祸带来的惊吓,似乎早已被酒精和奉承冲散,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座众人见领导谈兴正浓,一开始还赔着笑脸认真聆听,不时点头表示赞同。
但时间一长,也不免有些精神懈怠,只是机械地随声附和,表示一切听从吴局长指示。
许明明看着这场面,心里清楚,饭局的目的已经基本达到。
她可没打算继续留在这里,听吴良友漫无边际地吹嘘和灌输“精神指示”。
她心里还装着明天镇里一大堆亟待处理的事务,更何况,有些场面上的话,有些需要进一步“沟通”的细节,留给王鹊这种在官场混迹多年、深谙此道的老油条去处理,显然更为合适。
想到这里,许明明从座位上优雅地站起身,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吴良友身上,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吴局,您放心,乡镇配套改革是县里的大政方针,更是我们镇当前的头等大事。请吴局长放心,矛盾再多、困难再大,我们也一定坚决按照县委县政府和您局里的要求,把工作抓实抓细抓好,争取不掉队,不拉全县的后腿。”
她顿了顿,语气自然地说道,“晚上镇里还有个紧急会议要我去主持,我就先失陪一步。剩下的,就交给王镇长,大家一定要陪好吴局长,让吴局长尽兴!”
说完,她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利落地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叫上自己的司机,步履从容地离开了包间,下楼而去。
吴良友看着许明明离去的背影,心里掠过一丝不快。
这女人,总是这样,事情一谈妥就走人,一点多余的热情都舍不得给。
他想起之前几次暗示,都被她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不由得有些悻悻。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王鹊接下来的安排吸引了。
王鹊见许明明走了,反而更放得开了。
他冲着守在包间门口的服务员招了招手,压低声音吩咐道:“去,把你们这儿的肖艳叫来。就说县里来了重要领导,让她过来敬杯酒,陪领导说说话,给领导压压惊。”
服务员心领神会,立刻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王鹊这才回过头,笑着对吴良友说道:“吴局,您可能不知道,咱们这蓝蝴蝶宾馆的肖艳,那可是远近闻名的一朵‘金花’!人长得那叫一个水灵,年轻漂亮不说,关键是性格好,会说话,酒量更是这个!”
他边说边翘起了大拇指,“好多来咱们杨柳镇考察投资的老板,还有县里来的领导,都指名道姓要她过来陪酒呢!那可是我们这儿的‘镇店之宝’!”
吴良友一听,果然来了兴趣,原本有些阴郁的脸色瞬间多云转晴,眉毛往上一挑,饶有兴致地问道:
“哦?是吗?杨柳镇这山窝窝里,还能飞出这样的金凤凰?那我倒要好好见识见识,看看这位肖艳姑娘,到底有多大本事。”
吴良友平日里就好这一口,每次在县里或者下面乡镇应酬,就喜欢找些年轻漂亮的姑娘作陪,在他看来,这不仅是面子问题,有美女在场,气氛活跃,连酒都能多喝几杯,很多不好谈的事情,在觥筹交错和莺声燕语中也更好开口。
这会儿听王鹊这么一说,心里那点不快立刻被好奇心取代,早就痒痒得不行,恨不得那个肖艳立刻就能出现在眼前。
没过几分钟,走廊里就传来一阵清脆而有节奏的高跟鞋声,“哒、哒、哒”,由远及近。
紧接着,一个如同银铃般悦耳动听的声音传了进来,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和惊喜:“哎呀!听说县里来了位帅气的吴局长?在哪儿呢?我可要好好敬您几杯!”
话音刚落,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年轻姑娘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这姑娘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年纪,身材高挑匀称,凹凸有致。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浅灰色职业套裙,裙摆刚好过膝,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小截穿着透明丝袜、线条优美的小腿。
脚上踩着一双米色的中跟高跟鞋,鞋跟不高,但她走路时,腰肢自然而然地轻微摆动,如同微风拂过柳枝,柔美中自带一股难以言喻的风情。
她的皮肤白皙细腻,在包间明亮的灯光下,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水汪汪的,仿佛会说话一般,眼尾微微自然上挑,天生自带几分撩人的媚意。
嘴角天然上扬,总是挂着一抹甜甜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嗬!好标致的姑娘!”就连一向在领导面前有些拘谨的张墨,一看到肖艳,眼睛都瞬间直了,跟被磁石吸住了一样,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感觉心跳都漏跳了一拍。
旁边的几位副镇长和委员们,虽然表面上还保持着镇定,但眼神里也都流露出惊艳和欣赏的神色,互相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王鹊赶紧站起身来,热情地招呼,并亲自介绍:“小肖啊,快过来!这位就是我刚才跟你提过的,县国土局的吴局长,可是咱们县里炙手可热的大领导!”
接着,他又一一指向张墨等人,“这位是张副镇长,这位是李委员……”
肖艳脸上挂着那招牌式的甜美笑容,落落大方地微微鞠躬,声音清脆地打招呼:
“吴局长好!各位领导晚上好!”
那声音甜而不腻,仿佛带着钩子,能一直钻到人心里去。
她径直走到主位吴良友的身边,微微欠身。
瞬间,一股清雅的茉莉花香,混合着女性特有的温润气息,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不像万璐那种浓烈刺鼻,而是恰到好处,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吴良友握着酒杯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原本心里因为许明明离去的那点不快,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感觉浑身都舒坦了不少。
他故意卖起了关子,笑着说道:“看见肖小姐你,我突然想起一句现在网上特别流行的话,觉得特别应景。”
“哦?什么话呀?吴局长您快说说!我可好奇了!”
肖艳很配合地歪着头,露出一副天真好奇的模样,大眼睛眨巴眨巴,像极了求知欲旺盛的学生,显得格外娇俏可爱。
“叫做——‘一见动心、再见倾心’!”
吴良友得意洋洋地笑着说道,说完,还不忘自以为潇洒地挑了挑眉,那表情,仿佛在说他已经稳稳拿捏住了眼前这位美人。
肖艳闻言,掩口浅浅一笑,脸上适时地飞起两抹红晕,故意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娇声说道:“吴局长您可太会夸人了,我哪儿担当得起这么高的评价呀,您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不过吴局长您是贵客,更是稀客,今天说什么我也得好好陪您喝上几杯,尽尽地主之谊。”
说着,肖艳动作娴熟地拿起两个干净的空酒杯,并排放在吴良友面前的桌上,然后拿起那瓶开封的茅台,开始斟酒。
她的手法十分稳当麻利,琥珀色的酒液拉出一条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入杯中,不多不少,恰到好处,一滴都没有洒落出来。
吴良友看着肖艳这熟练的斟酒动作,心里更是欢喜,忍不住拍着胸脯,豪气干云地说道:“哈哈!见到肖小姐这样的大美女,那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没喝酒我这心就已经醉了!只要你高兴,别说喝酒了,就是你来两口敌敌畏,我吴良友也二话不说,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地陪着!”
“哈哈哈哈!”吴良友这句带着粗俗意味的玩笑话,顿时逗得满屋子的人都哄堂大笑起来,包间里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高潮,变得异常热烈和活跃。
肖艳的脸更红了,像是熟透的苹果,不过她显然见惯了这种场面,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她端起其中一杯酒,递到吴良友面前,自己也拿起另一杯,笑着说道:“吴局长您可真幽默!哪能喝敌敌畏呀,咱们还是喝好酒,喝开心酒。现在社会上不是都流行说嘛,‘领导在上我在下,您说几下就几下’,只要吴局长您今天喝得开心,尽兴,就算我肖艳酒量浅,喝趴下了,也绝对奉陪到底,绝无二话!”
这话一出口,带着明显的双关和挑逗意味,可把在座的众人都惊了一下。
这话够大胆,够直接,也够火辣。
听得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像被小猫爪子挠过似的。
他心想:“这小丫头,看着清纯可人,像个邻家妹妹,没想到说话这么泼辣大胆,是个见过世面的主儿。酒量估计也深不可测。我可得小心点,别阴沟里翻船,被她给灌趴下了,在这么多下属面前出洋相,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吴良友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计上心来。
他嘿嘿一笑,说道:“美女敬酒,那是给我吴某人面子,这酒我必须喝。不过嘛……”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目光扫过在座的王鹊、张墨等人,“你看,肖小姐你先敬我,这满桌子的其他领导,心里该不乐意了,觉得你厚此薄彼。他们可都是咱们杨柳镇实实在在的‘父母官’,跺跺脚镇子都要抖三抖的人物!你这蓝蝴蝶生意能不能红红火火,往后可全得靠他们多多关照呢。我看这样吧,于情于理,你都应该先敬他们一圈,一个个都敬到,表示表示。最后嘛,咱们再慢慢喝,好好聊聊,你觉得怎么样?”
肖艳心里跟明镜似的,她当然知道吴良友这是耍滑头,想让她先“热身”,消耗掉一部分酒量,等会儿他好更容易拿捏自己。
可她也不傻,心里清楚,在座的这些镇干部,虽然官不大,但个个都是地头蛇,自己在这片地界上开店做生意,哪个都得罪不起,往后少不了要求他们行方便。
她定定地看了一眼吴良友,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和狡黠,但脸上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从善如流地说道:
“行!既然吴局长发话了,那我肯定听您的!那就先敬各位在座的父母官,希望各位领导以后多多关照我们小店,赏口饭吃!”
说着,肖艳端起酒杯,首先走到王鹊面前,甜甜地说道:
“王镇长,我敬您一杯!祝您工作顺心,步步高升,以后多带朋友来照顾我们生意呀!”
说完,她十分豪爽地一仰头,将杯中那差不多一两的白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干脆利落的劲儿,看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王鹊乐得合不拢嘴,也赶紧举起酒杯,一口闷掉,笑着说道:“好!小肖果然爽快!我就喜欢你这样性格的!我也祝你越来越漂亮,生意越来越兴隆,财源广进!”
接着,肖艳又走到张墨面前,说道:“张镇长,看您这么年轻有为,我敬您一杯!祝您前程似锦,阖家幸福安康!”
又是一杯白酒下肚。
此时的肖艳,白皙的脸颊上已经泛起了淡淡的、诱人的红晕,如同天边最美的那抹晚霞,更给她增添了几分娇艳妩媚的动人风韵。
张墨看得眼睛都直了,心跳加速,赶紧举杯回敬,有些结巴地说道:“小……小肖妹子,你……你酒量真好!我干了,你……你随意,随意就行,别喝太急。”
肖艳的酒量显然远超众人想象,她就这么面带微笑,从容不迫地挨个敬酒,一圈下来,七八杯白酒下肚,她除了脸色更红润些,眼神更加水汪汪亮晶晶之外,居然依旧脸不红气不喘,说话条理清晰,步伐稳健,丝毫没有醉态。
吴良友的一双小眼睛,从一开始就紧紧盯着肖艳,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心里暗暗吃惊,同时也更加警惕起来:
“这小丫头片子,果然不简单,是个酒场老手!等会儿轮到我,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应付,千万别真栽在她手里,那乐子可就大了。”
终于,轮到主角吴良友了。
肖艳重新给自己的酒杯斟满,端起来,笑盈盈地走到吴良友身边,说道:
“吴局,这回可总算轮到您了!咱们怎么喝?是我先敬您一杯呢?还是您先赏我个面子,咱们喝个交杯酒?”
吴良友心里其实已经开始有点打鼓了,刚才看肖艳面不改色地喝了那么多,跟喝白开水似的,他心里清楚,自己那点酒量,跟这姑娘比起来,恐怕有点不够看。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在一群下属面前,他要是认怂了,那以后还怎么摆领导的谱?面子往哪儿搁?
他故意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前辈考校后辈的架势,故作深沉地说道:
“肖小姐啊,我呢,这人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眼光比较高,一般人入不了我的眼。不过嘛,我今天还就特别欣赏你这份爽快和伶俐!你敬的酒,我肯定喝,必须喝!不过在喝这杯酒之前,我有几个小问题,想请教请教你,考考你的急智。要是你答得上来,答得让我满意,那没的说,接下来你说怎么喝,咱们就怎么喝,我奉陪到底!可要是你答不上来嘛……嘿嘿,那你可就得吃点小亏,自罚三杯!怎么样?敢不敢接招?”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视了众人一圈,带着炫耀的意味,最后又把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肖艳那张娇艳如花的脸上,那表情,活脱脱就像一只老谋深算的猫,在逗弄一只看似无辜的小老鼠,充满了算计和期待。
在座的人一听,都来了兴趣,纷纷起哄道:“好!这个好玩!吴局出题,考考咱们的镇店之宝!”
“小肖,加油!我们精神上支持你!”
“答不上来可是要罚酒的哦!三杯呢!”
肖艳显然见多了这种酒桌上的小把戏,心里暗自吐槽:
“又是这套老掉牙的玩意儿,这些老男人的套路,翻来覆去就这几招,一点新意都没有。”
可她脸上却瞬间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我见犹怜的表情,故意装出一副很为难、很害怕的样子,软语央求道:
“啊?还要答题啊?吴局长您可别刁难我,我都没读多少书,高中一毕业就出来打工讨生活了,见识浅薄。万一……万一我答不上来,或者答得不好,各位领导可千万别笑话我,给我留点面子呀。”
她说着,还可怜兮兮地看了看周围的王鹊、张墨等人,眼神里充满了求助的意味,希望有人能站出来帮她说句话,把这个“考题”给推掉。
“那可不行!”吴良友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赶紧开口,直接把她的后路给堵死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咱们酒桌上的规矩,定了就不能改!谁要是不看这个‘笑话’,谁就代替肖小姐喝酒!你们说,是不是啊?”
这话一出,刚才还跟着起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众人,立马齐刷刷地闭上了嘴,纷纷摆手,撇清关系:
“别别别!吴局,这是您和小肖之间的事,我们可不掺和!”
“对对对,你们俩自己解决,我们就负责鼓掌加油,当个合格的观众!”
“喝酒就算了,我这酒量,一杯就倒,还是看你们玩比较有意思!”
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引火烧身,平白无故地替人喝酒,毕竟这53度的飞天茅台,后劲可不小,喝多了明天爬不起来耽误正事不说,关键是难受啊!
包间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吴良友得意地看着孤立无援的肖艳,等待着她屈服。
而肖艳,则在快速思考着应对之策。
她知道,今晚这场“考试”,恐怕没那么容易过关。
而窗外,夜色正浓,蓝蝴蝶宾馆的霓虹灯依旧闪烁,照亮着这个充满权色交易和未知危险的不眠之夜。
第6章 欲擒故纵
包间里的气氛正卡在不上不下的尴尬当口,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二雄跟踩着风火轮似的闯了进来。
他那对小眼睛滴溜溜转,显然在门外已经把里面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一进门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抢话:
“小肖妹妹可别谦虚!上次县文联的老秀才出对联考你,‘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你张口就来‘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比文化站那几个天天咬文嚼字的干事都强!吴局您尽管出题,咱小肖机灵着呢,就算真答不上来,我王二雄替她喝,喝到您满意为止!”
这话听得众人心里直犯嘀咕,王二雄这拍马溜须的本事真是练到了骨子里,既捧了肖艳,又拍了吴良友,顺带还想给自己刷波存在感。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吴良友是县里来的大人物,肖艳又是王镇长跟前的红人,这俩人都讨好好了,往后在杨柳镇国土资源所,他这位置不得稳如泰山?说不定还能再往上挪挪。
可没等他得意两秒,吴良友“啪”地放下酒杯,眼睛一瞪,语气冲得能刮起风:
“你替她喝?我把话撂在这,今天这酒局,谁替酒我跟谁急!”
那眼神跟淬了冰似的,吓得王二雄后半截话直接咽回肚子里,脸上的笑容僵得跟面具似的。
他讪讪地找了个离吴良友最远的空位坐下,拿起筷子假装夹菜,筷子在盘子里戳来戳去,愣是没夹起一块肉,心里把吴良友骂了八百遍:“这老东西今天吃枪药了?平时不挺爱听奉承话的吗?”
肖艳一看这架势,知道没人能替自己解围了,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脸上挤出甜甜的笑:
“吴局您放心,您出题我肯定好好答,要是答不上来,我自罚三杯,一滴都不带剩的,绝不耍赖!”
她心里却在打鼓,这吴良友看着就没安好心,指不定要出什么刁钻题目。同时,她也注意到王二雄刚才提到的“县文联老秀才”,心里微微一动,似乎联想到了什么。
吴良友见她接招,脸上露出得意的笑,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长语调:
“听好了,我的问题是——男人和女人有什么区别?记住,只能用八个字回答!”
这话一出,包间里瞬间安静得能听到固体酒精燃烧的“滋滋”声。
张墨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李委员刚喝进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王二雄更是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这问题也太刁钻了!说俗了显得没水平,说雅了又怕不对吴良友的胃口,明摆着就是故意为难人。而且在这种场合问一个年轻姑娘这种问题,其心可诛。
肖艳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根子红到脖子根,跟熟透的樱桃似的。
她长这么大,还从没被人当着这么多领导的面问过这种问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酒杯底座,心里把吴良友骂了个狗血淋头:
“老色鬼!臭流氓!居然想出这种题来刁难我!”
她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看到吴良友身后隐约晃过一个红色的影子,但定睛一看又什么都没有,只觉得包间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分。
可骂归骂,答案还得想。
她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过着各种答案:“一个带把一个无柄”?太粗俗了,说出来不得被人笑掉大牙;“男主外女主内”?太普通了,吴良友肯定不满意;“阴阳有别男女殊途”?又太文雅了,不符合这老东西的低俗趣味。
旁边的人都屏住呼吸盯着她,王鹊憋笑憋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跟打摆子似的;张墨挠着后脑勺,假装看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可嘴角那抑制不住的笑意,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李委员则低着头,用茶杯挡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怎么?答不上来?”
吴良友得意地敲了敲桌子,“答不上来就赶紧罚酒,别磨磨蹭蹭的!”
肖艳又羞又气,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可不知怎么的,心里还涌起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却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清:“站、站起解手,蹲下解手……”
“哈哈哈哈!”
这话刚落,包间里就炸开了锅。
王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着桌子直喊“绝了”;张磊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王二雄捂着嘴,笑得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刚才被吴良友训斥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就连一向端庄的李委员,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吴良友也笑得直不起腰,指着肖艳道:
“你这丫头,倒是实在!不过嘛,沾了点边,但不够准确!没说的,喝酒!”
说着就把一杯满满当当的白酒推到她面前,酒液都快溢出来了。
“吴局您太欺负人了!”
肖艳噘着嘴,委屈巴巴地撒娇,腰肢轻轻扭了扭,声音软得像,“您这问题这么俗,我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嘛!要喝也该您先喝,谁让您出这种题刁难我呢!”
王鹊笑够了,轻咳一声出来打圆场:“老吴啊,小肖还是个小姑娘,脸皮薄,你怎么一点都不怜香惜玉?亏你还是县里来的领导,要考也得来点高雅的。这杯酒我替她喝了,你可不许再为难她了。”
说着拿起那杯罚酒,仰头一口闷了,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他随手抹了把嘴,笑着补充,“要说这男人和女人的区别,依我看,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这话一出口,包间里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张磊拍着桌子喊“妙不可言”,李委员也点头称赞:“王镇长这答案绝了!既文雅又贴切,还带着点小幽默,真是高!”
王二雄也跟着凑趣,放下筷子使劲鼓掌,心里暗自佩服:“还是王镇长有文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吴良友脸上的笑容却淡了下去,心里跟扎了根刺似的,怎么想怎么不舒服。
他盯着王鹊,心里犯嘀咕:这王鹊怎么老护着肖艳?两人之间该不会有什么猫腻吧?这么一想,他更不痛快了,就像新买的白衬衫沾了墨渍,怎么看都别扭。
联想到王鹊和许明明似乎都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关于肖艳的事情,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让他非常不爽。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没法发作,只能把火气压在肚子里,手指在桌布上狠狠划了两下,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行吧,既然王镇长替你喝了,这题就算过了。”
吴良友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搁,杯底撞得桌面“咚”的一声响,语气里的不悦都快溢出来了,“但下一个问题,要是答不上来,可没人能帮你了,必须自罚三杯,一滴都不能少!”
包间里的热闹劲儿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空气仿佛凝固了。
圆桌上的简易灶还烧着固体酒精,蓝色的火苗“呼呼”地舔着瓦罐,罐子里的狗肉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的肉香飘满了屋子,可这会儿谁也没心思动筷子。
张磊悄悄把伸到半空的筷子收了回来,李委员端起茶杯抿了口茶,眼神不敢往吴良友那边瞟,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王鹊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心里有点窝火,可又不能发作,毕竟吴良友是县里来的指导干部,闹僵了对谁都没好处。
他指着瓦罐,强装笑脸打圆场:“老吴,先吃点狗肉暖暖胃。这可是张磊家亲戚养的本地土狗,肉质紧实,炖了整整三个小时,肉烂得脱骨,味道绝了,你尝尝?”
吴良友却连眼皮都没抬,冷冷地撇了撇嘴:“我口福浅,一想起这东西的生活习惯就恶心,你爱吃自己吃吧。”
这话明着是嫌弃狗肉,暗里却是在嘲讽王鹊多管闲事——刚才替肖艳喝酒,让他心里的火气还没消呢。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哪能听不出话里的意思?
气氛更尴尬了,连固体酒精燃烧的“滋滋”声都听得格外清晰。
王鹊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泛了白。他强压着心里的火气,冲门口的服务员吼道:“谁让你们上狗肉的?没眼力见!马上换掉!”
服务员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茶壶差点掉在地上。
他本来想解释“是王镇长您中午特意交代要给吴局炖的”,可一看王鹊那铁青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赶紧点头哈腰:“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换,您看换点什么?”
王鹊侧身看向吴良友,语气带着几分讨好:“老吴,你看换点啥?你想吃啥咱们就换啥。”
吴良友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换个苦瓜吧,苦瓜清火。”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心里还憋着气,得降降火。
同时,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心悸,车祸时那种恐惧感似乎又隐约浮现,让他更加看王鹊不顺眼。
肖艳一看这俩人剑拔弩张的,再闹下去非得翻脸不可,赶紧上前打圆场。
她走到吴良友身边,拿起公筷夹了块拍黄瓜,轻轻放在他碗里,声音甜得发腻:
“吴局您别生气,都怪我们考虑不周,不知道您不爱吃狗肉。您不是还有问题要问吗?快问吧,这次我肯定好好答,答不上来就自罚三杯,绝不耍赖!”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试图缓和气氛。
吴良友见肖艳给自己台阶下,心里的火气消了点。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王二雄眼疾手快,赶紧掏出打火机凑过去,“啪”的一声点燃,火苗窜起的瞬间,他还不忘谄媚地笑:
“吴局,您抽烟,这可是软中华,味道正得很。”
吴良友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烟圈在空中慢悠悠地盘旋,像个透明的玻璃球,好一会儿才散开来。
他盯着肖艳,慢悠悠地开口:“那你说说,‘蓝蝴蝶’这三个字怎么解释?”
这个问题可比刚才那个简单多了,肖艳心里松了口气,眼睛亮晶晶的,像撒了把星星。
她歪着头想了想,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声音清脆得像风铃:“这可难不倒我!
第一,蝴蝶本身就是美的化身,您看那梁祝化蝶的故事,多凄美动人?我猜老板取名的时候肯定想到这层意思了,希望咱们蓝蝴蝶宾馆,能像蝴蝶一样美丽,让人过目不忘,来了还想再来。
第二,这名字听着温馨又亲切,不张扬不浮夸。您看有的饭店叫‘帝王阁’‘富豪轩’,听着就冷冰冰的,让人有距离感。咱们‘蓝蝴蝶’多好,客人来了就跟回家似的,放松又自在。
第三嘛……”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神扫过在座的人,笑着继续说,“您看我们这儿的姐妹,哪个不像飞来飞去的蝴蝶?穿着漂亮的工作服,在包间和大厅里忙前忙后,给客人端茶倒水、添酒夹菜,就是想给大家带来开心和舒适。
还有你们这些来来往往的客人,说穿了也跟蝴蝶差不多。整天东奔西跑的,忙着工作、忙着应酬、忙着为生活打拼,不就跟蝴蝶采蜜似的,辛勤又努力吗?”
“说得好!”王鹊第一个鼓起掌来,手掌拍得通红。
张磊和李委员也跟着拍手,连王二雄都放下筷子,使劲拍了两下,心里暗自赞叹:这肖艳真是个机灵鬼,这么会说话,难怪王镇长护着她。
肖艳更得意了,又补充道:“您可别小看蝴蝶这种小精灵,有人说‘蝴蝶眨眨眼睛,就能迷倒一片男人;蝴蝶扇扇翅膀,也能掀起一阵飓风’,这话我信!咱们蓝蝴蝶虽然不大,但一定能凭着好服务、好味道,在杨柳镇闯出一片天!”
说完,她冲众人调皮地眨了眨眼睛,逗得大家又笑了起来,刚才的尴尬气氛总算缓和了不少。
可王鹊看着肖艳和吴良友聊得热络,自己倒像个多余的人,刚才替她喝酒还落了个不痛快,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
他轻咳一声,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吱呀”声,吓了众人一跳。
“我出去透透气,屋里太闷了。”
王二雄赶紧伸手拉他:“镇长,酒还没喝完呢,再喝两杯呗!吴局还在这儿呢,您走了多扫兴。”
王鹊把手里的茶杯重重一搁,茶水溅出半圈涟漪,洒在桌布上:“吴大局长没走,我走什么走?就是出去透透气,马上回来!”
他说着就跨出了门槛,可刚走两步又折了回来,眼神冷冷地盯着王二雄,语气带着警告:
“别忘了给你们吴局把住宿安排好,豪华单间、名牌洗漱用品,海飞丝、舒肤佳这些都得备齐,一样都不能少!要是出了岔子,我唯你是问!”
王二雄吓得赶紧点头哈腰,腰弯得跟虾米似的:“领导放心!都安排好了!408豪华单间,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还晒过太阳,香喷喷的!洗漱用品让万璐去买了,全是您说的牌子,保证吴局住得舒舒服服、开开心心的!”
话音未落,走廊里就传来王鹊皮鞋“噔噔”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包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水晶吊灯的光晕在桌上缓缓流动,映着杯中的酒液,泛着琥珀色的光。
吴良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时不时瞟向肖艳,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肖艳拿起筷子,假装夹菜,心里却在琢磨:这吴良友没安好心,王镇长又走了,接下来该怎么应付?张磊和李委员互相使了个眼色,都不敢说话,生怕引火烧身;王二雄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大气都不敢出。
夜还很长,这酒桌上的明枪暗箭,才刚刚拉开序幕。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
而408房间,那个即将属于吴良友的豪华单间,似乎也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准备见证这个不平凡夜晚的一切。
第7章 夜色撩人
王鹊走后,包间里的沉默没持续半分钟,吴良友就率先打破了僵局。
他放下酒杯,指了指肖艳身边的空位,脸上堆着意味深长的笑:“小肖,站着干啥?坐这儿来,咱们好好聊聊。”
肖艳心里一百个不情愿,那空位紧挨着吴良友,她才不想跟这老色鬼靠那么近。
可胳膊拧不过大腿,吴良友是县里来的领导,她一个小小的服务员,哪敢直接拒绝?
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在空位上坐下,屁股只沾了半个椅子,尽量和吴良友保持着最大的距离,心里暗自祈祷:赶紧有人来救场吧!
她刚坐下,就闻到吴良友身上传来的烟味混合着酒气,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汗味,刺鼻得很。
肖艳悄悄皱了皱眉,又赶紧舒展开,脸上依旧挂着甜得发腻的笑,心里却把这味道嫌弃了个遍。
“刚才你解释‘蓝蝴蝶’,说得确实好。”
吴良友拿起酒瓶,给肖艳的杯子里倒了小半杯酒,酒液在杯底晃了晃,泛起细密的泡沫,“脑子灵光,嘴又甜,是块好料子。不过我还想问问,你在这儿干多久了?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他看似随意的询问背后,藏着试探的心思。
他总觉得这个肖艳不像普通的服务员,她身上有种说不清的气质,尤其是在解释“蓝蝴蝶”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锐利。
肖艳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酒液辛辣,却比不上她心里的警惕。
她声音柔柔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满足:“我在这儿干快两年了,工资加上提成,一个月能有三四千块吧。够我自己花了,我挺知足的。”
她刻意隐瞒了自己其实是宾馆经理的身份,这是王鹊特意安排的,为了在某些场合更方便“协调关系”。
“才三四千?”
吴良友皱了皱眉,语气里的不屑毫不掩饰,“太少了!屈才了!你这么机灵,长得又这么漂亮,在这小宾馆里端茶倒水、陪人喝酒,简直是浪费资源。”
他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点,带着几分诱惑,“跟我去县里怎么样?我给你找个轻松的活儿,在机关单位上班,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一个月至少八千,五险一金齐全,比在这儿伺候人强多了!”
这话一出,包间里的人都愣住了,空气瞬间凝固。
张墨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苦瓜都忘了放进嘴里;李委员也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讶,心里暗自嘀咕:这吴良友也太明目张胆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挖人,还带着这么明显的暗示;王二雄更是吓得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赶紧低下头,假装没听见,心里却翻江倒海:我的妈呀,吴局这是想把肖艳带回去当情人啊!这可是个大瓜!
肖艳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没安好心!
她早就听说过不少领导利用职权玩弄女性的事,没想到今天轮到自己头上了。
可脸上还是装出受宠若惊的样子,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气带着感激:
“吴局您太抬举我了!我没什么文化,初中都没毕业,去县里的机关单位,哪能干得了啥大事啊?说不定还得给您添麻烦。还是在这儿待着舒服,同事们都照顾我,我舍不得走。”
她巧妙地把话头岔开,不想跟吴良友扯这些敏感话题。
同时,她注意到张墨投来关切的目光,心里微微一暖,但随即又警惕起来,不想把他牵扯进来。
吴良友却不打算放过她,他又往前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的呼吸。
他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没文化怕啥?我教你啊!你这么聪明,一点就透。跟着我,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穿名牌、住大房子,比在这儿强一百倍。”
说着,他的手不自觉地往肖艳的胳膊上伸去,那架势,明显是想占便宜。
肖艳心里一紧,汗毛都竖起来了,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她端起酒杯,猛地站起来,脸上还带着笑:“吴局,谢谢您的好意!您这么照顾我,我心里太感动了!我再敬您一杯,我先干为敬!”
她一仰头,把杯里的酒全喝了,辛辣的酒液呛得她喉咙发疼,可她借着喝酒的动作,成功避开了吴良友的手。
吴良友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得不行,可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悦:
“小肖真是爽快人!不过这酒得慢慢喝,别急着干杯,伤胃。”
他收回手,端起自己的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神却像粘了胶似的,一直盯着肖艳,像是要把她看穿似的,那眼神里的贪婪,让肖艳浑身不自在。
他心中那股因车祸和王鹊而产生的烦躁与莫名的恐惧,似乎都转化为了对眼前这个年轻女孩更强的占有欲。
张墨一看情况不对,再这么下去,指不定要出什么事。
他赶紧出来打圆场:“吴局,咱们别光聊天,吃点菜吧。刚才王镇长说的苦瓜应该快好了,清热降火,正好配酒,解腻得很。”
他说着就冲门口喊了一声,“服务员,苦瓜好了没?赶紧端上来!”
服务员早就候在门口了,刚才里面的对话他听了个大概,吓得不敢进来。
这会儿听到张墨喊,赶紧端着一盘清炒苦瓜走了进来。
绿油油的苦瓜片上撒了点蒜末和红椒丝,看着就有食欲。
服务员把盘子放在桌上,小声说了句“各位慢用”,就跟兔子似的赶紧退了出去,生怕留在这儿惹麻烦。
吴良友夹了一筷子苦瓜,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皱了皱:“有点苦,不过还行,确实清火。”
他说着又夹了一筷子,眼睛却还是瞟着肖艳,那眼神里的不怀好意,谁都看得出来。
肖艳拿起筷子,夹了点苦瓜放在碗里,慢慢嚼着,心里却在琢磨怎么脱身。
她知道吴良友没安好心,再待下去指不定会出什么事。
可她又不敢直接走,毕竟吴良友是领导,要是得罪了他,不仅自己要倒霉,连蓝蝴蝶宾馆都可能受牵连。
她只能盼着王鹊赶紧回来,或者有人能来救场。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万璐提着一个塑料袋走了进来。
她是杨柳国土资源所的工作人员,刚才王二雄让她去买洗漱用品,这会儿刚回来。
万璐一进门就笑着说:“王所,吴局,洗漱用品买回来了!海飞丝洗发水、舒肤佳香皂,还有牙刷、牙膏、毛巾,都是您要的牌子,您看看合不合心意!”
王二雄赶紧站起来,接过塑料袋,献宝似的递到吴良友面前:
“吴局,您看看!都是正品,绝对不是杂牌,我特意让万璐去大超市买的。我这就让服务员送到您的房间去,床单被罩也都换了新的,保证您晚上住得舒舒服服、开开心心的!”
他刻意强调了“开开心心”,眼神暧昧地瞟了肖艳一眼。
吴良友看都没看塑料袋,摆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烦:“不用看了,你办事,我放心。”
他心里正想着怎么拿下肖艳呢,万璐这时候进来,正好打断了他的思路,心里别提多不痛快了。
万璐却没察觉到吴良友的不耐烦,她走到肖艳身边,压低声音,笑着说:
“肖艳姐,我刚才去三楼送洗漱用品,看见王镇长在走廊里抽烟呢,脸色不太好,好像有心事。你要不要去看看?别让他一个人在那儿闷着。”
她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刚才在走廊里,她正好碰到王鹊。
王鹊脸色铁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还特意叮嘱她:
“你去包间里看看,要是吴良友为难肖艳,你就找个借口把肖艳叫出来,别让她在里面受委屈。”
万璐是个实在人,赶紧就照做了。
肖艳一听这话,心里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赶紧站起来,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是吗?王镇长脸色不好?是不是刚才气着了?那我得去看看,别出什么事。”
她转向吴良友,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吴局,不好意思,我去看看王镇长,劝劝他,马上就回来陪您喝酒!”
她特意把“王镇长”三个字咬得重了些,提醒吴良友这里是谁的地盘。
吴良友心里有点不乐意,可万璐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阻拦,不然显得自己太小气了。
只能点了点头,语气勉强:“去吧去吧,早点回来,咱们的酒还没喝完呢。”
他心里骂了王鹊一句“扫兴”,觉得他肯定是故意的。
肖艳赶紧应了一声,跟在万璐身后,快步走出了包间,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似的。
刚走出包间,她就长长地松了口气,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小声对万璐说:“万璐姐,太谢谢你了!刚才可吓死我了,那吴良友太过分了!”
万璐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声说:“谢我干啥?是王镇长让我提醒你的。他就在那边走廊拐角抽烟呢,脸色确实不太好,你去劝劝他吧。我先回房间了,有事你再叫我。”
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拐角,转身就走了。
肖艳点了点头,朝着走廊拐角走去。刚走到拐角,就看见王鹊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支烟,地上已经扔了好几个烟蒂,烟雾缭绕,把他的脸笼罩得有些模糊。
王鹊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拧成了一个疙瘩,脸色难看得很,像是有天大的烦心事。
他的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似乎在为什么事情深深忧虑。
“王镇长。” 肖艳轻轻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和感激。
王鹊转过头,看见是肖艳,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烟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里,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出来了?不在里面陪吴良友喝酒?他没为难你吧?”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肖艳,见她衣衫整齐,神色虽然紧张但并无大碍,才稍微放心。
肖艳走到王鹊身边,小声说:
“吴局他…… 他刚才让我跟他去县里上班,还说一个月给我八千块,我看他没安好心,想占便宜,吓得我赶紧找借口出来了。万璐说您脸色不好,我就过来看看。”
她省略了吴良友动手动脚的细节,但王鹊何等精明,一听就明白了。
王鹊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愤怒和一种更深沉的忧虑:“这老东西!果然没安好心!仗着自己是县里来的领导,就为所欲为,太不像话了!你以后离他远点,别被他算计了。”
他顿了顿,又说,“刚才在里面,我替你喝酒,他还不乐意,明显是针对我。不过你放心,有我在,他不敢对你怎么样。杨柳镇是我的地盘,还轮不到他撒野!”
这话说得底气十足,但肖艳却敏锐地察觉到,王鹊的眼神深处,似乎隐藏着一丝对吴良友的忌惮,或者说,是对吴良友背后可能牵扯出的更大麻烦的担忧。
肖艳心里暖暖的,眼眶有点发热。
在这个陌生的小镇上,王鹊一直很照顾她,刚才又为了她跟吴良友翻脸,现在还这么护着她,让她心里充满了感激。
“谢谢您,王镇长。要不是您,我刚才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跟我客气啥?”
王鹊笑了笑,脸色好了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但很快又收回了手,似乎觉得这个动作有些不妥,“你一个小姑娘在外打拼不容易,我能帮衬就帮衬点。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他就是个色鬼,只要你别理他,他也不能怎么样。等会儿回去,要是他再刁难你,你就找借口走,有我呢,我给你撑腰!”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着如何彻底摆脱吴良友这个麻烦,不仅仅是今晚,更是长远。
吴良友知道的太多了,而且胃口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受控制。
肖艳点了点头,心里踏实多了:
“我知道了。那咱们要不要回去?不然吴局该不高兴了,万一他故意找宾馆的麻烦就不好了。”
她始终记得自己的职责。
王鹊想了想,说:“回去吧。咱们不能先失礼,不然倒让他抓住把柄了。不过你别担心,有我在,他不敢怎么样。”
他说着就率先朝着包间走去,步伐比刚才沉稳了许多,似乎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肖艳赶紧跟在后面。
两人刚走到包间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吴良友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满:
“这肖艳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故意躲着我,不想陪我喝酒了?”
张墨赶紧打圆场:“吴局,肖艳肯定是跟王镇长聊得忘了时间,马上就回来了。您再稍等一会儿,她那么懂事,肯定不会让您久等的。”
吴良友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威胁:“希望如此。不然的话,她这蓝蝴蝶宾馆,以后在杨柳镇可就不好开了。”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王鹊听到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的怒火都快喷出来了。
他猛地推开门,走进包间,冷冷地盯着吴良友,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
“吴局这话是什么意思?肖艳是我们蓝蝴蝶宾馆的员工,她有自己的人身自由,想不想陪酒是她的权利,谁也不能强迫她!你要是觉得不满意,大可以走,没人留你!我们杨柳镇不欢迎你这种仗势欺人的领导!”
他这次直接把话挑明了,不再留任何余地。
吴良友没想到王鹊会突然发火,而且如此强硬,愣了一下,随即也来了火气。
他“啪”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指着王鹊的鼻子,脸色铁青:“王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书记县长安排我来杨柳镇指导乡镇配套改革工作,你就是这么招待我的?好酒好肉伺候着,你还不满足,居然敢这么跟我说话?”
他被王鹊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
“我怎么招待你了?”
王鹊也不示弱,往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火药味十足,“好酒好肉给你端上桌,豪华单间给你安排好,名牌洗漱用品给你备齐,你还想怎么样?难不成要我们把人给你送上门去,供你玩弄?吴良友,你别太过分了!”
他直接撕破了脸,连名带姓地喊了出来。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吴良友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王鹊,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感觉血压飙升,脑袋一阵眩晕,车祸时的恐惧和现在的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失控。
张墨和李委员赶紧站起来,一边拉着王鹊,一边劝着吴良友:“别生气,别生气,都是误会,误会!”
张墨拉着王鹊的胳膊,小声说:“镇长,别冲动!吴局是县里来的领导,闹僵了对咱们杨柳镇的工作不好!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李委员也拉着吴良友,陪着笑说:“吴局,您消消气!王镇长也是护着自己的员工,没别的意思。他性子直,说话冲了点,您别往心里去。咱们都是为了工作,没必要闹这么僵。”
王二雄也赶紧站起来,像个陀螺似的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劝道:“是啊,吴局,王镇长,都是自己人,有话好好说,别伤了和气。咱们都是为了杨柳镇的发展,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闹翻脸。”
他心里叫苦不迭,这两位爷要是真闹掰了,他夹在中间最难受。
肖艳站在门口,吓得脸色发白,不敢说话。
她没想到王鹊会为了她跟吴良友闹得这么僵,心里又感动又担心——这俩人要是真闹僵了,以后吴良友肯定会故意刁难杨柳镇,王镇长的工作会不好做,连蓝蝴蝶宾馆也可能受牵连。
她更担心的是,王鹊如此强硬的态度背后,是否隐藏着更深的、她所不知道的原因。
吴良友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火气。
他知道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他这次来杨柳镇是为了指导改革工作,要是跟王鹊闹僵了,工作没法开展,回去也没法向书记县长交代。
更重要的是,他隐隐觉得王鹊今天的态度异常强硬,似乎有所依仗,这让他心里有些没底。
他冷冷地盯着王鹊,语气带着警告:“王鹊,我不跟你吵。今天看在张磊和李委员的面子上,这事就算了。不过我劝你,以后最好别跟我对着干,不然没你好果子吃!”
他试图找回场子,但语气已经不如刚才那么强硬。
王鹊也冷笑道:“谁怕谁?我在杨柳镇待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怕过谁!你要是敢在杨柳镇胡作非为,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毫不退缩。
两人四目相对,眼神里的火花都快溅出来了。
包间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谁也不敢说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俩人僵持着。
这场冲突,显然已经超出了肖艳事件的范畴,更像是积怨已久的一次总爆发。
而这场爆发的后果,将远远超出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第8章 诡影再现
包厢里的水晶灯亮得晃眼,把满桌子的狼藉照得无所遁形——
张墨跟前堆着小山似的猪骨头,骨头缝里还卡着点肉丝;李委员盘子里躺着半块油乎乎的酱肘子,皮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看着就腻得慌;转盘上溅满了酱油渍、酒点子,还有几滴没擦干净的菜汤,活像把每个人的狼狈都摆到了台面上示众。
半瓶没喝完的茅台斜插在转盘缝里,琥珀色的酒液顺着瓶身往下淌,在红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印记,越扩越大,像谁心里藏不住的烦心事,堵得慌又没法说。
旁边几碟菜还冒着微弱的热气,清蒸鱼的骨刺乱七八糟戳在盘子里,像个张牙舞爪的小怪物;凉拌木耳剩了大半碗,颜色都发暗了;就连刚才特意点的清炒苦瓜,也没动几口,绿油油的躺在盘子里。可谁也没心思再动筷子,一个个蔫头耷脑的,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眼皮子都快粘到一起了。
“吴局长,您慢用,我们明天一早还有班子会,实在扛不住了,就先撤了。”
张墨扶着包厢门,脸红得跟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的螃蟹似的,说话舌头都打卷,嘴里的酒气直往外冒,可还硬挺着腰板装体面,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这场从傍晚喝到后半夜的酒局,哪儿是应酬啊,分明是渡劫。
张墨心里直犯嘀咕:自己这胃里跟揣了个滚烫的烙铁似的,烧得难受,脑袋也昏沉沉的,脚下像踩了一团棉花,走路直晃荡,再喝下去,指不定得当场吐出来。
而且,刚才王镇长和吴局长的冲突让他心惊肉跳,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身后的几个镇干部连忙跟着附和,头点得跟捣蒜一样。
有人使劲揉着太阳穴,眉头皱成个疙瘩,显然是头疼得厉害;有人偷偷用纸巾擦嘴角的油渍,擦完还不忘把纸巾团成小团塞进口袋,生怕被人看见;还有人眼神飘来飘去,疲惫得像刚耕完十亩地的老黄牛,就差往地上一瘫不起来了。
这场酒局确实跟打持久战似的,你敬我三杯,我就得回敬五杯,推来搡去磨到现在,总算要散场了,众人心里都松了口气,巴不得赶紧溜出去透透气,回家睡个好觉。
更重要的是,不想被卷入王、吴二人的矛盾中。
吴良友端着半杯白酒,眯着眼睛扫过众人,酒精早把他的视线泡得模糊,眼前的人影都在晃,像隔着澡堂子的雾气看人,模模糊糊的。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一股混合着白酒、菜味和汗味的酸腐气喷出来,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屏住呼吸,可没人敢表现出丝毫不满。
“急啥?” 吴良友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哐当”一声,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再整两杯!想当年我跟市里的老领导喝,比这多三倍都没事,喝到后半夜还能接着开会!你们这点酒量,还敢出来应酬?太不像话了!”
他心里憋着火,既是对王鹊,也是对自己——居然被一个乡镇干部当面顶撞,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同时,那股自车祸后就萦绕不去的莫名心慌,在酒精的催化下,似乎又隐隐浮现。
“哎哟吴局,您是海量,我们这些人跟您没法比,实在顶不住了。”
李委员赶紧捂嘴笑,声音甜得发腻,鬓角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脸上黏糊糊的,看着别提多难受了。
“您明天还要指导咱们镇的改革工作,可得养足精神,我们都等着听您的高见呢!您要是累着了,我们可担待不起。”
她嘴上说着好听的,眼睛却偷偷瞟向墙角的挂钟——指针都快指到半夜两点了。
这要是再耗下去,明天早上的会估计得趴在桌上睡过去,到时候吴良友又得挑刺。
众人跟着客套了几句,“吴局您多保重”“明天见”“您早点休息”之类的话说了一箩筐,然后三三两两地往外挪。
有人走得急,不小心撞翻了走廊里的衣帽架,西装外套掉了一地,没人敢停下来捡,只能装作没看见,脚步匆匆地往楼下走。
脚步声、道别声渐渐远了,只剩下包厢里的空调还在嗡嗡作响,显得格外冷清。
喧闹一下子消失,包厢里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吴良友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空调吹风的声音。
王鹊是最后一个起身的,他今晚多喝了两杯,脸红到了耳根子,连脖子都透着红。
他扶着桌沿慢慢站稳,伸手扯了扯皱巴巴的衬衫领口,眼神在吴良友和肖艳之间来回转了两圈,那眼神里的意思,明眼人都能看明白——他是在暗示肖艳,赶紧趁机脱身。
同时,他也用眼神警告了一下吴良友,示意他适可而止。
肖艳坐在吴良友身边,浅灰色的短裙开衩处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小腿,她正拿着纸巾假装按着眼角,长睫毛颤巍巍的,脸上的红霞比桌上的红酒还艳。
她是宾馆的服务员,平时陪酒陪笑是常事,可面对吴良友这种手里有权、又没安好心的大人物,心里还是发怵,手心都冒了汗,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刚才的冲突更让她意识到,今晚的吴良友比平时更危险,更像一头被激怒而又心怀恐惧的困兽。
“吴局长,您辛苦一天了,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重要的工作。”
王鹊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酒后的疲惫,转头又对肖艳说,“小肖,你去看看吴局房间的情况,把空调温度调合适,让吴局早点休息,明天上午还有改革工作推进会,可不能耽误了。”
他特意强调了“改革工作推进会”,既是提醒吴良友注意身份,也是给肖艳创造离开的借口。
肖艳哪能不懂王镇长的意思,这是明着给她找借口脱身啊!她心里一阵感激,垂着眼帘,忙应道:“王镇长放心,我一定会安排好的,保证让吴局住得舒舒服服的。”
她刻意避开吴良友投来的灼热目光。
王鹊满意地点点头,上前拍了拍吴良友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吴局,那我们明早会场见。您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说完转身就走,包厢门“咔嗒”一声合上,把里面的暧昧和尴尬一并锁了起来。
王鹊在关门的瞬间,眼神复杂地看了肖艳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切,有警告,似乎还有一丝……无奈?
包厢里只剩两个人,空气一下子变得粘稠起来,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空调的冷风扫过,肖艳忍不住裹了裹身上的外套,指尖冰凉冰凉的,心里的紧张更甚了。
吴良友的目光像粘了胶似的,黏在她泛红的脸颊上,慢慢往下滑,掠过她纤细的腰肢,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
酒精在他肚子里烧得慌,浑身的血液都好像沸腾了起来,刚才被王鹊打断的欲望,又开始蠢蠢欲动。
但与此同时,肖艳那过于镇定,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眼神,又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挫败和烦躁。
“吴局长,您喝多了,我给您倒杯温水醒醒酒吧?”
肖艳站起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清脆声响,腰肢轻轻摆动着,弧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是她在宾馆工作久了,下意识练就的姿态,既显得得体,又不会太过招摇。
她试图转移话题,并拉开安全距离。
吴良友没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
酒精让他的视线更加模糊,肖艳的身影在他眼里成了晃动的光晕,脸颊的红晕、微微张开的红唇、起伏的胸口都蒙着一层柔焦,比平时看起来更诱人,让他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不用。” 也许是见了她脸上的红色,他突然想起了司机小李口中的“红衣女人”,心里一阵慌乱,还有些莫名的恐惧,这股恐惧与他此刻的欲望奇怪地交织在一起。
他猛地想起王二雄提到的“县文联老秀才”和肖艳对对联的事,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但酒精让他无法抓住。
吴良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我出去透透气,头沉得很。”
他需要冷静一下,不仅仅是欲望,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那我陪您下去?”
肖艳又问,心里却盼着能赶紧摆脱这种尴尬的局面,最好能借着这个机会彻底脱身。
“不用。” 吴良友摆了摆手,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
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肖艳的身影,还有那个挥之不去的“红衣女人”传闻,让他心里又痒又怕。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没再看肖艳,径直朝包厢外走去。
肖艳应了一声,如蒙大赦,看着吴良友有些踉跄的背影,心里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忧虑。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了几分钟,确认吴良友已经走远,才悄悄走出包厢,朝着与客房部相反的方向——
宾馆的后门走去。她需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理清纷乱的思绪。
吴良友扶着墙慢慢往外挪。
走廊的地毯很厚,吸走了他的脚步声,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应急灯投下昏黄的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跟在他身后,看着格外诡异。
路过隔壁包厢时,里面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女人的笑闹声和男人的吆喝声,显然还有人在喝酒。
他恍惚间好像听到了肖艳的声音,清脆悦耳,让他心里一动,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伸手端起服务台上没喝完的半杯啤酒,假装自己刚从里面出来,眼睛却四处逡巡,找那抹浅灰色的身影。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醉得太厉害了。
走廊的灯光忽明忽暗,酒气弥漫在空气里,一切都显得朦胧又失真。
突然,他看到廊柱之间有个窈窕的身影晃了一下,穿着浅灰色的裙子,跟肖艳的衣服一模一样!
他的心跳瞬间加速,脚步也快了起来,朝着那个身影追了过去。
那身影在扶栏边停了停,好像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可等他气喘吁吁地跑过去,走廊里却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砰——” 他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大理石墙面,剧痛让他闷哼一声,眼前金星乱冒。
他捂着额头,疼得龇牙咧嘴,这才发现刚才看到的是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投射在廊柱上,晃了一下,让他产生了幻觉。
他后退两步,扶着旁边的门柱,胃里突然翻江倒海,酸水一下子涌上喉咙。
他弯下腰干呕起来,喉咙被灼得生疼,眼泪都呛了出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水,那灼烧感反而更强烈了,难受得他直跺脚。
醉酒和恐惧让他无比狼狈。
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可身上还是燥热得难受。
衬衫的后背早就被冷汗湿透了,黏在皮肤上,又凉又痒,说不出的别扭。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突然想起了司机小李在车祸现场喊出“红衣女人”时的惊恐叫声,那声音凄厉又绝望,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在这空荡荡的走廊里,周围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心里突然有点发毛,后背凉飕飕的,好像有人在背后吹气。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好像瞥见走廊尽头有个红色的影子闪了一下,速度很快,像一阵风似的。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走廊尽头,却什么都没有,只有昏黄的灯光和长长的影子。
心脏狂跳起来,冷汗顺着额角流下。
“肯定是喝多了,眼花了。”
他嘟囔着,用力摇了摇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点,可眼前的景象反而更模糊了,走廊在他眼里旋转起来,像个巨大的漩涡,要把他吸进去似的。
他扶着墙,慢慢往前走,心里却越来越慌,那个“红衣女人”的传闻,像魔咒一样缠着他,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决定赶紧回房间,锁好门,什么都不想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离开后,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一个红色的身影悄然闪过,快得像一道幻影,消失在黑暗中。
那身影停顿过的地面上,似乎留下了一小片不易察觉的、湿润的痕迹,像是刚从外面的雨地进来。
而在宾馆后门外的监控盲区,肖艳正站在一棵大树下,拿着手机,压低声音飞快地说着:
“……他状态很不对,好像很害怕……对,提到了红衣……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你们那边准备好了吗?……”
夜,深了。
蓝蝴蝶宾馆在夜色中静静伫立,金色的外墙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408房间的窗户黑着,等待着它的客人。
而某些隐藏在黑暗中的东西,似乎也开始蠢蠢欲动。
第9章 蛛丝马迹
吴良友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王二雄给他安排的408豪华单间。
关上门,反锁,又下意识地拉了拉门把手确认,他才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地吁出了一口带着浓重酒气的浊气。
房间很大,装修堪称奢华。
柔软厚实的地毯,宽大舒适的欧式大床,光洁的红木家具,还有一个小小的会客区。
空气中弥漫着新换床品的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道。
王二雄确实安排得很周到,崭新的海飞丝洗发水、舒肤佳香皂等洗漱用品整齐地摆放在卫生间的洗漱台上。
但吴良友此刻完全没有欣赏这豪华套间的心情。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大部分空间都隐没在黑暗中,那些阴影仿佛藏着什么东西,让他心里发毛。
他踉跄着走到床边,重重地把自己摔进柔软的被褥里,床垫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脑袋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叫,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闭上眼,试图驱散那些混乱的念头,但车祸的场景、小李惊恐的叫声、王鹊愤怒的脸、肖艳戒备的眼神,还有那诡异的红色身影……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交织。
“红衣女人……到底他妈的是怎么回事?”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是幻觉吗?因为车祸惊吓和酒精产生的幻觉?可小李也看到了……难道真像老家人说的,撞邪了?他想起了前几年大沙河隧道口那场车祸里死去的穿红裙的姑娘,心里猛地一缩。
那个案子……他当时负责协调善后,记得那姑娘的家人来闹过,说她是去县里告状的,手里有重要材料……后来好像就不了了之了。
当时他并没太在意,现在想来,却觉得脊背发凉。会不会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酒精和恐惧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而跳跃。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用睡眠来逃避这一切。
但一闭上眼,就感觉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带着冰冷的恨意。
他烦躁地坐起身,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烟点上。
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了一下,映出他苍白疲惫的脸。
深吸一口,尼古丁暂时安抚了他紧张的神经。
他靠在床头,环顾着这个陌生的房间。
目光无意间扫过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宾馆提供的便签本和一支圆珠笔。
便签本最上面一页似乎有字迹。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拿了过来。
借着昏黄的灯光,他看清了那上面的字。
不是打印的宾馆欢迎语,而是用圆珠笔手写的一行小字,字迹有些潦草,似乎写得很匆忙: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吴良友的瞳孔骤然收缩,拿着便签纸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不是宾馆的标准配置!是谁写的?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王二雄?不可能,他没那么大胆子,也没这个必要。
肖艳?她刚才有机会进来吗?万璐?还是……别的什么人?
“欠债还钱……”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心脏狂跳。
这“债”,指的显然不是金钱!是……是那些他利用职权收受的好处?是那些被他压下去的土地纠纷?还是……更见不得光的事情?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这话更像是一句警告,甚至……是威胁!
他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冲到门口,再次确认门是否反锁。
然后又跑到窗边,唰地一下拉上厚重的窗帘,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未知的危险。
他背靠着窗帘,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是谁?到底是谁?!
是王鹊?因为他今晚的态度?
不,王鹊虽然跟他有利益往来,但彼此都有把柄在手,不会用这种方式。
是许明明?那个女人一直对他若即若离,难道是她发现了什么?还是……是那些被他损害了利益的农民?或者是……那个“红衣女人”的家人?
无数的猜测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感觉这个房间不再安全,仿佛每一个角落都隐藏着窥视的眼睛。
他走到卫生间,打开所有的灯,明亮的灯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个脸色惨白、眼神惊恐的中年男人,几乎认不出这就是平时那个意气风发的吴局长。
他用冷水狠狠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水很凉,刺激着皮肤,但无法浇灭他心中的恐惧。
他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发现镜子里自己身后的浴帘下方,似乎露出了一小角红色的东西。
他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那墨绿色的浴帘。
那抹红色在浴帘底部与地面之间,非常细小,但在一片素色中格外刺眼。
是什么?!
他心脏擂鼓般狂跳,手脚冰凉。
犹豫了几秒钟,他颤抖着伸出手,猛地一把拉开了浴帘!
浴缸里空空如也,只有洁净的瓷壁反射着灯光。
他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感到疑惑。
他蹲下身,仔细看向浴帘后面。只见在浴缸与墙壁的缝隙里,卡着一小片红色的布料,像是从什么衣服上撕扯下来的,质地轻薄,颜色鲜艳,和他车祸时惊鸿一瞥看到的红色极为相似!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那片布料,触感丝滑冰凉。
这绝对不是宾馆的东西!这红色……这红色……
恐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手里紧紧攥着那一片红色布料,浑身都在发抖。
这不是巧合!绝对不是!
有人进来过!有人在他到来之前,就在这个房间里留下了警告和这片红色的布料!这个人对他的过去了如指掌,甚至可能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这个人……可能就是那个“红衣女人”,或者与她有关!
他想起车祸,想起那个诡异的红色身影,想起走廊里的幻觉……难道这一切都不是意外?难道从他踏上前往杨柳镇的路开始,就已经落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他猛地想起王鹊今晚异常强硬的态度,难道王鹊也知道些什么?或者,王鹊也是这个局的一部分?
无数的疑问和恐惧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挣扎着爬起来,冲到座机电话旁,想打电话给王二雄,或者直接报警。
但手指按在按键上,却犹豫了。
报警?怎么说?说有人在我的房间放了警告纸条和一片红布?警察会相信吗?更何况,如果深究下去,他自己的那些烂事很可能也会被翻出来……他承担不起那个后果。
他颓然放下电话,无力地坐回床上。
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衬衫。
他看着手中那片刺眼的红色,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张写着警告的便签,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缠绕得越紧。
这个夜晚,注定无眠。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蓝蝴蝶宾馆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见证者。
408房间的灯光亮了一夜,而住在里面的人,则在恐惧和猜疑中,煎熬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也等待着未知的、可能更加危险的明天。
第10章 云迷雾锁
第二天清晨,阳光勉强穿透了连日阴雨残留的厚重云层,给杨柳镇镀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金边。
蓝蝴蝶宾馆在晨曦中醒来,恢复了白日的忙碌与寻常,仿佛昨夜的一切喧嚣、冲突与隐秘的恐惧都只是幻影。
吴良友几乎是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他就从床上爬了起来,眼窝深陷,眼球布满血丝,脸色蜡黄,比昨晚醉酒时更加憔悴。
那写着警告的便签和那片红色的布料,被他小心翼翼地藏进了公文包最内侧的夹层里,像两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他用冷水反复冲洗着脸,试图振作精神,但镜中那个惊魂未定、充满恐惧的男人形象,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和厌恶。
他强迫自己换上带来的另一套西装,打上领带,努力挺直腰板,试图找回平日里那个吴局长的威严。
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眼底无法掩饰的慌乱,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虚弱。
早上八点半,杨柳镇乡镇配套改革工作推进会在镇政府大楼会议室准时召开。
会议室里座无虚席,镇领导班子成员、各科室负责人、相关村社干部济济一堂。
主席台上,许明明坐在正中,王鹊和吴良友分坐两侧。
许明明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显得干练而沉稳。
她主持会议,声音清晰有力,首先对吴良友的到来表示欢迎,并对他昨晚遭遇车祸虚惊一场表示慰问。
她的表现无可挑剔,仿佛昨夜包间里的不快从未发生。
王鹊坐在一旁,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微笑,偶尔附和许明明的话,或者对吴良友投去看似关切的一瞥。
但吴良友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深处的一丝冷淡和疏离,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让他更加确信,王鹊一定知道些什么。
轮到吴良友讲话时,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准备好的讲稿。
然而,当他开口时,声音却带着明显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试图照本宣科,但思绪却总是飘忽,好几次念错了行,或者停顿下来,眼神茫然地看向台下,仿佛在寻找什么。
台下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投来疑惑的目光。
“……所以,我们一定要……呃……”
吴良友又一次卡壳了,他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拿着讲稿的手微微发抖。
他下意识地抬眼扫过会场,目光忽然在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定格了一下。
那里,坐着一个穿着暗红色外套的中年妇女,低着头,看不清楚面容。
但那抹暗红色,像一根针,猛地刺了他一下!
他心脏骤停了一瞬,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虽然理智告诉他那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与会者,但恐惧已经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昨夜便签上的警告、那片红色的布料、车祸时的红衣魅影……瞬间全部涌上心头!
“……一定要……坚定不移地……推进改革……”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语无伦次,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会场里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许明明微微蹙眉,侧过身,低声提醒道:
“吴局?您没事吧?是不是身体还不舒服?”她的语气带着关切,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探究。
王鹊也转过头,看着吴良友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随即又换上担忧的表情:
“老吴,脸色这么差,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
吴良友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力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没……没事,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重新拿起讲稿,试图继续,但接下来的发言已然失去了之前的条理和气势,变得干巴巴、磕磕绊绊。
会议在一种略显诡异的气氛中继续进行。
吴良友如坐针毡,感觉台下每一道目光都充满了审视和怀疑,尤其是那个穿暗红色外套的女人,虽然始终没有抬头,但他总觉得有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好不容易熬到会议结束,吴良友几乎是第一个站起身,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许明明和王鹊走过来,准备陪他一起去食堂用餐。
“吴局,中午我们在机关食堂简单吃点,下午还要去几个村看看现场。”许明明说道。
“不了不了,”吴良友连忙摆手,声音还有些发紧,“县局那边突然有点急事,我得马上赶回去。现场……现场下次再看吧。”
他现在只想立刻离开杨柳镇,离开这个让他接连受惊的是非之地。这里的空气都让他感到不安。
许明明和王鹊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掩饰过去。
“这么急?饭总要吃一口吧?”王鹊假意挽留。
“不了,真有事。”
吴良友态度坚决,甚至带着一丝仓皇。
他看了一眼王鹊,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含糊地说:“老王,杨柳镇这边的工作……你多费心。那几块地的事,我回去会抓紧研究。”
他此刻只想稳住王鹊,生怕逼急了对方会做出什么对他不利的事情。
王鹊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吴局放心,杨柳镇的工作我们一定会做好。您路上小心,可别再像昨晚那样了。”
他特意强调了“昨晚”两个字。
吴良友心里一凛,不敢再多说,匆匆与两人道别,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自己的专车——
镇上临时给他安排了一辆车送回县城。
坐在回程的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杨柳镇街景,吴良友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但他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那个隐藏在暗处的警告者,那个神秘的“红衣女人”,就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而王鹊和许明明,他们在这场迷雾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他掏出手机,想给某个“关系”打个电话,侧面了解一下情况,但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了。
在弄清楚对手是谁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带来更大的危险。
与此同时,在镇政府大楼里,许明明和王鹊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吴良友的车绝尘而去。
“他今天很不对劲。”
许明明转过身,靠在窗边,眉头微蹙,“不仅仅是没休息好那么简单。他在害怕。”
王鹊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做多了亏心事,自然怕鬼敲门。”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许明明盯着他:“老王,你跟我说实话,昨晚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吴良友说的‘红衣女人’是怎么回事?我听说他车祸的时候,司机也喊过这个。”
王鹊弹了弹烟灰,目光有些飘忽:
“谁知道呢?也许是亏心事做多了,产生幻觉了吧。至于昨晚……没什么,就是他喝多了,想对肖艳动手动脚,被我拦住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但眼神却避开了许明明的直视。
许明明显然不信,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说:
“他这么仓促地离开,那三块地的审批恐怕又要节外生枝了。”
“放心,”王鹊掐灭烟头,语气笃定,“他不敢不批。他比我们更怕事情闹大。”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哦,对了,忘了跟你说,县文联那个刘老秀才,他女儿……就是前几年在大沙河隧道口车祸里没的那个姑娘。”
许明明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了然。
她看着王鹊,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更多东西,但王鹊已经低下头,开始批阅文件,表情平静无波。
窗外的阳光似乎明亮了一些,但投射进房间的光线,却仿佛照出了更多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和谜团。
吴良友的仓皇离去,并未让杨柳镇恢复平静,反而像是揭开了更深层漩涡的一角。
蓝蝴蝶依旧在国道边闪耀,但它的阴影里,似乎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等待着在适当的时机,破茧而出,掀起更大的风浪。
第11章 夜半惊魂
吴良友感觉自己不是在走路,而是在一片黏稠的沼泽里挣扎。
每一步都重若千钧,走廊里猩红的地毯仿佛有了生命,缠绕着他的脚踝,要将他拖入深渊。
“妈的,这酒后劲……”
他扶着冰冷刺骨的墙壁,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
脑袋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开摇滚演唱会,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景象扭曲旋转,欧式壁灯的光晕化成一团团鬼火。
他又想起了那个“红衣女人”的传闻。
司机小李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前几年有个穿红裙的姑娘在这里为情所困,想不开寻了短见,从此阴魂不散,专找深夜落单的醉酒男人……
当时他只当是笑谈,此刻却觉得这走廊的空调冷风,都带着一股子坟地的阴气。
“自己吓自己,都是封建迷信!”
他啐了一口,试图用言语给自己壮胆,但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颤抖着扩散,显得更加心虚。
好不容易挪到楼梯口,他几乎是抱着扶手往下出溜。
楼梯间的声控灯年久失修,反应迟钝,他使劲跺脚,灯才不情不愿地亮起昏黄的光,将他扭曲变形的影子投在墙上,张牙舞爪,仿佛随时会扑上来。
走到二楼转角,他猛地顿住脚步,心脏骤停!
楼梯口,一个穿着猩红长裙的身影,背对着他,长发垂至腰际,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那红色,鲜艳得如同刚刚浸染过鲜血,在昏暗中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谁?!”他尖叫出声,声音变了调,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
那红色身影依旧纹丝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吴良友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冷汗瞬间湿透衬衫。
他死死抓住扶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连呼吸都忘了。
过了足足半分钟,也许更久,他才鼓足勇气,眯着醉眼仔细辨认。
这才发现,那不过是二楼走廊窗口挂着的一块厚重的红色绒布窗帘,不知被谁拉开了一半,在黑暗中形成了一个酷似人形的轮廓。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虚脱感席卷全身,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自己真是喝到灵魂出窍了!
连滚带爬下到一楼大厅,这里更是鬼蜮般死寂。
白天灯火辉煌的水晶吊灯灭了,只有墙角绿色的应急灯散发着幽暗的光芒,将大厅里沙发、柱子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成各种怪诞的形状。
总台空无一人,电脑屏幕漆黑,连背景音乐都停了。
“有人吗?值班的死哪儿去了!”
他喊了两声,声音在空旷中回荡,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响应,显得格外渗人。
他摸索着走向大门,却“砰”地一声撞在了冰冷的玻璃门上,额头瞬间鼓起一个大包,疼得他眼泪直流。
“这破宾馆!”他一边揉着额头,一边咬牙切齿。
恐惧和酒精混合在一起,催生出一种急切的欲望。
他现在无比渴望那个温柔乡,那个能让他暂时忘记恐惧的港湾——肖艳。
王鹊那个老狐狸,应该懂他的意思吧?
重新爬上四楼,他感觉自己像跑了一场马拉松,筋疲力尽。
就在他扶着墙大口喘气时,一个身影从阴影里闪了出来。
“吴局长!”声音恭敬中带着讨好。
吴良友吓得一哆嗦,定睛一看,是杨柳国土资源所的王二雄。
王二雄一身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与他此刻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是二雄啊。”
吴良友松了口气,随即又不耐烦地挥挥手,“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当门神?”
“我怕您喝多了回来不方便,特意在这等着。”
王二雄脸上堆满谄媚的笑,腰弯得像熟透的稻子,“408房间给您安排好了,海飞丝洗发水、舒肤佳香皂,还有您常用的剃须膏,都备齐了。厨房还温着醒酒汤,我让人送上来?”
“有心了。”吴良友摆摆手,他现在只想立刻躺平,“不用汤了,我累了。”
王二雄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到408门口,小声说:“房间给您留了灯,空调也调好了。”
吴良友含糊地应着,脑子里全是肖艳窈窕的身影和含情脉脉的眼神。
他颤抖着掏出房卡,试了好几次才插对,“嘀”一声,门开了。
他踉跄着进去,也懒得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直接把自己摔进了柔软的大床。
床垫发出“吱呀”一声呻吟,包裹住他疲惫不堪的身体。
酒精和困意如潮水般涌来,意识逐渐模糊。
肖艳和许明明的脸庞在脑中交织,欲望的火苗舔舐着他最后的理智。
就在他即将沉入梦乡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窗帘后面,有个红色的影子极快地一闪而过!
他猛地睁大眼睛,睡意全无,死死盯住窗帘。
窗帘静静垂着,纹丝不动。
“幻觉,又是幻觉……”他喃喃自语,努力说服自己。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枕头里,强迫自己入睡。
突然——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如同利刃划破夜空,穿透厚厚的墙壁,清晰地钻入他的耳膜!
吴良友像被电击一样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谁?!哪个不要命的!”他嘶声吼道,声音因恐惧而变形。
是那个红衣女人?她找上门了?!
他浑身汗毛倒竖,警惕地望向门口,手摸向床头的台灯开关,却摸了个空。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入的一线月光,在地板上投下惨白的光痕。
他屏住呼吸,竖耳倾听。
走廊外死一般寂静,仿佛刚才的尖叫只是他极度恐惧下产生的幻听。
但脖颈后冰凉的冷汗,和无法抑制的颤抖,都在告诉他——那不是幻觉!
就在他精神紧绷到极致,快要崩溃的刹那,一只冰凉滑腻的手,悄无声息地从被子里伸了出来,轻轻缠上了他的手腕!
那触感,冰冷得像一条蛇!
吴良友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吴局长,吓到您啦?”
一个甜腻娇媚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勾人心魄的尾音。
这声音……有点像肖艳,却又似乎更柔媚几分。
吴良友惊魂未定,血液却“唰”地一下冲上头顶。
“不、不会真是肖艳吧?”他声音发颤,心底的欲望之火“轰”地燃起,瞬间压倒了恐惧。
王鹊这安排,也太他妈的贴心了!
黑暗中,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感受到一个温软的身体靠了过来,淡淡的、不同于肖艳常用的栀子花香的沐浴露味道萦绕在鼻尖,带着更直接的诱惑。
女孩娇笑着,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冰凉的指尖激得他一阵战栗,随后又滑向他的衬衫领口,灵活地勾住了第一颗纽扣。
“吴局长,您怎么这么猴急呀?”
女孩的声音像浸了蜜的,甜得发腻。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吴良友低吼一声,翻身将女孩搂住,粗暴地扯开她的睡衣。
布料撕裂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像一头饥渴的野兽,沉迷于这突如其来的“温柔乡”里,喘息声、亲吻声、床垫的吱呀声交织在一起,淹没了窗外的夜色,也掩盖了门外黑暗中,那一道一闪而过的、微弱的手机录像红光……
第12章 死亡警告
三楼走廊尽头的阴影里,龙皓轩像一尊融于黑暗的石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只有那双透过鸭舌帽檐缝隙的眼睛,燃烧着足以将一切焚毁的仇恨火焰。
他手中紧握的手机,镜头稳稳地对准四楼408室那条狭窄的门缝。
屏幕上,模糊晃动的身影和隐约传来的暧昧声响,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反复剜割着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吴良友,你这畜生……八年了,晓雅承受的痛苦,我要你百倍偿还!”
他在心中无声地咆哮,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握着手机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
八年前,他年仅十五岁的妹妹龙晓雅,怀着对城市的憧憬,到当时还是县农业局股长的吴良友家做保姆。
谁知,这竟是噩梦的开始。
吴良友那禽兽,利用晓雅的单纯和弱小,对她进行了长达数月的骚扰,最终……致使她意外怀孕!
事情败露后,吴良友非但没有丝毫悔意,反而伙同其妻倒打一耙,污蔑晓雅勾引他,讹诈钱财。
年少的晓雅百口莫辩,身心遭受重创。
尽管龙皓轩拼尽全力寻求公道,但在吴良友的权势运作下,此事最终以一笔微薄的医药费不了了之。
吴良友甚至借此机会调到了更有实权的土地管理局,步步高升。
而晓雅,自此堕入了无底深渊。
打胎后身体垮了,精神也彻底崩溃,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数次自杀未遂,那个曾经笑容明媚的少女,变成了一具终日以泪洗面、畏光怕人的行尸走肉。
这八年来,龙皓轩没有一刻忘记这血海深仇。
他努力考回杨柳镇政府,从最底层做起,默默隐忍,就是为了等待一个能将吴良友彻底置于死地的机会!
这次吴良友来杨柳镇,就是他苦等的机会。
他提前布局,借口加班,在蓝蝴蝶宾馆开了房间,如同最耐心的猎人,潜伏在暗处,只等猎物露出破绽。
当他看到那个穿着浅色睡衣的女人走进408时,他知道,机会来了!
吴良友好色的本性,果然是他最大的死穴!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拍摄角度,尽可能清晰地记录下这一切。
三分四十七秒!这短短的视频,是他为妹妹复仇的第一颗子弹!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脚下突然踢到了一个空矿泉水瓶。
“咔嚓!”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如同惊雷炸响!
龙皓轩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谁在外面!”408房间里,立刻传来吴良友警惕而带着慌乱的喝问。
暴露了!
龙皓轩脑中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关闭录像,转身就像离弦之箭般冲向楼梯口,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咚咚”的回响,如同他擂鼓般的心跳。
他听到身后房门被猛地拉开的声音,更是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膝盖重重磕在台阶上也浑然不觉。
一路狂奔回二楼的房间,反锁,用床头柜死死抵住房门,这才顺着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全身。
他颤抖着拿出手机,看着那段三分四十七秒的视频。
画面虽然不算高清,但吴良友的侧脸轮廓和那不堪入耳的声音,足以成为致命的证据!
“还不够……”龙皓轩喘着气,眼神里的疯狂渐渐被冷静取代,“光靠这个,最多让他丢官,未必能让他偿债!我要让他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死死盯着四楼408那扇依旧亮着暧昧灯光的窗户。
一个更大胆、更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型……
与此同时,408房内。
吴良友被门外那声异响惊得兴致全无,他猛地推开怀里的女孩,警惕地竖耳倾听。
“刚……刚才是不是有人在外面?”
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女孩也被吓了一跳,依偎在他怀里,软语安慰:“吴局长,您别担心,可能是风吹的,或者是别的房客路过。这宾馆隔音好,安保也没问题,安全的。”
吴良友看着她黑暗中模糊却温顺的脸庞,心中的疑虑被欲望再次冲淡。
他揉了揉太阳穴,嘟囔道:“可能是我太敏感了……这鬼地方……”
女孩见状,再次主动缠了上来,用温香软玉化解了他最后一丝警惕……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真正的危险,并非来自门外那个已经逃离的记录者,而是源于这个房间本身,以及那张早已悄然撒开的、无形的大网。
第二天清晨,天光未亮,吴良友就被宿醉和疲惫唤醒。
他摸到床头的烟,点燃,深吸一口,试图驱散脑中的混沌和隐隐的不安。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像一条冰冷的毒蛇,蹿入他的眼帘:
“吴局长昨夜风流快活,红衣佳人相伴,想必尽兴。精彩瞬间已留存,若想相安无事,今日改革会议,望君‘秉公’处理。杨柳镇三块地的归属,你好自为之。若有差池,全县欣赏你的‘雄风’。”
短信下面,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角度刁钻,光线昏暗,但能清晰辨认出是他站在408房间门口,而他身边,赫然站着一个穿着醒目红色内衣的女人模糊侧影!那抹红色,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轰——!”
吴良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如坠冰窟!手机差点从颤抖的手中滑落。
他被拍了!昨晚的一切,都不是意外!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从他踏入杨柳镇,不,或许更早,他就已经成了别人网中的鱼!
是谁?王二雄?王鹊?许明明?还是那个神出鬼没的“红衣女人”的同伙?
巨大的恐惧和愤怒瞬间攫住了他。
他猛地看向身旁依旧熟睡的女孩,此刻再看那张睡颜,只觉得无比惊悚。
他完了!他的前途,他的名声,他的一切,都可能毁于一旦!
第13章 怒火烈焰
吴良友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闹市街头,每一道看向他的目光都带着无形的针,刺得他坐立难安。
改革推进会的会议室里,他坐在主席台上,身旁是沉稳干练的镇长许明明和面带惯常微笑的书记王鹊。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都是杨柳镇有头有脸的干部。
轮到他讲话时,他拿起讲稿,手却不听使唤地微微颤抖。稿子上熟悉的方块字此刻像一群蠕动的蝌蚪,难以捕捉。
“……所以,我们一定要……呃……坚定不移地……”他念错了行,卡壳了,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台下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交头接耳声像蚊蝇般嗡嗡作响。
他下意识抬眼扫过会场,目光猛地定格在最后一排角落——一个穿着暗红色外套的中年妇女正低着头!那抹暗红色,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伤了他的视网膜!
“红衣女人?!”他心脏骤停,呼吸一窒,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虽然理智告诉他那可能只是个普通与会者,但恐惧已如藤蔓般勒紧了他的心脏。
“……一定要……推进改革……”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干瘪无力,最后几乎变成了含糊不清的自言自语。
“吴局?您没事吧?是不是身体还不舒服?”
许明明侧过头,语气关切,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分明闪过一丝探究的光。
王鹊也转过头,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加深了一瞬,随即换上担忧的表情:“老吴,脸色这么差,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
吴良友猛地回过神,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钻心的疼痛让他暂时驱散了脑海中的红色魅影。
“没……没事,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
他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试图重新凝聚气场,但接下来的发言已然支离破碎,毫无局长应有的威严。
会议在他度秒如年的煎熬中终于结束。
他几乎是第一个弹起身,想尽快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吴局,中午在机关食堂简单吃点,下午还要去几个村看看现场。”
许明明说道。
“不了不了,”吴良友连忙摆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仓皇,“县局那边突然有急事,我得马上赶回去。现场……下次再看吧。”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立刻离开杨柳镇,离开这个诡异的、布满陷阱的是非之地!
许明明和王鹊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强留。
吴良友看了一眼王鹊,欲言又止,最终含糊地说:“老王,杨柳镇这边的工作……你多费心。那几块地的事,我回去会抓紧研究。”
他此刻只想稳住王鹊,生怕逼急了对方,那些照片会立刻满天飞。
王鹊笑了笑,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力道:“吴局放心,工作我们一定会做好。您路上小心。”
他再次强调了“路上小心”四个字。
吴良友心里一凛,不敢再多言,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钻进了镇上给他安排的专车。
看着吴良友的车绝尘而去,许明明和王鹊站在办公室窗前。
“他今天很不对劲,不仅仅是没休息好。他在害怕。”
许明明转过身,靠在窗边,眉头微蹙。
王鹊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做了,自然风声鹤唳。”
许明明盯着他:“老王,你跟我说实话,昨晚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那个‘红衣女人’?”
王鹊弹了弹烟灰,目光掠过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谁知道呢?或许是真撞鬼了吧。至于昨晚……没什么,就是他喝多了,想对肖艳动手动脚,被我拦住了。”他轻描淡写,眼神却有些飘忽。
许明明显然不信,但她知道问不出更多,转而道:“他这么仓促离开,那三块地的审批恐怕又要横生枝节。”
“放心,”王鹊掐灭烟头,语气笃定,“他现在比我们更怕节外生枝。他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哦,对了,县文联那个刘老秀才,他女儿……就是前几年在大沙河隧道口车祸里没的那个姑娘。听说,那天她也穿着一件红裙子。”
许明明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闪过震惊、恍然和一丝更深沉的忧虑。
她看着王鹊平静无波的侧脸,忽然觉得,身边这个共事多年的搭档,心思比她想象的要深沉得多。
窗外的阳光试图穿透云层,却只照亮了更多在空气中浮沉的、隐秘的尘埃。
第14章 迷雾围城
这鬼天气,简直了。
清晨的县城被一场浓得离谱的大雾给彻底吞了,那雾浓得啊,感觉伸手出去捞一把,都能拧出水来。
能见度低到令人发指,五米开外,别说人畜不分了,连是人是电线杆子都得凑近了才能看清。
空气又湿又冷,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身上那件薄薄的夏衣早就成了第二层皮肤,紧紧裹着,那感觉,别提多难受了。
县国土资源局的副局长方志高,绝对是这座小城里醒得最早的那拨人里的一个。心里揣着事,想睡也睡不踏实。还不到五点,他就睁着眼瞪着天花板了,心里头那点心事,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今天上午九点,县里那个经济开发区征地动员大会,主要领导点名让他负责政策解读。
这活儿,表面上看着风光,是领导信任,实际上呢?纯纯是坐在火山口上烤。
征地拆迁这玩意儿,一头牵着县里经济发展的宏伟蓝图,另一头直接拴着老百姓的身家性命。
政策条文上哪怕一个字眼写得含糊了点,都可能变成点燃炸药桶的引信。
方志高感觉自己像个在厨房里混了大半辈子的老厨子,越是招牌菜,临到出锅的时候心里越是没底,生怕火候差了一星半点,就把一锅好菜给做砸了。
昨天下午他最后一遍审阅汇报材料的时候,就觉得好几处关键表述含糊其辞,核心程序更是语焉不详,跟说了啥又好像啥也没说一样。
尤其是最要命的补偿标准部分,写得那叫一个云山雾罩,跟这窗外的天气有得一拼。
这要是原封不动拿到会上去念,底下那些关系到切身利益的村民代表还不得当场炸锅?
“这材料要坏事!”这念头像根针似的扎了他一下,让他一个激灵就从床上弹了起来。
也顾不上换衣服,直接拧开书桌上的台灯,抓起那支跟了他五年、笔尖都快磨秃噜皮的红笔,就开始在材料上划拉。
灯光下,他眉头拧成了个疙瘩,神情专注得吓人,不时在稿纸的空白处写下密密麻麻的备注,那字迹,也就他自己能看懂。
当看到“按区域综合定价”那一栏时,他差点没给气乐了——
这简直是糊弄鬼的废话文学巅峰之作!他毫不犹豫,红笔一挥,在旁边空白处用力批注:必须明确写出一类区每亩4.8万元,二类区3.9万元,三类区3.2万元!后面还得用括号附上,立刻整理对应村社的详细清单,青苗费、地上附着物补偿这些杂七杂八的,也得给我列出具体明细,少跟我玩虚的!
等他终于把材料从头到尾啃完改好,窗外已经透出点灰蒙蒙的光亮了。
方志高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全身骨头关节跟生锈了没上油的齿轮似的,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咔”声。
他这才感觉到,睡衣后背早就被汗水浸得透湿,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六点半,他麻利地换上那身标志性的“工作服”——万年不变的藏青色夹克、洗得有点发白的深色牛仔裤,还有那双擦得锃亮、能当镜子照的黑皮鞋。出门右拐,熟门熟路地钻进那家“王记早点铺”。
“方局早啊!您瞧瞧这天,雾大的,跟咱这刚磨出来的豆浆一个色儿!”
老板王胖子一边手脚麻利地用夹子夹着热气腾腾的包子,一边熟络地搭着话,“听说今儿有重要会议?看您这打扮,精神!”
“可不嘛,鬼天气。”
方志高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随口应了一句,目光却还下意识地瞟向窗外那片白茫茫,脑子里还在反复过着材料里的几个关键数据,生怕有哪里考虑不周。
匆匆扒拉完早餐,他推出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半旧自行车,一头扎进了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里。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快到单位门口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一声,是条短信提示音。
他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摸出手机瞥了一眼,是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以为是啥垃圾广告或者诈骗信息,他看都懒得点开,直接拇指一划熄了屏,又给塞回了口袋深处。
这会儿他满脑子都是会议材料,哪有闲工夫理会这些。
单位是栋有些年头的老旧六层红砖楼,墙皮都有点斑驳了。
他刚推着自行车走到楼下停车棚锁好,上到二楼,还没走进自己办公室呢,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喧哗声,叽叽喳喳的,跟菜市场早市有得一拼。
监察大队那个副队长雷文达,正举着手机,嗓门洪亮得整层楼都能听见,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劲儿:
“快来看嘿!都过来瞧瞧!咱们吴局长这回可算是出名了!都被人编成打油诗群发出来了!这文采,绝了!”
方志高心里当时就“咯噔”一下,沉着脸快步走过去:“干什么呢!什么事这么热闹?一大早围在这走廊里,像什么样子!”
他这一嗓子,带着副局长的威严,围在一起的人群像被按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了不少,下意识地给他让开了一条道。
雷文达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笑容,把手机屏幕往方志高眼前又凑近了几分:“方局您还没看吧?刚收到的短信,新鲜出炉!说咱们吴局长搞改革搞到床上去了!啧啧,您瞧瞧这用词,这比喻,生动形象得很呐!”
他故意把“床上”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方志高这才猛地想起口袋里那条被他忽略的短信。
他赶紧掏出手机点开,屏幕上那几行粗俗不堪的诗句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直直刺向一把手吴良友,甚至还非常隐晦地点出了“杨柳”和“良友”这两个关键词。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黑得能滴出水来。
“胡闹!简直是胡闹!”他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气,“都别传了!赶紧删掉!这是有人故意造谣生事,想破坏我们局里的改革大局!谁再传播、再议论,一旦查实,严肃处理!”
他立刻让跟在身后的办公室主任林少虎去通知各股室负责人,马上到小会议室开个紧急短会,统一思想,强调纪律,必须把这事的影响压到最低。
然而,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种事情,就像泼出去的水,想完全收回来,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依旧浓重、丝毫没有散去意思的大雾,感觉单位此刻面临的局面,就跟这鬼天气一模一样,迷雾重重,暗流汹涌,让人心里头发毛。
而那条恶毒下作的短信,恐怕,仅仅只是个开始。
更让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安,像揣了只小兔子似的七上八下的,是一把手吴良友的电话。
从清晨到现在,他尝试拨了好几次,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那个冰冷而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第15章 风暴前夜
方志高那声“严肃处理”的余威还在空气里飘着,没完全散掉。走廊里大部分人虽然脸上还挂着意犹未尽、想吃大瓜的表情,但碍于副局长的权威,还是开始不情不愿地掏手机,嘴里嘟嘟囔囔地准备删除那条劲爆短信。
唯独雷文达,脖子一梗,像个斗志昂扬的公鸡,非但没删,反而把手机屏幕晃得更起劲了,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方局,您这官腔打得是挺响啊!”
雷文达嗤笑一声,语气里的讽刺意味浓得能炒盘菜了,“咱们系统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吴局长就好这口‘深入基层’、‘关心女同志’?这短信是造谣吗?我看是纪实文学!删了多可惜啊,留着给后人当个警醒教材多好!”
他这话阴阳怪气到了极点,立刻引来了几个平时就对吴良友的做派敢怒不敢言的人的低声附和。人群里又开始嗡嗡作响。
“就是就是!某些领导的花边新闻,比晚上八点档的电视剧还精彩呢!”
“诗里那个‘杨柳’,是不是就暗指杨柳国土所那位啊?听说挺年轻的……”
“保不齐就是有人为了那个上岗名额,豁出去了呗,这年头,为了转正,啥事干不出来……”
听着这些越来越不堪入耳、朝着下三路狂奔而去的议论,方志高心头那股火“噌”地就冒起来了,直冲脑门。
他知道雷文达跟吴良友之间素来有积怨,两人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煽风点火,这行为,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其心可诛!
他猛地提高嗓门,声音洪亮得跟敲钟一样,试图压过所有的杂音:“都给我闭嘴!耳朵聋了吗?传播谣言是违法行为!想过后果没有?!谁再传,自己到监察室说清楚!”这一嗓子确实镇住了不少人,一些胆小的、怕惹事的赶紧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划拉,假装已经把短信删了。
雷文达见状,这才慢悠悠、像是施舍一样把手机揣回裤兜,但嘴巴可没闲着,嘟囔声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删就删呗,有啥大不了的。要我说啊,某些领导自己屁股底下不干净,还怪群众眼睛雪亮?真是天大的笑话。”
方志高气得脸色由黑转青,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但他知道,现在跟雷文达这种滚刀肉硬吵,只会让场面更加难看,正中了某些人的下怀。
他强压住蹭蹭往上冒的火气,一把将旁边脸色发白、手足无措的办公室主任林少虎拉到走廊角落,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吩咐:
“少虎,你立刻,马上,打电话通知各国土所,强调纪律,统一口径,就说是恶意诽谤,让大家不要相信,更不要传播,立刻删除短信!还有,想办法,用一切办法,尽快联系上吴局长本人!听到没有?”
林少虎赶紧点头如捣蒜:“好的方局,我明白,我这就去办!”
说完转身就往办公室跑,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点仓皇。
林少虎刚冲进办公室,抓起座机听筒,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办公室里的几部电话就像约好了要搞团建一样,“叮铃铃”、“叮铃铃”地响成了一片,此起彼伏,吵得人脑仁疼。
他手忙脚乱地接起离他最近的一个,听筒里立刻传来牛角国土所王所长那火急火燎、像是房子着了火的声音:“林主任!林主任!你们县局收到没?就那条……那条关于吴局的短信!我的天!太恶毒了!这谁干的啊?无法无天了!”
刚挂断,气都没喘匀,松鹤所的电话又打了进来,那边负责人的语气就微妙多了,带着点隔岸观火、幸灾乐祸的味道:“哟,小林主任!忙着呢?听说你们县局要出大新闻了?动静不小啊?那个‘杨柳’,是不是就指的杨柳所那位刚来的小姑娘?啧啧,年轻人,路子就是野……”
林少虎疲于应付,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他连着接了好几个国土所的电话,发现各所的心态简直是五花八门:有关心单位声誉、着急上火想着怎么辟谣的;有纯粹是八卦之魂燃烧、打电话来打听内幕消息的;更有甚者,就是松鹤所这种,明显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话里话外都带着刺儿的。
他抽空又多次尝试拨打吴良友的手机,耳朵里听到的,永远是那个熟悉又让人绝望的冰冷提示音: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悄悄爬上他的心头,越缠越紧。
实在没招了,他只好硬着头皮,向分管机关事务、平时看起来比较佛系的副局长冉德衡汇报了这个情况。
出乎林少虎的意料,平时说话慢条斯理、天塌下来好像也能先喝口茶的冉副局长,这次反应却异常干脆利落,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回了话:“嗯,知道了。这事性质恶劣,影响很坏。你先别管了,也别再打电话了,我来处理。”
林少虎握着话筒,愣了好几秒。
冉局长这异乎寻常的淡定,还有那句顺畅得有点刻意的“我来处理”,让他心里莫名地觉得有点……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就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时间,林少虎感觉自己像打了一场硬仗,身心俱疲,正准备收拾东西溜回家喘口气,办公室的电话又响了。
一接起来,是冉德衡副局长打来的,语气不容置疑地让他立刻安排个饭局,晚上陪好市局来的几位客人,说是下来调研工作的。
林少虎心里那是一万个不情愿,但也只能点头称是。
挂了电话,他认命地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走向监察大队办公室,去找雷文达。
冉局点名让雷队也一起去作陪。
推开监察大队办公室的门,只见雷文达正像个大爷似的瘫在椅子上,嘴里叼着根烟,双脚毫无形象地翘在办公桌上,鞋子都没脱。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雷队,收拾一下,晚上有任务。”林少虎走过去,敲了敲桌子,“市局来客人了,冉局点名让你一起去陪一下,撑撑场面。”
雷文达把烟蒂从嘴里拿下来,狠狠摁灭在旁边一个一次性纸杯里,连头都没抬,冷冰冰地甩过来两个字:“不去。”
林少虎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可不是那位号称“饭局达人”、无酒不欢的雷副队长的风格啊。
“雷队,这又是跟谁置气呢?市局的客人,不去不合适吧?驳了冉局面子也不好。”
雷文达这才抬起头,眼睛里冒着火,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谁爱去谁去!老子不伺候!上次邻县兄弟单位来人,我他妈自掏腰包,安排了一顿像样点的饭,结果呢?他吴良友在后来全局大会上,当着百十号人的面,指着鼻子骂我‘铺张浪费’!‘不顾影响’!还他妈说‘有些人不日他妈,就不知道你是他爹’!我操他大爷的!他自己天天花天酒地,茅台当水喝,我按标准接待就成浪费了?这双标玩得真他妈的溜!这口气我到现在都顺不下去!”
林少虎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这是积怨已深,借题发挥啊。
他只好拿出和稀泥的本事,陪着笑脸劝:“哎呀,雷队,都是过去的老黄历了,还提它干啥?今天是冉局安排的,又不是吴局。你不去,那不是驳了冉局面子吗?以后工作不好开展。走吧走吧,给兄弟个面子。”
雷文达闷着头,又点着一根烟,狠狠吸了好几口,烟雾把他那张写满不爽的脸笼罩得朦朦胧胧。
过了好半天,他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把烟头摁灭:“行!看在你小林主任面子上!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只吃饭,不喝酒!一滴都不喝!谁劝我跟谁急!”
两人锁了办公室门,一前一后走出单位大楼。
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凉飕飕的。
雷文达缩了缩脖子,把夹克领子竖起来,嘴里还在抱怨:“妈的,上面来人,跟咱们这些虾兵蟹将有啥关系?纯属浪费时间,陪吃陪喝陪笑脸,跟那啥一样……”
林少虎心里也烦,但只能苦笑:“没办法,谁让咱是干具体事的呢?伺候好了,以后局里往上报项目、申请资金,说不定也能顺畅点。”
“顺畅?哼!”雷文达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充满了不屑,“你是刚来没多久,不知道吴良友那副嘴脸!表面上冠冕堂皇,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净干些龌龊事!时间长了,是人是鬼,你自然就清楚了!”
雨丝渐渐变得密集起来,打湿了两人的肩头和头发。
一场注定不会太愉快的饭局,在各自复杂难言的心事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关于吴良友的那些真真假假的流言,正如这越来越密的雨雾一般,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县城的每一个角落,在茶余饭后,在微信群里,肆意地蔓延、发酵。
第16章 陈年积怨
去“老地方”餐馆的路上,雨丝渐渐密了起来,算不上很大,但打在脸上、脖子上,带着一股子沁人的凉意,感觉特别明显。
雷文达肚子里的抱怨,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收都收不住,哗啦啦地往外倒。
“小林啊,你来的时间短,资历浅,有些陈年烂账,局里的老人都知道,但你未必清楚。”
雷文达缩着脖子,把夹克拉链一直拉到顶,试图挡住那些无孔不入的雨丝,“吴良友那个人,我跟你说,心眼比针鼻儿还小,手段嘛,又阴又损,杀人不见血。我给你说两件真事儿,你品品,你细品。”
林少虎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把雨伞往雷文达那边偏了偏,但他心里的好奇心确实被勾了起来。
这半年在局里,他也断断续续听过一些关于吴局长的风言风语,但大多都是捕风捉影,像雷文达这样准备指名道姓开讲的,还是头一回。
“头一件,是关于牛角所的老会计,周大新,你还记得吧?就是那个头发快掉光了,脸上皮肤红一块白一块,平时话不多,看着挺老实本分那个人。”
雷文达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林少虎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点了点头:“嗯,有印象,上次去牛角所报账见过一次,确实话不多,感觉挺本分的一个人。”
“本分?哼,就是太本分了,不懂得变通,才倒了大血霉!”
雷文达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同情和愤懑,“那还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有一次开全局干部职工大会,搞民主评议什么的。周会计那个人,你也知道,搞财务的,死脑筋,认死理。他核账的时候,发现局里财务有些账目不对劲,有用白条、收据甚至假发票报销的,明显是弄虚作假在套取资金嘛!他那个直脾气,眼里揉不得沙子,没忍住,当场就给捅出来了!搞得当时分管财务的吴良友脸色铁青,下不来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差点没当场脑溢血。这仇,当时就算结下了,结得死死的。”
“后来呢?”林少虎忍不住追问。
“后来?后来没过多久,吴良友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居然当上了一把手。他上任后签发的第一份人事调令,就是把周大新从牛角所,调到了水湾所!”
林少虎有点纳闷:“水湾所在低山丘陵区,气候暖和,牛角所在高山上,冬天冷得很。这听起来,不像是整他,倒像是照顾他啊?”
“照顾个屁!你懂啥!”
雷文达骂了句脏话,情绪有点激动,“周大新有那个银屑病,就是牛皮癣!最怕什么?最怕热!一热就浑身痒,出汗就更严重,恨不得把皮都给挠破了!牛角山海拔高,夏天也凉快,他待在那边,病还能控制住,不怎么犯。水湾那边呢?夏天跟个大火炉似的,又湿又热!让他去那儿,不是明摆着往死里整他吗?周大新后来多次打报告,低声下气地申请调回牛角所或者换个地方,吴良友每次都端着架子,就打官腔,就一句‘要服从大局,克服一下困难’!给你顶回来!后来老周实在受不了,自己凑钱去外地大医院看病,吴良友知道了,还在局务会上阴阳怪气,说他‘不安心本职工作,总想借着看病的机会出去耍’!卧槽,你说这说的是人话吗?简直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林少虎沉默了,心里头泛起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这招确实太阴了,表面上冠冕堂皇,让你挑不出毛病,实际上刀刀见血,专往你最难受的地方捅。
雨好像更大了些,密集的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走到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雷文达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一棵在风雨里被吹得左摇右摆、瑟瑟发抖的老梧桐树,声音变得更加沉郁,带着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
“要说最惨的,最他妈冤枉的,还得是松鹤所的罗炳璋,罗干事。那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放屁都砸脚后跟。”
“罗炳璋干事?他怎么了?我见过几次,看着挺老实巴交的一个人啊,见人都是笑眯眯的。”
林少虎对那个瘦高个、有点黑的中年男人有点印象。
“老实?呵呵,老实人才被欺负得最惨!最没有还手之力!”
雷文达冷笑一声,笑容里全是苦涩,“这事儿啊,得追溯到快十年前了。那时候局里搞第二次全国土地调查,吴良友那时候还是个普通的技术干部,被分到罗炳璋老家的那个村里去搞外业测绘。老罗他们家是那个村的,家里养了只挺壮实的大公狗,正处在发情期,躁动得很。那天,吴良友正撅着屁股,全神贯注在地里画图呢,也不知道那狗是把他当成母狗了还是咋的,‘嗖’地一下就窜过去了,两只前腿‘啪’就搭他肩膀上了,腰杆子还在他屁股后面一拱一拱的!那动作……唉,我没亲眼看见,都是听当时在场的人说的。”
林少虎努力想象了一下那画面,一个技术干部,撅着屁股认真工作,突然被一只发情的大公狗从后面“袭击”……他的嘴角忍不住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但看到雷文达严肃的表情,又赶紧死死憋住,感觉肚子都有点抽筋了。
“吴良友当时吓得嗷一嗓子,魂都快飞了,连滚带爬地就跑啊,那狗也不知道是玩上瘾了还是咋的,追上去照着他腿弯子就是一口!虽然隔着裤子没咬破皮,可留下了俩深深的青紫色牙印,好几个星期都没消下去。”
雷文达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荒诞感。
“然后呢?罗干事家总得表示表示吧?”
“表示?表示个毛!罗炳璋他爹妈,都是七十多岁的农村老人,听说儿子单位的领导被自家狗咬了,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提上家里唯一留着过年吃的腊猪蹄,跑到吴良友临时住的地方去道歉。你猜怎么着?吴良友觉得这是奇耻大辱啊,面子上挂不住,一把将那个猪蹄夺过来,狠狠摔在地上,还指着两位老人的鼻子,用尽了这辈子会的所有脏话,破口大骂!把那俩老实巴交的农村老人骂得当场血压飙升,头晕目眩,直接送乡卫生院去了!”
“这也太过分了吧!跟两个老人置什么气?”林少虎听得眉头紧皱。
“过分?更过分的还在后头呢!”
雷文达哼了一声,继续说道,“罗炳璋当时正好在市里参加一个业务培训,听说自己爹妈因为这事被骂进医院了,气得当场就要回来找局领导评理。后来,局里当时的领导出面协调,吴良友迫于压力,算是赔了医药费,也勉强道了歉,但这个死疙瘩,算是彻底结下了,系成了死扣。前两年,罗炳璋想着他媳妇在杨柳镇下岗了,没事做,就想把媳妇从杨柳镇调到他自己工作的松鹤所来,哪怕当个临时工呢,打扫个卫生啥的,一家人好歹能团聚在一起。这事合情合理吧?而且局里之前也不是没解决过几个职工家属的工作问题。可报告交上去,到了吴良友那里,直接就石沉大海了,连个水花都没有。问就是那句万年不变的‘研究研究’。”
“后来呢?就没想想别的办法?”
“后来?后来老罗自己也托了关系,费了老鼻子劲,终于在松鹤乡上的一家小超市,给他媳妇找了个收银员的活儿,虽然钱不多,但总算安顿下来了,孩子也转了学过来……一家人刚看到点盼头,觉得日子有点奔头了,你猜怎么着?”
雷文达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就在这个时候,一纸调令,毫无征兆,直接甩到罗炳璋脸上,让他三天之内,去最偏远的红花所报到!红花所啊!离县城一百多公里,全是山路,开车得晃悠大半天,那地方鸟不拉屎,条件艰苦得要命!这不明摆着硬生生拆散人家刚团聚的家吗?他媳妇没办法,只好把刚稳定下来的超市工作辞了,带着孩子跟他一起去红花。听说在那边重新支了个卖早点的小摊,生意惨淡,根本没啥人……好好一个家,就这么被折腾得七零八落。”
说到这里,雷文达猛地推开“老地方”餐馆那扇油腻的玻璃门,一股混杂着饭菜香、油烟味和酒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他最后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林少虎的耳朵总结道:“所以啊,少虎,你现在明白了吧?看人不能只看表面。吴良友这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真小人,睚眦必报,心眼小得跟芝麻似的。周大新、罗炳璋,还有我,我们几个,哪个没被他变着法儿地往死里整过?那条短信……哼,手段是下作了点,造谣传谣肯定不对。但你说,这真是空穴来风吗?真是完全没影儿的事吗?”
林少虎跟在雷文达身后走进喧闹的餐馆,心里头像被压了一块沉重的大石头,堵得慌。
他以前只觉得吴局长作风比较强硬,说一不二,有点霸道,还真没想到这背后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的陈年积怨和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他看着走在前面的雷文达,一进餐馆,脸上那愤懑不爽的表情瞬间就切换成了热情洋溢、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脸,熟络地跟已经落座的市局客人和冉副局长打着招呼。
再联想到那条精准发送、迅速传播的短信,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变得越发清晰和坚定:
这绝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发泄私愤的恶作剧。这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等待时机引爆的风暴。
而那个至今联系不上、神秘失踪了一样的风暴眼,正是那位屁股底下可能确实不怎么干净的吴良友局长。
这顿晚饭,注定是食不知味了。
第17章 温柔陷阱
吴良友是被窗外麻雀激烈的争吵声硬生生薅醒的。
眼皮沉得像焊了铁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撬开一条缝。
脑袋里仿佛宿醉未消,又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昏沉、滞重,还带着隐隐的抽痛。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动作迟缓得像树懒,慢慢撑着身子坐起。
丝绒被滑落,露出他光溜溜、略显松弛的后背,宾馆后半夜的空调冷气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下意识瞥向旁边并排的另一张床——空空如也,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一样。
“小肖这姑娘,看着娇气,倒是挺勤快懂事……”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一股混合着满足和疲惫的慵懒感弥漫全身。
对于吴良友而言,早起第一根烟的重要性,堪比老司机出发前绕车检查轮胎,是开启一天不可或缺的仪式。
他眯缝着眼,手在凌乱皱巴的裤子口袋里摸索,指尖触碰到那个冰凉坚硬的酒厂纪念打火机时,心里才踏实了一点。
“啪嗒!”橘黄色的火苗蹿起,点燃了叼在嘴里的香烟。
他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尼古丁和焦油的烟雾顺着喉咙而下,带来一种熟悉的、略带刺激的暖意,随后又慢悠悠地从鼻孔和嘴巴里飘散出来,在他眼前形成一层青白色的雾障。
“嚯……活过来了……”
他满足地咂咂嘴,眯着眼,惬意地靠回床头。这一口“还魂烟”下去,脑中的混沌似乎被驱散了些许。
昨晚那些破碎又香艳的记忆片段,开始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闪回、拼接。
他只记得自己醉得厉害,是被肖艳那温香软玉的身子半扶半抱弄回房间的……后面的事情有些模糊,但那种极致的欢愉和征服感,却清晰地烙印在身体记忆里。
“嘿嘿。”他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两声低笑,嘴角的褶子堆叠起来。
肖艳这朵带刺的玫瑰,他惦记了可不是一天两天,没想到这次“深入基层”,竟然如此顺利地“摘花”成功。
这让他内心膨胀起一种病态的满足感。
就在这时,洗手间里传来了“哗啦啦”的流水声,还夹杂着一个女人轻声哼唱小调的声音。调子挺熟,是那首烂大街的《勇气》。
“这小妮子,心情不错嘛……”
吴良友心里那点邪火,“噗”地一下又蹿高了几分。
他掐灭烟头,决定给里面的小美人来个“清晨惊喜”,便轻手轻脚地溜下床,像一只准备偷腥的肥猫,踮着脚尖朝洗手间摸去。
他扒着门框,小心翼翼地把头探进去。
镜子里,映出一个窈窕白皙的背影,身材确实不错。
可当那女人侧过脸,用毛巾擦拭湿发时,吴良友看清了那张脸——圆圆的脸蛋,高挺却带着点钝感的鼻梁,紧抿着的、显得有些紧张怯懦的樱桃小嘴……
这他娘的根本不是肖艳!这是万璐!杨柳国土所那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万璐!
“我……我去!”
吴良友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把头缩回来,动作太猛,后脑勺“哐当”一声结结实实撞在坚硬的门框上,疼得他眼前金星乱冒,龇牙咧嘴。
怎么回事?!昨晚明明是肖艳!难道自己醉到连中间换了人都毫无察觉?!这乐子可闹大了!
他使劲拍着发懵的脑袋,试图将昨晚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拼凑完整:好像是王二雄把肖艳叫走了……然后……好像是万璐端着醒酒茶进来的……再然后……记忆从这里开始就变成了一片充满肉欲的混沌,女主角的脸在肖艳和万璐之间反复横跳……
此刻,洗手间里的万璐正对着镜子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眼下浓重的黑眼圈。
这黑眼圈,无声地诉说着昨晚战况的激烈和她的睡眠不足。
她盯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带着一丝慵懒和风情的自己,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懊悔。
“万璐啊万璐,你昨晚是鬼迷心窍了吗?怎么就……怎么就半推半就了呢……”她小声嘟囔着,声音带着哭腔。
她原本只是被王所长临时抓差,给醉酒的局长送醒酒茶和洗漱用品。
本想送了就走,也许是这段时间为了改革上岗考试熬夜复习太辛苦,本想靠在沙发上眯一会儿等局长酒醒,没想到一下就睡沉了过去……然后……就被一个沉重的、带着浓烈酒气的身体压醒了……
此刻,她感觉浑身像被拆散了重组,胳膊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吴良友这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尴尬得能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他挠了挠鸡窝似的头发,干笑了两声,声音变调:“小……小万啊?早、早上好啊……你……你也起这么早?”
话一出口他就想抽自己,这问的不是废话吗!
万璐看到是吴良友,脸蛋瞬间红得如同熟透的番茄,连脖子都泛着粉色。
她手忙脚乱地用毛巾裹住自己,低下头,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吴……吴局长……我……我昨晚也喝多了……真不是故意的……我……”
听这意思,倒像是自己趁人之危了?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摆手,舌头打结:“不不不……怪我,都怪我喝断片了……昨晚……昨晚真是……对不住啊……”
他一边说着,脑子一边飞速盘算。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作风问题的帽子扣下来,他的政治生涯就完了!他上下打量着万璐,试图从她惊慌失措的脸上看出蛛丝马迹。
是巧合?还是……有人给他下套?
万璐见他不说话,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心里愈发害怕,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吴局长……我真不是故意的……王所长说您不舒服,让我送点东西就走……谁知道……谁知道后来就……”
“王所长?”吴良友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王二雄?他想干什么?
第18章 错位沉沦
“小万啊,你……你先别激动,别哭。”
吴良友努力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挤出一副饱含歉意的和蔼表情,语气也变得格外温和,像极了平时在大会上做职工思想工作的样子。
“昨晚的事,责任全在我,都怪我喝多了,脑子不清醒,犯了严重错误。你放心,我吴良友不是那种提上裤子就不认账的人。你……你要是有什么难处,或者有什么想法,尽管跟我说,我一定尽力弥补。”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想稳住万璐的情绪,防止她情绪失控做出过激举动;也想趁机探探她的口风和底线,看看她到底想要什么,或者背后是否真的有人指使。
万璐一听这话,眼泪“啪嗒啪嗒”地就掉了下来,砸在冰凉的瓷砖地上:
“吴局长……我……我没啥别的想法……就是……就是特别担心这次改革上岗……我的笔试成绩……不太理想,排名靠后……我这个人您也知道,一面试就紧张,话都说不利索……要是……要是这次被分流了……我爸妈非得打死我不可……我大学毕业……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考进咱们系统……”
她这话带着七八分真情实感。
这几年,基层编制竞争激烈得像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她一个没背景的女孩子,能考进来确实不易。
吴良友闻言,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看来,这姑娘最担心的还是工作问题。
他叹了口气,拿出领导关怀下属的派头:“你这种情况,我能理解。基层的同志都不容易,压力大。不过你放心,这次改革,总体上是按照‘公开、公平、公正’的原则来的,笔试、面试,再加上平时的德能勤绩考核,综合打分,过程是透明规范的……”
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在飞快权衡:万一万璐真的因为成绩差被分流了,她会不会狗急跳墙,把昨晚的事捅出去?
万璐抽泣着点头,偷偷抬眼瞧了瞧吴良友。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亮了他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
以前她觉得吴局长高高在上,不怒自威,可此刻看着他这副刚睡醒、带着宿醉疲惫和老态的样子,联想到昨晚的荒唐和眼前的困境,心里竟莫名地生出一丝同病相怜般的怪异感觉。
她吸了吸鼻子:“吴局长……我知道改革有规矩……可……可我心里就是没底……害怕……我爸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供我上大学吃了很多苦……”
吴良友见她哭得可怜兮兮,不似作伪,心里的疑虑又消减了几分。
他抽出几张纸巾递过去:“别哭了,丫头,哭解决不了问题。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你平时工作……嗯……还是挺认真的,我都……有印象。只要面试的时候稳住心态,好好发挥,别紧张,机会还是很大的嘛。”
这话纯属信口开河的安慰,他哪里记得清万璐平时工作到底认不认真。
万璐接过纸巾擦了擦,情绪稍稳:“谢谢吴局长……那……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我先回去了?”她现在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羞愧难当的地方。
吴良友正准备点头,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地再次扫过万璐那裹在毛巾里的身体。
昨晚某些香艳的画面再次闯入脑海。
不得不承认,万璐虽然看起来瘦弱,但身材却相当有料,骨肉匀停,肌肤细腻,甚至……比肖艳更添几分丰腴的韵味。
他心里的那点龌龊念头,如同被风吹动的野草,又开始滋生。
他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又带着关切:“急什么?时间还早。再说,你看你这头发乱的,脸色也不好,就这么出去,万一碰到熟人,像什么样子?”
说着,他向前迈了一小步,伸手似乎想去帮万璐理一理鬓边散乱的发丝。
万璐吓得像受惊的兔子,猛地往后一缩:“吴局长!别……我自己来就行……”
吴良友看到她这副惊慌中带着娇羞的模样,心里那点邪火“噌”地烧得更旺了。
他一把抓住万璐冰凉滑腻的手腕。“怕什么?昨晚……我们不是已经很‘熟悉’了吗?”他坏笑着,语气狎昵。
万璐手腕被他灼热的大手抓着,身体微微一颤,一种奇异的感觉顺着接触点蔓延开来。
昨晚那种被强行打开身体防线、混合着痛楚与隐秘快感的记忆被唤醒。
她咬着下嘴唇,心脏狂跳,既害怕又隐隐有一丝期待,最终没有再用力挣脱。
吴良友见此,胆子更大,另一只手直接揽住了万璐纤细柔软的腰肢。
“小万啊……没看出来,你这身材……保持得真好……”他一边说着,不老实的手已经开始在她光滑的背脊上游走。
万璐在他怀里轻微颤抖着,发出细弱蚊蚋的哼哼声,眼神迷离,无力地抗拒:“别……吴局长……不能这样了……天都亮了……”
然而,身体却软软地靠在他身上。
“怕什么?这宾馆隔音好,没人会来。”
吴良友凑近她的耳朵,对着她敏感的耳垂轻轻吹气,“昨晚你可不是这样的……后来……抱着我的脖子不肯撒手呢……”
这话如同最有效的催情剂,让万璐的脸瞬间红透。
她不得不承认,在突破最初的心理防线后,自己身体里某种被长期压抑的、狂野的东西似乎被释放了出来。
她抬起头,眼神水汪汪地望着吴良友,充满了挣扎和一丝媚意。
吴良友得意地笑了,一把将万璐横抱起来,走向那张凌乱的大床……
“嘎吱——!”
老旧的床板再次发出了富有节奏的、不堪重负的声响。
这一番晨间“加时赛”,让两人都暂时忘记了外界的纷扰和各自的烦恼,沉浸在最原始的欲望宣泄之中。
等他们终于云收雨歇,气喘吁吁地爬起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变得强烈。
吴良友拿起手机一看,吓了一跳:“都八点半了?!九点的动员大会!要迟到了!”
他手忙脚乱地套衣服,嘴里抱怨:“都怪你这个小妖精!缠着人不放!差点误了大事!”
万璐慵懒地蜷缩在床头,用被子裹着身体,看着他慌张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吴局长,您这体力……看来还得加强锻炼啊?”
“嘿!还敢笑话我?”吴良友系着扣子,瞪了她一眼,嘴角却带着笑,“等着!等开完会,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胡乱抓了抓头发,万璐也慢悠悠地穿衣服,一边用期盼的眼神看向他:“吴局长……那我……我那个考试的事……”
吴良友动作一顿,沉吟片刻,用一种既真诚又留有余地的语气说:“小万啊,你的心情我理解。这样,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我会尽量帮你争取,比如……在面试评分上,可以适当倾斜一下。但是,笔试成绩是铁板钉钉,我也没法改,对吧?关键还得看你自己的发挥!我会跟面试小组打招呼,让他们对你……多点耐心和鼓励。”
这话滴水不漏。万璐听了,心里虽然还是没底,但总算得到一点安慰。
她快速穿好衣服,重新变回那个拘谨内向的国土所职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间。
在走廊,吴良友警惕地张望,确认无人后,掏出钱包,数出两千块钱现金,塞到万璐手里:“拿着!买点营养品,好好补补,昨天……辛苦了。”
这钱,既是“补偿”,也是“封口费”。
万璐看着手里的钱,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屈辱:“吴局长……我……我不要您的钱……我不是为了这个……”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别客气!”
吴良友不由分说,硬把钱塞进她口袋,“就当买复习资料或新衣服!好好准备考试!”他拍了拍她肩膀,转身快步走向电梯,背影仓促。
万璐捏着口袋里硌人的钞票,心里五味杂陈,刚才那点温存和承诺带来的暖意,瞬间凉了大半。
她看着吴良友逃离的背影,苦涩地叹了口气,低着头,快步走向了相反的消防楼梯。
第19章 致命红颜
万璐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下了楼。
宾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在她身后“哐当”合上,仿佛隔绝了一个荒诞惊悚的梦。
然而,门外刺眼的阳光,却像无数把无形的金针,扎向她布满血丝的双眼。
“嘶——”她下意识眯眼抬手遮挡,心里骂了句这鬼天气。
天空湛蓝,白云悠悠,与她灰败的心情形成惨烈对比。
“这叫什么事儿啊……”她哀叹,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手机,一股强烈的倾诉欲涌上心头。
必须打给闺蜜!立刻!马上!
手指颤抖着在拨号键上方悬停,闺蜜那标志性的“哈哈哈”仿佛已在耳边响起。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按下的瞬间,“丢人现眼”和“没脸见人”的感觉像一双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这……这怎么说出口?难道说“嗨,我昨晚好像被一个老男人……然后穿着红内衣在宾馆走廊跟他拉拉扯扯还被拍了”?
光是脑补,万璐就觉得脸皮可以煎鸡蛋了。
她长叹一口气,那口气叹得百转千回,最终无力地垂下手,把手机塞回口袋。
这丑事,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口,只能自己捂着。
她紧咬下唇,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名牌包,指甲深深掐进皮革,迈开步子朝考点走去。
每一步都踩得咚咚响,仿佛在跟昨晚那个愚蠢的自己划清界限。
她现在只求两件事:考试顺利,昨晚的事彻底翻篇。
与此同时,宾馆电梯里,吴良友正经历人生中最漫长的下沉。
电梯灯光昏黄,照得他油腻的脸上惨不忍睹。
他微微仰头闭眼,试图在抵达一楼前理顺脑中乱麻。
可昨夜混乱的一幕幕,像卡带的录像机反复播放:闪烁的灯光,模糊的人影,刺眼的红色……还有那条让他魂飞魄散的威胁短信。
“叮——”电梯到达一楼的提示音清脆如丧钟。
吴良友一个激灵睁眼,努力挺了挺“将军肚”,快步走出。
宾馆门口,司机小王早已把车擦得锃亮等候。
一见吴良友,小王立马跳下车,小跑着拉开车门,笑容谄媚:“局长,您可下来了!就等您呢!”
吴良友从鼻子里“嗯”了一声,钻进后座,像袋水泥砸在座椅上。
他长舒一口气,试图吐出郁闷和恐惧,却发现那玩意儿粘稠得像胶水。
他皱眉催促:“快,镇政府!九点的会,绝对不能迟到!”
小王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习惯性从后视镜瞥了一眼领导——
面色惨白,眼袋浮肿,黑眼圈浓得像被揍了两拳,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吸干精气的颓废感。
小王跟了吴良友多年,关系亲近,加上天生二皮脸,便嬉皮笑脸打趣:“局长,您这昨晚是去当拼命三郎了?瞧这模样,跟一宿没睡似的!该不会是……有啥艳遇,乐不思蜀了吧?”他挤眉弄眼,语气暧昧。
“轰——”吴良友脑子像被扔进炸弹,瞬间空白。
心脏狂跳,血压飙升,脸上闪过难以掩饰的慌乱,猛地瞪向小王,眼神凶狠:“开你的车!哪来那么多废话!”
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快破音。
小王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一跳,赶紧缩脖子吐舌头闭嘴,心里嘀咕:今天领导吃枪药了?
吴良友吼完也意识到反应过激,心虚地别过脸看窗外。
街道景物飞速倒退,他却视而不见,满脑子都是那条威胁短信。
他下意识摸出烟盒,抖了半天才抽出一根点燃。
烟雾袅袅升起,试图驱散内心恐惧,却只让空气更沉闷。
就在他刚吸一口,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时——
“叮咚!”
手机短信提示音,如同午夜凶铃,在寂静车厢内猝然响起,清脆、悦耳,却带着致命穿透力。
吴良友的手猛地一抖,香烟差点表演自由落体。
他颤抖着拿起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像毒蛇冷冷盘踞。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怀着上刑场的心情,用颤抖的手指,缓缓点开。
下一秒,他眼前一黑,仿佛世界瞬间断电。
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毫无血色,真真是白日见鬼。
短信内容言简意赅,字字诛心:
“吴局长昨晚睡得香吗?红衣美女伺候得还满意?照片已存,不听话就发群里。”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像素模糊,人脸不清,但背景绝对是那该死的宾馆走廊!画面中,他和一个穿着鲜艳红色内衣的女人(不是万璐还能是谁!)正站在房间门口!那抹红色,在昏暗光线下,像迎风招展的旗帜,又像鲜血淋漓的伤口,刺得他眼睛生疼!
“我操他大爷!”吴良友彻底破防,情绪失控爆了粗口。
手中香烟应声而落,“啪嗒”掉在他昂贵西裤上,滚烫烟头瞬间烫穿薄薄布料,亲密接触皮肤。
“嗷!”他痛得一哆嗦,猛地弹起,手忙脚乱拍掉烟头,动作狼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冷汗如开闸洪水,瞬间浸透衬衫后背,冰凉贴在皮肤上。
手心也全是湿漉漉冷汗,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像装了马达。
“是谁?!到底他妈的是谁干的?!”他在心中疯狂咆哮。
是王二雄?还是觊觎局长宝座的副手?或是……昨晚那女人本身就是个局?他们设套,是要钱?还是想直接搞垮他?
无数问号像疯狂弹幕在脑海刷屏,搅得他头痛欲裂,心乱如麻。
车子在公路疾驰,镇政府越来越近。
可此刻在吴良友感受里,这段路漫长得没有尽头。
每一秒都是煎熬,心在恐惧焦虑泥潭不断下沉,冰凉刺骨。
他靠在座椅上,紧闭双眼,试图安抚快跳出喉咙的心脏。
他太清楚了,这事一旦曝光,后果不堪设想。
局长位置?别想了!半辈子名声?瞬间臭大街!会成为全县笑柄,沦为“老色鬼”“伪君子”代名词。
他强迫自己冷静,调动官场老油条全部理智盘算。
发信息的人没直接公开,而是威胁,说明有所图。
要钱?还是想在乡镇改革中谋好处?
不管对方要什么,眼下关键是稳住!必须阻止照片扩散!
他深吸一口气,用微微发抖的手指,小心翼翼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信:
“你是谁?想干什么?有事好商量,千万别冲动。”
潜台词:大哥,有话好说,要钱要位子,咱们谈!
短信发送出去后,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眼睛都不敢眨,仿佛这样能让对方立刻回复。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机安静得像块板砖。
对方的沉默,比任何回应都更让人恐惧,如同暴风雨前死寂,让吴良友心中不安像野草疯长。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缓缓停在镇政府门口。
吴良友看了眼时间,八点五十五,险险赶上。
可他丝毫没有松口气感觉,双腿像灌满铅,每一步都迈得异常艰难。
小王停好车,见领导半天没动静,疑惑回头:“局长,到了,您……不下车吗?”
“知道了。”
吴良友有气无力应了一声,深吸一口“就义”般的气,推开车门,挪了下去。
他刚走到镇政府大楼门口,就迎面碰上几个下属。
平日里,这些人见他哪个不是笑脸相迎,恭敬有加?可今天,他们看他的眼神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掺杂着探究、好奇,还有一丝……暧昧?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不祥预感如同乌云罩顶。
难道……他们已经知道了?消息传得这么快?!
他强装镇定,努力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跟下属们点头,然后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快步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早已人声鼎沸。
他一只脚刚踏进去,原本喧闹声音像被按了静音键,戛然而止。
所有人目光,“唰”地一下,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聚焦到他身上。
那一双双眼睛里,仿佛藏着无数把小钩子,要把他心底秘密全钩出来。
吴良友只觉得脸上火辣辣,一阵红一阵白,仿佛被人当众扒掉了裤子。
他硬着头皮走到主位坐下,慌乱拿起桌上文件假装认真翻阅,试图用A4纸挡住那些无处不在的视线。
然而,文件上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那条威胁短信,以及可能在某个小群里已经炸开锅的“局长艳照”。
他知道,这场危机才刚刚拉开帷幕。
发短信的人正躲在暗处,像冰冷毒蛇,随时准备给他致命一击。
而他,就像被放在火上烤的蚂蚱,孤立无援,四周危机四伏。
他偷偷将手伸进裤兜,再次摸出手机,死死盯着那个陌生号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把这事压下去!绝对不能让它毁了自己前程!
但他也明白,乡镇改革这潭水,深不可测。
既然有人敢设局,就绝不会轻易罢休。
接下来,他要面对的,必将是一场刀光剑影、你死我活的硬仗。
第20章 鱼惊水乱
会议终于在他度秒如年的煎熬中结束了。
吴良友几乎是逃离了会议室,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几乎要将他刺穿。
他把自己关进镇政府临时给他安排的办公室里,反锁了门,像一头焦躁的困兽,来回踱步。
手机,那个平日里带来权力和便捷的小方块,此刻却像一枚定时炸弹,沉甸甸地揣在他的口袋里,每一次微弱的震动或提示音,都让他心惊肉跳。
那个陌生号码依旧沉默。
这种沉默比直接的威胁更折磨人。
对方在等什么?等他崩溃?等他主动开出更高的价码?
他再次尝试回拨那个号码,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气得差点把手机砸了,但残存的理智让他死死攥住了它。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首先想到的是王二雄。
这个王八蛋,昨晚的安排漏洞百出,最后送来的竟然是万璐!他是不是知情者?甚至是参与者?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拨通了王二雄的电话。
“王所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哎呀,吴局!您开完会了?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王二雄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热情恭敬,听不出任何异常。
“嗯。”吴良友斟酌着用词,“昨晚……辛苦你了。安排得很……周到。”
他故意在“周到”二字上微微停顿,试图捕捉对方的反应。
“吴局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王二雄的回答滴水不漏,“您喝多了,我们肯定要服务好。肖艳那边……后来我也安抚好了,您放心。”
他提到了肖艳!却对万璐只字不提!是刻意回避,还是真的不知情?
吴良友心里疑窦丛生,却又不能直接质问。
“嗯,那就好。改革期间,稳定压倒一切,尤其是干部职工的思想动态,一定要掌握好。”
他打着官腔,“对了,万璐同志……我看她今天精神状态好像不太好啊?是不是对改革有什么思想包袱?你这个当所长的,要多关心关心。”
他紧紧握着话筒,屏住呼吸,仔细聆听对面的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电话那头,王二雄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有些为难和谨慎:“万璐啊……唉,这孩子就是性格内向,胆子小。可能是快考试了,心理压力太大吧。吴局您放心,我会找她谈谈的,一定做好思想工作,确保不影响改革大局。”
回答得冠冕堂皇,毫无破绽。
吴良友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更加没底。
“好,你心里有数就行。”他悻悻地挂了电话。
不是王二雄?那会是谁?许明明?王鹊?他们似乎没有直接动机……或者是那个一直隐在暗处的“红衣女人”的同伙?那个在大沙河死去的姑娘的家人?
想到那个诡异的红衣传闻,和今早照片里万璐那件刺眼的红色内衣,吴良友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难道真的……撞邪了?不不不,他立刻否定了这个荒诞的念头,一定是有人装神弄鬼!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谁?!”他如同惊弓之鸟,猛地看向门口,声音带着警惕。
“吴局长,是我,林少虎。”门外传来办公室主任恭敬的声音。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和衣领,走过去打开了门。
林少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神色如常:“吴局,县里刚传来的紧急通知,关于开发区征地补偿标准的细化方案,需要您尽快阅示。另外……冉副局长让我问您,市局地灾防治检查组的接待方案,您看……”
吴良友努力维持着镇定,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心却根本不在上面。
“嗯,知道了。征地补偿这个……按程序走,你们先拿个初步意见。接待方案……让冉副局长定就行,我没什么意见。”
他此刻只想尽快打发走林少虎,独自舔舐伤口和思考对策。
林少虎敏锐地察觉到吴良友的心不在焉和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焦躁,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点头应道:“好的,吴局,那我先去忙了。”
看着林少虎离开的背影,吴良友忽然想起,今天一早开始,他就没看过工作大群的消息。
一种不祥的预感促使他颤抖着点开了那个有着几百人的微信群。
群里看似平静,都在转发着各种工作链接和通知。
但他敏锐地感觉到,一种诡异的安静之下,似乎涌动着某种暗流。
他往上翻看着聊天记录,并没有发现那张照片。
看来,对方暂时还没有把核弹扔进这个最大的公共舆论场。
但这并不能让他安心。
对方既然能精准地把短信发到他手机上,能拍到那种照片,就一定有办法把东西散播出去。
现在的安静,可能只是在等待,等待他做出反应,或者等待一个更合适的、能引发最大爆炸的时机。
比如……改革上岗面试的关键时刻?或者……更糟的时候?
他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这条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船,此刻仿佛陷入了一个无形的、巨大的漩涡,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迷雾,暗礁遍布,而那个手持照片的对手,就藏在迷雾深处,冷冷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他触礁沉没的那一刻。
他拿起手机,再次点开那条短信,看着那刺眼的红色和模糊却致命的合影。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出这个隐藏在暗处的人,否则,他迟早会被这红色的梦魇彻底吞噬。
困兽之斗,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第21章 雾霭
凌晨五点半,杨柳镇被一场百年难遇的浓雾吞噬。
这雾浓得邪门,像是天上倒扣下来一锅煮沸的牛奶,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镇东头那座老石拱桥的栏杆摸上去湿漉漉、滑腻腻的,桥下的流水声也闷闷的,仿佛隔了几层棉花传来。
站在桥上往日能一眼望穿的卧牛山,此刻彻底没了踪影,连个模糊轮廓都欠奉,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兽一口吞掉了。
路两旁的白杨树也失了往日的精气神,枝桠上挂满细密的水珠,远看像一群披麻戴孝的怨妇,在黏稠的空气中瑟瑟发抖。
镇上那些雷打不动早起晨练的老头老太太们,今天集体歇菜。
张大爷刚推开单元门,一股湿冷的白汽就扑面而来,他试探着伸出一条腿,在空中划拉了两下,赶紧缩回来,对着空荡荡的雾气嘟囔:“俺滴个娘嘞,这雾大的,出去非得撞树上不可!算了算了,老命要紧,回去躺回笼觉喽!”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灭,他的身影重新融进一片混沌。
与镇上的万籁俱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镇委大院三楼会议室。
几扇窗户透出的灯光在浓雾中顽强地亮着,像几颗迷路的星星,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斑。
会议室里,镇政府办公室的“哼哈二将”——小刘和小张,正进行着大会前的最后冲刺。
小刘拿着卷尺,撅着屁股,一遍遍测量调整会议桌的位置和椅子间距,那认真劲儿,堪比给航天飞机对接空间站。
深褐色的桌面被他用湿抹布反复擦拭,擦得油光锃亮,恨不得能照出人影,他一边擦一边嘀咕:“今儿这会可是天字第一号大事,关系到咱全镇的未来,也关系到咱哥俩的饭碗,一点岔子都不能出,必须整得苍蝇站上去都晃两晃!”
小张则跟一堆印着“月牙湖”风景的搪瓷杯较上了劲。
她把杯子一个个摆成笔直的直线,又挨个调整杯把的朝向,那专注的神情,像是在布置国庆阅兵的仪仗队。
“刘儿,你说今天这会,到底要动哪块蛋糕啊?阵仗搞得跟要打仗似的。”
她一边往杯子里注入滚烫的开水,一边压低声音问。
小刘警惕地左右瞅了瞅,跟地下党接头似的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谁知道呢?听说跟咱们的饭碗直接挂钩!搞不好要‘优化’掉一批人。”
他神秘兮兮地指了指门口,“昨天我路过书记办公室,听见里面说什么‘精简’、‘合并’、‘人员分流’,听着就心里慌。”
小张手里的热水壶顿了一下,眉头拧成了疙瘩:“不会吧?我这刚考上编制没两年,房贷还没还完呢,可别出啥幺蛾子。”
“嗨,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小刘叹了口气,抄起抹布,又开始跟桌子腿儿死磕,仿佛那上面刻着改革的密码。
七点刚过,参会的人就陆陆续续来了。
有人穿着熨帖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提着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脚步匆匆,表情凝重,像是要去参加一场决定命运的审判;有人穿着休闲装,却一脸严肃,眼神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忐忑。不到七点半,能容纳百十号人的会议室就坐了七七八八,只剩下前排留给领导的位置还空着,像等待主角登台的VIp座位。
整个会场,活脱脱一个“职场心情表情包”大型展览现场。
坐在靠后位置的计生办王大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手指在桌子底下偷偷捻着口袋里的工资条,嘴里念念有词,仔细听还能分辨出“房贷五千八”、“儿子补习费”、“老公不争气”等关键词——她儿子刚在县城买了婚房,每个月雷打不动的房贷像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斜对面,去年刚考进来的大学生小李,却是一脸的兴奋和期待,眼睛瞪得溜圆,跟等着拆限量版盲盒似的,时不时跟旁边的同事交头接耳:
“赶紧改吧!不改哪来的机会?说不定咱就能鲤鱼跳龙门,调到更有前景的岗位上去呢!”
初生牛犊不怕虎,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靠门的角落里,几个消息灵通的老同志凑在一起,声音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正在进行着一场小型情报交流会。
“听说了没?这次改革动静不小,好几个部门要合并,像咱们这种老家伙,搞不好就得给年轻人腾地方。”
“可不是嘛!我二舅家的表哥在隔壁镇国土所干了十几年,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愁得一夜白头,就怕自己被‘优化’掉。”
“不光是乡镇,县里都在动真格的,这次是上面下的死命令,必须改!”
“嘘——小点声!领导来了!”
随着一声低呼,门口传来一阵沉稳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
原本如同蜂巢般嗡嗡作响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雾气流动的声音。
大家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像向日葵找到了太阳。
镇委书记许明明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位镇领导,一行人步伐整齐地走进来,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
许明明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一件米白色的雪纺衬衫,料子轻薄垂顺,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皮肤格外白皙。
颈间系着一条淡雅的丝巾,走路时丝巾轻扬,给这严肃得有些压抑的会场增添了一抹灵动和亮色。
她的妆容精致得体,眉毛修得像两弯细长的柳叶,眼影是淡淡的香槟色,在灯光下闪着若有若无的微光,口红颜色不深不浅,既不显得过于张扬,又透着一股子干练和精气神。
许明明今年三十岁出头,在杨柳镇当了三年书记,做事向来以雷厉风行、手腕强硬着称,镇上的人对她那是又敬又怕,私下里送了个外号“铁娘子”。
八点三十分,墙上的石英钟“嘀嗒”响了一声,清脆地提醒着时间。
动员会准时开始。
许明明走到讲台前,拿起话筒试了试音,“喂喂”两声,声音清脆响亮,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她环顾了一下会场,眼神亮得像探照灯,扫过之处,众人不自觉地就挺直了腰板。
“同志们!”她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整个会议室,清晰而有力,“今天咱们开的这个杨柳镇乡镇配套改革动员会,不是走过场,不是喊口号,而是关系到咱们镇未来五年、十年发展走向的大事,更是关系到在座每一位同志切身利益的大事!”
开场白直接切入主题,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大家都知道,最近这几年,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咱们杨柳镇发展得不错,Gdp年年增长,新建了学校、医院,修了公路,老百姓的日子是越过越红火。但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咱们不能满足于现状,更不能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现在的工作模式、部门设置,已经渐渐跟不上发展的节奏了,就像一辆开了十几年的老车,不保养、不换零件,早晚要抛锚,要出大问题!”
她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给台下的人一点消化时间,然后继续说道:
“所以,这次改革,往小了说,是优化工作流程,提高效率,让大家干活更顺畅;往大了说,是要打破旧的格局,破除僵化的机制,给咱们杨柳镇注入新的活力!但是——”
又一个转折,预示着下面的内容不那么美好,“改革必然会有阵痛,会涉及到部门合并、人员调整,甚至可能有人要离开现在的岗位。我知道,大家心里现在肯定有顾虑,有担心,有各种各样的想法,这都很正常,我完全理解。”
台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拿出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坐在前排的镇长王鹊,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点头表示赞同,还在本子上认真地记着关键词;中间位置的陈姐,边记边皱眉头,她在计生办干了十五年,听说计生办可能要和新成立的卫健办合并,心里直打鼓:自己年纪不小了,电脑操作也不利索,合并后会不会被边缘化?靠窗的小赵则眼神飘忽,手里无意识地转着笔,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在考虑,万一真被裁了,是去南方打工,还是干脆回村承包鱼塘自己当老板?
许明明讲了大概四十分钟,从改革的背景、必要性、总体目标,讲到具体的实施步骤、时间安排和纪律要求,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把该说的、能说的,都说得明明白白。
就在她准备做总结发言,给大会画上一个阶段性句号的时候——
“吱呀——”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微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肚子微微隆起,将西装撑得有些紧绷,但整体看着还算有派头。
他脸上红光满面,像是刚喝了二两小酒,嘴角挂着一抹自信中带着点矜持的微笑。
不是别人,正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短信惊魂”,从宾馆狼狈赶来的县国土资源局局长——吴良友!
第22章 迷局
吴良友迈着四平八稳的八字步,不紧不慢地走进会议室,那姿态,颇有几分武侠片里绝世高手最后登场的范儿,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带着一种“我很重要,我等会儿要放大招”的气场。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镇定自若的表象下,一颗心正悬在嗓子眼,裤兜里那个如同定时炸弹的手机,沉甸甸地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
许明明眼尖,立刻停下讲话,脸上瞬间切换成热情洋溢的模式,拿起话筒,声音里都带着笑意:
“同志们,稍微打断一下!给大家隆重介绍一位重要领导——县国土资源局的吴良友局长!吴局长也是咱们这次乡镇配套改革领导小组派驻咱们杨柳镇的指导组长,专程来指导、把关咱们镇的改革工作!大家掌声欢迎!”
“哗——”
话音刚落,潮水般的掌声瞬间席卷了整个会议室,那叫一个热烈。
有人用力拍着手,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眼神里写着“请多关照”;有人则象征性地拍了两下,眼神里透着疑惑和审视——
这指导组长来得有点突然啊?而且这时间点,卡在许书记讲完正题的时候进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吴良友笑眯眯地举起那只胖乎乎的手,对着大伙儿潇洒地摆了摆,那姿态,颇有几分明星走红毯时跟粉丝互动的感觉。
他沿着过道往主席台走,路过几排桌子时,还跟几个面熟的镇干部点头打招呼,嘴里说着“辛苦了”、“久等了”之类的客套话,一副平易近人的领导派头。
走到主席台旁边,他先跟许明明用力地握了握手,又跟其他几位镇领导一一寒暄,这才在许明明旁边那个特意留出的空位上,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
坐下后,他还不忘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已经被他的胖脖子撑得有点变形的西装领口,然后才抬起头,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整个会场。
他的眼神在人群里看似随意地转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靠后几排的一个年轻小伙子身上——那是他的亲外甥,在杨柳镇国土所工作的史小路。
史小路也看见了他舅舅,心里一紧,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实际上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就等着听他舅舅的“重要指示”。
许明明见吴良友坐定,便拿起话筒继续说道:“刚才我把咱们杨柳镇改革的基本情况、总体思路跟大家介绍完了。
接下来,咱们就隆重邀请吴局长给咱们作重要指示!大家再次欢迎!”
“哗——”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不过这次,里面夹杂了更多的好奇和期待。
吴良友清了清嗓子,那声音通过话筒放大,带着点混响效果。
他拿起面前的话筒,脸上的笑容更加浓郁,仿佛揣着一肚子锦囊妙计。
会场里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连刚才一直神游天外的小赵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放下了转动的笔——
大家都想听听,这位空降的“指导组长”,到底会放出什么话来,他的话,很可能决定着这次改革的细微走向,也间接影响着他们每个人的命运。
吴良友握着话筒,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指尖在话筒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目光再次扫过台下,心里却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许明明刚才在台上讲改革细节时,他脑子里就跟开了弹幕似的,完全没听进去。
一会儿是姐姐吴桂兰哭哭啼啼的脸:“良友啊,你可不能不管你外甥!小路要是被裁了,他这辈子就完了!”
一会儿是老婆王菊花横眉冷对的模样:“我侄女王春的事你必须搞定!不然我跟你没完!”
再加上裤兜里那个如同定时炸弹般的手机,以及那条让他脊背发凉的威胁短信……这几座大山压下来,他没当场崩溃已经算心理素质过硬了。
昨天中午,他刚下班,就被姐姐吴桂兰堵在了单位楼下。
老大姐攥着他的胳膊,眉头皱得跟晒干的橘子皮似的,声音带着哭腔:“良友啊,你可得救救小路!那孩子在国土所熬了三年,好不容易才转正,这次改革要是把他给‘优化’了,他这辈子就毁了呀!”
吴良友当时正急着去赴一个饭局,被姐姐拽着走不了,只能耐着性子安抚:“姐,你别急,改革不是一刀切,哪能说裁就裁?小路只要表现好,没问题!”
“我怎么不急!”吴桂兰嗓门一下子提了起来,引得路过的同事纷纷侧目,“他昨天跟我说,所里开会提了‘精简人员’,每个所只有4个编制指标!他这种没背景、没关系的年轻人,不就是首当其冲吗?你是局长,手里有权,就不能帮他一把?哪怕说句话也行啊!”
看着姐姐那期盼又带着哀求的眼神,吴良友没法硬着心肠拒绝,只能含糊应承:“行行行,我知道了,我会留意的,你让他先安心上班,别自己乱了阵脚。”
好不容易连哄带骗把姐姐打发走,晚上回到家,老婆王菊花又端坐在沙发上,一副“三堂会审”的架势。
一进门,王菊花就把一杯凉白开推到他面前,语气不善:“我侄女王春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她在城关镇国土所干了五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这次改革,可不能让她吃了亏!”
吴良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身心俱疲:“你以为我是天王老子啊?说保谁就保谁?这次改革是全省统一部署,规矩严得很,谁撞枪口上谁倒霉!”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王菊花不依不饶,声音拔高,“你不是刚被任命为什么指导组长吗?正好管着杨柳镇和城关镇的改革!稍微动动脑筋,想想办法,还能让王春和你外甥没饭吃?你要是不帮这个忙,我明天就回娘家,让我哥亲自来跟你说!”
架不住老婆的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吴良友最后只能拍着胸脯打包票:
“行了行了,你也是个明白人,看不出来我为什么偏偏被派到这两个镇当指导组长吗?心里有点数就行!我怎么可能让王春和小路受委屈?放心吧!”
可现在,坐在众目睽睽的主席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写满焦虑、期盼、审视的脸,他心里直打鼓:这俩人要怎么保?明着来肯定不行,那等于授人以柄,自毁前程;可不帮,家里那两个女人非得把他生吞活剥了不可!真是左右为难,里外不是人。
“吴局长?吴局长?”许明明略带疑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吴良友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握着话筒愣了半天,台下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了。
他赶紧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堆起职业化的笑容:“不好意思啊同志们,刚才听许书记讲得太精彩,太投入,一时有点走神了,见谅,见谅!”
台下有人配合地发出几声轻笑,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
吴良友定了定神,开始进入表演状态:
“刚才许书记把杨柳镇的改革方案讲得很透彻,很全面,我完全赞同!说实话,来之前我就听说杨柳镇的工作做得扎实,干部队伍有战斗力,今天一来,果然名不虚传啊!”
他伸手指了指会场,“就说这会场的布置,窗明几净,文件摆放整齐,细节里全是用心,比有些乡镇那种乱糟糟的场面强多了!”
先戴高帽,这是吴良友混迹官场多年的惯用伎俩。
伸手不打笑脸人,先把对方夸舒服了,后面的话才好说。
果然,台下的镇干部们听了这番表扬,脸上都露出了些许笑容,刚才紧绷的气氛放松了不少。
“杨柳镇这几年的发展成绩,全县人民是有目共睹的。”
吴良友继续发挥,语调抑扬顿挫,“从之前的传统农业大镇,到现在搞特色种植、发展乡村旅游,Gdp年年稳步增长,老百姓的腰包是越来越鼓!这些成绩的取得,离不开许书记的坚强领导,更离不开在座各位同志的辛勤付出!在这里,我代表县国土局,给大家点个大大的赞!”
说着,他还真的举起手,竖起了大拇指。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了些,谁不喜欢听好话呢?许明明笑着摆了摆手,谦虚道:“吴局长过奖了,都是同志们共同努力的结果。”
吴良友话锋一转,开始切入正题:
“不过啊,同志们,成绩属于过去,改革面向未来。就像咱们种地,年年都得松土、施肥,不然土地就容易板结,长不出好庄稼。咱们的乡镇工作也是一个道理,老一套的办法、模式用久了,就会产生惰性,效率低下,甚至出现漏洞,必须得改一改,动一动,才能跟上新形势,满足新要求!”
他拿起桌上的改革方案,装模作样地翻了两页:“这次改革,涉及到国土、农业、林业、民政、计生等好几个关键部门,核心就是八个字——‘优化配置、提高效率’。简单来说,就是把那些职能重叠、分工过细的部门进行合并重组,把多余的人员调整到更需要的岗位上去。每个人,都要过三关:笔试、面试、考核!三关都过了,才能留下;过不了的,要么接受转岗安排,要么按照政策规定进行分流。”
这话一出,台下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又凝固了。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笔,有人低头和旁边的人交换着眼神,脸上的焦虑和不安更加明显。
吴良友仿佛没看到台下的反应,继续照着提前准备好的稿子念:“笔试主要考察政策理论水平和业务知识掌握程度;面试侧重考察实际操作能力、应变能力和沟通协调能力;考核则主要看大家平时的工作表现、群众基础……”
“等等!”一个突兀的声音突然从后排传来,硬生生打断了吴良友的照本宣科。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转向后排。
只见一个穿着半旧灰色夹克、头发有些花白的中年男人举着手,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满和质疑。正是镇农机站的老郑,在镇上干了二十多年,眼看还有几年就要退休,最担心的就是改革会影响他的待遇和安稳落地。
“吴局长,我有个问题!”老郑站起来,语气不太客气,甚至带着点火药味,“您说的这笔试、面试、考核,三关听起来是挺公平,挺像那么回事儿。可实际操作起来呢?会不会有人走后门、托关系?说白了,就是除了这三关,还有没有第四关——‘人情关’要过?”
这话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表面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对啊!老郑问得在理!”“我们也担心这个!别到时候有关系的都留下了,我们这些没关系的成了牺牲品!”“光说漂亮话没用,得拿出真办法来防止暗箱操作才行!”台下顿时议论纷纷,嗡嗡声四起,有人情绪激动地拍着桌子,会场秩序眼看就要失控。
许明明脸色一沉,赶紧拿起话筒维持秩序:“大家安静!安静!有问题可以举手,一个一个来,不要大声喧哗!老郑同志,你先坐下,有话好好说,别激动。”
老郑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但脸上还是一副“你不说清楚就没完”的表情。
台下的议论声在许明明的压制下渐渐小了下去,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浓浓的疑虑,目光如同聚光灯般打在吴良友身上,等着他给个明确的说法。
吴良友心里那个火啊,“噌”地就冒起来了——
这老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专门拆台是吧?
但他深知,在这种场合,尤其是在自己心里有鬼的情况下,绝对不能摆官架子,更不能含糊其辞,否则只会越描越黑,让人更加怀疑。
阽忄风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不爽和那丝不易察觉的心虚,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更加灿烂,甚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笑容:“哈哈哈!这位老同志问得好!问得太好了!‘人情关’!这个问题,算是问到点子上了,问到了改革的要害处!”
他这一笑,台下的人都愣住了,连许明明都投来诧异的目光——这吴局长,不按常理出牌啊?
吴良友清了清嗓子,把话筒往跟前又挪了挪,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要讲秘密的架势,压低了些声音说:
“其实啊,我这次来杨柳镇的路上,遇到了件挺有意思的稀罕事儿,正好跟这位同志提的‘人情关’有点关系。要不,我给大家讲讲?”
台下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有人小声嘀咕:“这都啥时候了,火烧眉毛了,还有心思讲路上的稀罕事儿?”
但更多的人被勾起了好奇心,想听听他到底能讲出什么花来。
“昨天我开车来的路上,不是有段雾大嘛,开得慢。路边有个老乡拦车问路。”
吴良友慢悠悠地开始讲,语调带着点说书人的味道,“他问我,‘同志,打听一下,县国土局在哪儿啊?你们那单位,是不是跟电视里美国那个国土安全部一样,管抓坏蛋、搞反恐的?’我当时一听就乐了,跟他说,‘老乡啊,您搞错啦!咱们县国土局,不管抓坏蛋,我们管的是比抓坏蛋更基础、更重要的事儿!’”
台下有人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刚才紧张得快要爆炸的气氛,竟然神奇地缓和了一点点。
许明明皱着的眉头也微微舒展,她似乎有点明白吴良友想干什么了。
“大家别笑,这事儿千真万确,绝对不是编的。”
产必绥沮吴良友摆摆手,表情变得认真起来,“这说明啥?说明还有不少老百姓,对咱们国土部门到底是干啥的,不了解,有误解!正好,今天借这个机会,我既给大家科普一下咱们国土工作,也顺便回答回答刚才那位同志担心的‘人情关’问题。”
他坐直了身子,表情严肃,目光扫视全场:“咱们国土部门,到底是干啥的?说白了,就是管土地的!从农民兄弟种地的承包地,到老百姓盖房子的宅基地,再到企业老板建厂的工业用地,都归我们管。大家想想,人活着,吃的、穿的、住的,哪一样离得开土地?没有土地,咱们连饭都吃不上,更别说搞建设、发展经济了!”
“过去啊,老辈人把我们这种跟土地打交道的人,叫‘土地佬儿’。”
吴良友故意顿了顿,吊足了大家的胃口,“但是!我今天得郑重说明一下,我说的这个‘土地佬儿’,跟神话传说里那个供在庙里、受人香火的‘土地菩萨’,可不是一回事!完全两码事!”
台下的人都竖起了耳朵,连刚才气鼓鼓的老郑都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史小路更是睁大了眼睛,手里的笔彻底停了——他舅舅这是要唱哪出?
“土地菩萨是啥?”吴良友提高了音量,自问自答,“是泥塑木雕的神像,是供在庙里让人祭拜的!你给他烧香、磕头,说尽好话,他也不能帮你解决一丁点实际问题,对不对?地该旱还是旱,该涝还是涝!”
“但‘土地佬儿’不一样!”
他话锋一转,声音铿锵有力,“过去村里为了地界打架,‘土地佬儿’得去调解;庄稼缺水了,‘土地佬儿’得翻山越岭去协调修水渠,争水源,鞋底磨穿了也得把水引到田里;老百姓要盖房子,申请宅基地,‘土地佬儿’得扛着仪器去丈量土地,确保四至清楚,不差分毫,还得跑前跑后帮他们把手续办利索了!”
他环视会场,目光灼灼:“这是干啥的?这是干实事的!是为老百姓解决实际问题的!是真正‘接地气’的!我们不需要你烧香,不需要你磕头,我们需要的是你能下地、能爬山、能算账、能磨嘴皮子的真本事!”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猛灌了一口水,仿佛刚才那番话耗费了他不少真气,然后继续说道:“这次改革,不管是国土部门,还是农业、林业、民政、计生……所有部门,我们要的,就是这种能办实事的‘土地佬儿’!是能扑下身子、甩开膀子为老百姓干活的干部!而不是那种只会念经、等着别人来上供、混吃等死的‘土地菩萨’!”
他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要是有人想靠着人情、走关系、混日子,就算你侥幸过了笔试面试,以后在工作岗位上露了馅,干不了实事,解决不了问题,照样要被淘汰!改革的目的是优化队伍,提升效能,不是养闲人、供菩萨!”
“至于刚才那位同志担心的‘人情关’,”吴良友用力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话筒都嗡嗡作响,“我,吴良友,在这里,可以明确地、负责任地告诉大家,绝对没有!想都不要想!”
他伸出一根胖胖的手指,指向会场角落:“看到那两位同志没有?县纪委派驻我们改革领导小组的监督员!从出题、印刷、运输、保管,到笔试监考、面试抽签、考官安排,再到考核打分、结果公示,每一个环节,都在纪委同志的全程监督之下!全程录像,阳光操作!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小动作、玩猫腻,那就是顶风违纪,就是往枪口上撞!到时候,别怪我吴良友翻脸不认人,也别怪纪委的同志请你喝茶!”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疑虑明显消散了不少。
老郑摸了摸自己满是胡茬的下巴,眼神里的质疑也退去了一些——吴良友这番连削带打,又是比喻又是立誓还搬出了纪委,听起来确实不像是在空口说白话。
突然,不知道是谁先带头鼓起了掌,紧接着,“轰”的一声,雷鸣般的掌声瞬间爆发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持久!
有人用力拍着巴掌,脸上露出了信服的表情,有人甚至激动地站了起来。
许明明也跟着用力鼓掌,看向吴良友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赏——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有点油滑的吴局长,关键时刻还挺有一套,不仅巧妙化解了信任危机,还把改革的要求和纪律用这么生动的方式讲透了。
吴良友笑眯眯地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心里那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这第一关,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就在他准备趁热打铁,再讲讲改革的具体细节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台下的史小路,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坏了!光顾着唱高调、表决心了,姐姐和老婆交代的正事差点忘到底后!漂亮话说了足足一箩筐,可史小路和王春的事儿到底咋办?光靠他自己拼?悬呐!得想个办法,既不能明着违规,又得暗示下面的人“适当关照”,这个度可得拿捏好了。
他的目光在会场里看似随意地扫视,大脑飞速运转,最后,落在了许明明面前那份厚厚的改革方案上。
突然,他灵机一动,一个“老谋深算”的计划,瞬间在脑海中成型。
第23章 惊雷
掌声渐渐平息,会场里的气氛却依然带着一种被鼓舞后的微热。
吴良友知道,火候到了。
他再次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种更为诚恳、甚至带着点“掏心窝子”意味的表情。
“好了,同志们,玩笑归玩笑,这正经事,咱们还得往深里说,往实里说。”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起来,“刚才许书记把改革的大方向、总盘子讲得很透彻,我呢,再补充两句心里话,也算是个表态。”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通过话筒传递出一种推心置腹的质感:“说实话,这次组织上安排我来杨柳镇当这个指导组长,一方面,是服从安排,工作需要;另一方面,我个人也确实有点……不一样的感情在里头。”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不一样的感情?啥感情?八卦之魂在每个人心中悄然燃起。
许明明也坐直了身子,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方,静待下文。
吴良友的目光缓缓扫过会场,仿佛在寻找什么,最终,精准地定格在靠后位置、正低着头的史小路身上。
史小路感受到那目光,心里猛地一紧,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下意识地就想把脑袋缩进脖领子里。
只听吴良友用一种平静中带着点复杂情绪的语调说道:“可能有些同志还不知道,坐在咱们后排的,杨柳镇国土所的史小路同志——”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确保所有人都能听清,“是我的亲外甥。”
“嗡——”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议论声,虽然声音不大,但汇聚在一起也颇为可观。
“啥?史小路是吴局长的亲外甥?”
“藏得够深的啊!从来没听小路提起过!”
“好家伙,原来指导组长是带着‘家事’来的!”
“这下有意思了,看吴局长怎么处理这层关系。”
众人脸上神色各异,有恍然大悟的,有若有所思的,也有嘴角带着玩味笑意的。
看向史小路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一种“看你怎么办”的审视。
史小路如坐针毡,脸涨得通红,恨不得当场表演个原地消失术,只能死死盯着眼前的笔记本,仿佛那上面有逃生秘籍。
许明明见状,眉头微蹙,拿起话筒准备说点什么控制一下场面,却被吴良友用一个坚定而隐蔽的手势制止了。
吴良友抬起手,向下虚按了按,等会场的议论声稍微平息,才继续说道,声音比刚才更加洪亮,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我把这个关系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不是想给我外甥搞什么特殊化,更不是要替他打招呼、走门路!恰恰相反,我是想借此机会,向大家,也向纪委的同志,表个态!”
他目光炯炯,扫视全场:“就在昨天,我姐姐,也就是史小路的母亲,还专门找到我,哭着求我,说‘良友啊,你就这么一个外甥,在基层不容易,这次改革千万要照顾照顾他’。我当时就跟她说得很清楚!”他
猛地提高了音量,“我说,姐,改革是公平的!小路要是真有本事,有能力,不用我吴良友打任何招呼,他凭自己的实力也能留下来!可他要是没那个本事,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就算我豁出这张老脸去打招呼,把他硬塞进去了,那反而是害了他!耽误了工作,也毁了他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严厉,甚至带着一丝杀气:
“这句话,不光是对我外甥史小路说的,也是对在座每一位同志说的!不管你是谁,有什么背景,认识什么人,爹是李刚还是王刚,在这次改革面前,一律平等!笔试你考不过,说破大天也没用!面试你表现不好,关系再硬也白搭!考核你分数不够,天王老子来了也帮不了你!谁要是想在背后搞小动作,玩猫腻,走那歪门邪道——”
他再次伸手指向角落里的纪委监督员,声音如同寒冰:“就别怪我吴良友铁面无私,更别怪纪委的同志请你进去‘喝茶谈心’!我们改革的目的是选贤任能,绝不允许几颗老鼠屎,坏了一锅好汤!”
这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大义凛然!先主动坦白关系,再表明不徇私的态度,最后祭出纪委大棒,一套组合拳下来,直接把台下那些小心思、小算盘打得七零八落。
掌声,再次如同潮水般涌起,比之前更加热烈,更加持久!这一次,很多人是真心实意地在鼓掌。
不管吴良友内心真实想法如何,至少他这番表态,让人挑不出毛病,甚至让人心生几分敬佩(或者说是忌惮)。
许明明也跟着用力鼓掌,心里暗道:这个吴良友,果然是个官场老手,这一手“置之死地而后生”玩得漂亮!既堵住了悠悠众口,又树立了公正形象,就算以后史小路真凭实力留下了,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主席台上的镇长王鹊也适时地附和道:“吴局长说得好!改革必须公平公正!我们杨柳镇党委政府坚决支持!一定会严格按照程序办事,全程接受监督,确保每个同志都能在同一起跑线上竞争!”
史小路在如雷的掌声中,总算偷偷松了口气,虽然知道舅舅这话多半是说给外人听的,但至少暂时把他从风口浪尖上解救了下来。
可他心里那根弦依然绷得紧紧的——舅舅这高调唱得越响,他压力越大啊!万一自己没考好,那不是打舅舅的脸吗?
吴良友享受着台下热烈的掌声,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他知道,这最关键的一步棋,算是走对了。
接下来的二十多分钟,他详细讲解了笔试的范围(特别强调了几个他认为史小路和王春可能需要加强的知识点)、面试的流程(暗示了实际操作能力的重要性)以及考核的标准(着重提了“群众基础”和“工作态度”),讲得是口干舌燥,细致入微。
讲完后,他把话筒交还给主持人,自己靠在椅背上,假装认真聆听后续安排,实则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着台下的反应。
他注意到,那个农机站的老郑,虽然没再发言,但低着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吴良友心里又是“咯噔”一下——这老家伙,像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看来光靠喊口号是糊弄不住的,得防着他点,说不定他手里就攥着什么黑材料呢。
会议进行到十一点半,主持人宣布休息十五分钟。
吴良友刚站起身,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就被一群热情的镇干部“呼啦”一下围住了。
“吴局长,您讲得太好了!真是高屋建瓴,深入浅出啊!”
“吴局长,笔试那个范围,关于新土地管理法实施细则部分,能不能再给划划重点?”
“吴局长,我是民政办的小陈,想请教一下,合并后我们的业务系统和档案怎么交接?”
众人七嘴八舌,递烟的,倒水的,拍马屁的,问问题的,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吴良友一边面带微笑地应付着,一边用眼神在人群中逡巡,寻找史小路的身影。
终于,他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到了那小子——正对着窗外发呆,一脸愁云惨淡。
吴良友借口去洗手间,好不容易从人群中脱身,快步走到史小路身边。
史小路一见他,像是受惊的兔子,赶紧站直:“舅……”
“叫局长!”吴良友低声呵斥,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快速说道,“笔试的重点范围,我晚上整理一下发你微信,加密文件,密码是你生日。给我抓紧时间背!别关键时刻掉链子!”
史小路眼睛一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如捣蒜:“知道了!谢谢舅……谢谢吴局长!”
“光背重点不够,自己也得下功夫!”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警告,“面试的时候机灵点,多看、多听、少说话,尤其别提我!你妈那边我会安抚,你只管专心考试,听到没?”
正说着,走廊那头传来了许明明清亮的声音:“吴局长,您在这儿呢?大家还等着您回会议室,有些细节还想再向您请教呢。”
吴良友赶紧换上公事公办的笑容,转过身对许明明说:“哦,许书记,我刚跟小路同志简单聊了两句,了解了一下基层年轻干部对改革的看法和思想动态。小伙子态度很积极,对改革充满期待嘛!”
许明明目光在史小路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她笑了笑,笑容意味深长:
“是啊,小路同志年轻,有干劲,是棵好苗子。相信他一定能凭借自己的实力,通过改革的考验。”
史小路被许明明看得心里发毛,赶紧表决心:“许书记放心,吴局长放心,我一定努力,绝不辜负领导的期望!”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会议室,下半场会议主要是答疑环节。
吴良友虽然坐在主席台上,看似在认真解答问题,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笔试还好操作,面试和考核才是难点,得找信得过、嘴巴严的人暗中关照,还不能留下任何把柄……这难度系数,堪比高空走钢丝。
好不容易熬到会议结束,已是下午一点多。
吴良友只觉得身心俱疲,比连续加了三天班还累。他刚走出会议室,许明明就笑吟吟地迎了上来:
“吴局长,今天真是辛苦您了。我在镇上安排了顿便饭,您说什么也得赏光,咱们边吃边聊?”
“哎呀,许书记太客气了。”
吴良友摆摆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下午还得赶回县里,有个紧急会议要参加。简单吃点工作餐就行,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顿饭恐怕没那么好吃,许明明肯定有话要套。
果然,许明明没有强求,而是将他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整洁有序,墙上挂着杨柳镇规划图和几张醒目的奖状。
许明明亲自给吴良友泡了杯茶,香气袅袅。“吴局长,今天您在会上的表态,我非常赞同,也给我们的干部吃了一颗定心丸。”
许明明坐在对面,语气诚恳,“改革确实需要公平公正的环境,不能因为任何关系搞特殊化。不过……”
她话锋微转,看似随意地问道,“关于史小路同志的情况,您真的决定完全放手,让他自己去拼?”
吴良友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水汽掩饰住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心虚,呵呵一笑:
“那当然!我这个当舅舅的,更得以身作则!许书记你放心,我吴良友说到做到,绝不会干涉杨柳镇具体的考核工作。一切都按规矩来!”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许明明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镇党委一定会严格履行程序,笔试面试全程录像,考核结果全面公示,接受全体干部职工的监督。如果在过程中发现任何违规违纪的苗头,还望吴局长能及时指导,我们坚决纠正。”
吴良友心里一沉,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这女人,果然是在敲打自己!话说得漂亮,但潜台词就是:你别想插手,我们盯着呢!
看来,在杨柳镇这边,操作空间比想象中要小得多。
他赶紧点头,表情严肃:
“那是自然!许书记办事,我一百个放心!如果发现有人敢违规操作,不管涉及到谁,随时向我反映,我绝对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两人又心照不宣地聊了几句套话,吴良友便借故离开了镇委大楼。
坐进自己的专车,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
他掏出手机,给老婆王菊花发了条微信:“杨柳镇动员会已结束,效果不错。我马上赶回城关镇,落实王春的事。”
很快,王菊花回复了一个字:“速!”后面跟着一把滴血的菜刀表情。
吴良友看着那个表情,脖子一凉,无奈地叹了口气,发动了汽车。
他知道,杨柳镇这边有许明明这个精明女人盯着,得换个思路。
而城关镇那边,压力更大,老婆的“尚方宝剑”(菜刀)已经悬在头顶了。
这事要是办砸了,不仅乌纱帽危险,后院起火更是能把他烧得片甲不留。
与此同时,杨柳镇国土所的办公室里,史小路正被同事们团团围住。
“行啊小路,深藏不露啊!吴局长居然是你亲舅舅!”
“小路,笔试有没有啥内部消息?给兄弟们透露点呗?”
“以后高升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一起扛过枪的兄弟啊!”
史小路被围在中间,脸上挤着笑,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啥滋味都有。
他既盼着舅舅那“加密文件”真能管用,又怕自己烂泥扶不上墙,更怕周围这些羡慕嫉妒恨的目光,迟早会变成把他架在火上烤的柴火。
而在镇委大楼的另一间小会议室内,许明明正和组织委员老赵低声交谈。
“老赵,你把今天参会,特别是涉及改革核心部门的人员名单再仔细梳理一遍。家庭背景、社会关系,尤其是和县里哪位领导有牵扯的,都给我标注清楚。重点,还是史小路。”
许明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老赵心领神会:“明白,我马上就把档案调出来仔细核对。另外,笔试的出题和面试的考官人选……”
“出题由县里统一,我们管不了。但面试考官,”许明明打断他,目光锐利,“我们要提前拟定一个名单,原则就一条:政治过硬,作风正派,最关键的是——和吴良友局长没有任何瓜葛,不怕得罪人的人选。”
“好的,书记,我这就去物色。”
“还有,”许明明叫住正要离开的老赵,“农机站那个老郑,今天在会上放了第一炮,虽然被吴局长压下去了,但估计心里不服。多留意他的动向,别让他在底下串联,搞出什么群体事件来。”
“放心吧书记,我会安排人盯着的,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向您汇报。”
老赵走后,许明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已经渐渐散去的雾气。
阳光洒在杨柳镇的街道上,看似一切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她知道,水面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这场改革,考验的不仅是干部的能力,更是人性的底线和权力的平衡。
吴良友那番冠冕堂皇的话,不过是这场大戏的开幕锣鼓。
她拿起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用力写下一行字:“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合上笔记本,她的眼神坚定而清澈——无论阻力多大,这场改革必须成功推进。这不仅是为了杨柳镇的发展,更是对权力和公平的一次严峻考验。
而此时的吴良友,正驾车行驶在返回县城的路上。
他全然不知,自己那点心思早已被许明明看了个通透,一张无形的监督之网已经悄然撒开。
他满脑子还在盘算着如何利用“指导组长”的身份,在规则的边缘为自己的亲戚谋取那一点点“优势”,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向自己亲手挖掘的陷阱。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杨柳镇渐渐笼罩在暮色之中。
镇上的干部职工们,怀着各异的心情,走向各自的归途。
这场关乎前途命运的考试,就像这即将到来的黑夜,充满了未知与挑战。
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24章 暗棋
乡镇配套改革这股风,刮得比广场舞大妈的裙摆还猛,呼啦啦一下就把全县基层单位掀了个底朝天。
前阵子还只是躺在文件袋里睡大觉的黑体字,印在A4纸上干巴巴的,大家传阅时都当睡前读物看,眼皮直打架,觉得这事儿跟隔壁老王家的八卦一样,听着热闹,离自己远得很。
可没出半个月,风向就变了——县里开了声势浩大的动员会,乡镇紧跟着开了火药味十足的部署会,连村里宣传栏上都贴满了改革方案,那阵仗,比当年计划生育刷的标语还铺天盖地。
各种通知、解读、答疑,跟手机里杀不尽的弹窗广告似的,不管你乐不乐意,每天睁开眼,这玩意儿就怼到你面前,想忽略都难。
这改革的风里,裹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味儿。
对那些早看单位里“一杯茶,一包烟,一张报纸看半天”老油条不顺眼的年轻人来说,改革就是那鲶鱼,终于要来搅和这潭死水了!说什么打破铁饭碗、竞聘上岗,有本事就上,没本事就下,听着就带劲儿,跟给沉闷的密室开了扇窗,透着新鲜空气;可对那些在事业单位混了十几年、几十年,早就把“稳定”当祖训的人来说,这改革就像老婆突然递过来一个包装精美却没写内容的礼物盒——盒子上画着“优化配置”“提升效率”的诱人图案,可谁也不知道拆开后,是能保住饭碗的“惊喜大礼”,还是直接收到“下岗通知”的“惊吓炸弹”。
一个个心里七上八下,跟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似的。
县城机关大院里的空气,都跟着紧张起来,比期末考场还压抑。
往日中午饭后,扎堆聊天、遛弯儿、交流育儿心得的人群不见了,要么躲在办公室里偷偷摸摸翻政策文件,像做贼;要么三两个凑在楼梯间、厕所门口,压低声音交换着不知从哪听来的小道消息,神情鬼祟。
连走路都下意识踮着脚尖,生怕脚步声重点,就把那根已经绷到极限的神经弦给“嘣”一声踩断了。
每个单位此刻都像过年时小孩手里没放稳的“鱼雷”炮仗,表面看着安安静静,可门一关,里面全是滋滋冒烟的人心,说不定哪个火星子溅过来,“砰”一下就炸得鸡飞狗跳。
这场改革,说白了,就是揣着全县上下几千号基层职工的饭碗和前途,在一条细细的钢丝上走秀。
走钢丝的是县里的领导,底下乌泱泱站满了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的看客——有真心盼着改革能带来公平的普通职工,有担心手中那点小权力被削弱的中层干部,还有不少揣着手等着看笑话、甚至想趁机下绊子的别有用心之人。
每个人都捏着把汗,盯着那根晃晃悠悠的“钢丝”,心里默念:可千万别掉下来啊!
常务副县长黄诚,就是那个被推到钢丝最前面、还没给保险绳的“首席演员”。
这些天他忙得像个被抽得飞起的陀螺,从早转到晚,愣是没停过。
早上七点不到就出门,要么去东边的乡镇开座谈会,听老同志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倒苦水、摆困难;要么去西边的部门当“和事佬”,协调合并后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职能划分;中午就在老乡家蹭碗面条,胡乱扒拉两口又接着赶场,车轱辘转得比县城里洒水车的播放器还勤快。他办公室那张真皮座椅,怕是都快不认识这个主人了。早上九点多到单位,屁股刚沾着坐垫,准备下乡调研的电话准来;晚上七八点拖着快散架的身子回来,桌上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堆起一摞新文件,往往加班到半夜才能摸黑回家。
家里的老婆孩子都抱怨,快一个月没跟他同桌吃过一顿安生晚饭了,有时候孩子睡了他才像幽灵一样飘进门,早上孩子没醒他又化身一阵风刮走了。
这天,黄诚总算逮着个喘气的空档——县政府要开党组会,定在下午两点半开始,这意味着他上午能有宝贵的几个小时,钉在办公室里,处理那些已经堆得快能防地震的文件山。
一进办公室,黄诚就忍不住“嚯”了一声——办公桌上的文件夹摞得比他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却总泡枸杞的保温杯还高,红的、蓝的、黄的标签纸一张叠着一张,五彩斑斓,看得人眼花缭乱。
最上面是标着“特急”的红色文件夹,像催命符;中间是各个乡镇雪花般飞来的请示文件;底下还有厚厚一沓改革政策解读,上面被他用红笔、蓝笔、黑笔画得跟小孩涂鸦似的,密密麻麻。
黄诚把公文包往桌角一扔,松了松勒得他快断气的领带,伸手就去够最上面那个红色文件夹——
那是昨天晚上办公室秘书小跑着送来的,关于几个偏远乡镇在改革中遇到巨大阻力的紧急汇报,他还没来得及看。可他的手刚碰到文件夹的边儿,桌上的固定电话就跟索命鬼似的,“叮铃铃”尖叫起来!那铃声尖锐刺耳,在骤然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瘆人,像是存心要把他这好不容易偷来的片刻安宁撕个粉碎。
黄诚的手僵在半空,无奈地叹了口气,收回手,认命地拿起听筒,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连续加了三天班:“你好,县政府办公室,我是黄诚。”
“是县政府不?!我找黄县长!找说话管用的!”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急吼吼的声音,火气像是要从听筒里喷出来,还夹杂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委屈和愤怒,听着就像个憋足了劲、马上就要炸开的高压锅。
黄诚心里“咯噔”一下——得,听这口气,准是来反映问题的,还是个一点就着的暴脾气。
他赶紧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可靠:“你好,同志,我就是黄诚。你别急,有什么情况慢慢说,我听着。”
“我能不急吗?!天都要塌了!”
男人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跟点燃的炮仗一样,噼里啪啦地炸了过来,每个字都带着火星子,“我跟你说个塌天的大事!下面的乡镇配套改革都乱成一锅八宝粥了!简直无法无天,一点规矩都不讲!你们当领导的到底管不管?!要是不管,我们可就自己想办法维权了!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歪门邪道的人把我们的饭碗硬生生抢走!”
黄诚握着听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他是全县乡镇配套改革领导小组的常务副组长,这事儿在他心里的分量,比老婆查岗时的压力还重。
眼下这改革就是县里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比招商引资、比项目建设都紧要——县委书记在动员会上拍了桌子,年底前必须全面完成改革任务,谁敢掉链子,谁就是全县的罪人!到时候,上面的板子打下来,下面的唾沫星子淹过来,那滋味想想就头皮发麻。
他坐直了身子,神情变得无比严肃,另一只手迅速抓过笔和记事本,进入战斗状态:
“这位同志,你先冷静!把事情说得具体点行不行?哪个乡镇?具体是什么问题?只要情况属实,我们一定认真核查,严肃处理,绝对不姑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强压怒火整理思路,也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斗争,接着,连珠炮似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是松鹤乡林业站的老王!我们这儿有个姓赵的副乡长,他那个小舅子在乡农技站上班,平时就是个甩手掌柜,活儿不干,屁事还多!这次改革考试,他居然敢带着小抄进考场!监考老师就站他旁边,看见了也当睁眼瞎!——后来我们才特么知道,那监考老师是赵副乡长以前一手提拔起来的老部下!”
男人的声音里愤怒更甚,还掺杂着一种“老子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和悲凉,字字句句都像小锤子,梆梆地敲在黄诚的心上:
“这还不算最绝的!考试考完了,不是要搞什么民主测评、考核打分吗?好家伙,那赵副乡长天天领着他那个宝贝小舅子,像赶场子一样,挨个酒店请各村支书、村主任吃饭!酒桌上就明着说,‘兄弟们,打分的时候手别太紧,抬一抬’!这他娘的还有没有一点王法了?!我们这些老实巴交、天天加班加点整理资料、跑腿落实政策的,难道就活该被他们挤下去?这简直是把改革的公平公正当擦屁股纸啊!”
黄诚一边听,一边笔走龙蛇地记录着,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松鹤乡是县里有名的偏远乡镇,改革基础薄弱,他之前就担心那里出问题,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还是这种性质恶劣的舞弊问题。
他追问道:“老王同志,你说的这些情况,跟乡里的主要领导反映过没有?他们是什么态度?”
“哼!乡里?跟他们反映顶个屁用!”
男人的声音里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嘲讽,还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愤懑,“我们第一时间就去找了乡党委书记!你猜他怎么说?‘哦,知道了,我们会调查的’。结果呢?调查来调查去,查了个寂寞!屁响动都没有!后来我们才听说,那赵副乡长早就提着礼物去书记家‘汇报工作’了!两条软中华,外加一瓶飞天茅台!现在乡里有点门路的干部,都明着暗着给那些负责考核打分的评委送礼!不光请吃请喝,还塞红包、送高档茶叶!更离谱的是,有人说,个别掌握打分权的考官都他娘的明码标价了!一分钱一分货,给的钱多,考核分数就往高了打!这跟买卖官职有什么两样?!”
男人越说越激动,嗓门大得震得黄诚耳朵嗡嗡响,像是在发泄积压已久的怨气,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呐喊:“下面都烂到根子了,乱成马蜂窝了!要是乡里有人真管,能成现在这鸟样?!我们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翻遍了改革文件,看到上面写着你是常务副组长,具体负责这事,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给你打这个电话!这么大的事儿,要是县里再不给我们个公道说法,我们就联合其他几个也受了委屈的乡镇,直接上市里、省里讨说法去!看看这天下还有没有说理的地方!”
说完这最后通牒般的话,根本不给黄诚再询问细节的机会,“啪嗒”一声,电话就被狠狠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单调而冰冷,像是在无声地嘲讽。
黄诚握着电话听筒,保持着接听的姿势,愣了好几秒,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知道,这事儿大条了,绝不是小事——举报人说得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人物、情节俱全,不像空穴来风,而且涉及到干部公然违纪、破坏改革公平,性质极其恶劣!如果处理不及时、不果断、不彻底,不光松鹤乡的改革会彻底瘫痪,这股歪风邪气还会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到其他乡镇,到时候整个改革大局都可能崩盘,甚至引发难以收拾的群体性事件!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抓起桌上的另一部红色加密电话,直接拨通了县纪委书记马东的号码。
这种涉及干部顶风违纪的问题,必须纪委这把“快刀”出手,才能形成震慑。电话只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边传来马东沉稳干练的声音:“黄县长,我是马东。”
黄诚顾不上寒暄,语气急促地说道:“马书记,情况紧急!我刚接到一个实名举报电话,反映松鹤乡在乡镇配套改革中出现了极其严重的问题!有干部明目张胆弄虚作假,纵容亲属作弊,还有收礼受贿、考官明码标价的情况!听起来性质非常恶劣!”
他言简意赅地把刚才电话里听到的核心内容复述了一遍,最后强调,“马书记,这事儿已经不是简单的操作不当了,它直接挑战改革底线,破坏的是党和政府的公信力!必须快查快办,从严处理,给干部群众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马东是个四十出头的年轻干部,之前在市纪委就是以办案铁腕、思维缜密着称,去年才交流到县里任纪委书记。
虽然到任时间不长,但已经牵头查办了好几起群众反映强烈、社会影响大的案子,在干部中颇有威信。
听黄诚说完,马东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黄县长,你放心。为了保障乡镇配套改革顺利推进,严明纪律规矩,我们纪委早就成立了专项督查组,秘密盯着各个乡镇和涉改部门的改革全过程,尤其是考试、考核这些容易出问题的关键环节。俗话说,无风不起浪。你反映的松鹤乡的情况,我立刻安排最得力的核查小组介入,直接下沉到乡里,避开当地干部,进行暗访核实!一定查个水落石出!我在这里表个态: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官多大,背景多硬,只要敢在改革期间顶风违纪,发现一起,查处一起,该立案的立案,该处分的处分,该移交司法的坚决移交!绝不搞下不为例,绝不姑息迁就!必须杀一儆百,坚决剁掉这些伸向改革的黑手,绝不能让几颗老鼠屎,坏了全县改革这锅好不容易熬起来的汤!”
听到马东这番斩钉截铁、杀气腾腾的表态,黄诚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他知道马东是个说到做到、敢于硬碰硬的主,有纪委这把利剑出鞘,至少能迅速稳住局面,震慑住那些蠢蠢欲动的人。
挂了电话,黄诚看着笔记本上刚刚记下的几个关键词:“松鹤乡、赵副乡长、小舅子、作弊、送礼、考官标价”,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这通充满火药味的举报电话,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改革推进到深水区,触及的利益越深,反弹的力量就越大,各种妖魔鬼怪都会冒出来。
他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应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更多、更复杂的挑战。
第25章 风云乍起
黄诚县长的电话还没撂下,县国土资源局的办公楼,就已经活脱脱像一锅煮开了的、噗噗往外冒泡的八宝粥。这沸腾的声浪,主要来源于二楼那间本该是存放历史和短暂统一思想的大办公室。此刻,它承载了远超设计的容量和情绪。松鹤国土所来了十二员大将,城关国土所来了八位好汉,二十多号人把这地方塞得那叫一个水泄不通,密度堪比早高峰的肉馅包子。
场面那叫一个精彩:有人跟没了骨头的软脚虾似的,歪斜在档案柜上,双手抱胸,脸色铁青,仿佛在角色扮演一尊名为《怨气》的雕塑;有人占据了临时搬来的塑料小板凳,那凳子矮得让人窝心,他们便配合着一口接一口的“唉……”,完美演绎何为“唉声叹气”;更有几个急性子的,围着那张饱经风霜的办公桌进行无规则圆周运动,脚步焦躁,嘴里念念有词,像极了在给什么神秘仪式吟唱咒语。
“砰砰砰!”这是有人用巴掌丈量桌子的抗击打能力。
“凭什么?!凭什么就砍我们?!”这是男高音部的激情质问。
“唉……这日子可怎么过啊……”这是女中音部的忧愁咏叹。
各种声音搅拌在一起,活脱脱就是一个被顽童捅穿了的蚂蚁窝,混乱中透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焦虑。
这些挤在办公室里的,哪个不是在基层摸爬滚打了五年以上?有的更是从青葱小伙干到了中年大叔,把人生最肥美的二十年都献给了这片土地的丈量与规划。改革的风声一来,每个人心里都像悬了块秤砣,沉甸甸,凉飕飕。谁都清楚,国土所是这次改革的重点“关照对象”,每个所就四个正式编制的坑,这意味着将近一半的人得面临“挪窝”或者“滚蛋”。这工作对他们而言,不仅仅是养家糊口的饭碗,更是半辈子在社会上安身立命的脸面。这要是没了,后半生的剧本可真就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了。
情绪这玩意儿,是会传染的。几个火气旺的,已经开始扯着嗓子嚷嚷要去市里“讨个公道”。松鹤所的老周,今年五十八,离退休的终点线就差临门一脚,此刻眼圈红得像兔子,声音带着颤音:“我老周在国土所干了三十年!从量地皮到发宅基证,啥活儿没干过?哪块地我没用脚板丈量过?现在倒好,说合并就合并,说分流就分流?我这把老骨头了,出去谁要?扫大街都嫌我动作慢!不行,必须去市里!非得讨个说法!”这番血泪控诉,立刻赢得了周围几个同龄人的强烈共鸣,拍桌子声此起彼伏,仿佛在给他伴奏。
局机关这些平时坐在办公室里的干部们,哪见过这阵仗?心里直发怵。都是一个系统里混的,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熟得很。来硬的吧,拉不下脸,也怕以后不好相见;来软的吧,又解决不了实质问题。只能一个个陪着笑脸,说着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话。办公室的小孟,一个刚考进来没多久的年轻姑娘,这会儿充当起了后勤部长,端着个快跟她脑袋差不多大的茶壶,挨个给“上访”的叔叔阿姨们递水:“周叔,您消消气,喝口水,有话咱们慢慢说,上访解决不了问题,咱们内部商量……”老周正在气头上,看谁都像敌人,一挥手,差点把杯子打翻:“别来这套虚的!你们坐在机关大楼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工资一分不少,哪懂得我们基层的苦楚?!”
要说全场最忙、最像热锅上蚂蚁的,非办公室主任林少虎莫属。他早上八点整,意气风发地踏进单位大门,脚还没站稳,就被松鹤所的人当场“截获”,一路“礼送”到这间大办公室,至今连口水都没喝上。额头上那汗珠,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把他那件白衬衫的领子浸得透湿,紧紧贴在脖子上,别提多难受了。他掏出手帕——这年头还用老式手帕的人可不多了——胡乱擦了把脸,又赶紧凑到一位正在拍桌子的女同志身边。“李姐,李姐!您消消火,身体是自己的,气坏了不值当啊。”林少虎的声音带着点哀求,“改革政策不是还在细化嘛,没说就定死了,咱们再等等消息,行不行?”
李姐,今年整四十,家里的顶梁柱。丈夫去年下岗,至今工作没着落,孩子正上高中,那花钱的速度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全家就指望着她这份工资呢。她一听“等”字,眼泪唰就下来了,一边抹泪一边喊:“等?我们等得起吗?!我家那个没工作的,孩子学费眼看着要交,要是我的饭碗再砸了,你让我们一家老小去喝西北风吗?你们当领导的,站着说话不腰疼!”这话像一把精准的匕首,戳中了许多人的心肺管子。好几个女同志的眼圈也跟着红了,办公室里弥漫开一股绝望又压抑的气氛。
混乱中,有人试图站出来解释,说编制缩减是省里的硬性规定,县里也只是执行者,无能为力。可这话刚冒头,就被更大的声浪给拍了回去:“省里的规定就不讲人情了吗?”“凭什么偏偏是我们国土所挨刀最狠?”“我看呐,肯定是有人背后搞小动作,把编制留给自己人了!”
各种猜测、抱怨、愤怒的言辞在空中碰撞、发酵,根本没人愿意静下心来听什么解释。
林少虎急得喉咙都快冒烟了。他知道,再这么下去,局势非得失控不可。他心一横,挤到人群最中央,扯着已经有些沙哑的嗓子喊道:“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听我说!我知道大家着急,我林少虎比你们更急!但咱们这么吵,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样行不行,你们选出几个代表,把大家的诉求一条条写清楚,我马上,立刻,就去找局领导汇报!争取今天,就给大家一个初步的答复!”
这话总算起了点效果,像是往滚开的油锅里滴了滴冷水。松鹤所的黄军站了出来。黄军这人,平时挺随和,还爱写点单位的宣传稿,跟林少虎关系算不错的,见面总能开几句玩笑。可今天,他像是换了个人,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眼神硬邦邦的,说话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火药味:
“写诉求?林主任,写那玩意儿有用吗?我们前几天就往乡里递过书面材料,结果呢?石沉大海!连个水花儿都没见着!今天,我们必须见到吴局长!只有他这个‘一把手’说了才算数!副局长我们都不找,就要吴良友局长给个准话——国土所到底怎么合并?编制怎么定?我们这些人,到底还能不能留下来?!”
“对!找吴局长!”“见吴局长!”黄军的话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口号声此起彼伏。
林少虎心里暗暗叫苦。他早上到现在压根就没见过吴良友的影子,打电话也是无人接听,天知道这位大局座猫在哪个温柔乡里。可他哪敢实话实说?那不是火上浇油吗?只能硬着头皮打太极:
“吴局长……吴局长今天有个非常重要的会议,可能……可能暂时过不来。要不,我先请分管人事的冉德衡副局长来跟大家见个面?他对改革政策吃得最透,说不定能解答大家的疑问呢?”
黄军这帮人,本来是一门心思要见“真佛”,但干耗了快一个钟头,火气泄了不少,体力也跟不上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点。有人开始小声嘀咕:“冉局长……要是真能拍板,也行吧?总比在这儿干耗着强。”黄军犹豫了几秒钟,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点了点头:“行!就给林主任你这个面子!让冉局长来!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他也跟我们打官腔、玩忽悠,那就别怪我们不留情面,今天非得见到吴局长不可!”
“好!好!我这就去请冉局长!”林少虎如蒙大赦,转身就往三楼跑,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噔噔噔”跑到冉德衡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砰砰砰”敲了几下门。里面鸦雀无声。他不死心,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反应。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他赶紧掏出手机拨通冉德衡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听筒里传来冉德衡刻意压低的、带着不耐烦的声音:“喂?少虎啊,什么事?不就几个职工闹点情绪吗?你应付一下就行了,跟他们讲讲政策,实在不行就说还在研究,让他们先回去。有人问起,就说我下乡调研去了,不在单位。”
林少虎的心“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全明白了——冉德衡根本就在办公室里!他这是不想沾这浑水,躲清静呢!
一股混合着失望、无奈和愤怒的情绪涌上林少虎的心头。他这个办公室主任,就是个标准的“夹心饼干”,上面领导遇事就躲,下面职工步步紧逼,两头受气,里外不是人。可他职责所在,总不能甩手不管。只能硬着头皮,带着最后一丝希望恳求:“冉局长,他们情绪非常激动,不见到领导绝不罢休,我实在是拦不住了!您就出来露个面,说几句稳定人心的话也行啊!”
“露面?我说什么?政策是省里定的,我能改吗?我能给他们编制吗?”冉德衡的声音更加不耐烦,甚至带上了训斥的口吻,“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别什么事都往我这儿推!我很忙!”
说完,“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只剩下忙音在林少虎耳边无情地回响。
林少虎握着手机,在空旷的走廊里愣了半天,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冉德衡是怕担责任,可这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啊!没办法,他只能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挪回二楼办公室,脑子里飞速旋转,想着该怎么编个理由把这事圆过去。
“怎么样?冉局长呢?”黄军一眼就瞄见了回来的林少虎,立刻迎了上去,眼神里还残存着一丝期待。
其他职工也“呼啦”一下围了过来,几十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身上。
林少虎不敢看他们的眼睛,低着头,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心虚:“没……没找到人。办公室锁着,电话……也没人接。可能……可能真的下乡去了吧。”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配合冉德衡的谎言。
“我就知道!根本没人管我们死活!”
李姐第一个爆发了,压抑已久的委屈和绝望化作泪水奔涌而出,她带着哭腔骂道,“什么狗屁领导!全是遇到事情就躲的缩头乌龟!我们辛辛苦苦干活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们躲起来?现在要砸我们饭碗了,一个个连人影都见不着!”
她这番话,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导火索。
职工们压抑的情绪彻底爆炸了。
老周拍着桌子,声音嘶哑:
“这分明就是糊弄鬼呢!冉德衡肯定就在办公室里躲着!”
“连个出面说话的领导都没有,还谈什么解决问题?!”
“走!不跟他们废话了!去县政府!找黄县长说理去!”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比刚才更加激烈,如同被彻底激怒的马蜂,嗡嗡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一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气得满脸通红,一把拉开办公室门就要往外冲,被旁边的老周一把拉住:
“别一个人去!要去咱们一起去!人多力量大,让县里的领导们也看看,他们是怎么把咱们当皮球踢的!”
林少虎魂都快吓飞了,一个箭步冲上去拦住门口:
“别!别冲动!兄弟们,姐妹们!听我一句!真要去上访,性质就变了!事情就更难挽回了!你们再等等,我再想办法联系吴局长,肯定能找到他!”
他一边说,一边急得直跺脚——这要是真让几十号人冲到县政府门口拉横幅,别说国土局颜面扫地,他这个办公室主任第一个就得被拎出来当替罪羊,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就在这乱成一团、几乎无法收拾的关头,规划股的小李悄悄从人缝里挤了过来,凑到林少虎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
“林主任,我早上来单位的时候,好像看见宏达公司的向总的车在楼下等着……隐约听见司机说,等吴局长谈什么荒草坪土地整理项目的事。还有,昨晚我听人说,宏达公司请吴局长吃饭,喝到快半夜,吃完好像还去了……去了哪个会所。说不定……吴局长他……早上没起来?”
小李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少虎脑中的迷雾。
他猛地想起来,昨晚确实有人跟他提过一嘴吴良友和宏达公司向总的饭局,据说场面十分热烈,喝完酒还安排了第二场。
他心里顿时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对啊!吴局长说不定真在宏达公司那边!不管怎么样,死马也得当活马医!
他赶紧转过身,对着群情激愤的职工们大声说道:
“大家!再给我十分钟!就十分钟!我一定能联系上吴局长!如果十分钟后,还是见不到吴局长,你们要去哪里上访,我林少虎绝不阻拦!亲自给你们带路!”
职工们互相看了看,交头接耳一番。
黄军作为代表,盯着林少虎看了几秒钟,终于点了点头:
“好!林主任,我们就再信你最后一次!十分钟!就十分钟!十分钟后要是还见不到吴局长,别说县政府,就是市政府,我们也去定了!”
林少虎不敢耽搁,立刻掏出手机,手指微微发颤地找到了宏达公司办公室的电话号码,用力按下了拨号键。
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佛祖保佑,菩萨显灵,一定要找到吴局长啊!
这局面,真的要hold不住了!
第26章 迷踪困局
林少虎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仿佛那小小的触屏有千钧之重。
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忙音,在他听来简直比死刑犯上刑场前的倒计时还要催命——楼下那二十多号情绪激动的职工,给他的可是最后十分钟通牒,时间一到,若交不出吴局长,他毫不怀疑这群人能直接把县国土局的牌子给拆了扛到县政府去。
“您好,宏达公司。”
电话终于被接起,前台小姐的声音甜美得像是裹了蜜糖,可听在林少虎耳朵里,却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冷漠,凉得他心尖儿一颤。
“我…我是县国土局办公室的林少虎!找你们向总!或者…麻烦问一下,我们局的吴良友局长,在不在你们那儿?”
他刻意把“吴良友局长”几个字咬得特别重,生怕对方听不清,可声音又不由自主地压得很低,活像在进行什么见不得光的地下接头。
前台那边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翻找记录或请示:“请稍等,我帮您转接向总。”
电话被转入了等待状态,听筒里传来舒缓的轻音乐。
林少虎却根本没心思欣赏,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办公室门口——黄军正双臂抱胸靠在门框上,时不时抬起手腕看表,那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分明是在进行无声的倒计时,看得林少虎后背的冷汗一层接一层地冒。
“林主任?稀客啊!”
向总的声音终于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慵懒,“吴局?在呢在呢!昨晚喝得有点高,刚醒没多久,正洗漱呢。你找他有急事?”
林少虎感觉自己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漂浮的木头,声音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哭腔:
“向总!向总!麻烦您,千万麻烦您,赶紧让吴局接一下电话!局里…局里快被掀翻了!松鹤和城关两个所的人全来了,嚷嚷着要上访,再不来人镇住,眼看就要冲到县政府去静坐了!”
“什么?上访?!”
向总的声音瞬间拔高,那点睡意显然被吓得无影无踪,“你等着!别挂!我马上把电话给他!”
几乎是下一秒,吴良友带着浓重鼻音、明显宿醉未醒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语气里还透着被打扰的不爽:“小林?搞什么名堂?大清早的,催命呢?”
“吴局!您可算接电话了!”
林少虎差点真哭出来,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松鹤和城关所的职工,二十多号人,把局里都堵了!说改革要裁人,非要您亲自给个说法不可!现在群情激愤,我实在是压不住了,他们马上就要去县政府上访了!您得快回来啊!”
“上访?!”吴良友的酒意瞬间被这两个字吓醒了一大半,猛地从宾馆那张柔软的大床上坐了起来。
昨晚推杯换盏、莺歌燕舞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打转,此刻却被“上访”这颗冷水泼得透心凉。
他太清楚这事儿的严重性了,一旦闹大,别说他个人颜面扫地,搞不好县委书记的板子就直接打到他屁股上了!
“稳住!你想办法先稳住他们!”
吴良友的声音也急了,“千万别让他们出大门!就说我马上到,亲自给他们开会,现场解答!”
“我稳不住啊吴局!他们只给我十分钟,现在都快过去一半了!”
林少虎急得直跳脚,感觉每分钟都比平时快了一倍,“您得用飞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马上穿衣服!”
吴良友手忙脚乱地挂了电话,抓过搭在椅子上的西装就往身上套,连扣子都扣错了位,又慌里慌张地满地找皮鞋。
向总在一旁看着,赶紧把他的公文包递过去:“吴局,要不我让司机送您?”
“不用不用!我司机在楼下等着呢!”
吴良友一边歪歪扭扭地系着领带,一边像颗炮弹似的往门口冲,跑到门口又猛地刹住车,回头叮嘱,“哦对了,荒草坪那个土地整理项目的材料,我下午让办公室给你送过去!你先帮我盯着点!”
说完,也顾不上什么领导风度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了楼。
司机小李正靠着车门打盹,见局长火急火燎地跑出来,吓了一跳,赶紧拉开车门:“吴局,去哪儿?”
“城关国土所!快!用最快的速度!”
吴良友一头钻进后座,连声催促,“闯红灯算我的!”
车子刚驶出宏达公司气派的大门,吴良友的手机就像索命符一样响了起来。
他低头一看屏幕,跳动着的“黄诚”两个字,让他心里又是“咯噔”一下——黄县长?!他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难道那些职工已经闹到县政府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才按下接听键:“黄县长,您找我?”
“吴良友,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黄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肃,甚至还有一丝隐忍的怒气,“县国土局有职工聚集,闹着要上访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吴良友心里叫苦不迭,果然是这事儿!他赶紧解释:
“知道知道!黄县长,我刚接到办公室电话,正在往城关国土所赶,准备亲自处理!您放心,我保证把事态压下去,绝不让他们闹出乱子!”
“压下去?你想得太简单了!”
黄诚的语气更加沉重,“我告诉你,这次虽然是松鹤和城关两个所的人闹,但全县其他乡镇的国土所都在眼睁睁看着!你要是处理不好,给他们形成了可以闹的错觉,明天,全县的国土职工都可能跟着一起闹起来!到时候,谁也兜不住这个责任!”
吴良友握着手机的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他连连应道:“是是是,您说得对,我一定高度重视!我到了现场就跟他们面对面谈,把政策讲透彻,把诉求记清楚,尽快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答复!”
“光谈还不够!”
黄诚补充道,抛出了一个更让吴良友心惊的消息,“刚才我已经接到举报,说你们国土系统这次的改革考试,可能存在作弊、打招呼、甚至收受礼品的情况!纪委的同志已经出发去松鹤乡核实了!你们系统内部要是有这种情况,别等纪委查上门,自己先动手清理门户!改革期间,谁要是敢顶风违纪,不管涉及到谁,一律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明白!明白!我回去立刻安排自查,绝不护短!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吴良友嘴上答应得干脆,心里却开始打鼓——他自己还偷偷给外甥史小路划了笔试重点,这要是深查起来,会不会引火烧身?
黄诚似乎没察觉他的心虚,继续下达指令:“还有,周边几个县市,已经出现了职工串联、越级上访的苗头。你们必须把人给我盯紧了,绝对不能让我们县的职工掺和进去!稳定,是当前压倒一切的首要任务!如果因为上访问题影响了全县的改革进度和稳定大局,你这个局长,第一个要负责!”
“是是是,我一定把人盯死!”
吴良友赶紧表态,“等我处理完职工聚集的事,马上就去布置信访维稳工作,绝不给县里添乱子!”
“希望如此。”
黄诚的语气稍微缓和了半分,但紧接着又提到了工作,“另外,经济开发区那几个招商项目的征地报批材料,你什么时候能给我送过来?好几个投资商等着落地,书记已经催问过好几次了。还有铁路和高速公路的征地项目,也要抓紧推进,不能拖了全县的后腿!”
吴良友正愁没机会表忠心,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
“征地报批的材料办公室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最晚明天一早,我亲自给您送过去!铁路和高速的项目,我下周就带队去市里汇报,加强沟通,保证尽快取得突破性进展!”
挂了电话,吴良友疲惫地靠在后座椅背上,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他却觉得时间过得无比缓慢。
一边是即将炸锅的上访职工,一边是步步紧逼的县长指令,还有悬在头顶的纪委调查,以及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动作……各种念头像一团乱麻,死死缠住了他的心。
“吴局,到了。”司机小李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吴良友抬头一看,车子已经停在了县国土局办公楼门口。
楼前的空地上,三三两两地站着几个职工,正伸长了脖子往楼里张望,显然是在等消息。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打起精神,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西装,又对着车窗玻璃的反光理了理额前几缕凌乱的头发,这才推开车门,迈步下车。
“吴局来了!”有人眼尖,立刻喊了一嗓子。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二楼办公室的窗户边、走廊上,瞬间探出了无数个脑袋,目光复杂地聚焦在刚刚下车的吴良友身上——有期盼,有愤怒,有怀疑,更多的是看戏的审视。
吴良友装作没看见那些目光,板着脸,目不斜视地快步走向办公楼。
林少虎早已守在办公室门口,一脸劫后余生的激动,迎了上来:“吴局,您可算来了!职工们情绪非常激动,我……”
“别废话了!”
吴良友不耐烦地打断他,“局里会议室堆满了东西,你马上通知城关国土所,让他们立刻准备好会议室!把松鹤和城关所的人都请过去,我亲自给他们开会。另外,两个所的所长,还有在家的班子成员,全部过来参会!一个都不准少!”
“是!我马上安排!”林少虎不敢有丝毫怠慢,转身就跑着去通知了。
吴良友站在原地,快速在心里盘算着等会儿的开会策略:先唱高调,强调改革大局,把政策条文搬出来镇场子;然后放低姿态,表示理解同情,承诺研究诉求;至于作弊、打招呼那些破事,会上绝不能提,免得引火烧身。
对了,还得找个机会,悄悄给外甥史小路,还有那个托关系找过他的王春递个话,最近都夹紧尾巴,千万别撞枪口上。
走廊里已经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议论声,职工们正在林少虎的引导下,陆续往城关国土所的方向移动。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胸膛,努力摆出局长的威严,准备去迎接这场硬仗。
可他刚抬脚要走,就见林少虎去而复返,脸色比刚才还要惨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吴…吴局……不好了……”
林少虎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了,“杨柳乡…杨柳乡那边……纪委的人…刚…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在杨柳国土所查考试作弊……牵…牵扯到了……您外甥……史小路……”
“史小路?!”吴良友的脑子“嗡”的一声,如同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眼前瞬间一黑,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当场栽倒,幸亏及时扶住了旁边的门框才勉强站稳。
他嘴里无意识地喃喃道:“小路……怎么会……”
恰在此时,几个走在后面的职工正好经过,清晰地听到了“史小路”三个字,立刻停下了脚步,好奇又探究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脸色煞白、扶着门框摇摇欲坠的吴局长。
黄军也挤在人群中,眼神锐利如鹰——史小路是吴良友亲外甥,这事儿在系统内几乎人尽皆知。
如今纪委查到他头上,难道这位吴局长,真的在改革中徇了私,枉了法?
吴良友看着周围越来越多聚集过来的目光,想起黄诚县长刚才在电话里“严肃处理、绝不姑息”的警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瞬间冰凉。
他明白,真正的麻烦,现在才刚刚开始。
不仅职工上访的烂摊子难以收拾,恐怕连自己头顶这顶来之不易的乌纱帽,也要岌岌可危了……
第27章 孤注一掷
吴良友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进了城关国土所那个带着上世纪九十年代浓厚气息的院子,背靠着院里那棵老槐树粗糙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快得像是要挣脱束缚蹦出来。
他活了四十多年,官场沉浮十几年,从未像此刻这般狼狈不堪!
稍稍缓过神,他赶紧低头检查自己的“门面”。
新买的浅蓝色衬衫,袖口不知在哪里蹭了一块灰黑的污渍,格外显眼;最要命的是左边脸颊,依旧红肿发烫,那清晰的五指山轮廓,简直就是他今日耻辱的印章!
他又手忙脚乱地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梳子,对着传达室那块蒙尘的玻璃窗,试图整理被风吹成鸟窝的头发,可越整理心越乱,活脱脱一只刚刚被痛殴过的落水狗。
“他妈的!流年不利!”
吴良友从牙缝里挤出这句咒骂,胃里因为宿醉和刚才的惊吓一阵翻江倒底。
他定了定神,硬着头皮,努力挺直腰板,朝着会议室走去。
离门口还有十几米远,就听见里面传出的嗡嗡议论声,音量之大,堪比几千只蜜蜂同时振翅,其间还夹杂着几声毫不掩饰的抱怨和冷笑。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老旧木门,一股混合着烟味、汗味和陈旧家具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
小小的会议室里,人头攒动,烟雾缭绕。
国土系统的职工们挤在一起,大多面色凝重,眼神里交织着焦虑、不满和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有人蹲在墙角闷头抽烟,烟灰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有人拿着写得密密麻麻的上访材料,激动地和旁边的人比划着;还有人双臂抱胸,冷眼打量着门口,显然是在等他这位“主角”登场。
“哟,吴局长可算是大驾光临了!”
不知是谁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嗓子,充满了嘲讽意味。
吴良友脸上火辣辣的,分不清是巴掌印未消,还是被这话臊的。
他沉着脸,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会议室最里面那张铺着暗红色绒布的主席台。
然而,目光一扫过台上那寥寥几张椅子,他心里的火“噌”地又冒了起来——
除了纪检组长刘猛面无表情地坐在靠边的位置,其他几位副局长、股室负责人,竟然一个都没到场!
这帮老油条,分明是约好了看他笑话,把他一个人推到火山口上!
吴良友憋着一肚子邪火,把手里那个印着“人民公仆”字样的搪瓷杯重重往桌上一顿,想借此找回点局长的威严。
“咚”的一声闷响,力道没掌握好,杯子里滚烫的枸杞菊花茶溅出来大半,泼洒在暗红色的绒布上,迅速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几滴顽皮的茶水还蹦跶到了他的新衬衫上。
他也顾不上擦拭,扯着嗓子,试图用音量压制住全场的嘈杂:“闹够了没有?!啊?!不是要上访吗?不是要说法吗?我现在人就在这里!有什么话,放!”
这粗鲁的开场白,如同往滚沸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锅!
“吴局长!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城关所的老职工董茂书“霍”地站起身,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因为激动滑到了鼻尖,他指着吴良友,手指都在微微颤抖,“我们是来反映实际困难的!是来请求领导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挨骂的!我们担心下岗,担心家里揭不开锅,你不体谅就算了,还出口伤人?这就是你一局之长的水平和态度?”
“就是!你高高在上,哪里知道我们的难处!”
城郊所的会计王桂兰,那位有名的“大嗓门”,也叉着腰站了起来,声音尖利,“上次我去局里咨询改革政策,跑了好几趟,办公室的人都说你在开会!结果呢?我亲眼看见你的车停在‘醉仙楼’门口!你要是真把我们的事放在心上,能这样敷衍了事?”
“哼,人家局长大人拿着高薪,住着好房,改革又革不到他头上,当然不怕了!”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声音不大,却像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吴良友的耳膜。
吴良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起伏,恨不得拍案而起,把这帮“刁民”统统轰出去。
可残存的理智告诉他,绝对不能这么做,众怒难犯,真要把人逼急了,集体跑到市局甚至省厅,他这辈子就完了。
他强行把窜到喉咙口的怒火咽了回去,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痛心”表情,语气也刻意放缓放软,试图打感情牌:
“同志们……大家的心情,我……我理解。但是,改革嘛,总是要有阵痛的,这是省里的统一部署,是大势所趋,不是我吴良友一个人能左右的……总得有人做出牺牲,大家要顾全大局,要体谅组织的难处嘛……”
“顾全大局?凭什么牺牲的就是我们?”
松鹤所的黄军猛地站了起来,他比吴良友又高又壮,往前一站,自带一股压迫感,目光锐利地盯着主席台,“吴局长,我们松鹤所的情况特殊,前几年局里为了安置关系户,硬往我们所里塞了十多个人!现在全所职工数量几乎是别的所两倍!要是严格按照县里定的编制指标来分配,我们所三分之二的人都得卷铺盖走人!这公平吗?合理吗?”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还有!我们所里职工,平均年龄三十八岁!工龄最长的,像我,快二十五年了!大学一毕业就进所里,除了国土业务,测量、绘图、办证,其他的我们还会什么?真下了岗,你让我们去干什么?去工地搬砖,还是去街上扫垃圾?你吴局长今天当着大家的面,给我们指条明路!”
黄军这番话,有理有据,直指要害,瞬间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鸣。
“对!松鹤所的情况必须特殊考虑!”
“要改革就得公平!不能老实人吃亏!”
“不给个明确说法,我们今天就不走了!就去市局!”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椅子被拖得刺耳作响,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吴良友头皮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没想到黄军这么难缠,简直就是个刺儿头!上次局务会就因为业务分配顶撞过他,现在又当着全体职工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可他此刻被架在火上烤,既不能服软,又不能硬压,真是进退维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默如同背景板的纪检组长刘猛,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年纪不过四十岁,头上却已有了白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身形清瘦,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他既没拍桌子,也没提高嗓门,只是平静地扫视了一圈,缓缓开口:“大家都静一静,听我说两句,行不行?”
奇异的,原本喧闹得快要掀翻屋顶的会议室,在他开口之后,竟然真的渐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刘猛在系统内资历老,为人正派,办事公道,从不拉帮结派,也从不阿谀奉承,无论是领导还是普通职工,都对他存着几分敬重。
刘猛看着底下那一张张或愤怒、或焦虑、或绝望的面孔,眼神里流露出真诚的理解:
“同志们,你们心里的着急、委屈,甚至是害怕,我刘猛,都懂。”
第28章 破局
刘猛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股暖流,悄然淌过众人心间。
“在座的,很多人是从农村考学出来,或者当兵转业,托了多少关系,费了多少周折,才端上国土系统这个被称为‘铁饭碗’的工作;有的人,像我一样,年轻时跟着老所长,扛着测量仪,用脚板丈量过全县每一个村组的地块,吃过闭门羹,挨过老百姓的骂,也受过日晒雨淋的苦。”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兢兢业业,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图个安稳,让家里的老人能安度晚年,让孩子能安心上学,有个好的前程吗?这份工作,对你们来说,不只是养家糊口的饭碗,更是半辈子的心血和脸面。现在面临改革,担心岗位不保,心里有火,有气,说出来,很正常,我完全理解。”
这番话,说到了太多人的心坎里。
董茂书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儿子在全省物理竞赛获奖的复印件,鼻腔一酸;王桂兰别过脸,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她丈夫下岗后一蹶不振,全家就指望着她,要是她也……她不敢想下去。
“但是,”刘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而坚定,“我们也必须记住,我们是国家公职人员,是受纪律约束的。解决问题,要讲规矩,讲程序,讲道理。吵闹、冲动,甚至采取过激行为,不仅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最终损害的是你们自己的利益。”
他看向众人,目光坦诚:
“局党组,包括吴局长,对于大家面临的困难,并非不了解,也绝非无动于衷。事实上,就在昨天,局党组已经召开了专题会议,重点就是研究各所的改革方案和人员安置问题。能向上级争取的政策、指标,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去争取;能够落实的安置渠道、保障措施,我们也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去落实。在这里,我刘猛可以给大家一个明确的承诺:一周!最多不超过一周,局里一定会就大家关心的留岗、分流问题,给出一个清晰、明确的答复!”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承诺在每个人心中沉淀,然后继续说道,语气更加务实:
“同时,我也要提醒大家,改革的大方向是不会改变的。在最终的留岗名单确定之前,与其在这里耗费时间,互相传递焦虑,不如抓紧时间,沉下心来,好好复习业务知识,准备可能到来的业务考核。局里初步意向,留岗人员很大概率要通过业务考试来择优选定。凭自己的真本事吃饭,总比在这里猜来猜去,或者寄希望于找关系、走门路要踏实得多,也硬气得多!如果有人不顾组织纪律,不听劝阻,非要一意孤行,采取越级上访等极端方式,最终导致自身利益受到无法挽回的损失,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最后,刘猛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清晰地传遍会议室的每个角落:
“最后,作为县国土局的纪检组长,我在这里向大家郑重表态:在这次机构改革期间,无论是谁,无论他担任什么职务,有什么背景靠山,只要发现存在弄虚作假、徇私舞弊、打招呼、递条子、收受好处、利益输送等任何违规违纪行为!欢迎大家随时向我本人实名举报!也可以直接向县纪委反映!我刘猛在此保证,只要证据确凿,绝不姑息,一查到底!如果我有任何包庇袒护的行为,不用你们说,我自己主动向县委请辞!”
这番话,有理有据,有承诺有警告,更有纪检干部的担当,像一剂效力强劲的镇静剂,瞬间抚平了现场的躁动。
职工们互相交换着眼色,低声议论着,脸上的怒气明显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权衡和思考。
黄军沉默了片刻,看了看周围同事的神情,对刘猛说道:“刘组长,您的人品和原则,我们信得过!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好,我们就等一周!一周之后,如果局里不能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到时候就别怪我们按自己的方式讨说法了!”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虽然仍有不满和担忧,但情绪已经平稳下来。
众人开始陆陆续续地起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默默地离开了会议室。
董茂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主席台。
吴良友正手忙脚乱地用纸巾擦拭着桌布上的水渍和衬衫上的茶渍,脸色灰败,神情狼狈。
董茂书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融入了离去的人流。
很快,刚才还人声鼎沸的会议室,就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地的烟头和歪歪扭扭的桌椅,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烟味和汗味。
吴良友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般,瘫坐在那张铺着红布的主位椅子上,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他看着眼前这片狼藉,心里五味杂陈——既恼怒于职工的“以下犯上”,更嫉恨刘猛关键时刻抢尽风头;既害怕一周后无法交代,更恐惧纪委的调查会查到自己头上。
“今天……多亏你了。”
吴良友没有抬头,声音干涩地对正在默默收拾材料的刘猛说道。
刘猛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也没有接话。
他把几份散落的文件整理好,放在桌子一角,然后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吴良友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深邃得让人心慌,里面似乎有同情,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带上会议室的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关严。
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只剩下吴良友一个人。
墙上的老式挂钟,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的神经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依旧隐隐作痛的脸颊,心里的慌乱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
那个当众扇他耳光的男人,真的仅仅是因为拆迁补偿款吗?
万璐为什么会那么巧出现在现场?
她躲在墙角,到底看到了多少?
前几天在“蓝蝴蝶”KtV包房里发生的那些不堪的事……她会不会已经……
窗外的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照射进来,在满是水渍和划痕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吴良友独自坐在空旷的主席台上,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他曾经费尽心机、视为权力象征的“宝座”,此刻竟是如此的滚烫,如此的……令人如坐针毡。
一场看似平息的上访风波,暂时画上了句号。
但国土系统内部积累的怨气并未真正消散,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秘密与危机,更像一颗颗已经启动了倒计时的炸弹,谁也不知道,下一次爆炸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将眼前这勉强维持的平静,炸得粉碎。
第29章 红颜劫
吴良友瘫在城关国土所会议室那张象征权力的真皮座椅上,感觉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抽走了,只剩下疲惫和冰凉。
这张椅子他坐了多次,往常总能给他一种踏实感,可今天,椅背上的每一道褶皱都在硌着他的脊梁骨。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刘猛早已离开,空荡荡的房间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墙上那架老掉牙的挂钟,固执地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下都像锤子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这破钟,早晚给它砸了。”
吴良友恶狠狠地想着,却连抬手捂耳朵的力气都没有。
脸上挨过巴掌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火辣辣的感觉提醒着他不久前在街头遭受的奇耻大辱。
更要命的是,当时围观的人不少,还有几个举着手机录像的。
这年头,坏事传千里都嫌慢,简直是光速传播。
他摸了摸自己略显浮肿的左脸,不由得想起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以及...躲在墙角,惊鸿一瞥的万璐。
“万璐...”他喃喃自语,这个名字如今像根刺扎在他心头。
万璐,杨柳国土所的那个小办事员,长得清清秀秀,平时说话细声细气,见人总是未语先笑,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当初就是这份纯真劲儿吸引了他。
可吴良友现在回想起来,她那笑容底下,似乎总藏着点什么。
就像春雨里的针,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扎人一身伤。
乡镇配套改革动员会前的那天晚上,在蓝蝴蝶宾馆他喝得有点多,具体细节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迷迷糊糊钻进了408室,又糊里糊涂睡了万璐,还累得够呛,第二天清醒后又复习了“功课”。
现在想来,那晚的一切都透着蹊跷。
他酒量虽不算海量,但也不至于断片到那种程度。
而且他明明记得自己是朝着电梯方向走的,怎么就拐进了楼梯间,还准确找到了408室?
他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试图驱散那晚模糊而又令人不安的记忆碎片。
如果那个打他的男人是万璐指使的...如果她把“蓝蝴蝶”那晚的事情捅出去...吴良友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
他这顶乌纱帽,恐怕真的戴到头了,搞不好还要身败名裂!
“不行,必须尽快找到万璐!封住她的嘴!”
吴良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坐直身体,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翻找万璐的电话号码。
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按了好几次才拨通出去。
“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系统提示音。
吴良友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死心,又接连拨了几次,结果都一样——无人接听。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缓缓缠上了他的心脏。
她为什么不接电话?是故意躲着他?还是...已经出事了?或者,她正在某个地方,准备着给他致命一击?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手机突然像烫手的山芋般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的名字让他瞳孔一缩——不是万璐,是他在市局工作的老同学,人称“包打听”的赵前进。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才接起电话:“喂,老赵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哎哟我的吴大局座!你还有心思跟我这儿装镇定呢?”
赵前进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你们县局今天可是出了大风头了!现在整个市国土系统都传遍了!”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传...传什么?老赵你可别听风就是雨。”
“还跟我装?我都听说了!你们那儿职工闹上访,把你堵在单位里,差点下不来台!最劲爆的是,你在去解决问题的路上,居然在街头被人给堵了!还让人结结实实扇了两个大耳刮子!有没有这回事?”
赵前进的声音里充满了求证的热情。
吴良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幸亏隔着电话对方看不见。
他咬着后槽牙,矢口否认:“胡说八道!纯属造谣!谁...谁他妈在背后乱嚼舌根子?我那是...那是自己不小心撞门上了!”
“得了吧你!还撞门上了?撞门上能撞出对称的巴掌印?”
赵前进显然不信,嘿嘿笑了两声,“我说老吴啊,咱们老同学一场,我可提醒你,这事儿影响可太坏了!现在不光是我们系统内部,估计县政府、县委那边也都听到风声了。你这‘打出来的局长’的名声,怕是跑不掉咯!分管国土的黄副县长那边...没找你‘谈心’?”
这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吴良友的心窝子上。
他眼前一阵发黑,仿佛已经看到了常务副县长黄诚那张阴沉严肃的脸。
“我...我回头再跟你聊!”
吴良友再也无法维持镇定,仓促地挂了电话。
他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消息传得这么快?连市局的老同学都知道了?那县委县政府...他简直不敢想象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常务副县长黄诚最看重脸面和稳定,自己今天不仅没能迅速平息上访,还闹出了当街被打的丑闻...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吴良友没好气地喊道。
门开了,办公室小孟探进头来:“吴局,您要的茶。”
“放那儿吧。”吴良友指了指桌面,忽然想起什么,“小孟,今天县里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小李放下茶杯,犹豫了一下:“这个...我听说县政府那边下午要开个紧急会议,好像是关于干部作风建设的。”
吴良友的心又沉了几分。
作风建设?这不就是冲着他来的吗?
小李离开后,吴良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
必须做点什么挽回局面!立刻去向黄副县长当面汇报?解释清楚?可怎么说?说职工无理取闹?说自己运气不好遇到了疯子?
就在他心乱如麻,进退失据之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吴良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
门被推开一条缝,办公室主任林少虎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神情:“吴局,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吴良友正愁一肚子邪火没处发,立刻把炮口对准了林少虎,“你看看你今天办的这叫什么事!连个场面都控制不住!还要我亲自来给你擦屁股!”
林少虎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反驳,只能小声汇报:
“吴局,刚接到县政府办公室的通知,让您...让您下午三点,准时到黄副县长办公室去一趟,说黄副县长要听取关于今天...今天职工聚集事件以及相关情况的详细汇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吴良友感觉腿肚子一阵发软,差点没站稳。
他扶着桌子,强撑着问道:“知...知道具体是什么事吗?”
“通知上没说具体事项,只强调了必须准时到场。”
林少虎观察着吴良友的脸色,补充道,“不过,听通知的语气,好像...挺急的。”
吴良友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说:“知道了,你出去吧。”
林少虎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再次剩下吴良友一人。
下午三点,黄诚办公室...这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他几乎可以预见黄副县长的震怒和严厉批评。
他摸着依旧隐隐作痛的脸颊,想起那个当众行凶的男人,想起神秘失踪的万璐,想起市局老同学那个意味深长的电话,想起即将面对的黄副县长...各种念头像一团乱麻,越缠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不行,我得先找到万璐!”
吴良友下定决心,再次拿起手机,这次他拨通了杨柳国土所所长王二雄的电话。
“小王啊,我吴良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你们所里那个万璐,今天在单位吗?”
“万璐?”王二雄的声音透着疑惑,“她昨天就请假了啊,说是家里有急事,要回老家一趟。吴局找她有事?”
“没什么大事,”吴良友心里一沉,强装镇定,“就是有个报表需要核对一下。她请假多久?”
“请了三天假,应该后天就回来了。”
“好,知道了。”吴良友挂了电话,心里的不安更加强烈。
万璐偏偏在这个时候请假回老家?
是巧合还是有意避开?
他颓然坐回椅子,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痛苦而压抑的呻吟。
这一次,他感觉自己可能真的...要完了。
第30章 岌岌可危
吴良友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城关国土所那间让他倍感压抑的会议室。
坐进自己的专车,他吩咐司机直接开回县局,随后便紧闭双眼,试图理清脑中那团乱麻。
然而,万璐失踪的阴影、史小路被查的危机、黄副县长召见的压力,以及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刺痛感,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将他紧紧攫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回到县局办公室,他反锁了门,像一头焦躁的困兽来回踱步。
手机,那个平日里带来权力和便捷的小方块,此刻却像一枚定时炸弹,沉甸甸地揣在他的口袋里。
他再次尝试拨打万璐的电话,依旧是关机状态。
这种彻底的失联,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不安。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运用他多年官场历练出的危机处理能力进行分析。
首先,万璐是关键。
必须尽快找到她,弄清楚她的意图,是求财还是别有目的?稳住她,是当前第一要务。
其次,史小路那边,纪委只是初步调查,只要没有铁证,就还有转圜余地。
他立刻给史小路发了条加密信息,只有三个字:“沉住气。”
然后,他拨通了一个信得过的老部下的电话,迂回地打听杨柳国土所那边调查的进展和性质。
处理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准备下午面对黄诚副县长的说辞。
职工上访事件,必须强调已初步稳定,并将功劳归于刘猛的及时介入和自己的“现场指挥”;街头被打一事,则要坚决否认,定性为“意外碰撞”和“别有用心者的谣言”;至于改革中的问题,要表现出高度重视和坚决查处的态度,将自己塑造成维护改革公平的坚定角色。
他深知,在上级面前,态度往往比事实更重要。
就在他凝神构思时,一条新的微信消息弹了出来,来自一个陌生的头像。
他的心猛地一跳,点开一看,内容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吴局长,别白费力气找人了。你想知道的事,我知道。蓝蝴蝶,408,红内衣……还有更精彩的。想谈谈吗?”
信息后面,没有署名。
吴良友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手机差点滑落。
对方不仅知道他在找万璐,还精准地提到了“蓝蝴蝶”和“408”!甚至连万璐那晚穿的红色内衣都知道!这绝不是巧合!对方手里,一定掌握着更致命的证据!
他强压住内心的惊涛骇浪,尝试回复:“你是谁?想干什么?”
消息发出,却显示“对方未添加您为朋友,消息发送失败”。
对方用的是临时账号!这是一次有预谋的接触!
一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感觉袭来。
他感觉自己就像落入了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而对手始终隐藏在暗处,冷冷地观察着他的挣扎。
是万璐的同伙?还是那个扇他耳光的男人背后的指使者?或者是……他曾经得罪过的某个仇家?八年前那件事……像一道闪电划过脑海,但他立刻强行掐断了这个念头,不敢深想。
就在这时,林少虎敲门进来,神色紧张地汇报:“吴局,刚接到县政府办公室正式通知,下午三点的汇报,黄副县长要求除了您之外,刘猛组长也必须一同参加。”
吴良友的心又是一沉。
让纪检组长一同参加?这意味着黄副县长对今天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可能涉及的违纪问题,高度重视。
这无疑增加了下午汇报的难度和变数。
“知道了。”他挥挥手让林少虎出去,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对手在暗处步步紧逼,上级在明处施加压力,内部职工怨气未平,亲戚下属又捅了娄子……这几乎是一个死局。
然而,多年的宦海沉浮,也淬炼了他不服输的韧性。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人流,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锐利。
他吴良友能从一个小办事员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不仅仅是运气。
想把他搞垮?没那么容易!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万璐、陌生信息、史小路、黄县长、刘猛。然后,他划掉“万璐”,在旁边写上“谈判?”;在“陌生信息”旁写上“引蛇出洞?”;在“史小路”旁写上“切割?保全?”;在“黄县长”和“刘猛”旁写上“争取主动,转移焦点”。
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他脑中形成。
对手想用万璐和那些照片要挟他,他未必不能反过来利用这一点,找出幕后黑手。
史小路的事情,关键时刻,必要的切割也并非不可能……当务之急,是必须撑过下午黄副县长那一关。
他拿起内部电话,接通了刘猛的办公室:“老刘,下午去黄县长那里,关于职工聚集事件的处理,我们提前沟通一下,统一一下口径……”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
尽管内心波涛汹涌,但表面上,他必须维持住一个局长应有的镇定和控制力。
放下电话,他重新拿起手机,看着那条无法回复的威胁信息,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倒要看看,这躲在暗处的,究竟是哪路神仙。
与此同时,在县城一家僻静的茶室包厢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男子,正悠闲地品着明前龙井。
他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着一条已发送的微信消息,正是发给吴良友的那条。
他轻轻推了推眼镜,对坐在对面阴影里的人低声吩咐:
“鱼已经咬钩了。下一步,把他逼到墙角,但别一下子弄死。慢慢来,我要让他一点点体会,什么叫绝望。”
阴影中的人点了点头,无声地退出了包厢。
男子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眼中闪过一丝复仇的快意和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八年前的债,是时候连本带利,慢慢清算了。
窗外,阳光正好,但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无形的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激荡、汇聚,目标直指那位自以为尚能掌控局面的国土资源局局长。
第31章 晨雾迷局
清晨五点半,县城仿佛一个还没睡醒的懒汉,浑身裹在奶白色的薄雾里,能见度低得可怜,五十米外不分人畜。
街道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唯有环卫老师傅那把大扫帚划过地面,发出单调而执着的“唰唰”声,偶尔有一辆赶早的三轮摩托车像受了惊的野狗般窜过去,引擎的嘶吼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划破这黏稠的宁静。
十字路口的“刘记早点”已经支起了摊子,成了这片混沌中唯一温暖实在的光源。
大铁锅里的油烧得滚烫,冒着缕缕青烟,老板刘胖子,人如其名,圆滚滚的肚子系着沾满油渍的围裙,手法娴熟地将面团抻成长条,“啪”地一声扔进油锅,面块瞬间在热油中欢快地翻滚、膨胀,蜕变成一根根金黄酥脆的油条。
那霸道的香气混合着路边青草带着露水的潮气,蛮横地钻进早起行人的鼻腔,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打鼓。
吴良友开着单位那辆老款黑色帕萨特经过时,特意降下车窗,狠狠地抽了抽鼻子——
嗯,这味道踏实,人间烟火,比办公室里那故作高深的茶叶沫子提神多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辆帕萨特年纪怕是比单位新来的实习生还大,方向盘套磨得油光发亮,记录着无数次的辗转与算计。
仪表盘上,电子钟的数字不紧不慢地跳了一下,显示5:36。
吴良友抬手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昨晚又熬到两点,把今天要上报的材料像过筛子似的翻来覆去核对了三遍,生怕出一个纰漏。
老婆总骂他是“属陀螺的,不抽不转”,家里大事小情一概不管,一门心思扎在工作上,像个殉道者。
可只有吴良友自己清楚,他这“拼”,表面是为了那顶随时可能易主的乌纱帽,内里却藏着更多不能为外人道的弯弯绕绕。
就像老母鸡孵蛋,表面上一动不动,稳如泰山,肚子底下却藏着无数等着破壳的算计,每一步都得踩准了,踩稳了,不能行差踏错。
他从副驾拿起那个磕碰掉漆的保温杯,拧开,灌了一大口浓茶。
茶叶是廉价的茉莉花茶,苦涩得呛喉咙,但胜在提神效果拔群。
温热的、带着浓郁花香精味道的茶水滑过喉咙,他定了定神,轻轻踩下油门,帕萨特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朝着县政府的方向驶去。
县城就这么大,从家到县政府,拢共不到十分钟的车程,他却开得慢悠悠,脑子里像放ppt似的过着流程:先汇报开发区征地数据,务必细致到每一户的面积、补偿金额,显得工作扎实,无可挑剔;再提失地农民的后续保障,强调已经联系了职业学校搞技能培训,显得考虑周全,充满人文关怀;最重要的,是那个“荒草坪”项目,得趁黄县长签字的空当,“不经意”地、“顺嘴”那么一提,不能太刻意,显得别有用心,又得让他记在心里,留下印象。
想到这儿,吴良友下意识瞥了眼副驾上那个公文包。
包是去年单位统一发的,人造革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露出了里面白色的底子,寒酸得紧。
但吴良友知道,这包里的东西,金贵着呢。
最上面是征地工作汇报,二十多页纸,用各种颜色的荧光笔标满了重点,密密麻麻;中间夹着三份建设用地审批表,薄薄的几张纸,背后却牵着无数看不见的手腕子:县委办李主任的外甥要开加工厂,局里老周的女婿想搞仓储物流,还有他那个八竿子才打得着的远房表哥的小舅子,托了三回关系,请了两顿饭,才把材料递到他手上;最底下,小心翼翼地压着关于“荒草坪”项目的可行性简表,是让手下小王熬夜加班做的,字大、图多、色彩鲜艳,目的明确——就是为了方便日理万机的黄副县长能够快速看懂,一目了然。
这些审批表上的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连着一张或明或暗的利益网。
上次局里那个愣头青小周,不就是因为算错了一户的补偿款,小数点后移了一位,结果人家直接拉横幅闹到了县政府大门口,最后还是他吴良友厚着老脸,托关系、说好话,逼小周自掏腰包摆了几桌才把这事摆平。
从那以后,凡是经他手的文件,尤其是涉及真金白银的,必须亲自过三遍,半点不敢马虎。
六点整,车子稳稳拐进县政府门前的林荫道。
路边的玉兰树刚刚冒出毛茸茸的新芽,在晨曦中嫩得发亮,透着勃勃生机。
但吴良友根本没心思欣赏这初春的景致——他满脑子都是“签字”、“立项”、“审批”,连眼皮都没舍得抬一下。
他把车停进那个写着“局长 吴良友”的指定车位,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对着车内后视镜,仔细理了理脖子上那条前年开会发的、化纤料子硬邦邦的领带,又伸手把额前几根不听话翘起来的头发狠狠摁了下去。
他长相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瞬间消失的类型,但胜在收拾得干净利落,夹克衫熨烫得平平整整,皮鞋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浑身上下都透着标准的“体制内”气息。
锁好车,吴良友提上那个“内涵丰富”的公文包,迈步走向办公楼。
皮鞋后跟敲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噔噔噔”的清脆响声,节奏均匀,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像戏曲开场前的快板。
这声音,他听了整整十五年,从一开始的紧张忐忑,到如今的习以为常,甚至隐隐有些享受——在这座小县城里,这脚步声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能压过不少人了。
“吴局,今天够早的啊!”值班室的老聂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色大字的搪瓷缸,热情地打着招呼。
“聂师傅早,”吴良友脸上瞬间堆起标准的、程式化的假笑,“黄县长今天要开常委会,我得早点来把工作汇报了,不能耽误领导的正事。”
“还是您敬业!”老聂竖起大拇指,随即压低声音,带着点熟稔的调侃,“刚看见刘记出摊了,那烤大饼,香得很!不给黄副县长带两个当早餐?”
吴良友笑了笑,没接话。
送大饼?太小儿科了,上不得台面。
他今天要递到黄副县长面前的“话”,比那几个大饼金贵万倍不止。
他随意跟老聂闲扯了两句,便径直朝着四楼走去。
黄副县长的办公室,就在走廊最里面那间。
刚走到四楼楼梯口,就撞见了黄副县长的秘书张华。
小伙子戴着黑框眼镜,抱着一摞比他还高的文件,看见吴良友,立刻停下脚步,脸上挤出笑容:“吴局来了?黄县长还没到,估计得七点半左右。”
“没事,我等会儿就行,不着急。”吴良友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过去一根中华,“张秘书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张华接过烟,别在耳后,说了句“那您自便,有事叫我”,就匆匆往茶水间方向去了。
吴良友靠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深吸一口气,从公文包里把那份征地汇报又抽了出来,装模作样地翻看着。
其实里面的内容他早就倒背如流,但手里拿着点东西,总能掩盖内心的些许焦躁。
阳光渐渐变得强烈起来,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在汇报材料上,“征地128.5亩”、“补偿款676万元”这些加粗放大的数字,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面上滑动,最终在“荒草坪土地整理项目”那几个字上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这才是今天这场汇报的重头戏,是藏在正餐下面的主菜。
那片地在开发区边缘,原本是片没人要的荒坡,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和灌木,狗都不乐意去。
去年县里规划调整,风向一变,这块废地立刻成了香饽饽。
只要稍微投入点资金,搞个土地整理,把杂草一清,土坡一平,立刻就能摇身一变,成为新增的耕地指标。
这指标,既能用来平衡开发区占用的建设用地,完成上级考核任务,操作得当,中间还能捞到不少“好处”。
宏达公司的老板向先汉,鼻子比狗还灵,早就盯上了这块肥肉,托了好几层关系找到他,拍着胸脯许诺,事成之后,给他五个点的“辛苦费”——那可是上百万的真金白银,由不得他吴良友不动心。
但这块肉虽然肥,却不好下咽,风险不小。
项目的立项,最关键的一环,必须得到黄副县长的签字首肯。
黄县长这人,表面看着一团和气,见谁都是笑眯眯的,实则心思深沉,眼光毒辣,没那么好糊弄。
吴良友为此琢磨了半宿,才想出这个“顺嘴一提”的法子,力求做到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进可攻,退可守。
“吴局,您怎么在这儿站着?”
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吓了吴良友一跳。
回头一看,是手下的小王,抱着一摞文件,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
“吴局,昨晚按您要求修改的荒草坪项目简表,我怕有疏漏,趁黄县长没来,再核对一遍。”
小王喘了口气,凑近些,压低声音说,“对了,刚才我来的时候,看见城关镇的王书记了,好像也是来找黄县长的,脸色不太好看。”
“王胖子?”吴良友的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
城关镇的王书记,跟他向来不对付,上次征地抢功劳就差没当面拍桌子了。
这老小子,来得这么早,肯定没憋好屁。“他来干什么?知道具体什么事吗?”
“不清楚,”小王擦了把汗,摇摇头,“就看他和张秘书在走廊口说了两句,脸色挺急的,然后就往黄县长办公室那边去了。”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上看材料了,快步走向黄县长办公室方向。
果然,离着老远,就看见王书记那略显肥胖的身影在办公室门口的走廊里来回踱步,像一头焦躁不安的困兽。
“王书记,这么巧?你也来找黄县长?”
吴良友调整好面部肌肉,皮笑肉不笑地迎上去打招呼。
王书记回头看见是他,脸色细微地变了一下,随即也挂上了同款假笑:“哟,吴局,你也来了?我过来找领导汇报点工作上的小事。”
“什么事这么着急,一大早就来堵门?”
吴良友可不吃他这套,直接追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王书记打了个哈哈,试图蒙混过关:“还能有啥?不就是征地那点破事嘛,最后那几户‘钉子户’,思想工作难做得很,想跟黄县长详细说说情况,请示一下下一步怎么办。”
吴良友心里一沉,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起来。
那几户所谓的“钉子户”,他昨晚刚亲自带队,连哄带吓,软硬兼施,连夜找好了过渡房,天没亮就盯着他们搬走了!王胖子这个时候跑来提这茬,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想给他上眼药,拆他的台!
他强压住火气,语气却冷了下来:
“王书记,你的消息可能滞后了。那几户群众,我们已经按照政策,连夜妥善安置好了,今天一早都已经全部搬离。他们的过渡房、生活安排,我们都处理得妥妥当当,老人孩子都没委屈着,现在已经不存在你说的问题了。”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加重了语气,“我马上要跟黄副县长汇报开发区征地的整体进度和后续安排,时间紧,任务重。王书记要是没别的事,是不是先回去?别耽误了县里的正事。”
这话里的逐客令,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王书记的脸瞬间僵住,像是被冻住的肥肉,冷笑一声:“行,行,吴局手段高,动作快,是我多管闲事了,不碍您的眼。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征地后续要是再出什么岔子,可别又把责任往我们城关镇头上推!”
说完,重重地“哼”了一声,甩着袖子,气呼呼地走了。
看着王书记略显臃肿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吴良友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彻底消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老王八蛋,处处跟他作对,等着瞧,总有你好看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不忍则乱大谋,不能让这老小子影响了今天的全盘计划。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熟悉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伴随着张华清晰的声音:“黄副县长,这边请,办公室都收拾好了。”
吴良友立刻像上了发条的玩具兵,瞬间切换状态。
他挺直腰板,脸上迅速堆起恭敬而不失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只见黄诚县长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手里拎着款式经典的黑色公文包,正慢悠悠地走过来。
他赶紧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黄县长,早上好!”
黄诚抬头看见他,脸上露出那种经过千锤百炼、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显得平易近人:“良友来了?挺早嘛。进来坐吧。”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吴良友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去一半。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进了办公室,一股淡淡的龙井茶香混合着优质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黄副县长最喜欢的搭配,看来领导今天心情应该不错。
他把公文包轻轻放在沙发旁,双手下意识地在裤腿上蹭了蹭,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黄县长,您先忙,我不急,等您处理完手头的事再说。”
黄诚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端起张华刚刚泡好、热气腾腾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气,呷了一口,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吧,别站着。这么早过来,肯定有要紧事?说吧。”
吴良友挨着沙发边缘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摆出全神贯注、认真聆听指示的姿态:
“是的,黄县长。主要是关于开发区征地工作的后续进展,还有……还有一个关于荒草坪土地整理项目的初步设想,想趁您有空,跟您详细汇报一下,听听您的指示……”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甚至语气停顿,都得反复斟酌,说在点子上,既要达到目的,又不能引起领导的丝毫反感。
第32章 签字玄机
黄诚放下那只白瓷茶杯,发出清脆的“磕哒”声。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身体微微后仰,靠在舒适的皮质椅背上,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光洁的红木办公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
那节奏不快不慢,均匀而稳定,却像敲在吴良友的心尖上,让他心里那根弦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他知道,这是领导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不敢出声打扰,只能把身子坐得更直,双手握紧,摆出更加谦恭的姿态,等待着下文。
“开发区征地的事,我大概还有点印象,”黄诚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前阵子听王书记提过一嘴,说是有几户群众,情绪比较大,工作不太好做,成了‘钉子户’?怎么,听你刚才的意思,已经处理好了?”
吴良友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果然是王胖子那个搅屎棍提前打了小报告!
他赶紧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恳,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处理完棘手问题后的疲惫:
“黄县长,您掌握的情况很准确。那几户群众,之前确实对补偿政策有些误解,情绪比较激动,主要是担心拆迁后短时间内找不到合适的住处,生活没着落。我们了解到这个情况后,高度重视,立刻协调城关镇和相关部门,连夜排查了辖区内所有的闲置房源和过渡安置点,终于在今天凌晨,帮他们都找到了合适的临时住房,并且协助他们完成了搬迁。现在老人、孩子都安置妥当了,生活用品也配备齐全,他们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表示理解和支持我们的工作,保证不会再因此事引发任何不稳定因素。”
他特意加重了“连夜”、“高度重视”、“安置妥当”这几个词的语气,就是要突出自己反应迅速、执行力强、并且时刻将群众冷暖放在心上的“公仆”形象。
黄诚听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钉子户”的具体细节,转而将话题引向了征地工作的整体进度:
“你们局报上来的那些数字,我抽空看了一下,征地总面积是128.5亩,涉及56户村民,总补偿款预算676万,没错吧?”
“对!对!黄县长您记性真好!”
吴良友赶紧连声应和,脸上堆满笑容,“每一户的实物调查清单,包括房屋面积、结构、附属物,甚至院里种了几棵树,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户主本人也都在上面签字按了手印,确认无误。补偿标准严格按照县里最新出台的文件执行,并且在村务公开栏和镇政府门口都公示了整整七天,全程录像,没有收到任何书面或口头的异议。我们绝对是严格依法依规办事,不敢有半点马虎,更不敢打任何折扣。”
他边说,边作势要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厚厚的清单附件,想要双手呈过去给黄诚过目,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不用拿了,材料那么多,看着也累。”
黄诚摆了摆手,制止了他的动作,端起茶杯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嗯,你们国土局这段时间,确实辛苦。铁路和天然气管道征地、高速路拆迁,连着几个都是硬骨头,难啃。你们能稳住局面,按时推进,没有出大的纰漏,这一点,还是值得肯定的。”
这话听在吴良友耳朵里,简直如同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舒坦的熨帖感。
他赶紧欠了欠身子,摆出更加谦卑的姿态,把功劳往领导身上推:“黄县长,您这话可真是折煞我了。开发区建设能顺利推进,征地工作能有点微不足道的进展,这全都是您和县委县政府领导有方,决策英明!我们下面这些人,就是严格按照领导的指示和命令办事,踏踏实实跑跑腿,动动嘴皮子,谈不上什么功劳。真要说辛苦,那还是黄县长您最辛苦,天天大会小会不断,文件堆得比山还高,方方面面都要操心,比我们这些具体干活的人,忙多了,也累多了。”
黄诚“呵呵”笑了两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意味。
他放下茶杯,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把无形的小刷子,在吴良友脸上来回扫视,语气也沉了几分:
“话虽这么说,工作成绩也值得肯定。但这年头啊,人心浮躁,诱惑也多。能在大是大非面前站稳脚跟,在利益诱惑面前守住底线的干部,可就不那么多了。有些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台面上喊着廉洁自律,口号震天响,台底下就忍不住伸手要钱,搞权力寻租。这种‘两面人’,这种行为,最是让人不齿,也是我们队伍里的害群之马。”
吴良友后颈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起来了!
这话针对性太强,简直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批评!
他心脏狂跳,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是王胖子在背后又说了他什么坏话?还是上次那笔他通过虚报青苗补偿费,悄悄揣进自己兜里的几万块钱漏了风声?或者是更早之前,帮宏达公司操作那块工业用地性质变更的事,被人捅上去了?
他感觉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赶紧往前又凑了凑,屁股几乎只挨着沙发边,声音都因为紧张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黄县长,您……您放心!我吴良友别的本事没有,能力也有限,但就认准两个死理:一是领导交代的工作,砸锅卖铁、想尽一切办法也得办好,绝不讲条件!二是不该碰的红线,不该拿的东西,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也绝不越雷池半步!我可以用党性,用人格向您保证!您要是不信,随时可以派人查我的账,查我经手的所有项目,查我身边的人!我绝对经得起任何形式的检查!”
他说得情真意切,额头上甚至因为激动而冒出了汗珠,恨不得当场剁指头发誓,以证清白。
黄诚却并没有接他这个话茬,只是端着茶杯,用那种看不出喜怒的眼神静静地盯着他,眼神里的东西复杂难辨,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迷雾,让你猜不透他到底是真的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在例行公事地敲打警示。
吴良友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手心湿漉漉的全是汗。
他意识到不能再在这个危险的话题上纠缠,必须立刻转移焦点。
他强行稳住心神,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将话题引回具体工作:
“黄县长,您看……开发区那几块已经完成征收和初步平整的土地,报批材料都准备齐全了,流程也走完了,能不能请您抽个空,把字给签了?下面好几个施工队都等着进场呢,机械设备、人员都集结好了,就等开工令。这要是再拖下去,恐怕会耽误整体工期,影响我们县年底的Gdp冲刺任务和重点项目建设考核啊。”
他巧妙地把“签字”和“Gdp考核”挂钩,他知道这是黄诚最为看重的政绩指标之一。
“急什么?”黄诚放下茶杯,手指点了点他放在沙发旁的公文包,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土地审批要严谨,程序一步都不能少。你先别光盯着签字,再说说失地农民后续的保障方案,你们国土局牵头,具体打算怎么弄?不能光在汇报材料上喊几句口号,画个大饼,得拿出实实在在、能落地的具体办法来。老百姓失去了土地,就是失去了最根本的依靠,后续生计问题解决不好,今天签了字,明天他们就能再来把你办公室的门堵上。”
吴良友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话题总算绕开了危险的雷区。
他赶紧顺着杆子往上爬,语气变得自信而流畅:
“关于失地农民的保障,我们早就未雨绸缪,规划好了几条实实在在的路径!第一,我们已经和县职业中等专业学校达成了合作协议,由县财政出资,免费为所有有培训意愿的失地农民提供职业技能培训,开设了电工、焊工、家政服务、餐饮烹饪等多个紧贴市场需求的实用专业,培训结束后,直接由学校和我们局里共同出面,向开发区内的企业优先推荐就业;第二,我们主动协调了县人社局和社保局,开辟绿色通道,为所有失地农民无缝衔接养老保险关系,他们个人需要承担的部分,我们也在积极和未来可能吸纳他们就业的企业协商,争取由用工单位补贴一半,最大限度降低他们的负担;第三,我们规划在开发区周边,利用一些边角地块,建设两个小型便民服务市场,建成后,摊位优先、并且以低于市场价一半的租金,租赁给失地农民经营小商品、蔬菜水果或者早餐小吃,帮助他们自主创业。”
他说得条理清晰,数据明确,每一条都紧紧扣住“民生”、“就业”、“稳定”这些关键词,就是为了让黄诚觉得,他吴良友不仅会搞征地拆迁这种“硬”工作,更懂得体恤民情,会做群众工作,是个有温度、有思路的干部。
黄诚听着,手指不再敲击桌面,而是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时不时微微点头,等他说完,才开口评价道:
“嗯,这个思路听起来还不错,考虑得也算周全。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严肃,“关键是要落实到位,要把这些好政策真正送到老百姓手里,变成他们兜里的钱,碗里的饭。千万别搞成‘纸上谈兵’,开头轰轰烈烈,最后虎头蛇尾,成了半拉子工程,甚至烂尾工程。我可提醒你,良友同志,老百姓的事,没有小事。失地农民保障这块要是出了岔子,引发了群体性事件,第一个唯你是问,追究你的责任!”
“您放心!黄县长,这个我绝对敢打包票!”
吴良友立刻拍着胸脯保证,语气斩钉截铁,“方案一旦通过,我立刻安排局里得力的骨干,成立专门的工作小组,一对一跟踪落实,每周直接向我汇报一次进度,遇到问题随时协调解决。我向您保证,一定把这些措施扎扎实实落地,见到实效,绝不让一个失地农民因为生活无着而犯愁!绝不会给县委县政府,给您添任何麻烦!”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一条缝,秘书张华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些许为难的神色:
“黄县长,打扰一下。县委办刚来电话,通知说原定九点钟召开的常委会,因为市里领导行程有变,临时提前到八点五十开始了。车子已经在楼下等着,您看……”
黄诚抬腕看了看手表,眉头立刻皱成了一个清晰的“川”字,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都说‘当官要当副,莫要当常务’,这话真是一点不假。一天到晚,不是开会就是批文件,协调不完的矛盾,处理不完的琐事,简直比隔壁居委会调解家庭纠纷的大妈还要忙。”
他放下手腕,目光重新投向吴良友,带着一种“时间紧迫,直截了当”的意味,“好了,良友,时间紧张,咱们也别绕弯子了。说重点吧,除了这几份需要我签字的报批材料,还有什么需要我立刻拍板定夺的事情?抓紧时间说。”
第33章 趁火打劫
吴良友心里顿时乐开了花——他铺垫了这么久,等的就是领导这句“说重点”!
他赶紧收敛起脸上所有的客套和谦卑,表情变得严肃而专注,语气也加快了些:“黄县长,既然您时间紧,那我就长话短说,主要有三件比较急迫的事情,需要您明确指示或者协调:第一,城关镇政府那边,需要他们全力配合我们,做好最后这两户刚刚搬迁群众的后续思想稳定工作,毕竟他们地头熟,和村民打交道比我们有经验,说话也更管用;第二,关于刚才汇报的失地农民养老保险资金,县里要求配套的部分,我们局里账上暂时周转不开,缺口大概有二十万,想请县里财政能否先垫付一下,下个月指标一下来,我们保证第一时间归还;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关于荒草坪那个土地整理项目。黄县长,这个项目看似不大,但它直接关系到我们开发区今年建设用地指标的‘占补平衡’考核!如果年底前这个项目不能顺利立项并动工,产生不了新增耕地指标,上面考核时就要扣分,而且扣分很重,会直接影响我们县在全市的综合考核排名!”
他巧妙地把“荒草坪项目”放在了最后,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众多汇报事项中顺带一提的小事,但却精准地点出了“考核排名”这个黄诚最为看重的命门——
他知道,什么民生、什么发展,有时候都比不上这白纸黑字的排名更能牵动领导的心。
黄诚果然被“考核排名”这四个字戳中了,原本因为开会提前而略显烦躁的神色舒展了些许,注意力明显被吸引过来:
“前两件事,都是具体操作层面的问题。让张华下来跟城关镇王书记、还有社保局那边对接一下,明确责任,抓紧落实。资金垫付的事,涉及财政纪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这样,放到下周四的县长办公会上,大家一起研究一下。至于荒草坪的项目……”
他沉吟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你刚才说关系到占补平衡和考核排名?具体情况怎么样?你简单说说。”
吴良友心里一阵狂喜,感觉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他强压下内心的激动,赶紧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精心准备、色彩鲜艳、图文并茂的可行性简表,双手毕恭毕敬地递到黄诚面前:
“黄县长,这是项目的初步可行性分析简表,您请过目。您看,荒草坪这片地,虽然荒着,但面积不小,足足有80亩。根据我们初步勘测和规划,只需要投入不大的资金进行土地平整、土壤改良和配套沟渠建设,预计就能新增优质耕地至少65亩!这65亩新增耕地指标,完全能够覆盖我们开发区今年项目占用的耕地指标,确保‘占补平衡’任务圆满完成,考核绝不扣分!而且,这个项目投资规模不大,总预算大概就一百多万,工期非常短,快的话三个月就能全部完工,见效快,性价比非常高!”
黄诚接过简表,目光快速地在上面扫过,手指偶尔在几个关键数据和图片上停留片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也没有立刻说话。
吴良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地盯着黄诚手边那支看起来普普通通、却掌握着生杀大权的签字笔,内心疯狂地祈祷着——快签!快签啊!
那简表的下面,还巧妙地压着那几份建设用地审批表呢!其中一份,可是把宏达公司实际用于商业开发的地块,按照工业用地的价格和流程报了上去,这里面几十万的差价,就等着黄诚大笔一挥,签字“过关”呢!
“后面附的这几份用地审批表,”黄诚翻到简表后面,拿起那摞审批表,随意地翻了翻,抬头看向吴良友,语气平淡地问,“都按照程序,严格审核过了吗?有没有什么问题?”
“审核过了!绝对审核过了!”
吴良友赶紧应声,语气笃定,不容置疑,“我们严格按照流程走的,先是业务股室进行初审,核对基础数据和政策符合性;然后分管副局长进行复审,重点审查材料的完整性和规范性;最后,送到我这里,进行最终把关。每一个环节,都有经办人签字,分管领导签字,层层负责,并且所有过程性材料都存档备查,保证清晰可追溯,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他挺起胸膛,摆出正义凛然的姿态,“在这方面,我敢立军令状!谁敢在这些材料里面搞小动作,弄虚作假,我吴良友第一个饶不了他!坚决清理出干部队伍!”
他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仿佛自己就是公平和正义的化身。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上刚刚干掉的冷汗,似乎又有冒出来的趋势。
黄诚看着他,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包含的东西太多,让吴良友心里直发毛。
“你办事,我总体上还是信得过的。”
黄诚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吴良友心上,“但是,良友啊,丑话说在前头。现在没问题,不代表以后永远没问题。这些字,我今天可以签。可要是以后,我是说万一,以后上面来审计,或者巡视组来了,查出这里面有任何不合规、不合法的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吴良友,“到时候,你可别怪我今天没提醒过你。责任,可都得由你,还有你们国土局,来承担。”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责任肯定在我们!黄县长您能签字,就是对我们工作最大的支持和信任!”
吴良友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二两,差点没忍住当场笑出声来。
他赶紧屏住呼吸,连连点头。
只见黄诚不再犹豫,拿起那支沉甸甸的签字笔,拔开笔帽,在几份审批表和那份荒草坪项目简表的“审批意见”栏上,“唰唰唰”地签上了他那龙飞凤舞、独具特色的名字——黄诚。
看着那熟悉的笔迹落在纸上,吴良友感觉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终于被彻底搬开,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和狂喜涌遍全身。
他赶紧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签好字的文件收拢好,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什么绝世珍宝,脸上洋溢着感激和振奋:
“谢谢黄县长!太感谢您了!您放心,我回去立刻安排,保证把各项工作都办得妥妥当当,快速推进,绝不给您添任何麻烦!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行了,客套话就别说了。文件你收好,我得赶紧去开会了。”
黄诚摆摆手,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和茶杯,在张华的陪同下快步往外走去。
走到办公室门口,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回头叮嘱了一句,“对了,良友,荒草坪那个项目,抓紧时间推进,尽快启动。但是,一定要记住,按规矩来,按程序办,不要图快而出乱子,明白吗?”
“明白!明白!一定严格按照规矩办!保证不出任何乱子!”
吴良友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目送着黄诚和张华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直到彻底看不见人影了,吴良友才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像虚脱了一般。
他退回办公室,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揉了揉因为长时间紧张而发胀的太阳穴。
悬了整整一早上,不,是悬了快半个月的心,终于踏踏实实地落回了肚子里。
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找到宏达公司老板向先汉的号码,手指放在拨号键上,犹豫了一下,又得意地笑了笑,把手机放了回去——不能这么快就告诉他,显得自己太沉不住气。
得拿捏一下,晾他一晾,让他知道,谁才是掌握着他项目生死的关键人物。
他收拾好公文包,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恢复了一贯的从容,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黄诚办公室。
刚走到走廊,就看见王书记居然还没走,正站在不远处,假装看着墙上的宣传栏。
看见吴良友出来,尤其是看见他手里那摞明显已经签过字的文件,王书记的眼神不易察觉地动了动,脸上又挤出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哟,吴局,这么快就批下来了?黄县长……没说什么吧?”
吴良友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王胖子,分明就是不死心,特意等在这里打探消息呢。
他故意把手里文件弄得哗哗响,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轻松和得意的神情:
“托黄县长的福,领导体恤我们下面干活不容易,该签的字,都签了。对了,王书记,黄县长刚才特意交代了,让你们城关镇务必全力配合我们,做好最后那两户群众的思想稳定和后续服务工作。这可是黄县长亲口交代的任务,你可得真正上点心,拿出点实际行动来,别再像以前那样敷衍了事,要是耽误了开发区的整体工期,这个责任,恐怕你们城关镇担待不起啊。”
这话一出,等于直接把尚方宝剑架在了王胖子的脖子上。
王书记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之极,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再次甩了甩袖子,几乎是跺着脚走了。
吴良友看着他那狼狈而愤怒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胜利者意味的冷笑——
哼,就凭你这点道行,还想跟我斗?再回去修炼几年吧!
回到国土局,刚走进自己那间局长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坐下,耕地保护利用股的股长朱鑫就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立刻满脸堆笑地跟了进来,语气谄媚得能滴出蜜来:
“吴局,您回来了?看您这脸色,事情肯定办成了吧?黄县长那边……都搞定了?”
“嗯,批了。”吴良友把公文包随意地往办公桌上一放,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喜怒,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朱鑫的眼睛瞬间亮得跟灯泡似的,凑近几步,伸出大拇指:“吴局,您真是这个!太厉害了!您不知道,上次我把初步材料送过去,黄县长就扫了两眼,话都没多说一句,直接就给打回来了,说我们材料不全,思路不清。您这一出马,亲自去汇报,立马就通过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在黄县长心里,您吴局的面子,那就是金字招牌,说话好使!这份量,咱们局里,不,咱们县里,都没几个人能比得上!”
“少给我戴高帽子!”
吴良友脸色猛地一沉,语气严厉起来,“上次让你提前把材料准备齐全,核对清楚,你为什么拖拖拉拉,最后拿个‘半成品’就去糊弄领导?要不是我发现得早,及时补救,差点就误了大事!我告诉你朱鑫,以后办事给我仔细点,认真点!再敢这么马虎,拿着不成熟的东西就往上报,让我去给你擦屁股,你就直接给我滚蛋!听见没有!”
朱鑫吓得一缩脖子,赶紧点头哈腰,脸上写满了惶恐:“是是是!吴局您批评得对!都是我工作不细致,考虑不周全,给您添麻烦了!我以后一定注意,绝对不敢再犯这种错误!您放心!”
他心里却在暗暗叫屈,腹诽道:明明是你自己暗示我先送个初稿过去探探黄副县长的口风和态度,现在事情办成了,倒全成了我的不是了……唉,领导永远是对的。
吴良友没理会他内心的嘀咕,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外走:“我出去一趟,去宏达公司那边看看。局里要是有事,不是特别紧急的,你先处理着,紧急的再给我打电话。”
“好的好的,吴局您慢走!”
朱鑫连忙躬身相送。
出门,上车,发动引擎。
黑色的帕萨特缓缓驶出县政府大院,汇入早高峰后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流中。
吴良友握着方向盘,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嘴角终于忍不住,大大地翘了起来,形成一个志得意满的弧度。
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已经成功迈出。
接下来,就该是稳稳收网,享受胜利果实的时候了。
那上百万的“辛苦费”,仿佛已经在他眼前闪闪发光。
第34章 欲取故予
宏达公司,或者说“宏达置业”,并没有像它的名字那样显得宏大且四通八达,反而有点见不得光似的,隐匿在县城西边一条不起眼的、仿佛被时代遗忘的陈旧小巷里。
巷子窄得勉强能容一辆小汽车通过,两侧是斑驳的、爬满了青苔的旧墙。
公司门口倒是挂着一块崭新的“宏达置业”铜牌,擦得锃亮,旁边还贴着一张更加鲜艳醒目的红色广告——“现房出售,首付三成起!”
在这片灰扑扑的背景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点刺眼。
吴良友把车稳稳地停在巷口,懒得开进去吃灰。
他降下车窗,抬眼瞅着巷子深处那栋刚刚竣工不久、外墙贴着俗气的金黄色瓷砖的六层商品楼,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酸溜溜的,像生吞了一颗没熟透的杏子。
他忍不住腹诽:向先汉这小子,名字起得挺有野心——向钱看,这几年靠着倒腾地皮、盖这种鸽子笼似的房子,可真是赚得盆满钵满,肥得流油,走路估计都带风了,还是人民币刮起来的那种风。
他深吸了一口混合着巷子里霉味和路边垃圾箱酸臭味的空气,推开了宏达公司那扇略显单薄的玻璃门。
前台坐着一个看起来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姑娘,画着精致的妆容,穿着不合时宜的高跟鞋。
她眼尖,看见吴良友进来,立刻像装了弹簧一样站起身来,脸上挂起职业化的、甜甜的笑容,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刻意训练过的热情:“先生您好!欢迎光临宏达置业!请问您有预约吗?找哪位领导呀?”
“找向先汉。”吴良友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不耐烦,既没报家门,也没多余的话。
但那股子长期在体制内浸淫出来的、不容置疑的威严气场,瞬间弥漫开来,压得前台小姑娘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一下,有些喘不过气。
“原……原来是找向总!”
小姑娘反应还算快,赶紧调整状态,语气更加恭敬,“向总早就交代过了,说您今天可能会来,特意吩咐,您一到,不用通报,直接请您上二楼总经理办公室就好!”
吴良友心里冷哼一声:哼,小丫头片子,算你识相,倒是越来越会做人、会来事儿了,消息也挺灵通。
他熟门熟路,也懒得等那慢吞吞的电梯,直接沿着略显陡峭的楼梯上了二楼。抬手推开那扇挂着“总经理办公室”烫金牌子的实木门。
刹那间,一股浓郁得有些呛人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像是打翻了一整瓶劣质香水,这味道,比黄诚办公室里那淡雅悠远的龙井茶香混合烟草的味道,浓烈了不知多少倍,显得格外俗气且充满暴发户气息。
向先汉正优哉游哉地坐在一张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宽大真皮沙发上,摆弄着一套紫砂茶具,动作故作优雅。
听见开门声,他像屁股底下安了弹簧一样,“腾”地一下站起身,原本有些慵懒的脸上瞬间堆满了近乎夸张的热情笑容,快步迎了上来,声音洪亮得能震落墙灰:“哎呀呀!吴局!吴局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您可算来了!我在这儿是望眼欲穿,等您等得花儿都谢了!”
吴良友打量着眼前的向先汉。
微微发福的身材,被一身明显是高档货的、剪裁合体的阿玛尼西装紧紧包裹着,显得有些勉强;手腕上那块金灿灿的劳力士手表,在办公室吊灯的光线下闪烁着刺眼的、炫耀般的光芒;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一丝不乱。
咋看咋像个财大气粗、恨不得把“我有钱”三个字刻在脑门上的土老板,那气场,乍一看,竟然比吴良友这个正儿八经的局长,还要强上几分,虽然这气势里透着股掩饰不住的虚浮。
吴良友没客气,径直走进办公室,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四下扫视。
这一扫,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那点因为项目获批而产生的愉悦感瞬间被冲淡了不少。
这办公室装修得,也忒奢华了!
装饰墙用的是价格不菲的天然大理石,触手冰凉光滑;那套沙发,一看就是意大利进口的头层小牛皮,造型夸张,坐下去估计能陷进去半个身子;茶几是整块黑檀木雕的,上面摆放的那套紫砂茶具,吴良友虽然不懂行,但也看得出绝非俗物,估计顶得上他半年工资;再瞧墙上挂着的那个龙飞凤舞的“福”字,竟然是请了省里一位小有名气的书法家题写的,落款印章一应俱全。
就连角落里那个一人多高的落地青花瓷瓶,看着都像是古董。
这办公室的装修档次、这奢靡做派,跟自己那间只有十几平米、放着老旧木头桌椅、墙上挂着“廉洁奉公”书法作品的局长室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高出了可不是一星半点。
一种强烈的心理落差和被比下去的不爽感,让吴良友像是生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向总,你这办公室……够气派啊!”
吴良友慢悠悠地在那个能把他整个人埋进去的沙发上坐下,身体陷了进去,感觉有点别扭。
他特意把“总”字咬得极重,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酸意和讥讽。
向先汉是人精,一听这话,立马就品出了弦外之音。
他赶紧从茶几上的金属烟盒里掏出一支软中华,双手递到吴良友面前,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解释:
“嗨!吴局,您可别寒碜我了!这就是个临时办公的地儿,瞎折腾,装给别人看的,凑合着用呗。您也知道,干我们这行,门面功夫得到位,不然客户不信赖您啊!等开发区那边新的写字楼盖好了,那才叫真正的办公室!到时候一定请您来剪彩,那场面,那气派,保证让您满意!”
他边说,边“啪”一声打着镶钻的打火机,殷勤地给吴良友点上烟,然后又手脚麻利地重新泡了杯上好的铁观音,端到吴良友面前,“吴局,您今天亲自过来,是不是……荒草坪那个项目,有好消息了?”
他搓着手,眼睛里闪烁着期待和贪婪的光芒。
吴良友深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个圈,才缓缓从鼻孔喷出两道烟柱。
他故意皱起眉头,重重叹了口气,开始卖关子,表演欲瞬间上线:“项目嘛,消息确实是有了。不过……唉,不太好办呐,向总。”
他摇着头,一副遇到了天大难题的样子。
“啊?怎么了这是?”
向先汉脸上的笑容瞬间像被冻住的冰块,僵在那里,裂开了缝隙。
他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几乎要凑到吴良友面前,满脸的焦急和难以置信,“吴局,您可别吓我!上次咱们吃饭的时候,您不是还说,问题不大,各方面都打点得差不多了,妥妥能拿下嘛!这……这怎么突然就变卦了?”
“此一时,彼一时啊。老向,你是不知道现在的形势有多严峻。”
吴良友弹了弹烟灰,动作慢条斯理,语气却沉重无比,“现在上面,从中央到地方,管得那叫一个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尤其是土地开发这类敏感项目,所有流程,必须严格按规矩来,公开招标,透明操作,全程还有纪委的同志像探照灯一样盯着呢,谁敢伸手,立马就给你剁了!想走点‘捷径’?门儿都没有!简直是难如登天呐。”
说这话时,他目光紧紧盯着向先汉瞬间变得惨白的脸,特意把“公开招标”四个字,咬得清清楚楚、重重的,仿佛这四个字是烧红的烙铁。
向先汉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微微颤抖着,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哭腔和恳求:
“吴局!吴局长!您……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您得拉我一把,拉兄弟一把呀!这个项目,我……我前期可投入了太多心血和资源了!光是前期勘探、规划设计,就扔进去好几十万了!施工队我都早早联系好了,定金都付了!材料供应商也谈妥了,就等着签合同进场!这要是……这要是拿不下来,我那些投入,可全都打了水漂,血本无归啊!吴局,您看……能不能再想想办法?咱们这么多年交情了,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栽这么大一个跟头,倾家荡产吧?”
他几乎是在哀嚎了。
吴良友心里暗爽,就像三伏天喝了一大杯冰镇啤酒,每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他就等着向先汉着急,等着他求自己呢。
可脸上,依旧装出一副感同身受、却又无比为难的模样,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向啊,不是我不想帮你,咱们这关系,能帮我肯定帮。可问题是,规矩就是规矩,铁打的纪律摆在那里!我总不能为了帮你,拿自己的乌纱帽,甚至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开玩笑吧?你是不知道现在查得有多严!前阵子,就邻县那个国土局的马副局长,跟你我还一起吃过饭的,记得吧?就因为一个项目招标过程中,被人举报打了个招呼,打了声招呼而已啊!结果怎么样?直接双规了!现在人还在里面蹲着呢,听说问题很严重,起码十年起步!老向,你想让我也落得他那般下场吗?”
他编造着半真半假的故事,语气沉重,表情痛心。
这话,像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兜头浇在向先汉身上,把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浇灭了,心拔凉拔凉的。
第35章 权衡得失
向先汉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神挣扎,脸色变幻不定。
最终,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一咬牙,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用报纸随意包着的长方形信封,看那厚度,分量不轻。
他走回来,小心翼翼地将信封放在吴良友面前的茶几上,往他那边推了推,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哀求:“吴局,我……我明白,您也有您的难处。这点……这点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您务必收下。就算……就算这项目最后真的黄了,搞不成了,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我们宏达公司的关照和支持。”
他这话说得言不由衷,眼神里满是期待。
吴良友眼角余光扫了眼那信封的厚度,心里快速估摸了一下,好家伙,看这架势,里面起码得有十万现金。
他心里瞬间泛起波澜,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
十万块,不是小数目,够他挣一年多了。
可面上,他依旧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被侮辱了的愠怒,伸手坚决地把信封推了回去,语气带着批评:“向总!你这就太见外了啊!咱们这关系,还用得着来这套?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赶紧收回去!这像什么话!”
他义正辞严地拒绝,仿佛自己是个一尘不染的圣人。
他可不傻,这种直接送现金的事儿,风险太大,太低级,稍有不慎,就是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他吴良友想要的,是更隐蔽、更安全、更长期的好处,是那种能放在阳光下的“合法”收益,比如那五个点的“辛苦费”,走公司账目,做得天衣无缝。
向先汉见状,心里愈发没底,彻底慌了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绝望的颤抖:
“那……那您看……吴局,这项目,就……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就……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巴巴地望着吴良友。
吴良友看着向先汉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慢条斯理地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狠狠摁灭在那个水晶烟灰缸里,然后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向先汉,语气变得有些高深莫测:
“办法嘛……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向先汉的胃口,看着他瞬间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神,才慢悠悠地说道,“就看你会不会做人,懂不懂事儿,悟性够不够了。”
向先汉像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懂!我懂!吴局您指点,我一定照办!”
吴良友这才压低声音,仿佛在透露什么天机:“这个项目的公开招标事宜,具体组织和实施,归口在县土地开发公司那边负责。开发公司的总经理廖启明,是具体负责人,手握实权。你要不……去找他问问情况,沟通沟通感情?”
他轻描淡写地把皮球踢了出去。
向先汉一下愣住了,满脸的疑惑和不解:
“找……找廖启明?吴局,他不就是您手下分管的一个部门负责人嘛?他……他能有多大能量?您直接跟他打个招呼,不比我去强一百倍?”
他觉得吴良友是在敷衍他,踢皮球。
“哎!这你就不懂了吧?”
吴良友摆摆手,一副“你不懂这里面的门道”的表情,“县官不如现管呐!有些事,我出面反而不方便,目标太大,容易惹人注意。廖启明具体操办这个事,他那里,操作空间反而更大,更灵活。我能帮你指的路,就这么多了。”
他边说边往门口走,头也不回,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剩下的,就看你自己怎么运作了,看你自己的本事和诚意了。记住啊,去找他,可千万别说是我让你去的。要装作是你自己打听到的,明白吗?”
最后一句叮嘱,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砰”地一声带上了办公室的门,留下向先汉一个人,呆若木鸡地站在奢华却冰冷的办公室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里先是茫然,然后是恍然大悟,最后被一种混合着愤怒、不甘和被戏耍的屈辱所填满。
向先汉盯着门口,足足愣了一分多钟,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狠狠一拳砸在昂贵的檀木茶几上,震得茶杯乱跳,心里把吴良友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吴良友你这只老狐狸!王八蛋!吃人不吐骨头的货!明摆着就是自己不想沾腥,又想拿好处,故意把我往廖启明那里推,让我去当这个冤大头,去给廖启明送钱,你自己躲在后面坐收渔利!真他妈的黑心烂肺!
可骂归骂,项目还得要,这关系到他的身家性命和公司未来,咬碎了牙,也得往肚子里咽。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狠狠一咬牙,像是做出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廖启明的电话,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拨号键。
第二天下午三点,向先汉提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黑色大号塑料袋,神色匆匆,像个做贼的一样,低着头,快步走进了位于县城另一端的县土地开发公司大院。
廖启明的办公室,跟吴良友的局长室、向先汉的总经理办公室比起来,简直寒酸得不像话,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产物。
就一张掉漆的旧办公桌,一个铁皮文件柜,再加两把木头椅子,墙上倒是端端正正贴着“廉洁自律,克己奉公”八个大字的红色标语,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儿。
“廖经理,打扰您休息了,实在不好意思。”
向先汉反手关上门,把那个黑色塑料袋轻轻放在门后的角落里,脸上堆起比昨天见吴良友时更加卑微、更加谄媚的笑容,那笑容,假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廖启明正伏在桌上写东西,听见声音,放下笔,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厚的、镜片一圈圈如同瓶底的黑框眼镜,目光先在向先汉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不经意地在那黑色塑料袋上扫了一圈,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没有任何波澜:“哟,向总?稀客啊!今天是什么风,把您这位大老板吹到我这小庙来了?”
向先汉赶紧走上前,从那个黑色塑料袋里麻利地掏出两条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软中华香烟,毕恭毕敬地放在廖启明那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动作轻得像是在放置易碎品:
“廖经理,您看您说的,我算什么大老板,就是个小商人,混口饭吃。今天来,主要是听说……听说荒草坪那个土地整理项目,马上要进入公开招标程序了。我这心里没底啊,特意来向您请教请教,这具体的招标流程是咋回事儿?有哪些需要注意的关键环节?免得我们这种小公司不懂规矩,回头准备不足,闹出笑话,或者不小心触犯了哪条红线,那可就给领导们添麻烦了。”
他话说得极其谦卑,把自己放在一个学生的位置上。
廖启明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他拿起桌上那两条烟,在手里掂量了两下,感受了一下分量,然后随手放在一边:“招标流程?所有的信息,包括招标公告、资质要求、评分标准,到时候都会在县政府官网和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网站上公布,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向总您这么精明能干、消息灵通的人,会不知道?还需要特意跑来问我?”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精光,语气带着调侃,“您呀,就别在我这儿揣着明白装糊涂了,绕那些弯子没意思。有啥事儿,咱们开门见山,直说吧。我这儿待会儿还有个会,时间不多。”
第36章 绝路寻踪
天刚蒙蒙亮,像是鱼肚翻白的颜色,万璐就醒了,或者说,她压根就没怎么睡着。
屋里还黑黢黢的,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勉强能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身边,男人还在打着震天响的呼噜,声音跟拉破风箱似的,时而高亢,时而低沉,还夹杂着模糊不清的梦呓。
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摸黑窸窸窣窣地穿好衣服,动作轻得不能再轻,连呼吸都刻意放慢了,生怕一点点声响就把旁边这头沉睡(或者说醉卧)的雄狮惊醒,又引来一场无休无止的盘问、指责和狂风暴雨。
灶房里冷冰冰的,灶台落着一层薄灰,透露出一股缺乏人气的凄凉。
她踮起脚,从米缸上方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里,摸出两个昨天剩下的馒头。
馒头又冷又硬,攥在手里像两块石头。
她用一块洗得发白、边缘都起了毛球的蓝布,小心翼翼地把馒头包好,揣进怀里,贴着最里层的衣服,试图用体温给它带去一点点暖意。
然后,她像个小偷一样,轻轻地、一点点地拉开门栓,侧着身子,溜了出去,再反手把门轻轻带上。
刚踏出家门,一股带着深秋寒意的晨风就扑面而来,院子里的草叶上挂满了露水,瞬间就打湿了她的裤脚。
那冰凉的湿意顺着脚踝迅速往上钻,冻得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这感觉太熟悉了,冰冷,黏腻,挥之不去,就像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压在她心头、让她喘不过气的那股子寒意,如影随形,甩都甩不掉。
她沿着村间坑洼不平的土路快步走着,怀里的硬馒头硌得肋骨生疼。
可这点肉体上的疼痛算什么?家里那一堆剪不断理还乱的烂事,才真叫人煎熬,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消耗着她的精神和生命力。
那些烦恼,就像被一只顽皮的猫彻底抓乱了的毛线团,各种颜色的线头缠来绕去,混作一团,根本找不到头绪,越是想理清,就缠得越紧,让人绝望。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又开始回放男人昨晚那副骇人的样子。
他盘腿坐在炕上,双眼赤红,像要滴出血来,直勾勾地盯着黑黢黢的房梁,眼神空洞又疯狂。
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平时用来剁骨头的砍刀,刀身被他用磨刀石磨得锃亮,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森冷的、不断晃动的光晕,刺得人眼睛发疼,心头发颤。
她一想起那画面,就浑身发毛,后背直冒冷汗。
这男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善茬。
年轻时候在镇上街道上混,为了抢一个摆摊的好位置,就敢拎着铁棍往人家后脑勺上招呼,是个出了名的愣头青、拼命三郎。
现在,不知道从哪个缺德冒烟的渠道,听说了她跟国土局局长吴良友在蓝蝴蝶宾馆的那档子糊涂事(虽然她极力否认,但那些暧昧的短信和照片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更是像被点了引信的炸药包,彻底炸了毛,变成了一条失去理智的疯狗,逮谁咬谁,而最主要的攻击目标,就是她。
三天前,在城关国土所门口,他不知怎么就打听到了吴良友要去处理上访的消息,直接堵在了那里。
一看到吴良友从车上下来,他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红着眼睛冲了上去,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就往吴良友身上招呼,边打边声嘶力竭地骂:“吴良友!我操你祖宗!让你睡我老婆!让你这个衣冠禽兽当缩头乌龟!老子今天要你狗日的命!”
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跟捶打没有生命的稻草人似的。
周围的人都吓傻了,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纷纷上前喊“别打了!要出人命了!”
有几个胆大的想上去拉架,可他反而打得更凶,像一头困兽,力气大得惊人。
最后,还是吴良友的司机小李,那个壮实的小伙子,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从后面死死抱住他,三四个人一起上手,才勉强把他从吴良友身上硬拽了下来,拉开了。
回来的路上,他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破自行车,蹬得飞快,车把左右晃动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散架。
万璐心惊胆战地坐在后座上,双手死死抓着冰冷的铁架,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隔夜未消的浓重酒气,混合着一丝淡淡的、来自吴良友身上的血腥味。
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浑身僵硬,生怕哪一句话不对,又点燃了他这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
果然,一进家门,压抑了一路的怒火彻底爆发,家里瞬间翻了天。
以前他顶多就是阴着脸,摔个不值钱的碗或者杯子发泄一下。
那天,他直接抄起灶台上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搪瓷洗脸盆,用尽全身力气往地上一掼!“哐当”一声巨响,盆子摔得四分五裂,碎片像爆炸的弹片一样四处飞溅,有一片就擦着万璐的脚边飞过,差点划伤她,在她裸露的脚踝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你他妈当我是死的?啊?”
他吼得嗓子都劈了,脖子上青筋暴起,“现在全单位,不,全镇他妈的人都在传!传你跟姓吴的那个王八蛋在蓝蝴蝶宾馆开房鬼混!连他妈在哪间房,什么时候进去的,什么时候出来的,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照片都他妈快传到老子手机上了!你还有脸跟老子装无辜?!”
他唾沫星子横飞,面目狰狞。
万璐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想解释,想说那只是工作需要的一次普通接待,想说她也是被灌醉了身不由己(虽然她自己都不太信),想说那些短信都是断章取义……
可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和暧昧露骨的短信内容,早就通过匿名渠道,在单位同事、甚至街坊邻居的手机上传遍了。
连隔壁村那个最爱嚼舌根的二婶,都拿着手机,神秘兮兮地跑来问她:“璐啊,你跟婶子说实话,这手机上传的……这上面的人,是不是你啊?你可不能犯糊涂啊!”
她嘴笨,越是想解释,就越是语无伦次,漏洞百出,最后只能无力地抱着头,蹲在地上,绝望地痛哭失声。
从那天起,这个家,就彻底变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没有片刻安宁。
他几乎是天天下了班就跑去镇上的小馆子喝酒,喝得烂醉如泥才回来,回来后就要么对着墙壁破口大骂,骂吴良友不得好死,骂万璐水性杨花;骂够了,就开始摔东西,手边能拿到什么就摔什么,茶杯、遥控器、孩子的玩具……家里能摔的、不值钱的东西,几乎都快被他摔完了。
最吓人的,是昨天发生的事。
他不知道从哪个杂物间角落里,翻出来一块表面粗糙的旧磨刀石,打了一桶水,就坐在院子中央,开始“霍霍”地磨那把砍骨刀。
磨刀石与刀锋摩擦发出的声音,尖锐、刺耳、富有节奏,在死一般寂静的院子里反复回响,一下,又一下,像是催命的符咒,听得万璐头皮发麻,心脏都跟着那节奏抽搐。
她当时正坐在屋里床边,听着这声音,终于忍不住,攥着衣角走到院子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问:“这……这刀都生锈了,好久没用了,你……你突然磨它干啥?”
他头也没抬,全身心都投入到磨刀这项“伟大”的事业中,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股说不清的狠戾:“心里不痛快,堵得慌。想杀人。”
“杀人”两个字,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了万璐的心脏。
她当时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倒在了冰冷的泥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混合着鼻涕,毫无形象地流淌下来,她抓住男人的裤脚,语无伦次地哀求:
“是我对不起你!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要脸!你打我吧!你狠狠地打我一顿出出气!打一顿就好了!求求你,别这样……我害怕……”
他却猛地停下磨刀的动作,抬起头,用那种看垃圾一样的、充满了鄙夷和厌恶的眼神瞥了她一眼,然后嗤笑一声,那笑声冰冷刺骨。
他把磨得寒光闪闪的刀往磨刀石上狠狠一剁,发出“铛”的一声脆响,冷冷地说:“打你?打你还嫌脏了老子的手!还不如打捆稻草实在,至少稻草不会叫唤,不会装可怜!”
这话,比锋利的刀子还要伤人,瞬间把万璐最后一点尊严和希望都割得粉碎。
她停止了哭泣,呆呆地跪在那里,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
过了不知多久,她才默默地爬起来,眼神空洞地走进屋里,开始机械地收拾几件自己的换洗衣服。
然后,她走到隔壁房间,把睡得正香的孩子轻轻抱起来,用小被子裹好,径直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家门,朝着娘家的方向走去。
把孩子往同样一脸担忧的母亲怀里一塞,哑着嗓子说:“妈,帮我带两天。我……我有点事。”
母亲在背后焦急地喊她,问她到底怎么了,要去哪儿。
她像是没听见,没有回头,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地消失在了晨雾里。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一秒都不能。
她真怕自己会彻底崩溃,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傻事——不是杀了他,就是杀了我自己。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恐惧。
回到单位那间简陋的、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的临时宿舍,她蜷缩在冰冷的、带着霉味的被子里,睁着干涩疼痛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上不断移动的、来自窗外路灯光线的阴影,直到天色一点点发白,麻雀在窗外叽叽喳喳地叫起来。
可她却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已经彻底沉寂,死气沉沉,没有了任何色彩和声音。
早上出门前,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或者说,是为了找一个必须进城的理由,她又回了一趟那个名义上的家拿点东西。
屋里黑灯瞎火的,窗帘紧闭,只有电视屏幕闪烁的、变幻的光影,映照出男人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如同雕塑般的轮廓。
他指间夹着的烟头,在黑暗中像一只窥视的、猩红的眼睛,一闪,一闪。
她摸到墙边,摸索着开了灯。
昏黄的白炽灯光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刺得两人都不适应地眯起了眼睛。
桌上的碗筷没洗,残留着昨晚(或者更早)的剩菜,几只苍蝇在上面嗡嗡地盘旋、起落,执着地寻找着食物。
她突然觉得特别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无法抗拒的疲惫,累得连吵架、甚至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37章 忍辱求生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仿佛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过了足足有十分钟,也许更久,她才终于鼓起全身的勇气,用干涩沙哑的嗓音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离婚吧。这样互相折磨着,拖着,对谁都没好处,孩子也跟着受罪。”
烟头上的火星猛地亮了一下,像是他骤然急促的呼吸。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眼神跟淬了冰一样,冰冷、锐利,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死死地钉在她脸上:
“怎么?攀上吴良友那个高枝了?就想一脚把我这个绊脚石踢开?想甩了我?没门!我告诉你,万璐,你想都别想!老子就是拖,也要拖死你!你想跟那个姓吴的双宿双飞?做梦!除非我死了!”
说完,他猛地站起身,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摁灭在桌子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然后“砰”地一声巨响,摔门而去,巨大的声响震得墙壁似乎都在颤抖。
万璐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在那一刻冻住了,停止了流动。
窗外的月光惨白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她一个孤零零的、扭曲的影子,跟被人随手扔在路边的、没有生命的烂木头似的。
后半夜,他又是醉醺醺地回来,带着一身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酒气。
他一把扯掉她的裤头,动作粗暴,没有任何前奏,也没有任何温情,像是在执行一项惩罚任务。
万璐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头人,直挺挺地躺着,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跟具冰冷的尸体没有任何区别。
他折腾够了,发泄完了,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倒头就睡,而是突然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闷着头,把脸埋在枕头里,压抑地、低低地哭了起来。
那哭声,嘶哑,扭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脖子发出的呜咽,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万璐麻木地转过头,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蒙了一层灰尘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他,穿着借来的、不太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一脸憨厚朴实的笑容,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娶到她的满足。
才几年啊?照片的颜色还没怎么褪,怎么人,就变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生活这把杀猪刀,为何如此残忍。
天快亮的时候,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霍霍”磨刀声,又执着地响了起来。
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穿透薄薄的墙壁,一下,又一下,极其富有耐心和节奏,像是敲击在她的心脏上,敲碎了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她睁着空洞的眼睛,直到村子里的公鸡叫了第三遍,才敢悄悄地、如同游魂般起身。
她必须进城。立刻,马上。
一来,是去找吴良友。
单位机构改革的正式文件已经下来了,精简人员,竞争上岗。
她上次的笔试考砸了,成绩垫底。
如果再不赶紧活动活动,找领导说说情,走走关系,她这个干了快十年的岗位,肯定保不住,要下岗。
失去了这份工作,她和孩子以后的生活怎么办?
二来,她要去县医院,找医生问问。
男人最近这种种反常的、极端的行为,暴躁易怒,疑神疑鬼,甚至出现幻听幻视(他总说听见有人半夜敲窗户,说看见吴良友在窗外对他冷笑),是不是精神方面出了什么问题?是不是得了什么病?虽然她恨他,怨他,但毕竟夫妻一场,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真的彻底疯了,或者走上绝路。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吴良友大概率是不会帮她的。
上次在城区国土所门口,他当众被自己男人打得那么狼狈,颜面尽失,据说回去后还被纪委找去谈了话(虽然最后不了了之)。
两人之间那点本就见不得光、建立在脆弱利益交换基础上的暧昧关系,经过那场闹剧,早已彻底撕破脸,形同陌路了。
但除了去求吴良友,她还能去求谁呢?娘家弟弟刚盖了新房,欠着一屁股债,根本指望不上;婆家那边,婆婆早就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狐狸精”、“扫把星”,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帮她?
走了快一个小时,脚底板磨得生疼,终于看到了娘家那熟悉的院门。
万璐在门口停了停,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被风吹得乱蓬蓬、如同枯草般的头发,又用袖子使劲抹了把脸,试图擦去一些疲惫和狼狈,这才用力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吱呀作响的木门。
母亲正抱着刚满一岁的小孙子,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喂着米汤。
孩子裹着红色的小棉袄,脸蛋圆圆的,被初升的太阳照得红扑扑的,像个小苹果。
孩子看见她进来,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了眨,认出是她,手里的小勺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小嘴一瘪,眼圈一红,眼看就要哭出来。
万璐喉头猛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酸涩难忍。
她赶紧别过脸,不敢再看孩子。
她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有多狼狈,多不堪。
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干枯得像秋天的野草,整个人瘦脱了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怕吓着孩子。
前阵子,大概也就一个多月前吧,她在镇上逛唯一的那家小商场,卖衣服的老板娘还打趣她,说她“身板扎实气色好,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现在呢?站在镜子前,她自己都不敢认。
手腕细得皮包骨头,上面的骨头节都能数清楚。
头发也掉得厉害,原本还算浓密黑亮,现在跟遭了虫灾的苞谷苗一样,稀稀拉拉,一抓就能掉下来好几根,枯黄得没有一丝光泽,仿佛能直接当柴火烧。
脸更是白得像一张被揉搓过的纸,往日里被灶台烟火熏出来的、健康的两团红晕,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如同熊猫眼一样的乌青,比那些通宵熬夜搓麻将的婆娘还要严重吓人。
“你……你这是何苦呢?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母亲把孩子往她怀里塞,转身走进昏暗的灶房,很快端出个搪瓷缸,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红糖水,“快,趁热喝点,暖暖身子,补补气。”
万璐摇了摇头,没接。
她现在什么都吃不下,也喝不下,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堵得难受。
她抱着孩子,软软的小身体带着奶香,这本该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慰藉。
可孩子却似乎感受到了母亲身上那股不稳定的、悲伤的气息,一个劲地往外婆怀里挣,小手向外婆伸着,不愿意让她抱。
这小小的、无意识的动作,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万璐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让她更加难受,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又跟你闹了?打你了?”
母亲叹了口气,皱纹深刻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无奈,“我早就说过,你们俩不合适。他那脾气,太爆,太倔,一点就着,跟你这闷葫芦性子合不来,你偏不听,非要嫁……”
万璐低下头,看着自己开裂的鞋尖,没说话。
当初结婚时,所有人都反对,觉得这男人脾气暴躁,不稳重。
她却觉得,他虽然脾气差,但对自己是真心的好,肯吃苦,人也实在。
现在才明白,恋爱时那点微不足道的好,根本抵不过婚后柴米油盐的琐碎磋磨,抵不过生活重压下人性暴露出的自私和狰狞。
“我……我要进城一趟。”
万璐猛地站起身,把孩子重新塞回母亲怀里,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孩子就麻烦您再多照看几天。我……我尽快回来。”
“你进城?去找吴良友?”
母亲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布满老茧的手抓得她生疼,语气焦急,“别去了!璐啊,听妈一句劝,别再去找他了!上次闹得还不够难看吗?你再去找他,万一又惹出什么更大的麻烦怎么办?那姓吴的,不是好东西!他要是肯帮你,早就帮了,还用等到现在?”
“单位要改革,要裁员。我不能丢工作,妈!”
万璐用力掰开母亲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固执,“没了工作,我和孩子喝西北风去?而且……而且他最近越来越不对劲,我怀疑他……他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可能出问题了。我得去县医院问问医生,总不能……总不能真看着他出事。”
母亲还想再说什么,嘴唇哆嗦着,眼里满是心疼和无力。
但万璐已经猛地拉开了院门,刺眼的阳光照了进来,让她眯起了眼睛:“妈,你别说了,我走了。过几天……过几天我再来看孩子。”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瘦削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和决绝。
出了村,就到了通往县城的主路路口。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卷皱巴巴的零钱,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伸手去拦那辆喷着黑烟、慢悠悠开过来的破旧班车。
班车要二十块钱。二十块,够给孩子买好几斤肉,包一顿他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馅饺子了。
能省一点,是一点吧。
这条路最近正在拓宽重修,路面被挖得坑坑洼洼,到处都是蓝色的施工护栏和堆积如山的砂石料,走起来特别费劲。
她的鞋跟好几次卡进石头的缝隙里,差点把脚崴了。
汽车、货车、拖拉机从身边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黄色的尘土,迷得她睁不开眼,呛得她连连咳嗽。
有辆疾驰而过的摩托车,毫不减速地冲过一个小水洼,混着泥浆的脏水溅了她一身,点点污渍在她那件本就旧得发白的衣服上迅速晕开。
骑车的小伙子回头喊了句什么,大概是“对不起”,声音很快就被风吹散,消失在了嘈杂的车流声里。
万璐默默地停下脚步,用手背抹了把脸,泥水和抑制不住的泪水混在一起,在她沾满灰尘的脸上,糊出了一道道狼狈的痕迹。
她咬咬牙,用手臂挡住口鼻,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脚底板越来越疼,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可她不敢停,她怕自己一停下,就再也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继续往前走了。
第38章 进城寻路
万璐咬着牙,脚底一阵阵刺痛。
她又坚持走了快一小时,感觉两条腿像灌了铅。
县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路口的红绿灯机械地闪烁。
汽车来来往往,比乡下多了十倍不止。各种型号、各种颜色汇成钢铁洪流。
喇叭声、引擎声、商家音乐声此起彼伏,组成嘈杂的都市交响曲。
她站在尘土飞扬的路边,看着陌生繁忙的景象,有点发懵。心里莫名生出一丝怯意。
她愣了半天,才小心跟着几个像是进城办事的农民,混在人群里试探着往前走。
越往县城中心走越热闹。
路两旁店铺一间挨一间。
卖时尚衣服的、卖小吃零食的、卖最新款家电手机的……招牌一个比一个大,灯光一个比一个闪亮,争抢着行人注意力。
她以前也来过县城,但都是匆匆办事,没仔细逛过。
这次放慢脚步一看,简直像换了个地方。
跟她生活的那个安静、缓慢的乡镇,完全是两个世界。
房子外墙粉刷得雪白,或者贴着亮晶晶的瓷砖。
在午后强烈的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花。
路中间花坛里种着红、黄、紫的花,她叫不出名字。
路灯杆子上挂着一串串红色塑料灯笼,看着喜庆,却有点不伦不类。
“这县城变化太大了,都快不认识了。”万璐小声嘀咕。
眼睛左看右瞧,对一切感到新奇,又带着疏离感。
迎面走来个打扮入时的年轻姑娘。
穿着短到大腿根的牛仔热裤,配着亮闪闪的细高跟鞋。
脸上化着精致妆容,香水味隔着几米远就飘过来。
万璐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同时不自觉低下头,闻了闻自己身上。
只有汗味、尘土味和淡淡油烟味。
跟人家光鲜亮丽的样子一比,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一股自卑感油然而生。
她被一家童装店橱窗里的粉色公主裙吸引,正呆呆看着,想象女儿穿上的样子。
突然,耳边响起“嘀嘀”两声汽车喇叭,吓了她一跳。
转头一看,一辆绿色出租车停在身边。
司机是个圆脸中年汉子,从车窗探出头笑着提醒:“妹子,别站路中间发愣啊,多危险。后面车来车往的,撞着了怎么办。”
万璐脸一红,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赶紧手忙脚乱往旁边人行道台阶上挪了挪。
低声道歉:“对不起,师傅。”
“没事儿,走路小心点。”司机摆摆手,随口问,“去哪儿啊?要坐车不?”
万璐攥了攥手里洗得发白的旧布包,犹豫了一下。
鼓起勇气,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问:“师傅,去国土局要多少钱?”
“国土局?不远,前面十字街往右拐,县政府旁边那个大院就是。”
司机熟练回答,“打表过去,起步价2块钱,到国土局也就上十元吧。”
万璐心里咯噔一下。
十块钱,几乎是她身上所有现金的四分之一。
够在镇上买两斤多猪肉包饺子了。
或者给孩子买罐他一直想吃的带果肉酸奶。
她低头看看自己脚上这双鞋。
鞋底快磨平了,边缘已经开裂。
脚底板疼得钻心,像踩在无数根针上。每走一步都是酷刑。
实在一步也走不动了。
内心挣扎片刻,对脚痛的屈服和对面对吴良友的惶恐,最终压倒了对金钱的心疼。
她咬咬牙,像做出重大决定:“行,麻烦您了,师傅。”
说完,她带着豁出去的悲壮,拉开出租车略显沉重的车门。
车里开着空调,凉飕飕的冷风瞬间包裹了她。
她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哆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注意到她朴素的衣着和憔悴的神情。
随口找话题打破沉默:“去国土局办事啊?看你这方向,是去新大楼那边吧?”
“嗯,有点工作上的事。”万璐含糊应了一句,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不想多说。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最近去国土局办事的人可多了。”
司机却是个话痨,自顾自打开话匣子,“尤其是你们这种乡镇上来的人。都是为了他们那个单位改革、竞争上岗的事吧?我昨天还拉了个从更远山坳里来的大哥,也是去求人托关系的,愁眉苦脸。说怕被裁下来,一家老小都指着他那点工资吃饭呢。”
万璐的心猛地一沉,像坠了块冰。
司机无意间的话像钥匙,打开了她内心最恐惧的盒子。
可不是嘛,她现在就是这个处境。
就是那个可能要被裁下来的、愁眉苦脸的人。
笔试考得一塌糊涂,成绩垫底。
要是再没人帮忙说句话、走走门路,她这个干了快十年的稳定工作肯定保不住,要下岗。
没了这份工作,失去那点微薄但固定的收入,她和年幼的孩子以后怎么办?一想到孩子可能跟着她受苦,心就像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司机还在絮絮叨叨,完全没察觉后座乘客瞬间变白的脸色:“现在找个稳定工作难啊,尤其是你们这种端公家饭碗的。稳定,福利好,谁都不想丢。不过话说回来,国土局那新盖的办公大楼是真气派!听说光外墙瓷砖就贴了好几百万!玻璃擦得锃亮,都能当镜子照!”
万璐根本没心思接话,也没心思想象大楼有多气派。
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单位改革、竞争上岗、下岗失业这些可怕词汇在盘旋。
吴良友会帮她吗?他肯在这关键时刻拉她一把吗?
上次在国土所门口,他被自己男人当众打得那么狼狈,额头都破了相。
回去后还在系统内成了笑柄。
两人之间那点本就脆弱的关系,经过那场闹剧,早已彻底撕破脸,形同陌路,甚至可能结下了仇怨。
可是,除了硬着头皮去求吴良友,她还能去求谁呢?
娘家指望不上,婆家更是视她如仇寇。
她就像汪洋大海里的一叶孤舟,孤立无援,只能朝着唯一可能的灯塔方向,拼命划去。
车子开得很快,没过多久,就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两旁种着高大梧桐树的街道。
司机一脚刹车,稳稳停在一个气派的大院门口。
门旁挂着白底黑字的醒目牌子——“梓灵县国土资源局”。
“到了,妹子。喏,这就是国土局。十块钱,谢谢。”司机指了指计价器。
万璐默默付了钱,那张十元纸币被她攥得有些潮湿。
她推开车门下来,抬头一看,果然像司机说的那样,气派得很。
大院门口站着两个穿着笔挺制服、戴大檐帽的门卫,腰杆挺直,表情严肃,像两尊门神。
院子里绿化很好,种着不少高大树木。
花坛里的月季花开得正艳,给严肃的机关大院增添了几分生气。
万璐攥着洗得发白的衣角,在门口来来回回踱步,犹豫徘徊了半天,心里七上八下。
最终,她还是鼓起残存的勇气,低着头,快步往大院里面走。
“站住!同志,你找谁?”
门卫室窗户里,一个年纪稍大的门卫探出头,拦住了她,目光带着审视。这是老聂。
“我找吴局长,我是杨柳国土所的,叫万璐。”
万璐赶紧停下脚步,紧张得手心冒汗,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结巴。
“有预约吗?”
老聂例行公事地问,目光在她朴素的衣着和憔悴的脸上扫过。
万璐老实地摇摇头,声音更低了:“没有预约。我就是来问问工作上的事,关于单位改革的。”
老聂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她样子老实,不像闹事的,而且报出了单位和姓名,脸色缓和了些。
没再刻意阻拦,只是朝大院右边那几栋看起来新一些的住宅楼指了指:“吴局这会儿可能还没来办公室,或者在开会。你去那边住宿楼问问看,他住那边四楼。具体哪间,你自己去问一下。”
万璐心里松了口气,连忙道谢:“谢谢老师傅!”
她按照指引,朝着住宿楼的方向走去。
第39章 午后等待
万璐隐约听所里同事议论过,吴良友特别喜欢“4”这个数字。
说什么“四平八稳”、“四季发财”的吉利话。
当初盖这栋机关干部住宿楼的时候,他还是分管机关的副局长。
利用职权,早早把四楼位置最好、面积最大的一套房子占下了。
爬楼梯的时候,她的腿有点发软,不完全是累的,更多是心里没底、紧张。
手心湿漉漉的,全是冷汗。
到了四楼,看着一排紧闭的房门,她有点茫然。
正不知该敲哪一扇,一个提着菜篮子、像是干部家属模样的中年妇女从旁边经过,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万璐鼓起勇气上前询问:“阿姨,请问一下,吴良友吴局长是住这一层吗?”
那妇女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装着防盗门的房子:“哦,找吴局啊,就那家,402。”
万璐道了谢,走到402门口,停下脚步。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
然后,才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敲了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听着挺温和。
门开了,里面站着个四十多岁、白白净净、戴金边眼镜、看起来斯文知性的女人。“你找谁?”
她看着门外的万璐,眼神里带着疑惑和打量。
“您好,我找吴局长,我叫万璐,是杨柳国土所的。”
万璐赶紧自我介绍,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女人愣了一下,脸上随即露出恍然的、客气的笑容:“哦,是万璐啊,进来吧,进来坐。他还没回来呢,估计单位有事。我是他爱人,王菊花。”
万璐拘谨地走进屋。
屋里特别凉快,空调开得很足,与外面闷热形成鲜明对比。
她局促地站在客厅中央,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眼睛也不敢乱看,生怕自己这身尘土玷污了干净整洁的环境。
王菊花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光可鉴人的玻璃茶几上,语气还算温和:“找他有事?坐下说吧。”
“嗯,谢谢嫂子。”
万璐小心翼翼在那张看起来就很贵的真皮沙发边缘坐下,屁股只挨着一点点边,身体挺得笔直。“单位不是要改革嘛,竞争上岗。我笔试没考好,成绩不太理想……想找吴局长汇报一下情况,看看领导能不能……帮帮忙,给个机会。”
她低下头,声音越说越小,带着难以掩饰的羞愧和哀求。
王菊花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也没多问,只是说:“哦,是这事啊。最近来找他的人确实多。”
她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里面正在播放老掉牙的《康熙微服私访记》。
电视声音开得不大,屋里除了电视剧对白,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压抑。
万璐根本没心思看电视,眼睛忍不住偷偷打量屋里摆设。
这房子真宽敞,看着得有三室两厅,比自己家那个只有两间低矮平房的小院子,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地板是光滑的暗红色实木地板,擦得一尘不染。
头顶悬着层层叠叠、亮闪闪的水晶吊灯,一看就价值不菲。
客厅角落里放着巨大的生态鱼缸,里面几条色彩斑斓的热带鱼悠闲游来游去。
鱼缸旁边,就是她坐着的这套宽大、柔软的真皮沙发,坐下去舒服得让人不想起来。
万璐想起自己家里那个沙发,还是结婚时买的,里面弹簧早就老化,坐上去硌得慌。
外面人造革裂开好几道口子,用透明胶带粘着,跟眼前这个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最显眼的是沙发后面背景墙上挂着的巨大铜质鹰雕,差不多一人高,翅膀有力张开,锐利的眼睛瞪得溜圆,带着俯视一切的霸气,看着挺吓人,给人无形压迫感。
她赶紧移开视线,看向电视墙旁边。
那里用文化石做了个小假山造型,里面竟然还种着棵郁郁葱葱的元宝树,叶子绿得发亮。
旁边的多层隔断柜上,摆着半米多高的玉雕孔子座像,孔子面容慈祥,笑眯眯的。
但奇怪的是,像前面的紫铜香炉里,插着的不是香,而是三根黄色竹签,摆成奇怪的“品”字形。
竹签旁边,还随意倒插着几个抽完的香烟过滤嘴,烟嘴上面,隐约可见“1916”几个烫金的洋码数字。
万璐看着这极不协调的组合,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心里暗暗嘀咕:这吴良友,给圣人上供的,难道是这种高档烟?他是怕圣人只认得旱烟叶子,不认识这名牌货,所以特意孝敬一下?这想法可真够别出心裁。她赶紧低下头,掩饰住脸上怪异表情。
“妹子,别光坐着,喝水啊,到了这儿就别客气。”
王菊花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演起了韩剧,她笑着对万璐说,态度还算友善。
“谢谢嫂子。”
万璐端起那杯温水,小心抿了一小口。
水是温的,带着淡淡漂白粉味道,喝下去,干得冒烟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一点。
“杨柳所我去过一次,挺偏的,路也不好走。
你们在那边上班,挺不容易的。”王菊花语气温和拉家常,试图缓解尴尬气氛。
“这次改革,听说力度挺大,要精简不少编外人员和一些……成绩靠后的。你们压力肯定不小。”
“可不是嘛,”万璐叹口气,眼圈不由自主又红了,“上有老,下有小,都指望着我这点工资。要是……要是工作没了,真不知道以后日子该怎么过……想起来,晚上都睡不着觉。”
她说的是实情,声音里带着真实恐慌。
“唉,都不容易。”
王菊花表示理解点点头,“我以前也在乡下教过几年书,知道基层的日子不好过,清苦。”
她拿起果盘里一个红富士苹果,用小刀熟练削着皮,然后递给万璐,“来,吃点水果吧,看你脸色不好,肯定没休息好。补充点维生素。”
万璐愣了一下,看着那个削得干干净净、散发清甜香气的苹果,心里突然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楚。
这些天,除了她妈,还没人这么主动关心过她,给过她一点温暖。
她接过苹果,手指微微颤抖,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啃苹果,掩饰住即将决堤的情绪。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主要是王菊花问,万璐小心答。
时间在略显沉闷气氛中,一点点流逝。
眼看墙上挂钟指针快要指向下午两点,到了单位下午上班时间,吴良友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万璐心里越来越焦急,越来越没底。
她站起身,拘谨地说:“嫂子,要不……要不我先走吧?吴局长工作忙,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我等他上班时间,再去办公室找他。”
“别急,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看他到哪儿了。”
王菊花说着,拿起客厅角落里座机电话,拨通吴良友手机号码。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通。
里面传来吴良友不耐烦的、压低的声音:“喂?什么事?我正忙着跟人谈事情呢!”
“家里来客人了,”王菊花语气平静地说,“杨柳所的万璐,来找你说工作上的事,等了你一中午了。你看……”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只能听到细微呼吸声。
过了几秒钟,吴良友声音才再次传来,带着刻意冷淡疏远:“万璐?她怎么找到家里来了……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让她下午四点半,准时到我办公室来。我现在没空。”
说完,不等王菊花再说话,就直接挂断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嘟”忙音。
王菊花放下电话,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她转向万璐,语气带着点歉意:
“他就这样,一忙起来脾气就急,没什么耐心。你别往心里去。他让你下午四点半,直接去办公楼三楼局长办公室找他。”
万璐心里一沉。吴良友这冷淡、不耐烦的态度,让她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弱希望,又凉了半截。
但她不敢表露出来,赶紧站起身,挤出感激笑容:“没事没事,谢谢嫂子了。给您添麻烦了,那我先走了。”
她拿起旧布包,跟王菊花道别后,心情复杂地走出这间宽敞凉爽的房子。
重新回到外面,午后的太阳依旧毒辣,明晃晃照在地上,反射出刺眼白光,晒得她有点发晕,脚步也有些虚浮。
她站在国土局大院门口,看着里面进进出出、行色匆匆的人们,心里七上八下,像悬在半空中,找不到落脚点。
吴良友这明显不想多搭理的态度,下午去了办公室,他到底会不会帮她?会不会连见都不愿见她?
她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慢慢走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肚子突然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声音在寂静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她这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她就只啃了怀里那两个又冷又硬的馒头,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路边恰好有个卖烤红薯的小摊,一个用旧铁桶改装的炉子,里面烧着蜂窝煤,红薯在炉壁上烤着,散发出诱人的、带着焦糖气息的甜香。
小贩是个缩着脖子、看起来畏畏缩缩的中年男人,鼻涕快流到嘴里了,他也不擦一下,两只手因为长期摆弄煤炭和红薯,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泥。
万璐本来想掏钱买一个,这热乎乎、甜丝丝的烤红薯,对她饥饿肠胃是极大诱惑。
可一抬头,正好看见那小贩用乌黑的手拿起一个红薯称重,手指不可避免碰到了红薯皮。
她突然就觉得一阵反胃,刚刚升起的食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摇摇头,默默地走开了。
又往前走了几十米,看见一个门面不大、但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面馆。
玻璃门上贴着“牛肉面”、“鸡蛋面”的红字。
她犹豫了一下,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零钱,最终还是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老板,一碗鸡蛋面。”
她找了个靠墙的角落位置坐下,低声对走过来招呼的老板说。
“好的!鸡蛋面一碗!稍等马上就好!”老板是个爽快人,高声对着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
没过几分钟,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就端了上来。
白色面条卧在清澈汤底里,上面盖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几片翠绿葱花点缀其间,香味扑鼻。
万璐拿起筷子,顾不得烫,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热乎乎面条下肚,空荡荡胃里终于有了点实实在在的东西,那股因为饥饿引起的眩晕和无力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吃着吃着,眼泪却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掉了下来,砸进面汤里,溅起小小涟漪。
只有在这一刻,在这碗廉价却温暖的面条面前,她才觉得自己还像活着的、有知觉的人,才稍微积蓄起一点点力气,去面对下午那场吉凶未卜的谈判,去思考那个迷雾重重、看不到希望的未来。
第40章 玉容含悲
万璐从“老陈记面馆”走出来,感觉脸上被风一吹,凉飕飕的,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面馆里对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掉了金豆子。
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面馆老板找零时那探究的眼神,像两根细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哭吗?”
她在心里怼了一句,虽然面上依旧是那副我见犹怜的柔弱模样。
捏着手里皱巴巴的零钱,万璐开始盘算这漫长的两个多小时该如何挥霍。
总不能像个失魂落魄的游魂一样在路边杵着,接受过往行人目光的洗礼。
往前溜达了没几步,一块写着“玫瑰衣坊”的招牌就撞进了眼帘。
橱窗里挂着几件童装,颜色鲜亮得像打翻了调色盘,其中一件蓝色的小运动服尤其扎眼。
万璐的脚步瞬间被粘住了,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精准命中。
儿子那双看见别家孩子穿新衣服时亮晶晶又带着点羡慕的小眼神,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
“姐,进来看看呗,刚到的新款,童装纯棉的,孩子穿着舒服。”
老板娘是个伶俐的姑娘,马尾辫一甩一甩,说话跟抹了蜜似的。
万璐像被催眠了一样,脚不听使唤地挪了进去,手指着那件蓝色运动服,声音有点干涩:“那件……怎么卖?”
“姐好眼光!这件六十,质量没得说,耐穿还吸汗!”
六十?万璐心里咯噔一下,这够她买好几天的菜了。
脑海里两个小人开始打架,一个说“日子紧巴,别乱花钱”,另一个举着儿子渴望的小脸说“买买买!”。
最终,母爱以压倒性优势胜出。
“不用试了,拿个三岁孩子能穿的码。”
她咬咬牙,感觉这句话花掉了好大的力气。
付完钱,拿着装衣服的袋子,心里那股又甜又涩的滋味更浓了。
甜的是想象儿子穿上新衣服的开心模样,涩的是钱包瞬间瘪了下去。
“姐,您自己也看看呗?这件碎花衬衫,特别衬您气质,才五十!”
老板娘趁热打铁,攻势凌厉。
万璐本想拒绝,可眼角余光瞥见了试衣镜里的自己——洗得发白的外套,乱得像鸟窝的头发,脸上还挂着未散尽的愁苦,活脱脱一个被生活榨干了汁水的“黄脸婆”。
一股酸楚直冲鼻尖。
“我……试试那件。”她指着碎花衬衫,声音更低了。
当她换上那件清爽的碎花衬衫,再次站在镜子前时,差点没认出自己。
虽然眼底的疲惫依旧,但整个人确实精神了不少,连带着腰杆都下意识挺直了一些。
“哎呀姐!这衣服简直就是为您量身定做的!显白,显气质!”
老板娘的彩虹屁及时跟上。
万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挤出一个微笑,再次掏出了钱包。
这下,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甜的部分被涩淹没——
这一百多块,几乎是她们母子半个月的嚼用。
提着两个购物袋,刚走出服装店,旁边卖皮鞋的小摊老板就热情地吆喝起来:“妹子,看看皮鞋?真皮的,便宜卖了!”
万璐本想目不斜视地走开,可目光扫过一双黑色男士皮鞋时,又定住了。
孩子他爸那双鞋,鞋头都快磨穿了,脚趾头若隐若现,虽然他现在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但终究是孩子的爹……
“那双多少钱?”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四十!妹子,这价我都不赚钱,就当交个朋友!”
蹲下身摸了摸鞋面,质感确实不错。
得,咬咬牙,再咬一次!反正牙口好。
于是,第三个袋子到手,手里的钱也彻底见底,连回去的车费都得精打细算了。
她提着“战利品”,找了个路边的长椅坐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心里那块大石头,却一点也没被晒化。
看着路上行色匆匆的学生、闲聊的大妈、忙碌的上班族,她感觉自己像个站在舞台边缘的看客,热闹是他们的,自己只有手里的袋子和一腔愁绪。
磨蹭了近一个小时,她看了看表,快四点了。
深吸一口气,起身把旧外套脱了塞进布包,只穿着新衬衫,又用手沾了点口水,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体面人”。
往回走的路上,路过一个水果摊,红得发亮的苹果勾住了她的脚步。
犹豫再三,她还是称了两斤——空着手去求人,总显得诚意不足。
再次站在国土局气派的大门口时,正好四点二十。
门卫老聂这次没拦她,只是用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瞥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万璐的心跳瞬间加速,像揣了只兔子。
走进安静的办公楼,楼道里只有她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嗒嗒”声,格外清晰。
三楼,局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似乎有低沉的说话声。
她在门口做了好几次心理建设,才鼓起勇气,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敲响了那扇决定她命运的门。
“进来。”是吴良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万璐推门而入。
吴良友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眉头紧锁,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仿佛在研究世界难题。
抬头看见是她,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文件,指了指旁边的真皮沙发:“坐。”
办公室很宽敞,红木书柜,山水画,角落里的鱼缸还有几尾金鱼悠闲地摆着尾巴。
对比自家转个身都困难的鸽子笼,这里简直是宫殿。
“吴局长,您好。”万璐把苹果轻轻放在茶几上,手心全是汗,“我是杨柳所的万璐,上午……跟您爱人说过的。”
吴良友“嗯”了一声,起身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坐回椅子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开口:“为了单位改革的事吧?你先说说情况。”
“是,吴局长。”
万璐低下头,声音带着颤音,“我笔试没考好……怕被裁下来。家里孩子还小,不能没了工作……求您帮帮忙。”
说着,眼眶就红了,演技堪比老戏骨。
吴良友沉默着,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一副“我很为难”的样子:
“万璐啊,这次改革,上面盯得紧,政策卡得死,我也不好办。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她,“你男人之前干的那事,可是让我很被动啊。我这会儿要是帮你,别人会怎么想?”
万璐心里一紧,赶紧解释:
“吴局长,那天的事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他就是个莽夫,我已经狠狠骂过他了!我这次来,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只要您能拉我一把,让我做什么都行!”
这话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
吴良友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之所以不愿意帮万璐,除了她男人闹事之外,更深层的原因是,他总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或者说,她背后可能有人。
上次在蓝蝴蝶宾馆,那诡异的走廊脚步声,以及他中途起身,竟在万璐熟睡时,从床头柜摸出一支正在运行的录音笔!这让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他不动声色地删掉了里面的内容,心中已是一片冰寒。
这女人,要么是受人指使来套他话,要么就是心怀叵测想抓他把柄。
无论是哪种,都让他感到极度危险。
帮她?不把自己搭进去就谢天谢地了。
他叹了口气,目光在她新换的衬衫上停留片刻,语气缓和了些:
“万璐,说实话,你在杨柳所的工作态度,我还是认可的。这次改革,我也不想看到踏实干事的同志受委屈。”
万璐心中一喜,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谢谢吴局长!您要是能帮我,我一辈子记您的大恩大德!”
“但是,”吴良友话锋一转,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现在流程都走到这儿了,笔试成绩也公布了,我不能明着违规。这样吧,我给你指条路……”
他转过身,表情凝重,“你去找人社局的谢局长,他具体负责这事。你把你的实际困难跟他好好汇报一下,争取个面试机会。如果面试表现好,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谢局长?我……我不熟悉啊。”万璐有些茫然。
吴良友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纸笔:
“我帮你写封推荐信,他多少会给我点面子。信里我会说明你的情况和能力,至于成不成,就看你自己了。”
他刷刷地写了起来。
万璐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原本以为会吃闭门羹,没想到峰回路转。
感激之余,那丝因为宾馆事件而产生的疑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暂时压了下去。
吴良友很快写好信,装入信封递给她:“拿好,明天一早就去。态度要诚恳,重点突出你的困难和决心。”
万璐双手接过信封,像捧着救命符:“吴局长,太感谢您了!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吴良友摆摆手,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都是为了工作。不过你也别抱太高期望,最终还得看政策。另外,回去好好跟你男人说说,别再那么冲动了,对谁都没好处。”
万璐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办公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这一次,是庆幸,是感激,是压力释放后的宣泄。
楼道依旧安静,她却觉得脚步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不知道的是,办公室里的吴良友,在她离开后,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冷笑。
推荐信?不过是缓兵之计,把人支到人社局那边去,既能显得自己尽了力,又能把这个“麻烦”推开。
想起之前龙皓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居然敢用宾馆视频和录音笔举报自己,结果怎么样?他吴良友凭借敏锐的警觉和过硬的关系网,不仅轻松化解,还反将一军,让那小子吃了处分。
经过那件事,他更加确信,自己是受老天眷顾的,这点小风小浪,根本不算什么。
万璐走出办公楼,夕阳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县医院的方向走去——男人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对劲,她得去问问医生。
生活再难,她也得咬牙挺住,为了孩子,也为了这刚刚露出一线光明的希望。
第41章 困局
余文国觉得自己的脖子快不是自己的了。
午饭过后,阳光懒洋洋地趴在办公桌上,他却只能像个歪脖树似的,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项目审批材料运气。
后颈那块儿,酸、胀、麻、僵,感觉像是被一个隐形的武林高手用分筋错骨手拿捏得死死的,稍微动一下,就能听见里面嘎吱嘎吱的抗议声。
这颈椎病,是老朋友了,缠缠绵绵五年有余。
最近局里项目扎堆,他天天化身低头族,跟电脑屏幕比谁更能熬,脖子不造反才怪。
衣领上还残留着中午去理疗馆贴的膏药味,浓烈的艾草气息混合着在外面跑业务沾染的尘土汗味,形成一股独特又提神醒脑的男人味。
推开家门,屋里静悄悄的。
余文国换鞋的动作下意识放轻,像潜入敌营的特工。
卧室门虚掩着,一道阳光从门缝里溜出来。
他踮着脚凑过去扒着门缝往里窥探——媳妇孙秀莲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正香。
刚才被工作和颈椎疼痛压下去的那点属于已婚男人的小心思,像被春风唤醒的野草,地冒出了头。
结婚十二年,孙秀莲这身体就跟林黛玉附体似的,可架不住人家底子好,随便往哪儿一站,依然能秒杀单位里那些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他咽了口唾沫,跟做贼似的开始轻手轻脚地脱衣服。
刚撅着屁股凑到床边,手还没沾到床沿呢,床上的人地一个鹞子翻身!
你要死啊!吓我一跳!孙秀莲眼睛瞪得溜圆,起床气火力全开。
她下意识反手一推,余文国直接被这一掌推得歪倒在床沿,差点表演个自由落体。
哎哟喂,我的老腰!
余文国捂着惨遭二次伤害的腰部,龇牙咧嘴,媳妇儿,我......我看你睡得香,就想......亲近亲近。
孙秀莲坐起身,手指揉着太阳穴,嫌弃能淹死人:亲近?你看看现在几点?下午三点!我刚睡着,魂儿还没归位呢!你自己闻闻,一身什么味儿?汗味加艾草味,跟刚从沼泽地里爬出来似的!
余文国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哟嗬,现在嫌我埋汰了?当年追我的时候,是谁说就喜欢我这男人味来着?
懒得跟你扯!
孙秀莲地一声又躺了回去,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个蚕蛹,这几天浑身没劲儿,软得跟面条似的。
余文国心里一下,那点被拒绝的郁闷瞬间被担忧取代。
他赶紧凑过去,用手背贴了贴孙秀莲的额头——不烫,但似乎比平时温度高了点。
你是不是又感冒了?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舒服就去医院,别硬扛着!
他手脚麻利地开始穿衣服,给你买药去!顺便去妈那儿把思雨接回来。
知道了!
余文国应了一声,带上门。
儿子余思雨,正是狗都嫌的年纪。
前段时间还因为跟同学抢篮球干架被老师传唤了家长。
孙秀莲这阵子被单位安排了业务培训,天天早出晚归。
余文国看着心疼,可他自己也常被项目审批缠得脱不开身。
走在街上,午后的阳光被云层过滤,变得温和了许多。
余文国无意识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着和孙秀莲的这十二年。
平心而论,孙秀莲绝对是个贤内助。
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饭菜做得色香味俱全。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好福气背后,孙秀莲那些让他头疼的。
尤其是她那近乎苛刻的洁癖,让余文国这个糙汉子苦不堪言。
就连夫妻间那点亲密事,孙秀莲也立下了无数清规戒律。
事前必须让他从头到脚彻底清洗,完事了还得喷上她指定的玫瑰味香水。
最让他受打击的是有一次,他加班到深夜,简单冲了个澡就上了床。
事毕,孙秀莲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吐得天昏地暗,说闻着那股味儿就不舒服。
那句话,像根冰锥子,扎得他透心凉。
正走着,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一阵凉风吹过。
余文国抬头一看,乌云压顶,要下雨。
他心里暗叫一声,加快脚步。
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街角那家熟悉的中医门诊。
坐诊的李医生是个白胡子老爷爷,一看见他就问:小余来了?是不是秀莲又不得劲儿了?
是啊李医生,她最近总说没力气,软得很,您给开点感冒药,再顺便开点调理的药吧。
李医生一边摸着胡子,一边开方子:秀莲那身子骨啊,就是缺锻炼,心思又重,太操劳。光靠吃药不行,你得多带她出去走走。
她哪有空啊,天天上班、培训,忙得脚不沾地。
余文国叹了口气。
这时雨下得稍微急了点,打在树叶上作响。
余文国却没心思欣赏这雨景,满脑子都是接儿子、回家给媳妇熬姜汤。
快到宿舍楼时,他看见大门入口处支着好几个蓝色的简易凉棚,卖衣服的、卖袜子的小贩挤作一团。
卖衣服的摊位前围着一群大妈,叽叽喳喳的讨价还价声堪比菜市场。
刚要挤进大门,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扫过马路对面,身形顿时一僵——嗯?他怎么在这儿?
第42章 偶遇
马路对面,撑着黑色雨伞,西装革履却掩不住一身江湖气的,正是宏达公司的老板向先汉。
这人在县里算是个,搞开发的,手眼通天,滑溜得像条泥鳅。
向先汉也瞧见了他,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把刚抽了两口的烟丢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碾灭,快步穿过马路迎了上来:余队!巧了啊,在这儿碰上您!
余文国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八成是精心设计的,但面上还得过得去,也挤出点笑容:向总,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刚跟朋友在附近吃了顿饭,出来透透气,消消食。
向先汉搓着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余文国手里印着康宁堂字样的药袋,您这是......家里有人不舒服?
我爱人有点感冒,来买点药,顺便接孩子。余文国言简意赅,不想多聊。
向先汉却显然不打算放过这个的机会,麻利地从西装内兜里掏出软中华,递过来一支:来来来,余队,抽一根,朋友刚从外地带回来的,尝尝。
余文国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在县城这个圈子里混,有些场面上的事,没必要搞得太僵。
余队,说句实在话,还是你们好啊。向先汉自己也点上一支,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羡慕,端着铁饭碗,旱涝保收,稳稳当当。不像我们这些做生意的,看着风光,实际上为了个项目,腿跑细了,脸笑僵了,还不一定能摸到门路。
余文国心里冷笑,知道这是要切入正题了,便顺着他的话,故意装傻:什么项目?我天天在局里忙得团团转,外面的事不太清楚。
就是咱们国土局马上要推的那个荒草坪土地整理项目向先汉压低声音,脑袋往余文国这边凑了凑,您在局里是核心人物,人面广,消息灵通,肯定知道内情。给老弟透个底,这个项目,我这边......还有戏吗?
余文国弹了弹烟灰,不紧不慢地说:
这个项目我倒是听说过,不过审批权不在我们监察大队这边,主要还得看吴局长他们那边的意思。
我找过吴局长好几回了!
向先汉一脸苦大仇深,演技飙升,每次去,他都跟我打太极,说什么流程还没走完啊,需要集体研究研究啊......我看呐,他就是故意卡着我!
哦?吴局长以前不是挺照顾你生意的吗?
余文国故意引导,我记得你之前那几个项目,手续都批得挺顺溜的。
唉,此一时彼一时啊!
向先汉烦躁地抓了抓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我怀疑是有人在背后给我上眼药,使绊子!不然吴局长的态度不可能转这么大弯。
是么?有怀疑对象了?余文国顺着他的话问,心里快速过滤着可能的人选。
向先汉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我琢磨着,八成是开发公司那个廖启明!他哥廖启迪也盯着这块肥肉呢,肯定是在吴局长面前说了我不少坏话!
廖启明?余文国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这人是局里二级单位开发公司的经理,确实跟荒草坪项目有直接业务关联。但他也清楚,向先汉和吴良友之间闹掰,绝不仅仅是因为一个廖启明或者他哥哥。这里面的水,深着呢。
他不动声色,继续套话:商场如战场,竞争激烈也正常。你真想拿下这个项目,光抱怨没用,得琢磨点实打实的办法。
我就是想不出办法,才求余队您给指点指点迷津啊!
向先汉一脸恳切,表情真诚得能拿奥斯卡,余队,您经验丰富,人脉广,只要能促成这事,好处......绝对少不了您的!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这话让余文国心里一阵反感,合着在这位向总眼里,什么事都能用钱摆平?
他脸色微微一沉,语气也严肃了几分:向总,你这话可就说得不对了。我是国家公职人员,按规矩办事是我的本分。歪门邪道的东西,我不碰,也劝你少动这些心思。
向先汉自知失言,赶紧赔笑:
是是是,您看我这张嘴!该打!我的意思是,请您帮我分析分析,吴局长他......到底想要什么?或者说,我该怎么才能投其所好?我也好对症下药不是?
余文国吸了口烟,沉吟片刻,决定卖个关子,点拨他一下:
吴局长的脾气,你跟他打交道这么久,还不了解?他这个人,最看重什么,你心里真没点数?
向先汉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状:您是说......他弟弟,吴良新?
我可什么都没说。余文国立刻撇清关系,但语气却带着默认的意味,不过,我好像听说,之前水湾那个办公楼项目,你跟吴良新之间,闹得有点不愉快?
这话直接戳到了向先汉的肺管子上,他脸色顿时有些难看:那事儿......那也不能全怪我啊!他供的那批砂石料,质量确实不行!我总不能拿工程质量和安全开玩笑吧?就事论事说了他几句,没想到他就记恨上了!肯定没少在他哥面前给我穿小鞋!
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
余文国慢悠悠地说,像个看透世情的老学究,你得罪了吴良新,不就等于间接得罪了吴局长?他那个人,护短可是出了名的。
向先汉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
可不是嘛!我现在肠子都悔青了!余队,您说,我现在再去跟吴良新道个歉,弥补一下,还来得及吗?
道歉是必须的,但光嘴上说说肯定不够。
余文国顿了顿,看着向先汉那求知若渴的眼神,继续,得让他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比如,以后你的项目,砂石料优先从他那儿采购;或者,荒草坪这个项目你要是拿下来了,里面的土建部分,分一部分工程给他做。利益捆绑,才是硬道理。
向先汉眼睛瞬间亮了,如同黑夜中看到了灯塔:
高!余队,实在是高!您这一句话,真是点醒梦中人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我就是随口这么一说,具体怎么操作,还得看你自己的。余文国不想跟他牵扯太深,看到雨也差不多停了,便站起身,行了,我还得去接孩子,先走了。
余队您慢走!改天一定赏脸,我请您吃饭!
向先汉笑容满面地目送他离开,眼神里却闪烁着精明的算计。
余文国挤进宿舍楼大门,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这个向先汉,野心大,手段野,为了项目有点不择手段,荒草坪这事儿,看来没那么简单,背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弯弯绕绕。
他得提醒一下廖启明,多加小心。
三楼,岳母家。一敲门,岳母就笑着迎了出来:文国来啦?思雨在写作业呢。儿子思雨抬起头,喊了声,又愁眉苦脸地对着作业本:这道数学题太难了,我不会。
不会做就问姥姥,别自己瞎琢磨。
余文国把药递给岳母,妈,这是给秀莲买的感冒药,您叮嘱她按时吃。
知道了。岳母接过药,叹了口气,秀莲那身子就是弱,你多上点心。她今天培训累不累?
说浑身没力气,我回去给她熬点红糖姜茶驱驱寒。余文国拉起思雨,作业写完了没?咱们回家了。
刚写完!思雨一下子蹦起来,活力四射,爸,刚才在楼下跟你说话那个叔叔是谁啊?他开的车好帅,是宝马!
余文国心里一紧:你怎么看见的?
我在姥姥家窗户那儿看到的啊!他跟你说了好久的话,还递烟给你呢。思雨仰着小脸,眼睛里满是好奇。
那是......爸爸的一个朋友,谈点工作上的事。余文国赶紧转移话题,你最近在学校没调皮吧?老师没找家长吧?
没有!就是王小明老跟我抢篮球,下次我一定要用新学的招式打败他!思雨挥舞着小拳头,一脸不服。
打球可以,注意安全,别打架。他要是欺负你,告诉老师,别自己动手,听见没?余文国叮嘱着,拉着儿子下了楼。
看着儿子蹦蹦跳跳的背影,余文国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不管工作多累,烦心事再多,只要看到家人,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而另一边,向先汉看着余文国消失在楼道里,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冰冷:帮我查个人,国土局开发公司的经理,廖启明。
我要他的详细资料,家庭情况、社会关系、经济状况,越详细越好,尽快发给我。
挂了电话,他钻进那辆锃亮的宝马车,对司机吩咐道:去国土局。
第43章 暗流
向先汉的宝马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国土局大院,像一头窥伺猎物的豹子。
他并未直接上楼,而是坐在车里,点燃一支烟,目光锐利地扫过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
吴良友的态度暧昧不明,余文国的点拨似是而非,这让他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烦躁。
他向来自诩能玩弄人心于股掌,但这次,水似乎比想象中更深。
“廖启明……”他喃喃自语,吐出一个个烟圈。
手机震动,一条新信息涌入,是手下发来的关于廖启明的初步资料。
他快速浏览,眼神最终停留在“其兄廖启迪,经营‘启程建材’,近期资金链紧张,正极力争取荒草坪项目部分建材供应”这一行字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突破口,似乎找到了。
他掐灭烟,整了整西装,脸上瞬间切换回那副从容自信的表情,迈步上楼。
与此同时,吴良友正在办公室里应对着另一位“不速之客”——他的弟弟吴良新。
吴良新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自己动手倒了杯茶,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哥,向总那边……催得紧啊。荒草坪那项目,他志在必得。你看,能不能……松松土?”
他搓着手指,暗示意味明显。
吴良友眉头紧锁,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气不打一处来:“松松土?你说得轻巧!这是国家项目,有严格程序的!向先汉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卖力地替他当说客?”
“哥,话不能这么说。”
吴良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向总说了,只要这事能成,不光我那个砂厂能拿到大订单,他还会……还会额外表示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而且,他承诺,以后宏达的项目,土石方和部分建材优先从我这儿走。哥,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胡闹!”吴良友猛地一拍桌子,“吴良新,我告诉你多少遍了,不该拿的钱一分都不能拿!向先汉是什么人?他凭什么给你这么大好处?还不是冲着我这个位置来的!你这是在把我往火坑里推!”
吴良新被吼得一缩脖子,但脸上仍是不服:“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不就是打个招呼的事嘛……别人都这么干……”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
吴良友气得胸口起伏,“你马上给我回去,告诉向先汉,项目必须走正规招投标流程,谁有实力谁上!让他别再动这些歪心思!还有你,赶紧跟他撇清关系,好好经营你的砂厂是正经!”
“哥!你怎么这么死脑筋!”
吴良新也急了,“我这不也是为了咱们家好吗?你当个局长,一年到头挣那点死工资,够干啥的?我那边要是起来了,爸妈那边不也能轻松点?”
“我用不着你这种钱来孝敬爸妈!”吴良友指着门口,“出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吴良新看着哥哥铁青的脸色,知道再说下去也是自讨没趣,愤愤地站起身:“行!你清高!你了不起!我看你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
说完,摔门而去。
吴良友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揉着发痛的太阳穴。
弟弟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何尝不知道底下的一些猫腻,但他一直告诫自己要守住底线。
可如今,这浑水似乎非要把他卷进去不可。
向先汉的能量,他有所耳闻,如果硬扛,会不会……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想下去。
拿起内线电话:“林主任,通知下去,下午三点,召开荒草坪项目前期准备会,相关部门负责人准时参加。”
……
开发公司经理办公室,廖启明正对着一份项目预算报告发愁。
电话响了,是他哥哥廖启迪打来的。
“启明,怎么样?荒草坪项目,我们公司有希望吗?”
廖启迪的声音带着急切。
廖启明叹了口气:“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走正规流程。你的公司资质、报价、方案,都要有竞争力才行。”
“哎呀,我的好弟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廖启迪语气带着讨好,“你在局里,又是具体负责前期工作的,稍微……灵活一点,帮哥哥递个话,或者看看竞争对手的底牌……”
“这不可能!”廖启明断然拒绝,“哥,这是原则问题!我要是这么干了,不仅害了你,也害了我自己!”
“原则?呵,”廖启迪的声音冷了下来,“廖启明,你别忘了,当初你上大学,是谁省吃俭用给你交的学费?爸妈走得早,是我这个当哥的把你拉扯大!现在你当官了,翅膀硬了,连这点忙都不肯帮?我告诉你,我这次把全部身家都押上了,要是拿不到这个项目,我就得去跳楼!”
“哥!你别说这种话!”
廖启明又急又气,“我能帮的,一定帮!我可以帮你分析政策,优化投标方案,在合法合规的范围内提供咨询。但违规操作,绝对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廖启迪带着哭腔的声音:“启明,你就真的忍心看哥破产吗?你嫂子身体不好,你侄子还要上学……算哥求你了,行不行?”
听着哥哥的哀求,廖启明心如刀绞。
一边是血浓于水的亲情,一边是必须坚守的原则和纪律,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撕成两半。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
余文国推门走了进来:“廖经理,忙着呢?”
廖启明像看到救星一样,赶紧对电话里说:“哥,我这边有领导来了,回头再说。”
他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余队,快请坐。”
余文国敏锐地察觉到廖启明神色不对,关切地问:“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项目压力太大?”
廖启明苦笑一下,也没隐瞒,把哥哥的事和向先汉那边可能的动作简单说了一下。
“余队,我现在是两头受气,里外不是人。”
余文国拍拍他的肩膀,表示理解:“坚持原则没错,但家里的困难也要体谅。在不违反规定的前提下,多帮你哥出出主意,把投标文件做得更漂亮,这也是尽心了。至于向先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得到点风声,他可能会对你不利,你最近小心点,上下班注意安全。”
廖启明心里一紧:“他敢乱来?”
“狗急跳墙,什么都干得出来。”
余文国神色凝重,“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我们都会盯着。荒草坪项目是块肥肉,盯着的人多,水很深,咱们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他拿起廖启明桌上的项目材料翻了翻:“这些我先拿回去看看,帮你把把关,别让人在里面埋了雷。”
“太好了,谢谢余队!”廖启明连忙道谢。
送走余文国,廖启明的心情并未轻松多少。
哥哥的哀求、向先汉的威胁、项目的压力,像几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第一次对自己的坚持产生了一丝动摇。
这潭水,太浑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马路对面的一辆车里,有人正用长焦镜头,对准了他的窗户。
第44章 裂痕
余文国提着药和儿子回到家时,已是华灯初上。
推开家门,一股浓郁的老母鸡汤香味扑面而来,驱散了傍晚的寒意。
“回来啦?”孙秀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色比下午好了些,带着一丝烟火气的红润,“妈刚把汤炖上,说给我补补。思雨,快洗手吃饭。”
“哇!鸡汤!”余思雨欢呼一声,丢下书包就冲向洗手间。
余文国把药放在玄关柜上,看着妻子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心底泛起一丝暖意,同时也夹杂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他换好鞋,走过去,想接过她手里的汤勺:“我来吧,你去歇着。”
“不用,马上好了。”
孙秀莲侧身避开,动作自然流畅,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你把碗筷摆好就行。”
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
只有余思雨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试图活跃气氛。
“爸,妈,我们班下周要开家长会,你们谁去啊?”
余思雨咬着鸡腿,含糊不清地问。
余文国和孙秀莲对视了一眼。
“我去吧。”孙秀莲率先开口,“你爸最近单位事多,肯定走不开。”
余文国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可以调整时间,但看到妻子平静无波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确实忙,荒草坪项目像一团乱麻,还有向先汉、廖启明那些糟心事。
他点了点头,闷声道:“嗯,你去吧,我……我尽量早点回来。”
饭后,余思雨回房间写作业。
余文国收拾完碗筷,看到孙秀莲正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杯红糖姜茶,小口啜饮着,电视里播放着狗血的家庭伦理剧,但她眼神空洞,显然没看进去。
余文国在她身边坐下,沙发微微下陷。
孙秀莲几不可察地往旁边挪了挪。
这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刺破了余文国心中积压的郁闷。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话说开。
“秀莲,”他声音有些干涩,“我们……是不是该谈谈?”
孙秀莲抬眼看他,目光平静,甚至带着点审视:“谈什么?”
“谈谈我们。”
余文国感觉喉咙发紧,“我觉得……我们之间,好像出了问题。你……你是不是对我,或者对这个家,有什么不满意?”
孙秀莲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一个典型的防御姿态。
“文国,你觉得我们之间没问题吗?”她反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余文国语塞。问题太多了,多到他不知从何说起。
她的洁癖,她的“仪式感”,她日渐减少的亲密要求,还有那次让他至今心有余悸的呕吐……
“是因为……那次吗?”
他艰难地开口,“因为我没洗干净,你吐了那次?”这件事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他从未主动提起,但今天,他必须面对。
孙秀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有些飘忽:“不全是。”
“那到底是什么?”余文国有些急了,“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我改!我不想我们之间变成现在这样,像……像合租的室友!”
“室友?”孙秀莲轻笑一声,带着苦涩,“余文国,你扪心自问,你除了把这个家当旅馆,回来吃饭睡觉,你还为这个家付出过什么?孩子的学习你管过吗?家里的琐事你操心过吗?就连我生病不舒服,你除了买药,问过我心里怎么想吗?”
她越说越快,压抑的情绪似乎找到了突破口:
“是,我是有洁癖,我是讲究!可那是因为我想让这个家像个家!干干净净,整整洁洁!可你呢?衣服袜子乱扔,进门不换鞋就往沙发上坐……我说过无数次,你改了吗?你没有!你只觉得我事多,我麻烦!”
“还有……那件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堪,“我不是嫌弃你……我是……我是不喜欢那种……像完成任务一样的感觉。你累,我也累。为什么非要勉强呢?”
余文国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在妻子眼中,自己是这样的形象。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努力工作赚钱养家就是最大的付出。
却忽略了妻子的情感需求和家庭生活的细节。
“我……我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
他喃喃道,心里涌起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我以为……我把工资都交给你,让你和孩子过得好,就行了……”
“过日子不是只有钱就够了,余文国。”
孙秀莲叹了口气,疲惫地靠在沙发上,“我需要的是关心,是体贴,是把我当成一个需要情感交流的人,而不是一个打理家务的保姆,或者一个……泄欲的工具。”
“工具”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余文国心上,让他脸色瞬间煞白。
他从未用如此不堪的词汇定义过他们的夫妻生活,但从妻子嘴里说出来,却显得如此真实而残酷。
客厅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电视剧里男女主角声嘶力竭的争吵声,显得格外刺耳。
良久,余文国才沙哑地开口:“对不起……秀莲,我……我忽略了你的感受。我改,我真的改。以后家里的活我分担,孩子的事我多上心,我……我也会注意个人卫生……我们……我们别这样下去了,好吗?”
他的语气近乎哀求。
孙秀莲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失望,有无奈,也有一丝微弱的动容。
她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累了,先去洗洗睡吧。你明天还要上班。”
她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应,但至少,沟通的大门打开了一条缝。
余文国看着妻子起身走向卧室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修复裂痕需要时间和行动,不是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解决的。
这一夜,同床异梦。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向先汉正坐在豪华KtV包房里,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姑娘,对着麦克风嘶吼着跑调的歌曲。
吴良新坐在一旁,闷头喝着酒,脸色阴沉。
“怎么?良新,还在为你哥的事不高兴?”
向先汉唱完一曲,把麦克风扔给旁人,凑过来搂住吴良新的肩膀,“别急,慢慢来。你哥那个人,我了解,原则性强。但原则,不也是人定的嘛?”
吴良新打了个酒嗝,愤愤道:“向总,你是不知道我哥那人有多轴!油盐不进!我看这事儿,悬!”
向先汉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脸上笑容不变:
一上卞一丨丶丨享“悬?在我向先汉的字典里,就没有‘悬’这个字。你哥那里走不通,我们可以走别的路嘛。”
他压低声音,“比如,那位廖经理……他不是还有个哥哥吗?”
吴良新醉眼朦胧地看向向先汉,似乎没太明白
向先汉笑了笑,没再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来,喝酒!今天不谈正事,尽情玩!一切,包在老哥身上!”
包房里灯光迷离,歌声喧嚣,掩盖了所有阴暗的算计。
一条针对廖启明的毒计,正在悄然酝酿。
而余文国家庭的裂痕,与这职场外的暗流相比,似乎又成了微不足道的插曲。
第45章 疑难杂症
万璐捏着那张轻飘飘的推荐信,仿佛捏着一根救命稻草。
走出国土局大楼时,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她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点被施舍般的微光。
吴良友虽然态度冷淡,但终究指了条路,还给了这封信。
这让她在绝望中,又生出了一丝可怜的希望。
她没敢耽搁,按照吴良友的嘱咐,第二天一早,就守在了县人社局门口。
人社局不像国土局那般气派,门口进出的多是些办理退休、社保的普通百姓。
万璐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新买的碎花衬衫——这是她昨天咬牙买下的“战袍”,希望能给自己增添几分底气。
找到谢局长的办公室,她再次经历了在吴良友办公室门前那样的紧张与忐忑。手心的汗濡湿了推荐信的边缘。
敲门,进入。
局长是个戴着黑框眼镜、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比吴良友要和气一些。
他接过万璐双手奉上的推荐信,拆开扫了几眼,脸上露出公式化的笑容。
“哦,吴局长的信啊。坐,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万璐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挨着一点点边,身体挺得笔直,像小学生见老师一样,把自己竞争上岗的困境、家庭的困难,以及渴望一个面试机会的诉求,磕磕绊绊地又说了一遍。
谢局长听着,不时点点头,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着。
等万璐说完,他沉吟片刻,开口道:“万璐同志,你的情况,吴局长在信里大致说明了。机构改革,竞争上岗,这是大趋势,也是为了优化队伍。笔试成绩呢,确实是硬指标,这个……不太好办啊。”
万璐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不过嘛,”谢局长话锋一转,“吴局长亲自写了推荐信,说明他对你还是比较认可的。这样吧,你的情况我了解了,我会在后续的面试资格审核中,酌情考虑。但是,最终能否进入面试,还是要看整体排名和岗位需求,我不能给你打任何包票,明白吗?”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吴良友面子,又没给万璐任何实质性的承诺。
“明白,明白!谢谢谢局长!谢谢您给机会!”
万璐连忙起身,鞠躬道谢。
尽管对方说得模糊,但“酌情考虑”四个字,在她听来已是天籁之音。
走出人社局,阳光刺眼。
万璐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块钱,放弃了坐车的念头,决定走回杨柳镇。
路很远,但她心里揣着那点渺茫的希望,脚步竟也轻快了几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谢局长随手将那封推荐信丢进了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里,那里已经躺了好几封类似的说情信。
他摇了摇头,低声自语:“这个老吴,净给我出难题。”
……
与此同时,余文国正在办公室里,仔细研究着从廖启明那里拿来的荒草坪项目前期材料。
多年的监察工作经验,让他对数字和条款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预算部分,尤其是土方平整和基础配套设施这几块,单价明显高于市场正常水平,体量估算也存在模糊地带,预留的操作空间很大。
这简直像是在明晃晃地告诉懂行的人:这里有钱可捞。
他拿起内部电话,打给了副局长方志高。
“方局,有点情况,方便的话,我现在过去找你一下?”
几分钟后,余文国坐在了方志高的办公室,将标出问题的材料递了过去。
“方局,你看看这个,荒草坪的初步预算,水分不小啊。
这要是按这个报上去,或者按这个标准去招标,国家的钱得白白流走多少?”
方志高接过材料,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半晌,脸色也凝重起来。
“嗯……确实有问题。这预算做得太粗糙,或者说,粗糙得有点刻意了。看来,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想在里面浑水摸鱼了。”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文国,你觉得会是谁?向先汉?还是廖启迪?或者……”
他没说完,但余文国明白他的意思。
项目审批绕不开局长吴良友,虽然他相信吴良友不至于明目张胆,但他那个弟弟吴良新和向先汉搅在一起,难保吴良友不会在某些环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好说。”余文国摇摇头,“向先汉的可能性最大,他志在必得。但廖启迪为了让他弟弟的公司中标,故意做高预算后期操作,也有可能。甚至……局里是否有人被牵扯,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不管是谁,决不能让他们得逞!”
方志高语气坚决,“我马上安排人手,联合财务股,对这份预算进行重新审核,必须把水分挤干!同时,我建议尽快成立项目监督小组,对招投标全过程进行严格监督。只要他们敢伸手,我们就敢剁!”
“好!我这边也会继续盯着,有异常随时向你汇报。”余文国点头。
“辛苦你了,文国。”方志高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这个项目是县里今年的重点工程,投资不小,关注度高,绝对不能出纰漏。我们必须守住底线,对得起这身衣服,对得起老百姓的信任。”
余文国重重点头,拿着材料走出办公室,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
他知道,这场围绕荒草坪项目的较量,已经从暗地里的较劲,转向了明处的博弈。
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打着各自的算盘。
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盯紧每一个环节。
窗外的天,不知何时又阴了下来,乌云汇聚,仿佛正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
而在开发公司里,廖启明正对着电话那头苦苦相劝:“哥!投标材料一定要做扎实,价格要合理,千万不能搞小动作!我能帮你的,就是把政策要求、评审重点再跟你强调一遍,其他的,真的要靠你自己公司的实力和方案!”
电话那头,廖启迪满口答应:“知道了知道了,放心吧!哥心里有数!”
然而,挂了电话,廖启迪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转头对身边几个看起来就不像善茬的“朋友”低声交代:“光靠正规投标?悬!你们到时候按计划行事,在投标现场附近,‘照应’一下其他几家竞争对手的人,特别是宏达公司的!只要让他们出点‘意外’,没法顺利投标或者提交的标书出点问题,这项目,就是咱们的!”
为了钱,他已经把弟弟的警告和法律法规都抛在了脑后。
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悄然收紧。
万璐在希望与迷茫中跋涉,余文国在坚守与怀疑中前行,而廖启明,则在亲情与原则的夹缝中,即将迎来一场狂风暴雨。
第46章 杀机暗藏
向先汉那双见惯风浪的眼睛,在吴良新松口的瞬间,亮得吓人。
他身体前倾,屁股在昂贵的老板椅上挪了半寸,语气热络得能烫伤人:“良新啊,咱兄弟就不玩虚的了!快,坐这沙发上,咱好好盘盘正事儿!”
他指着旁边油光水滑的真皮沙发,自己先一屁股敦实坐下,从中华烟盒里弹出两支烟,递过去的架势堪比递金条。
吴良新把烟往耳朵上一夹,心里明白——这老狐狸准是有求于他,不然平时跟自己说话冲得像炮仗,今儿个能这般低姿态?
他故意磨蹭,晃到饮水机旁接了杯凉水,慢悠悠地喝着,不接话茬。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石英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像催命符,敲得向先汉心里猫抓似的。
向先汉自己点上烟,猛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半张脸,故作感慨:“良新,说起来,这几年你挂靠在宏达下面做砂场,公司这边,流程上没少卡你吧?肯定耽误你出货了!现在想想,老哥我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啊!”
吴良新含在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手一抖,水溅到裤腿上,凉飕飕的。
他心下骇然: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向先汉这老抠,收管理费时六亲不认,今儿个居然说“过意不去”?这特么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啊!
他没接话,抬着眼皮,用审视犯人的眼神瞅着对方。
向先汉也不急,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抛出了那颗精心准备的重磅炸弹:
“我琢磨好些天了,想正式聘请你来宏达当副总,水湾砂厂的厂长还让你兼着,两边都不耽误。工资,在这个数上,翻个倍!”他比划了一个手势。
“噗——”吴良新嘴里的水真没憋住,喷了一地。
他瞪圆了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向先汉,那表情活像见了外星人,手里的杯子直晃悠,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这哪是天上掉馅饼,这是掉下来个金矿啊!从挂靠户一步登天变成集团副总?
向先汉看着他这副魂飞天外的模样,心里得意,又添了把火:
“以后你砂场的砂石料、预制板,宏达的房地产项目优先用,价格就按市场价,我一分钱抽成不加!你只管保证质量、保证供货,其他屁事不用你管!咋样?”
吴良新这才缓过神,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啪”一声点燃,猛吸一大口,心里翻江倒海——这条件太特么香了!等于抱上了永不沉没的航空母舰啊!以后再也不用求爷爷告奶奶找销路了。
可他混了这么多年,啥时候见过白掉的午餐?向先汉这老狐狸,指定憋着坏呢!
“良新,我知道你琢磨啥呢。”
向先汉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像说悄悄话,“你别觉得我玩虚的。移民迁镇这波红利你是赶上了,赚了不少,但眼光得放长远!现在老百姓兜里有钱了,谁不想换大房子?县城房地产马上就要爆火,到时候砂石料需求得翻着跟头往上涨!你现在不趁机扩大规模,抢占市场,以后汤都喝不上热乎的!”
这话正戳中吴良新的痛处。
扩大砂场规模是他梦寐以求的,但一直被资金、场地、销路这三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
他吐着烟圈,没说话,但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往上翘了。
向先汉一看火候差不多了,立刻抛出终极杀手锏:
“资金的事儿,你甭愁!宏达先给你垫上!买新设备、扩新场地,需要多少,公司先给你扛着!等你赚了钱,再慢慢还,利息?那都不是事儿!”
吴良新手里的烟差点被他捏断!这条件,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天堂模式!
他猛地掐灭烟头,身子往前一探,语气严肃得像签军令状:“向总!您这话当真?真让我当副总?真给投资?”
“那还有假!”
向先汉一拍大腿,声音拔高,“全县城谁不知道你吴良新办事牢靠、讲义气?我这是求贤若渴,真心实意想跟你一起,干票大的!”
吴良新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一阵狂响:单打独斗终究难成气候,背靠宏达这棵大树,有钱有销路,还能顶个副总的头衔,虽然肯定得帮着干点脏活累活,但总体看,血赚不亏!他咬了咬牙,伸出手:
“向总!您这么看得起我,我再推辞就不是人了!以后我吴良新就跟宏达一条心,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向先汉赶紧握住他的手,笑得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这就对了嘛!咱兄弟联手,这县城里,还有干不成的事?”
他松开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为难,“不过良新啊,你当了副总,也得帮公司分担点压力。公司现在遇到个坎儿,还得靠你搭把手。”
吴良新心里冷笑:来了来了,狐狸尾巴藏不住了!面上却装得无比诚恳:“向总您尽管吩咐!只要我能办到的,上刀山下火海,绝不含糊!”
“也不是啥大事,主要是国土局那边的关系。”
向先汉往他身边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公司想拿几个国土整治项目,也希望他们能在政策上多倾斜倾斜。审批上要是遇到啥麻烦,你得多费心协调协调。”
他挤了挤眼睛,暗示道:“你哥不是国土局局长嘛?今天咱俩谈的这事,你抽空跟他通个气,探探他的口风,看看怎么操作最稳妥。”
吴良新心里明镜似的:
绕了半天,让他当副总、给投资,最终目的还是利用他哥吴良友的关系!
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钱和职位太香,他只能硬着头皮点头:“行!我晚上就给我哥打电话!”
向先汉笑得见牙不见眼,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好兄弟!这事就拜托你了!”
两人在办公室又密谋了一阵,不知不觉到了中午。
懒得跑远,就在公司楼下的快餐店点了两份盒饭对付。
扒拉着饭菜,向先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吴良新:
“下午你找个安静地方,把这上面两个人约出来聚聚,我们先碰个头。”
吴良新接过纸条一看,上面写着两个名字:余文国、廖启明。
他心里立刻雪亮:这是要摆鸿门宴啊!难怪这么急着拉自己入伙。
他不动声色地把纸条折好塞进裤兜:“行,我这就去安排。
“找个靠谱的地方,”向先汉叮嘱,“清静点,别太扎眼,方便说话。”
吴良新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城南山里的“清风洞山庄”。
那地方藏在半山腰的一个岩洞里,上下贯通,冬暖夏凉,溪流淙淙,绿意盎然,群山如诗,美景如画,既赏景又休闲,确实是个好去处。
山庄老板是个明白人,见惯了各种饭局,嘴巴严实。
他三口两口扒完饭,拿起手机就开始打电话约时间,还特意跟山庄老板交代,留二楼最里面的包间,闲人免进。
挂了电话,吴良新心里有点打鼓。
余文国是执法监察大队的,廖启明是国土局开发公司的,这俩人跟向先汉凑一桌,能有什么好事?但他现在已是箭在弦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心里暗想:等老子拿到投资,把砂场规模搞起来,到时候,谁求谁还不一定呢!
第47章 暗箭
下午四点刚过,吴良新就开着他那辆饱经风霜的皮卡车,“突突突”地冲到宏达公司楼下。
车身上泥点斑驳,像是刚从哪个工地撒野回来。
他刚停稳,就见向先汉从办公楼里走出来,赶紧降下车窗喊道:“向总,上车!这真皮座椅给您留着呢!”
向先汉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刚系好安全带,就瞧见路边停着辆黑色桑塔纳,余文国正靠在车边抽烟,脚边已经积了一小堆烟蒂,显然等了有一阵子。
“余队,这儿!这儿!”吴良新摇下车窗喊了一嗓子。
余文国掐灭烟头,快步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笑着拍了拍吴良新的肩膀:“可以啊良新,半天不见就镀上金了,成吴副总了!以后有啥好活儿,可得想着点兄弟我!”
“余队您就别寒碜我了,”吴良新一边打方向盘一边笑,“我就是个跑腿打工的,以后还得靠您多罩着,不然在这道上可混不下去。”
车子驶离县城,朝着城南山区开去。
路旁的松树郁郁葱葱,夕阳余光透过枝叶缝隙,晃得人眼花。
向先汉在后座看似随意地开口:“良新,那个廖启明,你熟不熟?他这人……脾气咋样?好不好说话?”
“不算熟,就打过两次照面。”
吴良新实话实说,“不过圈里人都知道,那是个硬茬子,认死理,油盐不进!甭管谁打招呼,不合规矩的事儿,一点面子都不给,典型的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硬茬才好啃啊,啃下来才有味儿!”
余文国嘿嘿一笑,转过头,意有所指地看了向先汉一眼,“向总您放心,今天咱们先跟他接触接触,混个脸熟。就算不能立马搞定,也先摸摸他的底细,以后……才好对症下药嘛。”
车子在山路上拐了几道弯,“清风洞山庄”白底黑字的招牌远远映入眼帘,孤零零地挂在半山腰一棵老槐树上,透着几分僻静和隐秘。
刚到山庄门口,吴良新就眼尖地看见墙角停着一辆沾着泥点的摩托车。“向总,廖经理来得挺早啊,看来还挺给面儿。”他扭头说道。
几人下车,刚走到山庄门口,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材中等、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就迎了出来,眼神锐利——正是廖启明。
“向总,余队。”廖启明淡淡地点了点头,语气没什么温度,目光扫到吴良新时停顿了一下,带着审视,显然不认识他。
“廖经理,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宏达公司新聘请的副总经理,吴良新。”
向先汉立刻上前一步,笑容满面地打圆场,“良新,这位是国土局开发公司的廖经理,业务上的顶梁柱,以后项目上的事,还得廖经理多指点。”
吴良新立马掏出烟递过去,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廖经理您好!久仰大名!早就听说您是这方面的专家,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廖启明却没接烟,只是微微颔首,表情没什么变化,转身就往里走:“进去谈吧。”
吴良新递烟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只好把烟塞回自己嘴里点上。余
文国在一旁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道:“别介意,他就这脾气,对谁都这样,跟谁都像欠他八百吊钱似的。”
几人跟着廖启明走进山庄。
楼道里光线昏暗,异常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二楼的包间还算宽敞,但装修简陋,墙上挂着两幅笔墨拙劣的山水画,墙角一盆发财树蔫头耷脑,叶子都快掉光了。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崭新的自动麻将桌,向先汉的手下梁跃东和司机小马正在调试机器,见他们进来,赶紧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廖经理来了!快请坐快请坐,就等您了!”梁跃东伸出手想跟廖启明握手。
廖启明却像是没看见一样,径直走到麻将桌旁坐下,拿起骰子随手一扔,声音平淡:“不等了,开始吧。”
向先汉使了个眼色,几人立刻围坐过来。
麻将机“哗啦啦”地洗牌,包间里很快响起了噼里啪啦的搓牌声。
吴良新特意挨着廖启明坐下,想找机会拉近关系,笑着搭话:“廖经理,您常来这儿玩?这儿环境挺幽静,适合放松。”
“偶尔。朋友约了,就过来坐坐。”廖启明头也不抬地摸牌,语气冷淡,明显不想多聊。
吴良新碰了个软钉子,心里有点不爽,但也只能闭嘴,专心打牌。
牌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除了洗牌、摸牌、碰牌的声音,几乎没人说话,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向先汉和余文国交换着眼神,都在等待合适的时机切入正题。
打了三四圈,向先汉摸了一张牌,在手里捻了捻,看似随意地开口:“廖经理,听说荒草坪那边项目前期弄得差不多了?大概啥时候能正式招标?我们公司也挺感兴趣,想试试水。”
廖启明手里的动作没停,一边出牌一边说:“招标公告已经拟好了,过几天就挂网公示,一切按正规流程走,公开公平公正,谁有实力谁拿。”
“现在这招标规矩是越来越严喽,想正儿八经拿个项目,真是难如上青天。”向先汉手下的梁跃东赶紧接话,眼睛瞟着廖启明,话里有话,“廖经理,您看……能不能稍微透点风,也好让我们有个准备的方向?”
“规矩严是好事,对大家都公平。”
廖启明摸了一张牌,轻轻放在自己牌列里,“现在从公告发布到专家评审,每个环节都有监督机制,想搞小动作?门都没有。”
吴良新听着这话,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嗤笑一声,带着几分江湖气开口:“廖经理,您这话说得就有点绝对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只要肯动脑筋,哪能找不到办事的门道呢?”
廖启明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看向他:“哦?那你倒是说说,有什么门道?”
“这还不简单?”吴良新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扣,一副经验老到的样子,“招标的时候,设置点特定资质要求,或者限定一下参与企业的注册地范围,再把公告时间压缩得短一点。那些不懂行、没门路的,自然就被卡在外面了。这都是圈子里心照不宣的常规操作,谁还没干过几回?”
他说得有些忘形,甚至带着点炫耀。
廖启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里的牌被他捏得微微作响,语气冷得像冰:“吴副总看来经验很丰富嘛,没少这么操作吧?”
“谈不上经验,就是见得多了,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吴良新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顺着话头就往下溜,“我哥在国土局当局长,这种事儿……”
“够了!”
廖启明猛地将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麻将牌跳起散落,“打牌就好好打牌!扯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
包间里瞬间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
向先汉赶紧站起来打圆场,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廖启明倒茶:
“廖经理消消气,良新他年轻,嘴上没个把门的,随口胡说,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来,喝口茶,顺顺气。”
廖启明却不接茶杯,只是冷冷地盯着吴良新,目光如刀:“我看吴副总是觉得自己有靠山,就可以不把规矩放在眼里?就可以走捷径?”
“廖经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随口一说……”
吴良新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脸涨得通红,慌忙解释。
“现在办事,讲究的是程序正义!谁要是想动歪心思,别怪我廖启明不讲情面!”
廖启明“霍”地站起身,一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还有事,先走了。”
“别啊廖经理!饭都订好了,吃了再走也不迟啊!”余文国赶紧起身想拉住他。
廖启明一把甩开他的手,语气斩钉截铁:“这饭,我吃不起,也不敢吃!”
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砰”的一声巨响,包间门被狠狠摔上,震得墙上的画框都晃了三晃。
几人僵在原地,面面相觑,只听见楼下摩托车发动机轰鸣声由近及远,迅速消失在山谷里。
“妈的!给脸不要脸!装什么清高!”
司机小马气得一拳捶在麻将桌上,骂骂咧咧。
“就是!什么东西!”
吴良新也愤愤不平,刚才的尴尬全化作了怒火,“等我回去跟我哥说,非得给他点颜色看看不可!看他还能硬气到几时!”
向先汉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狠狠吸了一口,眼神阴鸷得吓人。
余文国叹了口气,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早知道他会是这种反应,刚才就不该让良新说那些话……这下好了,脸皮彻底撕破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项目的事怎么办?”
梁跃东看着向先汉,焦急地问,“难道就这么算了?”
向先汉缓缓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不给咱们面子,那就别怪咱们不客气了。”他转头看向吴良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对了,良新,你和国土局吴局长……是亲兄弟?”
吴良新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那必须的!他是我嫡亲的大哥!廖启明一个二级单位的负责人,我哥想拿捏他,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道:“不过这事儿得做得隐秘点,不能明着来,免得落人口实,给我哥惹麻烦。”
向先汉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算计的笑容:“行,这事儿就交给你去运作了。需要打点、需要人手,随时跟我开口。不管用什么方法,这个项目,我必须拿下!”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山风吹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包间里烟雾缭绕,几人围拢在一起,压低声音开始密谋。
没有人注意到,墙角那个不起眼的烟雾报警器旁,有一个细微的红点,在规律的闪烁。
第48章 风起
暮春的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拼命把热量灌进吴良友的办公室,即使开着空调,也让人觉得闷热难当。
百叶窗没拉严实,几道顽强的光柱斜射进来,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一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空气里飘浮着细微的梧桐絮,惹得人鼻子发痒,心情也跟着烦躁起来。
吴良友俯身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手指用力地按压着那份最新的征地进度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表格边缘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揉搓得起了毛,皱巴巴的,像是在无声控诉着他的焦虑。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击着,“哒、哒、哒”,规律而急促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也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进度表上,金龙镇和杨柳镇那两栏,数字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几乎没什么变化,光秃秃的,与其他乡镇那密密麻麻、稳步增长的数据形成了惨烈的对比,刺眼得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窗外的法国梧桐正值飘絮旺季,一团团白色的绒毛打着旋儿往下落,有的粘在玻璃上,模糊了视线;有的被风卷着,毫无章法地乱飞。
吴良友瞥了一眼,只觉得心里的乱麻比这飞絮还要纠缠不清,理不出个头绪。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上午在县政府召开的情况通报会。
他站在发言席上,下面黑压压一片,各部门头头脑脑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感觉,堪比被放在火上慢烤。
他强作镇定,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我们国土局保证,一定全力以赴,绝不会让‘两路’工程的征地拆迁工作拖了后腿!”
话音刚落,脑子里就闪过金龙、杨柳两个国土所报上来的那可怜巴巴的数字,那几个数字像烧红的针尖,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口上。
散会时,县长特意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但那眼神里的意味再明白不过:“良友啊,‘两路’是县里的头号工程,重中之重,可不能在你这里掉了链子。”
他当时除了点头称是,后背却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照眼下这个进度,别说不掉链子,能勉强跟上队伍不挨批,就谢天谢地了!
“局长,金龙镇国土所那边,也就老张带了个队员,象征性地下去跑了两天,做了几户的实物调查,其他人……基本都按兵不动。”
副局长方志高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这位得力副手此刻腰杆挺得笔直,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支钢笔,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笔尖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戳着,已经洇开了一个不小的墨点。
吴良友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里的火气压都压不住:
“按兵不动?是什么意思?是彻底躺平了,还是在那儿磨洋工混日子?拿着国家的俸禄不干活,真当国土局是养老院吗?我看他们是都不想干了!”
方志高咽了口唾沫,视线有些躲闪,不敢直视他喷火的眼睛:
“不是……不是还有那个机构改革的笔试没考完嘛。听所里反馈,大家……大家心思都在复习备考上,说是要应对改革,保住饭碗,实在……实在没心思下去跑征地。所里的小周私下跟我抱怨,说现在谁还傻乎乎地往村里跑?万一改革后岗位没了,之前下的苦力不就白费了?纯属吃力不讨好。”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不紧不慢,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吴良友的心上。
“砰!”吴良友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搪瓷茶杯都跳了一下,“机构改革是为了让他们更好地干活!不是让他们消极怠工、投机取巧的!征地是政治任务!是硬指标!耽误了工程进度,这个责任谁担待得起?到时候上面追责下来,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了!”
他气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想起上个月局里私下流传的那份改革方案风声,说要合并部分科室,精简人员,以后都要竞争上岗。
当时他没太在意,觉得改革是为了提升效率,没想到这阵风先把人心给吹散了,一个个都只顾着给自己找后路,把正经工作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怒气冲冲地走到窗边,猛地推开半扇窗,一股夹杂着梧桐絮的热风“呼”地灌进来,吹乱了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
楼下院子里,几个明显是其他科室的职工正聚在花坛边闲聊,神态轻松,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本《公共基础知识》,一边说笑一边比划,哪有半点紧张工作的样子?
“立刻!从各所抽调技术骨干,明天上午九点,局里集中培训!”
吴良友猛地转过身,语气强硬,不容置疑,“你亲自带队!培训完下午就直接拉到现场去!谁要是敢找借口推脱,一律按旷工处理!年底的评优评先,一票否决!”
方志高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眉头拧成了疙瘩:“局长,关键是……抽调上来的人,积极性也不高啊。
上午我给杨柳镇王所长打电话,他支支吾吾半天,说所里人都抱怨下乡太辛苦,而且……而且现在的下乡补助标准还是好几年前的,一天才八十块钱,连来回的油钱都不够,大家觉得不划算,还不如留在办公室复习考试来得实在。”
“钱的问题?”
吴良友不耐烦地打断他,手指把桌面敲得咚咚响,“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说!别绕弯子!磨磨蹭蹭的,问题能自己解决吗?”
“我初步草拟了一个方案,”方志高赶紧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像是递什么危险品,“想把下乡补助标准提高一点,从每天八十提到一百二,另外在季度考核里,也给下乡多的同志适当加点分。本来想等下次党组会再上会研究,毕竟涉及经费问题,怕擅自定了,不符合程序,也……也容易惹闲话。”
“研究研究!就知道研究!”
吴良友突然拔高嗓门,声音大得吓人,连窗台上的绿植叶子都似乎抖了一下,“非常时期就得用非常办法!等你们党组会研究完,黄花菜都凉了!就按你这个方案办!冉德衡和刘猛那边,我去打招呼!出了问题我负责!”
“经费不够,先从局里的办公经费里挤一挤!决不能亏了真正干活的人!”
他补充道,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下次推进会要是再被县领导点名批评,我这个局长也别干了,直接卷铺盖滚蛋!”
方志高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像被扇了一巴掌,心里嘀咕:你这指桑骂槐,不就是说给我这个分管副局长听的吗?他看着吴良友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庞,忽然想起五年前自己刚从部队转业分配到国土局时的情景。
那时吴良友手把手教他写公文,还笑着说:“小方啊,写报告就像谈恋爱,得摸准对方的心思。”
可现在,对方眼神里的严厉和失望,让他喉头发紧,只能连连点头:
“好,好,我马上就去安排,保证落实!我现在就挨个给所长打电话,让他们把最能干、最踏实的人报上来!谁敢敷衍了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吴良友疲惫地摆摆手,示意他快去办。
自己重新跌坐回椅子上,目光再次落在那份令人糟心的进度表上。
金龙镇和杨柳镇是这次征地工作中最难啃的硬骨头,涉及农户多,历史遗留问题一堆,光去年就因为补偿标准问题,几个村的村民联合起来抵制,最后还是他亲自出面,开了三次座谈会,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勉强安抚下去。
现在内部工作人员先是心浮动,要是外部农户那边再出点幺蛾子,这活儿就真的没法干了!
到时候,别说对不起上级的信任,连老百姓都没法交代。
他拿起手机,翻出金龙镇党委书记的电话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放下了。
基层干部也有基层干部的难处,手头千头万绪,这时候再去强硬施压,搞不好会起反作用,阳奉阴违起来更麻烦。
还是先从内部抓起,把自家队伍的积极性调动起来再说。
正心烦意乱间,桌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吴良新”。
他皱着眉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滋啦滋啦”的电流干扰声,夹杂着弟弟模糊的“喂喂”声。
“哥!你那儿信号咋这么差?我有急事找你!十万火急!”
吴良新的大嗓门勉强穿透噪音,震得他耳膜疼。
“信号不好!有什么事晚上回家再说!”
吴良友没好气地吼道,他现在一脑门子官司,实在没心思听弟弟唠叨。
“不是,哥!这事真的很急!关乎你弟弟我的前途……”
吴良新的声音带着急切,甚至有点……惶恐?
吴良友心里更烦了。
上次见面,这小子还得意洋洋地说靠着向先汉的公司如何如何好,怎么转眼又“前途”堪忧了?八成是又惹了什么祸。
“我说了,晚上回家说!我这儿正忙着呢!”
他不等弟弟再开口,直接挂断了电话。
把手机扔回桌上,他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弟弟和向先汉搅在一起,本身就让他隐隐不安,现在这节骨眼上又来添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翻开方志高拟定的那份补助方案。
目光扫过“下乡人员每人每天补助120元,考核加分5分”那行字,旁边还有个方志高自己画上去的、略显幼稚的笑脸表情,大概是想给自己打气。
吴良友看着那个笑脸,紧绷的脸上肌肉松动了一下,差点没笑出来。
方志高这人,能力有,责任心也强,就是有时候太过谨小慎微,前怕狼后怕虎的。
忽然,他想起昨天廖启明来汇报工作时,问到金龙镇征地情况,廖启明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问题不大,就是部分农户还有点顾虑”。
现在看来,哪里是农户有顾虑?根本是工作人员就没到位!这是在糊弄他!
廖启明作为开发公司负责人,虽然不是局领导班子成员,但手握项目前期工作的实权。
最近总觉得这家伙有点不对劲,汇报工作时眼神躲闪,像是在隐瞒什么。
难道……他跟下面所里的人通了气,一起消极应对?或者说,他和他那个急着要项目的哥哥廖启迪之间,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勾当?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办公室林主任探进头来,小心翼翼地说:“局长,下午党组会的材料准备好了,您要不要先过目一下?”
“放这儿吧。”
吴良友指了指桌角,“另外,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的征地业务培训会,各基层所的所长也必须参加,一个都不准请假!谁要是敢缺席,我就把他的名字直接报给县长办公室,让他自己去跟县长解释!”
林主任愣了一下,犹豫道:
“所长们也参加?他们……他们平时在乡镇,事务性工作也挺多的……”
“多?再多有征地任务多?”
吴良友瞪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告诉他们,征地是当前压倒一切的中心工作!其他事情,全部让路!谁要是敢不来,我亲自开车去接!”
林主任吓得一缩脖子,赶紧点头:“是是是,我马上通知,马上通知!”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看着林主任仓惶的背影,吴良友心头的火气稍微降下去一点。
他知道,机构改革的风声让所有人都人心惶惶,年轻人怕丢工作,老同志怕被优化,光靠批评打压解决不了问题,必须恩威并施,给出实实在在的激励。
提高补助是一方面,还得让大家看到希望——
征地工作完成得好,考核加分、评优评先优先考虑,表现特别突出的,在后续的岗位安排上也要给予倾斜。
不然,光是画饼,没人会真心实意地给你卖力。
他拿起笔,在进度表金龙镇那一栏狠狠画了一个圈,旁边用力写下“亲自督战”四个字。
然后翻开新的笔记本,开始罗列明天的培训要点:政策解读必须讲深讲透,不能让干部们下去了还被村民问住;沟通技巧要实战化,针对不同类型、不同诉求的村民,该怎么沟通化解;还要加上突发情况应急处理预案,比如遇到村民集体阻挠、情绪激动甚至发生过激行为时,该如何依法依规、冷静妥善地处置……
他知道,光喊口号没用,必须让下去的人有底气、有能力解决问题,而不是到村里转一圈,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回来还找一堆客观原因。
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得柔和,不再那么毒辣。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吴良友暂时抛开了所有的烦扰,全身心投入到工作的谋划中。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桌上的手机再次固执地震动起来,屏幕上,依然闪烁着“吴良新”三个字。
第49章 要挟
吴良友看着手机上执着闪烁的“吴良新”三个字,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了解这个弟弟,如果不是真遇到了天大的麻烦,绝不会这么连环夺命call,甚至找到单位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翻涌的烦躁,按下了接听键。
“哥!你总算接电话了!你到底在哪儿呢?我真有急事,要出人命了!”
吴良新的声音带着哭腔,前所未有的恐慌。
“我在单位!能出什么事?是不是又在向先汉那里惹麻烦了?我早就告诉过你,离他远点!”
吴良友的声音严厉,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不是……比那严重!哥,你……你下来一趟,就在你们单位楼下,我……我当面跟你说!电话里说不清楚!求你了哥!”
吴良新的声音颤抖,几乎是在哀求。
吴良友心头一沉。
弟弟虽然不成器,但很少会吓成这样。
他看了一眼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尤其是那份刺眼的征地进度表,咬了咬牙。
“等着!”他挂断电话,抓起外套,沉着脸快步走出办公室。
楼下,吴良新果然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梧桐树下焦灼地转着圈,头发凌乱,眼窝深陷,手里夹着的烟都快烧到手指了也没察觉。一看到吴良友出来,他像看到救星一样冲过来,一把抓住吴良友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哥!救我!这次你一定要救我!”
“放手!像什么样子!”
吴良友甩开他的手,将他拉到更偏僻的角落,压低声音呵斥,“到底怎么回事?快说!”
吴良新哆哆嗦嗦地又点上一支烟,猛吸两口,才带着哭音道:“是……是向先汉……他……他给我下套!”
“下套?什么套?”
“他……他之前不是让我当副总,还承诺投资帮我扩砂场吗?当时……当时为了表示诚意,他让我签了一份……一份股份代持协议……”吴良新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恐惧。
“股份代持?”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你代持谁的股份?”
“就……就是荒草坪项目未来要成立的项目公司……他……他说用我的名字占一部分干股,到时候分红……”
吴良新不敢看哥哥的眼睛,“我当时鬼迷心窍,就觉得是天上掉馅饼,也没细想就……就签了……”
吴良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股份代持!而且是未来项目的干股!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向先汉早就挖好了坑,就等着他吴良友往里跳!只要他吴良新签了字,他吴良友就和这个项目,和向先汉,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到时候,项目审批,他还有什么立场去反对?还有什么底气去坚持原则?
“你……你这个蠢货!!”
吴良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吴良新的鼻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不知道你签的是什么?那是卖身契!是把你自己,也把我,把我们全家都卖了的卖身契!!”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啊哥!”
吴良新带着哭腔,“他就说这是行业惯例,是为了绑定利益,保证合作顺畅……我还以为……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他向先汉是活菩萨?!”
吴良友低吼道,胸口剧烈起伏,“他现在拿这个威胁你了?要你干什么?”
“他……他说,如果荒草坪项目,宏达公司拿不下来……他就要把这份协议……把这份协议公开!”
吴良新面如死灰,“他说……说到时候,不但我吃不了兜着走,哥你这个国土局局长……也脱不了干系!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这是要拖你下水啊,哥!”
吴良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扶住旁边冰凉的墙壁,才勉强没有倒下。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向先汉这只老狐狸,果然用了最阴毒也最有效的一招——
利益捆绑,然后胁迫。
他不直接找你,他找你最亲近、最不成器的家人下手!
“协议呢?原件在哪里?”
吴良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沙哑地问。
“在……在向先汉手里。我只有一份复印件……”
“复印件给我!”吴良友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吴良新慌忙从随身带着的破旧皮包里,翻出一张折叠的纸,颤巍巍地递过去。
吴良友展开一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吴良新代持“宏达置业有限公司”(拟为开发荒草坪项目专门成立)15%的干股,下面有吴良新的亲笔签名和指印。
落款日期,就在他向自己提及升任副总后不久。
这简直是一道催命符!
“哥……现在怎么办啊?向先汉说,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内,如果得不到你明确的‘支持’,他就……他就把这事捅出去……”
吴良新六神无主,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吴良友死死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妥协?那他就彻底被向先汉拿捏,从此沦为他在国土局的傀儡,这个局长也当到头了,而且随时可能因为滥用职权、利益输送而万劫不复。
不妥协?向先汉狗急跳墙,把协议公开,即便自己能想办法澄清,但调查期间,局长位子还能不能坐稳?弟弟吴良新肯定第一个进去!家庭、事业,都将面临毁灭性打击!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向先汉这是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
“哥,你说话啊!到底怎么办?你不能不管我啊!”
吴良新见哥哥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更加害怕了。
吴良友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决绝:“回去告诉向先汉,”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吴良友,行得正,坐得端!他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逼我就范,做梦!”
“哥!你疯了?!”
吴良新惊恐地大叫,“他会毁了我们的!”
“闭嘴!”吴良友厉声打断他,“你现在,立刻,马上,去找最好的律师!咨询这种胁迫下签署的代持协议的法律效力!同时,想办法,不惜一切代价,把原件给我弄回来!或者,拿到他胁迫你的证据!”
“这……这怎么可能……”吴良新面如土色。
“没有什么不可能!”
吴良友眼神锐利如刀,“他向先汉不是神仙!他也有怕的东西!你去查,去挖!他公司有没有别的黑料?他之前做的项目有没有违规?去找!这是你唯一将功补过的机会!”
吴良新被哥哥眼中那股破釜沉舟的狠劲震慑住了,呆呆地点了点头。
“还有,”吴良友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森然,“这件事,对谁都不准再提起!尤其是爸妈那边!要是走漏半点风声,我第一个饶不了你!听到没有!”
“听……听到了……”
“滚!”吴良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吴良新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背影仓惶狼狈。
吴良友独自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张复印件,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知道,与向先汉的战争,从现在起,才真正开始了。
这不再仅仅是工作上的较量,而是你死我活的生存之战。
他深吸一口气,将复印件仔细折好,放进内衣口袋,然后挺直脊背,大步流星地朝办公楼走去。
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和冷峻,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和决绝。
风暴,真的要来了。
第50章 反击
回到办公室,吴良友反锁了门。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彻底阴沉下来,浓重的乌云低低地压着县城,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沉闷。
他站在窗前,背影僵直,内心的惊涛骇浪与窗外的死寂形成诡异对比。
弟弟带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炸弹,将他看似稳固的世界炸得裂痕遍布。
向先汉这一手太毒了,直接攻击他的软肋。
妥协?绝无可能!那不仅是政治生命的终结,更是人格的毁灭。
可不妥协,代价同样惨重。
他猛地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林主任,通知监察大队余文国,开发公司廖启明,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另外,下午的党组会推迟半小时。”
他需要盟友,需要在自己被彻底拖下水之前,稳住阵脚,甚至……主动出击!
几分钟后,余文国和廖启明先后赶到。
两人都察觉出吴良友神色不同往常,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局长,您找我们?”余文国谨慎地开口。
吴良友没有绕圈子,他直接从抽屉里(假装从抽屉,实则从内衣口袋)拿出那份股份代持协议的复印件,推到两人面前。“你们先看看这个。”
余文国和廖启明疑惑地拿起文件,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大变!
“这……吴局,这……”廖启明失声惊呼,难以置信地看着吴良友。
余文国则迅速冷静下来,他仔细看完协议内容,抬头看向吴良友,眼神锐利:“局长,这是……?”
“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吴良新,被向先汉坑了。”
吴良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向先汉用这个威胁我,必须在荒草坪项目上帮他过关。”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余文国和廖启明都是明白人,瞬间就理清了这其中的凶险。
这是要把吴良友架在火上烤!
“向先汉这是狗急跳墙了!”
余文国沉声道,拳头不自觉握紧,“居然用这种卑鄙手段!”
“吴局,您打算怎么办?”
廖启明急切地问,他深知如果吴良友倒下,或者被向先汉控制,那么荒草坪项目就真的成了向先汉的囊中之物,他哥哥廖启迪更没有机会,项目的规范性也将荡然无存。
吴良友目光扫过两人,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锐利,甚至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怎么办?他想让我低头,我偏要掰掰他的手腕!”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县区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荒草坪”区域:“这个项目,必须严格依法依规推进!招标流程,必须绝对透明!任何人,都别想搞小动作!”
他的话,既是表态,也是命令。
“余队!”吴良友看向余文国,“你立刻组织精干力量,对宏达公司近三年来在县内承接的所有政府项目,特别是国土领域的项目,进行一次全面的‘回头看’!重点核查招投标程序、资金使用、工程质量!给我仔仔细细地查,一个疑点都不要放过!”
余文国精神一振,立刻明白了吴良友的意图——
这是要围魏救赵,主动寻找向先汉的破绽,进行反击!“明白!我马上安排!一定把他查个底朝天!”
“廖经理!”
吴良友又看向廖启明,“荒草坪项目的前期工作和接下来的招投标组织,由你全权负责,直接向我汇报!所有环节,必须严格按照规定执行,留下完整记录!尤其是评委遴选、标书评审,必须确保公平公正!如果有人打招呼、递条子,一律记录在案,直接报给我!”
“是!局长!保证完成任务!”
廖启明挺直腰板,感到肩上的责任重大,同时也为吴良友的决断感到振奋。
“另外,”吴良友沉吟片刻,压低声音,“这件事,目前仅限于我们三人知道。对外,一切如常。特别是对向先汉那边,不能打草惊蛇。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后手。”
“明白!”余文国和廖启明齐声应道。
一种同仇敌忾的氛围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去吧,抓紧时间。”吴良友挥挥手。
两人离开后,吴良友再次走到窗边。
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迅速连成一片雨幕,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一场真正的暴风雨,终于降临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很少动用的私人号码。
“老同学,是我,吴良友。有点私事想麻烦你咨询一下,关于……股份代持协议在法律上的效力问题,特别是在一方可能涉嫌胁迫的情况下……”
电话那头,是他一位在省城着名律师事务所担任合伙人的大学同学。
与此同时,向先汉也接到了吴良新支支吾吾、语焉不详的回复。
他坐在老板椅上,摇晃着红酒杯,脸上露出阴冷的笑容。
“敬酒不吃吃罚酒……吴良友,这是你逼我的。”
他放下酒杯,拿起另一部手机,发出一条简短的信息:“可以开始给廖启明‘加加担子’了。注意分寸,别弄出大事。”
他决定,双管齐下,一边继续对吴良友施压,一边对具体负责的廖启明进行骚扰和恐吓,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雨夜中,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缓缓停在了廖启明家所在的巷口。
而万璐,此刻正顶着风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杨柳镇的泥泞路上。
她怀里揣着那张几乎被雨水打湿的推荐信,心里既怀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又充满了对未来的茫然。
她并不知道,县城里,一场因她最初为求生路而拜访吴良友所间接引发的、席卷多方的巨大风暴,已经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51章 投之以诚
吴良友跟着村支书,快步朝村东头走去。
老远就看见王大哥家门口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的,跟看戏一样。
王大哥正叉着腰,脸红脖子粗地跟两个调查人员对峙,唾沫星子乱飞:“滚!都给我滚!说了不拆就是不拆!那么点补偿款够干屁的?连我儿子娶媳妇的彩礼钱都不够!想动我的地,没门!”
“王大哥,消消气,有话好好说嘛,动手解决不了问题。”
吴良友挤进人群,脸上还是带着笑,“补偿款是按政策标准来的,您要是觉得哪里不合理,可以提出来,咱们坐下来慢慢商量,总能找到解决办法的。”
“商量?商量能让我家多分钱吗?”
王大哥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去年你们也是这么说的,说什么会考虑,结果呢?屁都没多放一个!我看你们就是画大饼,专骗我们这些老实巴交的农民!”
“去年是去年的情况,今年政策确实有调整,新增了不少优惠条款。”
吴良友不慌不忙地拿出新的安置方案,指着其中一条说,“您看清楚了,除了现金补偿,咱们还优先安排被征地农户的子女去‘两路’工程的施工队上班。一个月基本工资这个数,还管吃管住,五险一金齐全,比年轻人自己出去瞎闯荡强多了!”
王大哥明显愣了一下,眼睛瞬间瞪大了,语气也变了:
“真的假的?我儿子在家闲晃快一年了,天天抱着个手机,你们真能给他安排工作?不会是忽悠我的吧?”
“白纸黑字,红头文件写着呢!工程队跟我们局里签了协议的,优先录用咱们征地农户的子女。”
吴良友把文件往前递了递,“您要是同意,我们现在就能给您儿子登记报名。下周一就能参加岗前培训,培训一合格立刻上岗,当月就发工资!”
王大哥的态度肉眼可见地软化了,他挠了挠头,表情有点尴尬:“那个……吴局长,我不是存心要找事闹事。主要是心里急啊,觉得那点补偿款不够以后生活。要是我儿子真能有份稳定工作,那……那这事就好商量了。”
“工作的事,包在我们身上。要是办不成,您直接来找我!”
吴良友拍板保证,“那咱们现在先把您家这实物调查做了?您还有什么其他要求,现在也可以提,只要不违反政策规定,我们都尽量满足。”
王大哥这下没话说了,侧身把调查人员让进屋,还忙不迭地去找茶杯倒水,热情得跟刚才判若两人。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一见王家这最难啃的骨头都被拿下了,立刻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吴局长,我家小子也没工作呢,那个招工的事具体啥条件啊?”
“安置楼采光到底咋样?会不会住进去渗水啊?”
“补偿款大概啥时候能打到我们卡上?”
吴良友站在人群中间,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把大家的疑虑一个个打消。
方志高和小王他们趁机抓紧时间开展调查,登记信息、拍照、测量,忙得脚不沾地。
结果比预想的还要好,不到下午收工,他们这组不仅完成了预定三个村的任务,还把旁边一个小村子的摸底工作也顺带做完了。
夕阳西下,几个人坐上车往回赶,车里气氛轻松,甚至有说有笑。
方志高忍不住感慨:“局长,还是您厉害!这两块硬骨头一啃下来,后面简直势如破竹。我之前还担心要好几天才能搞定呢。”
“不是我个人厉害,”吴良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关键是得换位思考,真正站在农户的角度想问题。他们不是天生就想当钉子户,是怕吃亏,怕以后日子没着落。咱们帮他们把后顾之忧解决了,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感受到我们的诚意,工作自然就好开展了。”
回到局里,其他几个组也陆续回来汇报情况。
除了廖启明带的那组只勉强完成了两个村的任务,其他组都超额完成了目标。
大家脸上虽然带着疲惫,但精神头都很足,士气高涨。
廖启明站在那儿,支支吾吾地解释:“吴局,真不是我们不努力,是那儿的农户太难沟通了,好话说尽,嘴皮子都磨破了,他们就是油盐不进……”
“别总找客观原因!”
吴良友没给他好脸色,“不是农户难沟通,是你们的工作方法有问题!跟老乡打交道,不能来硬的,要讲究策略,更要付出真心。明天你跟我一组,我让你看看具体该怎么操作。要是再完不成任务,你这个开发公司经理的位置,就得好好考虑考虑了!”
廖启明脸一下子白了,额头冒汗,连连点头称是,不敢再狡辩一句。
等其他人都走了,方志高留下来帮着吴良友整理今天的数据。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局长,昨天您弟弟又给我打电话了,问您气消了没有,说想跟您道个歉,看样子是真知道错了。”
吴良友愣了一下,拿出手机,果然看到一条吴良新发来的短信:“哥,我想明白了。我决定辞职,以后再也不跟向先汉那种人打交道了。之前是我鬼迷心窍,不该让你做违反原则的事。您别生我气了,有空我想回家,跟你吃顿饭。”
看着这条短信,吴良友紧绷了好几天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笑容。
他手指在屏幕上敲击着,回复道:“明天晚上回家吃饭,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咱们兄弟俩,是得好好聊聊了。”
放下手机,他的目光回到办公桌上的进度表。
代表金龙镇和杨柳镇的那两栏,数字终于不再是刺眼的零,虽然离最终目标还有差距,但总算迈出了最艰难的第一步。
一股久违的成就感,悄悄涌上心头。
“明天继续努力,争取下周把这两个镇的实物调查全部搞定。咱们既不能辜负上级的信任,也不能对不起老百姓的期望。”
吴良友拍了拍方志高的肩膀,语气坚定。
窗外夜色深沉,办公楼里大部分灯都熄了,只有他们这间办公室还亮着。
灯光照在摊开的文件上,也照亮了他们接下来要继续走的路。
吴良友心里明白,征地这工作,后面肯定还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麻烦事。
但他始终相信一个最朴素的道理:只要你是真心实意为农户着想,踏踏实实给老百姓办事,就没有跨不过去的火焰山。
而且,他隐隐有种直觉,廖启明今天这副敷衍塞责的样子,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
那个荒草坪项目,水可能比他原先估计的,还要深得多。
第52章 忧心重重
傍晚七点,天彻底黑透了,像泼了墨。
吴良友把车“嘎吱”一声停在小区楼下,却没立刻下车。
他瘫在驾驶座上,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摸索着点了根烟,狠狠嘬了一口。
烟雾在肺里转了个圈,却带不走满心的疲惫和那点无处安放的烦躁。
旁边的副驾上,那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存在感极强,里面塞满了金龙镇征地的破报表,每一张都像一块板砖,拍得他脑瓜子嗡嗡的。
今天局里那会开的,简直是一场大型扯皮现场。
从早到晚,议题就一个——金龙镇那块地怎么收。
几个老同事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
有说补偿标准太高财政要破产的,有说标准低了农户要闹翻天的,还有和稀泥说等机构改革完再说的……他这个局长,活像个四处救火的消防员,忙活一天,屁的结论都没有。
“妈的!”他低骂一句,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力道大得差点把缸子戳穿。
拎起沉甸甸的公文包,他拖着灌了铅的腿往单元楼挪。
楼道里黑灯瞎火,声控灯坏了好几盏,物业费真是白交了。
他只能摸着冰冷的墙壁,深一脚浅一脚往上爬。
好不容易蹭到三楼,钥匙刚掏出来,一股浓郁诱人的红烧肉香味就从门缝里精准飘出,直钻鼻孔。
这味儿,绝了!浓油赤酱,带着恰到好处的焦糖香,瞬间抚平了他炸毛的神经。
“咔哒”,门开了。暖黄的灯光倾泻出来,妻子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是熟悉的笑:“回来啦?饭都热两遍了,就等你这位大局长呢。”
吴良友一边换鞋,一边瞥见鞋柜上空荡荡的——儿子的运动鞋不在。
“小子又跑同学家去了?”
“可不是嘛,”妻子擦着手,“说期中考试快到了,跟同桌约好一起刷题,卷死对方。中午出门前还特意交代,必须给他爹炖红烧肉,说你最近开会辛苦,得补补。”
吴良友心里一暖,把公文包随手甩在沙发上,整个人陷了进去,感慨道:
“还是我儿砸知道疼人,比局里那帮祖宗强多了!今天老方和老李差点没在会议室打起来,净说些车轱辘话,实际问题一个没解决。”
妻子递过一杯温水,柔声劝:“先喝口水,顺顺气。有事吃完饭再说,肉炖得稀烂,就等你动筷子呢。”
他接过杯子灌了一口,起身跟着走到餐桌前。
桌上,色泽红亮的红烧肉、清爽的清炒白菜、热气腾腾的番茄蛋汤,简单却都是他爱吃的。
夹起一块颤巍巍的五花肉送进嘴里,入口即化,香甜软糯,他满足地叹了口气:“唉,还是家里的饭养人。食堂那菜,尤其是那青菜炒肉,肉硬得能当暗器使。”
“就你嘴刁!”妻子嗔怪地瞪他一眼,盛了碗汤放他手边,“金龙镇征地的事儿,真那么棘手?楼下王大姐说,她老家那边征地,好多老农户都不乐意搬,说住惯了,有感情。”
“农户有想法正常,关键是现在没人手去做工作啊!”
吴良友放下筷子,眉头又拧成了麻花,“底下那帮人,一个个头悬梁锥刺股,忙着复习准备机构改革考试呢,谁有心思管征地这破事?心早飞了!”
“改革是大事,但征地也不能无限期拖下去啊。”
妻子一边细嚼慢咽,一边说着,“你是局长,总得想办法调动积极性,光靠吼和生气可解决不了问题。”
吴良友没吱声,闷头扒饭。
道理他懂,可怎么做?早上方志高还跟他倒苦水,说各股室现在都拿“人手紧张”当挡箭牌,活儿根本派不下去。
他正琢磨明天是不是得开个吹风会,下一剂猛药,门锁“咔哒”一声,紧接着门被“嘭”地推开,带进一股浓烈的、烟酒混杂着火锅底料的复杂气味。
弟弟吴良新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活像刚从哪个酒池肉林里捞出来。
他把手里的皮包往沙发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然后一屁股坐下,抓起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茶,“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茶水顺着下巴流到衣领上,也浑然不觉。
“哥!你可算回来了!”
吴良新抹了把嘴,声音又急又响,“救命啊!今天这事儿你非得给我摆平不可!”
吴良友嫌弃地皱紧眉头:“嚷嚷什么?像什么样子!一身酒气,赶紧去洗把脸醒醒神!吃饭没?没吃这儿还有点残羹剩饭。”
“吃啥啊!气都气饱了!”
吴良新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墩,声音拔高八度,“向先汉那破公司,我是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我非得表演一个原地爆炸不可!”
妻子见状,非常识趣地起身收拾碗筷:“你们哥俩聊,我进去洗碗,有事叫我。”
说完,端着碗筷进了厨房,还贴心地把门虚掩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等厨房门关上,吴良友才没好气地开口:“我是不是早就跟你说过,离向先汉远点?你当耳旁风?”
“哥,你说得轻巧!这又不是逛淘宝,不满意还能七天无理由退货!”
吴良新黑着脸,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以前他确实拿我当个人物,公司大小事都跟我通个气。可自从上次我跟他说,荒草坪那项目有点扎手,他对我态度立马就变了,跟川剧变脸似的!整天甩脸子给我看,话里话外嫌我屁用没有!”
吴良友摸出烟,自己点上一根,又扔给弟弟一根:“荒草坪那项目手续本来就麻烦,我是不是让你传话,叫向先汉直接去找廖启明对接?流程上的事,我不好直接插手。”
“就是因为找了廖启明,才捅了马蜂窝!”
吴良新一拍大腿,情绪更激动了,“向总专门让我在清风洞摆了一桌,请他廖启明吃饭,好家伙,饭吃完了,脸也翻了!昨天我和向总去他办公室,好嘛,那架子端得,比书记县长还牛逼!翘着二郎腿,鼻孔朝天,直接用下巴看人!说什么开发公司的事儿他说了算,连你这个大局长都插不上手!”
“他真这么说的?”
吴良友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廖启明负责的开发公司,明面上是国土局的下属单位,归他直管。
现在居然敢这么嚣张?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一把手了?
“千真万确!我要是有一个字瞎编,天打五雷轰!”
吴良新指天发誓,“当时向总那个脸啊,绿的跟黄瓜似的!我赶紧在旁边打圆场,说廖经理真幽默,开玩笑呢。结果你猜他怎么着?他慢悠悠地、特别欠揍地点点头,说‘嗯,差不多就这意思’。哥!你可是正牌局长,他廖启明算个什么东西?连个副局长都不是,就敢骑在你脖子上拉屎?这你能忍?反正我是忍不了!”
窗外一阵邪风刮过,“呼”地一下把窗帘吹起老高。
外面的夜空黑沉沉的,半颗星星都看不见。
吴良友深吸一口烟,烟雾缭绕中,廖启明平时那吊儿郎当的样子浮现在眼前:汇报工作没个正形,问啥都是“还行”、“再看看”;上个月局里研究荒草坪项目,他死活非要留给开发公司自己搞,当时就觉得这厮肚子里有坏水。
现在看来,何止是坏水,怕是藏着雷呢!
“向先汉呢?他就没点表示?当场没掀桌子?”吴良友问。
“他敢吗?”吴良新撇撇嘴,一脸不屑,“向总还指着从荒草坪项目里捞油水呢,得罪了廖启明,项目不得黄摊子?哥,这回你真得拉我一把,不然我在向先汉那儿真混不下去了,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吴良友弹了弹烟灰,心里开始拨算盘。
他这个弟弟,他太了解了,本事不大,心气不小。
就算不在向先汉公司干,他那个砂厂好好经营,混个温饱也没问题。
可吴良新不这么想,他觉得丢了副总的头衔,就是社会性死亡,回家肯定要作天作地。
但廖启明这厮,也确实是个问题。
听弟弟这么一说,这货不仅态度嚣张,背后恐怕还有利益链。
这事要是处理不好,搞不好会引火烧身,把自己也搭进去。
“你想让我怎么帮?直接下命令把项目批给向先汉?”
吴良友盯着弟弟,脸色严肃,“不可能!这不符合程序,局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传出去我还干不干了?”
第53章 弟是坑货
被哥哥一口回绝,吴良新不但没泄气,反而像打了鸡血,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吴良友脸上,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哥,我的亲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办法总比困难多!向总那边发话了,只要项目能到手,绝对亏待不了你!他愿意以赞助的名义,给局里捐一笔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吴良友面前晃了晃。
“两百万?”吴良友眼皮跳了一下。
“对!两百万!”吴良新用力点头,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吴良友脸上了,“名义是翻新办公楼,更换办公设备,改善大家工作环境。到时候,局里上上下下谁不念你吴局的好?你这威信,蹭蹭往上涨!再说了,他廖启明这么狂,不收拾他,你以后在局里说话还有人听吗?正好借这个机会,杀鸡儆猴!”
吴良友没说话,只是默默又吸了一口烟,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有些动摇的表情。
一边是原则和风险,一边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和被打脸的威信,再加上荒草坪项目本身可能存在的油水……几股念头在他脑子里疯狂打架。
就在这时,厨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妻子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聊累了吧?来,吃点水果解解腻。良新,你也吃。”
吴良新立刻抓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含糊不清地说:“还是嫂子好!哥,别犹豫了,这事儿对咱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一箭双雕啊!”
吴良友也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冰凉的汁水在嘴里蔓延,却丝毫没浇灭他心头的燥热。
他看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感觉心里也压上了一块同样沉重的大石头。
他清楚弟弟嘴里轻飘飘的“好处”背后是什么,但廖启明的嚣张和金龙镇征地的僵局,又像两根鞭子在抽他。或许……真的可以变通一下?
妻子看他脸色阴晴不定,很懂事地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工作上的事,再难也别把自己逼太紧。先休息,明天脑子清醒了再想。”
吴良友点了点头,但心里的算盘已经“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廖启明这家伙,必须收拾!荒草坪项目,必须攥在自己手里!至于向先汉的“赞助”……可以先接触看看,探探虚实。反正主动权,目前还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一夜,吴良友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都是廖启明嚣张的鼻孔和弟弟焦急的脸。
第二天一到办公室,他就感觉气氛有点微妙。
平时见面只是点头打招呼的同事,今天笑容格外热情;路过办公室,里面原本的闲聊声也会瞬间低下去。
他明白,这是昨天弟弟跑来闹那一出的后续效应,估计全局都在猜他们兄弟俩和廖启明之间的八卦。
他刚在办公桌后坐下,方志高就敲门进来了,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表情。
“局长,金龙镇那边……又催了。还有几户硬骨头,尤其是那个李大爷,带头不签,说不见到您不给准话。”
“知道了。”吴良友揉了揉眉心,“一会儿我过去看看。”
他需要做点实事,转移一下注意力,也稳固一下局面。
“还有……”方志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听说昨晚,廖启明和向先汉那边的人,在‘悦来居’一起吃饭了,气氛好像还挺……融洽。”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
廖启明和向先汉搅和到一起了?这是什么操作?
难道向先汉看从他这里打不开突破口,转头去巴结廖启明了?还是廖启明故意做给他看的?
一种被挑衅、被孤立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原本还有的一丝犹豫,瞬间被这股火气烧得干干净净。
“老方,”吴良友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开发公司那边,最近有什么异常吗?我指的是,账目上,或者项目审批上。”
方志高立刻心领神会:“账面看起来没问题,但有几个项目的资质审核,确实有点……经不起推敲。特别是城东那块地的承租方,注册资金有点可疑。”
“哦?”吴良友来了兴趣,“仔细说说。”
“还有,”方志高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听说廖经理的小舅子,最近开了家建材公司,规模不大,但好像已经接了开发公司两个小项目的供应单子了。”
吴良友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很好,正愁没抓手,这就送上门来了。
廖启明啊廖启明,你这是自己把刀递到我手里啊!
“老方,你私下帮我留意一下,特别是他小舅子那家公司,还有城东那块地的具体情况。注意,要悄悄的。”吴良友吩咐道。
“明白,局长您放心。”
方志高郑重地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吴良友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盘算着下一步。
直接动廖启明,证据还不充分,容易打草惊蛇。
得找个由头,既能敲打他,又能试探向先汉的真正意图。
他拿起手机,翻到向先汉的号码,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向先汉热情却略带疏离的声音:“哎哟,吴局!日理万机,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向总,贵人多忘事啊。”
吴良友语气平淡,“我那个不争气的弟弟,没少给你添麻烦吧?”
“哪里哪里!良新兄弟能力还是很强的,就是最近可能状态不太好。”
向先汉打着哈哈,“吴局,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荒草坪那个项目……”
“项目嘛,好说。”
吴良友打断他,话里有话,“不过向总,我听说你昨晚和廖经理相谈甚欢?看来是找着更好的门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向先汉的声音更加热情了:“吴局您这是哪里话!廖经理那边……唉,也就是例行公事,吃个便饭。谁不知道在咱们这地盘上,真正能拍板的还得是您吴局!我向先汉是真心想交您这个朋友!”
“朋友之间,贵在诚信。”
吴良友慢悠悠地说,“我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脚踩两条船。”
“明白!完全明白!”向先汉立刻表态,“吴局,您放心,我向先汉知道该么做!那笔赞助款,我随时可以安排!只希望项目……”
“等我消息吧。”
吴良友没给准话,直接挂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心里有了底。
向先汉还是个墙头草,那边廖启明估计也没给他什么实在承诺。这就好操作了。
现在,首要任务是去金龙镇,把征地这个表面文章做好,给自己积累点看得见的政绩。
同时,让方志高抓紧收集廖启明的黑料。
双管齐下,他倒要看看,最后谁才是那个笑到最后的人!
第54章 意外之财
就在吴良友琢磨着怎么去金龙镇唱一出“亲民局长”的戏码时,办公室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林少虎,他神色有些紧张:“吴局,楼下……楼下向先汉向总来了,说有事必须马上见您。”
向先汉?他跑来干什么?电话里刚通过气。
吴良友心里嘀咕,面上不动声色:“让他进来。”
很快,向先汉夹着个小皮包,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反手还把门给带上了。
“吴局,打扰您办公了!”
他态度恭敬,甚至带着点谄媚。
“向总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吴良友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向先汉也没客气,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吴局,我是带着诚意来的。之前电话里说不方便,这是我的一点‘小意思’,就当是给贵局改善办公条件的‘启动资金’。”
说着,他把那个看起来不起眼的黑色手提包,轻轻推到了吴良友面前。
吴良友心里一动,没去碰那个包,只是看着向先汉:“向总,你这是干什么?我们局里可不兴这一套。”
“明白,明白!规矩我懂!”
向先汉连连点头,“这跟项目没关系,纯粹是我个人对吴局您工作的支持,对国土局事业的支持!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向先汉!”
吴良友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他飞快地权衡着:收,风险太大;不收,等于直接把向先汉推给廖启明,而且那两百万的“赞助”恐怕也要泡汤。
向先汉见他犹豫,又加了一把火:“吴局,廖启明那边,我可以彻底断掉。以后,我只认您这一条路!荒草坪项目,您按规矩办,我绝无怨言!就算最后没成,这钱也算交个朋友!”
话说到这个份上,吴良友知道,再不表示,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伸手将手提包拿过来,随手塞进了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还用一摞旧文件盖住。
“向总,下不为例。”他语气严肃。
“一定一定!”向先汉脸上笑开了花,知道这事成了八九分,“那……项目的事,就多劳吴局费心了!”
“嗯,我会督促下面按流程加快进度。”
吴良友给了个模糊的承诺。
向先汉心满意足地走了。
门一关上,吴良友立刻反锁了办公室门,蹲下身拉开抽屉,小心翼翼地拉开手提包的拉链。
嘶——尽管有心理准备,他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一捆一捆,散发着油墨的清香。
他粗略估计,至少五十个!
心脏“咚咚咚”狂跳起来,又兴奋又害怕。
他活这么大,第一次亲手摸到这么多现金!这感觉,比当年升任局长还刺激!
他赶紧把拉链拉好,把抽屉推回去,靠在椅背上,手捂着胸口,感觉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这钱,就是个烫手山芋,绝对不能放在办公室,更不能带回家!
他立刻给妻子发了条微信:“晚上有应酬,晚点回,不用等我吃饭。”
得先把家里那位稳住。
刚放下手机,敲门声又响了,是林少虎:“吴局,金龙镇那几户农户等不及了,在楼下嚷嚷,说不见到您不走。”
吴良友正烦着呢,没好气地回:“让方局长先去应付!就说我在处理紧急公务,半小时后过去!”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处理这五十万,哪有闲心管那些农户。
“好的吴局。”林少虎应声,刚要转身,又被吴良友叫住。
“少虎,”吴良友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附近哪有那种……比较私密、靠谱的,寄存东西的地方?”他尽量说得隐晦。
林少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低声道:“局长,步行街后面有家‘安心保管’,老板是我远房表哥,嘴特别严,绝对靠谱。”
“行,把地址发我微信上。”
吴良友点点头,心里盘算着中午休息就过去。
打发走林少虎,他打开电脑,假装浏览文件,耳朵却竖得像天线,警惕着门外的动静。
过了十几分钟,估摸着方志高应该把农户稳住了,他才拿起那份征地补偿标准文件,慢悠悠地往会议室晃。
一进会议室,果然被农户围住了,七嘴八舌,无非就是“补偿太低”、“活不下去”。
吴良友打起官腔,照着文件念了一遍政策,又拍着胸脯保证会把大家的诉求“带上去”,磨蹭了二十多分钟,总算把这帮祖宗暂时劝走了。
回到办公室,一看时间,快十一点半了。
他立刻拎起自己的公文包,把抽屉里那捆“定时炸弹”迅速转移进去,锁好办公室门,开车直奔步行街。
按照林少虎给的地址,他找到了那家看起来其貌不扬的“安心保管”。
老板果然是个明白人,什么也没多问,直接给他开了个最小的保险柜,收了一年租金,手续简单快捷。
把那个沉甸甸的手提包放进冰冷的保险柜,关上柜门,拧上钥匙的那一刻,吴良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他在附近找了家面馆,心不在焉地扒拉着面条,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怎么名正言顺地搞掉廖启明。
那家伙仗着有点市局的关系,平时就阳奉阴违,现在更是公然挑衅,不把他撸下来,自己寝食难安。
而且,只有把廖启明弄走,荒草坪项目才能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向先汉那两百万“赞助”也才能安全落地。
下午一上班,吴良友就把副局长方志高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老方,坐。”
他递过去一根烟,神色凝重,“廖启明的问题,不能再拖了。这家伙现在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再不管,怕是连局党组都不放在眼里。荒草坪项目的审批材料,你仔细看过没有?我怀疑这里面有猫腻。”
方志高点上烟,猛吸一口,立刻附和:“我早就觉得他不正常!上次我想安排个人去开发公司锻炼,他直接给我顶回来,说什么‘开发公司人事独立,我说了算’!狂得没边了!材料我粗略看过,有几个地方确实经不起细抠,尤其是合作方的资质和资金证明,有点模糊。”
“就是要抓他这些小辫子!”
吴良友冷笑一声,“你辛苦一下,想办法把开发公司近三年的项目档案,特别是涉及国土整治和商业用地开发的,重点查资质审核、资金流向,还有合同细节。尤其是城东、城西那几块地,给我往死里查!我就不信他是无缝的蛋!”
“明白!”方志高一拍大腿,显得干劲十足,“我今晚就加班查,挖地三尺也给您找出实锤来!”
方志高走后,吴良友又把开发公司那个叫孙浩的年轻人叫了过来。
孙浩三十出头,脑子活,会来事,一直想往上爬,是颗好用的棋子。
“小孙,坐。”
吴良友语气和蔼,“你来局里也五年了吧?能力和积极性,我都看在眼里。”
孙浩受宠若惊,赶紧站起来:“谢谢局长肯定!我还有很多不足,需要学习!”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吴良友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最近开发公司那边,管理上有点混乱,我想给你加加担子。”
孙浩眼睛瞬间亮了,腰板挺得笔直:“局长您吩咐!我一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别急,”吴良友压压手,“廖启明同志在开发公司经营多年,有些工作习惯可能……比较固化。你多留意一下他平时的工作方式,特别是和外面那些开发商、承包商的往来,有什么……不太寻常的情况,随时可以直接向我汇报。”
他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显。
孙浩心领神会,这是吴局要动真格的了,而且把自己当成了心腹!他立刻表态:“局长您放心!我一定多听、多看、多学习,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向您报告!”
送走孙浩,吴良友拿起手机,给向先汉发了条信息:“廖的问题已在处理。你答应给局里的捐赠,可以准备了,走正规对公账户,记得要发票。”
向先汉几乎是秒回:“收到吴局!两百万已经备好,随时可以办理!感谢吴局支持!”
吴良友满意地放下手机。
有了这笔明面上的捐赠,既能改善办公条件,又能给职工发点福利,收买人心,到时候谁还会在意廖启明是怎么倒台的?这一手,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第55章 快准狠
方志高这回是真拼了老命了。
吴良友昨天那番话,既是信任,也是敲打。
他混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跟对人和办对事的重要性了。
现在吴局明显是要拿廖启明开刀立威,自己这把“刀”要是磨不快,那下一个卷铺盖滚蛋的,没准就是自己。
他几乎一夜没合眼,动用了这么多年积攒下来所有的人脉关系,像篦子一样把开发公司那点烂账从头到尾篦了一遍。
廖启明这人嚣张惯了,做事并不算特别隐秘,很多尾巴都没藏干净,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想过要藏。
毕竟,上面有市局的李副局长罩着,局里之前也是一盘散沙,没人敢动他,这就让他更加肆无忌惮。
第二天下午,方志高顶着两个黑眼圈,怀里抱着个文件夹,像做贼一样,左右看看没人注意,才闪身进了吴良友的办公室,顺手还把门给反锁了。
“局长,有重大发现!”
方志高声音压得低低的,但里面的兴奋劲儿怎么也藏不住,他把文件夹郑重其事地放在吴良友面前的红木办公桌上,“您看这个!城东那块闲置了快两年的地,廖启明在上个月,以低于市场价将近一半的租金,签了份五年的租赁合同,承租方是他小舅子上周刚注册的一个空壳公司!注册资金就十万,实缴估计一毛没有!这特么不是利益输送是什么?简直是明抢啊!”
吴良友翻开文件夹,里面是清晰的合同复印件,还有一份方志高连夜找人弄出来的市场租金评估报告。
两边的数字一对比,简直是触目惊心,中间巨大的差价,不用想都知道流进了谁的口袋。
“还有这个,”方志高凑近了点,手指点着另一份材料,“城西那块准备开发的地,之前不是搞了个招标吗?中标的那个‘鼎盛建筑’,资质文件做得漂亮,但我去查了它的底,注册资金号称一千万,实际到账连一百万都不到,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皮包公司!而廖启明在最后的审批表上,大笔一挥,签的是‘符合条件,建议通过’!这里头要是没猫腻,我把头拧下来!”
“好!干得漂亮,老方!”
吴良友猛地一拍桌子,激动得差点从老板椅上弹起来。
这感觉,就像是打游戏憋了个大招,一下子把对手秒了,爽得不行!他正愁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对廖启明下手,这现成的弹药就送上门来了,而且还是威力巨大的穿甲弹!
“另外,”方志高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声,“孙浩那边也悄悄递了话过来,说廖启明和几个开发商老板走得特别近,经常一起出入那种私人会所和高档娱乐场所,消费水平高得吓人,明显跟他那点工资收入对不上号。虽然暂时没拿到实质性的证据,但这条线可以继续挖。”
“够了!眼下这些足够了!”
吴良友眼中寒光一闪,像是下了决心,“打蛇打七寸,这些材料就是他的七寸!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召开紧急党组会,所有党组成员必须到场,不许请假!议题嘛……就是研究开发公司的人事调整和近期项目问题。”
“明白!”方志高心领神会,知道这是要上正菜了,立刻转身出去安排,走路都带着风。
第二天上午,局党组小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吴良友端坐在主位,脸上像是结了一层霜,看不出任何表情。
其他党组成员陆续到场,看到吴良友这架势,又瞥见坐在他旁边、同样一脸严肃的方志高,心里都开始打鼓。
大家都是人精,嗅到空气里那股不寻常的火药味了,今天这会,怕是有人要倒霉。
“人都到齐了,现在开会。”
吴良友敲了敲桌子,没有任何寒暄和铺垫,直接进入主题,“今天只有一个议题,关于开发公司负责人廖启明同志的问题。近期,局里陆续收到一些反映,经过初步核实,也掌握了一些情况,表明廖启明同志在负责开发公司工作期间,存在严重的工作失职和违规嫌疑,性质恶劣,影响极坏!老方,你把了解到的情况,向大家通报一下。”
方志高早有准备,拿起面前的材料,条理清晰,语气沉痛地把城东地块低价出租给亲属空壳公司、城西项目为皮包公司资质审核放水等问题,一五一十地进行了陈述,关键地方还出示了合同、审批表等复印件的投影,证据确凿,容不得半点抵赖。
在座的党组成员们都听得目瞪口呆,心里直冒凉气。
他们知道廖启明平时有点跋扈,仗着有靠山不太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但没想到这家伙胆子肥到这个地步,搞得这么明目张胆,这吃相也太难看了!这是把国家资源当成他自己家的提款机了?
“大家都听到了吧?”
吴良友沉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场每一个人的脸,“廖启明同志的行为,已经涉嫌严重的利益输送和玩忽职守,在单位内部和群众中都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为了严肃纪律,整顿作风,保证开发公司各项工作的正常开展,维护国家利益不受损失,我提议,立即免去廖启明同志开发公司经理职务,调回局原股室待岗,接受进一步调查。开发公司的日常工作,暂时由副经理孙浩同志主持,仍由方志高同志分管。大家有什么意见,现在可以提。”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证据甩在脸上,谁也不想,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替廖启明说话。
一来是这事本身太脏,沾上就是一身腥;二来,平时也没少受廖启明的窝囊气,现在看他倒霉,不少人心里其实在暗爽;这三来嘛,吴良友新官上任的这把火看来是烧定了,而且烧得有理有据,这时候站出来当出头鸟,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
短暂的沉默后,众人像是约好了一样,纷纷表态:“同意吴局的意见。”
“没意见,支持党组决定。”
“这种人早就该处理了,我支持。”
就连平时和廖启明走得稍微近点的两个人,也低着头,含糊地说了句“没意见”。
“好,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
吴良友一锤定音,语气不容置疑,“人事股立刻按照程序走免职流程,办公室负责通知到位。另外,把这次开发公司负责人调整的情况,形成一份简要报告,上报市局备案。措辞注意分寸,就写‘因工作需要调整岗位’,其他细节不必多说,明白吗?”
“明白!”办公室主任林少虎赶紧点头记录。
散会后没多久,带着局党组红头公章的那纸免职通知,就送到了还在开发公司经理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喝茶的廖启明手上。
他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等看清楚上面的内容后,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猛地一把将通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还不解气,顺手把办公桌上的电话机也扫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吴良友!我操你妈!你敢阴我!”
他咆哮着,声音在整个楼层回荡。
他立刻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翻出市局李副局长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一接通,他就带着哭腔开始申诉:
“李局!李局您要给我做主啊!吴良友那个王八蛋,他搞突然袭击,在党组会上把我给免了!他这是排除异己,打击报复!您可得……”
然而,电话那头的李副局长听完他情绪激动的控诉,只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语气异常冷淡地打断了他:
“启明啊,你冷静一点。既然人家手里掌握了证据,组织上也已经做出了决定,你就先服从安排吧。现在风声紧,有些事……我也不好多说。你以后做事,要注意分寸,别老是给人留下把柄。”
说完,根本不给廖启明再说话的机会,直接就把电话挂了。
廖启明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忙音,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坐在老板椅上,面如死灰。
他明白了,自己这是被当成弃子了。
吴良友这次是下了死手,而且准备充分,证据确凿,连市局的靠山在这个时候都不敢,或者说不想,贸然插手保他了。
他完了,他辛苦经营这么多年的一切,全完了。
之前的嚣张气焰,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悔恨。
同一天下午,像是约好了一样,向先汉承诺的那两百万“捐赠款”,一分不少,顺利打入了国土局的指定对公账户。
钱一到账,吴良友立刻让办公室通知,召开全局职工大会。
会上,他站在主席台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宣布了这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同志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经过局领导班子的不懈努力,我们成功争取到了一笔来自社会企业的专项捐赠,共计两百万元!这笔钱,将全部用于改善我们的办公条件,更新老旧设备,并且,在本季度,给全局每一位辛勤工作的干部职工,额外发放一笔工作奖励!”
会场瞬间就炸开了锅,掌声、欢呼声响成一片!之前因为征地工作、内部改革带来的那些怨气和不安,似乎在这一刻,被这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给冲散了不少。
大家看向主席台上吴良友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拥护,都觉得这个局长有本事,能搞来钱给大家谋福利!
这一手,先以雷霆手段拿下刺头立威,再拿出真金白银收买人心,恩威并施,玩得那叫一个炉火纯青!
晚上,向先汉做东,在县里最豪华的“皇朝大酒店”设宴,隆重款待吴良友和吴良新兄弟俩。
包间里,向先汉满面红光,亲自给吴良友倒酒,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毕恭毕敬地敬道:
“吴局,您真是这个!”
他翘起大拇指,“雷厉风行,手段高明!我向某人在商海浮沉这么多年,很少佩服人,对您,我是真心佩服得五体投地!感谢您主持公道,拔掉了廖启明这颗钉子!荒草坪那个项目,后面就全仰仗您多费心了!”
“向总太客气了,都是按规矩办事,维护正常的市场秩序而已。”
吴良友端起酒杯,跟他轻轻一碰,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下周局党组会就会研究荒草坪项目的具体开发方案,到时候,肯定会充分考虑那些有实力、有诚意、也愿意为社会做贡献的优秀企业。”
旁边的吴良新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不停地给自己哥哥夹菜倒酒:
“哥!你太牛了!太牛逼了!简直就是我的偶像!这下我看公司里谁还敢给我小鞋穿,谁还敢不把我放在眼里!哈哈!”
吴良友笑了笑,对于弟弟的吹捧,没多说什么,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菜。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廖启明不过是个小障碍,清除他只是为了扫清自己掌权和捞钱的障碍。
真正的博弈,以及那背后更大、更诱人的利益蛋糕,还在后面等着他去切割。
这一切,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已。
第56章 画饼高手
吴良友感觉自己的人生,仿佛坐上了火箭,正噌噌地往巅峰上冲。
内部,刺头廖启明被他一招撂倒,现在估计在家里哭呢;外部,向先汉这个老狐狸被两百万拿捏得死死的,服服帖帖;局里上上下下,从班子成员到普通办事员,看他的眼神都透着一股子敬畏,那是真怕,也是真服。
这种大权在握、一言九鼎的感觉,让他有些飘飘然。
下午的征地工作培训会,更是他展示肌肉、统一思想、画饼充饥……哦不,是规划美好蓝图的绝佳舞台。
他拿起方志高精心准备的培训材料,随手翻了翻。
内容确实详实,政策解读到位,案例也典型,解决问题的步骤一二三四写得清清楚楚。
“啧,花架子,纸上谈兵。”吴良友心里不屑地评价了一句。
他太清楚了,这些玩意儿,应付检查、写写报告还行,真到了下面,跟那些把土地当成命根子的“老油条”农户打交道,光讲政策、讲道理?屁用没有!关键时刻,还得靠他那些上不了台面,但却极其管用的“传统手艺”——连哄带吓,软硬兼施,抓住软肋,一击致命。
方志高敲门进来,依旧是那副恭敬模样:“局长,人都到齐了,就等您了。”
“走。”吴良友整了整衣领,感觉自己是即将出征的将军,迈着沉稳(自认为)的步伐,走向会议室。
一进门,好家伙,原本跟菜市场似的会议室瞬间安静,那些缭绕的二手烟都好像凝固了。
所有人都坐得笔直,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他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紧张。
吴良友很享受这种被万众瞩目的感觉。
他走到讲台前,也不急着说话,先用目光来个全场扫描,重点在几个刺头和老油条脸上做了停留,那几个人立刻眼神闪烁,低下头,或者假装咳嗽。
嗯,效果不错,威压已经给到位了。
“人都到齐了,现在开会。”他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今天这会,时间紧,任务重,只为一件事——‘两路’建设的征地工作!这是县里今年的头号工程,是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谁要是出了岔子,拖了后腿,那就是跟我吴良友过不去,跟局党组过不去,到时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他停顿一下,拿起那份决定很多人接下来一个月命运的名单:“经局党组研究决定,抽调二十名骨干,成立两个征地工作组。一组负责金龙镇,征地到用股朱鑫带队;二组负责杨柳镇,收储中心李娟任组长。名单散会就发,所有被点到名的,立刻、马上回去交接工作,明天一早,必须给我出现在乡镇现场!听明白没有?”
底下响起一阵压抑的嗡嗡声,不少人脸上露出苦相。
征地这活儿,狗都嫌,又累又麻烦还容易背锅。
吴良友脸色一沉,“啪”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有困难?现在说!别在底下嘀嘀咕咕像个娘们!我要的是执行力,是结果!不是来听你们诉苦喊累的!干不了,现在就可以打报告滚蛋!”
会议室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那几个面露难色的,脖子一缩,屁都不敢放一个。
眼看敲打到位了,吴良友话锋一转,开始画饼:“当然,我吴良友也不是不近人情。我知道大家下乡辛苦,不容易。所以,局里决定,从今天起,所有参与征地的人员,下乡补助标准,从每天八十,提高到一百二十块!实报实销!而且,这次征地工作中表现突出的,年底评优、晋升提拔,优先考虑!我说话算话!”
“轰!”底下直接炸锅了!
“一天一百二?我靠!吴局牛逼!”
“这特么比在办公室摸鱼强多了!干了!”
“妈的,拼了!为了钱,为了前途!”
吴良友敲敲桌子,等骚动平息,脸色瞬间又阴沉下来,开始了他的敲打环节:“但是!丑话说前面,这钱,不好拿!谁要是给我磨洋工,出工不出力,或者方法简单,跟老百姓起冲突,捅了篓子,那对不起,补助一分没有,全局通报!谁要是敢拖整个项目的后腿,就地免职,滚蛋!我说到做到!”
这一手萝卜一手大棒,玩得溜熟。
底下的人被拿捏得死死的,纷纷表态一定好好干,请局长放心。
培训会接下来的流程很顺利,方志高讲解具体细则,吴良友坐镇,偶尔插话强调重点,说的都是“实战技巧”,比如怎么找钉子户软肋,怎么拉拢村干部等等。
散会后,吴良友特意留下朱鑫和李娟,又面授机宜了一番,重点就是如何对付金龙镇那个威望很高的李大爷。
“月底,金龙镇的协议必须全部签完!这是死命令!完不成,你们俩就自己写辞职报告吧!”他丢下这句狠话。
“保证完成任务!”两人心头一紧,立下军令状,匆匆走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吴良友志得意满,感觉一切尽在掌握。
刚回办公室,王总的电话就来了,又是一番吹捧,约晚上“悦来酒家”详谈城西项目细节。
吴良友爽快答应,仿佛已经看到下一个鼓鼓的手提包在向他招手。
他觉得自己这波操作,稳如老狗,简直是偷家高手,把廖启明、向先汉,还有局里这帮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然而,他高兴得太早了。
他绝对想不到,就在他刚刚离开的那个会议室里,他重点敲打过的那个老资格——平时在档案室混日子、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老王,鬼鬼祟祟地溜了回来。
此时会议室空无一人,老王迅速掏出手机,对着前面白板上还没来得及擦掉的、吴良友亲笔写的“重点工作部署”和人员分配图,“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清晰的照片。
然后,他熟练地打开一个加密通讯软件,将照片发送到了一个备注为“老板”的联系人手机上。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几乎在同一时间,吴良友的专职司机小李,正趁着给领导洗车的空当,在单位内部洗车房里。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动作麻利地钻到车后座,在座位底下摸索了几下,熟练地取下了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已经没电的微型录音器,然后换上了第三个新的。
前两个换下来的,已经记录了吴良友与王总、向先汉等人大量不能见光的“私下交流”内容。
吴良友以为自己稳坐钓鱼台,算计着所有人,却不知道,他自己早已身处一张看不见的、越收越紧的大网之中。
他想着偷别人的家,却没想到,自己的后院,从始至终就不是铁板一块,早就被人渗透得跟筛子一样了。
第57章 釜底抽薪
第二天一早,吴良友神清气爽地走进办公室。
昨晚和那个王总的“细节沟通”非常顺利,对方“诚意”十足,让他对城西地块的开发前景充满了期待,感觉自己的小金库又要狠狠充实一笔了。
他悠哉悠哉地泡了杯枸杞养生茶,刚翻开今天需要批阅的文件,办公室门就被敲响了。
方志高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局长,出事了。”方志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天塌下来了?”
吴良友吹开杯口的浮沫,慢条斯理地问,心情好,耐性也足。
“金龙镇那边,征地工作刚启动就卡壳了,而且卡得很死。”
方志高把手里的一份紧急报告放在吴良友桌上,“就是那个李大爷,他不光自己态度坚决,死活不签字,还串联了村里另外十几户村民,搞起了集体抵制。他们现在提出了新的要求,除了之前反复提的要留菜地、安置房选址必须靠近镇中心这些,又加码了,要求政府必须解决他们失地后的社保问题,一次性缴清!而且,补偿标准不能按现在的来,要求参照三年前邻县搞工业园时的征地标准,那个标准……比我们现在执行的高出差不多30%!”
吴良友端着杯子的手顿住了,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朱鑫昨天不是还拍着胸脯跟我保证没问题吗?这李老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怎么突然就变卦了,还冒出这么多新花样?”
“我也觉得这事很蹊跷。”
方志高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据我们安排在村里的那个‘线人’偷偷传回来的消息,昨天下午,就在我们开完培训会之后,有个开着外地牌照黑色奔驰车的人,直接去了李大爷家,关起门来密谈了一个多小时。那个人走了之后,李大爷的态度就一下子变得异常强硬,而且很快就串联起了这十几户人。”
“奔驰?外地牌照?”吴良友放下茶杯,眼神锐利起来,像发现了猎物的鹰,“查!给我往死里查!搞清楚是哪个庙里的小鬼,敢在背后给我下这种绊子!妈的,活腻歪了!”
“已经在动用关系查了,不过那种豪车,又是外地的,查起来需要点时间。”
方志高点头,接着又抛出一个更坏的消息,“另外,还有个更棘手的事。不知道哪个天杀的把风声透露出去了,现在局里很多人都在私下议论,说我们要调整财务制度,提高各股室的现金领用额度,而且……而且说是您为了以后用钱方便。”
吴良友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财务制度改革是他集权、掌控全局资金流向的重要一步,也是为了方便他日后某些“不便明说”的操作。
这风声早不透晚不透,偏偏在这个时候透出去……
“刘猛那边反应最大,”方志高声音更低了,“据说他听到消息后,当场就拍了桌子,骂了一句‘胡闹!’,然后……然后就直接给他县纪委的那个老同学打电话‘咨询政策’去了。”
“刘猛!”吴良友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手里的钢笔差点被他捏断。
这个纪检组长,仗着自己在纪委有点人脉,背景硬,一直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处处跟他不对付,是他彻底掌控国土局的最大内部障碍之一。
“这个茅坑里的石头!他这是存心要跟我唱对台戏,给我上眼药!”
“还有,”方志高犹豫了一下,看着吴良友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我……我听到一些小道消息,说……说廖启明虽然停职在家,但私下活动非常频繁,昨天傍晚,有人看到他和市局李副局长的秘书,在‘清雅茶楼’一起吃饭,谈了挺久……”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廖启明是他亲手拿下的,市局李副局长是廖启明最大的靠山,这顿饭绝对不简单!看来廖启明并不甘心就这么沉沦下去,而是在积极寻找反扑的机会,想要搬动老领导来压他!
这下好了,内有刘猛这个权臣(纪检组长在他看来就是掣肘的权臣)拿着财务制度说事,准备捅他刀子;外有李大爷这块失地(征地受阻)久攻不下,还被人煽风点火;上有市局李副局长这个靠山(对廖启明而言)可能施加压力;下有廖启明这个溃卒上蹿下跳,图谋不轨。
吴良友感觉刚才喝下去的那口枸杞水,此刻全都变成了又苦又涩的黄连汁,堵在胸口,噎得他难受。
他原本以为大局已定,可以安心摘桃子、数票子了,没想到这四面八方,明枪暗箭,一下子就全来了!
“好,很好。都想跟我玩是吧?都特么觉得我吴良友是软柿子?”
吴良友气极反笑,眼神变得凶狠起来,“那就来试试看,看看谁更玩得起!”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和一丝慌乱,对方志高下达了一连串的指令,语速又快又急:
“第一,金龙镇那边,你亲自带人跑一趟!不要急着来硬的,先给我摸清楚那个开奔驰的到底是什么来头!李大爷提的那些诉求,社保问题,可以答应他们去跟人社部门协调研究,但补偿标准,绝对不能开这个口子!这是底线!一旦给他开了,其他乡镇有样学样,我们全都得完蛋!必要时,给朱鑫他们授权,可以动用点非常规手段,但要注意方式,别留下把柄!”
“第二,财务制度的事,暂时对外放风,说是谣传,压一压舆论。但是,相关的文件继续准备,不能停。刘猛那边……我来亲自对付!”吴良友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第三,廖启明……让他先蹦跶几天。你找两个机灵点、嘴巴严的,给我把他盯死了!看看他到底要耍什么花样,见了哪些人,说了些什么!同时,继续收集他之前违规违纪的证据,越多越好,越扎实越好!这次,我要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明白!我马上去办!”
方志高感受到吴良友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狠戾之气,不敢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吴良友一个人,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带,手指无意识地、急促地敲打着光滑的桌面。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手段,可能还是太“温和”了,太讲究所谓的“规则”了。
在这个位置上,尤其是在触及到巨大利益的时候,根本不能有任何的心慈手软!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翻找通讯录,找到了一个没有存储姓名、但那串号码他记得滚瓜烂熟的号码,手指飞快地编辑了一条短信:
“情况有变,启动b计划。查清楚是谁在金龙镇搞鬼,必要时,可以用点‘非常手段’,让他闭嘴。注意手脚干净点。”
短信显示发送成功。
吴良友放下手机,眼神冰冷地望着窗外。
他不想轻易动用这些盘外招,这些藏在阴影里的力量,用多了容易反噬。
但既然有人先不讲规矩,在背后搞这种釜底抽薪的阴招,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直接把桌子掀了!
他并不知道,他这条自以为发送隐秘、内容含糊的短信,几乎在发出的同时,就被某个神秘的技术部门截获并迅速解码破译。
他这只自以为是的“螳螂”,一心想着捕蝉,却不知道,身后那只沉默的“黄雀”,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强大,更加耐心,早已张开了无形的大网。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注视之下。
第58章 致命打火机
方志高带着一肚子火气和疑问,亲自点了几个人,风风火火地杀向了金龙镇。
他倒要看看,那个开豪车的到底是个什么来头,能把李大爷那样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撑腰成敢跟局里叫板的硬骨头。
这事儿透着邪性,不亲自去摸清楚,他觉都睡不踏实。
局里这边,吴良友刚在自己的真皮座椅上坐稳,还没来得及泡上他那壶宝贝茶叶,预料中的麻烦就找上门了。
办公室的门几乎是被撞开的,纪检组长刘猛黑着一张脸,手里捏着几张打印纸,像捏着炸弹引信一样,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后面跟着的是办公室主任林少虎,那张胖脸上写满了“我不想在这里”的尴尬,缩在刘猛身后,恨不得自己是个透明人。
“吴局!”刘猛的声音像铁锤砸在桌面上,砰的一声,把那几张纸拍在吴良友宽大的办公桌上,“关于这个《财务管理制度修改草案》,我有重大异议!必须经过党组会充分讨论!而且,我强烈建议,立刻报请县纪委备案审查!”
吴良友眼皮耷拉着,看都没看那几张纸,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刘组长,我说了多少次了?现在是特殊时期,要讲特事特办。事事都要讨论,层层都要备案,我们的工作效率还要不要了?‘两路’工程还推不推进了?”
“效率?吴局,效率不能成为破坏规矩的借口!”
刘猛寸步不让,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门,“支出权限从五千直接跳到五万,审批流程简化到办公室层面?这等于是在资金监管的堤坝上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一旦有人心存不轨,钻这个空子,那就是塌方式的腐败!这个责任,你吴局担得起,我刘猛,担不起!”
“我说了,一切责任我来承担!”
吴良友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得像刀子,直射向刘猛,“刘猛同志,请你摆正自己的位置!你是协助局长工作的纪检组长,不是上级派来给我当‘监军’的!局里的主要工作,还是业务为主!”
“我正是在履行纪检组长的监督职责!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刘猛毫不畏惧,直接顶了回去,声音震得窗户玻璃好像都在嗡嗡响,“如果吴局长你一意孤行,拒绝合规程序,那我只能按照规定,向上级纪检部门如实反映情况!”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火药味浓得划根火柴就能点着。
林少虎站在旁边,额头冒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求这两位大佬千万别注意到自己。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吴良友放在桌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疯狂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格外刺耳。
他本来心烦意乱根本不想接,但眼角余光瞥见屏幕上跳动的“老婆”两个字,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他强压下几乎要冲出口的怒火,对着刘猛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尽量让语气平稳:“老刘,这事我们回头再议,我先接个电话,家里可能有事。”
他拿起手机,走到窗户边,刚按下接听键,还没等他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听筒里就炸开了他老婆带着哭腔和极度恐慌的咆哮声:“吴良友!你个杀千刀的!你在外面到底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好事?!人家都把威胁电话打到家里来了!”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像是突然掉进了冰窟窿。他赶紧用手捂住话筒,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你鬼叫什么!疯了吗?我在开会!什么威胁电话?说清楚!”
“一个男的!声音冷冰冰的!说……说你要是再敢咬着那个什么廖经理不放,就把……就把你收钱的事全都捅出去!他还说了,你上次去省城开会,晚上根本就没住在会务组安排的酒店!你跑到哪里去了你自己心里清楚!吴良友!你今天必须跟我说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娘俩会不会被你害死啊!”
吴良友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对方不仅用他之前收受好处的事来威胁,竟然连他去省城私下会见另一个开发商的事情都摸得一清二楚!那次行程他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极其隐秘,怎么会……
他猛地想到了一个人——他的司机,小李!只有小李对他的行程了如指掌!一股刺骨的寒意,不受控制地从脚底板直窜上来,瞬间冲到了天灵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在下棋的人,运筹帷幄,算计着别人。
直到这一刻,他才惊恐地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也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而且,对方早就悄无声息地把他身边最亲近、最关键的位置,给渗透成了筛子!
“你……你冷静点!别听他们胡说八道!那……那是诈骗电话!是恐吓!故意搞我们的!”
吴良友强行稳住几乎要失控的心神,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待在家里,锁好门,谁叫也别开!我……我马上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就回来!”
他几乎是掐着脖子说完这些话,不等老婆再哭喊,就慌忙挂断了电话。
手里紧紧攥着还在发烫的手机,吴良友缓缓转过身,再看向依旧一脸正气、不肯退让的刘猛时,心态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刘猛的正面硬刚,或许还只是出于职责,属于“阳谋”;而那个隐藏在电话后面,掌握着他致命把柄,甚至能指挥动他司机的对手,才是真正想要他命的“阴谋家”!
内忧外患,必须立刻稳住局面,先把内鬼揪出来!
“刘组长,”吴良友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肌肉勉强挤出一个算是缓和的表情,语气也软了下来,“你的意见……我认真考虑了。你说得对,规矩不能破。这样,财务制度修改的事情,暂时搁置,我们下次召开党组会,再拿出来让大家充分讨论,你看如何?”
他顿了顿,揉了揉太阳穴,显得非常疲惫,“我现在确实有点急事,必须马上处理一下。”
刘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搞得愣了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
他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吴良友,见对方脸色苍白,额头甚至有点虚汗,不像是装的,心里虽然还有疑虑,但对方既然已经让步,他也不好再步步紧逼。
“好,既然吴局这么说,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其中的风险。那我先出去了。”
看着刘猛和林少虎带上办公室的门离开,吴良友几乎是扑到门边,咔嚓一声把门反锁死。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喘着气,心脏咚咚咚地像要跳出胸腔。
平静了几秒钟,他立刻拿出手机,第一个电话打给方志高。
他要立刻告诉方志高司机小李可能有问题,让他小心!可是,电话里传来的却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妈的,估计是在金龙镇哪个山旮旯里,信号不好!
不能再等了!吴良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第二个电话,直接打给了执法监察大队的大队长,他的绝对心腹余文国。
“文国!”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森冷,“你马上带两个绝对可靠、嘴巴严实的人,立刻,把我司机小李控制起来!找个由头,就说配合调查一起公车使用违规的问题。然后,重点检查他的手机!还有他随身带的包,车里,所有个人物品!给我仔细地查!动作要快,绝对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安排完这件事,吴良友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他感觉自己就像在走一根高空钢丝,前后左右都是看不见底的深渊,稍微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而更让他头皮发麻,几乎崩溃的是,几分钟后,他的私人微信“叮咚”一声,收到了一条来自陌生人的好友申请。
那人的头像一片漆黑,验证信息栏里,只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吴局长,金龙镇的风景不错吧?李大爷的儿子,在我公司干得挺好的,多谢关照。”
下面附带的图片,点开一看,赫然是李大爷那个在城里打工的儿子,在一家看起来装修极其豪华的公司前台,正和一个穿着西装、梳着油头、背影看起来有点像传闻中“豪车男”的男人勾肩搭背,两人脸上都堆满了灿烂的笑容。
照片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企业标志清晰可见——那是他的“老熟人”宏达公司向先汉旗下的产业标志,据说开发商叫赵天磊!
吴良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不明白的是,自己和向先汉一直穿一条裤子,他的手下难道不清楚这层关系?还是宏达公司内部出了问题,赵天磊背着老向私下与廖启明达成了某种协议?
让他感到后怕的是,这个赵天磊,心思竟然缜密歹毒到了这个地步,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钉子,埋在了他最意想不到、也最关键的地方!李大爷的突然硬气,根源在此。
面对这些缠绕在一起而且难以解开的死圪塔,吴良友强迫自己冷静,试图理清思路。
赵天磊威胁他家人,收买他司机,策反拆迁户……这是全方位、立体式的进攻。
但他吴良友也不是泥捏的!司机小李这条线,他已经动了。
现在关键是……那个打火机?他猛地想起余文国汇报时提到的细节——小李在车里捡到的,刻有“皇朝会所”标志的金属打火机。
皇朝会所,赵天磊的产业。
等等!吴良友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画面:大约一个多月前,他的车做了一次保养,回来后他似乎在副驾驶座缝隙里摸到一个硬物,当时没在意,随手丢进了办公室抽屉……他立刻拉开抽屉翻找,果然,在一个角落里,摸到了一个冰凉沉重的金属物体——正是那个镶着金边、刻着“皇朝会所”字样的防风打火机!
一股寒意再次袭遍全身。
这不是小李捡到的那么简单!这根本就是有人故意留在车里的!是什么时候?谁放的?保养那次?还是更早?如果这打火机本身就有问题……是窃听器?还是定位器?他之前和方志高在车里商量对策的那些话,是不是早就被听去了?
他仔细端详这个打火机,外观精致,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越是正常,就越显得诡异。
对方不仅掌握他的行踪,还能把东西悄无声息放进他的专车……这能量,这渗透力,让他不寒而栗。
他正盯着打火机出神,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传来余文国刻意压低的声音:“吴局,是我。”
吴良友迅速将打火机塞回抽屉,定了定神:“进来。”
余文国闪身进来,反手关好门,脸色凝重:“吴局,小李控制住了,也查了。手机里有加密通讯软件和大量删除的定位、录音发送记录,接收方是黑卡。他交代,是一个多月前被人用他母亲安全威胁,被迫当的内线,不知道上线是谁。另外……”
余文国顿了顿,“他提到那个打火机时,眼神有点飘忽,我总觉得他还有隐瞒。要不要……上点手段深挖一下?”
吴良友摆摆手,眼中寒光闪烁:“先不用。别打草惊蛇。把他暂时控制好,对外就说配合调查公车违规。这个打火机……”
他拉开抽屉,指了指,“你找个绝对可靠的、懂技术的人,私下检测一下,看看有没有‘加料’。记住,要秘密进行,除了你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检测结果。”
余文国心领神会,小心翼翼用纸巾包好打火机:“明白,我亲自去找人。”
余文国离开后,吴良友靠在椅背上,大脑飞速运转。
赵天磊的攻势虽然凶猛,但似乎也暴露了他的急切和底牌。
威胁家人、收买司机、策反拆迁户,都是见不得光的手段,说明他在明面上的博弈中,并没有绝对优势。
自己虽然暂时被动,但并非没有反击的机会。
关键在于,如何利用已知的信息,将计就计,反戈一击。
司机小李这条线,或许可以反过来做点文章……还有那个神秘出现的“豪车男”和李大爷的儿子,也是重要的线索和可能的突破口。
他拿起手机,再次尝试拨打方志高的电话。
这次,终于通了。
“志高,情况有变,你听我说……”吴良友压低声音,将司机被收买、家人被威胁、以及李大爷儿子与赵天磊公司的关联,快速说了一遍。
“金龙镇那边,你的策略要调整。暂时不要强硬推进,可以适当示弱,观察那个‘豪车男’和李大爷儿子的动向,想办法摸清他们的联系方式和活动规律。另外,注意安全,我怀疑赵天磊可能不止安插了小李这一个钉子。”
电话那头的方志高听得倒吸凉气:“局长,这赵天磊手伸得也太长了!这是要对我们进行‘斩首行动’啊!您放心,金龙镇这边我知道怎么做了,演戏嘛,我在行。您那边更要小心,司机被收买,您平时的行程谈话可能都泄露了。”
“我知道。你那边尽快摸清情况,随时联系。”
挂了电话,吴良友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但眼神却越来越锐利。
棋局虽然凶险,但既然已经入局,就只能搏到底。
赵天磊,你想玩阴的?那我们就看看,谁的手段更高明,谁的神经更坚韧。
这场发生在县城里的、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进入白热化。
而那个躺在抽屉深处的打火机,仿佛一个沉默的诅咒,又像一个待解的谜题,预示着更深的旋涡即将来临。
第59章 内鬼现身
控制司机小李的行动,顺利得超乎想象,却也让人心底发凉。
余文国办事老辣,他以“配合核实一下上周公车加油卡疑似异常消费记录”为借口,轻而易举地把小李叫到了执法大队内部的一间小询问室里。
小李一开始还一脸无辜,大声嚷嚷着肯定是搞错了,他对吴局忠心耿耿云云。
但当余文国带来的一个技术人员,面无表情地提出“按规定,需要检查一下你手机里相关的支付记录和行程记录,请你配合”时,小李脸上的血色唰一下就褪得一干二净,嘴唇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结果几乎是毫无悬念。
技术人员在小李的手机里,不仅迅速定位到了一个隐藏得很深的加密通讯软件,还利用恢复工具,搞出来大量已经被删除的信息记录——全是定时发送车辆实时定位,以及一些简短的、关于吴良友行程和谈话内容的录音文件。
接收方的号码经过初步追查,全都指向那些路边摊随便买的、根本不用实名登记的“黑卡”。
“吴局,基本清楚了。”
余文国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沉稳,“这小子没扛多久就撂了。说是大概一个多月前,有人匿名联系他,用他乡下独居老母亲的安全威胁他,逼他当内鬼。对方非常谨慎,只单向联系他,他根本不知道上线是谁。不过,他提供了一个他觉得可能有点用的线索,大概一个月前,他在给您洗车的时候,在座椅缝隙里捡到一个金属打火机,上面刻着‘皇朝会所’的标志。他确认不是您或者您朋友的,以为是哪个来找您办事的老板落下的,看打火机挺精致,就自己偷偷收起来了。”
“皇朝会所?”吴良友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嘴里重复着这四个字。那是赵天磊名下的产业,也是他经常用来招待各路“贵客”的窝点!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幕后黑手就是赵天磊!绝对没错!这家伙指使廖启明违规操作,被自己卡住之后怀恨在心;他勾结市局的李副局长给廖启明撑腰,给自己施压;他在金龙镇暗中搞鬼,利用李大爷的儿子煽动村民阻挠征地;他派人打威胁电话恐吓自己的家人;他甚至还早早地就收买(或者说威胁)了自己身边最贴身的司机!
好一个赵天磊!真是手眼通天,无孔不入!把自己当软柿子捏了?
一股被玩弄、被轻视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得吴良友五脏六腑都疼。
但愤怒仅仅持续了几秒钟,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必须冷静,必须理智。
现在的情况是敌在暗,我在明。
赵天磊在市里有李副局长这层关系,在县里盘根错节,利益网络复杂。
如果自己这个时候直接跳出来硬碰硬,证据还不算十分扎实,对方很可能轻易就能把事情压下去,或者找个替罪羊丢车保帅。
到时候打蛇不死,反被蛇咬,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蛮干,必须智取。必须要将计就计,引蛇出洞,让他自己跳出来!
他立刻再次给方志高回拨了电话,这次终于接通了。
“志高,金龙镇的情况我基本摸清楚了。背后搞鬼的就是赵天磊那个王八蛋!”吴良友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
“赵天磊?果然是他!”方志高听起来并不太意外,“证据确凿,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准备动手,直接给他施压了?”
“不,恰恰相反。”吴良友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带着算计的笑意,“他不是喜欢在背后玩阴的吗?不是觉得已经把我们逼到墙角了吗?那我们就陪他玩一把更大的。你听着,接下来,我们这么干……”
吴良友对着话筒,压低声音,仔细地交代了自己的计划。每一步,每一个细节,甚至对方可能有的反应,都做了推演。
电话那头的方志高听着,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忍不住低呼:“高啊,局长!这一招太绝了!这叫请君入瓮,等他钻进来,我们再关门打狗!”
“没错。”吴良友叮嘱道,“关键是戏一定要演得逼真!要让赵天磊确信,我们已经被他的组合拳打懵了,走投无路了,不得不向他低头妥协。要让他觉得,胜利在望,城西那块肥肉马上就要到他嘴里了。”
安排完金龙镇这边的“表演任务”,吴良友沉吟片刻,又做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他亲自去了一趟县纪委大楼,不是去自首,也不是去正式举报,而是以“汇报工作、交流思想”的名义,拜访了他的一位在党校学习时的同窗,现任县纪委副书记。
两人在办公室里喝着茶,看似随意地闲聊。
吴良友“无意中”透露出,最近在全力推进“两路”工程和城西地块开发这项县里重点工作的过程中,遇到了一些不小的阻力,尤其是一些背景复杂的不法商人,为了攫取巨额利益,软硬兼施,手段层出不穷。
不仅在工作中设置障碍,甚至公然威胁、干扰,试图通过腐蚀拉拢干部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语气沉重,又带着几分“委屈”和“无奈”地表示,为了保障县里重点工程的顺利推进,他个人受点委屈、背点黑锅都没关系,但实在是担心这股歪风邪气会影响到大局。
所以特意来向老同学“吐吐槽”,也希望纪委这边能适当关注一下这方面的动向,关键时刻,能为他们这些真正想干事、敢担当的一线干部撑撑腰,壮壮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提前给赵天磊那边上了眼药,打好了预防针,又巧妙地给自己塑造了一个“忍辱负重、勇于担当”的正面形象,堪称神来之笔。
做完这一切布局,吴良友回到局里,心态已经完全不同。
他主动给那个一直在中间传话、和赵天磊也认识的王总打了个电话,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充满了疲惫、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王总啊,唉,城西那个项目,恐怕……麻烦不小啊。对,阻力太大了,尤其是金龙镇那边,村民死活不签字,工作根本推不动……上面又催得紧,我这压力……唉,赵总(赵天磊)那边……你看,你能不能帮忙递个话,探探口风?看看我们有没有坐下来谈一谈的可能?只要事情能顺利推进,条件……一切都可以谈嘛。”
王总也是个成了精的人物,一听吴良友这语气,立刻心领神会,拍着胸脯表示没问题,这个“和事佬”他当定了,马上就去联系赵总。
鱼儿,已经闻着饵料的香味,开始游过来了。
吴良友独自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车流人流。
他知道,与赵天磊的这场看似被动、实则他已抢占先机的决战,即将正式拉开序幕。
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防守,挨打忍痛,而是要主动出击,布下一个天罗地网。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桌上那份惹出不少风波的《财务管理制度修改草案》,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随手把它锁进了抽屉最底层。
这东西,现在拿出来还太早,容易成为别人攻击的靶子。
等利用这次机会,把外面赵天磊这群豺狼清理干净,立下大功,站稳了脚跟,再来慢慢整顿内部的秩序,收拾刘猛这些不开眼的,也不迟。
然而,他刚把抽屉锁好,余文国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语气带着一丝异样:“吴局,那个打火机的检测结果……出来了。里面确实有东西,是个微型GpS定位器,还有……一个高灵敏度的拾音器,电池大概能工作一个月。设计非常隐蔽,不是专业设备很难检测出来。”
吴良友的心猛地一沉,尽管早有预感,但被证实的那一刻,还是感到一阵后怕和愤怒。
这意味着过去一个多月,他这辆车的行踪,以及在车内的谈话,很可能都在对方的监控之下!他和方志高商量对策的那些话……不好!
“检测的事,还有谁知道?”吴良友的声音冷得像冰。
“只有我和我找的那个信得过的老技工,我叮嘱过他,打死也不能说。”余文国保证道。
“好。打火机先妥善保管,不要动它。”
吴良友快速思考着,“小李那边,你继续稳住,暂时不要让他察觉我们已经知道打火机的问题。或许……这个打火机,我们还能反过来利用一下。”
挂断电话,吴良友感到一阵寒意。
赵天磊的阴险和缜密,远超他的估计。
这场较量,远比他想象的更凶险。但他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既然你要监听,那就让你听点我想让你听的“剧本”吧。
第60章 暗局初定
方志高得到吴良友的亲自指点后,立刻心领神会。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拿着文件硬邦邦要求签字的干部,而是变成了一个愁眉不展、左右为难的诉苦者。
连续三天,他都在金龙镇“表演”。
第一天下午,他特意“避开旁人”,在村头老槐树下“偶遇”李大爷。方志高没有直接谈征地,而是掏出一包烟,递给李大爷一支,自己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李叔,不瞒您说,我这两天都没睡好。”方志高皱着眉,眼睛下面确实有淡淡的黑眼圈,“县里领导一天三个电话骂我们吴局长,吴局长被逼得血压都上到一百八了,昨天还在办公室晕了一会儿。”
李大爷抽着烟,没说话,但耳朵明显竖起来了。
方志高继续道:“我也知道您舍不得这地,住了大半辈子,有感情。可这事儿啊……唉,实话跟您说吧,补偿标准是县里定的红线,谁都不敢动。但是——”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只要您愿意签字支持工作,我可以在其他方面想办法。”
“什么办法?”李大爷终于开口。
“青苗补偿的计算方式,我可以按最高标准来算;搬迁奖励的发放,我保证三天内到账;还有啊,”方志高凑近了些,“以后村里要是想修个小路、建个活动中心什么的,我都能‘特事特办’,优先审批。总之,绝不会让您吃亏。”
李大爷沉默地抽完一支烟,最后只说了一句:“我考虑考虑。”
方志高知道,这已经是突破性的进展。
接下来的两天,方志高如法炮制,又“私下”找了村里另外几户态度最坚决的村民。他不再讲大道理,而是掏心掏肺地诉苦,暗示“明面上的标准不变,暗地里的补偿到位”,保证大家实际得到的好处,比死扛着不签字要多得多。
与此同时,另一条战线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吴良友通过王总这个传声筒,向赵天磊释放的信号越来越强烈。第三次“偶遇”王总时,吴良友甚至“不经意”地叹了口气:“老王啊,你说这工作怎么就这么难做?上面压,下面顶,我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王总立刻捕捉到这个信号,当晚就约赵天磊喝茶。
“赵总,吴局那边……松口了。”王总压低声音,“他今天跟我诉苦,说快顶不住了。我觉得,是时候了。”
赵天磊眯着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红木茶台:“他真的扛不住了?”
“千真万确!”王总信誓旦旦,“金龙镇那边,方志高天天在村里泡着,软磨硬泡,听说有几户已经动摇了。吴良友现在是骑虎难下——上面催进度催得紧,下面村民又不配合,他除了妥协,还能怎么办?”
赵天磊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好,好啊。看来咱们这位吴局长,终于认清现实了。”
“那城西地块的事……”王总试探地问。
“你明天再去见他一次,”赵天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小心’说漏嘴,告诉他,如果这次他能帮忙搞定金龙镇这个最棘手的难题,城西地块开发,我可以考虑和他合作。”
王总心领神会:“明白,我会把话说得既像承诺,又留有余地。”
“不,”赵天磊摆摆手,“这次要给真承诺。告诉他,可以‘适当考虑引入赵总这样有实力、有担当的企业合作开发’。把‘合作开发’四个字说清楚。”
王总一愣:“赵总,这代价是不是……”
赵天磊冷笑:“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城西地块的利润,分他一点又如何?关键是先把他拉上船。只要他收了这份好处,以后就得听我的。”
第二天,王总果然把话带到了。
吴良友听完后,脸上露出“既心动又为难”的复杂表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王总,这事……我得考虑考虑。你也知道,现在盯着这个项目的人太多,市里面也……”
“理解,完全理解!”王总赶紧接话,“吴局您慢慢考虑,不着急。赵总说了,他是真心实意想和您交朋友,以后合作的机会还多着呢。”
送走王总后,吴良友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知道,鱼已经闻到了饵的味道,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等它彻底咬钩。
果然,赵天磊那边开始行动了。
他通过安插在李大爷身边的“棋子”——李大爷的儿子李建国,去做父亲的思想工作。李建国在赵天磊的公司担任项目经理,年薪三十万,还有晋升空间,是家里最大的骄傲和指望。
这天晚上,李建国特意回了一趟老家。
父子俩坐在院子里,李建国给父亲倒了杯酒:“爸,我听说了,征地的事您一直扛着。”
李大爷闷头喝酒,不说话。
“爸,我知道您舍不得这老屋,舍不得这块地。”李建国叹了口气,“可您想想,我都三十多了,在公司干得不错,赵总很器重我。这次征地的事,赵总私下找过我,说只要您能带个头,把字签了,他保证不会亏待咱们家。”
李大爷抬起头:“怎么个不亏待法?
“除了正常的补偿,赵总说了,可以额外给咱家这个数。”李建国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五十万,现金。而且,”他压低声音,“我年底可能就要升总监了。”
李大爷的手抖了一下,酒杯里的酒洒出来一些。
“爸,方局长那边不是也承诺了,暗地里会给补偿吗?”李建国趁热打铁,“两边加起来,咱们实际拿到的,比死磕着那个数字要多得多。而且您想啊,您这么一直扛着,我在公司也难做……”
李大爷沉默了整整十分钟。
最后,他仰头喝干杯中酒,声音沙哑:“明天……让方局长来一趟吧。”
第二天,方志高接到李大爷电话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立刻赶到金龙镇,在李大爷家,看着这位倔强的老人在征地协议上签下了名字。
签完字,李大爷的手有些颤抖,但方志高注意到,他的眼中除了不舍,还有一种如释重负。
“方局长,您答应我的……”
“李叔放心,”方志高郑重地说,“青苗补偿按最高标准算,搬迁奖励三天内到账。以后村里有什么事,您直接找我。”
李大爷点点头,没再说话。
带头人一签字,原本坚固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接下来的两天,又有七户村民陆续在协议上签了字。金龙镇这个僵持了数月的死结,终于出现了决定性的松动。
消息很快传到赵天磊耳中。
他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听完王总的汇报,得意地笑了:“看来咱们的吴局长,还是很识时务的嘛。”
“赵总,那接下来……”
“安排个地方,”赵天磊站起身,走到窗前,“我和吴局长,该正式见个面了。”
三天后,在一家极其隐秘的私人会所包厢里,吴良友和赵天磊“巧合”地相遇了。
这家会所实行严格的会员制,私密性极高,每个包厢都有独立的出入口,甚至还有专用的电梯。赵天磊是这里的常客,而吴良友则是第一次来——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哎呀!吴局!幸会幸会!”赵天磊一见到吴良友,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伸出胖乎乎的手,“早就想请您坐坐,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吴良友也挤出“真诚”的笑容:“赵总太客气了,应该是我主动拜访才是。”
两人握手的时间比正常长了三秒,都在打量着对方。
赵天磊看到的是一个面容略显疲惫、眼中带着无奈的中年干部——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吴良友看到的则是一个满面红光、志得意满的商人,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来来来,坐坐坐!”赵天磊亲热地揽着吴良友的肩膀入座,“今天咱们不谈公事,就是交个朋友,喝喝茶,聊聊天!”
话虽如此,但三杯茶过后,话题还是不可避免地转到了正事上。
“金龙镇那边,真是辛苦吴局了。”赵天磊给吴良友斟茶,“我听说,最难啃的李大爷已经签字了?”
“是啊,”吴良友叹了口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赵总您在那边也做了不少工作吧?我听王总说,您还专门让人去做思想工作……”
“应该的,应该的!”赵天磊大手一挥,“都是为了工程能顺利进行嘛!吴局您放心,剩下的几户,我保证一周内全部搞定,绝不影响进度!”
吴良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那就太好了。不瞒赵总,这段时间我压力太大了,上面天天催,下面又……”
“理解!完全理解!”赵天磊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所以啊,朋友就是要互相帮忙。吴局您帮我解决了金龙镇的难题,我赵天磊也不是不懂感恩的人。”
他顿了顿,观察着吴良友的表情,然后继续说:“城西那个地块,不知道吴局这边……有没有什么想法?”
吴良友露出“为难”的表情:“赵总,这事……不好办啊。现在盯着这个项目的人太多了,市里面也特别关注。而且您也知道,之前廖启明报上来的那份材料,问题太多了,我在局里都压不住……”
“这个好说!”赵天磊拍着胸脯,“之前那份材料,确实是廖启明办事不力,有很多‘小瑕疵’。我已经让人重新做了,保证这次的材料漂漂亮亮,完全符合政策规定!
“哦?”吴良友眼睛微微一亮,“赵总已经重新准备了?”
“当然!”赵天磊信誓旦旦,“不仅重新准备了,我还请了专业的咨询公司把关,所有的资质证明、资金流水、可行性报告,都做得天衣无缝!明天,就明天上午,我让人把全套新材料送到您局里!”
吴良友沉吟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似乎在权衡。赵天磊也不催,只是笑眯眯地喝茶,耐心等待。
包厢里安静了几分钟,只有茶壶中水沸腾的细微声响。
终于,吴良友抬起头,做出了“艰难决定”的表情:“既然赵总这么有诚意,把材料都重新做好了……那我也不能太不近人情。这样吧,明天您把材料送过来,我先看看。如果确实没有问题,程序上完全合规,那我这边……可以优先考虑。”
赵天磊心中狂喜,但面上依然保持镇定:“吴局果然爽快!来,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两只茶杯碰在一起。
吴良友喝下这杯茶时,眼中闪过一丝赵天磊没有察觉的冷光。
这场“推心置腹”的谈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两人从城西地块谈到县里的发展规划,又从发展规划谈到各自的工作经历,气氛越来越“融洽”。吴良友适时地表现出对赵天磊商业成就的“钦佩”,而赵天磊也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对吴良友工作能力的“赞赏”。两人互相吹捧,仿佛真的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
谈话快结束时,吴良友“不经意”地提起:“对了赵总,有件事我得提醒您一下。”
“吴局请讲。”
“廖启明那边……”吴良友压低声音,“他留下的那些‘小瑕疵’,您可得处理干净了。不只是新材料要做好,旧材料相关的所有痕迹,最好都能抹平。毕竟,现在纪委查得严,万一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赵天磊心领神会:“明白!吴局放心,我保证把所有痕迹都处理得干干净净,绝不会给您添麻烦!”
“那就好,那就好。”吴良友点点头,端起茶杯,“来,再敬赵总一杯,预祝我们接下来……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晚上九点,这场会面终于结束。吴良友借口要回局里处理点急事,婉拒了赵天磊继续去“放松放松”的邀请,先行离开了会所。
坐进车里,司机小李发动了引擎。
“回局里吗,局长?”
“先不回,”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绕两圈,我静静。”
车子缓缓驶入夜色中的街道。吴良友睁开眼睛,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支微型录音笔。他检查了一下,指示灯正常闪烁,录音时长显示为1小时47分钟
他按下播放键,快进到关键部分——
“……之前那份材料,确实是廖启明办事不力,有很多‘小瑕疵’。我已经让人重新做了,保证这次的材料漂漂亮亮,完全符合政策规定!”
“……我保证把所有痕迹都处理得干干净净,绝不会给您添麻烦!”
吴良友关掉录音笔,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放松的笑容。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他将录音笔小心收好,望向车窗外掠过的城市灯火,眼中闪过一丝坚定。这场戏的第二幕,才刚刚拉开帷幕。
第61章 雷霆收网
第二天上午九点,赵天磊果然派人送来了一套厚厚的、装订精美的材料。封面印着“城西地块开发项目补充说明及完善材料”,足有三百多页。
吴良友收到材料后,连翻都没翻,直接锁进了保险柜。
下午两点,他召开局党组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副局长冉德衡、纪检组长刘猛、办公室主任林少虎等人已经到齐。众人表情严肃,都知道这次会议非同寻常。
吴良友走进会议室,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今天叫大家来,是要通报一个重要情况,并研究对相关人员的处理意见。”
他环视一圈,缓缓说道:“经过前期调查,现已查明,我局原土地开发公司经理廖启明同志,在城西地块开发项目审批过程中,存在严重违规操作、弄虚作假等问题,涉嫌与开发商勾结,骗取国家土地资源。”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刘猛面无表情,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冉德衡则皱起了眉头。
吴良友继续说:“同时,我们还掌握证据表明,开发商赵天磊在金龙镇征地过程中,多次采用威胁、利诱等不法手段,试图腐蚀拉拢我局干部,严重干扰了正常的工作秩序。”
他示意方志高将准备好的材料分发给与会人员。
每人面前都放上了一个文件夹,里面包括:廖启明违规审批的原始材料复印件、赵天磊公司送来的“完善后”新材料复印件、以及一份整理好的问题对比清单
“大家可以看看,”吴良友说,“这两份材料,同一家公司,同一个项目,前后差异之大,简直是天壤之别。这充分说明,之前廖启明报上来的材料,根本就是在糊弄组织、糊弄群众!”
众人翻阅着材料,会议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刘猛看得最仔细,他对比着两份材料的关键数据,脸色越来越沉。
终于,冉德衡先开口了:“吴局,这些材料……证据确凿吗?”
“确凿。”吴良友斩钉截铁,“廖启明违规操作的事实,有多名经办人员可以证明。而赵天磊公司重新制作材料、试图掩盖问题的行为,我们也有完整的证据链。”
他顿了顿,补充道:“昨天下午,赵天磊还私下约见我,亲口承认之前材料有‘小瑕疵’,并承诺会重新制作‘天衣无缝’的材料。这段谈话,我已经录音。”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刘猛终于抬起头:“吴局,录音材料……”
“已经整理好了,”吴良友说,“随时可以调取。”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刘猛缓缓开口:“如果情况属实,廖启明的问题已经不仅仅是工作失误,而是涉嫌职务犯罪。我建议,立即对其采取停职调查措施,并将相关材料移送县纪委。”
冉德衡也点了点头:“我同意刘组长的意见。这种事情,必须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其他党组成员也纷纷表态支持。
吴良友看着众人的反应,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他知道,局里的风向已经开始转变了。
“好,”他最后总结,“既然大家意见一致,那就这么办。方局长,你负责整理所有材料,形成正式报告。刘组长,你负责与县纪委对接。散会。”
会议结束后,吴良友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最艰难的一步已经迈出去了。接下来,就是等待县纪委的介入,等待赵天磊和廖启明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即将铲除毒瘤的快意,有对未来的担忧,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这场斗争,他赢了第一回合。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赵天磊背后还有谁?局里还有没有其他问题?基层国土所的乱象该如何整顿?所有这些问题,都需要他一一解决。
他想起自己刚上任时的雄心壮志,想起那些想要推行的改革,想起那些等待他改变现状的基层干部和群众……
路还很长。
下午四点,方志高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局长,所有材料都已经整理好了,按照您的要求,做成了完整的证据包。”方志高将一个厚厚的档案袋放在桌上,“包括原始材料、新材料对比、录音文字整理、以及相关人员的证言。”
吴良友拿起档案袋,掂了掂分量,很沉。
“辛苦了,”他说,“明天一早,你跟我去一趟县纪委。”
“是。”方志高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局长,赵天磊那边……如果他发现材料被我们当成证据交上去,会不会狗急跳墙?”
吴良友冷笑:“他已经没有跳墙的机会了。等纪委介入,查封公司、冻结资产,他自身难保。”
方志高点点头,但还是有些担忧:“我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吴良友看了他一眼:“你是担心他背后还有人?”
“嗯。”方志高压低声音,“赵天磊能在县里横行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保护伞。这次我们动了他,那些人会不会……”
“该来的总会来,”吴良友打断他,“但我们不能因为怕,就不去做该做的事。去吧,好好准备,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方志高离开后,吴良友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陷入了沉思。
方志高的担忧,何尝不是他的担忧?
赵天磊只是个商人,就算再有钱,如果没有权力庇护,也不可能如此嚣张。那么,他背后的保护伞是谁?在县里,还是在市里?甚至更高?
这些问题,像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他的心头。
但他没有退路。
从他决定对廖启明动手的那一刻起,从他设局引诱赵天磊上钩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走上了这条不能回头的路。
要么赢,彻底肃清这股歪风邪气;要么输,成为下一个被排挤、被边缘化的牺牲品。
没有第三条路。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吴良友皱了皱眉,接通了电话。
“吴局长,您好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带着些许笑意,“我是县委办公室的小陈,陈建军。李书记想请您明天上午十点来一趟县委,聊聊国土局近期的工作。”
李书记?县委书记李国强?
吴良友心中一动:“好的,我知道了。请问李书记想具体了解哪方面的情况?”
“这个嘛,李书记没有明说。”陈建军的语气依然温和,“不过听说最近国土局在金龙镇征地工作和城西地块开发上,都有一些新进展,可能想听听您的汇报吧。”
挂断电话后,吴良友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县委书记突然要见他,时间点如此巧合——就在他准备将材料移送县纪委的前一天。这是单纯的巧合,还是有人已经听到了风声?
如果是后者,那这个“有人”的能量,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他重新打开保险柜,取出那份厚厚的证据材料,一页页翻看。录音笔静静地躺在档案袋旁,那个小红点已经不再闪烁,但里面记录的内容,足以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像棋盘上散落的棋子。
吴良友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倒映出他的面容——略显疲惫,但眼神坚定。
明天,将是决定性的一天。
他将面对县委书记的问询,将亲手把证据交给纪委,将正式拉开这场反腐斗争的序幕。而赵天磊、廖启明,以及那些隐藏在幕后的影子,将如何反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明天起,这片土地上的某些游戏规则,将被彻底改写。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天磊。
“吴局啊,晚上有空吗?我新得了一瓶好酒,正宗的三十年茅台,想请您品鉴品鉴。”赵天磊的声音热情洋溢,仿佛两人已经是多年的老友。
吴良友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赵总客气了,不过今晚恐怕不行,局里还有一堆文件要处理。改天吧,改天我请赵总。”
“哎呀,工作再忙也要放松嘛!”赵天磊不死心,“要不这样,我让人把酒送到您办公室?您抽空尝尝?”
“真不用了,”吴良友的语气依然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赵总,现在是关键时期,我们还是避避嫌比较好。等城西地块的事定了,再庆祝不迟。”
电话那头,赵天磊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热情:“对对对,吴局考虑得周到!那就等好消息了!我相信,有吴局在,这事一定能成!”
挂断电话后,吴良友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赵天磊越是热情,越说明他还没有察觉。这是一件好事,但也让吴良友心中隐隐不安——如果赵天磊如此自信,那他背后的力量,恐怕真的不容小觑。
他将手机调成静音,锁好办公室的门,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证据材料,转身离开。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第62章 举报之后
从县纪委大楼走出来的那一刻,吴良友感觉脚步轻快得有些不真实。
天空蓝得刺眼,初秋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意透过西装渗入皮肤。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混合着桂花香和城市气息的空气,却让他觉得格外清新。
一个小时前,在纪委副书记的办公室里,他将那个厚重的档案袋放在了红木办公桌上。
袋子里装着录音材料、新旧文件对比、证人证言……所有能钉死赵天磊和廖启明的证据,都整理得清清楚楚,逻辑链条完整,时间线明确。
“良友同志,你这次做得很好。”副书记翻看着材料,神情严肃,“既有斗争的决心,又有斗争的智慧。这种人证物证俱全的实名举报,我们一定会严肃查处。”
“谢谢书记,”吴良友郑重地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副书记抬起头,看着他:“不过你要有思想准备。赵天磊在县里经营多年,关系网复杂。这个案子一动,可能会有各种阻力,甚至反扑。”
“我明白。”吴良友点头,“但再难也要做。否则国土系统的风气永远正不了,群众的利益永远得不到保障。”
谈话进行了四十分钟。离开时,副书记亲自把他送到办公室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安心工作,纪委这边有进展,我会及时和你沟通。”
此刻,站在纪委大楼外的阳光下,吴良友感到胸口积压了数月的闷气终于吐了出来。
他坐进专车,舒服地靠在后座上。
司机小李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小心地问:“局长,回局里吗?”
“回。”吴良友闭上眼睛,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车子平稳地驶入街道。
他的思绪已经开始飞扬——赵天磊被查,廖启明被处理,局里的歪风邪气至少能刹住一大半。
接下来,他可以重新启动财务改革,可以整顿基层国土所,可以真正做一些实事了……
他甚至开始规划具体的步骤:先开个全局大会,宣布县纪委介入调查的消息,稳定人心;然后找冉德衡和刘猛深谈一次,争取他们的全力支持;接着成立基层问题专项整改小组,自己亲自挂帅……
正想得入神,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两下。
这个号码只有妻子、儿子和极少数至亲知道。
吴良友心情颇好地掏出手机,划开屏幕。
是一条短信,来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
“吴局长,好手段,一石二鸟。不过,你好像忘了,‘皇朝会所’那个打火机,最开始,究竟是谁‘不小心’留在你车上的吗?”
吴良友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握着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般难以理解。
皇朝会所……打火机……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一个半月前,他的专车按规定做保养。
第二天早上,司机小李接他上班时,随口提了一句:“局长,昨天保养的时候,维修师傅在副驾驶座下面发现一个打火机,我放您车门储物格了。”
他当时没在意,上车后果然在储物格里看到一个沉甸甸的金属打火机。
镶金边,防风,一看就价格不菲。
他以为是哪个坐过他车的朋友落下的,随手扔进了办公室抽屉,后来事情一多,彻底忘了这茬。
现在,这条短信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最可怕的猜想——
那不是意外遗忘!那是有人故意放的!是在他的车里安装监听或定位设备!
他之前和方志高在车里商量如何对付赵天磊的那些话,难道全被听去了?他去纪委举报的事,对方是不是也早就知道?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浑身发冷。
“局长?”小李注意到异常,车速慢了下来,“您不舒服吗?”
吴良友猛地回过神,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没事,突然有点头晕。开稳点。”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赵天磊?不可能。
那家伙现在自身难保,而且以他的智商,如果早知道自己的计划,根本不会傻乎乎地往坑里跳。
那是谁?
短信里那种阴恻恻的语气,那种隐藏在幕后的操控感……让他想起潜伏在暗处的毒蛇,耐心等待猎物放松警惕,然后一击致命。
这个人不仅知道他和赵天磊的争斗,知道他去过皇朝会所(虽然他本人几乎不去那种地方),甚至能精准地把东西放进他的专车——这说明对方对他的行踪非常了解,而且能量不小,能接触到他的车。
是局里的人?
吴良友脑海中闪过一张张面孔:冉德衡?刘猛?林少虎?还是那些他还没完全摸清底细的中层干部?
或者……是其他隐藏在更深处的对手?那些被他触及利益却一直沉默的人?
他猛然想起之前刘猛送来的那些照片——赵天磊和不同官员出入娱乐场所的合影。
当时他以为刘猛是在帮他,现在想想,那些照片来得是不是太巧了?刘猛一个纪检组长,哪来那么强的侦查能力?
疑心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疯长。
车子开进自然资源局大院时,吴良友已经勉强调整好了表情。
他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对方既然发来短信,就意味着还没打算立刻掀桌子,而是在警告,或者说……戏弄?
他沉着脸走进办公楼,路过的工作人员恭敬地打招呼,他也只是勉强点头回应。
回到办公室,他反手锁上门,第一时间拉开抽屉,翻出了那个被他遗忘的打火机。
金属外壳冰凉,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
他翻来覆去地检查,看不出任何明显的改装痕迹。
但这更可怕——说明做手脚的人水平很高,或者,这根本就是个心理战工具,真正的监听设备在别处?
他想起车子保养的细节。
那次保养是在局里指定的维修点做的,师傅都是熟人,按理说不会出问题。
但如果有心人买通了某个师傅呢?
或者更简单——如果监听设备早就装在了车上,打火机只是个提醒,告诉他“我一直都知道”?
吴良友感到一阵眩晕,扶着桌子才站稳。
他现在该怎么办?把这个打火机上交?怎么解释来源?说自己可能被监听了大半个月却毫无察觉?那会成为整个系统的笑话,而且会打草惊蛇。
毁掉?万一里面真有什么关键证据呢?
正盯着打火机出神,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吴局,您回来了?党组会议还有十分钟开始。”
是办公室主任林少虎的声音。
吴良友手一抖,打火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迅速将其塞回抽屉最深处,清了清嗓子:“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他走到洗手池边,用冷水冲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疲惫的脸。
“稳住,吴良友,你必须稳住。”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对方在这个时候发来短信,很可能就是知道你去纪委举报了,特意来敲打你,让你别高兴得太早。”
接下来的党组会,他要宣布对廖启明的处理决定和县纪委介入的消息,这是稳定内部、树立威信的关键一步。
他绝不能在这个时候露出任何破绽。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和西装,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脸上已经恢复了往常那种沉稳严肃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第63章 后发制人
会议室里,党组成员已经到齐。
吴良友在主位坐下,环视一圈。
冉德衡正在看文件,刘猛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林少虎在整理会议材料……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正常,看不出异常。
“开会。”吴良友开口,声音平稳有力,“首先通报一个重要情况:经局党组研究决定,并报县纪委批准,即日起对原土地开发公司经理廖启明同志采取停职调查措施。”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廖启明在城西地块开发项目审批过程中,存在严重违规操作、弄虚作假等问题,涉嫌与开发商赵天磊勾结,骗取国家土地资源。”
吴良友顿了顿,“相关证据材料,今天上午我已经正式提交县纪委。”
冉德衡抬起头:“县纪委已经受理了?”
“受理了。”吴良友点头,“纪委副书记亲自接的案,表示会严肃查处。”
刘猛放下笔,缓缓开口:“证据确凿吗?”
“确凿。”吴良友看向他,“包括廖启明违规审批的原始材料、赵天磊公司后来补的‘完善材料’、以及赵天磊亲口承认材料有‘小瑕疵’的录音。”
刘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点了点头:“那就好。这种人,早就该处理了。”
会议接着讨论了后续的人事安排和工作衔接。
吴良友注意到,刘猛在整个过程中发言不多,但每次发言都切中要害,对国土业务的熟悉程度远超一般的纪检干部。
这正常吗?一个纪检组长,为什么对具体的业务问题如此了解?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吴良友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不是私人手机,是工作手机。
他瞥了一眼,是一条系统通知,但他心里却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到那条陌生短信。
这个细微的分神被刘猛捕捉到了。
他看了吴良友一眼,眼神中似乎有探究的意味。
会议开了整整两个小时。
散会后,吴良友叫住了刘猛:“刘组长,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刘组长,有件事想请教你。”
吴良友斟酌着用词,“之前你给我的那些照片……是怎么得到的?”
刘猛似乎早有准备,平静地回答:“有群众举报,我就安排人去跟了一下。怎么,吴局觉得有问题?”
“不是,”吴良友摇头,“只是觉得……你的侦查能力很强。那些照片拍得很清晰,角度也很专业。”
刘猛笑了笑:“干纪检这行,总得有点自己的办法。不过吴局放心,所有调查程序都是合规的。”
“那就好。”吴良友点头,话锋一转,“对了,赵天磊这个案子,纪委那边估计很快会有动作。咱们局内部,你也要加强警示教育,防微杜渐。”
“明白。”刘猛站起身,“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还有些材料要整理。”
看着刘猛离开的背影,吴良友心中的疑虑不仅没有消除,反而更深了。
太镇定了。
从始至终,刘猛的表现都太镇定了。
知道赵天磊要被查,知道廖启明被停职,他作为纪检组长,既没有表现出大快人心的兴奋,也没有对案件细节表现出过多好奇,就像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一样。
回到办公室,吴良友反锁上门,再次拿出那个打火机。
他找来一个强光手电,对着打火机每一个缝隙仔细照射。
终于,在底部的充气孔边缘,他发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不像是正常工艺留下的痕迹。
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弄,那个痕迹纹丝不动。
但如果这是某种微型设备的接口,那一切都说得通了——监听设备可能不在打火机本身,而是通过这个接口与车上的某个装置连接,打火机只是个信号中转站?
吴良友感到后背发凉。
他想起自己这一个月在车上的所有谈话:和方志高商量如何设局,和妻子聊家常,甚至和市里老领导通电话时的只言片语……
如果这些全被监听了,对方掌握的信息量将大到可怕。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分析。
首先,对方现在摊牌,说明什么?说明他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足够制衡吴良友的筹码,或者说,他觉得游戏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其次,对方没有直接举报或公开,而是发短信警告,说明他暂时还不想撕破脸,或者说,他留着吴良友还有用。
第三,这个人是谁?能达到这个级别的监控,需要的不仅是技术手段,更需要权力和资源的配合。
局内部有人能做到吗?还是外部势力?
吴良友想起了赵天磊曾经威胁他的话:“吴局,这县里不止你一个局长,市也不止你一个关系……”
市里。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
如果赵天磊在市里真有强大的保护伞,那么监听一个县级局长,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而且对方选择在这个时候摊牌,很可能是因为吴良友动了赵天磊,触动了背后的利益链条。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对方想要什么?警告他适可而止?还是逼他合作?
吴良友正想着,工作手机响了。
是方志高打来的。
“局长,有个情况。”
方志高的声音有些急,“金龙镇那边,李大爷刚才找我,说有人私下找他,愿意出双倍价钱买他家的征地补偿指标。”
“什么人?”
“不清楚,说是外地来的投资商,但李大爷觉得那人说话不像生意人。”
方志高顿了顿,“更奇怪的是,那人还暗示李大爷,说他儿子在公司的事……‘上面有人可以关照’。”
吴良友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明摆着的威胁——你动赵天磊,我就动你正在处理的征地项目,甚至动相关人员的家属。
“李大爷什么态度?”
“他说他害怕,想问我该怎么办。”
方志高说,“我安抚了他,让他别签任何东西,也别收任何钱。但局长,我感觉这事不简单。征地补偿指标私下交易是违法的,一般人不会这么明目张胆。”
“你做得对。”吴良友冷静地说,“这样,你以局里的名义,在金龙镇贴个公告,明确告知征地补偿指标不得私下交易,违者将取消补偿资格并依法处理。同时,你暗中查查那个‘外地投资商’的底细。”
挂了电话,吴良友感到一阵疲惫。
前脚刚送走赵天磊,后脚就来了新的麻烦。
而且这个麻烦更隐蔽,更阴险,直接针对他最在意的工作成果和人员安全。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街道上车流如织,一派和平繁荣的景象。
但在这表象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有多少交易在暗中进行?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第二条短信:
“吴局长,打火机好用吗?听说你喜欢在车里谈工作,这个习惯可不太好。”
赤裸裸的嘲讽。
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手指紧紧握住手机,指节发白。
但他没有回复。
他知道,一旦回复,就等于承认自己收到了,承认自己在意,承认自己害怕。
他把短信截图,然后删除。
接着打给了余文国——这是他最信任的老下属,他的堂兄余文渊在县公安局刑侦大队。
“老余,有件事想请你找文渊帮忙查查。”
吴良友压低声音,“两个本地手机号,我要知道机主信息,还有最近的通话记录。”
他把两个陌生号码报了过去。
“良友,这不合规矩啊。”余文国有些为难,“没有正式手续……”
“我知道,”吴良友说,“所以是私下查,结果只告诉我一个人。老余,这事关系重大,我可能被人盯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我想办法。但你得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吴良友简要把打火机和短信的事说了。
余文国听完,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惹上大麻烦了。能搞这种级别监控的,不是一般人。良友,你要不要考虑向组织汇报?”
“现在还不行,”吴良友苦笑,“我没有确凿证据,只有一个打火机和两条短信。汇报了,组织上能做什么?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被反咬一口,说我疑神疑鬼,或者……做贼心虚。”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清楚对方是谁,”吴良友说,“然后才能决定下一步。老余,这事就拜托你了,一定要保密。”
“放心。”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子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条钢丝,下面是万丈深渊。
往前,是未知的敌人和陷阱;往后,是已经付出的沉没成本和等待他改变现状的期待。
没有退路。
接下来的三天,表面风平浪静。
县纪委对赵天磊公司进行查封的消息登上了县电视台新闻,在全县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廖启明被正式立案调查,局里召开了警示教育大会,吴良友亲自讲话,要求全体干部引以为戒,严守纪律底线。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只有吴良友知道,暗处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余文国那边还没有消息,那个陌生号码再没有发来短信,仿佛一切都只是吴良友的幻觉。
但打火机还在抽屉里,金龙镇那个神秘的“外地投资商”还在活动,李大爷又找过方志高两次,说又有人找他谈“合作”。
更让吴良友头疼的是,基层国土所的乱象开始集中爆发。
第四天上午,他刚到办公室,林少虎就抱着一摞文件进来了,脸色难看。
“局长,这是这两天各基层所报上来的紧急情况。”
林少虎把文件放在桌上,最上面一份用红色文件夹标注,“国道边那个砂石场,昨晚又连夜开采,我们的人去制止,差点被打。”
吴良友翻开文件,越看脸色越沉。十二个基层国土所,八个报来了紧急情况:非法占地、盗采资源、暴力抗法……问题一个比一个严重。而所有这些问题的背后,几乎都有当地乡镇干部或“有背景”的商人的影子。
“为什么现在才集中爆发?”吴良友问。
林少虎犹豫了一下:“我私下打听过,有人说……是听说局里要整顿基层,干脆趁整顿前最后捞一把。也有人说,是有人故意煽动,给局里添乱。”
“有人”两个字,让吴良友心头一跳。
他想起那条短信,想起打火机,想起金龙镇的神秘客。
这一切,会不会都是同一个“有人”在操纵?
“通知下去,下午开紧急党组会。”
吴良友沉声道,“同时,让各基层所所长明天全部到局里报到,我要亲自听汇报。”
林少虎离开后,吴良友一份份翻看那些报告。
越看,心情越沉重。
这些问题不是一天形成的,而是多年积累的结果。
乡镇改革后,国土所人财物权下放,管理脱节,监督缺失,导致基层权力失去制约,加上一些地方保护主义和利益输送,终于酿成了今天这个局面。
而要解决这些问题,需要的不仅是决心,更是智慧和手腕——以及,足够的时间和空间。
但现在,他最缺的就是时间和空间。
暗处的敌人不会给他时间整顿,不会给他空间改革。
对方就是要用这些火烧眉毛的急事,把他拖在事务性的泥潭里,让他无暇他顾,或者让他在忙乱中出错。
正思考着对策,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刘猛。
“吴局,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向你汇报。”
刘猛关上门,神情严肃,“我接到匿名举报,说你妻弟经营的建材公司,去年承接了县里一个政府项目的部分材料供应,而那个项目的招标……可能存在一些问题。”
吴良友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终于来了。
“什么问题?”他尽量保持平静。
“举报信说,你妻弟的公司资质不全,报价却比正规公司高,最后还中标了。”
刘猛把一份打印出来的举报信放在桌上,“信里还说,项目负责人和你……关系不错。”
吴良友拿起举报信,快速浏览。
内容写得很专业,时间、地点、人物、数据都很具体,一看就是内行人写的。
而且巧妙地把矛头指向了他——虽然没有直接说他受贿,但暗示他利用影响力为亲属谋利。
“这个项目我知道,”吴良友放下举报信,“当时我还没来国土局,在市委党校学习。招标过程我完全不知情,更谈不上打招呼。”
“这个我相信,”刘猛点头,“但举报信既然到了我这里,按程序就要核查。吴局,我希望你能理解。”
“我理解。”吴良友说,“纪检工作就该这样,有举报就要查。不过刘组长,你不觉得这封举报信来得太巧了吗?”
刘猛看着他:“巧?”
“赵天磊刚被查,基层问题集中爆发,这个时候突然冒出针对我家人的举报……”
吴良友顿了顿,“而且举报内容这么详细,连我妻弟公司的营业执照编号都知道。”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针对你?”
“是不是故意,查了才知道。”
吴良友直视刘猛的眼睛,“刘组长,这事就拜托你了。查清楚,还我一个清白,也还我家人一个清白。”
刘猛沉默了几秒,点点头:“我会依法依规核查。不过吴局,在调查期间,可能有些程序上的不便,还请你配合。”
“我全力配合。”
送走刘猛,吴良友坐回椅子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妻弟的公司确实在做建材生意,那个政府项目也确实用了他们的材料,这些他都清楚。
但他更清楚的是,妻弟的公司资质齐全,报价合理,中标过程完全合规——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可一旦纪检介入调查,很多事情就说不清了。
调查期间,他作为被举报人的亲属,很多工作会受到影响。
而如果调查拖上几个月,他所有的改革计划都将搁浅。
这就是对方的真正目的吗?用一封举报信,把他困在原地?
下午的党组会上,吴良友强打精神,部署了应对基层乱象的紧急措施:成立三个督查组,由党组成员带队,分片包干,现场督办;协调公安、林业、水利等部门联合执法;对问题严重的地区,启动问责程序。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通过了七项决议。
散会后,吴良友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他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墙上“清正廉洁”四个大字,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
暗处的敌人已经亮出了第一招——举报信。
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更直接的威胁?更阴险的陷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是妻子打来的。
“良友,刚才有个陌生人给我打电话,”妻子的声音有些颤抖,“说让我劝劝你,做事别太绝,给别人留条路,也是给自己留条路。”
吴良友的手握紧了手机:“他说是谁了吗?”
“没有,说完就挂了。良友,我害怕……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
“没事,别担心。”
吴良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可能是有人恶作剧。你最近少出门,有什么事让司机接送。”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对方已经不再满足于发短信了,开始直接威胁他的家人。
这场较量,正在迅速升级。
而他,除了硬扛,似乎别无选择
但真的别无选择吗?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既然对方躲在暗处,既然对方用阴招,那他为什么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是时候主动出击了。
不是明面上的对抗——那太笨,也太危险。
而是用暗处的方式,找出那个“黄雀”,然后……把它也拖进局里。
他走回办公室,锁上门,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了那个打火机。
在灯光下,金属外壳反射着冰冷的光芒。
“既然你想玩,”吴良友轻声自语,“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而在这些光明的背面,阴影正在蔓延。
一场更高维度、更危险的博弈,即将开始。
而吴良友知道,这一次,他不能再只做棋盘上的棋子。
他要做那个重新设定规则的人。
第64章 祸起萧墙
吴良友盯着散落在办公桌上的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弟弟吴良新和赵天磊在KtV勾肩搭背、收受红包的场景,越看越气,感觉自己的肺都快被这个不成器的弟弟给气炸了。
吴良新这个混小子,上次在家里,自己明明再三叮嘱过他,让他离赵天磊远点,那家伙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背后一肚子坏水,跟他搅在一起绝对没好处。
结果呢?这小子把自己的话完全当成了耳旁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现在倒好,不仅没保持距离,还被人拍下这种授人以柄的照片,简直是蠢到了姥姥家,自己主动往人家的枪口上撞!
他烦躁地用力抓了抓头发,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顿时变得凌乱。
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想透透气。
外面的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急促声响,仿佛敲打在他的心坎上。
远处的建筑和街道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之中,模糊不清,就像他此刻混乱且充满危机的处境,前景不明。
现在这情况,简直就是进退两难:如果自己现在服软,放过廖启明,那赵天磊肯定会得寸进尺,以后更会把他吴良友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予取予求;可要是硬刚到底,坚持调查,这些照片一旦被赵天磊捅到纪委,自己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浑身是嘴也说不明白,政治生命很可能就此终结。
这局面,太被动了,太棘手了!
正当他心乱如麻,苦苦思索破局之策时,办公室门外传来了沉稳的敲门声,方志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吴局,我到了。”
“进来,门没锁。”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指着办公桌上那些散乱的照片,脸色阴沉得可怕,“志高,你过来看看这个。”
方志高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照片,一张张仔细翻看,越看脸色越是凝重,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这……这是良新和赵天磊?他们俩怎么会搞到一起?还……还在这种场合?这红包……这明显是故意设局啊!情况不妙,非常不妙!”
“这就是赵天磊送来的‘警告信’,想用这个逼我停止调查廖启明。”
吴良友语气沉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巨石,“他还放了狠话,如果我不照做,明天这些照片就会出现在县纪委的桌子上。你觉得,眼下这个死局,我们该怎么破?”
方志高把照片轻轻放回桌上,双手抱胸,沉思了大约十几秒,突然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决断,试探着提出一个相对稳妥的方案:
“吴局,要不……就让良新赶紧把这个红包原封不动地退回去?就咬死了说当时喝多了,断片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口咬定是赵天磊故意陷害?让他立刻跟赵天磊彻底撇清关系,划清界限?再一个,良新他本身也是在企业任职副总,社会上的人给他送红包,他一时糊涂收了,这属于他个人的问题,跟您的职务行为没有直接关系。所以我认为,就算赵天磊拿这个做文章,对您个人的直接影响可能有限。咱们自己行得正坐得端,身正不怕影子斜,没必要太怕他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吴良友听完,缓缓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冷哼:
“你把赵天磊想得太简单了。他这招叫敲山震虎,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我弟弟,也不是那区区几万块钱的红包!他是想通过控制我弟弟,来要挟我,逼我在城西那块地的审批上对他大开绿灯,更重要的是,保住廖启明这个他在我们局内部的代言人和利益输送通道!他现在要的不是退这个红包,而是逼我妥协,放弃原则!如果我们现在主动去退红包,只会让他觉得我们心虚了,怕了,他后面只会更加嚣张,变本加厉地提出更过分的要求。他这是自以为吃定我了,但我偏不能让他如愿!”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滴答滴答像是催命的鼓点,敲得人心烦意乱,压力倍增。
过了一会儿,吴良友眼中突然精光一闪,像是黑夜中划过的闪电,猛地想到了什么。
他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带着狠劲的笑容,仿佛猎人终于发现了猎物的破绽:
“有了!他赵天磊能抓我的所谓‘把柄’,难道我就不能查他的真问题?他能玩阴的,我们就能来狠的!志高,你立刻放下手头其他不太紧急的工作,集中精干力量,秘密去查赵天磊公司的所有在建和已建项目,特别是跟城西地块有关的,还有他以往通过廖启明经手的那些项目,我敢打包票,里面绝对有猫腻,而且是大猫腻!咱们给他来个釜底抽薪,直捣黄龙!我倒要看看,等他的老巢都被我们端了,他还拿什么来跟我嚣张!”
方志高闻言,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兴奋和钦佩交织的神情:
“对啊!吴局,您这招高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赵天磊那破公司,表面上看起来光鲜亮丽,是县里的明星企业,背地里指不定干了多少偷鸡摸狗、违法违规的勾当!开发公司那边,廖启明之前违规审批的那些项目档案,现在都暂时归我管,我早就觉得里面问题重重,账目不清不楚,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名正言顺地好好查一查!这次,非得把他的狐狸尾巴揪出来,把他的老底查个底朝天不可!”
“查,一定要查!而且要查就查个水落石出!”
吴良友用力一挥手,眼神锐利如鹰隼,透着不容置疑的狠劲,“但是,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秘密进行,千万不能打草惊蛇!要讲究策略!重点查城西地块投标时,参与围标的那几家公司,看看里面有没有赵天磊控制的空壳公司,有没有围标串标的证据!还有,仔细核查一下,他们在以往的征地补偿项目中,有没有虚报面积、套取国家补偿款的情况!另外……”
他压低了声音,“派两个绝对信得过、嘴巴严实的同志,暗中盯着点廖启明。我怀疑,他跟赵天磊之间,绝不仅仅是违规审批那么简单,很可能还有更深层次的利益输送和权钱交易。他们肯定没少干见不得光的勾当,这次,我们就要趁他病,要他命,把他们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放心吧吴局!我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知道该怎么操作!”
方志高郑重点头,拿起桌上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进自己的公文包里,“这些照片我先保管着,保证不会让第三个人看到。我办事,您放心!”
“好!去吧,有任何进展,随时直接向我汇报!”
吴良友挥了挥手,看着方志高步履坚定地离开办公室的背影,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他知道,这场硬仗才刚刚拉开序幕,赵天磊及其背后的势力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后面还有更残酷的较量。
但他吴良友也不是被吓大的,既然对方已经亮出了獠牙,那他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唯有迎头痛击,斗争到底!
方志高前脚刚走不到两分钟,办公室的门就被人“砰”地一声,非常粗暴地从外面推开了。
只见吴良新顶着一头乌巢般乱糟糟的头发,衣衫不整地闯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宿醉未醒的红晕,眼神迷离,脚步虚浮,像个没头的苍蝇。
他一眼就瞥见了散落在哥哥办公桌上的那些照片,瞬间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接着,他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声音抖得如同风中筛糠,带着哭腔喊道:“哥……这……这些照片怎么……怎么会在你这儿?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我……我该怎么办啊!”
“你还有脸问我?!”
吴良友猛地抓起桌上剩下的几张照片,劈头盖脸地砸向吴良新,怒不可遏地吼道,声音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作响,“我上次在家里是怎么跟你说的?啊?!我让你离赵天磊远点!远点!你把我的话当成放屁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你干的这叫什么事?你这不仅仅是蠢,你这是要把你亲哥我往死里坑啊!你差点就把我害死了你知道吗?!”
照片如同雪片般散落一地,吴良新慌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一边捡一边哭丧着脸,带着委屈辩解道:
“哥!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我冤枉啊!昨天赵总……赵天磊那个王八蛋,他说有个非常重要的省城来的大客户需要应酬,非要拉着我一起去陪酒,我说不去,他就不停地打电话,还说我不给他面子,以后生意都没得做……我实在是推不掉啊!喝到后面,我也不知道他们喝了多少轮,我就彻底断片了,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那个红包,也是他趁我迷迷糊糊的时候,硬塞进我口袋里的,还说……还说是给我买烟抽的辛苦费……哥,我真没多想啊!我发誓,我真不知道这是个早就设好的圈套!我要知道,打死我也不会去啊!”
“没多想?”吴良友气得发出一连串的冷笑,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你都二十五岁的人了!不是三岁小孩!赵天磊是什么人,你不清楚?他在县里的名声怎么样,你没听说过?他会平白无故,好心好意给你塞红包?还一塞就是几万块?你脑子被驴踢了吗?!你就是被他卖了,还乐呵呵地帮他数钱!你怎么能蠢到这个地步!”
吴良新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
“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你这次一定要帮帮我啊!要是……要是这些照片传出去,被我女朋友知道了,她肯定要跟我分手……要是让爸妈知道了,他们……他们非得气出个好歹来不可……哥,求你了,你就帮我这一次吧,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看着弟弟这副可怜巴巴、悔恨交加的样子,吴良友心里的冲天怒火,终究还是被一丝无奈和血缘亲情取代了不少,像泄了气的皮球。
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蹲下身,拍了拍吴良新不住颤抖的后背,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严厉:“起来吧!一个大男人,蹲在地上像什么样子!有点出息行不行!”
吴良新这才慢慢地、颤巍巍地站起来,低着头,像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犯,根本不敢看哥哥的眼睛,手指紧张地绞着皱巴巴的衣角。
“那个红包呢?现在在哪儿?”吴良友沉声问道。
“在……在我随身带的背包里。”
吴良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从自己背着的那个脏兮兮的双肩包里,掏出一个同样鼓鼓囊囊的红色信封,双手微微颤抖着递了过去,“里面是两万块钱,崭新的,我……我一分钱都没敢动,连信封都没拆开!本来……本来想今天找个机会,偷偷还给赵总的……哥,我知道这钱烫手,我真没敢动啊!”
吴良友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
他打开封口,把里面那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倒在桌上,粉红色的钞票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仔细看了看,数目确实没错,信封也没有其他标记。
“下午,你自己亲自跑一趟,把这个钱,原封不动地给我送回去!”
吴良友盯着弟弟的眼睛,一字一顿,不容置疑地命令道,“见到赵天磊,就把我教你的话说清楚!就说你昨晚喝多了,什么都不知道,这钱你不能要,也必须跟他划清界限,以后再也不许跟他有任何来往,无论是工作上的还是私下的!听到没有?如果他敢为难你,或者说了什么威胁你的话,你立刻给我打电话!记住,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是再敢阳奉阴违,跟他扯上关系,以后你就自生自灭,别再认我这个哥!”
“我……我不敢去啊,哥……”
吴良新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脸上露出了真实的恐惧神色,声音发颤,“赵总……赵天磊那个人,表面上看着挺和善,笑呵呵的,其实……其实特别凶,手段也黑!上次他们公司有个新来的员工,不小心把一份合同里的数字弄错了,他不仅当场就把人开除了,还……还借口给公司造成了损失,硬扣了人家一个月的工资,根本不讲任何情面!我……我怕我去了,他会不会对我不利,或者又设下什么圈套……”
“有我在后面给你撑腰,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吴良友的语气虽然缓和了些,但态度依旧斩钉截铁,“你记住我这句话,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以后再让我发现你跟赵天磊扯上哪怕一丁点关系,你就给我滚出这个家,别再认我这个哥!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必须学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能再像个巨婴一样,永远要别人给你擦屁股!”
吴良新看到哥哥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知道这次是动了真格,再也不敢多说什么,连忙像小鸡啄米一样拼命点头:
“我知道了哥!我记住了!以后绝对不跟他来往了!绝对不了!我下午就去,一定把钱还给他,把话跟他说清楚!”
“这还差不多。”吴良友看着弟弟那副怂包样子,又是生气又是无奈。
他把散落在桌上和地上的照片全部收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抽屉里,然后用钥匙牢牢锁好,“这些照片的事,你就别管了,我来处理。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回家去,好好洗漱一下,把你这一身酒气弄干净,换身像样点的衣服!下午去送钱的时候,态度放端正点,不卑不亢,把事情说清楚就行,别跟人起冲突。如果他说什么难听的话,或者威胁你,你就当没听见,把钱放下,转身就走,明白吗?”
“好,好!哥,我现在就回去,马上收拾!”吴良新如蒙大赦,连连点头,低着头,快步溜出了办公室,生怕慢了一步哥哥又会改变主意。
看着弟弟那仓皇逃离的背影,吴良友无奈地摇了摇头,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这小子,真是让他操碎了心,简直就是他命里的劫数。
虽然暂时安抚住了弟弟这边,解决了眼前的燃眉之急,但他心里很清楚,赵天磊那边,绝对不会因为退了一个红包就善罢甘休。
这场斗争,才刚刚开始,后面肯定还有更激烈、更凶险的硬仗要打。
不过,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也没有任何退路了,唯有积极备战,迎难而上。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水,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微压制了一下心头的燥火。
刚放下杯子,桌上的内部电话就又急促地响了起来,是办公室主任林少虎打来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不安:“吴局,市局的李副局长来了,说是到县里检查别的工作,顺路过来看看您,现在人在接待室。”
吴良友心里再次“咯噔”一下,暗道:“来了!果然来了!”
李副局长是廖启明在市局最大的靠山,平时跟自己这个县局基本没什么工作交集,八竿子打不着。
今天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顺路”来访,肯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百分之百是为了廖启明被停职调查的事而来。
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麻烦事一件接着一件,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知道了,请李局长在接待室稍坐,我马上就到。”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褶皱的衬衫和领带,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恢复到那种沉稳持重的状态。
他知道,接下来的这场会面,绝对是一场硬仗,一场关乎权力、意志和原则的正面交锋。
对方来者不善,但他绝不能露怯,必须稳住阵脚,寸土不让!
第65章 硬刚市局
吴良友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脸上迅速切换成热情笑容,快步走向接待室。
推开木门,只见市局李副局长大马金刀坐在主位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把玩紫砂壶。
本该停职反省的廖启明,竟堂而皇之坐在旁边,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吴良友心里冷笑:“救兵搬得挺快。”脸上却不动声色,快步上前伸出双手:“哎呀李局长!您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也好到门口迎接啊!”
李副局长眼皮微抬,象征性地碰了碰吴良友指尖,身子都没动:“客气了,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基层动态。怎么,吴局长不欢迎?”
“哪能不欢迎!您能来指导工作,是我们全局的荣幸!”吴良友在对面的沙发坐下,办公室主任林少虎赶紧端上热茶。
吴良友抿了口茶,决定开门见山:“李局长今天特意过来,是不是对我们局的工作有什么重要指示?”
“指示谈不上。”李副局长放下紫砂壶,手指摩挲着杯沿,“主要听说你们局里最近有些人事变动。启明同志在开发公司干了快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的业务能力市局是了解的,为县里重点项目立下过汗马功劳。虽说有时候细节上有点小毛病,但瑕不掩瑜嘛。”
他瞥了眼廖启明,话锋一转:“现在‘两路’工程正是抢工期的关键时候,突然把这员干将停职了,会不会影响工程推进?吴局长,这事你们是不是处理得太急、欠考虑了?”
李副局长话音刚落,廖启明立刻接话,脸上堆满委屈:“李局您可得为我主持公道!我这次真不是故意犯错,主要是最近‘两路’征地的事千头万绪,天天连轴转,审批时一时疏忽才出了纰漏。可吴局他不问青红皂白就让我停职,我这心里……确实不服气,也寒心啊!”
说着还瞟向吴良友,眼神里带着挑衅。
吴良友心中怒火升腾,脸上却平静无波。
他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拿出城西地块的审批材料,推到李副局长面前:“李局长,请您看看这份材料就知道我为什么让廖启明停职了。这绝不是小题大做。”
他指着材料:“您看,这家公司注册资料写着实缴资本五千万,可后面附的银行流水,最近半年资金往来连五百万都不到!这是明目张胆的弄虚作假!如果我们对这种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来项目出了问题,责任谁来承担?到时候别说影响‘两路’工程,我们整个系统都得跟着背黑锅!”
李副局长随意翻了几页材料,眉头微皱又舒展,用和稀泥的语气说:“哦,这事我有点印象。这家公司跟市局科室沟通过,说资质文件正在更新,流程需要时间。他们希望咱们特事特办,先批项目后补材料。这在很多地方也算常见变通。廖启明同志可能也是考虑到工期紧,参照惯例办理了,本质上是为了推进工作,算不上严重违规。基层工作有时候不能太死板,要懂得灵活变通。”
“惯例?”吴良友差点气笑,“请问哪条法律法规写了‘资质没齐可以先批项目’这种惯例?如果都按‘惯例’办,规章制度岂不形同虚设?人人都来要求特事特办,还有什么公平公正可言?”
他直视李副局长,语气坚定:“而且我必须明确汇报:开发公司是我们县局的二级单位,人事任免、业务管理由县局直接管辖,这是组织原则!此外,廖启明的问题不仅是审批违规,还涉及虚报征地进度欺骗上级!这种情况不严肃处理,不足以正风气!我们已经整理材料,很快将报送县纪委调查!”
当吴良友再次提到“县纪委”,李副局长脸色明显沉了下来,语气生硬:“吴良友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觉得自己做出点成绩,就可以不把市局意见放在眼里了?!”
“不敢。”吴良友迎着对方目光,态度磐石般坚定,“我只是就事论事。廖启明的问题证据确凿!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对他停职调查,怎么给其他同事交代?怎么向老百姓交代?如果因为他违规最终耽误了省重点工程,造成损失,这个责任您负还是我负?我们谁都负不起!”
他稍作停顿,强硬表明立场:“李局长如果觉得我处理不当,完全可以向市局党组反映。但在县纪委得出最终结论前,关于廖启明的停职决定绝不改变!这是我的底线!”
李副局长死死盯着吴良友,手指用力捏着紫砂壶,指关节泛白。
他今天本想借身份压吴良友收回成命,没想到对方如此强硬,还搬出县纪委摆出鱼死网破架势。他心知肚明,若真闹到纪委深查,自己和廖启明的那些勾当也可能暴露。
接待室陷入死寂,只有挂钟滴答作响。
最后李副局长猛地起身,对廖启明硬邦邦甩出两个字:“我们走!”
廖启明脸上得意瞬间僵住,还想辩解,被李副局长严厉眼神瞪回,只好悻悻起身,耷拉着脑袋跟出去。
走到门口,李副局长突然回头,目光阴沉:“吴良友,我送你一句话: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做事别太绝,早晚有你求到我的时候!”
吴良友站起身,声音清晰回道:“我也送您一句话:严格按照规矩办事,坚持原则,就是对组织、对群众、对自己最负责的路!今天我若松了这个口,以后就会有无数个‘廖启明’冒出来破坏规则!我吴良友问心无愧,不怕任何人找麻烦!”
李副局长重重冷哼,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吴良友长出一口气。
他知道今天暂时赢了这一局,但也彻底得罪了李副局长,往后日子会更难。但他不后悔——有些底线必须扞卫。
回到办公室刚坐下,门被“嘭”地撞开。副局长方志高挥舞着一叠文件冲进来,满脸兴奋:“吴局!重大发现!赵天磊的公司有问题!能把他直接送进去的大问题!”
“什么问题?快说!”吴良友精神一振。
方志高把文件摊在桌上,语速飞快:“我重点排查了参与城西地块投标的公司,结果发现八家里有三家的实际控制人,经过股权穿透都指向赵天磊!这三家根本是空壳公司,注册地址是假的,员工信息是编的,注册资本一分没实缴!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帮赵天磊的鑫源公司围标陪标!”
他拿起报价单:“您看,这三家空壳公司的报价都异常接近底价,比市场合理价低一大截!这明显是赵天磊操纵,用超低价排挤其他正规公司!最后项目大概率落到他控制的公司手里,这是赤裸裸的窃取国有资产!”
方志高又拿起银行流水:“更关键的是,这三家空壳公司和鑫源公司及赵天磊个人账户间,有大量频繁的资金往来!涉嫌通过虚构项目、虚开发票套取政府补贴和征地补偿款!涉及资金量可能非常巨大!”
吴良友看着一条条证据链,眼睛越来越亮。
之前被威胁照片搞得的被动憋屈一扫而空,攻守之势易形了!
“干得漂亮!”吴良友用力拍方志高肩膀,“继续深挖!把所有资金流向查清楚,证据链固定死!把这些证据和廖启明的材料整合成报告,尽快正式报送县纪委,请求并案调查!我就不信,这么多确凿证据还治不了他们!”
“明白!我保证完成任务!”方志高干劲十足地拿起文件风风火火走了。
吴良友走到窗边。窗外雨已渐小,几缕阳光穿透云层。
他拿起桌上剩余的威胁照片,嘴角勾起冷笑。
赵天磊想用下三滥手段威胁他?现在看看谁先身败名裂。
不过吴良友头脑依然清醒。
这只是反击第一步。
李副局长和赵天磊绝不会坐以待毙,后面必有疯狂反扑。
但他已做好准备——手握实锤证据,背靠组织原则,他不仅要保住位置,更要借此肃清蛀虫,树立权威,为仕途积累政治资本。
阳光又明亮了些。
吴良友拿起电话,准备先向县委书记秘书汇报。
这场绝地反击,幕布刚拉开。
第66章 扭转乾坤
“什么问题?!快!仔细说说!坐下说!”
吴良友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刚才应对李副局长带来的疲惫感和心理压力瞬间被一扫而空,精神高度集中,眼里闪烁着锐利和期待的光芒,像嗅到猎物气息的猎豹。
他就知道,赵天磊那个家伙,能在县里混得风生水起,把地产生意做得那么大,屁股底下绝对不可能干净!就像茅坑边的石头,看着硬,里面早就被渗透得又臭又烂。
只要下决心去查,肯花功夫深挖,就一定能抓住他的狐狸尾巴!之前被那些威胁照片搞得被动憋屈,现在反击的机会终于来了!
方志高也顾不上坐,直接把手里那叠厚厚的文件“啪”地一下摊在吴良友宽大的办公桌上,纸张散开,覆盖了小半张桌面。
他喘了口气,用手指着上面的关键内容,语速飞快地开始汇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吴局!我按照您的指示,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重点排查了之前参与城西地块那一轮公开招标的所有公司,从工商注册信息到银行流水,从股东背景到实际经营状况,来了个地毯式筛查。结果您猜怎么着?这一查,简直挖出个惊天大瓜!”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股权穿透图,手指激动地戳着几个被红圈重点标出的名字:“我发现,参与投标的八家公司里,看着都挺像模像样,但竟然有三家的实际控制人,经过我们一层层股权穿透,剥开那些眼花缭乱的壳公司、交叉持股的迷雾之后,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人——就是赵天磊本人!这三家公司,名字起得都挺唬人,什么‘宏图置业’、‘广厦建设’、‘鑫隆投资’,听起来都是实力雄厚的大企业,但实际上,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空壳公司!是赵天磊精心炮制出来,专门用于围标、陪标的工具!”
方志高越说越激动,拿起旁边几份工商查询记录和实地核查照片:“您看,注册地址是假的!有的写的是某个高档写字楼,我们的人跑去一看,那层楼根本就是个皮包公司聚集地,前台一问三不知;有的地址干脆就是个居民楼车库,人去楼空,灰尘积了老厚。登记的所谓员工,身份信息也是从网上随便找的,或者直接编造的假身份证号,根本对不上人。公司的注册资本看起来很高,动辄几千万上亿,但完全是认缴制,就是挂在账面上好看,一分钱实缴资金都没有!账上常年只有几千块钱维持基本户不冻结。它们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披着合法外衣,在赵天磊需要的时候,跳出来参与特定地块的投标,帮他的主公司——鑫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进行围标、陪标,操纵招标结果!”
他紧接着拿起其中一份当时投标的报价单复印件,指着上面几个异常扎眼的数字,声音因为气愤而提高:
“吴局您再仔细看,这三家空壳公司的报价,都异常地接近招标底价,而且都比市场上正常的、合理的工程报价低了一大截!低得离谱!这根本不符合商业逻辑,没有哪家正经公司会做这种明显亏本的买卖。这明显是赵天磊在背后一手操纵,故意让这些空壳公司报出超低价,一方面可以拉低整体报价水平,制造‘市场竞争激烈、价格透明’的假象;另一方面也能用超低价排挤掉其他那些真正想参与竞争、需要合理利润的正规公司!”
方志高用力敲着桌子,痛心疾首:
“这样一来,其他有实力的公司要么觉得无利可图,算算账直接放弃投标;要么因为报价‘过高’而在评标环节被淘汰出局。最后,这个项目按照‘合理低价中标’的原则,就极有可能落到他控制的空壳公司手里,或者经过一番‘合法’的操作,最终由他的鑫源公司以接近底价的价格接手!这要是不查,国家的土地收益得蒙受多大的损失?!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有预谋的窃取国有资产!是把公开招标当成了他赵天磊的私人提款机!”
吴良友一边快速浏览着文件上的证据,一边听着方志高的汇报,眼睛越来越亮,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轰然落地,甚至涌起一股扬眉吐气、拨云见日的快感!
之前还在为赵天磊寄来的那些龌龊威胁照片而被动、而愤怒、而有些束手束脚,现在,有了这些实打实的、涉及经济犯罪的证据,攻守之势瞬间易形!主动权,已经牢牢掌握在了自己手里!
赵天磊想用几张男女关系的照片来要挟他,让他投鼠忌器?现在,他倒要看看,是谁先身败名裂,是谁先进去吃牢饭!经济犯罪,可比生活作风问题严重得多!
“还有更劲爆的!”
方志高显然汇报上了头,又拿起另外几份银行流水明细和几份可疑的合同复印件,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文件上了,“而且,我们初步追查了一下这三家空壳公司近一年的资金流向,发现它们和鑫源公司的对公账户,以及赵天磊个人及其亲属控制的多个私人账户之间,存在着大量频繁的、金额不等但累计巨大的、用途不清的资金往来!有几十万上百万的大额转账,也有几千几万的小额频繁划转,时间点往往集中在项目投标前后和征地补偿款发放阶段。”
他抽出一份标注了重点的流水单:“您看这一笔,在城西地块中标公示后第三天,一家空壳公司账户收到鑫源公司转账200万,用途写的是‘咨询服务费’,但两家公司根本没有任何实际业务往来合同。同一天,这家空壳公司又分几笔,将其中180万转给了几个个人账户,开户人都是赵天磊的远房亲戚或者司机。这有很大嫌疑,是在配合鑫源公司,通过虚构咨询项目、虚开发票等方式,套取政府的项目补贴款和征地补偿款,然后以各种名目洗白,流入个人腰包!”
方志高又抽出几份合同:“再看这几份施工合同和材料采购合同,甲方是空壳公司,乙方是一些听都没听过的小供应商,合同金额虚高得离谱,明显高于市场价好几倍,而且很多所谓的‘供应商’根本查无此公司,或者也是空壳。这很可能是在通过虚增成本、虚构交易的方式,套取项目资金!这里面涉及的资金量,我们初步估算了一下,可能非常巨大,绝对够得上刑事立案标准了!”
吴良友看着文件上罗列的一条条清晰的证据链,从虚假注册、围标操纵,到资金异常往来、涉嫌虚开发票套取资金,逻辑严密,环环相扣。
他眼睛越来越亮,心中的激动难以言表。
这不仅仅是反击赵天磊的武器,更是他肃清系统内蛀虫、树立权威的绝佳契机!
“干得漂亮!志高,你这回是立了大功了!天大的功劳!”
吴良友用力拍了拍方志高的肩膀,语气里充满了由衷的赞赏和振奋,多日来的阴霾被这好消息一扫而空,“你们调查组的同志们都辛苦了!这件事,要给你们记头功!”
他立刻收敛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而果断,开始部署下一步行动:
“但是,现在还不是庆功的时候!打蛇要打七寸,必须一击致命,不能给他任何喘息和反扑的机会!”
吴良友手指点着桌上的文件,语速加快:“第一,继续深挖!不要停!集中所有能集中的力量,聘请专业的审计人员介入也可以,申请银行配合也行,把这几家空壳公司的所有历史资金流向,从注册开始到现在,每一笔进出的钱,都给我彻底查清楚!把资金链条完整地复原出来!把他们是怎么注册的,怎么运作的,怎么和鑫源公司、和赵天磊个人账户勾结的,所有细节,所有经手人,所有证据,都给我固定死!要形成一份铁证如山、谁也翻不了的完整证据链!要经得起司法检验!”
“第二,”他目光锐利,“把这些已经掌握的确凿证据,和我们之前掌握的关于廖启明违规审批、虚报征地进度、可能收受好处的材料,整合在一起,形成一份逻辑清晰、证据扎实的综合性调查报告。重点突出赵天磊通过空壳公司围标套取国家资金,以及廖启明可能为其提供便利、玩忽职守甚至权钱交易的问题。要把这两条线并起来,让他们互相印证,形成合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吴良友斩钉截铁,“以局党组的名义,将这份调查报告,连同所有证据材料复印件,尽快、正式、详细地报送县纪委,同时抄报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和市局党组!在报告中要明确请求县纪委立即介入,对赵天磊涉嫌的经济犯罪问题,以及廖启明涉嫌的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调查!我们要主动把问题端上去,借助纪委的力量,彻底解决这两个毒瘤!”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我就不信了,有这么多少确凿的证据摆在面前,铁证如山,还治不了他赵天磊和廖启明!这次,一定要把他们连根拔起,彻底清除出我们的队伍,还自然资源系统一片朗朗乾坤!”
“明白!吴局!我保证完成任务!我这就去组织人手,连夜加班,加大调查和材料整理力度,争取最快速度把报告拿出来!”
方志高被吴良友的决心和气势感染,干劲十足地大声应道,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他拿起桌上散乱的文件,小心翼翼地整理好,转身就风风火火地往外走,脚步生风,恨不得立刻就把赵天磊的老底查个底朝天,把报告写得滴水不漏。
等方志高匆匆离开,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吴良友才缓缓坐回椅子,感觉心脏还在砰砰地剧烈跳动,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或愤怒,而是因为兴奋和一种掌控局面的豪情。
他走到窗边。
此时,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渐渐变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
笼罩天空多日的厚重乌云也散开了一些,不再是黑压压一片。
几缕金色的、顽强的阳光如同利剑般穿透云层的缝隙,洒落在被雨水洗涤过的街道、屋顶和行色匆匆的路人身上,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束,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这景象,就像他此刻的心情,终于从之前的阴云密布、狂风暴雨、被动挨打,变得豁然开朗,充满了希望和反击的力量。阳光总在风雨后,古人诚不我欺。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仅剩的几张偷拍他与不同女性举止略显亲密的威胁照片。
看着照片上那些模糊的、被刻意截取的画面,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自信的冷笑。
赵天磊啊赵天磊,你以为用这些下三滥的、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就能拿捏住我吴良友?就能逼我就范,对你做的那些违法犯罪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看来,谁手里的牌更硬,谁才能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经济犯罪的实锤,可比这些捕风捉影的生活照有分量得多!到时候看看,是这些照片先把我搞臭,还是你赵天磊先因为涉嫌围标串标、诈骗套取国家资金而银铛入狱!
不过,他的头脑依然保持着高度的清醒和警惕。
狂喜之后,是更深沉的思考。
他知道,这只是反击的第一步,是拿到了关键的武器,远远没到可以高枕无忧、开香槟庆祝的时候。
李副局长和赵天磊在社会上、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能量不容小觑,绝不是省油的灯。
他们吃了这么大的亏,丢了这么大的脸(李副局长),或者面临身败名裂、牢狱之灾的威胁(赵天磊),绝不会坐以待毙,后面肯定还会有更疯狂、更不择手段的反扑,甚至是垂死挣扎。
比如,李副局长可能会利用其市局领导的职权,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在市局层面给县局的项目审批、规划许可、资金拨付、评优评先等各个方面设置重重障碍,穿各种小鞋,让他吴良友的工作举步维艰,政绩出不来。
甚至可能联合其他对吴良友不满的力量,在上级面前诋毁他,说他“独断专行”、“不讲政治”、“影响团结”。
而赵天磊,这个在黑白两道都有些能量的地头蛇,一旦知道自己被调查,很可能会狗急跳墙。
他可能动用黑社会势力,进行恐吓威胁,甚至对调查人员或其家人不利;也可能利用其掌控的媒体资源或网络水军,散布关于吴良友的谣言,进行人身攻击,混淆视听;甚至可能孤注一掷,拿出更极端、更致命的“黑材料”……总之,一个即将溺亡的人,抓住什么都可能当救命稻草,也会拼命把岸上的人拉下水。
但是,吴良友此刻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和斗争准备。
手中有了赵天磊经济犯罪的实锤证据,他就有了最硬的底气。
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至少在大是大非和经济问题上),手中掌握着确凿的证据,背后站着党纪国法和组织原则,他就没什么好怕的。
邪不压正,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他不仅要稳稳地保住自己的位置,渡过眼前的危机,还要借着这次绝地反击的机会,把这些长期寄生在体制内、侵吞国家利益、破坏市场规则的害群之马一个个都揪出来,彻底清除掉!廖启明是第一个,赵天磊是第二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要通过这次雷霆行动,在县自然资源局乃至全县,树立起自己铁面无私、敢于碰硬、能打硬仗的权威形象!
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赢得上级的信任(哪怕得罪了个别领导)、赢得干部群众的敬畏和信服,彻底扭转之前因为赵天磊威胁而带来的被动局面。
同时,这也将为他未来的仕途晋升,积累下厚重的、实实在在的政治资本——一个能查办大案、维护国家利益、整顿队伍的领导,哪个上级不喜欢?这才是他内心深处,真正的、更长远的打算和野心。
窗外的阳光又明亮了一些,驱散了更多乌云。
吴良友拿起电话,准备先给县委书记的秘书通个气,简要汇报一下关于赵天磊公司涉嫌严重违法违规问题的初步发现,以及局里准备正式移送纪委的打算。
他需要争取更高层领导的支持,至少是默许。
这场绝地反击的大戏,幕布已经拉开,好戏,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从舞台边缘被迫害的角色,悄然走到了舞台中央,准备亲手导演接下来的剧情。
第67章 斩草除根
方志高带着吴良友的指示和满满的干劲,一头扎进了对赵天磊公司及其关联企业的深度调查中。
这次他调集了信得过的财务、法规业务骨干,组成了一个精干的小组,秘密开展工作。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以“审计往年项目档案”的名义进驻开发公司,实际上将重点完全放在了与赵天磊相关的所有业务往来上。
调查进展比预想的还要顺利,或者说,赵天磊及其同伙的肆无忌惮,留下了太多触目惊心的痕迹。
“吴局,您看这个。”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方志高再次来到吴良友办公室,这次带来的材料更多,他的表情也更加严肃,“不仅仅是城西地块围标的问题。我们顺着资金流向往下查,发现赵天磊控制的这几家空壳公司,在过去三年里,参与了县里至少五个政府投资或涉及征地补偿的项目投标,手法如出一辙,都是围标、串标,低价中标后,再通过虚增工程量、以次充好、甚至直接伪造验收资料等手段,套取巨额资金。初步估算,仅仅这五个项目,造成的国家损失就可能超过两千万!”
吴良友翻看着一份份合同复印件、真假两份的工程验收单、以及关联账户的银行流水,脸色阴沉如水。
两千万!在一个县里,这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赵天磊的胆子,真是肥到了极点。
“还有更离谱的,”方志高压低声音,“我们查到他去年中标的一个河堤加固工程,合同金额八百万。但根据我们暗中走访和调取原始勘查资料发现,那个河段根本不需要那么大规模的加固,实际施工量连合同的三分之一都不到!用的建材也多是劣质品。可验收报告却写得天花乱坠,各项指标‘优秀’。负责这个项目验收签字的,是当时分管水利的副县长……已经调走了,但签字白纸黑字在那儿。”
吴良友眉头紧锁:“证据都固定好了吗?尤其是资金最终流向,能不能锁定到赵天磊个人?”
“正在全力梳理。他们的资金流转非常狡猾,经过多层空壳公司和个人账户倒手,不少还涉及地下钱庄。但我们已经抓住了几条关键线索,正在请银行和经侦方面的朋友协助,追查最终去向。
另外,”方志高凑近了些,“我们监听到廖启明和赵天磊一个手下的一次通话,虽然用的是暗语,但能听出他们很焦急,好像在商量转移资产和销毁某些证据,地点可能就在‘皇朝会所’。”
皇朝会所!又是这个地方。
吴良友想起那个致命的打火机,心头一凛。
看来,那里不仅是赵天磊的销金窟,很可能还是他进行秘密交易、藏匿证据的窝点。
“必须加快行动!”
吴良友当机立断,“你马上把已经确凿的证据整理出来,形成一份紧急报告,我亲自去纪委找副书记。同时,以调查廖启明违规问题需要协查为名,申请对‘皇朝会所’进行突击检查,重点搜查赵天磊可能使用的私人包厢、办公室和保险柜。我会和公安那边的朋友沟通,争取联合行动,打他个措手不及!”
“是!我连夜准备材料!”方志高斗志昂扬。
吴良友又叫住他:“注意保密!参与调查的所有人,都要再三叮嘱。
赵天磊在市里县里关系网复杂,难保没有眼线。
行动之前,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明白!”
方志高离开后,吴良友陷入了沉思。
对赵天磊的全面收网即将开始,这无疑是铲除这个毒瘤的最佳时机。
但那条神秘的短信,那个隐藏在更深处的“黄雀”,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对方在这个时候沉寂下去,是暂时收敛,还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自己针对赵天磊的行动,会不会正中“黄雀”下怀,被他利用来达到某种目的?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夜色中零星灯火。
这个县城看似平静,水下却暗流汹涌。
赵天磊是明面上的恶霸,而“黄雀”则是阴影里的毒蛇,或许更危险。
但眼下,必须先解决迫在眉睫的赵天磊。
至于“黄雀”,只能步步为营,见招拆招了。
他拿起电话,开始布置。
一方面联系县纪委的副书记,约定次日一早汇报紧急情况;另一方面,动用自己的私人关系,与县公安局一位可靠的副局长通了气,初步敲定了联合检查“皇朝会所”的行动方案,时间就定在明天晚上。
做完这些,已近深夜。
吴良友感到一阵疲惫,但精神却高度亢奋。
明天,将是对赵天磊发起总攻的日子。成败在此一举。
然而,就在他准备离开办公室回家休息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又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依然简短:“行动挺快。别忘了打扫干净屋子。”
吴良友的睡意瞬间全无,冷汗浸湿了后背。
对方不仅知道他在调查赵天磊,似乎连他准备采取行动的时间都了如指掌!“打扫干净屋子”?是在警告他处理好自己的问题,还是另有所指?
他立刻回拨那个号码,果然还是空号。
他试图通过通讯公司查这个号码的登记信息,结果被告知是那种无需实名登记的临时卡,早已废弃。
这个“黄雀”,就像幽灵一样,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
吴良友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
自己仿佛在明处跳舞,而一双冰冷的眼睛始终在暗处注视着一切。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赵天磊必须除掉,这是当前最首要的任务。
至于“黄雀”,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收拾好东西,关灯离开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县里的很多人和事,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他自己的命运,也将被推向一个新的、未知的拐点。
是登上更高的台阶,还是坠入无底的深渊?他不知道答案,只能握紧手中的筹码,奋力一搏。
夜色深沉,掩盖了所有的算计与谋划。
风暴来临前的夜晚,总是格外宁静,也格外压抑。
第68章 当机立断
次日,一切按计划进行。
上午,吴良友带着方志高整理好的厚厚一摞证据材料,再次走进了县纪委副书记的办公室。
这一次,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材料递上,面色凝重地汇报了关于赵天磊及其关联企业长期围标串标、套取国家资金、以及涉嫌行贿干部(材料中隐晦提到了已调走的前副县长)的严重问题,并重点说明了其与廖启明勾结,在城西地块项目中弄虚作假、试图骗取土地的事实。
纪委副书记仔细翻阅着材料,脸色越来越严肃。
当看到涉及金额可能高达数千万,并且牵扯到前任县领导时,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良友同志,这些材料非常重要,证据也比较扎实。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规违纪,很可能涉嫌重大经济犯罪。我马上向书记汇报,建议立即成立专案组,对赵天磊、廖启明等人采取必要措施,并商请公安、审计部门介入。”
“我完全同意。”
吴良友点头,“为了配合调查,也为了防止嫌疑人转移销毁证据,我们局计划今晚会同公安部门,对赵天磊经常活动的‘皇朝会所’进行一场突击检查,看能否发现更多线索和证据。”
纪委副书记沉吟片刻,道:“可以。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依法依规进行。我这边会立刻走程序,对廖启明采取‘两规’措施。赵天磊那边,等你们今晚检查有了初步结果,专案组会立即跟进。良友啊,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也担了很大风险。”
“都是为了工作,应该的。”
吴良友谦虚了一句,心中却是一块大石落地。
有了纪委的正式介入,赵天磊和廖启明的案子就板上钉钉了。
从纪委出来,吴良友立刻与县公安局的副局长通了电话,确认了晚上联合行动的具体时间和方案。
为了保密,参与行动的民警直到出发前才会知道具体任务和目标地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吴良友在办公室里坐立难安,既期待又紧张。
他反复推演着晚上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以及如何应对。
方志高那边也传来消息,廖启明已经被纪委工作人员从家里带走,整个过程非常迅速低调。
傍晚时分,吴良友接到了弟弟吴良新的电话。
吴良新在电话里声音发抖,说下午他硬着头皮去赵天磊的公司还钱,结果发现公司气氛不对,不少人神色慌张,赵天磊的办公室一直紧闭,门口还有两个陌生面孔守着,不像公司的人。
他没见到赵天磊,把钱交给前台就赶紧溜了。
“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赵天磊他……”吴良新小心翼翼地问。
“不该问的别问!钱还了就行,以后老老实实上班,别再给我惹事!”
吴良友严厉地叮嘱了几句,挂了电话。
看来,赵天磊可能已经嗅到了一些风声,但应该还没跑,否则公司不会是那种状态。
这更坚定了晚上行动的必要性。
晚上九点,夜色完全笼罩县城。
几辆没有标志的公务车和几辆警车悄然驶出县公安局大院,朝着“皇朝会所”的方向驶去。
吴良友和方志高坐在其中一辆车里,两人都沉默着,气氛有些凝重。
“皇朝会所”位于县城相对僻静但环境优雅的地段,外表装修得金碧辉煌,霓虹灯闪烁。
平日里,这里是县里不少头面人物和老板们吃喝玩乐的地方,门庭若市。
但今晚,门口似乎比平时冷清一些。
车队在距离会所一段路的地方停下。
带队的是县公安局那位副局长和经侦大队的大队长。
事先安排好的便衣已经控制了会所的前后门。
随着副局长一声令下,民警和自然资源局执法监察大队的人员迅速行动,出示证件后进入会所。
会所里面顿时一阵骚动。
音乐停了,灯光被调亮,正在玩乐的人们面露惊愕,一些陪侍的小姐惊慌失措。
经理赶紧跑过来,试图交涉:“各位领导,这是怎么了?我们这可是合法经营……”
“我们依法进行检查,请配合!”
公安人员亮出检查通知书,要求查看会所的营业执照、人员登记簿,并重点检查赵天磊长期包用的几个豪华包厢和顶楼的私人办公室。
吴良友和方志高跟着上了顶楼。
赵天磊的办公室大门紧锁。
在经理不情愿地交出钥匙后,门被打开。
办公室装修得极其奢华,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背后是整面墙的书柜,里面摆满了精装书和古董摆件。
“仔细搜!注意发现可疑物品、文件、电子设备!”公安负责人下令。
专业人员开始搜查。
很快,在书柜一个隐蔽的夹层里,发现了一个小型保险箱。
经理表示没有钥匙。
警方找来技术人员,在监督下打开了保险箱。
里面没有大量现金,却整齐地码放着一摞摞笔记本、U盘、以及一些合同和票据的原件。
吴良友和方志高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震——这些很可能就是赵天磊记录“特殊”往来和藏匿关键证据的地方!
警方将所有物品登记扣押。
随后,在对赵天磊常用的一个包厢进行检查时,又在沙发底座下发现了另一个隐藏的夹层,里面有几个账本和几张银行卡。
搜查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期间,赵天磊一直没有露面。
据会所员工说,赵总下午来过一趟,匆匆忙忙拿了点东西就走了,之后没再回来。
行动结束,警方带走了大量物证。
虽然没有当场抓获赵天磊,但查获的这些笔记本、U盘和账本,无疑是突破案件的关键。
回到局里,已是深夜。
吴良友毫无睡意。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赵天磊在逃,意味着他可能还在做垂死挣扎,或者试图外逃。
而查获的那些证据,一旦被解读出来,不知道会牵扯出多少人,掀起多大的风浪。
纪委那边也传来消息,被“两规”的廖启明一开始还嘴硬,但当办案人员出示部分从会所搜出的、涉及他收受好处的记录复印件时,他的心理防线崩溃了,开始交代问题,不仅承认了在城西地块项目上违规操作,还陆陆续续供出了与其他一些干部的不正当往来。
风暴,以超出所有人预料的速度和力度,在小小的县城里席卷开来。
第二天,县公安局发出了对赵天磊的协查通报。
县里召开紧急常委会,通报相关情况,决定成立由纪委、公安、审计、自然资源局等部门组成的联合专案组,彻查此案。
县委书记杨庆伟在会上拍了桌子,要求一查到底,无论涉及到谁,绝不姑息!
吴良友作为发现和举报线索的关键人物,也作为专案组成员之一,参与了后续的调查工作。
随着从会所搜出的证据被一步步解读,以及廖启明等人的供述,一张以赵天磊为中心,涉及工程建设、土地出让、项目审批等多个领域,牵扯数名科级、甚至个别处级干部的腐败网络,逐渐浮出水面。
县城里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与赵天磊有过密切往来的人,个个自危。
吴良友的名字,频繁出现在县委和市局的会议上,一时风头无两。
然而,就在外界都认为吴良友是这场反腐风暴的最大赢家时,他内心的焦虑却与日俱增。
那个神秘的“黄雀”,自从上次短信后,再无声息。
但他知道,“黄雀”绝不会就此消失。
赵天磊的倒台,空出了大量的利益空间和权力位置,必然会引来新的争夺。
而他自己,因为此案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既是功劳,也可能成为靶子。
更让他不安的是,在清理赵天磊案相关材料时,他私下让余文国留意,是否有任何线索指向那个打火机的来源,或者可能与“黄雀”有关的信息。
但截至目前,一无所获。
“黄雀”就像从未存在过,却又无处不在。
这天,专案组开会分析案情。
会上有人提出,赵天磊能如此猖狂,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保护伞?尤其是他的一些项目能顺利过关,某些领导干部的“关照”似乎起了关键作用。
讨论中,个别人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吴良友。
虽然很快移开,但那种探究的意味,让吴良友心底一寒。
他开始反思,自己在这场风暴中,是不是冲得太前了?扳倒赵天磊固然是好事,但也把自己置于聚光灯下,过去一些不那么经得起推敲的事情,会不会被人重新翻出来?还有那个“黄雀”,他到底是谁?想要什么?会不会在关键时刻,给自己致命一击?
胜利的喜悦还未品尝,新一轮的危机感已经悄然降临。
吴良友知道,官场如战场,从来没有真正的休战。
一场战役的结束,往往意味着下一场战役的开始。
而这一次,他可能还没有看清对手是谁。
第69章 潜流暗涌
赵天磊案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县城激起了滔天巨浪。
随着调查深入,一个又一个名字被牵扯出来,有老板,有干部,一时间,县里许多部门都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茶余饭后,人们谈论的话题都离不开这个案子,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
吴良友作为“功臣”,表面风光无限。
县委领导在各种场合表扬他“有魄力、敢担当、原则性强”,市局也传来了肯定的声音。
局里原本有些观望甚至暗中较劲的人,此刻见风使舵,对他更加恭敬。
连一向喜欢唱反调的纪检组长刘猛,最近见到他,态度也明显缓和了不少,偶尔还能就一些工作问题“正常”交流几句。
但吴良友心里清楚,这表面的风光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首先是他极力推动、却因赵天磊案和基层乱象被迫搁置的财务制度改革和人事调整计划。
刘猛虽然暂时没再公开反对,但吴良友知道,他肯定还在盯着。
如果自己现在重新提出,很难保证刘猛不会旧事重提,甚至利用赵天磊案后敏感时期,给自己扣上“急于揽权”、“破坏稳定”的帽子。
他不得不暂时按捺住心思,等待更好的时机。
其次是基层国土所的乱象,非但没有因为赵天磊案的查处而好转,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或许是因为局里主要精力都被大案牵制,或许是因为改革后遗症彻底爆发,下面的人更加肆无忌惮。
刘猛几乎隔两天就要来找他汇报新发现的离谱情况:某某所又集体旷工了,某某地又冒出新的违法建筑了,某某矿山的盗采已经猖獗到白天放炮了……每次听着,吴良友都感到一阵头大和无力。
他知道,这个问题必须尽快解决,否则迟早酿成大祸,到时候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他这个局长。
可眼下,专案组的工作还没结束,局里人心浮动,他实在抽不出足够精力去基层“救火”。
最让他心神不宁的,还是那个神秘的“黄雀”。
赵天磊被捕(在企图外逃时于边境口岸被抓获)后,“黄雀”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但这种沉默,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不安。
吴良友让余文国继续暗中调查,但那个号码早已失效,打火机的来源也查无头绪(会所人员众多,流动性大,根本无法确定是谁放的)。
“黄雀”就像人间蒸发,却又仿佛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这天,吴良友正在审阅一份关于在全县开展违法用地专项整治行动的报告草案,林少虎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吴局,有两位市纪委的同志来了,说是想找您了解一些情况。”林少虎小声说道。
市纪委?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
赵天磊的案子虽然涉及市里个别干部,但主要还是县里在办,市纪委一般只是督导,很少直接下来找人谈话。难道……是关于自己的?
他迅速调整好表情,尽量显得平静:“请他们到接待室,我马上过去。”
来的是一男一女两位中年干部,表情严肃,出示了证件。
男的姓张,是市纪委某室的副主任;女的姓李,是工作人员。
“吴良友同志,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根据相关线索,想向你核实几个问题。”张主任开门见山,语气平淡但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感,“请你如实回答。”
“好的,张主任,李同志,我一定配合。”吴良友心中打鼓,但表面镇定。
“第一个问题,关于你弟弟吴良新。我们接到反映,他曾在赵天磊的公司担任职务,并与赵天磊有过多次私下接触,还曾收受赵天磊给予的财物。这些情况是否属实?”
该来的还是来了。
吴良友早有准备,他叹了口气,露出痛心又无奈的表情:
“张主任,关于我弟弟吴良新的事情,我非常痛心,也进行了严肃的批评教育。他确实一度在赵天磊的关联企业挂职,但那是我在他找工作困难时,托朋友介绍的,当时并不清楚那家企业和赵天磊的关系那么深。后来我知道后,多次严厉告诫他要保持距离。至于收受财物,是有一次赵天磊设局,趁他酒醉硬塞了一个红包,他酒醒后非常后悔,在我严厉督促下,已经将红包原封不动退还了。这件事,我作为兄长,有管教不严的责任,我已经向县委主要领导做过检讨。”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事实(无法否认),又强调了不知情、已纠正、已检讨,把个人责任降到了最低。
张主任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看不出喜怒。
“第二个问题,有反映称,你的妻弟经营的建材公司,曾向县里多个政府工程供应材料,而这些工程中,有些项目与赵天磊案存在关联。你对此是否知情?是否存在利用职权为其提供便利的情况?”
吴良友心头一紧。
这件事比弟弟的事更麻烦。
“张主任,我妻弟确实经营一家小建材公司,作为个体工商户,参与市场投标是他的权利。但我本人从未对他公司的业务进行过任何干预,也绝不允许家人打着我的旗号做生意。县里的工程项目,都是按照规定程序招标采购,我本人从未打过招呼,也从未收受过他任何利益。这一点,组织可以严格审查。如果他的公司在经营中存在任何违法违规问题,我支持依法依规处理,绝不袒护。”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显得理直气壮。
实际上,他确实没有直接打过招呼,但下面的人是否会看在他的面子上给予关照,这就很难说清了。
他只能咬死不知情、未干预。
张主任又问了几个问题,主要围绕他与赵天磊案中其他涉案人员的交往情况,以及他在审批一些项目时是否存在违规操作。
吴良友一一谨慎作答,所有回答都紧扣政策和程序,不留下任何把柄。
谈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张主任合上笔记本,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吴良友同志,今天只是例行核实一些情况,你不要有思想负担。你在查处赵天磊案中表现突出,组织上是肯定的。但也希望你能严格要求自己和家人,时刻保持清醒。”
“是,感谢组织的提醒和教育,我一定引以为戒,严格要求。”吴良友连忙表态。
送走市纪委的同志,吴良友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他知道,这次谈话虽然看似平稳度过,但绝对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市纪委不会无缘无故下来,肯定是掌握了某些线索,或者有人举报。
弟弟和妻弟的事,终究还是成了隐患。
那个“黄雀”,会不会就是举报者?或者是利用了这些信息?
他感到一阵烦躁和危机感。
扳倒赵天磊带来的政治红利还没来得及消化,新的麻烦就已经找上门来。
官场之上,果然没有永远的胜利者,只有不断的挑战和风险。
他必须尽快行动,消除这些隐患。
弟弟那边,要让他彻底远离生意场,找个安稳工作。
妻弟的公司,要让他收敛,甚至考虑转型或关闭。
同时,自己必须更加谨言慎行,不能授人以柄。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天后,关于吴良友“纵容亲属经商牟利”、“自身可能不干净”的流言,开始在小范围内悄然传播。
虽然还没有形成大风浪,但足以让他警惕。
与此同时,基层国土所的问题终于爆发了。
国道边一处大规模违法占地在建的房屋,因为地基不牢,在一场夜雨后发生局部坍塌,造成两名施工的村民受伤。
事件被媒体曝光,引起了县里乃至市里的关注。
县委书记大发雷霆,在大会上点名批评自然资源局管理不力,要求立即彻查整改,严肃追究责任。
吴良友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他一边要应对上面的压力,处理事故善后,追究相关国土所人员的责任;一边还要应对暗地里针对他个人的流言和调查阴影;同时,那个不知隐藏在何处的“黄雀”,依然是他心头最大的隐忧
多方压力之下,吴良友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焦虑。
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忙忙碌碌的人群,第一次对自己的选择和处境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这条路上,充满了荆棘和陷阱,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更不知道下一个坑,会在哪里等着他。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
只是,他需要更加小心,更加警惕,也要开始思考,如何真正巩固自己的位置,建立起更稳固的防线。
或许,是时候主动出击,去查一查那些流言的源头,以及那个始终藏在暗处的“黄雀”了。被动挨打,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风暴眼中心的平静,往往是暂时的。
新一轮的较量,或许正在暗中酝酿。
第70章 天壤之别
乡镇配套改革这场大戏,轰轰烈烈唱了小半年。
从年初的誓师大会到摸底考试,整个县直机关和乡镇被折腾得人仰马翻——那阵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全县总动员准备渡江战役。
眼看就要收尾谢幕了,谁能想到这收官之战能潦草到这个地步,简直是史诗级烂尾,烂得能载入《县志·奇葩篇》。
省里一纸验收通知像道加急“催命符”,“哐当”砸在县政府各位领导桌上。
文件内容极致简洁:“限期完成所有流程,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翻译成人话就是:我不管你们怎么弄,哪怕是连夜用浆糊糊,也得给我糊整齐了交差!
县里领导们集体血压飙升,连夜开紧急会。会议室灯光亮到后半夜,烟雾缭绕得能直接拍《西游记》天庭戏,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搞什么封建迷信仪式。
压力如瀑布倾泻到人社局头上。
主要领导拍桌怒吼:“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合同必须签完!谁敢耽误验收,我就摘谁的乌纱帽!”
得,压力完成完美“击鼓传花”,烫手山芋稳稳落在人社局手里。
人社局急得像热锅蚂蚁军团,团团转得快形成小型龙卷风。
为赶进度,直接祭出“闪电战+闪签”魔鬼组合拳。
头天下午把合同模板像发小广告一样发下去,第二天一早就要所有人签字画押。
别说细看条款、消化情绪了,连通读一遍的时间都没给。
流程简化到“签字,扫码,上车,走你!”,比快餐店出餐还快。
就这样,两批人,两份命运不同的合同,唰唰几笔签名,折腾半年的改革大戏像被按了快进键的婚礼,司仪喊声“礼成”就算完事。
婚后生活是甜是苦?不管了,典型“只管杀,不管埋”。
签字那天,国土局大院上演人间浮世绘,冰火两重天。
那些“上岸”拿到上岗合同的,个个像中了彩票头奖,走路带风,风里都透着扬眉吐气。
早上一来就容光焕发。有人对着走廊裂缝玻璃窗反复整理稀疏头发,试图弄出最帅造型,仿佛签的不是合同是奥斯卡获奖感言;有人把钢笔擦了又擦,握笔手青筋暴起,充满“改写命运”的庄严仪式感,不知道的以为要签《中美联合公报》。
笔尖落纸瞬间,嘴角咧到耳根后,“老子总算熬出头”的得意藏都藏不住,恨不得拿喇叭广播:“我上岸啦!快来看啊!”
有人刚签完就“噌”地弹起,用力拍难兄难弟肩膀,声震天花板:“兄弟!以后咱也是正式编了!好好干,争取早日走上人生巅峰,迎娶白富美!”——仿佛正式编和白富美有必然因果律。
更有甚者,立刻掏出最新款手机,对着签好名的合同“咔咔”猛拍,精心挑选角度,避开敏感信息,只留签名栏和半张帅脸\/美颜(滤镜开到最大),火速发单位大群和朋友圈,配文充满凡尔赛气息:“尘埃落定,未来可期~感谢努力的自己!(配图:合同签名特写+咖啡)”。
底下瞬间涌出“恭喜大佬”、“求带飞”、“苟富贵勿相忘”的留言,热闹得像过年。
而那些被“分流”,捏着公益性岗位合同的,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头顶笼罩挥之不去的阴云,自带悲凉背景音乐。
他们像霜打茄子又像被生活蹂躏的苦瓜,蔫头耷脑。捏合同的手指因用力指节发白,快把纸捏皱,仿佛那不是纸是命运判决书。
笔尖悬在签名处上方,如千斤重,半天落不下,手微微发抖,仿佛签的不是名字是“卖身契”和“屈辱证”。
每一笔都写得艰难,像用刀在心尖刻字。
县委早放话,分流人员工资福利一分不少,待遇跟以前差不多。
但这轻飘飘安抚如隔靴搔痒,缓解不了巨大失落、屈辱和对未来的迷茫。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身份认同崩塌,面子彻底扫地,社交圈“降维打击”!
有人眼神空洞盯着墙上“为人民服务”标语,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透着无尽苍凉:
“这才潇洒几年?感觉好日子刚开始,怎么就到头了?以后回村里,脸往哪儿搁?说自己是公益岗,跟临时工有啥区别……以前喊我张干部,以后怕是要喊我张临时工了吧?”
说着眼圈红了。
还有人签完字,仿佛耗尽全身力气,没跟任何人打招呼,默默转身蹲在大院冰冷墙角,掏出廉价香烟一根接一根猛抽。
不一会儿脚下堆起一小撮烟头,愁云惨淡样让路过的人心里发堵,仿佛能感受到浓得化不开的愁绪,烟雾里飘着的都是人生灰烬。
在这悲喜交加人群中,有两道身影格外扎眼,堪称“天选之子”,命运宠儿,金光闪闪到无法直视——吴良友局长外甥史小路和妻侄女王春。
二位在此次考核中表现“天神下凡”,闪瞎众人钛合金狗眼。
笔试、面试、民主测评,项项第一,每项分数比第二名高老大一截,断层式领先,绝对优势稳拿上岗资格。
成绩单漂亮得让人怀疑人生,怀疑考官,甚至怀疑物理学定律——能量守恒在他们这儿好像失效了。
但凡明眼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私下交头接耳,议论声快赶上菜市场:“这分数也太假了?假得离谱!假得清新脱俗!就算把标准答案提前塞给他们照着抄,也未必能抄出这么整齐划一、门门顶尖的高分!这得是提前背了参考答案吧?”
“可不是嘛!史小路平时让他填简单报表都能错漏百出,逻辑乱得像被猫抓过的毛线,笔试能考第一?我信他个鬼!王春开会发言都说不利索,一紧张就‘然后、然后’没完,面试能拿满分?骗鬼呢!这演技,奥斯卡都欠他们一座小金人!”
但诡异的是,这些尖锐议论只存在于私下交头接耳、微信小群疯狂吐槽和表情包里,没任何人敢当众提出质疑,甚至没人敢用正眼多瞧那两位“状元”。
原因无他,吴良友是国土局说一不二“一把手”,掌管人事任免、项目审批、经费划拨等核心大权,实权在握,气场强大得让人窒息。
谁也不想为这点心知肚明“不公平”,去触局长霉头,给自己未来职业生涯埋地雷找不痛快。
于是心照不宣的沉默和默契笼罩国土局大院上空,那沉默,震耳欲聋。
相比之下,万璐就没这么好“运气”和“背景”。
她是局里公认业务骨干,能力出众,干活利索,人送外号“万金油”——哪里需要往哪搬,搬过去还能顶大用。
这次笔试第二,面试第三,成绩单实打实硬气,含金量十足。
所有人都觉得她“稳了”,板上钉钉,甚至有人提前恭喜她。
可谁能想到,她最后偏偏栽在最玄幻、最说不清道不明的“民主测评”环节,总分差一点点,微妙地被划到分流名单。
这结果让很多熟悉她的人大跌眼镜,眼镜片碎一地,为之惋惜不已。这“民主测评”的水,深得能淹死蛟龙。
当她拿着那份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公益性岗位合同走出签字办公室时,脚下精致高跟鞋踩在老旧水泥地上发出“噔噔噔”清脆声响,那声音不像走路,像一声声无奈又倔强的叹息,每一步都踩在失落心坎上。
但她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太多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泄露一丝不甘。
不过万璐毕竟是万璐,心理素质过硬,心态还算稳得住。
她知道只要没真正下岗,就还有翻盘机会和希望。
她既没在单位大哭大闹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戏码,也没逢人抱怨诉苦博取同情。
回到杨柳国土所,她先默默把自己办公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仿佛做庄严告别仪式;然后拿起水壶把院子里半死不活的绿萝、月季挨个浇水,嘴里低声念叨: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既像自我安慰,又像给花草打气,更像给自己重整旗鼓,那背影,孤单又倔强。
这场仓促潦草改革大戏刚落幕,吴良友紧绷好几个月神经刚松弛不到五分钟,连口舒心茶都没来得及喝,茶杯刚端起来,立刻切换到“疯狂加班”模式。
松弛?不存在的,社畜词典里没这词。
他办公室墙上挂着巨大全县地图,上面插满代表各项目进度小红旗,桌角堆的文件高得能当屏风用,人坐进去快看不见了。
他每天一上班就盯着日历算日子,看着项目进度表,眉头紧锁得能夹死苍蝇,生怕哪个环节掉链子耽误大事,影响自己金光闪闪政绩。
办公桌上最显眼位置摊着荒草坪片区开发项目规划图纸,用红笔狠狠圈出的开工日期就在下月初,满打满算没几天了,时间紧迫得让人尿急;旁边堆得跟小山似的全是铁路、高速这些“两路”工程沿线征地红线图,每张上面都用红笔标注巨大“急办”字样,醒目得刺眼,仿佛无声呐喊:“快点!快点!再快点!吴局,你的肝还好吗?”
这些活儿个个都是难啃硬骨头,牵扯发改、住建、交通、乡镇政府等七八个部门,协调起来那叫一个麻烦。
光是开会沟通就能把人腿跑细嘴皮磨破,很多时候还得赔笑脸说好话装孙子。
吴良友干脆当“甩手掌柜”,把局里日常杂事、鸡毛蒜皮一股脑全扔给几个党组成员处理,美其名曰“充分授权”。
自己则天天揣着印有“为人民服务”字样的老旧保温杯(杯身都掉漆了),在各个部门之间穿梭奔波,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还是上了发条那种。
他跟这个对接方案细节,跟那个沟通流程节点,杯里枸杞和参片换得比谁都勤快——没办法,天天这么连轴转,早上七点顶星星出门,晚上十点伴月亮回家,周末基本泡汤,不靠这点东西吊精气神,身体实在扛不住这高强度消耗,真怕哪天突然“过劳肥”或“猝死”在办公桌上,那可真“为人民服务”到底了。
然而,他这边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像救火队长,却浑然不知,底下各个乡镇国土所早就乱成一锅热气腾腾、即将糊锅的粥!而且这混乱程度远超他想象,已到触目惊心、匪夷所思地步。
最先发现不对劲苗头的是纪检组长刘猛。
这位老纪检嗅觉敏锐得像猎犬。
这段时间他接连收到好几起群众投诉电话和来访,反映去基层国土所办事找不到人,电话经常处于无人接听状态,要么就是响了十几声后传来冰冷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他心里直犯嘀咕,预感非常不妙。
第71章 烂摊子现
刘猛叫上办公室主任林少虎,决定不打招呼不发通知,直接杀到各个基层所搞“突然袭击”,微服私访看看底下到底什么情况。
那架势,颇有几分古代钦差大臣味道。
巡查车刚开进第一个乡国土所大院,一股萧瑟破败气息扑面而来。
大院铁门虚掩着锈迹斑斑,里面静悄悄,别说办公,连个人声都听不见,安静得让人心慌,仿佛一座被废弃的院落,只有几片枯叶在风中打旋儿。
推开门走进办公室,一股浓烈刺鼻烟味混合灰尘、汗味和某种食物馊掉味道,差点把两人呛个跟头。只见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如同人间仙境(或说毒气室),三个职工正围办公桌边斗地主斗得热火朝天,拍桌子、甩牌、笑闹声此起彼伏,完全没意识到有人进来。桌上还散落瓜子皮和花生壳。
见到刘猛和林少虎这两个“不速之客”如同神兵天降突然出现,那三人瞬间慌神,手忙脚乱把扑克牌往抽屉里、文件堆里乱塞,又赶紧抓起桌上搪瓷杯假装低头喝茶,眼神躲躲闪闪不敢跟刘猛他们对视,场面一度十分尴尬滑稽,像极了上课偷吃零食被班主任抓包的小学生。
“你们王仕兴所长呢?”刘猛强压蹭蹭往上冒的火气,皱着眉沉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冰碴子。
一个戴眼镜职工支支吾吾回答,眼神飘忽不定,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衣角:“哦……王,王所他……他去村里了,深入基层给群众解疑答惑去了!说是……说是有人咨询宅基地政策方面问题!”这理由编得,连他自己可能都不信。
刘猛在国土系统干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点小把戏他一眼看穿,但没当场发作,只冷哼一声,那声音冷得能冻住空气。
他转身去旁边档案室想看看情况。
结果一推开档案室门,眼前景象更让他血压飙升差点爆血管——
档案柜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用手指都能在上面画画写字;各种文件盒东倒西歪,有的甚至散落地上,文件纸张露外面,明显许久无人打理无人问津。这哪是档案室?简直是废品回收站!不,废品站都比这整齐!
更让他心寒的是,几个被分流职工正凑在档案室最里面角落,背对着门低声抱怨着,声音不大但在寂静房间听得格外清晰,像毒蛇一样钻进刘猛耳朵:
“凭什么呀?啊?吴局那两个亲戚,要能力没能力要资历没资历屁本事没有,就因为会投胎是局长亲戚就能稳稳上岗?老子在这个破所里干了整整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风里来雨里去最后就落个公益岗?我呸!不就是靠关系吗!什么玩意儿!”
“行了老李,少说两句,生气有什么用?气坏身子还是自己的。
反正上面说了工资一分不少按月发。
既然干好干坏一个样,那咱就躺平呗那么卖力干什么?当牛做马又没多给钱何必呢?混一天是一天到点拿工资就行。这年头,认真你就输了。”
这还仅仅是第一个所情况,只能算混乱“开胃小菜”。
后面巡查更让刘猛心凉半截,甚至触目惊心三观尽碎,感觉职业生涯受到前所未有冲击。
他们接着马不停蹄跑了六个乡镇国土所,发现其中三个所直接大门紧锁铁将军把门,连个人毛都没见,门口贴着张模糊不清字迹潦草通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贴的,纸都发黄卷边了。
找附近村民一打听才知道真相:这三个所所长胆子忒大,直接带着几个心腹职工,打着“外出考察学习”、“交流先进经验”旗号,实际上早跑到深圳、东莞等地打工去了!一边拿国家工资享受体制内福利,一边干私活赚外快,典型“吃空饷”,严重违纪!就留个快退休耳背眼花老同志在本地,偶尔过来开门扫地应付可能检查,简直是赤裸裸欺上瞒下!
这操作,骚得令人发指!
剩下三个所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甚至更糟。
上岗职工和分流职工矛盾已公开化白热化,天天内斗互相掐架,工作氛围极度恶劣堪比宫斗剧现场。
所长安排工作,分流职工要么直接硬邦邦怼回去:“这活儿是你们上岗人员本职工作,跟我们公益岗有啥关系?找我们干嘛?我们又不占编制!”要么就找各种五花八门借口推脱:“哎哟我头疼\/发烧\/肚子疼\/浑身不得劲老毛病犯了干不了重活您找别人吧。”\/“我孩子学校老师找我有急事我得去一趟。”\/“我家里水管爆了得赶紧回去修。”\/“我家的狗要生了得回去接生。”……借口之丰富想象力之磅礴令人叹为观止。
反正就是各种不配合消极怠工出工不出力人在心不在,把“躺平”哲学发挥到极致。
有个所情况更离谱到极点,让刘猛亲眼目睹气得肝疼感觉肝脏在哀嚎。
一个老实巴交农民手里紧紧攥着一叠材料满头大汗跑来办理建房审批手续,那材料被汗浸得都有些软了。
所长看到刘猛他们进来有点尴尬,便想让一个分流的小李帮忙先登记基本信息。
谁知小李直接把笔往桌上一扔那动作潇洒得像扔飞镖,满脸不耐烦语气冲得很跟吃了枪药似的:
“要登你自己登!我拿的是公益岗工资没义务干这活儿!谁爱干谁干!找我干嘛?我又不是正式工!”那口气仿佛让他登记一下是侮辱人格。
那农民手里紧紧攥着材料孤零零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眼前这一幕尴尬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只能默默转身灰溜溜走了,眼神里充满失望和无奈,还有一丝对这个“衙门”的畏惧。
刘猛在一旁看得怒火中烧却又感到深深无力感和悲哀。
这就是我们一线服务窗口?这就是改革后成果?这他娘是要自毁长城啊!
从最后一个所出来,刘猛憋一肚子火肺快气炸感觉胸口堵块大石头。
他让司机把车停在国道边,自己下车点根烟想吹风冷静下,不然真怕控制不住情绪当场表演“胸口碎大石”。
结果抬头一看眼前景象让他差点心肌梗塞直接交代在这里——
只见国道两边空地上不知何时如同雨后春笋齐刷刷冒出一排地基坑!粗略一看至少十几个,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跟比赛似的,有的坑快挖好露出新鲜黄土,有的甚至已下地基石头砌了几层砖。
那场面蔚为壮观,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要搞什么大型基建项目。
一个老汉正挥着锄头卖力挖地基,见到刘猛穿着制服赶紧放下锄头跑过来,从脏兮兮口袋摸出张皱巴巴五块钱纸币陪着笑脸递过来:“领导同志工本费我给你不用开票了!你帮我看俺家这地基挖得合规不?尺寸够不够?能不能盖房子?”那神情既期待又忐忑还带着点“我懂规矩”小精明。
刘猛一听脑子“嗡”一声感觉天旋地转赶紧追问怎么回事,心里涌起强烈不祥预感后背开始冒冷汗。
老汉一脸理所当然:“前几天就有人在传说现在国土所没人管事都放假了建房不用审批只要交五块钱工本费就行!大家一听都赶紧动手挖了怕动手晚政策一变或新领导上来又不让盖了!所以都抢着先占地方再说!这叫‘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说完还得意笑笑仿佛掌握什么财富密码。
就这几天功夫,国道两边村民仿佛听到统一号令全家老少齐上阵都在疯狂挖地基上演现实版“圈地运动”。
有的动作快甚至连砖头沙子和水泥都拉到地头就等地基弄好立马动工盖房那效率比正规项目还高。
这无法无天乱象丛生景象让刘猛感到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这要出安全事故或将来统一规划拆迁得造成多大矛盾和损失!这烂摊子怎么收场?!
然而比这违法占地更让他心惊肉跳寝食难安是煤矿那边传来消息。
这县本是产煤大县山里藏着不少私挖滥采小煤矿像颗颗毒瘤吸食国家资源破坏环境。
以前这些盗采人还知道收敛都半夜三更趁月黑风高偷偷摸摸干,一听到国土局执法车动静就跟老鼠见猫一样立马熄火躲起来不敢吱声那叫一个提心吊胆。
可现在他们发现基层国土所彻底“停摆”管理完全“真空”没人管事,这帮人胆子瞬间肥起来变得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他们不再遮遮掩掩而是直接把大型挖掘机装载机明目张胆开到山上白天黑夜连轴转24小时不间断疯狂盗采。
煤灰把半边山坡都染成漆黑一片远远望去乌烟瘴气像被泼墨又像大地丑陋伤疤。
风一吹黑色煤灰颗粒漫天飞舞连空气都变得污浊不堪附近村民晾晒衣服都不敢拿出去,一拿出去就成灰衣服。
一个在煤矿干二十多年经验丰富老矿工碰巧遇到巡查的刘猛拉他就是一通无奈吐槽诉苦那表情痛心疾首:
“领导啊你是不知道!以前那些盗采老板见到你们国土人那跟老鼠见猫似躲都躲不赢!听到你们车发动机声音跑得比兔子还快!现在可倒好你们车从山下路过他们不仅不躲还敢站在山坡上叉着腰冲你们车竖大拇指笑嘻嘻喊‘领导辛苦了多谢放行’!这哪还是盗采啊?这分明是光明正大挖国家墙角无法无天嚣张至极啊!这世道真是变了……”
老矿工摇着头眼里满是困惑失望。
刘猛赶回县局时身上衬衫后背早被冷汗和汗水浸透紧紧贴皮肤上又湿又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是又急又气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喉咙干得冒烟像着了火。
他直接冲进吴良友办公室把手里记得密密麻麻触目惊心巡查笔记“啪”一声狠狠拍办公桌上那声音响得整层楼都能听见笔记本差点散架。他声音因激动疲惫有些嘶哑像破风箱:“吴局!底下快崩盘了!全乱套了彻底失控了!再不管肯定要出惊天动地大事要出大乱子要出人命啊!”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条细数基层乱象唾沫星子都溅到笔记本上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违法占地已成风国道两边跟下饺子似全是地基坑!根本没人管!非法开采彻底泛滥煤矿那边快被他们挖空了!山河破碎!还有地质灾害隐患点巡查也完全停了这雨季眼看就要到那些滑坡点泥石流沟全是随时可能爆炸雷!最要命是业务窗口好几个所都关门大吉群众跑来办事连个人影都找不到投诉电话快被打爆了!民怨沸腾啊!吴局再这样放任不管我敢用我这顶帽子担保明年开春纪委调查组肯定得来我们这儿‘做客’!到时候咱们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了!全都得吃不了兜着走!都得进去唱《铁窗泪》!”
吴良友一直捏着眉心闭眼听着汇报手指在桌面无意识地越来越快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笃”声响像战鼓敲人心上也敲他自己越来越沉的心。
他脸色越来越阴沉最后几乎能滴出墨汁来乌云密布。
他之前也隐约听到些风声说基层有点乱需要整顿但万万没想到会乱到这种地步!乱到如此触目惊心!违法占地、非法盗采、吃空饷、服务停摆……这些可都是能捅破天能把他这局长直接掀翻在地永世不得翻身大事!这他妈哪里是后院起火这简直是后院被点个炸药库还连着煤气管道!
他让情绪激动满脸通红刘猛先回去休息喝口水冷静下。
自己则独自坐宽大办公椅上像被抽空力气对着窗外渐渐沉下夕阳发好一会儿呆大脑飞速运转中央处理器都快干烧了。
墙上老领导亲笔题写“勤政为民”四个鎏金大字在夕阳余晖映照下反射出刺眼又带讽刺意味光芒仿佛无声嘲笑他。
他突然想起那位已退休老领导在退休前曾颇为感慨写过一副对联:“想当年腊肉猪蹄任你吃,看今朝无油无盐锅边寒”。
当时在酒桌上听来只觉得是前辈牢骚笑谈此刻细细品来心里却像猛地塞进一团湿透冰冷棉花堵得喘不过气,一种前所未有疲惫压力挫败感席卷全身让他几乎要瘫倒椅子上。
自己大力推动改革自己精心设计方案怎么会搞成现在这副烂摊子?怎么会让基层溃烂到如此地步?是自己太急功近利还是下面人阳奉阴违?或者这改革本身就有问题?
在原地僵坐内心激烈斗争几分钟后吴良友猛地站起身仿佛下定某种决心眼中重新燃起斗志那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准备反扑的凶狠。
他不能坐以待毙必须立刻行动把这场大火扑灭至少要把火势控制住!
他拿起桌上内部电话快速拨通办公室主任林少虎号码语气坚硬得像一块经过千锤百炼冰冷石头不容置疑:“少虎!立刻通知所有党组成员还有各二级单位、各乡镇国土所负责人半小时后小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记住一个都不能少!谁敢迟到缺席按旷工处理!立刻马上!”
风暴终于要从上层席卷到基层了。
而这场由吴良友亲手点燃本以为能烧出政绩烧掉对手的改革之火在烧掉赵天磊之后火势失控是否也会调转方向灼伤他自己甚至将他吞噬?
后院已然起火火势凶猛。
他能否及时扑灭还是会被这熊熊火焰反噬烧得尸骨无存?一切还都是未知数。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夜晚对很多人来说都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第72章 火烧眉毛
半小时后,局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吸进去都觉得肺疼。
党组成员和各股室、二级单位负责人基本到齐,但有几个乡镇国土所的所长未能赶到——电话要么不通,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要么通了,对方支支吾吾说在外地“考察学习”,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理由,鬼才信。
吴良友脸色铁青地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刘猛那份触目惊心的巡查笔记复印件,那密密麻麻的字迹像一群蚂蚁,爬得他心烦意乱。
他扫了一眼空着的几个座位,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寒流。
“人都到齐了?不等了!”
吴良友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没来的,办公室记下来,会后通报批评!”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尤其是在座的几位副局长和纪检组长刘猛脸上多停留了一秒,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们也有责任。
“今天开这个紧急会议,只为一件事:灭火!灭基层失控的这把大火!”
他拿起那份笔记,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几个正在偷偷刷手机的人手一抖。
“看看!都给我好好看看!这就是我们某些基层所现在的样子!上班时间斗地主、打麻将!所长带头吃空饷,跑到外地打工赚钱!群众来办事,工作人员甩脸子,说‘我是公益岗,没义务’!国道两边,违法占地像雨后春笋,一晚上冒出来几十个地基坑,没人管!非法盗采煤矿,猖狂到对着我们的执法车喊‘辛苦了’!地质灾害点巡查?停了!业务窗口?关了!投诉电话?打爆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声调都变了:
“这还是党的机关吗?这还是为人民服务的部门吗?这简直是一盘散沙,一群蛀虫!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别人来查,我们自己就先垮了!老百姓的口水就能把我们淹死!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到时候都得跟着完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死一般寂静,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笔记本或者茶杯,不敢与吴良友那喷火的目光对视,生怕成为下一个被点名的炮灰。
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和不安。
刘猛脸色阴沉,抱着胳膊坐在那里,但眼神中闪过一丝“早该如此”、“我早就说过”的意味。
副局长冉德衡皱着眉头,看着手里的笔,欲言又止。
“刘组长,”吴良友点名,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把巡查的具体情况,再给大家详细通报一下。让大家都听听,我们的一线阵地,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
刘猛也不客气,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他拿起那份笔记,清了清嗓子,将这两天看到的、听到的,一桩桩、一件件,毫不留情地摊开来讲,没有任何修饰,赤裸裸地呈现。
从斗地主的烟味讲到档案室的灰尘,从吃空饷所长的嚣张跋扈讲到分流职工“躺平”的抱怨,从国道边农民递上五块钱“工本费”讲到煤矿盗采者站在山坡上“欢送”执法车……每说一件,在场众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尤其是那几个负责联系相关乡镇所的股长,额头开始冒汗,手心里也湿漉漉的,如坐针毡。
情况通报完,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大家都明白,问题太严重了,盖子捂不住了,这颗雷随时可能炸。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是怎么善后、怎么擦屁股的问题。
“都说说吧,怎么办?”吴良友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扫视着众人,“谁有高见?怎么解决?光坐着不说话,问题不会自己消失。”
沉默了片刻,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副局长冉德衡先开口了,他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茶,语气带着深深的忧虑,试图从客观角度分析:
“吴局,刘组长说的情况,确实触目惊心,让人痛心。基层乱成这样,我们在座的都有责任,领导责任、管理责任,跑不了。但也要看到客观原因,乡镇改革刚完成,人员思想不稳定,有的觉得不公平,有的觉得委屈,情绪很大;新的工作机制、考核办法还没完全理顺,大家不知道该干什么、怎么干;加上前阵子局里主要精力放在查处赵天磊案上,牵扯了大量人力物力,对基层的督导、检查确实有所放松,这也是事实。我觉得,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明确职责,先把正常的业务运转恢复起来,把最基本的服务搞起来,不然群众意见会更大。”
“怎么稳定?怎么明确?”
吴良友立刻追问,身子微微前倾,“冉局,你说得轻巧。现在上岗的和分流的,就像两个对立的阵营,势同水火,都觉得自己委屈,都觉得对方占了便宜。活没人干,或者干了也憋着一肚子气,能有好效果?所长带头跑路,吃空饷,你让下面的人怎么有心思干活?怎么有榜样可学?上梁不正下梁歪!”
法规股股长徐严扶了扶眼镜,插话道:
“吴局,冉局,是不是可以考虑,由局里牵头,尽快出台一个临时的、明确上岗人员和分流人员工作职责的细则?把该谁干的活定死,白纸黑字写清楚,避免互相推诿扯皮。比如,窗口接待、业务初审这些基础工作,可以明确由分流人员承担,但必须接受上岗人员的指导和监督;而最终的审批权、执法权、签字权,还是保留在上岗人员手里。同时,必须加强对基层所负责人的管理和考核,对那种吃空饷、不作为、带头搞破坏的,坚决处理,杀一儆百!不处理几个,这股歪风邪气刹不住!”
“处理?怎么处理?”
人事股的负责人苦笑着摇头,一脸为难,“徐股长,你说得容易。现在基层所很多人,尤其是那些分流的,抱团取暖,情绪很大,一点就着。真处理狠了,比如停发工资或者给个处分,他们万一集体摆挑子,甚至串联起来上访闹事,怎么办?现在正是省里验收刚过、市里县里都盯着我们的敏感时期。到时候事情闹大了,影响的可不是一两个人,是我们整个局的形象,甚至县里的改革成果!这个风险,不得不考虑啊。”
“那就放任不管?让他们继续无法无天?”
刘猛忍不住了,“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陡然提高,“放任的结果是什么?是国道边再多几十个、上百个违法建筑!是煤矿被挖空出安全事故,死人了怎么办?是群众把我们骂上天,说我们占着茅坑不拉屎!到时候,就不是处理几个人的问题了,是我们全局都要被问责!吴局,各位领导,这个责任,谁担得起?你?我?还是大家一起担?恐怕到时候,想担都担不起了!”
众人被刘猛激烈的言辞说得心头一凛。
会议室里开始出现小声的争论,有的主张强硬整顿,快刀斩乱麻,认为不拿出雷霆手段镇不住场面;有的则担心激化矛盾,引发群体性事件,主张温和安抚,慢慢疏导。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会议陷入僵局,谁也说服不了谁。
吴良友一直听着,没有打断,手指依旧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但眼神越来越深沉。等争论声稍歇,大家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他身上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决断的力量:
“争论没有用,扯皮更没有用。问题已经摆在这里,像山一样压着我们,必须解决,而且要快!我看,要分几步走,多管齐下,软硬兼施,既要稳住局面,也要展现决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定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具体部署。
“第一,”吴良友竖起一根手指,“立即成立基层整顿工作领导小组,我亲自任组长,冉局、刘组长任副组长,相关股室负责人为成员。今天会议结束后,领导小组立刻开始运转,统筹指挥这次整顿行动。”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加重,“由领导小组牵头,从机关各股室、执法大队抽调精干力量,组成三到五个工作组,明天一早,最迟后天,必须下去!进驻问题最严重、群众反映最强烈的几个国土所。工作组下去干什么?一是传达局党组的决心和态度,把当前的严峻形势讲清楚,稳定军心,但也明确纪律底线;二是实地调研,摸清每个所的具体问题、人员思想状况、矛盾焦点在哪里;三是现场办公,帮助解决实际困难,恢复基本业务运转。特别是群众建房审批、证件办理这类急需办理、关乎民生的业务,必须立刻恢复!告诉那些推诿扯皮、甩脸子的,不管你是上岗还是分流,只要现在还在这个岗位上,还领着国家的工资,就要干事!不干事、不想干事的,工作组有权建议停发其工资、甚至启动纪律审查程序!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
“第三,”第三根手指竖起,“由人事股和办公室牵头,联合法规股,尽快研究出台《上岗人员与分流人员岗位职责暂行规定》和配套的考核办法。要细化,要有可操作性,不能是原则性的空话。本周内,必须拿出初稿,上党组会讨论。原则就是:岗位明晰,责任到人,同工同酬(在政策允许范围内),考核结果与绩效工资、评优评先挂钩。干得好的,不管是上岗还是分流,都要奖励;混日子的,都要惩罚。打破大锅饭,打破身份壁垒!”
“第四,”他的声音变得严厉,“执法监察大队要立即行动起来!全员取消休假!对国道边已经发现的违法占地,马上立案,发出限期整改通知书,该拆的坚决拆,组织强制拆除行动,局领导要亲自到现场督战!要打出气势,打出威严,让老百姓看到我们治理乱象、维护法治的决心和力度!对非法盗采,立即制定联合执法方案,联合公安、安监、环保等部门,开展为期一个月的专项整治行动,发现一处,取缔一处,该抓人的抓人,该查封设备的查封设备,该罚款的顶格罚款!绝不能再让他们如此嚣张下去!要让那些盗采者知道,国土局不是没人了,更不是软柿子!”
“第五,”他最后强调,“加强督查和问责。领导小组要每天开碰头会,各工作组要定期汇报进展情况。对整顿不力、问题依旧、甚至阳奉阴违的所,要坚决追究所长的责任,该免职的免职,该调整的调整,绝不手软。对机关派下去的工作组成员,也要进行考核,干得好的通报表扬,敷衍了事、当老好人的要严肃批评。这次整顿,是政治任务,谁掉链子,我就摘谁的帽子!”
吴良友一条条布置下来,思路清晰,措施强硬,既有短期的救火行动,也有中期的制度构建,还有长期的威慑手段。
众人听着,神情逐渐变得严肃而专注,笔记本上记得飞快。
他们知道,吴局长这次是动了真格,要下猛药治沉疴了。
这不是小打小闹,而是一场必须打赢的硬仗。
“同志们,”吴良友最后总结,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语气沉重而有力,“基层不稳,地动山摇。这句话我们都听过,但今天,我们是真的体会到了!我们前阶段集中精力,重拳出击,查处了赵天磊这样的‘大老虎’,拔掉了毒瘤,取得了成绩,也赢得了一些掌声。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如果我们的基层堡垒从内部垮掉了,如果我们的服务窗口对群众关上了门,如果我们连最基本的国土秩序都维护不了,让老百姓寒了心、骂了娘,那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甚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话!我们现在是在救火,也是在自救!是在挽救我们国土局的声誉,也是在挽救我们每个人的前途!希望大家摒弃私心杂念,团结一致,把这场整顿硬仗打好!散会!”
会议结束,众人带着沉重的任务和紧绷的神经匆匆离开会议室,连平时喜欢凑在一起闲聊几句的,此刻也都闷头快走,各自去准备。
吴良友把刘猛和冉德衡留了下来。
“老冉,老刘,这次整顿,关键是抓落实,不能停留在口头上、文件上。”
吴良友的语气变得诚恳了一些,带着托付的意味,“你们两位是副组长,要多辛苦,多担待。工作组的人选,要挑那些能干实事、敢碰硬、也有点基层经验的同志。下去之后,可能会遇到阻力,甚至对抗,可能会听到难听的话,看到难看的脸色,你们要给他们撑腰,做他们的后盾。同时,也要注意安全。”
“吴局放心,人选我会仔细斟酌,挑能打硬仗的。”冉德衡点头,表情凝重。
刘猛则直言不讳地说:“吴局,这次力度很大,我支持。但就像会上有人说的,也要注意方式方法,避免矛盾激化,特别是分流人员那边,政策解释和思想工作要同步跟上,不能一味强压。要让他们明白,整顿是为了工作,也是为了他们好,混日子最终害的是自己。”
“我明白。所以让你也参与领导小组,就是要把纪检监督和思想工作贯穿始终。”
吴良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显得有些疲惫,“另外,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这次整顿,能不能和下一步的激励机制改革结合起来?比如,对在这次整顿中表现突出、迅速扭转局面的基层所和个人,无论是上岗还是分流,在年底评优评先、外出培训学习、乃至将来的岗位调整、职级晋升上,给予明确的倾斜和奖励?树立正面典型,让能干事的、想干事的人看到希望,有奔头?光靠压,怕是压不住太久。”
冉德衡和刘猛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这倒是个长远之计,能从根本上调动积极性,变“要我干”为“我要干”。
冉德衡说:“这个思路好,可以让他们在制定考核办法的时候一并考虑进去。”
“具体方案你们可以先琢磨着。”
吴良友道,“当务之急,是把眼前的乱局控制住,把最基本的架子重新搭起来。至于长远激励,等局面稳住了再细化推行。”
送走两人,吴良友没有立刻离开。
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县城零星闪烁的灯火。
一场针对基层的整顿风暴即将刮起,这必然会触动很多人的既得利益,也会遇到各种软硬抵抗、阳奉阴违。
那些跑出去的所长会乖乖回来吗?那些“躺平”的分流职工会配合吗?那些盗采的矿老板会束手就擒吗?都是未知数。
但他别无选择。
赵天磊案的余波未平,市纪委李副局长的“关心”像一把悬着的剑,还有那个神秘的“黄雀”不知在何处窥伺,如果自己治下的“后院”再起大火,乱成一锅粥,那他就真的内外交困,岌岌可危了。
基层是他的基本盘,是他政绩的重要体现,也是他权力的根基之一。
这里乱了,他的位置也就悬了。
必须把基层稳住,不惜代价。
他突然又想起那条关于“打扫干净屋子”的短信。
或许,“黄雀”所指的,不仅仅是他个人的经济问题、作风问题,也包括他治下的这片“领地”是否干净、是否有序?如果连自己的“屋子”都管得一塌糊涂,乌烟瘴气,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别人,又凭什么能在更复杂的斗争中立足?整顿基层,既是工作需要,是挽回局面的必然之举,或许,也是应对潜在危机、向“黄雀”或更高层展示自己掌控力和执行力的一种必要准备?他要让上面看到,他吴良友有能力驾驭复杂局面,也能迅速纠偏;也要让潜在的对手知道,他并非软弱可欺,该强硬时绝不手软。
然而,这场整顿,真的会像他预想的那样顺利吗?那些盘踞在基层多年、早已形成自己利益链条的所长们,那些心怀怨气、觉得被不公对待的分流人员,那些早已习惯了懒散混日子、把单位当养老院的老油条,会轻易就范吗?强制拆除违法建筑,会不会引发村民的集体阻挠甚至冲突?打击非法盗采,那些红了眼的矿老板会不会狗急跳墙,暴力抗法?还有那个躲到医院去的廖启明,他会老老实实“养伤”吗?
一个个问号,像沉重的石头,压在吴良友心头。
他知道,前面依然布满荆棘,每一步都可能踩到地雷。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能硬着头皮,坚定地走下去。
这场大火,必须扑灭;他也必须借着扑灭这场大火的机会,淬炼出自己的队伍,巩固自己的权威,向所有人证明:我吴良友,依然是县自然资源局说一不二的主宰!
夜深了,办公楼里大部分房间的灯光早已熄灭,只剩下他办公室的窗口,还透出明亮而孤寂的光芒,像黑暗海面上的一座灯塔,只是这座灯塔照亮的,是前路未卜的惊涛骇浪。
一场新的战役,已经悄然打响。
而这场战役的胜负,或许将决定他未来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甚至决定他还能不能继续往上走。
他深吸一口气,回到办公桌前,拿起了电话。
首先,得把工作组的人选定下来。
第73章 惊世歪招
吴良友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像刚着了场小火却没烧起来。
他独自一人站在全县地图前,感觉那些代表项目进度的小红旗不是插在图上,而是插在他心尖上,随着下午刘猛汇报的基层乱象一下下戳着他,生疼。
下午那会儿,刘猛带着一身尘土和抑制不住的怒气冲进来,把巡查笔记“啪”地拍在桌上,动静大得差点让吴良友以为楼下拆迁队搞错了楼层。
“吴局!底下快崩盘了!全乱套了!彻底失控了!”刘猛嗓子嘶哑,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再不管,肯定要出惊天动地的大事!要捅破天的!”
他掰着手指头细数乱象:违法占地成风、非法盗采猖獗、地灾巡查停了、业务窗口关了、投诉电话爆了……每桩每件都像重锤砸在吴良友绷紧的神经上。
吴良友当时捏着眉心闭眼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速度越来越快像死亡倒计时。
脸色越来越阴沉,最后几乎能滴出墨来。
他知道基层有点“小动荡”,但万万没想到会乱到这种地步!这已经不是“动荡”,这是“暴动”(消极版)!烂摊子比他预想的烂十倍!
紧急会议定在半小时后。时间一到,县国土局小会议室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长条会议桌周围坐满党组成员和各股室负责人,后排也加了不少椅子。
烟味混着劣质茶叶味在空气中弥漫,有些呛人,但此刻没人顾得上。
有人低头假装刷手机,眼神却飘忽不定;有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嗡嗡议论声像嘈杂菜市场,弥漫着不安和猜测。
吴良友锐利目光像探照灯扫过全场,最后钉在最前排空椅子上,脸色一沉:“廖启明呢?这么重要的紧急会议,他干什么去了?”
办公室主任林少虎赶紧站起来,结结巴巴汇报:
“吴局,刚……刚又打电话催了。廖局长说……说昨晚在夜市吃烧烤时不知怎么得罪一伙混混,被……被打进医院了,拍片子说有点轻微脑震荡,需要观察,实在……实在来不了会。”
这理由编得跟三流电视剧似的。
分管业务副局长方志高闻言立刻皱眉,脸上写满怀疑:
“不可能吧?老廖他……我跟他住一个家属院,昨晚九点多我下楼倒垃圾,还看见他在楼下遛他那条宝贝泰迪呢,精神头好得很,还跟我打招呼来着。怎么过了几个钟头,就突然被打进医院了?这时间线对不上啊。”
这话等于直接戳穿廖启明谎言。
吴良友心里冷笑,廖启明这老狐狸绝对是找借口躲事!前阵子他帮开发商赵天磊在城西地块上虚报征地面积、违规审批的事,虽然赵天磊倒了,但举报材料已递到纪委,风声早传出来了。
他肯定是怕开会被当众质问,或安排棘手任务,干脆装病躲清静玩“病遁”。
但吴良友脸上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丝“关切”:
“既然伤了,那就好好养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老方,你散会后代表局党组,买点水果营养品去医院看看他,表达组织关心。告诉他安心养伤,工作上的事暂时不用操心,好好恢复。”
他心里盘算着,正好借坡下驴,应对市局李副局长对廖启明那种过分的“关心”。
让廖启明“安心养伤”,等于暂时把他排除在核心工作之外,也少了些麻烦。
客套话说完,吴良友敲敲桌子示意安静:
“行了,闲话少叙,言归正传。刘猛组长,你把这两天下去巡查看到的情况,给大家再详细说说。都竖起耳朵听听,咱们底下现在是什么光景!别整天坐在机关里以为天下太平!”
刘猛早就憋一肚子火,立刻拿起巡查笔记开始倒苦水,语气比下午在吴良友办公室时更激动,添油加醋把看到乱象原原本本绘声绘色倒出来。
哪个所的人上班时间关门斗地主赌资五毛一块;哪个所所长胆子肥到带人跑深圳打工吃空饷朋友圈还晒海边照片;国道边村民如何拿五块钱“交费”;煤矿盗采如何猖獗到无法无天站在山坡上“欢送”执法车……
他说得唾沫横飞情绪激昂,听得在场众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会议室瞬间安静,落针可闻,只有刘猛愤怒声音在回荡。
大家都知道基层有点乱,但没想到已烂到这地步!烂得如此清新脱俗,烂得如此富有“创意”!
分管机关、人事副局长冉德衡端起保温杯慢悠悠抿口茶,率先打破沉默:
“吴局,刘组长汇报触目惊心啊!这已不是小问题,是系统性风险!我看这事得分两步走,而且要快。第一步,火速召开全系统干部职工大会,把所有问题摊桌面上,把丑话说在前面狠狠敲打,统一思想严明纪律;第二步,必须动真格调整基层班子。那些占着位置不拉屎、甚至带头破坏规则的所长,该换的换该撤的撤!不换思想就换人!”
方志高紧跟着点头附和:
“冉局说得在理!尤其是那几个胆大包天敢带人跑出去吃空饷的,简直目无法纪!必须下最后通牒!限期三天内回来上班,逾期不归严格按旷工处理!连续旷工超15天直接整理材料按程序上报,请求县纪委下文开除公职!绝不姑息!杀鸡儆猴!”
两人说完都看向吴良友等他拍板定夺,觉得这办法虽强硬,但似乎是目前唯一能迅速扭转局面正道,快刀斩乱麻。
会议室大多数目光也都集中过来暗自点头,觉得两位副局长说得对,乱世用重典,这时不能再温良恭俭让。
然而吴良友并没立刻表态。
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在光滑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画圈,沉吟好一会儿眉头紧锁,仿佛在权衡利弊。
就在大家都以为他在思考具体执行细节时,他却缓缓开口语出惊人:
“你们说的都在理。按常理按惯例确实该这么办。开会统一思想调整班子处理害群之马都没错。”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但是——”刻意拖长音调目光扫过众人,“现在这节骨眼上我们不能硬来,不能搞一刀切,更不能把弦绷太紧。”
这话一出会议室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不硬来?不开大会统一思想?不整顿处理?难道眼睁睁看基层继续乱下去等上面问责?
吴局被气糊涂了还是有更深层次考量?
就在众人疑惑不解交头接耳之声又起时,吴良友抛出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出人意料、堪称“神来之笔”的解决方案:
“我看啊堵不如疏压不如引。高压锅压力太大还会爆炸呢何况是人?既然大家心里都有气都不痛快都觉得委屈不公平,那不如先想办法把这情绪宣泄出去,把心里那根刺拔出来一点。”
他顿了顿看众人更加迷惑表情缓缓说出石破天惊想法:
“我提议由县局统一出钱全系统组织一次集体旅游让大家出去散散心!每人标准三千块,想去哪里让各个国土所自己内部民主讨论决定,所长负责带队安全责任自负。时间定这星期天开始为期三到五天。这星期天各所派代表到县局报到领钱领出行方案。下星期一我们先开所长会把后续整顿细节、新管理制度敲定。等他们出去旅游这段缓冲期我们正好有时间把整顿方案考核办法细化好,把工作组派下去前期准备工作做扎实。等他们玩够心气顺点情绪缓和回来再动手整顿推行新规,阻力会小很多接受度也会高很多。这叫‘先给颗甜枣再打大棒’。”
会议室瞬间安静几秒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匪夷所思方案震住,瞪大眼睛张着嘴仿佛听到天方夜谭。
用公费旅游安抚情绪缓解矛盾?这操作……闻所未闻!这得是多清奇(或说大胆)脑回路才能想出!
接着不少人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继而钦佩表情,偷偷交换眼神心里暗挑大拇指,觉得吴局长这招“以退为进”“欲擒故纵”实在高!
妙啊!花点小钱先把这群“炸药包”引开让他们放松警惕发泄情绪,等他们玩高兴戒心低回来再收拾确实比硬碰硬强!高,实在高!
冉德衡最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和钦佩之色连连点头:
“吴局这办法好!高明!实在高明!让人出去散散心花点小钱把心里疙瘩化解一下,看看祖国大好河山心情开阔了回来再谈工作讲纪律,接受度肯定高很多!这比开一百次批评大会都管用!我完全同意!”
方志高皱眉想了想也从最初震惊中回过神,觉得这办法虽另类但或许真能缓解眼前尖锐矛盾,于是也表示同意:
“我同意吴局方案。非常时期用非常之法。不过……”
他话锋一转提出现实问题,“这经费问题?全系统差不多一百八十号人三千块一个就是五十多万,这可不是小数目。财务上……能解决吗?走什么科目?审计那边会不会有问题?”
“钱的事你们不用操心。”
吴良友大手一挥显得胸有成竹甚至有点“壕”气,“县局这边统筹安排特事特办!财务上先从今年几个项目前期经费里临时列支,后续再走正规流程想办法在其他科目报销平账。特殊时期特事特办!这点风险和责任我来承担!为稳定大局花点钱值得!总比闹出群体事件被上级问责强吧?”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把“违规操作”包装成“勇于担当”。
等大家都以为这惊世骇俗“公费旅游维稳方案”已确定,有人开始收拾笔记本心里盘算怎么跟所里人宣布这“好消息”时,吴良友却突然又摆摆手声音提高八度带着不容置疑决断:“等等!先别急着走还有更重要事需趁这机会一并解决掉!”
第74章 洗牌时刻
众人疑惑停下动作看向吴良友。
只见吴良友拿起桌上那本蓝色封皮《县自然资源局财务制度汇编》,哗啦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着上面条款,语气带着明显不满和嫌弃:
“大家看看这条——‘局主要领导单次领用备用金超人民币五千元需提请党组会集体研究决定’。这都什么年代老黄历?十几年前定规矩吧?现在物价什么水平?通货膨胀多少倍了?我们跑项目协调上级部门应对紧急检查必要接待应酬,五千块钱够干什么?难道每次用这点钱都要兴师动众开党组会?效率何在?我们还要不要干活了?还要不要发展了?”
说到这儿他把汇编往桌上一放仿佛那是碍眼旧物件,然后提出更加石破天惊让在场所有人倒吸凉气想法:
“我建议趁这次改革整顿把这条不合时宜规定改一改!把五千元限额提高到五万元!而且审批权限下放简化流程!以后五万元以下现金领用由办公室负责审核,办公室副主任袁大秀同志签字批准即可,无需再上党组会研究讨论。这样既能提高工作效率适应实际工作需要,也能体现我们对中层干部信任和授权。”
他顿了顿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又抛出相关联人事调整:
“另外财务室现在挂办公室下面职能上有些混乱,既受办公室管理又要对接局领导容易出问题也不利于专业管理。正好借这次改革整顿机会把财务室独立出来升格为财务股,作为局里独立内设机构。同时从基层所抽调两个业务能力强人品可靠原则性强年轻同志上来充实财务股力量。老带新优化结构。”
最后他目光转向已听得目瞪口呆办公室主任林少虎直接下达指令语气不容置疑:
“林主任你这周就把这决定形成正式文件,文件名就叫《关于进一步加强财务内部管理若干事项的决定》,重点把现金领用额度调整和审批流程简化这条写清楚写明确。下周一和旅游通知一起下发执行!要快!”
这话一落地会议室彻底没声音陷入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
几个副局长你看我我看你眼神充满震惊和难以置信——五千元限额直接提高到五万元翻整整十倍!而且把五万元以下审批权从需党组会集体决策直接下放给办公室副主任个人签字就行?!这……这权力下放太大了吧?合规吗?安全吗?
纪检组长刘猛终于忍不住“啪”一声把手里烟头狠狠摁灭烟灰缸里仿佛那是他愤怒化身,他抬起头脸色铁青语气硬邦邦带着明显反对和担忧:
“吴局!这……这不合规矩吧?财务制度是国家《会计法》和党内相关法规定底线是防止腐败重要防火墙!这五千元限额是几年前局党组会集体研究慎重决定,怎么说改就改而且一下子提高十倍?程序上就不对!至少应先调研再讨论然后上党组会表决吧?更重要是这么改额度这么大审批这么松,纪委审计那边绝对通不过!将来要出了问题这就是重大管理漏洞和廉政风险点!我坚决不同意!”
吴良友脸瞬间沉下比锅底还黑语气也冷不少带着一股“我说了算”强硬:
“刘组长!规矩是死人是活的!现在是我们局改革发展关键期攻坚期!办事就得有灵活性要有担当!总不能被这些不合时宜老规矩捆住手脚什么都干不成吧?你仔细算算现在开车跑两趟省城光油费过路费车辆损耗要多少?请关键人物吃顿饭要多少?五千块能干什么事?难道我们事事都要开会研究等所有流程走完黄花菜都凉了最好发展时机早错过了!这是我们局内部管理制度调整属内部事务是为提高效率不需报纪委审批!出任何问题我吴良友一力承担!不需你刘组长操心!”
“内部制度也得有依据!也得在党纪国法框架内!”
刘猛寸步不让梗着脖子脸憋通红,“一旦这口子开额度这么大审批这么随意,有人借这便利挪用公款虚开发票违规报销甚至中饱私囊,最后捅出大娄子谁来负责?你一个人担得起吗?到时候就不是你个人担责问题是整个局领导班子都要被追责!”
“我担得起!”吴良友“啪”拍一下桌子震得桌上茶杯盖都跳起茶水溅出,“我说了出任何问题我负全责!现在是特殊时期必须特事特办!效率优先!党组会原则:少数服从多数!这事就这么定了!有不同意见可以保留但必须执行!散会!”
刘猛张张嘴脸憋通红还想再争辩几句,但看吴良友那强硬到几乎蛮横态度以及周围其他党组成员大多保持沉默甚至有人眼神躲闪样子,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是自取其辱改变不了结果。
一股深深无力感和愤怒涌上心头。
最后他只愤愤又摸根烟叼嘴上没点火闷头坐不再说话脸色铁青像块生铁。
会议室气氛瞬间降到冰点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谁也没想到讨论基层整顿会议会以这样涉及核心财务权力激烈争吵和吴良友独断专行收场。
吴良友仿佛没事人一样迅速缓和语气主动转移话题开始布置具体工作:“好了财务事就先这么定,还有个人员调整事情也趁今天会跟大家通个气。”
他看向方志高:“方局长你下一步工作重心要全部转移到‘两路’工程征地拆迁上。这是当前县里头号工程不能有任何闪失。廖启明同志出院后身体需恢复就让他协助你,做些资料整理会议记录沟通协调之类辅助性工作。他经验丰富可以帮你把把关。”
接着他又不容置疑补充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更改意味:“至于开发公司那边工作以后就全部交给余文国同志负责,他现在身份是执法监察大队大队长同时兼任开发公司经理,廖启明同志就不再分管开发公司任何事务了,开发公司项目直接向我和余文国同志汇报。”
方志高一听就愣住下意识反驳声音里带着急迫:
“吴局这……这恐怕不太妥当吧?廖启明同志虽受伤之前也有些……小问题,但开发公司那几个重点项目尤其荒草坪片区开发从立项到规划到前期土地收储拆迁动员一直他在跟进,情况他最熟悉人脉也都在他那里。中途突然换将而且是换成交叉任职余大队长,万一业务衔接不上关键节点卡住耽误项目进度怎么办?省厅和县里可催很紧!三天两头来问进度!”
“项目进度已拖很久!省厅催办函都来好几次再耽误下去是要被严肃问责!”
吴良友皱着眉语气不容置疑带着批评意味,“而且方局长廖启明同志之前出那些问题你我都清楚,他胆子太大做事太‘灵活’有时候不讲究规矩,继续让他呆开发公司这种资金密集权力集中诱惑多敏感位置上只会出更大乱子!我这也是为他好让他离开是非之地避避风头冷静下也是保护干部!你明白吗?”
顿了顿他又意有所指加了一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尤其方志高:“再说了干部轮岗交流是组织工作常规操作也是避免廉政风险防止利益固化有效手段。现在临时调整下分工怎么就不行?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不能调整特殊情况或……有什么猫腻非得廖启明同志一直抓着开发公司不放?”
这话明显敲山震虎带着警告试探意味。
方志高心里一凛背后冒层冷汗。
他知道吴良友这是在怀疑自己和廖启明有什么私下勾连或利益输送。
如果再争下去等于不打自招把自己拖下水。
他只好把到嘴边话硬生生咽回去脸色不太好看点头闷声说:“行你是局长你定就行。我只从工作衔接角度提建议。我知道了。”
散会时方志高觉得脚步有些沉重像灌铅。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什么正常干部轮岗?分明吴良友借廖启明“受伤”和基层混乱机会在进行精准权力洗牌和利益重新分配!把可能出问题不太听话廖启明彻底边缘化挂虚职;再把开发公司这块肥得流油涉巨大利益核心业务从廖启明手里夺过来,交自己绝对信得过亲信——执法大队长余文国来兼管!简直一石二鸟既排除潜在隐患(廖启明和他问题)又牢牢抓住钱袋子(开发公司)。
而提议公费旅游修改财务制度恐怕也为后续更方便动用资金为自己(或小圈子)行事提供便利?这套组合拳打得又快又狠看似为解基层乱象实则步步为营巩固权位扩张自己势力范围。
高明但也……危险。
同样参会余文国则跟踩弹簧似脚步轻快,虽脸上极力掩饰保持严肃但眼底那抹藏不住得意兴奋还泄露真实心情。兼任开发公司经理那可是实打实肥差权力油水都大大增加。
方志高心里清楚吴良友这一系列操作下来接下来县自然资源局怕要彻底变天。
吴良友权威将更加巩固他“自己人”将占更关键位置。而像自己这样可能不那么“贴心”副局长还有像刘猛这样敢于直言纪检组长日子怕更难熬话语权更小。
他望窗外阴沉沉天色心中蒙上层厚厚阴影。
这场“灭火”行动最终会烧向谁?他隐隐有种不祥预感。
而此时刚回到办公室吴良友嘴角正勾起一抹难以察觉弧度。
他走到窗边看窗外暮色中零星灯火心里盘算:基层用公费旅游先稳住矛盾缓一缓;财务制度改了自己用钱更方便额度也大;人员调整按自己意图推进廖启明被边缘化余文国兼管开发公司……权力结构进一步优化。
接下来只要把荒草坪开发“两路”征地几个大项目搞成做出亮眼政绩自己在县主要领导那分量更重话语权更大。
明年再想办法往市里挪挪位置哪怕是平调闲职级别上去也行……
想到这儿他感觉自己仿佛已踏上通往更高权力阶梯红地毯前景一片光明。
然而他没注意到办公室角落那盆绿植叶子已微微发黄像某种隐喻。
楼下停车场余文国正坐进自己那辆黑色轿车却没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压低声音:“嗯按计划推进……吴局这边已搞定财务口子开了……对资金很快到位……放心……”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笑声。
夜色渐深国土局大楼大部分窗口灯光熄灭只吴良友办公室窗还透出明亮而孤寂光芒像黑暗海面上灯塔只是这座灯塔照亮是前路未卜惊涛骇浪。
一场新战役已悄然打响。而这场战役胜负或许将决定他未来能在这位置坐多久甚至决定他还能不能继续往上走。
但此刻吴良友信心满满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集体旅游方案嘴角抑制不住向上勾起——等这帮家伙旅游回来玩嗨心气顺这队伍自然就好带了。一切尽在掌握。
他丝毫不知后院那把火非但没灭反而因他今天一系列“神操作”添了新柴。财务制度那道口子像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想再关上就难了。
而此刻一百多公里外黑川乡煤矿山上挖掘机依旧轰鸣。煤灰把半边山坡染成漆黑远处望去乌烟瘴气像大地丑陋伤疤。
几个矿工坐工棚外闲聊。老矿工叹口气:“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七上八下右眼皮老跳。聂所长前几天悄悄来山上看过圈叮嘱老板把手续补全说上面迟早会查。我看这阵‘自由风’刮不了多久怕是暴风雨前宁静。”
可惜他忠告在弥漫“快钱”气息和机器轰鸣空气中显得微弱很快被夜风吹散没人真正放心上。
第75章 升官陷阱
紧急会议的硝烟还没散尽,吴良友刚回办公室把会议记录本扔桌上,门就“砰”地一声被撞开——力道大得门板晃了三晃。
黑川国土所所长聂茂华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满头大汗冲进来,活像后面有狗在撵。
“吴局!可算赶上您了!”
聂茂华抹把汗,熟门熟路走到饮水机旁,也不管是谁的杯子,拿起一次性纸杯接满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喘着粗气说,“我爸非让我给您带点东西,说这么多年多亏您照顾我,一点小心意您千万别嫌弃。”
说着把黑色塑料袋往办公桌上一放,哗啦拉开拉链,露出里面两条硬中华,烟盒上金色字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下面还压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四四方方棱角分明。
吴良友眼皮都没抬,似乎对这一幕早已司空见惯,用下巴点点对面椅子:“坐。跑这么急干什么?后面有狗撵你?还是黑川那边出大事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聂茂华这黑川所所长位置是吴良友一手安排,属于“自己人”序列。
当年聂茂华大专毕业托关系进国土局,在吴良友手下当实习生就以嘴甜、会来事、眼里有活儿着称。
后来吴良友升副局长有更大话语权,特意把他调到黑川所当副所长,没过两年又扶正——聂茂华父亲聂老根在那儿开十几年煤矿,是当地有名“煤老板”,黑白两道都有些关系。
有这层地头蛇关系在,国土所在那边开展查处盗采、审批手续、协调纠纷之类工作确实能省不少麻烦甚至事半功倍,属于典型“以夷制夷”“用本地人管本地事”。
这些年聂茂华也确实把黑川所“经营”得不错(至少表面是),没给吴良友添大乱子,该“孝敬”时从不含糊。
聂茂华依言坐下,心里七上八下琢磨怎么开口提要求。
他眼珠一转赶紧另起话题试图先铺垫气氛:“对了吴局,还有个事儿。杨柳所万璐她老公托我给您带个话。”
他知道吴良友和万璐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关系,以及半年前那场闹剧,提这个既是试探也是找话头。
吴良友端着茶杯手顿一下,眼神瞬间冷语气也生硬起来:
“他?他有什么话好说?是嫌上次闹得不够难看?让我这局长在全县人民面前出尽洋相还不够?”
提起那事吴良友就一肚子火。
半年前万璐老公不知从哪听说吴良友在杨柳镇指导乡镇配套改革时跟他老婆有不清不楚关系,那愣头青一气之下当着整条街来往行人和机关干部面,指着吴良友鼻子骂他“色鬼”、“不要脸”,还动手打了吴良友一顿,引得众人围观,让吴良友这局长人设瞬间崩塌颜面扫地,成好一阵子笑柄。
后来虽压下去但梁子结下了。
“哎哟我的吴局您千万别动气!气大伤身!”
聂茂华赶紧赔笑脸身子往前凑凑压低声音,“上次那事纯属误会天大的误会!那家伙就是个开大货车粗人没读过几年书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脾气上来就跟炮仗似一点就着。回家后被万璐结结实实骂个狗血淋头差点闹离婚。他说他知道自己闯大祸肠子都悔青了,一直想找机会当面给您道歉负荆请罪都行,就是没脸来见您也不敢来。”
聂茂华把姿态放极低话也说得漂亮。
“误会?”吴良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放下茶杯手指敲着桌面,“他当着整条街的人面骂我搞他老婆还动手拉扯,让我这局长面子往哪儿搁?全局上下都看着呢!现在轻飘飘一句误会就想翻篇?哪有那么容易!”
话虽这么说但语气比刚才稍微缓和一点点。
“嗨!他那人您还不知道?就是个粗坯!”
聂茂华继续和稀泥表情夸张,“除了开车有把力气别的啥也不懂。再说了,”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带着点男人都懂暧昧又讨好语气,“真论起来他说那话虽是浑话是冒犯,但客观上……咳咳不也从侧面说明您魅力大嘛?万璐在咱局里那也是数得着漂亮能干。说起来这事儿传出去虽不好听,但有些男人私下里指不定还羡慕您呢……您这不算吃亏算是……占点口头便宜?”
这话带着糙理和歪理,把一件极其丢脸事硬掰扯成某种“风流韵事”佐证。
果然这把吴良友逗乐了,紧绷脸色缓和下来嘴角还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笑意佯怒道:
“去你的!胡说什么呢!什么占便宜这叫无妄之灾!”话这么说但那股怒气明显消下去不少。
男人有时候就这样奇奇怪虚荣心。
聂茂华察言观色见气氛松动火候差不多,赶紧趁热打铁说出今天来核心目的。
他脸上堆满笑容语气带着恳求:“吴局其实我今天来,除了送点我爸心意帮万璐家那口子带个话,还有个不情之请想求您帮忙。您看这次乡镇改革也搞得差不多了,局里接下来是不是要调整一批人员优化队伍结构?我在黑川那个兔子不拉屎穷山沟一待就是整整五年!天天跟那些浑身煤渣子说话粗声大气老板矿工打交道,喝酒应酬喝得胃都快穿孔了老婆孩子也顾不上,实在是待得够够身心俱疲。我就想能不能求您开恩把我调回县城来?哪怕在局机关当个普通干事跑跑腿写写材料都行!只要能回来离家里近点我就心满意足!”
他说得情真意切一副受够基层苦楚渴望回归家庭模样。
吴良友闻言抬起眼皮意味深长看他一眼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高深莫测:“就这点追求?从山大王变县城小科员?我还以为你聂茂华跟我这么多年能有点更大想法更高追求呢。”这话像调侃又像点拨。
聂茂华被这话说得一愣,一脸茫然摸不准领导意思,只好讪笑:“我……我能有啥大想法能回城就谢天谢地……”
“局里呢最近有个新动向。”
吴良友慢悠悠开口,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副运筹帷幄样子,“为加强内部监督适应新形势下廉政建设要求,局党组初步考虑打算新成立一个纪检监察室作为常设机构,专门负责监督全局上下纪律作风廉洁从政情况受理内部投诉举报等等。现在正缺个能扛事的负责人。这位置级别不算低责任重权力也不小,需要信得过压得住阵脚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聂茂华脸上,缓缓说道:“你呢跟我时间不算短从实习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为人处世办事能力品性如何我都大致了解,也算是信得过的自己人。这纪检监察室负责人位置我觉得你比较合适想留给你。怎么样?有兴趣挑战?这可比回机关当普通干事有前途多了。”
“嗡”一下聂茂华感觉脑袋像被从天而降金元宝精准命中,砸得晕晕乎乎耳膜嗡嗡作响。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激动得声音都变调结结巴巴:“真……真的?吴局您……您没跟我开玩笑?纪……纪检监察室负责人?专门管纪律?”
那可是实权部门!谁见不得忌惮三分?以后局里那些股长所长甚至副局长见到自己都得客气点!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不,是掉金饼!
“我跟你开这种玩笑?”
吴良友瞥他一眼似乎对他失态样子有些好笑,“纪检监察室管着全局上下纪律作风廉政建设,权力不小责任也重。干好那就是局里‘铁面包公’威信自然上来。这比你在黑川当土皇帝似所长那含金量高多发展空间也大。以后啊局里那些中层干部见你都得客气三分,你话有时候比某些副局长还管用。”
这话带着明显诱惑和暗示。
“谢谢吴局!谢谢吴局!太感谢您!您真是我大恩人再生父母!”
聂茂华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鞠躬差点给吴良友跪下,“您放心!我聂茂华要真能去纪检监察室一定死心塌地跟您干,唯您马首是瞻您指东我绝不往西绝对不给您丢脸!一定把纪检监察室给您管好管出威风!”
他拍胸脯保证,脸上洋溢难以抑制狂喜。
“别急着谢我。”吴良友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脸色变严肃些,“这事目前还处初步酝酿阶段,党组会还没正式上会研究,属高度机密。你知道就行,先别声张,更别到处炫耀。等下周局里组织集体旅游回来,局面稳定下再走程序办手续。这期间你该干嘛还干嘛别露任何要调走迹象,尤其不能放松黑川那边工作,明白?”
“明白!明白!我懂!吴局您放心!我肯定守口如瓶稳如泰山!”
聂茂华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心里乐开花,仿佛已看到自己坐崭新明亮纪检监察室办公室接受众人敬畏目光场景。
“还有件事得提醒你下。”
吴良友语气突然变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警告意味,“黑川那边情况比较复杂尤其煤矿盗采问题你也清楚。上面最近对安全生产环境保护资源保护这几块风声紧查得严。你回去后正常工作但对那些盗采行为暂时也睁只眼闭只眼别去深究,更别搞什么突击检查免得打草惊蛇或激化矛盾。稳住局面是第一位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意味深长说:“另外跟你爸也打招呼让他最近收敛点,把他那煤矿相关手续该补抓紧补全该完善要完善。尤其……关于我在青坝坪煤矿那边……嗯你懂,所有相关痕迹账目协议必须处理干净不能留任何把柄。现在是非常时期小心驶得万年船。”
聂茂华心里一紧知道这是领导最核心关切(或说警告)。
青坝坪煤矿是聂老根名下效益最好矿,吴良友在里面有干股这是他们间最紧密也最危险纽带。
他赶紧收笑容郑重应承:“是是是!吴局您提醒得对!我回去就跟我爸说让他立刻马上处理!他其实早就有心想把矿转手就是一直没找到合适可靠接盘侠。我让他抓紧就算便宜点也要尽快脱手!绝对不敢给您添麻烦拖您后腿!您放心!”
“嗯这样最好。未雨绸缪。”吴良友满意点头语气缓和,“现在国家对环保安全生产资源保护这几块抓越来越严,关井压产整合小煤矿是大势所趋迟早事。早点谋划退路把资产变现落袋为安,免得最后政策下来血本无归还惹一身骚。你跟你爸说眼光放长远点。”
又随口问几句黑川所最近日常工作,聂茂华一一作答态度恭敬气氛颇为融洽。
看时间差不多聂茂华起身告辞千恩万谢。临走时他特意用眼角余光瞟眼办公桌上那条烟和那个牛皮纸信封,见吴良友丝毫没让他拿回去意思连多看都没看一眼,心里那块悬着大石头总算落地——礼送出去了事儿也基本成!
他脚步轻快几乎要哼小曲走出办公室,感觉人生已到达巅峰。
第76章 格局重塑
吴良友那句“五万元以下现金领用由袁大秀签字即可”像颗炸弹,把所有人都炸懵了。
下午党组会上,当吴良友将修改财务管理制度的关键点提出来时,会议室陷入死寂。
刘猛手里那支烟烧到过滤嘴了都没发觉,直到烫了手才“嘶”地扔进烟灰缸。
他抬起头,脸色铁青得像块生锈的铁板:“吴局!这不合规矩!”
他把“规矩”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五千块限额是局党组会集体定的,白纸黑字写进制度里。你现在一句话就要提十倍,还要把审批权下放给办公室副主任?这程序就不对!至少得先调研论证,再上党组会表决吧?”
刘猛越说越激动,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
“再说了,五万块不是小数目!这么大额度,审批还这么松,将来要是有人钻空子,挪用公款、虚开发票,谁来担这个责任?纪委审计那边能通过吗?我坚决不同意!”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几个副局长你看我我看你,眼神交换着复杂的情绪。
冉德衡端着保温杯小口抿茶,方志高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都没吭声。
吴良友脸色沉了下来。
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刘组长,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现在是改革发展关键期,咱们局里这么多项目要跑,这么多关系要协调,五千块钱够干什么?请省厅领导吃顿饭都不够!难道每次用这点钱都要开党组会?等咱们会开完了,黄花菜都凉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这次基层乱成什么样,大家刚才都听到了。非常时期,就要用非常办法。提高额度、简化流程,是为了提高工作效率,是为了更好地开展工作!”
“至于风险……”吴良友冷笑一声,“我吴良友既然敢提这个方案,就敢担这个责任!出任何问题,我负全责!”
“你负得起吗?”
刘猛寸步不让,“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将来真出了大事,不是你说负全责就能解决的!到时候整个班子都要被追责!”
“我说了算!”吴良友“啪”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跳起来,“党组会原则,少数服从多数!这事就这么定了!有不同意见可以保留,但必须执行!”
刘猛张了张嘴,还想再争,但看到吴良友那强硬到几乎蛮横的态度,再看看周围其他党组成员——冉德衡低头喝茶,方志高眼神躲闪,其他人要么看天花板要么看笔记本——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口舌。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愤愤地又摸出一根烟,这次没点,就那么在手指间碾来碾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谁都没想到,讨论基层整顿的会议,会以这样涉及核心财务权力的激烈争吵收场。
吴良友却像没事人一样,迅速缓和了语气,主动转移话题:“好了,财务的事就先这么定。还有个人员调整的事情,也趁今天这个会,跟大家通个气。”
他看向方志高:“方局长,你下一步工作重心,要全部转移到‘两路’工程征地拆迁上。这是当前县里的头号工程,不能有任何闪失。”
接着,他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地补充道:“廖启明同志出院后身体还需要恢复,就让他协助你,做些资料整理、会议记录、沟通协调之类的辅助性工作。他经验丰富,可以帮你把把关。”
这话说得漂亮,但谁都听得出——廖启明被边缘化了。
吴良友继续安排,语气轻松得像在布置周末聚餐:“至于开发公司那边的工作,以后就全部交给余文国同志负责。他现在是执法监察大队大队长,同时兼任开发公司经理。廖启明同志就不再分管开发公司任何事务了,开发公司的项目直接向我和余文国同志汇报。”
方志高一听就愣住了,下意识反驳:“吴局,这……这恐怕不太妥当吧?”
他声音里带着急迫:“廖启明同志虽然受伤了,之前也有些……小问题,但开发公司那几个重点项目,尤其是荒草坪片区开发,从立项到规划到前期土地收储、拆迁动员,一直是他跟进,情况他最熟悉,人脉也都在他那里。中途突然换将,而且是换成交叉任职的余大队长,万一业务衔接不上,关键节点卡住了耽误项目进度怎么办?省厅和县里可催得很紧!三天两头来问进度!”
“项目进度已经拖了很久了!省厅的催办函都来了好几次,再耽误下去是要被严肃问责的!”
吴良友皱着眉,语气带着批评意味:“而且方局长,廖启明同志之前出的那些问题,你我都清楚。他胆子太大,做事太‘灵活’,有时候不讲究规矩。继续让他呆在开发公司这种资金密集、权力集中、诱惑多的敏感位置上,只会出更大乱子!我这也是为他好,让他离开是非之地,避避风头冷静下,也是保护干部!你明白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尤其多看了方志高两眼,意有所指:“再说了,干部轮岗交流是组织工作的常规操作,也是避免廉政风险、防止利益固化的有效手段。现在临时调整一下分工,怎么就不行了?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不能调整的特殊情况,或者……有什么猫腻,非得廖启明同志一直抓着开发公司不放?”
这话明显是敲山震虎,带着警告和试探的意味。
方志高心里一凛,背后冒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吴良友这是在怀疑自己和廖启明有什么私下勾连或利益输送。
如果再争下去,等于不打自招,把自己拖下水。
他只好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脸色不太好看地点点头,闷声说:“行,你是局长,你定就行。我只从工作衔接角度提建议。我知道了。”
散会的时候,方志高觉得脚步有些沉重,像灌了铅。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什么正常的干部轮岗?分明是吴良友借廖启明“受伤”和基层混乱的机会,在进行精准的权力洗牌和利益重新分配!
把可能出问题、不太听话的廖启明彻底边缘化,挂个虚职;再把开发公司这块肥得流油、涉及巨大利益的核心业务,从廖启明手里夺过来,交给自己绝对信得过的亲信——执法大队长余文国来兼管!
简直是一石二鸟:既排除了潜在隐患(廖启明和他的问题),又牢牢抓住了钱袋子(开发公司)。
而提议公费旅游、修改财务制度,恐怕也是为了后续更方便地动用资金,为自己(或小圈子)行事提供便利?
这套组合拳打得又快又狠,看似是为了解决基层乱象,实则是步步为营,巩固权位,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
高明,但也……危险。
同样参会的余文国,脚步却轻快得像踩了弹簧。
虽然脸上极力掩饰保持着严肃,但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得意和兴奋,还是泄露了真实心情。
兼任开发公司经理——那可是实打实的肥差,权力和油水都大大增加了。
走到停车场,余文国坐进自己那辆黑色轿车,却没有立刻发动。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压低声音:“嗯,按计划推进……吴局这边已经搞定了,财务口子开了……对,资金很快到位……放心……”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笑声。
而此刻,吴良友刚回到办公室,嘴角正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暮色中零星的灯火,心里盘算着:基层用公费旅游先稳住,矛盾缓一缓;财务制度改了,自己用钱更方便,额度也大了;人员调整按自己意图推进,廖启明被边缘化,余文国兼管开发公司……权力结构进一步优化了。
接下来,只要把荒草坪开发、“两路”征地几个大项目搞成,做出亮眼的政绩,自己在县主要领导那里的分量就更重,话语权就更大了。
明年再想办法往市里挪挪位置,哪怕是平调个闲职,级别上去了也行……
想到这儿,他感觉自己仿佛已经踏上了通往更高权力阶梯的红地毯,前景一片光明。
然而,他没注意到,办公室角落里那盆绿植的叶子已经微微发黄,像某种隐喻。
夜色渐深,国土局大楼大部分窗口的灯光都熄灭了,只有吴良友办公室的窗户还透出明亮而孤寂的光芒,像黑暗海面上的灯塔。
只是这座灯塔照亮的,是前路未卜的惊涛骇浪。
一场新的战役已悄然打响。
而这场战役的胜负,或许将决定他未来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甚至决定他还能不能继续往上走。
但此刻,吴良友信心满满。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集体旅游方案,嘴角抑制不住向上勾起——等这帮家伙旅游回来,玩嗨了,心气顺了,这队伍自然就好带了。
一切,尽在掌握。
他丝毫不知,后院那把火非但没灭,反而因为他今天这一系列的“神操作”,添了新柴。
财务制度那道口子,像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想再关上就难了。
而此刻,一百多公里外的黑川乡煤矿山上,挖掘机依旧轰鸣。
煤灰把半边山坡染成漆黑,远处望去乌烟瘴气,像大地丑陋的伤疤。
几个矿工坐在工棚外闲聊。
一个脸上皱纹像沟壑深刻的老矿工叹了口气:“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七上八下的,右眼皮老跳。聂所长前几天悄悄来山上看过一圈,没惊动别人,就跟我家老板在屋里嘀咕了好半天。我听了一耳朵,好像是叮嘱老板要把矿上相关手续抓紧补全,该打点的打点好,还说上面迟早会查,风声紧。我看啊,这阵‘自由风’刮不了多久,怕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可惜,他的忠告在弥漫的“快钱”气息和机器轰鸣的空气中,显得如此微弱,很快被夜风吹散,没人真正放在心上。
一场足以席卷整个系统的风暴,正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然积蓄着毁灭性的力量。
第77章 水库惊魂
聂茂华几乎是飘着回到黑川乡的。
夕阳的余晖把他那辆破捷达的影子拉得老长,可他心里却亮堂得像揣了个一百瓦的大灯泡,走路都感觉脚下装了弹簧。
纪检监察室负责人!
这五个字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自带背景音乐。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坐在崭新明亮的办公室里,接受众人敬畏目光的场景。
他没直接回所里,先绕道回了趟父母家。
聂母早就炖好了老母鸡汤,用保温桶装得严严实实,非要他给吴良友送去。
“给领导补补身子,你这调动的关键时候,礼数不能缺。”
聂母絮叨着,往他手里塞保温桶的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聂茂华嘴上应着,心里却在盘算更重要的“礼数”——
他爹聂老根塞给他的那个红色存折,里面可是实实在在的二十万。这分量,可比鸡汤沉多了。
他开着车往杨柳镇赶,准备把鸡汤给吴良友送去。
吴局最近扎在那边盯“两路”征地,据说住在蓝蝴蝶宾馆。
车子刚驶出黑川地界,手机就响了,是万璐打来的。
聂茂华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一阵烦躁。
这女人最近找他找得勤,无非是想让他帮忙在吴局面前说情,把她从分流名单里捞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语气尽量放平和:“万璐啊,什么事?”
“聂所长,您……您今天去县局开会,有没有……有没有顺便帮我提一提我的事啊?”万璐的声音小心翼翼,带着藏不住的焦虑。
聂茂华心里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说:“提了提了,放心。吴局还主动问起你了,说你业务能力是公认的强,让你先安心在现在岗位上干着,别有什么思想包袱,后面有机会,肯定会优先考虑给你调整的。”
这话半真半假。
吴良友确实提过一嘴万璐,但原话是“让她安分点,别惹麻烦”。
电话那头,万璐的声音瞬间轻快了些,但很快又低落下去:“谢谢您,聂所长……其实,我也不奢求什么好岗位了,只要能留在所里上班,有份稳定工资就行。我家孩子才上小学,开销大,老公又指望不上……”
挂了电话,聂茂华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万璐业务能力确实强,人也勤快,落到这步田地,多少有点冤。
但他现在自身难保,哪有余力管别人?调回县局才是头等大事。
他拎着保温桶,刚走到蓝蝴蝶宾馆门口,手机又特么响了!
这次是刘猛。
聂茂华心里“卧槽”一声,赶紧接起。
“聂茂华,你现在人在哪里?”刘猛的声音严肃冷硬,像块冰。
“刘组长,我刚在老家办点事,正准备回所里。您有什么指示?”
“我刚接到群众实名举报!”
刘猛的语气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说你们黑川乡水库边上,有人在大规模偷采煤炭!开采点离水库坝体直线距离不到五十米!聂茂华,这不是小事,这是拿几千老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开玩笑!”
聂茂华心里猛地一沉。
水库边上挖煤?这他妈是哪个疯子干的事?!
“你立刻、马上带人去现场核实情况!拍照,固定证据!如果对方抗拒执法,立刻联系乡派出所请求协助!”
刘猛一字一句地说,“黑川水库是乡里几千号人的饮用水源!坝体要是因为盗采被挖空、挖松了,赶上汛期大雨,百分百会溃坝!到时候淹了村子、死了人,这个责任,你聂茂华担得起吗?我担得起吗?谁都担不起!现在就去!立刻!马上!”
“是!刘组长!我明白!我马上就去现场!”
聂茂华感觉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也顾不上送鸡汤了,冲进宾馆前台,正好看到肖艳,直接把桶塞她手里,匆匆说了句“麻烦转交吴局”,扭头就跑。
二手捷达被他开出了拉力赛的感觉,引擎嘶吼着冲回黑川国土所。
车还没停稳,他就跳下来冲进办公楼。
副所长老莫果然还趴在桌上流着哈喇子睡觉。
“老莫!醒醒!天塌了!”聂茂华用力一拍桌子。
老莫被吓得一个激灵,茫然抬头:“啊?所长?咋……咋了?”
“比天塌了还严重!有人在水库边上偷挖煤,离大坝就几十米远!县局刘猛组长亲自打的电话,让我们立刻去处理!”
聂茂华一把抓起执法记录仪和相机,“快!跟我走!”
老莫一听“水库”和“刘猛”,瞬间睡意全无,冷汗下来了。
两人推出那辆浑身乱响的“执法监察”三轮摩托车,聂茂华踹了好几脚才发动起来。
老莫赶紧跳进侧面的车斗里。
黑川乡水库藏在西边的山坳里,位置偏僻。
晚上黑灯瞎火,只有摩托车那盏昏黄的大灯,像一把虚弱的光剑,切开浓重的夜色。
山路坑洼,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了位。
靠近水库,远远就看到一片异常明亮的光源。
三台大型挖掘机开着超级亮的氙气大灯,把方圆百米照得如同白昼。
挖出来的黑煤堆成了小山包,最近的地方,离灰白色的水库坝体,绝对不超过三十米!十几个工人围在挖掘机旁边抽烟聊天,嘻嘻哈哈。
聂茂华把三轮摩托歪歪扭扭地停在路边,和老莫一起下车。
两人刚站稳,一个留着板寸头、脖子挂着手指粗金链子、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就叼着烟晃了过来。
“哟!这不是聂所长吗?什么风把您给吹到这荒山野岭来了?”
工头皮笑肉不笑地打着招呼,“放心!我们心里有数,就挖这么一小块,赚点辛苦钱,绝对伤不到大坝的根本。”
“少跟我来这套!”
聂茂华强压着怒火,“谁允许你们在这里开采的?采矿许可证、安全生产许可证呢?拿出来给我检查!”
“手续?”工头嗤笑一声,“现在你们黑川国土所啥情况,全乡谁不知道?人都快跑光散架了,还有心思管我们要手续?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无赖腔调,“这山是我们村的集体山地,地下的煤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我们挖自己村里的东西,犯哪门子法了?”
“你少胡搅蛮缠!”聂茂华往前逼近一步,“这里是水库饮用水源一级保护区!法律法规明令禁止任何形式的矿产开采!我现在命令你们,立刻停止作业,所有设备马上撤离!否则,我按程序上报县局,依法严肃处理!”
“停?”工头像是听到了最滑稽的笑话,“我们买这几台二手机器就花了小一百万!工人工资、柴油钱,哪天不是哗哗地往外流?你上下嘴皮一碰,就让我们停?凭什么?损失你赔啊?”
他往前凑了两步,几乎贴到聂茂华脸上,声音压低,威胁意味毫不掩饰:
“聂所长,我劝你识相点。你要是真敢断我们财路,信不信明天我就带着全村的老少爷们,去县局门口拉横幅,告你聂茂华吃拿卡要、官商勾结!对了,”他阴恻恻地一笑,“你爸不是在太平乡开着煤矿吗?青坝坪那个矿,手续齐不齐全,你自己心里没点逼数?真要撕破脸,我把你们家那点底子全抖出来,你这个小小的所长,怕是也当到头了吧?”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在了聂茂华最致命的软肋上。
他父亲的煤矿,手续确实一大半都不齐全。
这要是被捅出去……
聂茂华的拳头在身侧攥得死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死死盯着工头那张有恃无恐的胖脸,脑子里两个小人疯狂打架。
硬刚?对方明显有备而来,自己家底不干净,根本硬气不起来。
服软?当着老莫和这么多工人的面,威严何在?而且水库真要出事,他绝对是第一责任人!
僵持了十几秒,空气仿佛凝固。
聂茂华最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松开了拳头,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
“行!你们牛逼!我给你们最后通牒,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必须把所有设备撤走,把现场清理干净!要是到时候我发现你们还没弄,别怪我不讲情面,直接联系县局执法大队和安监局过来联合执法!一切后果,你们自己承担!”
工头一脸“算你识相”的表情,不耐烦地挥手:“知道了知道了,聂大所长,您就放心吧!赶紧回您的办公室喝茶去吧!”
说完,扭头就对挖掘机司机喊道:“看什么看?继续干!抓紧时间!”
看着挖掘机的机械臂再次轰隆隆地挥舞起来,巨大的铲斗狠狠啃噬着水库边的土地,聂茂华气得浑身发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老莫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拉他胳膊:“所长,咱……咱先回去吧?跟这群滚刀肉耗着,没用。”
聂茂华从胸腔里挤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颓然点头:“走吧。”
那辆破三轮摩托车驮着垂头丧气的两人,“突突突”地往回走。
山风呼呼地刮过,却吹不散聂茂华心头的憋闷和窝火。
他知道,对方吃定了他不敢把事情闹大,吃定了他家底不干净,吃定了现在黑川国土所就是个纸老虎。
回到所里,他立刻给刘猛回了电话,把现场情况、工头的嚣张态度和威胁,一五一十汇报了上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刘猛压抑着怒火的骂声: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茂华,这事儿你处理得对,这种地头蛇,你现在硬碰硬确实吃亏。这样,明天一早,我亲自带执法队过去!你把现场照片、举报记录都准备好,咱们直接给他来个强制查封!我看谁敢阻拦!”
挂了电话,聂茂华瘫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山影,第一次对“跟对人就能往上爬”的信条产生了动摇。
基层的乱象,权力的真空,各种利益的纠缠,已经像野草一样疯狂滋生,快要失控了。
他下意识摸出手机,找到“吴局”的名字,犹豫半天,最终还是颓然放下。
吴良友现在的心思全在大项目上,这种“小事”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搞不好还会嫌他能力不足。
再说了,自己马上就要调回县局了。
黑川这摊子烂事,跟即将高升的自己,还有什么关系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靠在冰凉的椅背上,闭上眼睛,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明天还要去县局送存折,办理旅游经费的手续。
水库这个烫手山芋,只能先甩给刘猛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这样想着,却不知,风暴的引线,已经在他脚下滋滋作响。
那张轻飘飘的存折,和水库边疯狂舞动的挖掘机,即将把他,连同他背后的许多人,一起拖入深渊。
第78章 存折烫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聂茂华就爬了起来。
眼下两团乌青,昨晚几乎没合眼。
水库边那工头嚣张的胖脸和金链子,还有那威胁的话语,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
但一想到即将调回县局,去纪检监察室当负责人,他又强行把那份不安压了下去。
他没去所里点卯,直接开着二手捷达往县城赶。
路过乡里那家早餐店时,他停车买了两份豆浆油条,打算到了局里再吃。
车子驶出黑川乡,开上相对平坦的省道,看着窗外逐渐增多的人流车辆,聂茂华忍不住心生感慨:还是县城好啊,繁华,热闹,机会多。等调回来,就不用再天天面对那些破事烂人了。
他先去了局办公室,找到林主任。
林主任是个老油条,见人三分笑,听说聂茂华来领旅游经费,客套了几句“聂所长辛苦了”、“黑川那边工作不容易啊”,就麻利地开了批条。
聂茂华陪着笑脸,说了几句“感谢领导关怀”、“林主任费心”的场面话,拿着批条转身去了财务股。
财务股的人显然早就接到了通知,核对了一下批条和聂茂华的证件,很快就将一沓用信封装好的现金递了出来。
聂茂华捏了捏信封的厚度,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这旅游经费总算落实了。
把装着现金的信封小心翼翼揣进内兜,隔着衣服,又摸到了那个更沉、更烫手的红色存折。
聂茂华深吸一口气,做了下心理建设,朝着吴良友副局长办公室所在的三楼走去。
站在那扇紧闭的深色木门前,聂茂华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他在门口来回踱了几步,犹豫了足足有好几分钟。
最后,他把心一横,抬手敲响了门。
“请进。”里面传来吴良友那熟悉而沉稳的声音。
聂茂华推开门,脸上瞬间切换成恭敬又略带拘谨的笑容。
吴良友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低头看着一份文件。
“吴局,”聂茂华轻轻带上门,往前走了两步,“我妈炖了点鸡汤和猪蹄,听说您昨晚在杨柳镇忙到很晚,让我一定给您送来补补身子,您……尝过了吗?”
“哦,茂华啊。”吴良友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程式化的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吃了吃了,味道很好,替我谢谢两位老人,太客气了。”
说着,顺手从旁边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聂茂华。
“您喜欢就好,喜欢就好。”聂茂华连忙双手接过水,趁着递水、接水的动作间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个紧紧攥在手心、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红色存折,塞到了吴良友的手里。
“还有这个……吴局,是我爸的一点心意。他知道您为了我的事没少操心,说是无论如何请您收下,一点辛苦费,不成敬意。”
吴良友拿着那个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存折,在手里掂量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
“你爸太客气了,这就不必了,拿回去吧。”
说着,作势就要把存折递回来。
“别!吴局,您千万别!”
聂茂华赶紧双手往外推,脸上写满了诚恳和急切,“这就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您要是不收,我爸回去非得骂死我不可!您就给我个表现的机会吧!”
他搓着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另外,就是……关于我调回局里,特别是去纪检监察室的事儿,还请您多费心,多栽培。我到了新岗位,一定加倍努力,绝对不辜负您的信任和提拔!”
吴良友看着聂茂华这副紧张又期待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把存折随手放在桌面上,身体向后靠在真皮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摆出一副领导谈话的姿态:
“调令的事情,你放宽心。我已经和几位班子成员初步沟通过了,大家原则上都没有什么意见。不过呢……”
他话锋一转,聂茂华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你先别急着直接进纪检监察室。”
吴良友不紧不慢地说,“我的想法是,你先到局办公室待一段时间,暂时……嗯,就先安排你当我的专职司机。”
“当……当司机?”聂茂华一下子愣住了,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脱口而出。
他心里瞬间跑过一万头草泥马:啥情况?不是说好了去纪检监察室当负责人吗?怎么一转眼,变成给人开车了?这落差也太大了吧!
“怎么?觉得委屈了?”吴良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你别多想,让你当司机,是给你创造机会。”
“跟着我,能接触到全县国土系统的核心工作,省厅、市局、乡镇、各个股室的情况,你都能最快速度熟悉起来。你之前在黑川那种基层所待久了,视野难免局限。先在我身边跟一段时间,把情况都摸熟了,人际关系理顺了,以后无论放到哪个岗位上,工作都能立刻上手,得心应手。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明白吗?”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继续安排道:
“黑川乡所那边,所长的人选,我考虑让刘楚生过去接任。你回去之后,尽快把手头的工作跟他交接清楚。这次局里组织的旅游,也交由他全权负责组织。”
“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你自己的事情,特别是黑川那边可能遗留的麻烦,都处理干净,扫清尾巴,别带着一身泥点子调回县里来,那样对你今后的发展不利。”
说完这些,他仿佛才想起那个还躺在桌面上的存折,用下巴随意地指了指办公桌的抽屉:
“行了,你那点心意,我就收下了。放那儿吧。”
紧接着,他话锋再次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对了,茂华,有件事我必须再提醒你一次。你爸那个煤矿,尤其是青坝坪那边,让他最近务必收敛点,夹起尾巴做人!特别是像水库边上那种明目张胆的非法开采点,必须立刻、马上给我停下来!”
“昨天我已经收到相关举报了,刘猛组长那边也已经开始重点关注那片区域。青坝坪煤矿虽然在行政划分上属于太平乡,但它的矿区范围,跟黑川水库的水源保护区是搭界的!”
“真要是在这个时候被刘猛抓住确凿证据,查出什么严重问题来,到时候,别说你爸,就连我,恐怕都保不住你!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听清楚了!吴局,我明白!我回去马上就跟我爸说,让他立刻停工,全面整改!”
聂茂华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伴随着吴良友收下存折的动作,总算“咣当”一声落了地。
虽然暂时是当司机,但只要能调回县局,留在领导身边,那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他感觉自己的人生,即将开启新的篇章。
从吴良友办公室出来,聂茂华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甚至有点飘飘然。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离开后,吴良友拿起那个红色存折,随手翻开,瞥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混合着满意和嘲讽的复杂笑容。
然后,他拉开办公桌最底层那个带锁的抽屉,将存折扔了进去。
抽屉里,赫然还躺着聂茂华昨天送来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以及另外几个来自不同乡镇所长、鼓鼓囊囊的“心意”。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神情。
这段时间,他力排众议修改了财务制度,把财权牢牢抓在手里;按照自己的意图调整了关键岗位的人员;再用公费旅游稳住基层……
接下来,他就可以甩开膀子,大干一场,为自己的政绩簿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此时的黑川乡,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刘猛亲自带着县局执法队的七八个精壮小伙,分乘两辆喷着“国土执法”字样的越野车,浩浩荡荡地杀向了水库边。
执法车顶的警灯闪烁着刺眼的光芒,警笛长鸣,引得国道沿线村民纷纷驻足观望。
到了水库边,刘猛率先跳下车。眼前的景象让他血压瞬间飙升:
三台挖掘机依然在轰隆隆地作业,根本没有丝毫要停工撤离的迹象!
“都给我停下来!立刻停止作业!”刘猛气得脸色铁青,运足中气,大吼一声。
那个金链子工头看到这阵仗,尤其是看到刘猛那黑得能滴出水的脸色和身后一群虎视眈眈的执法队员,心里也有点发怵,赶紧小跑过来,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
“哎哟,刘组长!您……您怎么亲自来了?这……这都是误会,误会!我们正准备撤呢,马上就停,马上就停!”
“误会?”刘猛冷笑一声,指着近在咫尺的水库大坝和那几台庞然大物,“在水库饮用水源一级保护区内非法盗采,破坏坝体安全,你跟我说是误会?把你的所有手续,现在、立刻、马上拿出来给我检查!”
工头顿时语塞,额头开始冒汗,支支吾吾,拿不出任何一张像样的证件。
刘猛不再跟他废话,直接对身后的执法队员一挥手:
“行动!所有开采设备,就地贴上封条!涉案人员,全部带回所里分开问话,做笔录!”
执法队员们闻令而动,立刻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白色封条和胶水,两人一组,冲向那几台挖掘机。
“刺啦刺啦”的贴封条声音响起,格外清晰。
工头这下真急了,想冲上去阻拦:“哎!你们凭什么封我的设备?我这都是借钱买的!几十万呢!”
“凭什么?就凭你非法开采,危害公共安全!”
刘猛厉声喝道,“要是因为这盗采导致水库坝体出现问题,汛期溃坝,淹了村子死了人,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把你枪毙十回都不够!”
工头被刘猛的气势镇住,张了张嘴,没敢再吭声,只能哭丧着脸,眼睁睁看着自己吃饭的家伙被贴上了刺眼的白色封条。
一个老矿工看着这一幕,深深叹了口气,对旁边的人低声说:“早该管管喽……再这么无法无天地挖下去,这水库要是真垮了,咱们全乡老小,以后就只能喝泥汤子了……”
然而,此刻没有人意识到,这场看似只是针对一个非法盗采点的普通执法行动,仅仅是一场更大风暴来临前,一道微弱的闪电而已。
聂茂华从县局大楼出来,感觉阳光都格外明媚。
他先去旁边的超市买了条好烟,准备回去打点一下所里的关系,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着车,往黑川乡方向驶去。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跟刘楚生交接工作,怎么收拾自己的私人物品,怎么风光体面地离开这个待了五年的“鬼地方”。
回到所里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
他刚把捷达车停稳,拎着从超市买的东西,准备去办公室找老莫。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像是催命符一样,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聂茂华心情不错,哼着小曲掏出手机。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来电显示上时——是父亲打来的——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像冰冷的毒蛇,倏地缠上了他的心脏。
他手指有些颤抖地划开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喂”一声,电话那头就传来父亲惊慌失措、甚至带着点哭腔的声音,完全不见了往日的沉稳:
“茂华!不好了!出大事了!县……县纪委的人!刚才突然到矿上来了,说……说是要调查非法开采和安全生产问题!还……还特意问起了你!问你有没有利用职务之便,给矿上提供过什么便利!儿啊,这……这可怎么办啊?!”
聂茂华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瞬间一片空白!
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刚买的香烟和其他杂物撒了一地。
县纪委?
怎么会是县纪委?!他们怎么会突然盯上自家这个“不起眼”的小煤矿?!
他僵在原地,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窗外。
不知何时,天色变得有些阴沉。
空气中,似乎又有细密的、黑色的煤灰,从太平乡的方向,随风飘荡过来。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张他亲手送出的、装着二十万的存折,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第79章 纪委上门
聂茂华僵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里面父亲带着哭腔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们直接就去了矿洞,拍了照,还把我们近三年的账本都搬走了!茂华,他们是不是冲着你来的?你是不是在局里得罪什么人了?!”
聂茂华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四肢冰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县纪委!不是国土局内部纪检,是县纪委!这性质完全不一样了!
“爸……”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点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你……你跟他们说什么了?青坝坪那边……吴局那边……”
“我哪敢乱说啊!”聂老根在电话那头急得直跺脚,“我就说我们手续正在办,都是合规操作。他们问起你,我说你从来不管矿上的事,一心扑在公家的工作上……可他们那眼神,根本不信啊!领头的那个姓周的主任,还特意问了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回矿上,跟哪些人接触……茂华,你赶紧想想办法啊!这事要是捂不住,咱们家可就全完了!”
聂茂华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国土所办公楼二楼自己那间办公室的窗户。
阳光下,窗户玻璃反射着刺眼的光,但他却仿佛能看到里面坐着几个表情严肃、穿着纪检制服的人,正在翻查他的办公桌,就像他们翻查矿上的账本一样。
“我……我知道了。”聂茂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依旧发颤,“爸,你听着,从现在开始,不管谁问你,你就一口咬定,矿上的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从来没利用职务给矿上提供过任何便利!所有手续的问题,都推到下面具体办事的人头上,就说我们一直在积极补办,是流程慢!尤其是吴局那边,一个字都不能提!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聂老根连声应着,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还有,矿上所有工人,立刻放假,工资照发,让他们管住自己的嘴!特别是水库边上那个点,马上把设备撤干净,一点痕迹都不能留!快!”聂茂华几乎是吼出来的。
挂了电话,聂茂华感觉双腿发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他扶着车门,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猛地想起昨天吴良友的警告——
“青坝坪煤矿……所有相关的痕迹,必须处理干净……刘猛组长那边也已经开始重点关注……到时候,别说你爸,就连我,恐怕都保不住你!”
当时他只以为是领导惯常的敲打,现在回想起来,那分明是收到了风声!吴良友肯定早就知道纪委要动手了!
那他让自己当司机,是保护,还是……切割?
聂茂华不敢深想。
他强迫自己站直身体,深吸几口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拍了拍土,走向办公楼。
每一步都感觉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尖上。
刚走进大厅,就看到所里的会计小张慌慌张张地从楼上跑下来,差点跟他撞个满怀。
“聂……聂所!您可算回来了!”小张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怎么了?慌什么?”聂茂华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
“县……县纪委来了两个人,在您办公室等着呢!说……说要找您了解点情况!”小张结结巴巴地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聂茂华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几乎无法呼吸。
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点了点头:“知道了。我这就上去。”
他一步一步踏上楼梯,感觉这熟悉的楼梯从未如此漫长而艰难。
走廊里静悄悄的,其他办公室的门都关着,但聂茂华能感觉到,门缝后面,无数双眼睛正偷偷窥视着,耳朵正竖起来,捕捉着这里的每一丝动静。
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果然坐着两个陌生男人。
一个年纪稍长,约莫四十多岁,穿着深色夹克,面容严肃,眼神锐利。
另一个年轻一些,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
两人看到聂茂华进来,同时站起身。
“是聂茂华同志吧?”年长的男人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出示了一下证件,“我们是县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我姓周,这位是小李。有点情况,想向你了解一下。”
“周主任,李同志,你们好。”聂茂华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感觉脸上的肌肉都僵硬了,“请坐,请坐。”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周主任和小李重新坐下。周主任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聂茂华脸上,开门见山:
“聂所长,我们接到群众举报,反映黑川乡水库周边存在严重的非法采煤行为,并且可能涉及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之便,为非法开采提供保护伞的问题。”
“据我们了解,你的父亲聂老根在太平乡经营青坝坪煤矿,而该煤矿的矿区范围,与黑川水库水源保护区存在重叠。请你如实说明,你是否参与或知情青坝坪煤矿的经营活动?是否利用你黑川国土所所长的职务,为该煤矿在手续审批、日常监管等方面提供过便利或关照?”
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向聂茂华,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聚光灯下。
“没有!绝对没有!”聂茂华立刻否认,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拔高,“周主任,我可以用我的党性和人格担保!我父亲确实经营煤矿,但我自从参加工作以来,尤其是担任黑川所所长后,就一直严格遵守纪律,主动回避与自家煤矿相关的任何事务!矿上的事,我从来不过问,更不可能利用职权提供便利!这一点,我们所里的同事,还有乡里的领导都可以证明!”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周主任的表情。
对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他内心的虚怯。
“哦?是吗?”周主任不置可否,轻轻敲了敲桌面,“那我们换个问题。昨天傍晚,你是否去过水库边的非法开采点?当时现场是什么情况?你作为国土所长,是如何处理的?”
聂茂华心里一紧,知道这事瞒不住,只好把昨天的情况半真半假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自己如何严厉制止,如何下达最后通牒,如何向县局刘猛组长汇报,隐去了自己被工头威胁以及内心挣扎的部分。
“也就是说,你发现了这个严重的非法开采点,但并没有当场采取强制措施,只是口头警告,并且给了他们近二十个小时的缓冲时间撤离?”
周主任抓住了关键点,语气平淡,却让聂茂华后背发凉。
“周主任,当时情况特殊。”聂茂华急忙解释,“对方人多势众,态度嚣张,而且……而且抓住我父亲煤矿手续不全的问题威胁我。我考虑到强行执法可能会引发冲突,造成更坏的影响,所以才采取了相对稳妥的方式,并第一时间向上级汇报。今天一早,刘猛组长已经亲自带人去查封了!”
“嗯,这个情况我们了解了。”周主任点了点头,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话锋一转,突然问道:“聂所长,据我们了解,你最近正在办理工作调动,准备调回县局?”
聂茂华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连这个都知道了?!这属于局内部人事安排,还没有正式下文,纪委怎么会知道?难道是吴良友……不可能!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是……是有这个意向。”聂茂华谨慎地回答,“局里考虑到我在基层时间比较长,想调我回机关锻炼一下。不过目前还只是在酝酿阶段,没有最终确定。”
“是去哪个岗位呢?”周主任看似随意地问道,但眼神却紧紧盯着聂茂华。
“……可能是去局办公室,具体岗位还没定。”
聂茂华避重就轻,没敢提纪检监察室,更没提当司机的事。
他感觉周主任的目光像x光一样,在他脸上扫描着。
“局办公室,不错。”周主任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对旁边的小李示意了一下。
小李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照片,递给聂茂华。
“聂所长,请你看一下这几张照片。”
聂茂华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脑袋就“嗡”的一声,差点炸开!
照片上,赫然是他和父亲聂老根,就在青坝坪煤矿的办公室门口!照片的角度有些刁钻,看起来两人似乎正在密谈,他父亲手里还拿着一个类似文件袋的东西正要递给他!
拍摄时间,就在上周!
他根本不记得当时父亲给过他什么东西!这照片……这照片是哪里来的?是谁拍的?目的是什么?
“这……这是上周我去矿上找我爸说点家事。”
聂茂华强压着内心的惊涛骇浪,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当时就是说了几句话,我爸没给我什么东西。这照片……角度有问题吧?”
“家事?”周主任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我们收到举报,称这张照片记录的是你父亲向你输送利益,以换取你对煤矿非法开采的庇护。你怎么解释?”
“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聂茂华激动地站起来,脸色涨红,“周主任,我爸要给我钱,哪里不能给?还非得在矿上给?再说了,文件袋也可以装资料、装大饼呀,您说是不是?这绝对是有人故意陷害我!我聂茂华行得正坐得端,从来没拿过矿上一分钱!你们可以去查!可以去查我的银行账户!可以去问矿上的工人!”
“聂所长,请不要激动。”周主任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我们纪委办案,讲究的是证据。既然有人举报,我们就要核实清楚。这不仅是对举报人负责,也是对你本人负责。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嘛。”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惊魂未定的聂茂华,继续说道:
“鉴于目前反映的问题比较具体,涉及国家工作人员廉洁自律和履职尽责等方面,根据相关规定,我们建议,在你配合调查期间,你的工作调动事宜暂缓。同时,也希望你近期不要离开本县,保持通讯畅通,随时配合我们的调查。你看怎么样?”
暂缓调动!
聂茂华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这意味着他回县局的梦,至少暂时破灭了。
而且,“配合调查期间”,这简直就是在说他已经被盯上了,成了“有问题”的干部!
他还能说什么?他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明白。”
“好。”周主任和小李站起身,“那今天我们就先了解到这里。后续可能还会麻烦你。另外,关于水库非法开采和青坝坪煤矿的问题,我们还会继续深入调查。希望你能够端正态度,积极配合。”
送走两位纪委干部,聂茂华失魂落魄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他看着办公桌上那张自己穿着制服、意气风发的照片,只觉得无比讽刺。
纪检监察室负责人?局长的专职司机?现在全都成了泡影!他不仅没能离开黑川这个泥潭,反而可能被彻底淹没!
是谁?到底是谁在背后搞他?是那个水库边的工头?是所里看他不顺眼的人?还是……局里某些不想看到他上去的人?
他甚至不敢去想那个最可怕的可能性——吴良友!
他猛地想起自己塞给吴良友的那个存折。
二十万!那二十万现在成了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如果纪委查到他父亲给吴良友送钱……那就不只是失职渎职,而是行贿受贿!到时候,谁都保不住他!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他挣扎着爬起来,冲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想给吴良友打电话。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不敢按下去。
他现在打电话过去,该说什么?求助?解释?还是试探?
犹豫再三,他最终还是颓然放下了手机。
现在打电话,无异于不打自招。
他只能等,等吴良友主动联系他,或者……等纪委找到更确凿的证据。
窗外,天色更加阴沉了,黑云压城,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聂茂华感觉自己就像狂风中一片无助的落叶,随时可能被撕得粉碎。
他精心规划的晋升之路,他以为即将到手的权力和风光,在这一刻,都变成了镜花水月,而他脚下,则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第80章 病房风波
县医院病房里,消毒水味浓得能当杀虫剂使。
廖启明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脑袋裹得跟木乃伊似的,只露俩眼睛鼻孔和嘴在外面出气。
左边胳膊吊着绷带,右手背扎着输液针,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慢得让他心里直冒火。
“妈的,这叫什么事儿!”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斑驳的霉点,越看越像余文国那张谄媚的胖脸。
早上老婆薛英去护士站拿药,顺便带回了局里的通知——白纸黑字,免去他项目负责人职务,由余文国接任;等他伤好了,去给方志高打下手,协助搞征地。
“协助?”廖启明差点把后槽牙咬碎。
他在开发公司干了快十年,那个重点项目更是他盯了两年、眼看就要下蛋的金母鸡,结果临门一脚,让人连窝端了!
正窝火呢,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方志高和林少虎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方志高手里拎着个果篮,红彤彤的苹果黄澄澄的梨,看着就喜庆,跟廖启明此刻的心情形成鲜明对比。
“老廖,感觉怎么样?”方志高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
“死不了。”廖启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牵动了头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方局,您可得给我评评理!我那项目眼看就要验收了,凭啥说换人就换人?余文国他懂个屁!他连项目图纸正反面都分不清!”
林少虎在一旁插话:“廖经理,你别激动。我们刚去派出所问了问,打你那伙人还没抓着。不过有个情况……”
他压低声音,“工地上的工人说,看见余文国前几天跟宏达公司的向先汉一起吃过饭。”
“向先汉?”廖启明眼睛一瞪,“就那个资质造假、想包我绿化工程的向先汉?妈的,肯定是这孙子搞的鬼!他搞不定我,就找人打我,好让余文国那个马屁精上位!”
方志高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现在没证据,别瞎猜。吴局长调整人事,也是从项目大局考虑。余文国在协调关系上确实有一套……”
“他有个屁!”廖启明激动地想坐起来,又被薛英按了回去,“他那套就是吃拿卡要,溜须拍马!方局,您说句公道话,我那项目哪一点不符合规定了?凭什么撤我?”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三人转头,只见吴良友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拎着个精致的果篮,脸上挂着标准的领导式关切笑容。
“吴局长。”方志高和林少虎连忙起身。
吴良友摆摆手,走到病床前,把果篮放在方志高那个旁边,顿时显得方志高的果篮有点寒酸。
“启明啊,听说你受伤了,我赶紧过来看看。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廖启明看着吴良友那张假惺惺的脸,心里冷笑,嘴上却不得不应付:“劳吴局挂心,一点小伤,不碍事。”
“哎,怎么能说是小伤呢?”
吴良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脑袋都开瓢了,这可是大事!你放心,打人的人,局里一定会督促公安机关尽快缉拿归案。”
他话锋一转,进入正题:“关于项目调整的事,你也别多想。省厅催得紧,下个月就要验收,你这一受伤,总不能让项目停摆吧?余文国同志虽然经验不足,但年轻人有闯劲,让他先顶着,等你好了,还能回去指导工作嘛。”
廖启明心里骂娘,脸上却只能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吴局,我不是对调整有意见。我就是担心余文国不了解情况,把项目搞砸了。毕竟这两年,项目里里外外都是我一手操持的……”
“这个你放心。”吴良友打断他,“余文国会尽快跟你交接。你呢,现在的任务就是安心养伤。等伤好了,去老方那边帮忙,‘两路’征地正是用人的时候,那边更需要你这样有经验的老同志。”
廖启明一听“老同志”三个字,心里更堵了。
这分明是嫌他碍事,要把他发配到边缘岗位上去。
“吴局,”他忍不住呛了一句,“征地那边有方局坐镇就够了。我那项目眼看就要出成果,这时候换将,万一验收出了问题,责任算谁的?”
吴良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启明啊,你这是什么态度?组织的决定,自然有组织的考量。你要服从大局嘛。再说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廖启明一眼,“你负责项目期间,也不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城西地块那个审批,还有之前跟赵天磊公司的那些往来……这些事,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廖启明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白了。
吴良友这是在敲打他!城西地块审批他确实卡得比较死,得罪了赵天磊,而正是因为这样,赵天磊才跟吴良友反目成仇,多次给吴大局长“上眼药”……至于之前的账目问题,虽然当时糊弄过去了,难道吴良友知道了?
看着廖启明骤变的脸色,吴良友满意地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避开了受伤的部位):
“好了,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工作上的事,等伤好了再说。局里还有会,我先走了。”
吴良友走后,病房里的气氛更加压抑。
薛英忍不住埋怨:“你呀,就是脾气太直!跟领导顶什么嘴?这下好了,项目没了,还得罪了吴局长!”
廖启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碰到了伤口,疼得直抽气):“我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老子累死累活两年,功劳苦劳全被他余文国摘了桃子!还有向先汉那个王八蛋,肯定是他找人打的我!”
方志高叹了口气:“启明,现在说这些没用。吴局长既然已经决定了,你再闹也没好处。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伤养好。征地那边虽然辛苦,但也是重要工作,干好了照样出成绩。”
林少虎也劝道:“是啊,廖经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养好身体要紧。”
廖启明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又憋屈又无奈。
他知道方志高和林少虎说的是实话,但他就是不甘心!他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个出头露脸的机会,就这么被人硬生生抢走了!
还有吴良友最后的警告,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难道自己之前那些不太干净的收尾,真的要成为别人拿捏自己的把柄?
他越想越心烦意乱,感觉头上的伤更疼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廖启明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廖启明同志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严肃的声音。
“是我,您哪位?”
“我们是县纪委监委的。关于黑川乡水库周边非法开采,以及青坝坪煤矿涉嫌违规经营的问题,我们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廖启明愣住了。
黑川乡水库?青坝坪煤矿?那不是聂茂华他爹的矿吗?怎么会找到他头上?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方志高,对方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方便,方便。”廖启明定了定神,“你们想问什么?”
“我们接到举报,青坝坪煤矿与你们开发公司之前负责的城西地块项目有资金往来,并且该煤矿的非法开采可能危及水库安全。另外,有人反映你在项目审批和施工监管过程中,可能存在违规操作。请你如实说明相关情况。”
廖启明脑子“嗡”的一声,差点炸开。
这都哪跟哪啊?青坝坪煤矿他确实知道,项目前期好像从那里进过一批建材,但都是走的正规程序,而且量很小。至于违规操作……难道是赵天磊那边出了问题?
他急忙解释:“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青坝坪煤矿的建材采购是正常业务往来,有合同有票据,绝对没有问题!我的项目审批和监管也都是严格按照规定来的,每一个环节都有记录可查!”
“我们只是初步核实情况。”
对方语气平稳,“如果你所说属实,我们自然会查清楚。另外,关于你被打一事,我们也在关注,不排除与某些利益纠纷有关。后续我们可能会派人去医院找你做详细笔录,请你保持通讯畅通。”
挂了电话,廖启明半天没缓过神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被打、项目被抢,居然还牵扯出了纪委调查!而且调查方向似乎还指向了他之前经手的一些敏感问题。
“纪委的电话?”方志高皱眉问道。
廖启明点了点头,把电话内容简单说了一下。
方志高脸色凝重起来:“看来黑川那边的问题不小,连纪委都惊动了。这个时候把你调离项目,恐怕……没那么简单。”
林少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廖经理,如果纪委真的查到城西地块或者赵天磊公司头上,那你……”
廖启明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之前帮赵天磊操作城西地块,虽然做得隐蔽,但并非天衣无缝。如果纪委顺着青坝坪煤矿的线往下查,难保不会查到赵天磊,再顺藤摸瓜牵出自己……
他忽然想起,之前赵天磊为了让他帮忙,好像提过一嘴,说跟青坝坪煤矿的聂老根也“有点交情”……难道问题出在这里?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来。
他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网里,而织网的人,可能远不止一个。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廖启明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们想让我当替罪羊,没那么容易!”
他看向方志高和林少虎:
“方局,林主任,纪委那边如果需要我配合,我一定全力配合。但我希望,局里也能公正对待这件事。我廖启明或许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项目是我的心血,我不能让它毁在某些人手里,更不能替别人背黑锅!”
方志高看着他,点了点头:“你放心,是非曲直,总会水落石出。你现在最重要的是配合治疗,把身体养好。”
送走方志高和林少虎,廖启明独自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心潮起伏。
一场看似普通的人事调整和治安案件,背后却牵扯出如此复杂的利益纠葛和纪委调查。
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暴风眼中,四周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他拿起手机,翻出赵天磊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这个时候联系赵天磊,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又想到吴良友,想到余文国,想到向先汉……这些人,到底谁才是幕后黑手?还是说,他们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病房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廖启明躺在阴影里,只觉得前路茫茫,危机重重。他
这条在体制内小心翼翼行驶了多年的船,似乎终于撞上了看不见的冰山。
而他能做的,只有抓紧手中所剩不多的筹码,在这惊涛骇浪中,奋力一搏。
第81章 波谲云诡
吴良友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窗外天色阴沉,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聂茂华被纪委约谈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局里悄悄传开,虽然表面上风平浪静,但他能感觉到水面下的暗流。
他拿起内线电话:“林主任,你过来一下。”
林少虎很快敲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坐。”吴良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聂茂华那边,什么情况了?”
林少虎小心翼翼地汇报:“吴局,纪委的人昨天下午去找过他,谈了将近两个小时。具体谈了什么不清楚,但人还没带走,应该还在初步核实阶段。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他调动的事,纪委建议暂缓。”
吴良友眼神一凛,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暂缓调动,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说明纪委已经掌握了一些东西,至少是认为聂茂华有问题需要查清。
“黑川水库那边呢?”吴良友换了个话题,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
“刘猛组长昨天带人去查封了那个非法开采点,设备都贴了封条。”
林少虎说,“不过听说现场遇到了点阻力,那个工头很嚣张,还扬言要上访。”
“上访?”吴良友冷笑一声,“他倒是会找门路。告诉刘猛,依法处理,绝不姑息!水库安全是底线,谁碰谁死!”
“是,我马上传达。”林少虎连忙点头,又试探着问,“吴局,那聂茂华那边……”
吴良友沉默了片刻,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纪委依法依规调查,我们要积极配合。至于聂茂华的个人问题,要相信组织会查清楚的。在他配合调查期间,黑川所的工作,暂时由副所长老莫主持。”
他吐出一个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另外,你私下了解一下,举报聂茂华和青坝坪煤矿的材料,是从哪里出来的。”
林少虎心领神会:“明白,吴局。”
林少虎离开后,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聂茂华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虽然能力不算突出,但胜在听话,用着顺手,而且黑川和太平乡那边有他父亲的关系在,很多事办起来方便。
如果他真的出事,难保不会牵连到自己。别的不说,光是青坝坪煤矿的干股分红,还有昨天聂茂华送来的那个存折……
他猛地睁开眼睛,拉开抽屉,看着里面那个红色的存折和几张银行卡,眼神阴鸷。
这些东西,现在看起来格外烫手。
必须尽快处理干净!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青坝坪那边,所有和我相关的痕迹,立刻抹掉,一点都不能留!对,所有!账目、协议、资金往来,全部处理干净!……聂老根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说的,让他顾全大局,管好他儿子的嘴!”
挂了电话,吴良友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但危机感并未消除。
聂茂华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而引线已经被人点燃。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把爆炸的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必要时……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与此同时,在医院病房里,廖启明也接到了第二个电话。
这次不是纪委,而是他在公安局的一个老同学。
“老廖,你托我打听的事,有点眉目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打你那伙人,领头的外号叫‘二毛子’,是城西一带的混混。有人看见他前几天跟宏达公司向先汉的司机小马在一起喝过酒。”
“向先汉!”廖启明咬牙切齿,“果然是他!”
“你先别激动。现在麻烦的是,这个二毛子和他那几个同伙,昨天在邻市落网了,是因为别的案子。但警察审讯的时候,他们好像吐了点东西出来,具体内容还不清楚,但办案单位已经注意到他们最近在县内活动频繁了。”
廖启明的心提了起来:“他们会不会把我被打的事说出来?”
“难说。这帮混混没什么义气,为了减刑,什么都可能往外撂。如果他们把向先汉雇凶打人的事供出来,那向先汉就麻烦了,你这边……”老同学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挂了电话,廖启明的心情更加沉重。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如果二毛子把向先汉供出来,向先汉会不会反咬一口?会不会把他之前卡向先汉绿化工程,以及更早一些不太合规的操作都抖出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受害者,处境反而越来越危险。
而此刻,在宏达公司装修豪华的总经理办公室里,向先汉正对着梁跃东大发雷霆。
“废物!都是废物!”
向先汉把手中的紫砂壶狠狠摔在地上,名贵的壶瞬间四分五裂,“连几个混混都安排不好!让他们躲远点都能被抓!”
梁跃东低着头,冷汗直冒:“向总,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小马已经按您的意思辞退,回老家了。二毛子那边,我托了看守所的关系去递话,只要他们咬死不承认,出来后再给一笔钱……”
“钱钱钱!现在不是钱的问题!”
向先汉烦躁地来回踱步,“警察不是傻子!二毛子他们一旦开口,顺着小马这条线,很容易就查到公司头上!到时候,别说荒草坪的项目,你我都得进去!”
他猛地停下脚步,盯着梁跃东:“小马确定可靠吗?”
“应……应该可靠。”梁跃东声音有些发虚,“他跟我多年,家里情况我都清楚,他不敢乱说。”
“不敢?”向先汉冷笑,“在警察面前,没有什么敢不敢!必须让他彻底闭嘴!”
梁跃东吓了一跳:“向总,您的意思是……”
向先汉眼神阴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
“余文国那边怎么样了?荒草坪项目的竞标准备得如何?”
“余队长说没问题,资质已经‘完善’好了,陪标的公司也找好了,评审专家那边也打点过了。”
梁跃东连忙汇报,“他说只要按计划进行,中标十拿九稳。”
“十拿九稳?”向先汉哼了一声,“现在廖启明在医院,聂茂华被纪委盯上,余文国倒是春风得意。但你别忘了,余文国也不是什么干净东西,他收钱的时候,我可都留着证据呢!”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辆,语气森冷:
“通知余文国,竞标必须万无一失!另外,让他想办法探探吴良友的口风,看看局里对廖启明和聂茂华的事到底是什么态度。我们要知道,这把火到底会烧到谁身上!”
“是,我马上联系余队长。”
梁跃东离开后,向先汉独自站在窗前,脸色阴沉。
他感觉自己精心布置的局面正在失去控制。
赵天磊翻脸、廖启明被打,原本只是想扫清障碍,没想到牵扯出这么多麻烦。
聂茂华被查,更是出乎意料,如果青坝坪煤矿的事闹大,难保不会波及到其他方面……
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没有存储姓名、但烂熟于心的号码,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拨出去。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
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角力,风暴正在积聚力量。
而在县纪委的一间办公室里,周主任和小李正在梳理着目前掌握的线索。
“聂茂华和青坝坪煤矿的关系基本可以确定,他涉嫌利用职务便利为家族企业谋利。水库非法开采点也与他父亲的煤矿有关联。”
小李汇报着,“另外,关于开发公司前经理廖启明,我们收到举报,称其在城西地块项目审批和与赵天磊公司的合作中可能存在违规操作。巧合的是,赵天磊与青坝坪煤矿的聂老根也有生意往来。”
周主任看着白板上画出的关系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人名和连线:
“廖启明被打,宏达公司向先汉有重大嫌疑。而向先汉正在积极争取荒草坪项目,接替廖启明的余文国与他过从甚密。吴良友作为分管领导,在人事调整和项目安排上,似乎也有所倾向……”
他用笔在“吴良友”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看来,问题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这不仅仅是个别人的违纪问题,很可能是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通知下去,扩大调查范围,重点查清这几个关键人物之间的利益输送链条!特别是资金流向,要一查到底!”
“是!”
夜幕降临,县城华灯初上。
吴良友没有回家,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这座他经营多年的城市。
聂茂华、廖启明、向先汉、余文国……这些人的面孔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他感觉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而自己,似乎正站在网中央。
他拿起手机,给妻子发了条短信:“今晚加班,不回去了。”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好好想一想,该如何应对这越来越近的暴风雨。
是壮士断腕,弃车保帅?还是……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无论如何,他吴良友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绝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而此时,聂茂华正失魂落魄地坐在黑川国土所自己的办公室里,窗外是漆黑一片的山影。
他知道,自己完了。
调回县局的美梦破灭,纪委的调查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而吴良友那边……他不敢去想。
他拿起桌上的合影,那是他刚当上所长时和全所同事拍的,照片上的他意气风发。而现在,他只感到无尽的悔恨和恐惧。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一滴悔恨的泪水,终于从他眼角滑落。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这场由基层乱象引发的风暴,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权力核心席卷而去。
没有人知道,最终会被卷进去的,究竟会是谁。
第82章 丢卒保车
聂茂华在办公室里枯坐了一夜,像一尊落满灰尘的雕像。
窗外天色由墨黑转为灰白,他却感觉自己的世界彻底陷入了黑暗。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那个他既期盼又恐惧的号码始终没有响起——吴良友没有联系他。
这沉默,比任何斥责都让人心惊胆战。
早上七点,所里的老会计端着一碗稀饭和两个馒头,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聂所,您……您吃点东西吧?”
聂茂华缓缓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脸色灰败,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老会计把早饭放在桌上,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聂所,刚才……县局办公室林主任来电话,说……说鉴于您目前需要配合调查,黑川所的工作暂时由莫副所长主持。让您……让您先休息一段时间,等通知。”
聂茂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暂时休息?等通知?这几乎是停职检查的委婉说法了!吴良友这是要彻底放弃他了!他连最后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了!
一股冰冷的绝望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起昨天吴良友收下存折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那句“把你自己的事情处理干净”的警告……原来,从那时起,他就已经被当成了一枚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知……知道了。”聂茂华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出去吧。”
老会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摇摇头,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聂茂华一个人。
他盯着那碗早已凉透的稀饭,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他猛地冲到墙角的脸盆边,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他的喉咙。
完了,全完了。
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神空洞。
什么纪检监察室,什么局长司机,什么锦绣前程,都成了镜花水月。
他现在不仅前途尽毁,还可能面临牢狱之灾!而那二十万,那张他亲手送出的存折,就像一道催命符,随时可能把他和他全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猛地爬起来,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起手机,颤抖着手指拨通了吴良友的电话。
“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击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电话通了。
“喂。”吴良友的声音传来,平淡,疏离,听不出任何情绪。
“吴……吴局!”聂茂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带着哭腔,“是我,茂华!吴局,您要救救我!纪委……纪委他们……”
“茂华啊,”吴良友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纪委依法调查,你要端正态度,积极配合。有什么问题,要向组织说清楚。”
聂茂华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这官腔……这分明是要撇清关系!
“吴局!那……那存折……”他急了,顾不得那么多,只想提醒对方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什么存折?”吴良友的声音陡然转冷,“聂茂华同志,我提醒你,说话要负责任!不要因为个人问题,就胡乱攀扯,干扰组织调查!”
聂茂华如遭雷击,拿着手机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吴良友这是要……死不认账?!要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他一个人头上?!
“吴局!您不能这样!那二十万是……”他几乎要吼出来。
“聂茂华!”吴良友厉声喝止了他,语气冰冷刺骨,“我看你是昏了头了!我最后提醒你一次,端正态度,配合调查,该承担的责任要承担!不要一错再错,毁了自己,也连累家人!好了,我还有个会。”
“咔哒”一声,电话被挂断了,只剩下忙音在聂茂华耳边嗡嗡作响。
他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僵在原地,仿佛一尊瞬间被抽去灵魂的躯壳。
手机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屏幕碎裂,如同他此刻的心。
吴良友不仅抛弃了他,还要让他一个人扛下所有!
那二十万,成了他一个人的行贿!青坝坪煤矿的问题,成了他一个人的以权谋私!水库边的失职渎职,也成了他一个人的责任!
“呵……呵呵……”
聂茂华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哭嚎,泪水混杂着绝望,糊了满脸。
他像个疯子一样,用头撞着墙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为什么?为什么他忠心耿耿跟了这么多年,换来的却是如此无情的抛弃?!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精疲力尽地瘫倒在地,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
吴良友已经明确表态,不会再保他。
失去了这把保护伞,他在纪委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父亲那边能把所有痕迹处理干净,就是那二十万……吴良友既然不认,或许……或许他还有机会狡辩?可以说那是父亲给的生活费?或者说那是借款?
对!借款!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翻箱倒柜,想找纸笔伪造一张借条。
只要能把那二十万的性质从行贿变成借贷,他的罪责就能轻很多!
就在他手忙脚乱、状若癫狂之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聂所长?聂茂华同志在吗?”门外传来一个严肃的声音。
聂茂华的动作猛地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这个声音……是昨天那个纪委周主任!
他们又来了!他们找到证据了?!这么快?!
他惊恐地看向门口,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想躲,却无处可躲。他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门外,周主任和小李对视一眼,再次敲了敲门,语气加重:
“聂茂华同志,请开门,我们是县纪委的,有些事情需要你回去协助调查。”
房间里,传来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接着,是一片死寂。
周主任皱了皱眉,对小李使了个眼色。
小李会意,拿出电话,准备联系相关人员。
风暴,终于不再满足于在水面下涌动,开始显露出它狰狞的獠牙。
而这第一个被吞噬的,就是被无情抛弃的卒子——聂茂华。
他精心构想的退路和狡辩,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的命运,从他将那个红色存折塞到吴良友手中的那一刻起,似乎就已经注定。
第83章 心有余悸
吴良友放下电话,听筒磕在座机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外,手指却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反复摩挲,留下湿冷的汗痕。
聂茂华完了。
这个认知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脊椎。
他刚才那番义正辞严的斥责,与其说是给聂茂华听,不如说是给自己定调子——切割,必须彻底切割!
聂茂华已经是一块烂肉,再不切掉,整条船都得跟着沉。
他拉开抽屉,目光落在那本红色存折上,眼神阴鸷。
二十万,不多,但足够让他万劫不复。
他迅速将存折和里面另外几张卡片拿出来,塞进公文包夹层。
这东西不能再放在办公室了,得像处理癌细胞一样,尽快、干净地转移出去。
还有青坝坪煤矿……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聂老根那个老狐狸,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纪委的压力?万一他把自己供出来……
吴良友感到一阵心悸。
他必须再做点什么,让聂家父子彻底闭嘴,或者,至少让他们不敢乱咬。
他拿起内部电话,接通了执法大队的余文国,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切:
“文国啊,忙不忙?不忙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
几分钟后,余文国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春风得意。
项目到手,吴局的“赏识”,让他感觉前途一片光明。
“吴局,您找我?”余文国恭敬地问。
吴良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然后看似随意地问道:
“黑川水库边那个非法开采点,刘猛组长昨天去处理了,你知道后续情况吗?”
余文国愣了一下,没想到吴良友会问这个,连忙回答:“听说了,设备都查封了,人也带回去问话了。刘组动作很快。”
“嗯。”吴良友点点头,手指敲着桌面,话锋一转,“那个工头,态度很嚣张啊。我听说,他还威胁过茂华同志,提到了青坝坪煤矿?”
余文国心里一凛,隐约感觉到了什么,谨慎地回答:“是……是有这么回事。那家伙就是个地痞无赖,口无遮拦。”
“地痞无赖,往往知道得最多。”
吴良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这种人不严惩,不足以震慑那些目无法纪之徒。文国,你兼着执法大队的职责,要跟进一下这个案子。对于这种暴力抗法、威胁国家工作人员的嚣张气焰,一定要坚决打击,从严从重处理!必要时,可以移交司法机关,追究其刑事责任!”
余文国瞬间明白了。
吴良友这是要借他的手,去堵那个工头的嘴!工头知道聂家煤矿的内情,还威胁过聂茂华,只要把他牢牢按死,让他因为更严重的罪名进去,他再想乱说话,可信度就大打折扣,甚至可能被当成报复性攀诬。
“吴局,我明白了!”余文国立刻表态,眼神狠厉起来,“您放心,这种害群之马,我们执法大队绝不姑息!一定依法严办,办成铁案!”
“好。”吴良友满意地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办好了,也是你的一项业绩嘛。荒草坪项目那边,你也多用点心,别让我失望。”
“是!保证完成任务!”
余文国心领神会,这是交换,也是考验。
他挺直腰板,感觉自己真正进入了核心圈子。
余文国离开后,吴良友靠在椅背上,微微松了口气。
一步棋,暂时堵住了一个可能的漏洞。
但他知道,这远远不够。
聂茂华被纪委带走协助调查,这个消息恐怕已经像病毒一样在局里扩散开了。他现在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四周都是窥探的眼睛,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他必须稳住,必须表现得一切尽在掌握。
中午在机关食堂吃饭时,他特意端着餐盘,坐到了几个副局长一桌。
他谈笑风生,点评着最近的时事新闻,甚至还关心了一下方志高“两路”征地的进展,仿佛聂茂华的事情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老方,征地工作难度大,有什么需要局里协调的,尽管开口。”
吴良友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温和。
方志高笑了笑,眼底却带着一丝探究:“谢谢吴局关心,目前还撑得住。就是……听说黑川那边出了点状况?”
来了。
吴良友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坦然,甚至带着点痛心疾首:
“是啊,茂华同志……太让人痛心了!组织上培养他这么多年,他却……唉,我们要引以为戒啊!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对自身的要求。”
他巧妙地把话题引到了廉洁自律上,避开了具体细节。
其他几位副局长互相交换着眼色,没人再深问。
但吴良友能感觉到,那种无声的审视和猜测,像蛛网一样缠绕在他周围。
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在他下午去市里开会时达到了顶峰。
会场里,他敏锐地察觉到,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市局领导,看他的眼神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打招呼也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
甚至有人看似无意地问了一句:“老吴,你们县局最近挺热闹啊?”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得云淡风轻:“基层工作,难免有些杂音,正常,正常。”
他坐在座位上,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
消息传得这么快?连市里都知道了?聂茂华这个蠢货,到底吐出了多少东西?!
会议内容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性和应对方案。
他必须知道纪委到底掌握了多少!必须知道聂茂华说了什么!
散会后,他第一时间回到车上,关紧车门,拨通了一个他极少动用的、存储在脑子里的号码。
“老领导,是我,良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谦卑和急切,“有点情况,想跟您汇报一下……对,就是我们局里那个聂茂华……是,我管教不严,给您丢脸了……我想问问,纪委那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风向?……”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地听着,偶尔嗯一两声。
吴良友的心悬在半空,直到听到对方最后那句“问题应该还在可控范围,但你要处理好首尾,别引火烧身”,他才稍稍松了口气,但那股沉重的压力感并未消散。
可控范围?什么是可控?牺牲一个聂茂华就算可控了吗?
他靠在座椅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他知道,从现在起,他走的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
聂茂华只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的卒子,下一个会是谁?廖启明?还是……他自己?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不行,他绝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主动出击,把水搅浑,把视线引开!
他拿起手机,翻到廖启明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拨出去。
廖启明现在是个火药桶,而且牵扯到向先汉和赵天磊,动他风险太大。
那么,只剩下……
他的目光落在了“余文国”的名字上。
这个人,野心勃勃,用好了是一把刀,用不好……
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成型。
也许,是时候再丢出一块石头,看看能激起多大的浪花了。
而这第二块石头,或许就是那个刚刚自以为得计、正准备大展拳脚的余文国。
吴良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算计的弧度。
在这盘棋局里,没有人是不能牺牲的,包括他自己刚刚提拔起来的“自己人”。
第84章 垂死挣扎
余文国觉得自己最近运气好到爆炸。
聂茂华那个倒霉蛋被纪委请去“喝茶”,空出来的位置眼看就要落到自己头上;荒草坪项目的围标计划也进展顺利,向先汉那边钱给得痛快,几个“陪跑”的公司也打点妥当;就连吴局长,似乎也对他青睐有加,把查封水库非法开采点后续处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了他。
这分明是要重用他、考验他的信号啊!
从吴良友办公室出来后,他立刻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第一件事就是给向先汉打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硬和自信:
“向总,吴局亲自发话了,水库那个工头,必须严办!要办成铁案!你那边也把屁股擦干净点,别留任何把柄!”
电话那头的向先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吴良友要通过余文国的手敲山震虎,既堵工头的嘴,也是在敲打他。
他立刻赔着笑表态:“余队长放心,我明白!绝对不留任何首尾!荒草坪项目那边,还全仰仗您了!”
“嗯,我心里有数。”余文国享受着这种被倚重的感觉,志得意满,“资质、陪标、评审专家,三条线我都安排好了,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挂了电话,他又马不停蹄地联系执法队的心腹,布置对那个金链子工头的“深度调查”,要求务必挖出点“更严重”的问题,比如以前有没有过打架斗殴致人伤残、或者偷盗抢劫的前科,争取在向公安局提交案件材料时把他往重罪上靠。
“态度要强硬,手段要到位!让他知道知道,得罪我们国土局是什么下场!”余文国在电话里恶狠狠地吩咐。
处理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跷起二郎腿,点着一支烟,美滋滋地吸了一口。
他觉得自己的前途从未如此光明。
等这个项目拿下,再把聂茂华留下的权力真空填上,他在局里的地位就稳了。到时候,吴局说不定还会把他当成左膀右臂……
然而,他这份飘飘然的好心情,在下午接到县招标办王主任一个电话后,瞬间蒙上了一层阴影。
“余队长,有个情况得跟你通个气。”
王主任的声音有些迟疑,“今天上午,‘鼎盛’公司的人也来报了名,参与荒草坪项目的竞标。”
“鼎盛?”余文国皱了皱眉,没听说过这号公司,“他们什么来头?”
“来头不小啊。”王主任压低了声音,“我侧面了解了一下,这家公司注册资金雄厚,而且……据说背后有市里领导的关系。他们这一掺和进来,变数就大了。”
余文国心里“咯噔”一下。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有背景的“空降兵”,不按常理出牌,很容易打乱他精心布置的围标计划。
“王主任,咱们之前可是说好的……”余文国语气带着不满。
“余队长,你别急嘛。”王主任赶紧解释,“规矩我懂!评审标准、参数设置,还是按咱们议定的来,尽量向宏达公司倾斜。但是……鼎盛公司实力摆在那里,有些明面上的东西,我也不能做得太明显,你理解一下?”
“我理解?”余文国差点骂娘,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强压下火气,“行,王主任,我心里有数了。该打点的,我一分不会少你的!但这事,你必须给我兜住了!”
“放心,放心,我心里有杆秤。”
挂了电话,余文国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他立刻把情况告诉了向先汉。
向先汉一听也急了:“鼎盛公司?我好像也听说过一点,背景很深!余队长,这怎么办?咱们前期投入可不小啊!”
“慌什么!”余文国强自镇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背景再深,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在咱们这一亩三分地上,招标流程、评审专家,还是咱们说了算!你赶紧准备一份更‘漂亮’的标书,技术分务必拿到最高!价格……就在底线附近浮动,既要有竞争力,又不能低得太离谱让人怀疑。”
“好,我马上让人去办!”向先汉连忙应承。
“还有,”余文国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你想办法去摸摸这个鼎盛公司的底,看看他们到底什么路数,最好能抓到点把柄……必要时,可以用点非常手段。”
向先汉心领神会:“明白!我让跃东去办!”
接下来的两天,余文国像上了发条一样,上蹿下跳,四处打点。
他一方面要确保宏达公司的标书万无一失,另一方面还要盯着执法队对工头的“调查”进度,同时还得应付局里突然增多的工作和各种打探聂茂华事件的眼神。
他感觉自己像个救火队员,四处扑腾,身心俱疲。
更让他不安的是,吴良友那边再没有新的指示,态度似乎有些微妙地冷淡下来。而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鼎盛公司,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寝食难安。
这天晚上,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老婆看他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
“老余,最近局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听说聂所长他……”
“妇道人家瞎打听什么!”余文国不耐烦地打断她,“做好你自己的事!”
他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聂茂华”三个字,那就像个不祥的诅咒
他把自己关进书房,点着烟,在烟雾缭绕中复盘最近的每一步。
聂茂华倒台,他趁机上位;接手项目,运作围标;打压工头,向吴良友表忠心……表面上一切顺利,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萦绕在心头。
是因为鼎盛公司吗?还是因为吴良友态度的变化?或者……是因为廖启明还在医院里,像个沉默的炸药包?
他拿起手机,想给吴良友打个电话再表表忠心,探探口风,但犹豫再三,还是没拨出去。这个时候,言多必失。
他又想起向先汉那边,不知道调查鼎盛公司有没有进展。他拨通了向先汉的电话。
“向总,鼎盛那边有消息了吗?”
电话那头的向先汉声音有些沮丧:“余队长,查了,但对方背景很深,口风很紧,没查到什么有用的。只知道他们老板姓沈,很少露面,公司在市里,这是第一次来咱们县投标。”
“废物!”余文国低声骂了一句,“继续查!我就不信他们屁股底下干干净净!”
“是是是,我再想办法。”
挂了电话,余文国感到一阵无力。
他发现自己看似掌握了不少资源和手段,但在真正的“硬茬子”面前,还是显得力不从心。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敲响了,是他上初中的儿子。
“爸,我们老师让买一套复习资料,要两百块钱。”儿子递过来一张纸条。
余文国看着儿子稚嫩的脸庞,心里突然一软,同时又涌起一股更强烈的欲望和焦虑。
他必须往上爬,必须掌握更多的权力和财富,才能给家人更好的生活,才能不被别人踩在脚下!
他拿出钱包,抽出三张百元大钞塞给儿子:“拿着,买好点的。好好学习,别像爸一样……”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
别像爸一样,活得这么累,这么提心吊胆,像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看似张牙舞爪,实则随时可能被更强大的力量撕碎。
儿子拿着钱高兴地走了。
余文国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感觉自己就像这光影一样,游走在明与暗、风险与机遇的边缘。
前方是诱人的权力和财富,脚下却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在这条越来越窄的钢丝上,继续走下去。
只是他不知道,这钢丝,还能支撑他走多久。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猎人的枪口,或许已经悄然瞄准了他这只自以为得计的“困兽”。
风暴眼正在移动,下一个被卷入中心的,很可能就是他这个上蹿下跳、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余文国。
第85章 铤而走险
医院惨白的灯光像审讯室的探照灯,把廖启明脸上的每丝惊恐都照得无所遁形。
他瞪着天花板,眼珠子半天没动一下,脑袋上缠的纱布透出点暗红——不是伤口渗血,是昨天听说余文国接手项目后,气得拿头撞墙撞的。
“五十万……五十万啊……”他嘴唇哆嗦着,手指死死抠着床单,指甲缝里全是棉絮,“项目要是黄了,我拿什么填这窟窿?卖肾都不够!”
枕头下的手机震了震,他像触电似的弹起来,抓过一看,是孙浩发来的短信:“廖哥,余文国今早开了项目组会,把您定的水泥标号从42.5降到32.5,排水渠方案全删了。”
廖启明眼前一黑,差点从床上栽下去。
32.5标号的水泥?那玩意浇田埂都嫌脆!还有排水渠——荒草坪那片地逢雨必涝,没有排水系统,明年春耕全村都得划船下地!
他哆嗦着拨通孙浩电话,声音都变了调:“他疯了?!这么干验收绝对通不过!项目砸了他担得起吗?!”
“余文国说……”孙浩压低声,“说您之前方案太铺张,局里经费紧张,要‘勤俭办项目’。”
“放他娘的屁!”廖启明吼得太猛,伤口剧痛,眼前金星乱冒,“他那是给向先汉铺路!宏达连三级资质都没有,只能用便宜材料、省工序才能勉强做下来……这是要把国家八千万当水漂打啊!”
挂掉电话,廖启明瘫在床上像条离水的鱼。
老婆薛英端粥进来,看见他这模样,碗差点摔了:“你又瞎折腾什么!医生说了不能激动——”
“不激动?”廖启明惨笑,“我收了赵天磊五十万,拍胸脯说项目稳给他。现在余文国要把项目喂给向先汉,赵天磊能放过我?他黑白两道通吃,弄死我跟捏蚂蚁似的!”
薛英脸唰地白了:“你、你收钱了?什么时候的事?!”
“现在问这个有屁用!”廖启明抓头发,“要么项目成,我偷偷把钱还上;要么项目黄,我退钱下岗蹲大牢——横竖都是死!”
他猛地抓过手机,翻出方志高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抖了半天,终于按下去。
“方局,是我启明……”他声音瞬间切换成虚弱又恳切的模式,“我听说项目方案被改了,实在放心不下……是,我多嘴,但荒草坪那块地我盯了半年,地下水位高,雨季必涝,没有排水渠真要出大事……”
电话那头方志高沉默几秒:“余文国说是为了节省预算。”
“省预算也不能砍要害啊!”廖启明急道,“方局,要不让孙浩盯着施工?他踏实,懂技术,有他看着至少不会出大纰漏……”
又磨了五分钟,方志高终于松口:“行,我安排孙浩参与项目管理。但你好好养伤,别再多问。”
挂了电话,廖启明浑身冷汗。
这只是第一步。他咬牙翻出通讯录里“张警官”的号码——去年查违规采砂时打过交道,勉强算有点脸熟。
“张警官,我廖启明……对,被打那个。我回想起来,打我那伙人里有个黄毛,好像跟宏达公司的向先汉司机称兄道弟……”他故意说得含糊,只字不提项目和五十万。
钓鱼得下饵,但饵不能太肥。
同一时间,县城西边老茶馆里,梁跃东正把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推给对面穿辅警制服的男人。
“李哥,五万。一半辛苦费,一半给二毛子。”梁跃东笑得像朵蔫了的菊花,“告诉他,咬死就是打架斗殴,别扯小马也别扯公司。出来后再给他这个数。”
李辅警掂掂信封,揣进兜:“话能带到,但他听不听我不敢保。二毛子就是个软骨头,审讯室灯一亮,估计尿都憋不住。”
“所以他更得知道,”梁跃东凑近,声音从牙缝挤出来,“乱说话,他老婆孩子以后买菜都得绕道走。不乱说,出来有车有房。”
送走李辅警,梁跃东立刻打给向先汉:“办妥了。招标办那边怎么样?”
“王主任收了钱,答应明天报名时‘睁只眼闭只眼’。”向先汉语气却有点虚,“但突然冒出来个‘鼎盛公司’,背景很深,王主任都有点怵……”
“管他什么鼎盛!”梁跃东发狠,“在咱们地盘,是龙得盘着!你标书做好没?技术分务必拉满!”
“正在弄……但余文国说水泥标号要降,排水渠取消,这样成本能压下三成。”
梁跃东一愣,随即笑了:“余文国这孙子,舔吴良友舔得真到位。行,按他说的改,多出来的利润……你知道该怎么做。”
挂电话后,梁跃东却没笑。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街景。
二毛子是个变数,鼎盛公司是个变数,廖启明更是个炸药包——这人为了自保,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想起昨晚在香满楼卫生间“偶遇”吴良友。那番录音只是备用棋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可能要用上。
“都在赌啊……”他喃喃道。
医院里,廖启明刚缓口气,孙浩电话又来了,声音带喘:“廖哥!出事了!余文国拿着宏达资质材料去招标办,王主任居然给过了!宏达明明没资质!”
“什么?!”廖启明血液都凉了,“王主任疯了?这是明着违规!”
“更绝的是,我打听到鼎盛公司也报名了,来势汹汹。余文国这会儿正往招标办赶,估计要施压!”
廖启明脑子飞速转——余文国要强推宏达,鼎盛半路杀出,招标办骑虎难下……乱局,这是乱局!
乱局才好摸鱼!
他立刻打给赵天磊,语气恭敬里带着挑唆:“赵总,余文国在硬推宏达,但突然冒出个鼎盛公司,背景很硬。我估计最后可能是鹬蚌相争……咱们或许有机会?”
赵天磊冷笑:“我不管谁争。五十万不是白拿的,项目拿不到,你知道后果。”
电话挂断的嘟嘟声像丧钟。廖启明盯着手机,眼神逐渐狠戾。
余文国,你不让我活,那就都别活!
他翻出抽屉里备用手机,换上新卡,编了条短信:“县招标办王主任收受宏达公司贿赂,违规通过其资质审核。证据在荒草坪项目旧方案对比稿中。”——收件人填的是纪委举报邮箱。
点击发送时,手抖得厉害。
这是赌命。但如果水不够浑,他怎么摸得到鱼?
窗外天色渐暗,廖启明看着玻璃上自己扭曲的倒影,咧开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困兽犹斗,斗不过,也得咬下对方一块肉。
第86章 家贼难防
吴良友觉得自家客厅像个温度失衡的冰火两重天。
餐桌上糖醋排骨的热气欢腾往上冒,老婆王菊花瞪他的眼神却嗖嗖放冷箭。
儿子吴语瘫在椅子上刷短视频,外放的笑声像指甲刮黑板。
“所以十五万就这么给出去了?”
王菊花啪地放下筷子,“夏主任说书法作品就书法作品?说人民币升值就升值?吴良友你当局长当傻了吧!”
吴良友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心里翻白眼:妇人之见。
那二十万煤矿分红在保险箱里躺着呢,这十五万不过是走个过场,既能舔好夏主任,又能让老婆觉得自己“为家犯险”,一箭双雕。
但他脸上还得堆起苦笑:“不然怎么办?夏主任管着项目审批,得罪他,东城地块项目还想不想批了?”
“项目项目!你眼里只有项目!”
王菊花声音拔高,“上次张总那五万,你说给职工发福利;这次夏主任十五万,你说项目审批。下次是不是卖房子给领导孙子凑奶粉钱?”
吴语突然插嘴:“爸,我们同学说,现在流行给领导小孩送游戏皮肤,比送钱隐蔽。”
“吃你的饭!”夫妻俩异口同声。
吴良友头疼。
儿子最近越来越邪乎,上次月考数学46分,班主任电话里语气像报丧。
问就是“压力大”,压力大到半夜在网吧吼得整条街都听见。
手机响了,是方志高。
吴良友如蒙大赦,抓起手机躲到阳台:“老方,什么事?”
“吴局,刚接到市里通知,明天土地规划座谈会要求您必须出席。另外……”方志高顿了顿,“廖启明下午给我打电话,说余文国改了荒草坪项目方案,把排水渠砍了,我让孙浩盯着,但感觉廖启明话里有话。”
吴良友皱眉,廖启明这刺头,住院都不安生。
余文国也是,吃相太急,改方案也不知道做得漂亮点。
“知道了,你盯着点,别出乱子。”他挂掉电话,一转身,发现王菊花悄无声息站在阳台门口。
“又是工作?”王菊花抱着胳膊,“吴良友,我跟你结婚二十年,你撒没撒谎我一眼就看出来。刚才那十五万,你根本没打算动家里存款对不对?”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
“你保险箱里那些钱,哪来的?张总李总王总送的?”
王菊花眼圈红了,“我每天提心吊胆,怕有人敲门,怕你回不来。小语成绩差成这样,你管过吗?他班主任说他跟社会青年混,你问过吗?这个家对你来说就是个旅馆吧!”
“你胡扯什么!”吴良友恼羞成怒,“我拼死拼活为了谁?没有我,你们住得上这房子?穿得上名牌?小语上得起私立学校?”
“我宁愿住筒子楼!宁愿穿地摊货!”
王菊花吼回去,“至少睡得踏实!你看看你现在,收钱收得手软,撒谎撒得顺口,你还是当年那个在田埂上跑断腿帮村民争宅基地的吴良友吗?!”
这句话像把刀子,狠狠捅进吴良友心窝。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突然,楼下传来刺耳的急刹声,夹杂着吵嚷。
吴良友探头一看,血都凉了——吴语那小子不知从哪开了辆白色跑车,车门蹭在小区花坛上,刮出长长一道漆。
“我……我就是试试同学新车……”吴语钻出车子,脸比墙还白。
吴良友冲下楼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车哪来的?他每月给的生活费根本不够租这种车!
调查结果让他眼前发黑:车是“借”的,车主是本地小开发商儿子。更可怕的是,吴语手机聊天记录里,赫然有他跟人炫耀“我爸批个项目就够你赚一年”的对话。
王菊花看着那些记录,瘫在沙发上,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你捞钱,儿子学着捞。你搞关系,儿子学着搞。”
她喃喃道,“吴良友,这个家要毁在你手里了。”
深夜,吴良友在书房一根接一根抽烟。
夏主任的十五万要送,余文国那边得敲打,廖启明得稳住,儿子这烂摊子得收拾……还有韩江,昨天暗示东城地块容积率的事,塞过来的五万还在公文包里。
所有线头缠在一起,越扯越紧。
他打开保险箱,红彤彤的钞票整齐码放。曾经他觉得这是权力的象征,现在只觉得烫手。
手机亮起,陌生号码发来彩信。点开一看,是吴语在酒吧搂着女孩的照片,背景里赫然有聂茂华儿子的脸。
附言:“吴局,孩子交友要谨慎啊。聂家现在可是火坑。”
吴良友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王菊花那句话:“你还是当年那个吴良友吗?”
镜子里的男人眼袋浮肿,鬓角灰白,眼神浑浊。
他伸手想摸,指尖碰到冰冷镜面。
认不出来了。
第87章 暗流撞车
余文国最近走路带风,脚底板像装了弹簧。
聂茂华倒台空出的位置,吴良友话里话外暗示是他的;荒草坪项目围标计划推进顺利,向先汉钱给得痛快;就连昨天去招标办施压王主任,对方也点头哈腰说“尽力”。
“余队,这是宏达公司补充的资质材料。”手下递来文件夹,余文国随手一翻,冷笑——明显是连夜pS的,印章边缘都没抠干净。
但有什么关系?王主任收了钱,评审专家打过招呼,走个过场而已。
他哼着小曲拨通向先汉电话:“标书技术分务必做漂亮,价格卡在预算线90%,既显得实惠又不至于被疑围标。”
“余队放心。”向先汉语气却有点虚,“但鼎盛公司那边……”
“管他什么鼎盛!”余文国打断,“强龙不压地头蛇。你找几个人,去‘摸摸’他们底细,抓点把柄。”
电话刚挂,局办公室小刘探头:“余队,吴局让您去一趟。”
余文国精神一振,整理领带,快步上楼。一定是项目的事有进展,或者……要提他接聂茂华的位子了?
吴良友办公室,气氛却不像他想的那般热络。
“文国啊,坐。”吴良友从文件堆里抬头,笑容标准得像刻度尺,“荒草坪项目推进得怎么样?”
余文国滔滔不绝汇报,重点强调自己如何“严格把关”“优化方案”。吴良友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等他说完,吴良友才开口:“方案调整要谨慎,特别是排水渠这类关键设施。廖启明虽然住院,但他反映的问题不能忽视。”
余文国心里一沉,赶紧表态:“吴局放心,我是综合考虑了造价和实效。廖启明那是思想僵化,不懂变通……”
“变通可以,但不能变质。”吴良友语气淡了三分,“另外,我听说招标报名出了点状况?有公司资质不符?”
余文国后背冒汗:“是……是有点小问题,正在核实。”
“核实要严格,程序要合规。”吴良友看着他,“现在是非常时期,聂茂华的事还没结论,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项目不能再出纰漏,明白吗?”
从办公室出来,余文国衬衫湿透。
吴良友的话像软刀子,句句没提批评,句句都是敲打。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只是吴良友手里的一颗棋,用得好是车,用不好就是随时可弃的卒。
回到办公室,他烦躁地扯开领带。
手下又凑过来:“余队,刚接到消息,鼎盛公司负责人明天到县里,约了分管招商的副县长吃饭。”
余文国眼皮狂跳。
他抓起手机打给向先汉,劈头就问:“鼎盛公司老板什么来头?”
“姓沈,很少露面,公司注册资金五千万,据说是省里沈副厅长的侄子……”向先汉声音发苦,“余队,咱们这次可能踢到铁板了。”
五千万?副厅长侄子?余文国腿有点软。
“不过,”向先汉话锋一转,“我查到点有意思的:鼎盛公司上个月在邻市投标,中标后转手就把项目分包出去,吃差价。要是能拿到证据……”
余文国眼睛亮了:“立刻去弄!花多少钱都行!”
只要抓到把柄,管他什么厅长侄子,都得乖乖让路。
下午,余文国特意“路过”招标办。
王主任见他进来,脸都绿了,赶紧关门。
“王主任,慌什么?”余文国似笑非笑,“就是来问问,鼎盛公司资质审核过了吗?”
“过、过了……”王主任擦汗,“他们材料齐全,硬卡着没道理啊。”
“材料可以造假嘛。”余文国压低声音,“王主任,宏达那边可一直记着你的好。但要是最后中不了标……向总脾气不太好,你儿子在国外读书,开销不小吧?”
王主任脸白了。
从招标办出来,余文国心里稍定。
但刚上车,电话响了,是他在纪委的眼线,语气急促:“余队,刚听到风声,有人实名举报招标办王主任受贿,纪委可能近期介入!”
余文国脑子嗡的一声。
举报?谁举报的?廖启明?还是鼎盛公司?或者……吴良友在敲打他之后,又补了一刀?
他猛地想起吴良友那句“非常时期”。
浑身发冷。
当晚,余文国约向先汉在茶楼见面。
包间里烟雾缭绕,两人对坐着,像两条困在浅滩的鱼。
“举报的事必须压下去。”余文国眼底血丝密布,“王主任不能出事,他一开口,我们都得完。”
“怎么压?纪委那边我们够不着。”
“让王主任‘病退’。”余文国咬牙,“给他一笔钱,让他明天就交辞职报告,离开县城。只要他不在,调查就难深入。”
向先汉犹豫:“他要是不肯……”
“由不得他不肯。”余文国眼神狠戾,“把他收钱的证据拍他桌上,要么拿钱走人,要么坐牢。选。”
计划敲定,余文国却更不安。
他走到窗边,看着县城夜景。
霓虹闪烁下,暗流汹涌。
手机震动,收到一条陌生号码信息:“余队长,小心螳螂捕蝉。”
他猛地回头,包间里只有向先汉,服务员刚送完茶离开。
是谁?
余文国冲出包间,走廊空无一人。
他跑到茶楼门口,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升起车窗,隐约可见里面人影。
车牌照被故意遮挡。
余文国站在夜风里,突然想起多年前刚进国土局时,老股长说的话:“在这行,你收第一份礼,脚下就多了个坑。收得越多,坑越深,总有一天自己掉进去。”
他当时嗤之以鼻。
现在,他站在坑边,脚下土石松动。
第88章 香饵有毒
韩江觉得吴良友最近有点飘。
上次香满楼塞那五万,吴良友收得爽快,答应调整商铺比例也干脆,但事后推进却黏黏糊糊。
发信息问,回一句“在研究”;打电话催,答一句“要上会”。
“研究个屁,上会个腿。”韩江把手机扔沙发上,对心腹骂道,“这老狐狸,钱收了,事不办,跟我玩太极呢。”
心腹小声说:“韩总,听说吴局最近烦心事多。儿子开车肇事,局里聂茂华被查,荒草坪项目又闹得鸡飞狗跳……”
“他烦?老子更烦!”韩江瞪眼,“东城地块多少双眼睛盯着?容积率调不上3.0,老子至少少赚一个亿!五万喂狗了?”
他在办公室转了几圈,忽然停下:“吴良友不是喜欢‘雅贿’吗?你去找幅名家字画,要真迹,价格往高了报。再约他,就说我淘到好东西,请他把玩。”
“还送啊?”心腹肉疼。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韩江冷笑,“这次我亲自下饵,钓条大的。”
两天后,韩江在私人会所设宴。
包间古色古香,墙上挂着据说是某已故大师的山水画,吴良友进门就瞅了好几眼。
“吴局,您眼力好,给掌掌眼。”韩江殷勤引到画前,“我朋友忍痛割爱,我瞅着像真迹,但心里没底。”
吴良友背着手,眯眼看了半晌,手指虚画几笔:“笔力遒劲,墨色层次也好……但题款这印章,边缘有点糊,不好说啊。”
韩江心里骂娘,面上却堆笑:“要不您带回去细细品?真迹您留着把玩,要是赝品,您随便处理,当给我长个教训。”
话说到这份上,吴良友再推辞就矫情了。
他矜持点头,话题自然转到东城地块。
“容积率真上不了3.0。”
吴良友抿口茶,“省里刚下文件,严控住宅密度。不过……”他话锋一转,“商业配套比例可以灵活点,多做点底商,价值不比住宅低。”
韩江心里快速算账:底商单价是住宅两倍,比例提高,总利润说不定还能涨。他立刻举杯:“还是吴局有办法!我敬您!”
酒过三巡,韩江看似随意道:“对了吴局,我听说鼎盛公司也盯上荒草坪项目了?来头不小啊。”
吴良友筷子顿了顿:“你也听说了?”
“生意场上,消息传得快。”韩江压低声音,“我有个省城的朋友说,鼎盛那位沈总,跟省厅某领导关系匪浅。这次来势汹汹,恐怕不止为一个项目。”
吴良友眼神微动。
韩江趁热打铁:“余文国在推宏达,但宏达资质不够硬。鼎盛要是半路截胡,余文国不好交代吧?他可是您的人……”
这话毒。
既点出余文国的困境,又暗示吴良友可能被拖累,还卖个好——我这是在提醒您。
吴良友果然沉默了,良久才说:“项目的事,局里有统筹。”
话虽如此,离开会所时,吴良友脚步明显沉了。
韩江送他上车,递过装画的锦盒:“吴局,慢慢品。”
车子驶远,心腹凑过来:“韩总,画是真迹,值三十多万呢。他要是真收了……”
“收了才好。”韩江点上烟,“五万加三十万,够他喝一壶了。而且你以为我为什么提鼎盛公司?”
心腹茫然。
“吴良友现在最怕什么?乱。”
韩江吐烟圈,“聂茂华出事,余文国不稳,再来个背景硬的鼎盛搅局,他这局长位子就晃悠。我一提鼎盛,他立马想到余文国可能办砸事,连累他。这时候,我韩江就是‘自己人’。”
“那容积率……”
“容积率是红线,他不敢碰。但商业比例提了,利润够了。”韩江眯眼,“而且我埋了更深的饵——你以为我只要东城地块?”
心腹瞪大眼。
“国土局马上要调整领导班子,方志高到龄,空出个副局长位子。”韩江声音低下去,“吴良友要是‘推荐’我的人上去……以后项目,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心腹倒吸凉气:“这……能成吗?”
“所以得多喂饵。”韩江弹掉烟灰,“喂到他舍不得,喂到他不得不帮咱们办事。”
另一边,吴良友坐在车里,盯着锦盒里的画。
画是真迹,他看得出来,韩江这次下血本了。
手机震动,余文国发来长信息,汇报荒草坪项目进展,字里行间透着焦虑,尤其提到鼎盛公司“可能有不正当竞争行为”。
吴良友没回,把手机扔一边。
他想起下午冉德衡悄悄汇报:纪委有人私下问起荒草坪项目招标情况。
山雨欲来。
儿子肇事的事还没彻底摆平,聂茂华的案子悬在头顶,余文国这边可能爆雷,韩江又步步紧逼……
所有压力像无形的手,掐着他脖子。
他忽然想起那幅画:山水意境高远,画中孤舟老翁,独钓寒江。
真像自己啊——看似稳坐钓鱼台,实则脚下冰层嘎吱作响。
“回家。”他对司机说。
车窗外,城市灯火璀璨。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饵很香,但有毒。吃还是不吃?
他没得选。他早已在毒饵堆里,吃了这么久,不差这一口。
只盼毒发的那天,来得晚一些。
第89章 慌不择路
廖启明觉得自己像在走钢丝,底下是刀山火海。
举报信发出去三天了,纪委没动静,招标办王主任却突然“病退”,举家迁往外地。
余文国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推进项目,宏达公司资质审核“顺利通过”。
“他们把钱和嘴都捂住了。”孙浩在电话里急得冒火,“廖哥,咱们白忙活了!”
“未必。”廖启明盯着病房电视里的本地新闻,“王主任走得这么急,反而说明他们心虚。纪委不是傻子。”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打鼓。
赵天磊昨天又来电话,语气阴森:“廖所长,五十万不是小数目。项目再没进展,我只能找你要‘说法’了。”
他知道“说法”是什么意思——断手断脚,或者更糟。
正烦躁,护士领进来一个人:鼎盛公司项目经理,姓周,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笑容像用尺子量过。
“廖所长,冒昧打扰。”周经理放下果篮,“我们公司对荒草坪项目很感兴趣,听说您是原负责人,特来请教。”
廖启明警觉:“我住院呢,项目的事不归我管了。”
“但您最了解情况。”周经理推推眼镜,“比如……宏达公司根本没有三级资质,却能通过审核,您不觉得奇怪吗?”
廖启明心跳加速:“你什么意思?”
“我们查到点有意思的东西。”周经理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复印件——是宏达公司资质文件,上面审批签字处,赫然有余文国和王主任的笔迹。
“王主任‘病退’前签的字。但根据规定,这种资质审核需要三人联签,还缺一个。”
“缺谁?”
“您猜?”周经理笑得意味深长,“如果这时候,有人实名举报余文国违规操作,并提交证据……您说,项目会落到谁手里?”
廖启明呼吸急促。
鼎盛这是要借他的手扳倒余文国,自己上位!
“我凭什么信你?万一你们过河拆桥——”
“这是预付诚意。”周经理又掏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不用看,廖启明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事成之后,再加这个数。而且……”他压低声音,“赵天磊那边,我们可以帮忙‘沟通’。”
最后这句话,击溃了廖启明所有防线。
他盯着信封,想起赵天磊的威胁,想起余文国的嚣张,想起自己岌岌可危的处境。
赌一把?
赌赢了,还清债,保住工作,说不定还能攀上鼎盛这棵大树。
赌输了……反正已经在地狱里了,还能更糟吗?
他伸手,拿起信封。
周经理笑容加深:“廖所长是聪明人。证据我们会送到您指定地点,举报信……您应该知道怎么写。”
人走后,廖启明捏着信封,手抖得停不下来。
薛英进来,看见信封,脸唰地白了:“你又收钱?!不要命了?!”
“不要命?”廖启明惨笑,“不要这钱,我现在就没命了!”
他拉开抽屉,把信封塞进最底层,和赵天磊那五十万收据放在一起。两张纸,像两张催命符。
夜深人静,廖启明摸出备用手机,一字一句敲举报信。写余文国如何违规操作,如何与王主任勾结,如何为宏达公司铺路……每写一句,心就冷一分。
他知道,这信一旦寄出,就再没回头路了。
点击发送时,窗外突然划过闪电,雷声滚滚。
暴雨将至。
同一场雨,也浇在余文国头上。
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雨幕笼罩县城。
王主任突然失联了——说好到了外地报平安,但电话关机,家人也联系不上。
“会不会被……”手下不敢说下去。
余文国喉咙发干:“不会。他拿了钱,知道乱说的后果。”
话音刚落,座机响了。
是县纪委办公室,通知他明天上午“配合了解一些情况”。
语气客气,内容惊心。
余文国放下电话,腿软得站不住。
这么快?廖启明的举报信起作用了?还是鼎盛公司发力了?
他抓起手机打给吴良友,响了十几声才接通,背景音嘈杂。
“吴局,纪委明天找我……”余文国声音发颤。
“配合调查就是,实事求是。”吴良友语气平淡,“你是执法大队长,程序上的事你清楚。”
“可荒草坪项目——”
“项目的事先放放。”吴良友打断,“清者自清。”
电话挂断,余文国听着忙音,浑身冰凉。
吴良友这是要弃车保帅了。
他跌坐椅子上,脑子里闪过这些年:收第一笔钱时的忐忑,帮领导办事时的得意,以为攀上高枝时的狂喜……原来都是镜花水月。
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余文国突然想起老家门口那条河,小时候发大水,他蹲在屋顶看洪水卷走家具牲畜。
母亲搂着他哭:“儿啊,人不能贪,贪心就被水冲走了。”
他现在,就在洪水里。
手机又响,是向先汉,语气惊慌:“余队,刚得到消息,鼎盛公司的人下午去了纪委!他们是不是举报我们了?!”
余文国没回答,直接挂断。
他走到保险柜前,打开,里面现金、金条、名表,满满当当。
曾经觉得是宝藏,现在看是坟场。
抓了几捆现金塞进公文包,又想起什么,翻出最底层一个U盘——里面存着他这些年“打点”各方的记录,包括给吴良友的。
保命符,也是催命符。
门突然被敲响,很急。
余文国一惊,U盘掉在地上。
“余队,你在吗?”是手下声音。
余文国捡起U盘揣进兜,深吸口气,开门。
手下浑身湿透:“不好了!黑川水库那个工头,刚才在审讯室突然翻供,说受贿的不止聂茂华,还、还提到了您和……”
“和谁?”
手下吞口水:“和吴局。”
余文国眼前一黑,扶住门框。
工头翻供,纪委调查,鼎盛进逼,吴良友弃他……所有退路,断了。
他看向窗外,暴雨如注。
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晕黄的光斑,像垂死的眼睛。
慌不择路时,往往走上绝路。
他现在,就站在绝路口。
第90章 网收紧时
吴良友在省国土厅走廊里,觉得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夏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像巨兽的嘴。
他手里拎着装书法作品的锦盒,腋下夹着准备好的十万现金——用报纸包着,外面套了黑色塑料袋。
路过地籍处时,门开着,李处长正跟人谈笑风生,看见他,笑容淡了三分,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吴良友心里发沉。
上次来,李处长还热情地泡茶,说“老吴的事就是我的事”。
墙倒众人推,风起于青萍之末。
夏主任倒是热情,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夸书法作品“有风骨”,说人民币升值“内部消息稳得很”。
但吴良友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收钱时,手指在塑料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掂量厚度。
不够?还是嫌方式太直接?
“良友啊,”夏主任拍拍他肩膀,“东城地块项目,厅里很重视。但最近有些……杂音,说你们县局在荒草坪项目上操作不规范。这种时候,你要稳住啊。”
吴良友后背瞬间湿透:“那是下面人办事不周,我已经严肃处理了。”
“处理了好。”夏主任意味深长,“不过呢,有时候一个人处理不过来,该断就得断。壮士断腕,是为大局。”
从省厅出来,吴良友坐进车里,半天没发动。
夏主任的话再明白不过:余文国是腕,得断。不断,整条胳膊都可能保不住。
他打给冉德衡:“余文国今天去纪委了吗?”
“去了,还没出来。”冉德衡声音压低,“吴局,还有个事……黑川水库那工头翻供了,咬出不少人,传言涉及您。”
吴良友手一抖,手机差点滑落。
工头翻供?聂茂华吐出来的?还是……有人撬开了他的嘴?
“知道了。”他挂断电话,深吸几口气,打给韩江,“韩总,上次说的事,我考虑过了。商业比例可以再提两个点,但容积率绝对不能动。另外,副局长人选,你们物色好了给我看看。”
韩江喜出望外:“吴局爽快!我这就安排!”
以进为退。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眉心。
现在必须抓住一切能抓住的,韩江的钱,鼎盛的关系,甚至……廖启明那条线。
他想起廖启明举报余文国的事——孙浩悄悄告诉他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廖启明以为自己在钓鱼,殊不知自己也是鱼。
手机又震,是儿子班主任:“吴局长,吴语三天没来学校了,联系不上。他最后出现是在‘夜未央’酒吧,跟几个社会青年一起……”
吴良友血往头上涌:“我马上找!”
他打吴语电话,关机;打给常混的几个同学,支支吾吾。最后是派出所朋友透露:昨晚“夜未央”有人打架,有个学生模样的男孩被带走,名字对得上。
赶到派出所,吴语缩在长椅上,脸上带伤,衣服脏污。
看见吴良友,嘴一瘪要哭。
“闭嘴!”吴良友低吼,跟民警交涉。
事情不大,互殴,对方先动手,吴语算自卫。
但民警做笔录时随口一句:“那帮人提到什么‘矿场分红’,说你儿子吹牛他爸随便批个矿就几百万……”
吴良友脑子嗡的一声。
处理完手续,他把吴语拽上车,一巴掌扇过去:“矿场分红?你跟人说什么了?!”
吴语哭嚎:“我就吹个牛!他们笑我是书呆子,我气不过……”
“吹牛?!”吴良友眼睛赤红,“这话传到纪委耳朵里,你老子就得进去!”
车厢死寂。吴语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吴良友看着儿子,忽然悲从中来。
他捞钱,弄权,步步为营,想给家人筑个金窝。
结果儿子学成纨绔,老婆终日惶惶,家不像家。
手机再响,是陌生号码,他机械地接起。
“吴局长,我是鼎盛公司沈总。”
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荒草坪项目,我们希望公平竞争。但如果有谁想搞小动作……我叔叔在省纪委工作,他最讨厌以权谋私。”
电话挂断。
吴良友握着手机,像握着一块冰。
省纪委、沈副厅长、鼎盛公司。
所有碎片突然拼在一起:鼎盛进场不是偶然,是冲着清理战场来的。沈副厅长要借项目整顿县局,说不定……是更高层的意思。
他成了网里的鱼,网正在收紧。
回家路上,吴良友一言不发,吴语偷瞄他,不敢出声。
进小区时,门卫老张探头:“吴局,下午有两个人找你,说是审计局的,等你半天刚走。”
审计局?项目审计还没开始,为什么私下找?
吴良友嗯了一声,脚步加快。
开门进屋,王菊花红着眼坐在客厅:“老吴,下午来了两个人,问东城地块项目的事,还问咱们家经济情况……我说你不收礼,他们笑了一下。”
吴良友腿一软,扶住鞋柜。
“还有,”王菊花声音发抖,“我妈下午打电话,说老家传言,青坝坪煤矿的聂老根被抓了,在里面乱咬人……”
青坝坪煤矿、聂茂华、分红二十万。吴良友冲进书房,打开保险箱,现金、金条、存折……他胡乱往包里塞。
“你干什么?!”王菊花追进来。
“走。”吴良友声音嘶哑,“马上走。你带小语回娘家,别告诉任何人。”
“到底出什么事了?!”
吴良友不答,塞给她一张卡:“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有点钱,够你们用一阵。”
王菊花抓住他胳膊,眼泪直流:“一起走!咱们一家人一起!”
“一起走不了。”吴良友掰开她的手,“我得留下,把事处理完。处理好了,我去找你们;处理不好……”
他没说完,拎起包往外走。
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妻子泪流满面,儿子惶恐不安,这个他经营了二十年的家,此刻摇摇欲坠。
“对不起。”他说,然后拉开门,走进夜色。
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停着。
见他出来,车窗缓缓降下,周经理坐在里面,微笑点头。
吴良友视而不见,上车,发动。
他知道,从现在起,每一步都是悬崖。
网已收紧,他这只惊弓之鸟,还能飞多远?
第91章 温柔沼泽
吴良友靠在轿车后排,感觉自己的脑袋像个被不停充气的皮球,太阳穴突突直跳。
窗外掠过的路灯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拉成一条条昏黄的光带。
从百花岭饭店出来,尚洪俊那张堆满笑容的脸还在眼前晃悠,耳边仿佛还响着他热情洋溢的推销词:
“吴局,信我,那地方绝了!安静得像世外桃源,小鱼一啄一啄的,什么疲惫都没了!纯绿色放松,我人格担保!”
去他娘的人格担保。
吴良友残存的理智在脑内拉响凄厉的警报,疯狂闪烁着“危险!陷阱!”的红光。
可身体背叛了他——一整天的奔波、酒桌上的推杯换盏、堵车时的烦躁焦虑,像三座大山把他压得喘不过气。
每一个细胞都在嘶吼:“我要躺平!我要按摩!”
再加上那点该死的“面子工程”:毕竟吃了人家的饭,再三拒绝显得太不近人情。
官场上,“会不会做人”有时候比“会不会做事”更重要。
在酒精和疲惫的双重夹击下,理智的防线像豆腐渣工程般轰然倒塌。
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妥协:“行吧老尚,就去看看……说好了,就泡一下,一小时,绝对不搞别的。”
“放心!我的吴大局!”尚洪俊笑成了一朵怒放的菊花,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车子驶离灯火通明的饭店,一头扎进墨汁般浓稠的夜色。
路灯越来越稀疏,最后彻底消失。
车灯像一把钝刀,勉强劈开前方无边的黑暗。
道路两旁,现代化建筑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影影绰绰的农田和黑黢黢的树林。
夜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偶尔夹杂几声不知名虫子的鸣叫,给这夜色平添几分诡谲。
吴良友心里的不安像水渍般蔓延开来:“尚总,这地方……是不是太偏了?”
“偏点才好啊!”尚洪俊双手稳把方向盘,语气轻松得像去郊游,“市区那些鱼疗馆跟下饺子似的,吵!咱这儿是私人会所,会员制,图的就是安静、私密、安全!您放一百二十个心!”
吴良友将信将疑,可车子已开到这荒郊野岭,难道现在让人掉头?那也太打脸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暗暗告诫自己:提高警惕,坚决不再碰酒,一有风吹草动,立马撤!
车子又在黑暗中行驶了十几分钟。
前方树林深处,突然出现一点亮光。
驶近一看,竟是一栋灯火通明的豪华别墅。
高高的围墙,墙上的铁丝网,紧闭的沉重铁门,门口两个魁梧冷峻、手持警棍的保安——这阵仗哪像休闲会所?分明像个戒备森严的秘密据点。
保安看到尚洪俊的车,小跑上前敬礼,按下遥控器。
铁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缓缓打开。
车子驶入院子。
吴良友注意到院子灯光刻意调得很暗,几棵老树的枝桠在昏光下张牙舞爪,投下扭曲的影子。
别墅内部却极尽奢华,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墙上的抽象画,巨大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穿黑色制服、面无表情的服务生像幽灵般迎了上来。
“给我朋友安排最好的单人间鱼疗池。”尚洪俊吩咐,又转向吴良友堆起笑脸,“吴局,您先泡着,我去处理点小事,马上回来陪您!”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这地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像提线木偶般跟着服务生往深处走。
二楼房间,独立的鱼疗池,池水清澈,无数小黑鱼游弋其中。
甜腻的香薰味,温热的水汽,确实让人神经放松。
“先生请换浴袍,有任何需要按铃。”服务生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吴良友晕乎乎换好浴袍,将脚伸进池水。
温暖的池水瞬间包裹住疲惫的双腿,小鱼蜂拥而至,用小嘴轻轻啄食皮肤,痒痒的,麻麻的,像无数微电流在按摩。
舒服得他差点哼出声。
他惬意地闭上眼睛,靠在池边石头上。
酒精的后劲和极致的舒适感像潮水般涌来,将他大脑里最后一丝警惕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之前是不是太敏感了?尚洪俊或许……真的只是想让他放松?
然而此刻,尚洪俊正躲在别墅一楼无人的角落,捂着手机,压低声音,脸上带着阴谋得逞的兴奋:
“人已经到了,状态正好,酒劲没过,警惕性很低。让‘她们’准备好,按原计划行事,一定要拿到‘东西’,不能出任何差错!”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
尚洪俊低声笑道:“放心,只要事情办得漂亮,报酬翻倍!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挂了电话,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阴狠的笑容,眼神里闪烁着猎人布好陷阱后、等待猎物上钩的算计光芒。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仿佛刚才打电话的人不是他,迈着轻松的步子走开了。
池子里的吴良友,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昏昏欲睡,全然不知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正向他缓缓罩下。
第92章 暗香浮动
吴良友在池子里泡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感觉浑身骨头都酥了,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脑子更加昏沉。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服务生走了进来,语气依旧恭敬得像机器人:“先生,鱼疗时间差不多了。我带您去休息室,那里更舒适,可以躺下醒酒。”
吴良友迷迷糊糊“嗯”了一声,顺从地从池子里站起来。
服务生递过干净蓬松的浴巾,他胡乱擦干身体,裹上浴巾,脚步虚浮地跟着走出房间。
走廊灯光比房间更加昏暗暧昧,两旁墙上挂着风格大胆、线条抽象的油画,在刻意调暗的光线下,营造出既诱惑又诡异的氛围。
吴良友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沉浸在放松后的慵懒和酒精的麻痹中,根本没有心思留意这不同寻常的环境。
服务生在一扇厚重的房门前停下,轻轻推开:“先生请在这里休息。有什么需要按铃。”
吴良友晕乎乎走了进去。
房间灯光比走廊还要暗,几乎只能勉强视物,一股甜腻得过分的香气扑面而来,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房间中央是张尺寸惊人的柔软大床,红色床单在暧昧灯光下格外扎眼。
他刚走到床边坐下,想躺下缓解眩晕感。
突然,身后传来娇滴滴得能掐出水来的女声,带着刻意的、毫不掩饰的妩媚:
“老板~累了吧?让我帮您好好按按,解解乏~”
吴良友心里猛地一咯噔,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醉意瞬间吓醒一半!
他猛地回过头。
只见两个穿着极其省布料的年轻女子,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房间里!
一个穿亮黄色吊带短裙,裙摆短得几乎能看到底裤;另一个穿大红色蕾丝低胸装,染着一头扎眼的黄发,脸上画着浓重的妆容,眼影蓝得像阿凡达,嘴唇红得像刚喝完血。
她们正媚笑着,扭动着水蛇腰朝他走来,眼神里充满了赤裸裸的挑逗。
更让吴良友头皮发麻的是,红裙女子手里拿着个巴掌大、造型奇怪的微型设备,上面一个小红点正在不停闪烁!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出去!马上给我出去!”
吴良友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连连后退几步,直到后背抵住冰冷墙壁,声音因惊怒而变调,色厉内荏地呵斥。
两个女人却像是没听到警告,依旧踩着猫步往前逼近。
黄裙子那个娇滴滴开口,声音嗲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老板别这么凶嘛~吓到人家了。我们是尚总特意安排来服务您的呀~保证让您舒舒服服,欲仙欲死~”
“我不需要!听见没有!我让你们出去!”
吴良友心跳得像擂鼓,冷汗已浸湿后背浴巾。
他现在浑身上下就裹着这么一条遮羞布,几乎是赤身裸体,毫无防备。
而这两个女人来者不善,她们手里那个闪烁红点的设备,十有八九是微型摄像机或录音笔!
尚洪俊!你他妈果然没安好心!
完了,中了圈套了!吴良友心里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栽了,掉进了尚洪俊精心布置的“温柔陷阱”。
这老狐狸,果然是为了那个石英砂矿项目!他是想拍下不雅视频,作为要挟的把柄!
恐慌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攥紧他的心脏。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必须想办法脱身!
他紧紧盯着眼前两个不断逼近的女人,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这两个女人是职业的?还是尚洪俊临时找来的?设备是开始录像了,还是只在待机?尚洪俊的终极目的到底是什么?仅仅为了项目审批?还是有什么更深层、更可怕的阴谋?比如……政治斗争?自己会不会成了某个更大棋局里的牺牲品?
无数个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过。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恐惧和怒火,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死死盯着眼前两个女人,全身肌肉紧绷,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秒、每一个反应都至关重要,一步踏错,就可能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第93章 绝地翻盘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甜腻的香气、昏暗的灯光、两个步步紧逼的女人、那个闪烁红点的微型设备——所有元素构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大网。
吴良友后背紧贴着冰冷墙壁,浴巾下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分析:
硬闯?门口可能有保安。
呼救?这地方偏僻,尚洪俊既然敢设局,肯定安排了人把守。
谈判?对方明显是职业的,手里有设备,自己处于绝对劣势。
红裙女子又向前走了一步,手里的设备抬了抬,小红点像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黄裙女子笑得更加妩媚,伸手要去拉吴良友的浴巾:“老板别紧张嘛,我们会很温柔的……”
就在那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即将碰到浴巾边缘的瞬间——
吴良友突然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一步,左手快如闪电般抓住黄裙女子伸来的手腕,用力一拧!
“啊!”黄裙女子痛呼一声,猝不及防下被这股力量带得身体失衡。
几乎同时,吴良友右手夺过她另一只手里握着的小包——那里面可能有手机或其他通讯工具。
动作干净利落,完全不像个被酒精泡软的中年局长。
红裙女子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醉醺醺的男人反应这么快。
她下意识想按下设备上的某个按钮。
但吴良友已经放开黄裙女子,转身面对她,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把东西放下。”
“你、你敢……”红裙女子声音发颤,往后退了半步。
“我数三声。”吴良友盯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一。”
他其实心里也没底,但这时候必须表现得比对方更狠。
“二。”
红裙女子脸色变了变,手指在设备上犹豫。
“三——”
“等等!”红裙女子突然尖叫一声,把设备扔在地上,“我放下!你别乱来!”
微型设备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红点还在闪烁。
吴良友没有去捡,而是盯着两个女人:“谁派你们来的?尚洪俊给了你们多少钱?”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黄裙女子揉着被拧痛的手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们、我们只是打工的,老板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设备里录了什么?”吴良友追问。
“还、还没开始录……”红裙女子小声说,“老板说等你……等你那个的时候,再开始……”
吴良友心里松了口气,但面色不改:“尚洪俊还交代了什么?”
两个女人支支吾吾不肯说。
吴良友弯腰捡起地上的微型设备,仔细看了看。
是个微型摄像机,带录音功能,造型隐蔽,市面上很少见。
他按下停止键,小红点熄灭了。
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外面是二楼,下面是水泥地,跳下去不死也得残。
“手机拿出来。”他转身命令。
两个女人不情愿地从各自的小包里掏出手机。
吴良友接过,检查了一下,没有正在通话或录音,便直接拔掉电池,把手机和摄像机一起塞进自己浴袍口袋。
“现在,带我去见尚洪俊。”他说。
“老、老板不在……”黄裙女子怯生生地说。
“那谁在这里负责?”
两个女人又不说话了。
吴良友知道问不出什么。他走到门口,试着拧了拧门把手——锁着的,从外面反锁了。
果然,这是个精心设计的囚笼。
他退回房间中央,大脑继续飞转。
硬闯不行,谈判没筹码,等尚洪俊来更是自投罗网。
必须另想办法。
突然,他想起刚才进来时,在走廊尽头似乎看到了消防栓……
“这栋别墅的消防系统,应该验收合格了吧?”
吴良友突然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两个女人愣住了。
吴良友走到墙边,按下呼叫铃。
几秒钟后,门外传来服务生的声音:“先生,有什么需要?”
“我有点闷,想透透气。”吴良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能开一下窗吗?或者把空调调低点?”
门外沉默了一下。
然后门锁传来“咔哒”一声,门被推开一条缝。
就在这一瞬间,吴良友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向房门!
“砰!”
门外的服务生猝不及防,被撞得连连后退。
吴良友趁机冲出房间,左右一看——走廊空荡荡,只有刚才那个服务生跌坐在地上,一脸惊恐。
他毫不犹豫地朝走廊尽头跑去。
那里果然有个消防栓,玻璃柜门锁着。
吴良友四下寻找,捡起墙边装饰花瓶里的鹅卵石,用力砸向消防栓玻璃!
“哗啦——”玻璃碎裂。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栋别墅!
红色警示灯疯狂闪烁,尖锐的鸣叫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吴良友从消防栓里取出灭火器,转身面对追来的服务生和那两个女人。
“别过来!”他举起灭火器,拔掉保险栓。
服务生停下脚步,脸色发白。
警报声越来越大,很快,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
吴良友知道,机会来了。
他举着灭火器,慢慢退向楼梯方向。
楼下已经乱成一团。几个穿保安制服的人跑上来,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
“着火了!快疏散!”吴良友大声喊道。
趁着混乱,他快速下楼,穿过大厅,冲向大门。
一个保安想拦他,吴良友举起灭火器:“让开!我要去叫人救火!”
保安犹豫了一下,被他推开。
吴良友冲出别墅大门,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
他赤脚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生疼,但顾不上这些。
他朝着停车场方向狂奔。
尚洪俊的车还停在那里,司机正在车里玩手机,听到警报声探头出来看。
吴良友冲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开车!快!”
司机懵了:“吴、吴局?尚总说……”
“别墅着火了!尚总让我先走!快开车!”吴良友厉声道。
司机被他的气势镇住,又听到别墅里刺耳的警报声,不敢多问,赶紧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别墅院子时,吴良友回头看了一眼。
别墅里灯光乱晃,人影幢幢,一片混乱。
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冒出来,浸透了浴袍。
好险……
第94章 秋后算账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
吴良友裹紧浴袍,赤脚踩在冰凉的车垫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一半是冷的,一半是后怕。
司机小李从后视镜里偷瞄他,欲言又止。
“回县城。”吴良友简短命令,声音有些沙哑。
“吴局,您这……”小李看着他一身的狼狈。
“别问。”吴良友闭上眼睛,“开你的车。”
小李不敢再多说,专心开车。吴良友脑子里却在高速运转。
今晚的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尚洪俊这老狐狸,一次又一次给自己下套——先是饭局上的暗示施压,再是堵车“偶遇”,然后是所谓的“私人鱼疗馆”,最后竟然用上美人计和偷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项目博弈,这是要置他于死地!
如果不反击,对方只会变本加厉。
可是怎么反击?
手里有那两个女人的手机和微型摄像机,但这证据太薄弱。尚洪俊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说是“下面人乱来”,自己毫不知情。
而且,如果闹大了,自己“深夜出现在私人会所”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引人遐想。
虽然没被拍到实质内容,但传出去总是不好听。
官场上,有时候清白不重要,重要的是“看起来清白”。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尚洪俊打来的。
吴良友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冷笑一声,接起电话。
“吴局!吴局您没事吧?”
尚洪俊的声音听起来焦急万分,“我刚听说别墅那边出了点小意外,您已经走了?哎呀真是对不起,下面人不会办事,让您受惊了!”
装,继续装。
吴良友语气平静:“尚总费心了。我没事,就是觉得闷,先走了。”
“那就好那就好!”
尚洪俊松了口气似的,“那什么……今晚的事,纯粹是误会!那两个女的是临时工,不懂规矩,我已经把她们开除了!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临时工?”吴良友挑眉,“临时工能用上进口微型摄像机?尚总手下的临时工,装备挺精良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尚洪俊干笑两声:“这个……可能是她们自己买的,年轻人就爱玩这些新鲜玩意儿。吴局,您看这样行不行,明天我亲自登门赔罪!咱们县东新开了家茶楼,环境不错,我请您喝茶,好好给您压压惊!”
“喝茶就不必了。”吴良友淡淡道,“我最近忙,项目上的事多。”
“理解理解!”尚洪俊连忙说,“那等您有空!随时吩咐!”
挂了电话,吴良友脸色更冷。
尚洪俊这是试探,想看看他的反应。
如果自己息事宁人,对方就会认为他软弱可欺,下次下手更狠。
不能退。
必须让尚洪俊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
回到县城时,已是凌晨两点。
吴良友让小李把车开到单位宿舍楼下,自己裹着浴袍、赤着脚上楼——幸亏夜深人静,没人看见他这副狼狈相。
进了屋,反锁上门,他才彻底放松下来,瘫坐在沙发上。
从浴袍口袋里掏出那两个女人的手机和微型摄像机。
手机是普通智能机,没什么特别。微型摄像机倒是小巧精致,一看就是专业设备。
他打开摄像机,查看存储内容——果然,只有几段测试视频,没有今晚的录像。
尚洪俊说得对,还没开始录。
但这不代表设备没用。
吴良友把玩着微型摄像机,脑子里渐渐形成一个计划。
第二天一早,吴良友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他换上了熨烫整齐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完全看不出昨晚的狼狈。
上午九点,他主持召开局领导班子会议。
“今天主要讨论两件事。”
吴良友翻开笔记本,“第一,荒草坪项目推进情况;第二,全县矿山安全生产大检查。”
他看向余文国:“余队长,荒草坪项目那边,宏达公司的施工资质复核得怎么样了?”
余文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吴良友会突然问这个:“这个……还在复核中,有些材料需要补充……”
“材料不齐就敢报名?”吴良友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招标办王主任‘病退’前,是不是给宏达公司开了绿灯?余队长,你兼管执法大队,这种明显违规的操作,该查就得查。”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听出了吴良友话里的火药味。
余文国脸色变了变:“吴局,这个……王主任已经病退了,有些事不好追查……”
“病退就不追查了?”吴良友打断他,“那以后大家都先违规,再病退,制度不就成摆设了?”
他转向纪检组长刘猛:“刘组长,这件事纪委可以介入吧?”
刘猛推了推眼镜:“如果涉及公职人员违规操作,纪委可以调查。”
“好。”吴良友点点头,“那就请刘组长牵头,对招标办王主任在任期间的审批记录进行全面核查。特别是荒草坪项目相关公司的资质审核,要一查到底。”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听说,有些企业为了中标,不惜采用非法手段,甚至威胁、贿赂工作人员。这种歪风邪气,必须刹住!”
这话意有所指,会议室里几个人交换了眼神。
余文国额头冒汗,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第二件事,”吴良友继续道,“全县矿山安全生产大检查。我建议,从下周开始,由我亲自带队,对全县所有矿山,特别是石英砂矿,进行一次拉网式排查。”
他看向分管矿山的副局长冉德衡:“冉局,你配合一下,把全县矿山的名单、位置、开采许可情况整理出来。重点是那些手续不全、存在安全隐患的矿山,要重点查、从严查。”
冉德衡连忙点头:“好的吴局,我马上安排。”
“特别是青坝坪一带的石英砂矿。”吴良友慢悠悠地说,“我听说有些矿,环评手续都没办全就敢开工,尾矿库也不达标。这种矿,查到一家,关停一家,绝不手软。”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青坝坪石英砂矿,那是尚洪俊的地盘。
会议结束后,吴良友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县报王记者吗?我是国土局吴良友。有件事想跟你沟通一下……对,关于全县矿山安全生产的。我们近期要开展大检查,想请媒体跟踪报道,加强舆论监督……好的,具体时间我让办公室跟你对接。”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李镇长吗?我吴良友。青坝坪那边几个石英砂矿,群众反映比较强烈啊……粉尘污染、噪音扰民,还有尾矿库安全隐患。你们镇政府要重视起来,该整改的整改,该关停的关停……对,我下周亲自带队去检查。”
一连打了几个电话,吴良友才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光靠国土局一家,动不了尚洪俊。
但如果是多部门联合执法,再加上媒体曝光,那就不一样了。
尚洪俊在县里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
但如果把事情闹大,闹到舆论层面,那些关系就不敢轻易插手了。
而且,他手里还有一张牌——那个微型摄像机。
虽然没录到实质内容,但如果“不小心”泄露出去,暗示尚洪俊用非法手段威胁国家工作人员,舆论会怎么想?
当然,这是最后的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正想着,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
余文国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吴局,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说。”吴良友示意他坐。
“关于荒草坪项目……”余文国斟酌着措辞,“宏达公司那边,确实有些材料不齐全,但他们的施工能力还是有的。而且项目工期紧,如果重新招标,恐怕会耽误进度……”
“工期再紧,也不能违规操作。”
吴良友打断他,“余队长,你是执法大队长,更应该清楚这一点。如果连我们都对违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还怎么要求企业守法?”
余文国被噎得说不出话。
“还有,”吴良友盯着他,“我听说,你跟宏达公司的向先汉走得很近?余队长,要注意影响啊。咱们当干部的,跟企业老板交往,要把握好分寸。”
这话已经是明示了。
余文国脸色一白:“吴局,我……”
“行了,去忙吧。”吴良友摆摆手,“好好配合刘组长的工作,把招标办的事查清楚。”
余文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吴良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神复杂。
余文国这个人,能力是有的,但野心太大,又容易被人利用
如果他能及时醒悟,站在自己这边,那还好说。
如果执迷不悟……
吴良友摇摇头,不再多想。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微型摄像机,放在手里掂了掂。
尚洪俊,既然你先动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第95章 一触即发
接下来的几天,县城官场暗流涌动。
国土局要严查矿山安全的消息不胫而走,青坝坪一带的几个矿老板坐不住了,纷纷托关系打听消息。
尚洪俊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给吴良友打了三次电话,前两次吴良友都以“在开会”为由挂断,第三次终于接了。
“吴局,您看这矿山检查的事……”尚洪俊语气小心翼翼,“我们矿一直都是合规开采,各项手续齐全,尾矿库也是按最高标准建的。这突然要大检查,工人们心里都没底啊。”
“合规就不用怕检查嘛。”吴良友语气轻松,“尚总对自己的矿这么有信心,还担心什么?”
“不是担心,就是……”尚洪俊斟酌着词句,“这检查声势搞得太大,影响生产进度。我们矿今年任务重,耽误一天损失不小。”
“安全生产大于天。”吴良友正色道,“进度再重要,也没有工人的生命安全重要。尚总,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您说得对!”尚洪俊连忙附和,“那……检查时间能确定吗?我们好提前准备。”
“具体时间还没定,等通知吧。”吴良友淡淡道,“对了尚总,有件事提醒你一下。我听说,最近有人用一些不正当手段,干扰我们局里的正常工作。这种行为很恶劣,我已经让纪检组介入调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尚洪俊的声音有些不自然:“还、还有这种事?谁这么大胆?”
“谁做的谁心里清楚。”吴良友意味深长地说,“尚总在县里人脉广,要是听到什么风声,记得告诉我,对这种歪风邪气,我们必须零容忍。”
挂了电话,吴良友冷笑。
敲山震虎,先让尚洪俊紧张几天。
与此同时,纪检组长刘猛那边的调查也有了进展。
“吴局,招标办王主任在病退前,确实违规审批了几家公司的资质。”
刘猛拿着调查报告,脸色严肃,“其中就包括宏达公司。而且,我们查到王主任的个人账户,在审批前后,有几笔大额资金流入,来源不明。”
“金额多大?”吴良友问。
“总共二十万。”刘猛说,“分三次转入,时间点都和审批节点吻合。”
吴良友点点头:“证据确凿吗?”
“银行流水很清楚。”刘猛推了推眼镜,“不过王主任现在已经病退,人在外地,联系不上。我们正在尝试通过他家属做工作。”
“继续查。”吴良友说,“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刘猛离开后,吴良友陷入沉思。
王主任收了二十万,就给宏达公司开绿灯。那余文国呢?他在这中间扮演什么角色?
正想着,办公室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是副局长冉德衡。
“吴局,矿山名单整理出来了。”
冉德衡递上一份文件,“全县一共三十七座矿山,其中石英砂矿八座。青坝坪一带就有三座,规模都不小。”
吴良友翻看着名单,问:“手续最不齐全的是哪家?”
“荣鑫矿业。”冉德衡指着一个名字,“这家矿环评报告是去年补的,但开采许可已经过期半年了,一直没续。群众反映也最强烈,粉尘污染严重,尾矿库就在村民饮用水源上游。”
“荣鑫矿业……”吴良友重复着这个名字,“法人是谁?”
“尚洪俊。”冉德衡说,“他名下有三座矿,荣鑫是最大的。”
吴良友点点头:“那就从荣鑫开始查。通知环保局、安监局,下周联合执法,第一站就去荣鑫矿业。”
“好的。”冉德衡记下,“媒体那边……”
“县报、电视台都通知。”吴良友说,“既然要查,就查得公开透明,接受社会监督。”
冉德衡离开后,吴良友拿起手机,拨通了县报王记者的电话。
“王记者,我是吴良友。下周的矿山安全检查,第一站定在青坝坪荣鑫矿业,欢迎媒体全程跟踪报道……对,就是要曝光问题,督促整改。你们可以提前做点功课,了解一下群众反映……好,具体时间我让办公室通知你。”
安排好这一切,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这一套组合拳打出去,够尚洪俊喝一壶了。
但还不够。
他要的不仅是让尚洪俊难受,更要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吴良友犹豫了一下,接起:“喂?”
“吴局长,我是鼎盛公司的小周。”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我们沈总想约您见个面,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
鼎盛公司?
吴良友想起来了,就是那个突然冒出来、背景深厚的公司,也参与了荒草坪项目的竞标。
“沈总有什么事吗?”吴良友问。
“关于荒草坪项目,沈总有些想法想跟您沟通。”小周语气恭敬,“您看明天下午如何?地方您定。”
吴良友想了想:“明天下午三点,局里小会议室吧。”
“好的,沈总准时到。”
挂了电话,吴良友皱起眉头。
鼎盛公司这时候找自己,想干什么?
难道他们也盯上了青坝坪的石英砂矿?
还是说,有别的目的?
看来,这潭水比想象的还要深。
第96章 三方会谈
第二天下午三点,鼎盛公司的沈总准时出现在国土局小会议室。
这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着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戴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儒雅,完全不像生意人,倒像个大学教授。
“吴局长,久仰大名。”沈总主动伸出手,笑容温和。
“沈总客气,请坐。”吴良友与他握手,示意坐下。
两人寒暄了几句,沈总便切入正题:“吴局长,听说贵局最近在严查矿山安全,特别是青坝坪一带的石英砂矿?”
消息传得真快。
吴良友不动声色:“例行检查而已。安全生产,不能马虎。”
“确实。”沈总点点头,“不过我听说,青坝坪有几座矿手续不全,污染严重,群众反映强烈。这种矿,早该关停了。”
吴良友挑眉:“沈总对矿业也很了解?”
“略知一二。”沈总推了推眼镜,“实不相瞒,我们鼎盛公司对青坝坪的石英砂资源很感兴趣。如果那些不合规的矿被关停,我们愿意投资建设一座现代化、环保达标的大型石英砂加工基地。”
吴良友心里一动。
原来鼎盛公司打的是这个主意——借国土局的手清场,然后自己进场。
“沈总的眼光不错。”吴良友缓缓道,“青坝坪的石英砂品质确实好,储量也丰富。不过……”
他顿了顿:“矿业开发涉及方方面面,不是简单的关停、新建那么简单。现有的矿虽然有问题,但毕竟解决了当地不少就业,也贡献了税收。一刀切关停,恐怕会有阻力。”
“这个我们考虑到了。”沈总微笑道,“我们计划如果项目落地,会优先录用原有矿山的工人,并且承诺税收只增不减。当然,前提是那些不合规的矿必须关停。”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吴局长,我知道您最近在推进荒草坪项目。我们鼎盛公司可以全力支持这个项目,资金、技术都不是问题。而且……”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吴良友一眼:“我们可以帮助解决一些……历史遗留问题。”
吴良友听出了弦外之音。
所谓“历史遗留问题”,大概指的是尚洪俊这个麻烦。
“沈总的意思我明白了。”吴良友斟酌着词句,“不过矿业开发是大事,需要多方论证,不是我能决定的。”
“当然。”沈总站起身,递上一份文件,“这是我们初步的可行性报告,请您过目。如果有兴趣,我们可以进一步详谈。”
吴良友接过文件,翻了翻。
报告做得很专业,数据详实,规划清晰,看起来确实是个靠谱的项目。
“我会认真研究的。”吴良友合上文件。
“那就不打扰吴局长了。”沈总告辞离开。
送走沈总,吴良友回到办公室,看着桌上的可行性报告,陷入沉思。
鼎盛公司这一手,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如果真能借他们的手,既解决尚洪俊这个麻烦,又引进一个现代化矿业项目,倒是一举两得。
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鼎盛公司这么积极,肯定有所图谋。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余文国。
“吴局,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余文国的声音有些紧张,“宏达公司的向先汉,刚才来找我,说……说想约您吃个饭。”
“吃饭?”吴良友冷笑,“有什么事不能在办公室说?”
“他说……想当面解释一下资质的事。”余文国吞吞吐吐,“还说,愿意补偿……”
“补偿什么?”吴良友问。
“这个……他没细说。”余文国说,“但意思是,只要项目能给宏达做,条件好商量。”
“条件好商量?”吴良友重复了一遍,“余队长,这话是你该传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余文国,我提醒你。”吴良友语气严厉,“你是国家公职人员,不是企业老板的传声筒。宏达公司资质有问题,就应该按规定处理。想通过私下勾兑解决问题,这条路行不通!”
“是是是,我明白。”余文国连忙说,“我就是传个话,没别的意思……”
“以后这种话,不要再传了。”吴良友打断他,“做好你的本职工作,配合纪检组的调查,这才是正事。”
挂了电话,吴良友揉了揉太阳穴。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尚洪俊还没解决,鼎盛公司又来插一脚,宏达公司还不死心……
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但浑水才好摸鱼。
吴良友打开抽屉,拿出那个微型摄像机,放在手里把玩。
也许,是时候让这张牌发挥点作用了。
第97章 隐潮渐生
一周后,青坝坪荣鑫矿业。
三辆执法车停在矿场门口,国土局、环保局、安监局的工作人员陆续下车,后面还跟着县报和电视台的记者。
矿场里机器轰鸣,粉尘漫天,几个工人看到这阵仗,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尚洪俊匆匆从办公室跑出来,脸上堆着笑:“各位领导辛苦了!欢迎检查指导!”
吴良友走在最前面,面无表情:“尚总,按计划,今天对荣鑫矿业进行安全生产和环境保护联合检查,请配合。”
“配合!一定配合!”尚洪俊连连点头,眼神却有些闪烁。
检查组分成三路,一路查开采许可、用地手续;一路查环保设施、排污情况;一路查安全生产、尾矿库安全。
吴良友带着记者,直奔尾矿库。
所谓的尾矿库,其实就是山沟里挖的一个大坑,四周用土坝围起来,里面堆积着灰白色的矿渣泥浆。
土坝看起来很单薄,有些地方已经出现裂缝。
“这尾矿库设计容量多少?现在用了多少?”吴良友问。
旁边一个技术人员模样的中年男人支支吾吾:“这个……设计容量五十万方,现在……大概用了三十万方吧。”
“有定期监测报告吗?”吴良友追问。
“有……有……”技术人员跑去拿报告。
吴良友接过报告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报告数据明显造假,监测频率不达标,关键指标缺失。
“这报告谁出的?”吴良友问。
“是……是我们矿上自己测的。”技术人员小声说。
“自己测?”吴良友冷笑,“尾矿库安全监测必须由有资质的第三方机构进行,你们不知道吗?”
技术人员不敢说话了。
尚洪俊赶紧过来打圆场:“吴局,这个我们马上整改!马上请第三方来测!”
“整改?”吴良友指着土坝上的裂缝,“这种安全隐患,是整改能解决的吗?万一溃坝,下游几个村子都要遭殃!”
他转向记者:“王记者,都拍下来。这种漠视安全生产、置群众生命安全于不顾的行为,必须曝光!”
摄像机镜头对准了裂缝累累的土坝。
尚洪俊脸色煞白。
检查持续了一整天。
结果触目惊心:开采许可过期半年,环评报告造假,环保设施形同虚设,尾矿库存在重大安全隐患……
检查组当场下达整改通知书,要求立即停产整顿,在安全隐患消除前不得复工。
“吴局,这停产……损失太大了!”尚洪俊急得满头大汗,“能不能通融一下,边生产边整改?”
“安全面前,没有通融。”吴良友斩钉截铁,“要么停产整改,要么永久关停。尚总自己选。”
尚洪俊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
回县城的路上,吴良友坐在车里,闭目养神。
副驾驶上的冉德衡小声说:“吴局,今天这么一查,尚洪俊损失不小。我听说他最近资金链紧张,这一停产,恐怕要出问题。”
“那是他自找的。”吴良友淡淡道,“违规开采这么多年,早该查了。”
“可是……”冉德衡犹豫了一下,“尚洪俊在县里关系不少,会不会有人出面说情?”
“说情?”吴良友睁开眼睛,“今天记者全程跟拍,证据确凿,谁说情都没用。谁来说情,就连谁一起查。”
冉德衡不说话了。
车子驶入县城时,天已经黑了。
吴良友让司机先送冉德衡回家,然后回自己宿舍。
刚到楼下,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等在单元门口——是余文国。
“吴局,我等您半天了。”余文国迎上来,脸色不太好看。
“有事?”吴良友问。
“能上去说吗?”余文国看了看周围。
吴良友点点头,带他上楼。
进了屋,余文国关上门,突然说:“吴局,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之前……是我糊涂。”余文国低下头,“我不该跟宏达公司走那么近,更不该在荒草坪项目上给他们行方便。”
吴良友挑了挑眉,没说话。
“纪检组找我谈话了。”余文国继续说,“王主任那二十万,我……我知道一些内情。”
“什么内情?”
“那二十万,不是王主任一个人拿的。”余文国声音更低,“其中十万,是给……给我们局某个人的。”
吴良友心里一动:“哪个?”
余文国犹豫了很久,才吐出三个字:“聂茂华。”
吴良友瞳孔一缩。
聂茂华?那个已经被纪委带走的纪检监察室主任?
“你确定?”吴良友问。
“确定。”余文国点头,“向先汉亲口跟我说的。他说,要拿下荒草坪项目,必须打点三个人:王主任、我,还有聂主任。”
“那你收了多少钱?”吴良友盯着他。
余文国脸色一白:“五……五万。但我没收!真的没收!我当时就拒绝了!”
“拒绝了?”吴良友冷笑,“那为什么还给宏达公司开绿灯?”
“我……”余文国语塞。
“余文国,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想戴罪立功?”吴良友问。
余文国扑通一声跪下了:“吴局,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您给我个机会,我一定配合调查,把知道的全说出来!”
吴良友看着他,许久,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余文国不敢动。
“起来!”吴良友提高声音。
余文国这才颤巍巍站起来。
“把你知道的,全部写下来。”吴良友说,“明天交给刘组长。记住,要详细,要具体,不能有半点隐瞒。”
“是是是,我一定写!”余文国连连点头。
“还有,”吴良友补充,“从今天起,离向先汉远点。如果再让我发现你跟他有往来,谁也保不了你。”
“明白!明白!”余文国如蒙大赦。
送走余文国,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聂茂华也牵扯进来了……
这案子,越挖越深了。
他拿起手机,想给刘猛打个电话,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明天再说吧。
现在,他需要好好理一理思路。
第98章 虎踪猫迹
第二天一早,吴良友刚到办公室,纪检组长刘猛就找上门来。
“吴局,余文国昨晚交了一份材料。”刘猛表情严肃,“里面提到纪监室聂茂华可能涉及荒草坪项目受贿。”
吴良友接过材料,快速浏览。
余文国写得还算详细,时间、地点、金额都有,还提到向先汉曾暗示,聂茂华是“关键人物”,必须拿下,不打通他,项目就批不下来。
“证据确凿吗?”吴良友问。
“余文国说,他亲眼看到向先汉给聂茂华送过一个信封,厚度不薄。”刘猛说,“但具体金额不清楚。而且,这只是余文国的一面之词,需要核实。”
吴良友点点头:“向先汉那边呢?查了没有?”
“查了。”刘猛推了推眼镜,“向先汉的个人账户,近期有几笔大额取现,时间点和余文国说的吻合。但取现后资金流向,暂时查不到。”
“继续查。”吴良友说,“还有王主任那二十万,要查清每一笔的来龙去脉。”
“已经在查了。”刘猛说,“不过王主任现在人在外地,电话不接,家属也不配合,调查有难度。”
吴良友沉吟片刻:“如果证据确凿,可以申请对他采取强制措施。病退不是护身符,违法了一样要追究。”
“明白。”刘猛记下,“另外,还有件事要向您汇报。”
“说。”
“我们调查发现,聂茂华在任纪监室主任期间,多次违规审批矿业权,其中就包括青坝坪荣鑫矿业的扩界申请。”刘猛说,“而且,荣鑫矿业的法人尚洪俊,和聂茂华有频繁的资金往来。”
吴良友心里一动:“金额多大?”
“目前查到的,就有五十多万。”刘猛说,“都是通过第三方账户转账,比较隐蔽。”
五十多万……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规,而是涉嫌受贿了。
“材料整理好,按程序上报。”吴良友说,“该移交给检察院的,及时移交。”
“好的。”刘猛起身,“那我先去忙了。”
刘猛离开后,吴良友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
聂茂华、尚洪俊、向先汉……这三个人,原来早就勾连在一起了。
难怪尚洪俊这么嚣张,原来背后有聂茂华撑腰。
难怪向先汉敢在荒草坪项目上做手脚,原来以为打通了聂茂华就万事大吉。
可惜,聂茂华现在自身难保。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鼎盛公司的沈总。
“吴局长,打扰了。”沈总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看到新闻了,青坝坪荣鑫矿业被责令停产整改。看来吴局长是动真格的了。”
“职责所在。”吴良友淡淡道。
“那是自然。”沈总笑道,“不过,荣鑫矿业一停产,青坝坪的石英砂供应就断了。我们鼎盛公司的项目,是不是可以考虑提上日程了?”
“沈总很急啊。”吴良友说。
“机会不等人嘛。”沈总说,“如果吴局长有兴趣,我们可以先签个意向协议。条件方面,可以再谈。”
吴良友想了想:“这样吧,沈总先把详细的投资计划书拿过来。我们局里研究一下,再给答复。”
“好的,我明天就让人送过去。”沈总很爽快。
挂了电话,吴良友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鼎盛公司这么积极,肯定不只是为了一个石英砂矿。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正琢磨着,办公室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是副局长方志高。
“吴局,有件事跟您汇报。”方志高脸色不太好,“刚才县政府办通知,说市里有个调研组下周要来,重点调研矿业秩序整顿情况。点名要听青坝坪的汇报。”
“调研组?什么来头?”吴良友问。
“带队的是市纪委副书记,姓周。”方志高说,“规格很高。”
市纪委副书记带队……
吴良友心里一凛。
看来,青坝坪的事,已经引起市里注意了。
或者说,有人把这事捅到了市里。
“什么时候来?”吴良友问。
“下周三。”方志高说,“要求我们提前准备汇报材料,要详细,要具体,特别是对违规矿山的处理情况。”
吴良友点点头:“材料你负责准备,实事求是,有一说一。”
“好的。”方志高犹豫了一下,“吴局,我听说……尚洪俊最近在四处活动,找了不少人说情。这调研组下来,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吴良友看着他。
“会不会是来施压的?”方志高小声说。
吴良友笑了:“如果是来施压的,那就更好了。正好让市领导看看,我们县里有些人的能量有多大。”
方志高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我懂了。材料我一定好好准备。”
“去吧。”吴良友挥挥手。
方志高离开后,吴良友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市纪委副书记带队……
这是个机会,也是个考验。
如果能在调研组面前,把青坝坪的问题说清楚,把尚洪俊的违规行为坐实,那尚洪俊就彻底翻不了身了。
但如果有人从中作梗,或者尚洪俊买通了调研组的某些人……
那就麻烦了。
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吴良友拿起电话,拨通了县报王记者的号码。
“王记者,我是吴良友。下周市里有个调研组要来,调研矿业秩序整顿。你们媒体可以全程跟进报道……对,就是要让社会监督。调研组的行程、座谈内容、检查结果,都可以报道。”
挂了电话,他又打给冉德衡:“冉局,通知青坝坪镇,让受矿山污染的村民代表准备好,下周调研组来,要听他们的真实声音。”
安排好这些,吴良友才稍稍松了口气。
舆论监督,群众呼声,再加上确凿的证据
三管齐下,尚洪俊,我看你怎么翻盘。
第99章 调研组来了
一周后,市调研组如期而至。
带队的是市纪委周副书记,五十多岁,个子不高,但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不好糊弄的主。
陪同的还有市国土局、环保局、安监局的几位局长。
县里高度重视,杨书记亲自接待,吴良友全程陪同。
第一天上午,在县政府会议室召开座谈会
周副书记开门见山:“这次来,主要是调研矿业秩序整顿情况。青坝坪的问题,市里很关注。听说你们最近查处了一家违规矿山?”
吴良友接过话头:“是的,荣鑫矿业。我们联合执法检查发现,该矿开采许可过期,环评造假,尾矿库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已责令停产整顿。”
“整顿效果怎么样?”周副书记问。
“目前还在整改中。”吴良友说,“我们已经下达了整改通知书,要求必须消除所有安全隐患,并通过第三方验收,才能复工。”
周副书记点点头,又问:“这家矿开了多少年了?为什么到现在才发现问题?”
这话问得尖锐。
吴良友早有准备:“荣鑫矿业的前身是集体矿山,2005年改制后由尚洪俊个人承包。初期规模小,管理相对规范。但近年来盲目扩产,超量开采,导致问题集中爆发。我们承认,之前的监管确实有不到位的地方。”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发现问题后,我们坚决整改,绝不姑息。该停产的停产,该处罚的处罚,该追究责任的追究责任。”
“追究责任?”周副书记挑眉,“追究谁的责任?”
“矿山企业的责任,我们已经追究了。”吴良友说,“至于监管部门的责任……”
他看了杨书记一眼,继续说:“我们正在自查自纠,发现问题,严肃处理,绝不护短。”
周副书记不置可否,翻了翻桌上的材料:“听说这家矿的法人尚洪俊,在县里很有能量?”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
杨书记接过话:“尚洪俊确实在县里经营多年,有一定影响力。但我们始终坚持,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管是谁,只要违法违规,都要依法处理。”
“说得好。”周副书记点点头,“下午去现场看看吧。”
下午,调研组一行来到青坝坪荣鑫矿业。
矿场已经停产,机器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工人在做维护。
尾矿库的裂缝用塑料布暂时遮盖,但依然触目惊心。
周副书记站在土坝上,看着下面的矿渣泥浆,脸色凝重:“这种安全隐患,存在多久了?”
“至少两年。”吴良友如实汇报,“我们之前下过整改通知,但企业一直拖延。”
“为什么拖延?”周副书记问。
“企业主存在侥幸心理,认为不会出事。”吴良友说,“也有地方保护主义的因素,有些干部怕影响税收、就业,对违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话说得很重。
旁边几个县里的干部脸色都不太好看。
周副书记看了吴良友一眼,没说什么。
看完尾矿库,调研组又走访了附近几个村子。
村民早就等在村口,一看到调研组,就围了上来。
“领导,你们可要为我们做主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大爷拉着周副书记的手,“这矿开了十几年,我们村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粉尘满天飞,井水都是浑的,庄稼都长不好!”
“还有噪音!”一个中年妇女插话,“机器一天到晚轰隆隆的,孩子晚上都睡不着觉!”
“尾矿库就在我们村上游,夏天一下雨,我们就提心吊胆,生怕溃坝!”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情绪激动。
周副书记耐心听着,不时点头。
吴良友在旁边看着,心里松了口气。
群众的呼声,是最有力的证据。
回到县城,已经是傍晚。
调研组在宾馆简单吃了晚饭,周副书记把吴良友单独叫到房间。
“吴局长,坐。”周副书记指了指沙发。
吴良友坐下,心里有些忐忑。
“今天的调研,你有什么感受?”周副书记问。
“感受很深。”吴良友斟酌着词句,“矿业开发不能以牺牲环境、牺牲群众利益为代价。之前的监管确实有漏洞,我们必须吸取教训。”
周副书记点点头,话锋一转:“我听说,你和这个尚洪俊,有些个人恩怨?”
吴良友心里一凛。
该来的还是来了。
“周书记,我不否认,我和尚洪俊确实有过矛盾。”吴良友坦然道,“他为了石英砂矿项目,多次找我说情,甚至用一些不正当手段施压。但我可以保证,这次查处荣鑫矿业,完全是依法依规,没有任何个人因素。”
“不正当手段?”周副书记挑眉,“什么不正当手段?”
吴良友犹豫了一下。
他在考虑,要不要把那晚的事说出来。
但说出来,会不会被认为是在借机打击报复?
“怎么,不方便说?”周副书记问。
吴良友一咬牙,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微型摄像机,放在桌上。
“这是尚洪俊派人偷拍的设备。”吴良友说,“他想用这个要挟我,让我批准他的矿。”
周副书记拿起摄像机,看了看:“拍到了什么?”
“还没开始拍,就被我发现了。”吴良友说,“但我怀疑,他用这种手段,不止针对我一个人。”
周副书记把玩着摄像机,沉默良久。
“这个设备,先放我这里。”他最终说,“这件事,我会调查清楚。”
“谢谢周书记。”吴良友松了口气。
“不过,”周副书记看着他,“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如果查实尚洪俊有问题,可能会牵出一批人。到时候,县里可能会有震动。”
“我明白。”吴良友点头,“该承担的,我一定承担。”
“好,你回去吧。”周副书记挥挥手。
走出宾馆,夜风一吹,吴良友才发觉自己后背都湿透了。
他知道,自己刚才赌了一把。
赌周副书记是个正直的领导,赌他会秉公处理。
现在看来,赌对了。
但周副书记最后那句话,让他心里又沉甸甸的。
牵出一批人……
县里,要变天了。
第100章 风暴前夕
调研组在县里待了三天。
走的时候,周副书记没说什么,只是让县里等通知。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一周后,市纪委下发通知:对聂茂华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
同时,对荣鑫矿业法人尚洪俊涉嫌行贿、危害公共安全等问题,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消息一出,全县震动。
谁也没想到,一个矿山安全检查,竟然牵扯出这么大的案子。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市纪委还顺藤摸瓜,查出了县里好几个干部与尚洪俊有不正当经济往来,其中就包括已经病退的招标办王主任。
一时间,县里人心惶惶
吴良友的办公室,电话响个不停。
有打探消息的,有求情的,有撇清关系的,还有暗示他“适可而止”的。
吴良友一律以“按程序办事”回应。
这天下午,余文国又来了。
这次,他脸色更难看。
“吴局,纪委又找我谈话了。”余文国声音发颤,“他们……他们查到我爱人账户上,有一笔十万的转账,是向先汉转的。”
吴良友皱眉:“你之前不是说没收钱吗?”
“我是没收!真的没收!”余文国急得快哭了,“那是我爱人背着我收的!她说向先汉找她,说这是项目咨询费,她就……她就收了!”
“糊涂!”吴良友一拍桌子,“十万块的咨询费?你爱人咨询什么了?”
“我……我不知道……”余文国六神无主,“吴局,现在怎么办?这钱我马上退!双倍退!只要不追究……”
“现在退,已经晚了。”吴良友冷冷道,“收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余文国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吴良友看着他,心里复杂。
余文国这个人,能力是有的,但就是太贪,又管不住家人。
这次,恐怕要栽了。
“把情况如实向纪委交代吧。”吴良友最终说,“主动交代,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那……那我会不会坐牢?”余文国颤声问。
“看调查结果。”吴良友说,“如果有立功表现,也许可以从轻。”
余文国失魂落魄地走了。
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官场这条路,步步惊心。
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正感慨着,手机响了。
是鼎盛公司的沈总。
“吴局长,新闻我看到了。”沈总的声音依旧温和,“尚洪俊倒了,青坝坪可以重新规划了。我们的项目,是不是可以推进了?”
“沈总很会把握时机啊。”吴良友说。
“商机稍纵即逝嘛。”沈总笑道,“这样吧,明天我让人把正式投资协议送过去。条件绝对优厚,保证县里满意。”
“不急。”吴良友说,“青坝坪的问题,还需要进一步梳理。等彻底理清了,我们再谈。”
“吴局长是谨慎的人。”沈总也不强求,“那好,我等您消息。”
挂了电话,吴良友陷入沉思。
鼎盛公司这么积极,肯定有问题。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市局一个老同学的电话。
“老李,帮我查个公司。鼎盛集团,看看什么背景。”
半小时后,老同学回电话了。
“老吴,这个鼎盛集团,不简单啊。”老同学语气凝重,“注册资金五千万,但实际控制人很神秘,层层持股,查不到源头。不过,有传闻说,背后有省里某位领导的关系。”
省里领导……
吴良友心里一沉。
“具体哪位领导?”他问。
“这个就不清楚了。”老同学说,“但能肯定的是,这家公司能量不小。你最好小心点,别惹上麻烦。”
“知道了,谢谢。”吴良友挂了电话。
果然,来者不善。
鼎盛公司盯上青坝坪,恐怕不只是为了开矿那么简单。
正想着,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杨书记的秘书。
“吴局,杨书记让您过去一趟。”
吴良友点点头,跟着秘书来到杨书记办公室。
杨书记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示意坐下。
“良友,最近辛苦了。”杨书记开口,“青坝坪的事,你处理得很好。市里周副书记特意打电话表扬了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吴良友说。
“不过,”杨书记话锋一转,“接下来要慎重。尚洪俊倒了,很多人盯着青坝坪。下一步怎么走,要好好规划。”
“杨书记的意思是?”
“青坝坪的石英砂资源,确实是优质资源。”杨书记说,“但怎么开发,要科学规划,不能再走粗放开采的老路。我考虑,可以搞个公开招标,引进有实力、有技术的企业,高标准开发。”
这和鼎盛公司的想法不谋而合。
但吴良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杨书记,招标是好事。”吴良友斟酌着词句,“但我建议,先对青坝坪的资源进行一次全面勘探,摸清家底,再制定开发规划。不能为了招商引资,贱卖资源。”
杨书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你说得对。那就先勘探,再规划。这事你牵头,抓紧办。”
“好的。”吴良友应下。
从杨书记办公室出来,吴良友心里更加沉重。
杨书记的态度,明显是支持开发青坝坪的。
但怎么开发,谁来开发,这里面大有文章。
鼎盛公司那边,必须谨慎对待。
回到办公室,吴良友打开电脑,开始起草青坝坪资源勘探方案。
正写着,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吴局长,青坝坪的水很深,小心别淹着。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吴良友盯着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删掉短信,继续写方案。
他知道,自己已经卷入了一场更大的风暴。
但这一次,他不会退。
也不能退。
第101章 夜半来电
下午六点刚过,外面的天说黑就黑,跟有人突然拉了总电闸似的,转眼就把整个小县城裹得严严实实。
路边的路灯慢吞吞地亮起来,昏黄的光打在县纪委办公楼的墙上,把楼的影子拉得老长,杵在那儿跟尊石柱子似的。
办公楼三楼,监察一室的灯还亮着,窗户玻璃上印着个弯腰的身影 —— 是陈小强,正埋在一堆文件里没挪窝。
办公室里味儿挺杂,淡淡的烟草味、旧纸张的霉味,再混上陈小强泡的浓茶味,凑成了加班标配的 “混合香型”,闻久了还真有点上头。
桌上的台灯开着暖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眉头皱成个 “川” 字,眼睛盯着文件一眨不眨,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戳戳画画,笔尖划纸的 “沙沙” 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得格外清楚。
文件堆得快没过电脑显示器了,最顶上那本《县国土局近三年土地审批台账》,封皮都被翻得起了毛边,里面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跟蜘蛛网似的缠满了页面 —— 这都是他熬了两个通宵的成果。
“这土地出让金的数,怎么看怎么别扭。”
陈小强嘀咕了一句,把滑到鼻尖的眼镜往上推了推,手指点着文件上一行数字,“明明地段就隔条街,宏达公司拿地的价格居然比隔壁小区低三成,这不是明摆着有问题吗?”
他伸手抓过旁边一叠复印件,翻到《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那页,宏达公司那个项目的许可证编号末尾,一个 “补” 字特别扎眼。
按规矩,正常审批的许可证根本不会带 “补” 字。
这十有八九是先开工、后补手续,没硬关系撑腰,谁敢这么干?
桌角放着个没扔的泡面桶,是中午吃剩下的红烧牛肉味,汤早就凉透了,桶壁上凝着一层油乎乎的水珠。
陈小强扫了一眼,肚子突然 “咕咕” 叫起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从中午到现在就只啃了半桶泡面,还是那种加量不加价的廉价货。
“得,案子没查出眉目,先把自己饿成皮包骨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伸手去摸桌角的保温杯,刚拧开盖子想喝口热水,裤兜里的手机突然跟装了马达似的疯狂震动,吓得他手一抖,半杯水差点洒在文件上。
“搞什么?夺命连环呼叫啊?”
陈小强带着点火气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陌生号码让他愣了一下 —— 归属地是本县,号码还挺顺,尾号四个八,这在小县城里可不是普通人能用上的。
这种 “靓号” 要么是大老板的,要么是有点实权的人物在用,普通老百姓压根没这门路。
他划开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里就炸出个过分热情的声音:“喂 —— 是陈主任不?可算联系上您了!”
那声音甜得发齁,语速快得像机关枪,生怕他挂电话似的,一口气都不带喘的。
陈小强皱着眉把手机拿远了点,沉声问:“我是陈小强,你谁啊?”
他特意没接 “陈主任” 这个称呼,总觉得陌生电话里这么叫,透着股不对劲,像是对方早就把他的底摸透了。
“哎呀陈主任,您贵人多忘事!”
对方的声音更热络了,“我是宏达公司的黄维富啊!我们老板说有事儿想请教您,晚上在观云阁备了点便饭,您可得给个面子赏光!”
“宏达公司?” 陈小强脑子里 “嗡” 的一声,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拿稳。
这不就是他下午盯着的那家公司吗?刚发现他们拿地价格有猫腻,正打算明天让搭档向阳去查这家公司的底细,对方居然主动找上门了 —— 这也太巧了,巧得跟演电视剧似的。
他故意装糊涂:“宏达公司?没听过啊。你们老板是谁?有事儿不能在办公室说?非得吃饭?”
“陈主任您这就见外了!”
黄维富在那头笑,笑声里带着点油腻的谄媚,“咱们都在一个县城混,抬头不见低头见,说起来也算老街坊!办公室里说话不方便,酒桌上好沟通嘛!就是简单吃顿便饭,聊聊天,您千万别多想!”
“聊天?”
陈小强心里冷笑,鬼才信这话。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文件里的疑点:宏达公司去年拿的那块地,明明在开发区核心区,按市场价怎么也得五千万,可台账上写的成交价才三千五百万 —— 这一千五百万的差价去哪了?还有他们的项目规划许可证,审批日期居然比土地出让合同还早半个月,这明显是违规操作,背后没人撑腰才怪。
“吃饭就算了,我晚上还有事。”
陈小强干脆地拒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有政策问题找国土局,要是涉及违纪违法,就去纪委信访室登记,找我没用。”
“别啊陈主任!”
黄维富的语气急了点,“我们都在您办公楼楼下等着呢!就等您一句话!都是自己人,您这么拒人千里之外,我们多没面子啊!”
“楼下?” 陈小强心里咯噔一下 —— 这是堵上门了?他立刻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瞅。
办公楼院子里果然停着辆黑色奔驰,在路灯底下亮得晃眼,跟块黑亮的大铁块似的,在院子里一堆国产公务车中间格外扎眼。
车旁站着两个男的,正仰着头往三楼看,身影模模糊糊的,看着有点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这种 “看着面熟却叫不上名” 的感觉,最让人心里发毛。
陈小强盯着那俩人看了半天,突然猛地想起 —— 上个月县里开招商会,他在会场门口见过类似的身影,当时这俩人跟在国土局局长吴良友身后,点头哈腰的跟孙子似的,当时他没往心里去,现在一琢磨,十有八九就是宏达公司的人。
“这俩人……” 陈小强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干纪检这行快十年了,记性一直很好,只要见过的人基本都能记住个大概。
这种 “想不起来” 的情况,多半是在一些不正规的场合瞥到过,比如酒店门口、私人会所附近 ——
那些地方不是他该常去的,记不清也正常。
结合手里的国土局案子,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这宏达公司肯定跟吴良友关系不一般,现在找上门来,十有八九是为了案子的事。
这饭明摆着是鸿门宴,但问题来了 —— 去还是不去?
不去吧,显得自己心虚,还容易打草惊蛇,让对方察觉到他们已经盯上宏达公司了,后续调查肯定会更难。
去了吧,就跟羊入虎口似的,谁知道对方会耍什么花样?是送礼拉拢,还是威胁恐吓?万一被他们设套坑了,那麻烦就大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 —— 这是去年办煤炭局案子时买的,巴掌大一点,录音效果却特别好。
当时向阳还笑他太谨慎,说 “咱们是纪委的,谁还敢动咱们?”
现在看来,这谨慎还真没多余。
“行,我下来看看。”
陈小强打定主意 ——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正好借这个机会探探对方的底。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外走,路过值班室时,特意跟值班的老王打了个招呼:“王哥,我出去一趟,要是向阳找我,让他打我手机,就说我去现场核实点情况。”
他特意把 “现场核实” 四个字说得清楚 —— 这是他们纪检组内部的暗语,意思是 “可能有风险,注意跟进”,向阳一听就懂。
老王正啃着苹果看报纸,抬头瞥了一眼窗外,含糊地应道:“小强你注意安全,这么晚了别往偏僻地方去。最近不太平,听说城西那边晚上有抢包的。”
“知道了,谢王哥。”
陈小强笑了笑,心里有点暖。
老王是退休老公安,眼睛毒得很,估计早就看出楼下那辆奔驰和那俩人不对劲了 —— 这话是在提醒他呢。
他快步下楼,刚走到院子里,那辆奔驰的车门就 “咔哒” 一声开了。
副驾驶先下来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条比手指还粗的金链子,走路摇摇晃晃的,肚子挺得跟个小皮球似的。一看见陈小强,立刻堆起满脸笑容,快步迎上来:“陈主任!可把您盼来了!我是黄维富,向总让我来接您,快上车!”
陈小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
花衬衫是阿玛尼的高仿货,金链子看着就沉,手指上还戴着个鸽子蛋大的钻戒,在路灯下闪得人眼睛疼。
这身打扮,恨不得把 “我有钱” 三个字刻在脑门上,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驾驶座上也下来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留着一头黄毛,胳膊上纹着条过肩龙,穿件黑色 t 恤,露出来的手腕上戴个大金表,表盘闪得晃眼。
他冲陈小强咧嘴一笑,一口白牙看着有点晃眼:“强哥好!我叫黄毛,老板让我来接您!”
“黄毛?” 陈小强心里默默吐槽 —— 这名字跟造型还真配,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混社会的。
他没接话,扫了两人一眼,故意问:“你们老板是谁?找我到底什么事?别绕圈子,直接说。”
黄维富赶紧上前拉他的胳膊,脸上的笑跟焊上去似的:“到地方您就知道了!都是好事,绝对不耽误您功夫!上车说,上车说!”
陈小强没挣扎,顺着他的力道往副驾驶走 —— 他倒要看看,这些人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第102章 香车陷阱
陈小强被黄维富推进奔驰后座,车门“砰”地关上。
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混着烟味冲过来,他差点呛出声。
这味儿太上头,简直像打翻了三瓶古龙水。
他用手扇了扇风,半开玩笑说:“黄经理,你这车是喷了整瓶香水吧?再熏我要晕车了。”
黄毛在前座嘿嘿笑,一边发动车子:“强哥你不懂,这叫排面!老板说了,出门必须派头足。”
陈小强没接话,手悄悄伸进裤兜,按下录音笔开关。
指尖传来轻微的震动,提示已经开始工作。
他转头看向黄维富,直接问:“你们宏达公司到底是做什么的?我在县里这么久,从来没听过。”
黄维富搓搓手,脸上堆着笑:“小本生意,搞点房地产。最近想在开发区拿块地,听说国土局政策有变动,想找您打听打听。”
陈小强立刻警觉。
他是纪委的,不管土地审批,对方找错门了吧。
他挑眉回答:“打听行情该找国土局啊。我们是查违纪违法的,你们要是合规,根本不用找我。”
车内气氛瞬间冷场。
黄维富笑容僵住,黄毛握方向盘的手也紧了。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黄维富赶紧打圆场:“哎呦陈主任误会了,我们向总就是想和您交个朋友。您这么年轻就当上主任,前途无量啊。”
陈小强没接话,看向窗外。
车子正往城东开,越走越偏,路灯稀疏,店铺基本关门了。
他心里清楚,所谓“交朋友”都是幌子,肯定和国土局最近调查的案子有关。
车经过县政府路口时,黄毛突然递来一包软中华:“强哥,抽一根?正宗货,很难搞的。”
陈小强摆手拒绝:“戒了。”他从来不抽陌生人的烟,谁知道里面加了什么料。以前有个案子,证人就是被一支烟坑惨的。
黄维富自己点了一根,吸了口,状似无意地问:“听说您和向阳主任关系很铁?上次煤炭局那案子,你们俩配合太牛了。”
陈小强心里警铃大作。
向阳是他多年搭档,提他肯定没好事。
他淡淡回答:“同事而已,正常工作配合。”
黄维富却顺势接话:“那正好,改天我请客,您和向阳主任一起吃饭,认识几个朋友,互相照应嘛。”
“最近忙,没空应酬。”
陈小强直接堵回去。
这套路他太熟了:先拉关系,再送好处,最后提要求。他才不会上当。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嗡嗡声。
陈小强肚子突然“咕咕”叫,在安静的车厢里特别响。
他早上只喝了碗粥,中午啃了半碗泡面,早就饿得不行。
黄毛从后视镜瞅了一眼,笑说:“强哥饿了吧?观云阁的菜马上到,他家红烧肘子绝了,厨师是省城挖来的。”
“吃饭就不用了,有事直接说,我还得回去加班。”
陈小强态度坚决。
酒桌最容易套话,他绝对不能中招。
黄维富赶紧劝:“都到这儿了,简单吃点呗,不耽误您时间。”
“要不谈事,要不我现在下车。”陈小强语气冷下来。
黄维富见状只好让步:“好好好,就吃饭,纯吃饭!”
陈小强心里更警惕了。
对方越退让,越说明有鬼。
他悄悄摸了摸录音笔,确认还在工作。
车终于开到观云阁。门口大红灯笼高挂,旗袍服务员鞠躬问好。停车场满是豪车,宝马奔驰都不稀奇。
黄维富热情地引他进门。大堂金光闪闪,水晶灯晃眼,地毯厚实。服务员都对黄维富点头哈腰,看来他是常客。
“这地方消费不低吧?”陈小强试探问。
“还行,一顿万儿八千。”黄维富随口答,好像这点钱不值一提。
陈小强心里冷笑。普通人半年工资,他们一顿饭就造完了,这钱来得绝对不干净。
包间叫“迎客松”,大得离谱。
中间摆着能坐十几人的圆桌,酒柜里茅台五粮液应有尽有。
黄维富拉他坐主位,喊服务员开茅台。
陈小强直接站起来:“我不喝酒。有事说事,我真的很忙。”
黄维富又把他按回椅子,让服务员倒茶。
陶瓷茶杯很精致,但陈小强碰都没碰。陌生人给的水,谁敢喝?
菜很快上桌。红烧肘子油光发亮,油焖大虾个头惊人,还有各种山珍海味。黄维富热情夹菜,陈小强只夹了根青菜慢慢嚼。他得保持清醒。
果然,黄维富切入正题:“其实今天找您,是想请您帮个忙。宏达想拿开发区那块地,但国土局卡得紧。听说您和吴局长熟,能不能通融下?”
陈小强放下筷子:“我和他不熟。你们手续齐全自然能批,不齐全找谁都没用。”
黄维富从口袋里掏出厚信封推过来:“一点小意思,您收下。办成了还有重谢。”
信封鼓鼓囊囊,至少五万。陈小强直接推回去:“我是纪委的,你这套对我没用。再这样我报警了。”
黄维富瞬间变脸:“给脸不要脸?我们老板好心请你吃饭,你别不识抬举!”
“我说了,不吃这套。”陈小强拿起外套要走。
黄毛突然堵在门口,手里拎着棒球棍:“今天要么收钱办事,要么别想走!”
包间里还冒出两个黑衣男,手里都有家伙。陈小强心一沉,果然是鸿门宴。
他强迫自己冷静。硬拼肯定吃亏,得拖时间。
之前在院里他已经给向阳发了定位,应该快到了。
“你们这是绑架?”陈小强提高音量,“动我一下试试,警察马上到!”
黄维富冷笑:“在这县城,我们老板就是法!”
就在这时,包间门被猛地踹开。
向阳带着警察冲进来:“不许动!警察!”
黄维富一伙人都懵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住。
陈小强松了口气。向阳快步过来:“没事吧?”
“没事,来得正好。”
黄维富被压在地上还在吼:“陈小强,我们老板不会放过你的!”
陈小强拿出录音笔播放,黄维富的声音清晰传出:“……一点小意思,您收下……”
黄维富脸色瞬间惨白,说不出话了。
警察把人带走后,陈小强和向阳走出观云阁。
夜更深了,但陈小强目光坚定:“回去继续查,这案子必须挖到底。”
第103章 查流水
从观云阁出来,陈小强坐进自己的旧捷达。
他第一时间摸了摸内兜的录音笔。
按下播放键,黄维富那句“手续有点小问题,通融下就行”清晰传出来。
他这才松了口气,发动车子往单位赶。
路上有点堵。
他趁着等红灯给向阳发了条微信:“黄维富没翻脸,还拿了五十万现金想塞我,被我怼回去了。另外搞到了他们伪造的土地手续复印件,回单位给你看。这小子胆子真肥。”
消息刚发出去,向阳秒回:“我靠!五十万?这是下血本了啊!我在办公室等你,刚翻完吴良友的审批记录,发现两个项目有问题,绝对有猫腻。”
陈小强看着手机屏幕,眉头立刻皱起来。
吴良友是国土局一把手,要是他和向先汉勾搭上,这事就复杂了。
二十分钟后,陈小强快步走进办公室。
向阳正趴在桌上对着一堆文件头疼,见他进来立马招手:“快来看这个!吴良友批的两个项目,城西那块地和城东的产业园,原本都是工业用地,结果全改成商业用地了。
审批日期只隔三天,正常流程至少一个月,这明显是开了后门。”
陈小强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城西那块地他有印象,去年宏达公司拿的,当时还有居民举报,说厂房改商品房不合理,最后却不了了之。原来根子出在这里。
“吴良友也太嚣张了,违规审批做得这么明显,不怕被查?”
陈小强把文件拍在桌上,“上次我们去国土局,他还装模作样说一切按流程来,全是骗鬼的。”
向阳递给他一瓶水:“我查了,这两个项目的开发商,一个是向先汉的宏达公司,另一个叫盛达地产,老板和宏达副总刘维富是拜把子兄弟。这关系网简直明牌啊。绝对是向先汉找吴良友办的,里面肯定有权钱交易。”
陈小强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掏出录音笔和伪造手续的复印件:“你听这段,黄维富亲口说让我找吴良友通融,还说都是自己人好说话。再看这手续,土地预审报告的公章都是模糊的,明显是pS的。也就骗骗外行。”
向阳听完录音,忍不住骂了句:“向先汉把行贿当家常便饭了啊!我们明天就找马书记汇报,申请正式调查吴良友。”
“先别急。”陈小强拦住他,“现在有两个问题:第一,黄维富只是传话人,向先汉没翻脸,说明他觉得我们还没有把柄。第二,吴良友只有违规审批的迹象,没有直接受贿证据。我们现在动他,容易打草惊蛇。”
向阳挠挠头:“也是。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吧。”
“从侧面突破。”陈小强敲了敲桌子,“我们分两头行动:我去城西小区找当时举报的居民聊聊,看能不能拿到吴良友和开发商接触的证据。你去查盛达地产的老板,叫刘建国是吧?摸清他和吴良友有没有资金往来或者私下接触。记住,低调点,别暴露身份。”
“明白!”向阳拍拍胸脯,“明天一早就动手。”
第二天早上八点,陈小强换了身便装,骑着共享单车去了城西的宏达小区。
小区看着挺新,但里面乱糟糟的,装修垃圾堆得到处都是。
他找到之前举报的业主李大爷家,亮出工作证说明来意。
李大爷立马把他让进屋:“可算有纪委的同志来问了!去年我们找国土局,他们说手续没问题。找开发商,人家根本不搭理我们。”
陈小强直接问重点:“大爷,您当时有没有见过国土局的人来小区?比如吴良友局长?”
“见过!”李大爷一拍大腿,“去年年底,开发商请了个穿西装的男人来,前呼后拥的。后来听物业老张说,那就是吴局长,还说开发商给了他不少好处。”
“老张还在物业吗?”
“在是在,但他胆子小,怕被报复。”
李大爷压低声音,“我还听说,去年过年开发商给吴局长送了辆奥迪,好多人都看见了。”
陈小强把这些都记下来。
他又问了几个居民,说法都差不多。
虽然没直接证据,但能确定吴良友和宏达公司关系不一般。
从小区出来,陈小强去了宏达公司办公楼。
那是一栋三层小楼,看着挺气派。
他刚走到门口就被保安拦住了。
“我找黄经理,约好了谈项目的事。”陈小强随口编了个身份。
保安表情有点紧张:“老板不在,项目经理也出去了。您留个联系方式吧。”
陈小强知道这是在敷衍他,但还是递了张名片离开。
他给向阳打电话,那边接起来就吐槽:“我找到盛达地产,前台说刘建国出差了。问员工都跟哑巴似的,肯定是提前打过招呼。”
“正常,他们都是一条船上的。”
陈小强叹口气,“先回单位吧,再想别的办法。”
回到办公室,两人对着收集到的信息发愁。
李大爷说的送车、物业老张的证词,还有违规审批记录,都是线索,但没一个能直接锁死吴良友。
“要不查吴良友的银行流水?”
向阳突然提议,“要是他收了钱,肯定有大额转账记录。”
陈小强眼睛一亮:“这主意行!但得走审批流程,还要马书记签字。而且必须保密,不能让吴良友察觉。”
他们当天下午就去找马书记汇报。
马书记听完沉思了一会儿,说:“查流水可以,但要保密。除了你们和银行的人,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我这就批手续,你们尽快去办。”
拿到手续,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去了县工行。
行长亲自接待,安排人调取吴良友的账户信息。
“吴局长有两个账户。工资卡很正常,但另一个隐蔽账户很可疑,每个季度都有大额转账,转进来就很快取现。转账方都是个人账号,查不到具体身份。”工作人员指着屏幕说。
向阳凑过去看:“去年十月十二号转进来二十万,正好是宏达拿地的第二天!这绝对是黄维富给的好处费!”
陈小强让把流水都打印出来。他翻看着记录,发现转账时间都和吴良友审批项目的时间吻合。虽然没直接证据,但关联性很强。
他们又去了移动公司调通话记录。
发现吴良友和黄维富联系频繁,尤其在项目审批前,几乎天天通电话,而且每次都不超过一分钟。
“证据越来越多,但还是不够充分。”
陈小强把材料整理好,“我们得找个关键证人。”
“我想起一个人!”
向阳突然说,“国土局耕地利用股的老王,之前和我吃过饭,人挺正直。上次聊到吴良友,他欲言又止的,可能知道点什么。我约他聊聊。”
当晚向阳约老王在小饭馆见面。
一小时后他兴奋地回来:“有收获!老王说去年城西地块审批时,他亲眼看见黄维富提着黑袋子进吴良友办公室,出来时空着手。吴良友还让他宏达的项目快点办。”
陈小强心里有底了。
违规审批、异常资金往来、秘密通话,加上老王证词,证据链基本完整了。
他们又查了吴良友妻子的账户,发现每个季度都有“理财收益”进账,金额和时间都与那个隐蔽账户的转账吻合。
“铁证如山了!”向阳拿着银行流水激动地说。
陈小强看着所有证据,长舒一口气。半个月的暗查没白费。
第二天他们向马书记汇报。
马书记拍桌说:“干得好!这些证据足够展开初步核查了。我马上安排人手配合你们。一定要依法依规办,尽快查清楚。”
走出办公室,陈小强和向阳对视一眼,目光坚定。
接下来的调查肯定更难,但他们决心要把吴良友这颗钉子拔掉。
第104章 撕破脸
黄维富被抓的消息传到向先汉耳朵里时,他正在宏达公司办公室数钱。
一沓沓红色钞票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他刚把最后一沓放好,手机就跟炸了似的疯狂震动。
拿起一看是吴良友的号,他还以为是催款的,接起就笑:“老吴啊,钱都准备好了,你急啥?”
电话里却传来吴良友慌得发颤的声音:“急个屁!老向,出大事了!黄维富被纪委带走了!”
向先汉手里的手机 “啪” 地砸在桌上,刚码好的钞票散了一地:“啥玩意儿?怎么可能?上周我还跟他喝酒,他说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松口!”
“松口?现在人都被拉走了,你还信他的鬼话!” 吴良友在电话里吼,“我刚从国土局打听来的,这次纪委是动真格,负责案子的是陈小强和向阳,这俩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向先汉瞬间慌了,在办公室里转圈跟没头苍蝇似的:“那咋办啊?黄维富知道咱们俩多少事,他要是全招了,咱们俩都得进去踩缝纫机!”
吴良友沉默了几秒,突然说:“你先别慌,越慌越乱。我想了个招,你出面安排个饭局,请陈小强和向阳吃饭,名义就说‘沟通工作进度’。”
向先汉愣了:“请他们?他们能来吗?这俩人眼里只有规矩,根本不搞这套!”
“必须让他们来!” 吴良友语气特别坚定,“你去请任书记,再把人大张副主任、政协李副主席也叫上。这么多领导在场,陈小强就算再牛,也得给点面子吧?到时候咱们旁敲侧击,让他别查太死,实在不行就用领导压他,让他知难而退。”
向先汉赶紧应下来:“行!我这就去联系观云阁,定最大的包间,再搞点好烟好酒,菜也上最贵的,不能显得咱们小气!”
“别搞太夸张,就说是正常工作聚餐,免得被人抓把柄。” 吴良友叮嘱,“把黄毛带上,让他在旁边伺候着,机灵点,看情况不对就打圆场。”
挂了电话,向先汉手都在抖,先给观云阁老板打了电话,定了 “青云厅” 包间,又赶紧给任华章拨过去。
任华章一开始还犹豫,听说涉及国土局的案子,又有好处拿,立马就答应了:“行,我准时到,你安排好就行。”
接着联系张副主任和李副主席,这俩人跟宏达公司本来就有利益牵扯,一听是为了压下案子,没说两句就应了。
一切安排妥当,向先汉才松了口气,赶紧给吴良友回了电话,说都搞定了。
下午六点半,观云阁楼下。
陈小强踩着点到的,刚停好车,就看见任华章站在门口。
任华章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看着挺正式,但领口皱巴巴的,裤子也短了一截,明显是借的别人的,脸上堆着假笑,老远就挥手:“陈主任可算来了!任书记他们都在楼上等着呢,快跟我上去!”
陈小强 “嗯” 了一声,跟着往里走。
大堂里特别吵,烟酒味混着菜香飘过来,呛得人有点难受。他扫了一眼,好几桌坐着的人都穿正装,说话声音不大,但举手投足都透着官气,一看就不是普通吃饭的。
到了二楼 “青云厅”,任华章推开门,一股热气瞬间扑过来。
包间大得离谱,天花板上的水晶灯亮得晃眼,墙上挂着一幅超大的老虎图,看着特别气派。圆桌能坐十几个人,已经坐了三个:人大的张副主任、政协的李副主席,还有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正低头玩手机。
任华章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杯上下打量陈小强:“小陈啊,马书记常跟我们夸你,说你办案又快又好,脑子特别活,今天总算见着本人了,果然年轻有为!”
陈小强客气了一句:“任书记过奖了,我就是做分内工作,都是领导指导得好。”
没一会儿,服务员就开始上菜,一盘接一盘没停过。红烧河豚、鲍汁海参、油焖大虾、清蒸石斑鱼,全是硬菜,摆了满满一桌子,看着就贵。
任华章一边夹海参,一边念叨:“现在提倡节约,别点这么多菜,够吃就行,浪费不好。”
嘴上这么说,筷子却没停过,转眼就吃了半盘虾,还不忘给张副主任和李副主席夹菜:“你们也吃,别客气,这家的菜味道不错。”
黄毛赶紧站起来,给每个人倒茶,又给任华章添酒,动作特别麻利,一看就是经常干这事的。
陈小强没动筷子,就端着茶杯喝热水。他心里门儿清,这饭肯定不好吃,就是场鸿门宴,等着他往里跳呢。
任华章吃了几口,突然放下筷子,问:“小陈今年多大了?看着挺年轻的。”
“二十八。” 陈小强回答。
“真年轻啊!” 任华章叹了口气,开始忆苦思甜,“我二十八岁的时候,还在公社里写材料呢,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晚上忙到半夜,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哪有你现在这么风光。”
张副主任立马附和:“可不是嘛!我二十八岁还在乡下插队呢,那时候条件才叫差,为了抢工分,早上五点就下地,有次差点掉进粪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好笑。”
李副主席也跟着笑:“都是过来的人了,现在年轻人条件好,但能像小陈这么能干的,真不多见。”
桌上气氛一下子热起来,陈小强配合着笑了笑,心里却没放松。他知道,这都是前戏,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头。
酒过三巡,黄毛突然从旁边柜子里拿出一瓶五粮液,“啪” 地打开,酒香一下子就飘满了包间。
他拿着酒瓶走到陈小强面前,弯腰倒酒:“陈主任,我敬您一杯!这酒是特供的,外面根本买不着,您一定要尝尝!”
陈小强赶紧捂住杯口:“不好意思,我胃不好,真不能喝酒。”
任华章脸色一下子就沉了,放下茶杯:“小陈,这就是不给面子了吧?我年轻时办案,喝到胃出血,第二天照样上班,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还这么娇气?”
话说到这份上,陈小强也没法再拒绝,只能松开手,让黄毛倒了小半杯。
白酒刚进嘴,就跟火烧似的,从喉咙烫到胃里,他赶紧夹了口青菜压下去。
这时,向先汉突然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个平板电脑,快步走到任华章身边,把屏幕递过去:“任书记,您看看这个!这是我们宏达公司新规划的楼盘,就在开发区那边,定位高端小区,还带双语幼儿园,以后业主孩子上学都不用愁。”
任华章眯着眼睛,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仔细看效果图:“嗯,外观设计还行,看着挺大气的。”
他顿了顿,指着屏幕上的楼间距说:“但这容积率是不是太高了?楼跟楼离得太近,采光肯定不行,到时候业主投诉,又是麻烦事。”
“您放心!绝对没问题!” 向先汉拍着胸脯保证,胸前的金链子随着动作晃来晃去,“楼间距足足五十米,比国家规定的标准还宽十米!小区里再种上银杏树、桂花树,环境绝对一流,保准业主满意!”
说完,他转过身,凑到陈小强面前,笑得特别殷勤:“陈主任,您要是有买房的打算,跟我说一声,绝对给您内部价,打八折!这价格,整个县城找不着第二家,错过就没这机会了!”
陈小强心里冷笑,八折?这里面的水分能淹死人,指不定是用违规土地盖的楼,他摆了摆手:“谢谢向总好意,我现在住单位宿舍,挺方便的,暂时没买房的计划。”
“那怎么行?年轻人总得有套自己的房子吧!” 向先汉不依不饶,“结婚、养孩子,哪样离得了房子?我跟您说,现在房价涨得比火箭还快,早买早划算!我们那楼盘地段多好,旁边就是新建的实验小学,以后孩子上学走路就到,多省心!”
陈小强没接话,注意力全在向先汉的眼神上。刚才说这话时,向先汉偷偷瞟了任华章一眼,那眼神交流跟递暗号似的,一看就有问题。
他突然想起下午在单位看的土地台账 —— 宏达公司要开发的那块地,原本规划的是市政公园,用来改善开发区环境的,怎么突然就改成住宅用地了?这里面绝对有猫腻,十有八九是违规操作。
就在陈小强琢磨的时候,张副主任端着酒杯站起来,脚步有点虚浮,看着像喝多了,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陈主任,国土局那案子…… 不好办吧?里面的人都是老油条,精得很,一不小心就会出岔子。”
终于进入正题了。
陈小强放下茶杯,坐直身体:“没什么不好办的,依法依规办就行,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话是这么说,但水至清则无鱼啊!” 张副主任咂咂嘴,“查得太狠,把人都逼急了,以后谁还敢干活?到时候工作推进不了,县里发展受影响,这责任谁担得起?”
包间里瞬间就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陈小强。
陈小强面不改色:“我们纪检干部的职责,就是把浑水澄清。水一直浑着,老百姓的利益受损,他们才会有意见。到时候老百姓不满意,这责任又该谁担?”
张副主任被怼得说不出话,脸涨得跟猪肝似的,只能干瞪眼。
任华章赶紧打圆场,夹了个虾饺放进张副主任碗里:“吃饭吃饭,聊这些干嘛,影响胃口。来,张主任,尝尝这个虾饺,味道不错。”
张副主任没说话,闷头吃虾饺。
但没过几分钟,任华章自己又把话题绕回来了:“小陈啊,听说你和向阳在查国土局的案子?”
“有群众举报,我们按程序核实情况。” 陈小强回答得滴水不漏。
“核实情况可以,但别太死心眼。” 任华章慢悠悠地说,手指在茶杯沿上蹭来蹭去,“县里情况复杂,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的。适当松松手,别揪着不放,对大家都好,你说对吧?”
陈小强坐直身体,语气特别坚定:“任书记,我们办案讲的是证据。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不能因为人情世故就偏离原则。要是因为这个放了该查的人,那才是对工作不负责,对老百姓不负责。”
任华章脸色一下子就沉了,眼神里全是不满,没说话。
李副主席见状,赶紧帮腔:“小陈啊,你得考虑实际情况。宏达要是停了,多少工人要失业?到时候工人闹事,老百姓还得骂我们这些当领导的不作为,这影响多不好。”
“项目合规,我们自然不会为难。” 陈小强寸步不让,“但要是违法违规,就算影响再大,也得查到底。不能因为怕出事,就放任违法行为,那才是真的不负责任。”
任华章彻底没了耐心,“啪” 地拍了下桌子:“小陈,你这是不给我面子?”
陈小强站起身:“任书记,我不是不给您面子,我是在按规矩办事。要是因为您的面子,放了该查的案子,那才是真的对不起您,也对不起老百姓。”
任华章冷笑一声:“好个尽职尽责!我倒要看看,你能查多久!”
说完,他拿起外套,起身就走,脚步特别快,连招呼都没打。
张副主任和李副主席赶紧跟上,生怕落后一步,出门时还不忘瞪陈小强一眼。
黄毛愣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酒瓶,不知道该怎么办,脸色煞白。
向先汉憋了半天,终于爆发了,指着陈小强的鼻子骂:“陈主任,你太不识抬举了!这事没完!咱们走着瞧!”
陈小强平静地看着他:“没问题,怕什么查?要是有问题,我不查,也会有人查。”
向先汉气得说不出话,抓起公文包就走,出门时还差点撞到门框。
空荡的包间里,满桌的菜几乎没动,看着特别浪费。
陈小强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
这场鸿门宴,他算是闯过来了。
第105章 焚证灭迹
陈小强走到大堂,就看见向阳在门口等着,脸上满是担忧:“没事吧?我在外面听到里面吵得厉害,差点冲进去。”
“没事,就是摊牌了。” 陈小强笑了笑,眼神却很坚定,“任华章他们越是施压,越说明心里有鬼。我们得加快速度,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刚收到消息,吴良友和刘建国最近走得特别近,昨天还一起去了趟邻市,不知道干嘛去了。”
向阳压低声音,“明天我们就去查他们的行踪,再去宏达公司查账目,肯定能找到线索。”
“好,明天一早就行动。” 陈小强点头。
两人走出观云阁的时候,向先汉正躲在包间里给吴良友打电话,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
“老吴,完了完了!陈小强油盐不进,任书记压他都没用,还把人给得罪了!”
电话那头的吴良友沉默了几秒,突然骂了句:“废物!连个人都搞不定!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赶紧收拾东西,我马上到宏达公司找你!”
挂了电话,向先汉不敢耽误,赶紧把桌上没吃完的菜打包,又把黄毛叫过来:“你先回去,最近别露面,手机也别开机,等我通知。”
黄毛点点头,抓起外套就跑,跟逃命似的。
向先汉自己则拿着公文包,里面装着平板电脑和几张银行卡,快步下楼,开车往宏达公司赶。
晚上九点多,宏达公司办公楼漆黑一片,只有顶楼总经理办公室还亮着灯。
向先汉刚打开门,吴良友就从沙发上站起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说吧,饭局上具体怎么回事?陈小强到底说了什么?”
向先汉赶紧把饭局上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一遍,从陈小强拒绝喝酒,到怼张副主任,再到跟任华章摊牌,一点细节都没漏。
“他还提到宏达的楼盘用地有问题,好像知道那块地原本是市政公园!” 向先汉补充道,语气特别慌,“老吴,你说他是不是已经查到什么了?”
吴良友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肯定是查到点线索了,不然不会这么硬气。现在黄维富被抓,陈小强又咬住不放,咱们俩要是不赶紧想办法,迟早得栽进去。”
向先汉急得直跺脚:“那咋办啊?账目都在公司保险柜里,还有李梅账户里的那三笔出让金,要是被查到,咱们俩都得进去蹲大牢!”
“慌什么!” 吴良友把烟摁在烟灰缸里,眼神狠戾,“先处理账目,你现在就去把涉及土地出让金的凭证、还有咱们之间资金往来的账本全找出来,今晚必须销毁!”
向先汉愣了:“直接烧了?会不会太冒险?万一被人看见怎么办?”
“不烧等着被抓?” 吴良友瞪了他一眼,“你别用碎纸机,碎纸机太慢,而且碎出来的纸片万一被拼起来就完了。找个铁桶,到公司后面的废弃仓库去烧,烧完把灰倒进下水道,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向先汉赶紧应下来:“行!我这就去拿钥匙,保险柜在里屋,账本都锁在里面。”
他快步走进里屋,打开保险柜,里面堆满了文件和账本。他翻了半天,把涉及国土局土地交易的凭证、宏达公司给吴良友好处费的记录,还有李梅账户的转账明细都找出来,足足装了两大袋。
“都在这了,全是要命的东西!” 向先汉抱着袋子出来,手还在抖。
吴良友看了一眼,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把这些也带上,这是跟刘建国合作的合同,还有伪造的土地审批表,全烧了!”
两人提着袋子,从办公楼后门溜出去,往废弃仓库走。
仓库里堆满了废弃的桌椅和纸箱,到处都是灰尘。吴良友找了个铁桶,放在仓库角落,向先汉赶紧把文件和账本倒进去,又拿出打火机点燃。
火苗一下子蹿起来,纸张燃烧的 “滋滋” 声在安静的仓库里特别刺耳。黑色的烟雾飘起来,带着一股焦糊味,呛得两人直咳嗽。
吴良友盯着火苗,时不时用棍子翻一下,确保每一张纸都烧透:“你盯着点,我去给李梅打电话,让她赶紧跑路。”
他走到仓库外面,拨通李梅的电话,语气特别严肃:“你现在收拾东西,今晚就离开县城,别带身份证,也别跟任何人联系。”
电话里的李梅愣了:“吴叔,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别问那么多!照我说的做!” 吴良友吼道,“你账户里的钱别动,等风头过了我再联系你。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你去外地打工了,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 我还在观云阁实习呢,突然走会不会太奇怪?” 李梅犹豫道。
“奇怪个屁!命重要还是实习重要?” 吴良友骂道,“你现在就走,要是被纪委找到,你也得进去!”
李梅被吓住了,赶紧答应:“好!我这就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挂了电话,吴良友回到仓库,火已经快灭了,地上只剩下一堆黑灰。
向先汉正用棍子扒拉着灰,确保没有残留的纸片:“都烧透了,一点痕迹都没有。”
“再找桶水,把灰冲干净,倒进下水道。” 吴良友叮嘱,“别留下任何隐患。”
向先汉赶紧去接水,把灰冲成黑水,顺着下水道流走。
处理完账目,两人回到办公室,吴良友又拿出手机,给刘建国打了电话。
“老刘,出事了,陈小强咬住国土局的案子不放,咱们得赶紧销毁证据。”
刘建国在电话里慌了:“我手里还有跟宏达的合同,还有伪造的审批文件,怎么办?”
“全烧了!跟我一样,烧干净点,别留下痕迹。” 吴良友说,“最近别出门,也别跟任何人联系,尤其是吴良友和向先汉,免得被纪委盯上。”
“行!我这就去烧!” 刘建国赶紧应下来。
挂了电话,吴良友瘫坐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希望这些能蒙混过关。”
向先汉也坐下来,喝了口热水,才稍微冷静点:“那陈小强那边怎么办?他明天要去查账目和行踪,咱们这么一搞,会不会被他发现破绽?”
“发现又怎么样?” 吴良友冷笑一声,“没有证据,他就算怀疑也没用。咱们现在一口咬定,账目都是正规的,土地审批也是合法的,他拿咱们没办法。”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你明天去银行,把公司账户里的钱转一部分到私人账户,别用自己的名字,找个可靠的亲戚或者朋友,免得被冻结。”
向先汉点点头:“行!我明天一早就去办,找我远房表哥的账户,他在外地,没人认识。”
“还有,把宏达公司的公章和营业执照藏起来,别放在办公室,万一被查封就完了。” 吴良友补充道,“你找个隐蔽的地方,比如家里的衣柜或者地下室,一定要藏好。”
向先汉赶紧记下来:“我知道了,今晚就带回家,藏在我家地下室的箱子里,没人会发现。”
两人又商量了半天,把可能暴露的地方都想了一遍,确保没有遗漏。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吴良友站起身:“我先走了,最近别联系,有事先发短信,用暗号,别直接说事情。”
“暗号?什么暗号?” 向先汉问。
“要是没事,就发‘家里一切安好’;要是出事,就发‘老家来人了’。” 吴良友说,“记住,千万别发语音,也别打电话,免得被监听。”
向先汉点点头:“好!我记住了。”
吴良友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你自己也小心点,别出门瞎晃,要是被纪委盯上,就说你在处理公司正常业务,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了,你也小心。” 向先汉送他到门口。
吴良友走后,向先汉赶紧把公司公章和营业执照装进公文包,又把办公室里的监控关掉,才锁上门离开。
他开车回家的路上,心里特别慌,总觉得后面有人跟着,时不时从后视镜看一眼,确认没人后才稍微放心。
回到家,他赶紧把公章和营业执照藏进地下室的箱子里,又在箱子外面堆了一堆旧衣服,确保没人能找到。
做完这一切,他才瘫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给李梅发了条短信:“按吴叔说的做,别回头。”
没过多久,李梅回复:“已经在车上了,往邻市走,放心。”
向先汉松了口气,把手机调成静音,扔进抽屉里。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陈小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日子,注定不会太平。
而另一边,陈小强和向阳回到纪委办公室,正在整理饭局上的线索。
“向先汉提到宏达的楼盘用地,原本是市政公园,现在改成住宅用地,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陈小强说,“明天咱们先去国土局查土地审批文件,再去宏达公司查账目,就算他们销毁了证据,也肯定会留下痕迹。”
向阳点点头:“我已经联系了银行,明天一早去查李梅的账户,看看那三笔出让金的去向,说不定能找到转账记录。”
“还有吴良友和刘建国,他们昨天去邻市,肯定没好事,说不定是去转移资金或者销毁证据。” 陈小强补充道,“我已经让同事去查他们的行车记录仪和住宿记录,应该能找到线索。”
两人又忙了半天,把明天的计划安排妥当,才离开办公室。
夜色渐深,县城里的灯光渐渐熄灭,但一场关于正义与邪恶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吴良友和向先汉以为销毁证据就能高枕无忧,却不知道,纸永远包不住火,他们犯下的罪行,迟早会被揭穿。
而陈小强和向阳,也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遇到多大的阻力,都要把案子查到底,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第106章 惊弓之鸟
清晨的光,从办公室那扇满是划痕的玻璃窗缝挤进来,零零散散落在吴良友脸上。
这光一点暖意都没有,反倒把他眼下的青黑照得特别明显,整个人看着蔫得不行。他哪是没睡够,分明是熬了一整晚,压根没合眼。
最近这段时间,为了应对纪委查案,吴良友感觉自己就像在钢丝上走,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半点不敢松。
首先是资金往来的证据,这些东西简直就是烫手山芋,稍微有点差池,就能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他赶紧联系相关的人,跑前跑后,在外地新开了个特别隐蔽的账户,费了老大力气,才把原账户里的钱转出去,这才算暂时松了口气。
接着是他妻子名下的理财收益,这也是个麻烦事。
为了让账目看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他又是伪造合同,又是补签手续,忙得脚不沾地,就盼着能把这事儿糊弄过去。
昨天下午,他还专门跑到耕地利用股老王的办公室,一待就是半小时。
他拐弯抹角地说,县委组织部给了两个三级主任科员的指标,有意考虑老王。话里话外都是暗示老王,以后得改改碎嘴的毛病,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心里得有数。一顿软硬兼施下来,他也不知道老王到底听进去没。
吴良友拖着沉重的腿,慢慢往办公桌挪。
两条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次都得用尽全力。
皮鞋底在光滑的地板上蹭着,发出 “吱呀吱呀” 的拖沓声,跟他现在没精神的样子一模一样。
脚下虚得很,踩在地上跟踩棉花似的,又像被看不见的绳子缠住脚踝,每挪一步都得先攒够劲。
好不容易才蹭到办公桌前。
他一屁股瘫坐在磨得发亮的办公椅上,椅子 “嘎吱” 响了一声,跟在抗议这突然的重量似的。
还没等他喘口气,桌上的电话突然 “铃铃铃” 响起来,那声音跟在耳边放鞭炮一样,吓得他一哆嗦,手里的搪瓷杯差点没拿稳。
这段时间他心里装着事,跟惊弓之鸟似的,一点小动静都能把他吓着。
他慢慢瞟向来电显示,看到 “黄诚” 两个字时,心脏猛地 “咯噔” 一下,像被人狠狠攥住了。
现在这名字在他眼里,比墙上的 “禁止吸烟” 标语还扎眼,又跟两颗没点燃的炮仗似的,在他心里 “嗡” 地炸开,震得他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他深吸一口气,喉咙干得发紧,跟吞了把沙子似的。
慢慢拿起听筒,指关节因为用力都捏得发白。
黄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又冷又硬:“来我办公室。”
话音刚落,电话 “咔嗒” 一声就挂了,干脆得很,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让人心里发毛。
就这简单的四个字,却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吴良友心口。
他瞬间觉得浑身发冷,寒气从脚底板往上蹿,顺着脊梁骨一直爬到后脑勺,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动都动不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凝固了,他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下撞着胸口,震得肋骨都疼。
吴良友站在黄诚办公室门口,手握着门把手,指关节微微发抖。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气氛扑面而来,跟走进密封的冰窖似的,冷气裹着说不清楚的压力,把他紧紧裹住,连呼吸都变得费劲。
黄诚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就跟暴风雨来之前的乌云一样。
两道眉毛紧紧拧成一个 “川” 字,眼神里像要喷火,死死盯着吴良友,那目光像是要把他看穿。
“万头牲猪养殖基地这个项目,县畜牧局费了多大劲,才从省里争取来的?”
黄诚 “腾” 地一下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每一步都重重踩在地上,地板发出 “咚咚” 的闷响,“省里下周就要来验收基建了,结果呢?选址的事到现在还没个谱!你们国土局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他的脚步声 “咚咚” 响,跟敲在吴良友心上似的,震得他耳膜疼,心脏也跟着一抽一抽的。
“项目单位好不容易在清水河找了块地,还被你们封了!”
黄诚猛地停下脚步,伸出手指着吴良友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杨书记刚才打电话把我骂了一顿,说你们净添乱!”
吴良友只觉得脑子里 “嗡” 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跟被人用闷棍狠狠敲了一下似的。
这段时间,纪委那边的传言就没断过,这事儿跟块乌云似的,整天沉甸甸罩在他头顶,怎么甩都甩不掉。
这两周,他天天跑关系、找门路,白天对着人赔笑脸,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头发都白了好几根,早就被折腾得没了精神。
业务上的事,早就扔给副手方志高了,哪还有心思管这些琐碎事。
可现在出了这档子事,满肚子的委屈和无奈一下子涌上来,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他张了张嘴,那些想辩解的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最后还是变成一声长长的叹气,硬生生咽了回去,嘴里全是苦涩的味道。
好不容易从黄诚办公室退出来,吴良友急得额头直冒汗,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衬衫领口上,很快就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赶紧掏出手机,拨通方志高的电话,屏幕上 “方志高” 三个字不停跳动,看得他眼睛发晕。
听筒里只有单调的 “嘟嘟嘟” 忙音,一遍遍地响着,却始终没人接。
“这老小子到底死哪儿去了?”
吴良友低声骂了一句,又拨通监察大队长余文国的号码,结果只听到冷冰冰的电子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这俩人在关键时刻居然掉链子!吴良友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跟蚯蚓似的爬在皮肤上。
他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圈,烟瘾一下子上来了。
摸出烟盒,抖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抖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
打火机 “咔嚓” 响了好几下,才终于把烟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事儿必须赶紧弄清楚,不然真捅到杨书记那儿,他这个局长的位置就悬了。
没办法,他只能拨通清水国土所所长陈兆辉的电话,手指都在不自觉地发抖:“陈所长,清水河那块地到底怎么回事?杨书记都发火了!”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里满是急切的期
第107章 烫手山竽
陈兆辉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吴局,不是我们故意找茬。上周有人举报,说有人在清水河边圈地,要建养猪场。我带人去一看,好家伙,那块地不光紧挨着河道,一下雨肯定污染河水,周边三个村的老百姓喝水都得受影响。更要命的是,还占了五亩多的基本农田!”
他顿了顿,语气更急切了:“半个月前,我们就下了违法占地通知书,他们根本不当回事,该怎么建还怎么建,钢筋都立起来了。实在没办法,前天我才带人把门锁了。结果乡里王书记昨天找到我,说我耽误项目建设,还让我写检讨,我正想找机会跟您汇报这事呢!”
吴良友听完,心里 “咯噔” 一下。
基本农田这事儿可大可小,《土地管理法》里写得明明白白,违法占用基本农田五亩以上,就得负刑事责任,这简直是在踩雷,一步错就可能摔得粉身碎骨。
他赶紧把情况一五一十地给黄诚反馈过去,说话时几乎带着恳求的语气,求黄诚帮忙跟杨书记解释,声音都微微发颤:“黄书记,这真不是我们故意刁难,是他们确实占了基本农田,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黄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冷冷地说:“规矩我懂,但项目不能黄。你现在就去跟畜牧局对接,三天之内必须拿出新方案,不然你自己去跟杨书记解释!” 说完,“啪” 地一声挂了电话。
吴良友举着手机,傻愣愣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神都直了。
三天?重新选址哪有这么容易,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周围的空气好像变得黏糊糊的,每吸一口气都觉得费劲。
他失魂落魄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像被一下子抽干了。
脚底的寒气一个劲往上蹿,顺着脊梁骨直冲头顶,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多年,从乡镇农技站的办事员,一步步干到国土局局长,大风大浪见得多了,还真没受过这么严厉的训斥。
这不仅让他脸上挂不住,心里更是委屈得厉害。
他抬头看看天花板,感觉吊灯都在眼前晃悠。
墙上挂着的 “廉洁奉公” 锦旗,这会儿看起来,都像在无情地嘲笑他的无能。
就在他愁眉苦脸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黄诚的联络员打来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吴局,黄县长让我转告您,你们班子下午跟畜牧局碰个头,看看能不能重新选址。黄县长的意思是,耕地要保护,项目也得落地,两头都不能耽误。”
吴良友对着电话苦笑了一下,无奈地叹了口气:“行,我知道了,谢谢秘书。”
挂了电话后,他喃喃自语:“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
他抬手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会儿是黄诚阴沉的脸,一会儿是杨庆伟严厉的训斥,一会儿又是陈兆辉说的基本农田的事,头都快炸了。
他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 “咔嚓” 一声,点燃了香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刚才黄诚说的话 —— 两头都不能放,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哪有那么简单。
重新选址,得找畜牧局好好商量,还得避开基本农田,最好离水源远一点,免得再出现污染问题,还得通公路,方便运输饲料和生猪,哪有那么合适的地方?
正发愁呢,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吴良友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桌角。
林少虎赶紧把文件放下,手里还拿着一张请帖递过来,脸上堆满笑容:“吴局,这是黑川派出所发来的,请您去参加新办公楼的落成典礼,下周三上午十点。”
林少虎是办公室主任,从县政府办公室调过来快三年了,人特别机灵,就是胆子小,说话总是小心翼翼的。
吴良友接过请帖,扫了一眼,看到 “黑川派出所” 几个字,刚才被杨庆伟训斥的火气 “噌” 地一下又冒上来:“这种请帖以后少接!”
他把请帖往桌上一扔,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乡镇上的部门,名义上是让我们支持工作,实际上就是变着法要钱!上次林业站盖办公楼,我们随了两千,结果农业站、水管站都来要,去了一家,其他家都跟着找过来,根本应付不过来!”
林少虎被他一吼,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在地上,赶紧赔着笑脸解释:“吴局,您别生气。黑川是煤炭大乡,矿上纠纷多,平时咱们局里去执法,派出所都派警力跟着,帮了我们不少忙。上次李家庄征地,老百姓堵路,还是派出所王所长带人解的围。这次他们新办公楼落成,咱们不去的话,好像不太好……”
吴良友皱着眉头,听他把话说完,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还是一脸不耐烦,挥了挥手说:“知道了,放那儿吧。”
心里却在盘算,黑川乡确实得罪不起,煤炭税收占了全县的三分之一,书记乡长都是杨书记跟前的红人。
林少虎这才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门的时候还特意放轻了动作,生怕又惹吴良友生气。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吴良友的抽气声和墙上挂钟的 “滴答” 声。
他盯着桌上的请帖,突然想起远房侄子吴伟,前两天刚被调到黑川乡当宣传委员。
这侄子刚三十出头,在县委办待了五年,一直没得到提拔,还是他托了任副书记的关系,才好不容易调到乡里当委员,算是提了半级。
他愣了一下,赶紧起身走到垃圾桶旁 —— 刚才他顺手把请帖扔垃圾桶里了。弯腰把请帖捡回来,用手指擦了擦边缘的灰尘,平平整整地放在桌上。
手指轻轻摩挲着请帖上的烫金字,心里开始打起算盘。
去参加这个典礼,正好能跟黑川乡的书记乡长搭个话,顺便提一提侄子的事。
侄子刚去,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能有派出所那边照应着,以后工作也能顺利一些。
再说了,多一个人脉就多一条路,保不齐以后自己还用得上侄子呢。
这年头,官场险恶,多一个亲戚就多一条后路。
想到这儿,他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但转念一想眼下这一堆烂摊子,养殖基地的事还毫无头绪,杨书记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那点笑意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深深的无奈。
他叹了口气,把请帖放进抽屉里,又开始琢磨选址的事。
第108章 找活路
吴良友把请帖塞进抽屉,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脑子里全是养殖基地选址的事。
刚从黄诚办公室挨了训,又知道项目涉及基本农田,他现在满脑子都是 “怎么办”。
三天时间要拿出新方案,这简直是赶鸭子上架,可黄诚把话说得那么死,他根本没法反驳。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想再打给方志高试试,手指按到一半又停住了。
之前打了那么多遍都没人接,现在再打估计还是一样,说不定老方是故意不接,想躲这烂摊子。
想到这儿,吴良友心里更烦了。
平时方志高看着挺积极,一到关键时候就出岔子,早知道当初业务就不该全扔给他,现在倒好,出了事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越想越觉得憋屈。
自己在国土局干了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现在却因为一个选址的事,被黄诚当众数落,还要担着被杨书记问责的风险。
正烦躁着,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以为是方志高回电,赶紧拿起来看,结果是妻子打来的。
“你还知道接电话啊?昨天跟你说的理财收益的事,你到底弄好没?我今天去银行查,发现还有几笔流水没对上,你赶紧想想办法!” 妻子的声音带着焦虑,从听筒里传出来。
吴良友揉了揉眉心,语气疲惫:“知道了知道了,我这边正忙着呢,晚点再说。”
“忙着?你天天忙,忙得连家里的事都不管了?纪委那边的风声还没过去,你要是再出点岔子,咱们家怎么办?” 妻子不依不饶,语气里满是抱怨。
“行了!我现在没心思跟你吵,挂了!” 吴良友没耐心听下去,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回桌上。
家里的事、单位的事、纪委的事,一堆麻烦凑到一块儿,压得他快喘不过气。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试图让自己冷静点。
冷静下来后,他想起下午要跟畜牧局碰头,得先理理思路。
他从文件柜里翻出全县的土地规划图,铺在办公桌上,拿着笔一点点梳理可能合适的地块。
首先得避开基本农田,这是红线,绝对不能碰。
其次要离水源远,免得再出现污染问题。
还要通公路,方便运输,面积也得够大,能容纳万头牲猪养殖基地。
他对照着规划图,把符合初步条件的乡镇圈出来,然后逐个排除。
东边的李店镇,倒是有块荒地,可离国道太远,运输成本太高,畜牧局肯定不同意。
西边的青山乡,有块合适的地,但属于生态保护区边缘,审批流程复杂,三天时间根本来不及。
一圈看下来,能选的地块寥寥无几,吴良友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副局长冉德衡走了进来。
冉德衡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看到吴良友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吴局,您没事吧?刚才听林主任说,您跟黄县长那边……”
“没事,就是有点烦。” 吴良友摆摆手,指了指桌上的规划图,“你过来看看,这选址的事,咱们还得再琢磨琢磨,下午跟畜牧局碰头,总不能空着手。”
冉德衡走过去,弯腰看着规划图,皱着眉头说:“吴局,我早上也琢磨了一下,咱们县符合条件的地块确实不多。要不,咱们考虑下南边的红星乡?那边有块废弃的砖厂,面积够大,离公路也近,就是得先做土地性质调整,不知道能不能赶在三天内弄完。”
吴良友眼睛一亮,赶紧凑过去:“红星乡那砖厂?我怎么把这事忘了!你赶紧联系红星乡的国土所,让他们把那块地的详细资料报上来,包括土地性质、周边环境、有没有纠纷这些,越详细越好!”
“好,我现在就去办!” 冉德衡见有眉目,赶紧拿着文件出去了。
吴良友看着冉德卫的背影,心里稍微松了口气,总算有个可选项了。
可转念一想,土地性质调整没那么容易,涉及多个部门审批,三天时间怕是悬,但不管怎么样,总得试试。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红星乡国土所所长的电话,催促对方尽快报资料,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挂了电话,他又想起陈兆辉说的清水河地块的事,虽然已经封了,但还是得跟乡里再沟通下,免得老百姓那边出问题。
他找出清水乡党委书记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清水乡党委书记的声音带着敷衍:“吴局啊,什么事?我这边正忙着呢。”
“王书记,清水河那块养猪场的地,你们乡里到底是怎么回事?明知道占了基本农田,还让他们动工,现在杨书记都发火了!” 吴良友压着怒火,语气严肃。
“吴局,这事儿也不能怪我们啊,项目是县里重点推进的,我们也是按上面的意思办。再说了,当时没人说那是基本农田,我们哪知道?” 王书记开始甩锅,语气里满是委屈。
“没人说?你们乡里就不会先核实下土地性质?现在出了问题,你倒好,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吴良友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我跟你说,这事你们乡里必须配合处理,要是老百姓那边闹起来,谁都担不起责任!”
王书记被怼得没话说,只好不情愿地答应:“行,我知道了,我们会配合的。”
挂了电话,吴良友气得手都在抖。
这些乡镇干部,平时就知道推诿扯皮,出了问题只会甩锅,一点担当都没有。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歇会儿,可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红星乡砖厂的土地性质调整,一会儿是清水乡的老百姓安抚,一会儿又是下午跟畜牧局的碰头会,还有纪委那边的风声,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林少虎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吴局,您喝点茶歇歇吧。冉局长刚才来电话,说红星乡国土所那边,资料已经在整理了,估计半小时内就能报过来。”
吴良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缓解了喉咙的干涩。
他点点头:“知道了,你让冉局长盯紧点,资料一到就拿给我。”
“好的,吴局。” 林少虎应了一声,又犹豫了一下,“对了吴局,刚才财务室的人来问,这个月的差旅费报销什么时候批,还有几个同事的补贴,也该发了。”
“报销?补贴?” 吴良友皱起眉头,最近光顾着应付纪委和选址的事,把这些琐事都忘了,“让他们先把单子交上来,等我忙完这阵子再批,跟他们说一声,稍微等等。”
“好,我跟他们说。” 林少虎说完,轻轻退了出去。
吴良友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烟盒,又抽出一根烟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侄子吴伟的事,刚才光顾着选址,把这茬忘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吴伟的电话。
“叔,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同意去参加黑川派出所的典礼了?” 吴伟的声音带着期待,从听筒里传出来。
“典礼的事再说,我问你个事,你刚到黑川乡,跟乡里的领导熟不熟?特别是书记和乡长。” 吴良友问道。
“熟倒算不上,也就见过几次面,打了个招呼。怎么了叔?” 吴伟疑惑地问。
“没什么,就是想让你帮我留意下,黑川乡有没有合适的地块,适合建养猪场的,要避开基本农田,离水源远,还得通公路。”
吴良友没说选址的麻烦,只是简单地交代了一下。
“建养猪场?叔,您怎么突然关心这个了?” 吴伟更疑惑了。
“你别管那么多,帮我留意就行,有消息赶紧告诉我。”
吴良友不想多解释,语气带着命令。
“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打听。” 吴伟虽然疑惑,但还是答应了。
挂了电话,吴良友掐灭了烟蒂,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多个人打听,总能多些机会。
这时,冉德衡拿着一叠资料走进来:“吴局,红星乡的资料报过来了。那块砖厂,面积有五十多亩,离国道也就两公里,交通挺方便的。土地性质是工业用地,改成养殖用地,三天内说不定能下来。”
吴良友赶紧接过资料,翻看起来。
资料里详细写了砖厂的位置、面积、土地性质,还有周边的环境评估,看起来确实挺合适的。
“太好了!” 吴良友激动地拍了下桌子,“德衡,你现在就去畜牧局,找赵局长征求意见,迅速向省畜牧局汇报,调整项目用地地块,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得在三天内把手续办下来!”
“好,我现在就去!” 冉德衡也很兴奋,赶紧拿着资料往外走。
看着冉德衡的背影,吴良友心里总算看到了一丝希望。
如果红星乡的砖厂畜牧局没意见,那选址的事就解决了,黄诚那边也能交代过去,杨书记的怒火也能平息。
可他又转念一想,审批过程中会不会出岔子?畜牧局那边会不会同意这个选址?一个个疑问又冒了出来,让他刚刚放松的神经又紧绷起来。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到下午两点了,跟畜牧局的碰头会是三点,得赶紧准备下。
他把红星乡砖厂的资料整理好,放进文件袋里,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下午要跟畜牧局说的话,确保不会出纰漏。
一切准备就绪,吴良友拿起文件袋,起身往会议室走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焦虑,希望下午的碰头会能顺利,希望红星乡的审批能顺利,希望这一堆烂摊子能尽快解决。
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他的希望,接下来会遇到什么问题,谁都不知道。
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解决,不然,他这个国土局局长的位置,真的就悬了。
第109章 破事多
吴良友把请帖锁进抽屉,重新拿起通讯录翻到畜牧局局长赵刚的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上次就因为一个小型养殖场的用地审批,两人在会上吵得脸红脖子粗,赵刚那暴脾气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炸,现在主动找上门,指不定得被他阴阳怪气怼一顿。
“还是等下午班子会先碰个方向再说。”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脑子里跟塞了团乱麻,纪委的举报传言、黄诚的死命令、杨书记的火气,还有清水河那块烫手的基本农田,搅得他头都要炸了。
墙上的挂钟 “滴答滴答” 走得飞快,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二点半。
胃里空落落的,却一点吃饭的胃口都没有。
食堂今天的菜谱他早上看过,有他平时最爱吃的红烧肉,可现在一想到油腻的东西就犯恶心。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眼,方志高还是没回电话,余文国的号码依旧打不通。
这俩货一个是分管业务的副手,一个是具体执行的监察大队长,现在正需要他们出头的时候,却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吴良友气得狠狠捶了下桌子。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了,“笃笃笃” 三声,声音轻得跟怕惊扰了谁似的。
“进。” 吴良友没好气地应了一声,抬头就看见耕地利用股股长朱鑫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叠纸,额头上全是汗,脸色白得像纸。
朱鑫蹑手蹑脚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的纸递过来,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吴局,这是上个月的出差补助单,您签个字,财务那边等着报销做账。”
吴良友接过单子,随手翻了两页,越翻越觉得不对劲,眉头一下子拧成了疙瘩。
他把单子 “啪” 地拍在桌上,指着其中一行数字吼道:“朱鑫,你自己看看这是怎么回事!去市里开会的车票明明是八十,你报一百二?还有这住宿费,标准间按套房报,你当财务是傻子还是我是瞎子?”
朱鑫吓得往后缩了一步,手紧紧抓着衣角,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吴局,对不住,我…… 我整理的时候没细看,可能是新来的实习生贴错了,我回去马上改,保证再也不会出这种错!”
“实习生贴错你就不审核了?业务上的事也是这么处理的?”
吴良友火气更大了,抓起单子往地上一摔,“这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我告诉你,我就是会计出身,最见不得这种马马虎虎的烂事!出差补助一笔一笔都得清清楚楚,这是对单位负责,也是对你们自己负责!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你这个股长还想不想干了?”
朱鑫赶紧蹲在地上捡单子,手忙脚乱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吴局我错了,我现在就回去核对,下午开会前一定改好给您送过来。”
他知道吴良友在财务上向来较真,这次确实是自己疏忽大意,也不敢再多辩解,捡完单子低着头就往外走。
看着朱鑫狼狈的背影,吴良友的火气消了点,但心里还是堵得慌。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枸杞菊花茶,温热的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些焦躁。
还没等他喘口气,办公室的门 “砰” 地一声被踹开了,吓得他手一抖,杯子里的水洒了大半。
抬头一看,县电视台广告部的范莉莉叉着腰站在门口,脸上满是怒气,手里还甩着一叠发票。
“吴良友,你到底什么意思?宣传费拖了三个月还不给结,想赖账是吧?”
范莉莉嗓门又尖又大,一进门就嚷嚷开了,“我们台里记者跟着你们跑前跑后拍专题片、做报道,晒得黑不溜秋的,现在连辛苦费都拿不到,你们国土局就是这么办事的?”
吴良友皱着眉,压着心里的火气说:“小范,不是我不给结,财务那边确实没钱,咱们之前不都说好了年底统一结算吗?”
“年底?去年就拖到年底,今年还想故技重施?”
范莉莉把发票 “哗啦” 一声拍在桌上,“告诉你,今天这字你必须签!不然我马上找我们台长,让他直接给杨书记打电话,问问你们国土局是不是故意刁难我们媒体单位!”
“你别胡搅蛮缠行不行?财务有财务的制度,不是我想签就能签的。” 吴良友也来了气,伸手就想把发票推回去,结果没控制好力度,发票撒了一地。
范莉莉一看更炸了,跳着脚骂道:“你还敢摔我发票?你知道我爸是谁吗?县政协范主席!信不信我让我爸跟杨书记说一声,明天你这局长就别想坐了!”
她的声音太大,隔壁办公室的人都扒着门缝往外看,指指点点的。
吴良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羞又恼,却偏偏不敢真的跟她硬刚。
范莉莉她爸虽然不管实权,但在县里人脉广,跟杨书记是老同事;她丈夫是交通局副局长,手里握着修路的项目,方方面面都得给几分面子。
真把她得罪了,以后国土局办事指定处处碰壁。
“小范,别激动,刚才是我失手,不好意思。”
吴良友赶紧弯腰捡发票,语气放软了不少,“签字没问题,我签,你别生气,咱们有话好好说。”
范莉莉冷哼一声,抱着胳膊站在那儿:“早这样不就完了?磨叽半天!”
吴良友把发票整理好,问道:“一共多少?我看看明细。”
“三万八,三个‘土地日’专题片,十二次新闻报道,明细都在这儿,你自己看。” 范莉莉把明细单扔给他。
吴良友快速扫了一眼,拿起笔签上名字,递还给她。
范莉莉接过来看都没看,揣进包里转身就走,出门时还故意把门摔得 “砰” 一声响。
门口看热闹的人赶紧缩回脑袋,吴良友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衬衫后背早就被冷汗浸湿,贴在身上黏糊糊的,特别难受。
他掏出手机,再次拨打方志高的电话,这次终于通了,却没人接,响了几声就被挂断了。
吴良友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正想再打,办公桌上的固定电话响了,是办公室主任林少虎打来的。
“吴局,班子成员都通知到了,畜牧局那边也说下午三点准时过来。”
林少虎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就是方副局长和余大队长还是联系不上,要不要再让人找找?”
“找什么找!” 吴良友没好气地说,“通知下去,下午三点小会议室开会,他俩要是敢不来,明天就写辞职报告!”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歇会儿,可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事。纪委的举报信到底是谁写的?里面提到的房地产项目会不会真的出问题?养殖基地重新选址到底能不能在三天内搞定?范莉莉会不会真的去找杨书记告状?
越想越乱,他索性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阳光刺眼,院子里的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个年轻职工吃完饭正说说笑笑地往办公楼走,看着轻松又惬意。
吴良友突然觉得有点迷茫。
自己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从乡镇农技站的小办事员一步步爬到局长的位置,陪了多少笑脸,喝了多少场酒,受了多少委屈,不就是为了能有点实权,过得体面点吗?可现在呢?上受领导的气,下被下属和关系户拿捏,还要担心纪委的调查,这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
“唉,都是为了一口饭吃。”
他叹了口气,拉上窗帘,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不管怎样,下午的会还得开,问题总得解决。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开始梳理重新选址的思路:首先得避开基本农田和水源保护区,其次交通要便利,最好靠近饲料供应地……
正写着,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吴局,举报信的事我知道点情况,想跟您聊聊,下午五点,老地方见。”
吴良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举报信的事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现在突然有人说知道情况,是真是假?会不会是个陷阱?他盯着短信看了半天,手指在屏幕上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赴约?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下午两点半,离开会还有半个小时。他咬了咬牙,删掉短信,把手机揣进兜里。
不管对方是谁,先开完会再说。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养殖基地的选址问题,要是这个搞不定,别说纪委的事了,自己这局长位置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他拿起桌上的会议记录本,深吸一口气,起身往小会议室走去。
走廊里碰到几个下属,都低着头跟他打招呼,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
吴良友没心思回应,径直往前走,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小会议室里,班子成员已经到得差不多了,畜牧局的人也提前来了,正坐在那儿低声交谈。
吴良友推开门走进去,所有人都立刻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他。
他走到主位坐下,扫了一眼,方志高和余文国还是没来。
一股火气又上来了,但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人差不多到齐了,咱们开始开会。今天召集大家,主要是讨论万头牲猪养殖基地重新选址的事,黄县长给了死命令,三天内必须拿出方案,大家都说说自己的想法。”
话音刚落,畜牧局局长赵刚就开口了,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吴局,不是我说你,当初选址的时候你们国土局怎么不把好关?现在好了,项目要验收了,地被你们封了,这不是给我们添乱吗?”
吴良友压着怒火解释:“赵局长,不是我们要封,是他们占了基本农田,还靠近水源,违反了《土地管理法》,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规矩!现在讲规矩有什么用?项目黄了,咱们都得挨杨书记的骂!” 赵刚拍着桌子说。
“好了别吵了!” 吴良友一拍桌子,“现在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赶紧想办法解决问题!耕地保护股先说说,县里还有哪些地块符合条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朱鑫身上,朱鑫刚被骂过,这会儿吓得脸色发白,赶紧站起来说道:“我…… 我回去整理了一下,符合条件的地块有三块,但都各有问题,要么交通不方便,要么离居民区太近……”
看着朱鑫吞吞吐吐的样子,吴良友的头又开始疼了。
他知道,这场会注定不会轻松,而他面临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第110章 大雷爆
朱鑫站在会议室中间,手里攥着几张地块资料,头埋得快碰到胸口:“第一块地在西坡村,面积够,但离国道有五公里土路,雨天根本走不了车,拉饲料和运猪都麻烦。”
“第二块在北洼乡,交通倒是方便,可紧挨着村民聚居区,建养猪场肯定得被投诉污染,环保那边绝对批不下来。”
“第三块在东河湾,各方面都还行,就是属于待开发的荒滩,得先平整土地、修基础设施,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动工,省里下周就来验收,根本赶不上。”
他话音刚落,畜牧局副局长李军就急了:“这叫什么符合条件?全是问题地块!朱股长,你们国土局是不是没上心?”
朱鑫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又不敢,只能求助似的看向吴良友。
吴良友揉了揉眉心,对李军说:“李副局长,我们确实筛查了全县的地块,基本农田占了大半,剩下的要么不符合环保要求,要么基础设施跟不上,不是我们不上心。”
他转向班子成员:“大家都说说,有没有别的思路?哪怕是初步想法也行。”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执法监察股副股长王磊先开口:“吴局,要不咱们跟清水河那块地的项目方谈谈?让他们退掉基本农田部分,只用合规的地块?”
“不行!” 清水国土所所长陈兆辉立刻摇头,“那块地合规的只有两亩,建万头养殖场至少要十五亩,根本不够用。”
“那能不能协调周边村集体,换块合规的地给他们?” 办公室主任林少虎插了一句。
“换地哪那么容易?” 陈兆辉叹了口气,“村里的地都是老百姓的命根子,谁愿意换给养猪场?上次我们协调征地,光村民大会就开了三次,最后还是没谈拢。”
畜牧局局长赵刚把笔往桌上一拍:“照你们这说法,这项目就黄定了?杨书记要是怪罪下来,谁担得起责任?”
他看向吴良友:“吴局,当初是你们国土局封的地,现在必须你们想办法解决!”
“赵局长,话不能这么说。” 吴良友压着脾气,“我们封地是因为他们违法占基本农田,要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来被纪委查出来,咱俩都得完蛋。”
提到 “纪委”,赵刚的语气稍微缓和了点,但还是不服气:“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项目黄了啊,这可是省里重点扶持的项目。”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被推开了,方志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头发乱糟糟的,衬衫上还沾着泥点。
“对不起吴局,我来晚了。” 他擦了把汗,“早上帮老母亲收玉米,手机落在家里了,刚看到未接来电就赶紧赶过来了。”
吴良友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方志高的老母亲瘫痪在床,他平时确实经常请假照顾,这点大家都知道。
“坐吧,正好讨论到关键处,说说你的想法。”
方志高坐下喝了口水,快速翻看了一下桌上的地块资料:“我觉得东河湾那块地可以考虑。虽然要平整土地,但咱们可以协调县交通局和住建局,让他们派施工队过来支援,多上点人,说不定能赶在验收前把基础弄好。”
“至于资金,咱们可以跟项目方商量,让他们先垫付一部分,等项目验收通过拿到补贴再还。”
赵刚眼睛一亮:“这主意不错!我跟交通局张局长熟,我去跟他说。”
吴良友却皱着眉:“施工队好协调,但东河湾的荒滩属于生态敏感区,能不能批下来还不一定,环保那边卡得很严。”
“环保那边我去跑!” 畜牧局的李军主动请缨,“我同学在市环保局当科长,我找他帮忙通融通融。”
看着大家终于有了头绪,吴良友稍微松了口气:“行,那就这么分工。赵局长负责协调施工队,李副局长跑环保审批,陈所长和朱股长重新测量东河湾地块,出份详细的规划图,林主任负责跟项目方对接资金的事。”
“所有人明天中午前把进度报给我,后天咱们再碰一次,确保三天内拿出完整方案。”
散会后,大家都匆匆忙忙地去办事了,会议室里只剩下吴良友和方志高。
“吴局,纪委的传言是不是真的?” 方志高压低声音问。
吴良友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有人举报我在去年的锦绣花园项目里搞权钱交易,不过都是没影的事。”
“您别太担心,我打听了一下,举报信里没什么证据。” 方志高安慰道,“对了,余文国那边我联系上了,他岳父突发脑溢血住院了,在市医院抢救,他说等情况稳定了就回来。”
吴良友心里一沉:“怎么不早说?让他好好照顾老人,工作上的事不用操心。”
送走方志高,他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就收到一条短信,还是上午那个陌生号码:“吴局,下午五点,城郊老砖厂,我有举报信的证据给你看,就我一个人来,放心。”
他盯着短信看了半天,心里犯嘀咕:对方到底是谁?真的有证据还是设了套?
但一想到举报信的事像块石头压在心里,他还是决定去看看。不管怎么样,总得弄清楚对方的目的。
下午四点半,吴良友让司机把车停在离老砖厂一公里外的地方,自己步行过去。
老砖厂早就废弃了,到处是断壁残垣,荒草长得比人还高。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看到一个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男人站在砖窑前。
“你是谁?找我有什么事?” 吴良友警惕地问。
男人转过身,摘下口罩,吴良友愣了一下:“是你?”
对方是去年锦绣花园项目的承包商刘建军,因为工程款的事跟他闹过矛盾。
“吴局别紧张,我不是来害你的。”
刘建军递过来一个信封,“这里面是举报信的复印件和举报人跟开发商的通话录音,举报人是锦绣花园的会计,因为被开发商欠薪,才想拉你下水。”
吴良友接过信封,快速翻看了一下,果然有举报信复印件和录音笔。
“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疑惑地问。
“我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 刘建军苦笑道,“要是你被查了,锦绣花园的烂尾楼更没人管,我的工程款也拿不回来了。”
“对了,开发商最近在转移资产,你得赶紧想办法,不然就算洗清了自己,老百姓的血汗钱也没了。”
吴良友心里一紧:“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我盯了他们好几天了。” 刘建军说,“我就不打扰你了,要是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说完,他戴上口罩,转身离开了。
吴良友拿着信封,站在荒草丛生的砖厂里,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知道了举报信的底细,松了口气;另一方面,开发商转移资产的事又让他揪紧了心。
他回到车里,让司机直接去县政府。
他得赶紧把这事汇报给黄诚,要是锦绣花园的问题闹大,不仅开发商要倒霉,他们这些监管部门也脱不了干系。
黄县长得知万头牲猪养殖基地的事有了眉目,稍稍松了口气,正要汇报绵绣在园的问题,黄诚开口了:“对了,杨书记在办公室,他让你来了直接过去。”
吴良友心里 “咯噔” 一下:杨书记怎么突然找他?是养殖基地的事,还是举报信的事?
他硬着头皮走进大楼,敲了敲杨书记办公室的门。
“进来。” 杨书记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吴良友推开门,看到杨书记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杨书记,您找我?”
杨书记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文件递过来:“这是锦绣花园项目的信访材料,老百姓反映开发商跑路了,你看看。”
吴良友接过文件,心里一沉,果然是为了这事。
“杨书记,我刚得到消息,开发商确实在转移资产,我正想向您汇报。”
“你早就知道了?” 杨书记的语气变得严厉,“为什么不早点汇报?”
“我也是刚拿到证据,还没来得及。”
吴良友赶紧解释,把刘建军给的信封递过去,“这里面是举报我的材料和开发商的证据,举报人是被开发商利用了。”
杨书记翻看了一下信封里的东西,脸色稍微缓和了点:“既然这样,你马上牵头成立专案组,联合公安、法院,冻结开发商的资产,一定要把老百姓的损失降到最低。”
“另外,养殖基地的事,黄县长跟我说了,你们的方案思路不错,但要抓紧时间,不能出任何差错。”
“是,我马上就去办!” 吴良友松了口气。
“去吧,记住,不管是举报信的事,还是项目的事,都要处理好,别让我失望。” 杨书记说。
走出杨书记办公室,吴良友感觉浑身轻松了不少。虽然麻烦事还有一大堆,但至少有了方向。
他掏出手机,给方志高打电话:“老方,你马上联系公安和法院的同志,咱们下午开专案组会议,处理锦绣花园的事。”
挂了电话,他又给赵刚打了过去:“赵局长,施工队的事怎么样了?”
“搞定了!张局长答应派两个施工队过来,明天一早就开工。” 赵刚的声音很兴奋。
吴良友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看天,夕阳正慢慢落下,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前面的路还不好走,但至少不再是乌云压顶了。
他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去局里,还有很多事要办。”
车子发动起来,朝着国土局的方向驶去。
窗外的风景快速后退,就像他这阵子经历的那些烦心事,虽然让人焦头烂额,但总会过去的。
他知道,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111章 麻烦缠身
吴良友刚挂了林少虎的电话,手指就在办公桌沿上反复蹭着,掌心的汗把木头桌面都浸湿了一小块。
小范刚才在他办公室叉腰骂街的样子,跟放电影似的在眼前晃 —— 那嗓门大得能掀了屋顶,指着他鼻子说国土局故意刁难,话里话外全是威胁。
他抓起桌上的搪瓷杯,猛灌了两大口凉白开,冰凉的水顺着喉咙往下滑,才勉强把那股窜到头顶的火气压下去。
“什么玩意儿!”
他低声骂了一句,把杯子往桌上一墩,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 “哐当” 一声巨响,吓得窗台上的绿萝都抖了抖。
国土局好歹是管土地审批的实权单位,在县里也算有头有脸,现在倒好,连个电视台的小记者都敢上门撒野。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别的局领导不得背地里笑他吴良友是个软柿子?
可生气归生气,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小范这丫头惹不起。
她爸范建国是政协副主席,虽说不管具体业务,但在县里混了三十年,从乡镇到县直,到处都是他的老部下、老关系,连县委杨书记见了都得客客气气递根烟。
她丈夫也不错,是交通局副局长,手里攥着全县的修路项目,哪个乡镇想修条路,不得围着他转?真把这姑奶奶惹急了,随便在她爸耳边吹句风,或者让她丈夫在修路时给国土局卡几道,他这局长的日子指定没法过。
“忍了,大丈夫能屈能伸。”
吴良友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让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
眼下纪委的举报信还没个下文,黄诚副县长那边催养殖基地的事催得跟救火似的,这节骨眼上,绝对不能再出乱子。
等把养殖基地的麻烦摆平了,再想办法给这小丫头片子点颜色看看 —— 当然,这话也就只能在心里说说,真要动真格的,他还真没那个胆子。
他起身走到墙角的文件柜前,蹲下身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在一摞积着薄灰的资料里翻找。
最上面的是《万头牲猪养殖基地项目建议书》,封面上印着省里的大红公章,看着挺唬人,可现在却像块烫手山芋。
他抽出里面的选址图纸,铺在办公桌上,手指重重戳在 “清水河地块” 那几个字上,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图纸上明明标着 “一般农田”,怎么突然就变成基本农田了?负责对接的陈兆辉说去年刚划入保护区,那畜牧局当初选址时,就没核对最新的土地规划图?还是分管副局长方志高这老小子审核时没上心,把这么大的漏洞给漏了?越想越气,他抓起图纸往桌上狠狠一拍,纸边都被拍得卷了起来。
“咚咚咚”,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林少虎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抱着个厚厚的文件夹,脸上堆着笑:“吴局,您要的资料都整理好了。基本农田分布图、清水河违法占地的现场照片和调查笔录,都按参会人数复印装袋了。”
吴良友抬头看了他一眼,林少虎赶紧把文件夹递过来,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对了吴局,方志高副局长回电话了,说他在乡下扶贫点信号不好,刚看到您的未接来电,正开车往回赶,保证三点前到会议室。”
“他最好能准时到。”
吴良友接过文件夹翻了翻,里面的资料按顺序码得整整齐齐,连标签都贴得规规矩矩,心里的火气消了不少。
林少虎这小子虽然嘴不甜,但办事实在,给他当办公室主任这三年,从来没出过纰漏,算是他手里最靠谱的人。“余文国呢?还是联系不上?”
“刚打通!” 林少虎压低声音,凑近了点说,“他说早上在山里追违法采矿的,手机没电关机了,刚找地方充上电就回了电话,说正在往回赶,路上有点堵车,可能要晚十分钟左右回单位。”
吴良友冷笑一声:“追违法采矿?我看他是追着酒桌跑吧!”
他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语气严厉,“你马上给他们俩发消息,谁迟到,谁就在下午的会上做检讨,别想蒙混过关!”
“好,我这就发!”
林少虎赶紧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着,生怕慢了半拍。“吴局,那我先去会议室盯着了?茶水都备好了,茶叶用的是您上次说的碧螺春,刚泡上。”
“去吧。” 吴良友挥挥手,又突然想起什么,叫住他,“对了,让财务把朱鑫那笔补助单先压一压,改不好就别给他报,让他长长记性,做事这么毛躁!”
“明白!” 林少虎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门时特意把动作放得极轻,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 “滴答” 声,一下一下敲在吴良友心上,越听越心烦。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烟,打火机 “咔嚓” 响了三下才打着。
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又落回桌上的养殖基地图纸上,脑子里飞速盘算。
重新选址这事儿,简直比登天还难 —— 首先得避开基本农田,这是红线,碰了就得丢乌纱帽;其次得离水源远,不然环保验收通不过,周边老百姓也得闹翻天;最后还得交通方便,拉饲料、运猪都得走大车,总不能让猪自己走路去屠宰场吧?
这三个条件凑在一起,跟找对象似的,挑来挑去没个合适的,愁得他头都大了。
他突然想起去年去邻县考察时,人家有个养殖基地建在废弃的砖窑厂里,既不占农田,又离村子远,当时他还拍着大腿说这主意绝了,怎么轮到自己县里办事,就想不到这茬呢?
正琢磨着,手机 “嗡嗡” 震了两下,是侄子吴伟发来的微信:“叔,我听说您下周三要去黑川参加派出所落成典礼?到时候提前告诉我,我去路口接您。”
吴良友嘴角终于勾了勾,手指在屏幕上敲回复:“不用接,我直接过去就行。你刚到黑川当宣传委员,跟乡领导处得咋样?有没有人给你穿小鞋?”
侄子秒回:“挺好的,王书记挺照顾我,就是宣传这块我没经验,有点摸不着门道,愁得慌。”
“别急,慢慢学,谁都是从零开始的。” 吴良友打字安慰,“我开会时跟黑川派出所的王所长提提你,以后有啥困难直接找他,都是自己人,好说话。”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心里的烦躁散了不少。
吴伟是他大哥家的独苗,从小就老实,干活踏实就是嘴笨,在县委办待了五年都没熬出头。
这次能去黑川当宣传委员,还是他托了政协的老领导打招呼才成的。黑川是煤炭大乡,财政有钱,只要吴伟不出岔子,干两年肯定能再往上提一级。
正想得入神,桌上的固定电话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吓了他一跳。来电显示是 “赵刚”—— 畜牧局局长,这主儿也是个暴脾气,没好事绝不会打电话。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赵刚的大嗓门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吴良友!你们国土局到底想干嘛?清水河的地说封就封,知不知道省里下周就要来验收项目了?出了岔子你负得起责吗!”
“老赵你先别激动,听我跟你说。” 吴良友捏着听筒往旁边挪了挪,免得被震得耳朵疼,“那地块有问题,占了 5.2 亩基本农田,《土地管理法》摆在那儿,我们不能不处理啊。”
“基本农田怎么了?” 赵刚的声音更响了,“那地荒了十几年,连草都长不齐,种庄稼根本没收成,建个养猪场怎么就不行了?你们就是死脑筋,教条主义!为这点破事耽误了省里的重点项目,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吴良友被怼得太阳穴突突跳,强压着怒火说:“老赵,话不能这么说。基本农田是红线,谁碰谁倒霉。真要是被省里查出来违法占地,别说项目黄了,咱们俩都得被纪委谈话。下午三点开会,你过来,咱们一起商量重新选址的事,行不?”
赵刚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语气终于缓和了点:“开会可以,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重新选址可以,别给我找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交通不方便、水电不通的,我绝对不认!”
“放心,肯定找个合适的。” 吴良友赶紧应下,挂了电话后揉了揉发疼的耳朵。赵刚这脾气,真是一点就炸,难怪畜牧局的人都怕他。
墙上的挂钟指向两点四十,离开会还有二十分钟。吴良友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拿起公文包往会议室走。走廊里碰到几个科室的人,都笑着跟他打招呼,眼神里却带着探究 —— 刚才小范在他办公室吵那么大声,估计整栋楼都听见了。
他硬着头皮点头回应,心里把小范骂了千百遍。这丫头片子,真是给他添堵!等这事儿过了,宣传部门的经费申请,他指定让财务卡得严严实实,看她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走到会议室门口,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副局长方志高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刷手机,听见脚步声赶紧抬头,脸上堆起笑:“吴局来了。”
吴良友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方志高讪讪地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眼神有点闪躲 —— 上午打了他十几个电话都不接,现在倒来得挺早,指定没干好事。
两点五十,余文国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吴局,对不起,路上堵车,来晚了几分钟。”
“堵车?我看你是昨晚喝多了,现在才醒酒吧?” 吴良友敲了敲桌子,语气冰冷,“坐下吧,开会时好好听,别又跟上次似的打瞌睡。”
余文国嘿嘿笑了两声,不敢反驳,赶紧找了个离门口最近的位置坐下,偷偷从包里摸出纸巾擦汗。
三点整,赵刚带着两个副局长推门进来,脸上没一点好脸色,一屁股坐在吴良友对面的椅子上,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发出 “砰” 的一声闷响。
吴良友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圈说:“人都到齐了,开会。今天把大家叫来,主要是商量万头牲猪养殖基地重新选址的事。先请余文国把清水河地块的情况介绍一下。”
余文国赶紧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摞材料:“各位领导,清水河那块地确实不符合要求。我们上周接到举报后,联合环保部门去现场核查,发现那块地在清水河沿岸五十米范围内,属于生态保护红线区。更严重的是,通过卫星遥感比对和实地测量,其中 5.2 亩是去年刚划入的基本农田,档案都能查到。”
他把测量图和卫星照片分发给众人:“我们半个月前就下了《违法占地整改通知书》,但项目方拒不执行,还在继续施工,所以前天我们依法查封了现场。”
赵刚拿起图纸看了两眼,“啪” 地扔在桌上:“什么基本农田?我去年去看过,那就是片荒滩,连个像样的草都没有,怎么就成基本农田了?你们就是小题大做!”
“老赵,是不是基本农田,不是看能不能种庄稼,是看土地规划档案。” 余文国有点不服气,梗着脖子说,“档案上写得明明白白,这是红线,谁都不能碰。”
“我看你们就是故意找茬!” 赵刚猛地站起来,指着余文国的鼻子骂,“去年批别的项目怎么不见你们这么较真?偏偏这省重点项目就出问题,你们国土局是不是故意跟我们畜牧局过不去!”
“赵局长,说话要讲证据。” 吴良友皱起眉头,“我们是按规矩办事,不存在故意找茬。”
“规矩?你们的规矩就是给我们添堵!” 赵刚瞪着吴良友,“为了这个项目,我跑省里跑了八趟,喝了多少酒,陪了多少笑脸,好不容易才拿下来,现在你们一句话就给封了!选址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有问题?”
“选址是你们畜牧局牵头,我们只是配合审核。” 吴良友冷冷地说,“当时你们提交的材料里没标注基本农田,我们也没细看,这确实有责任。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得先解决问题。”
“解决问题?怎么解决?” 赵刚一屁股坐下,双手抱胸,“省里下周就来验收,现在重新选址,来得及吗?盖猪圈、拉水电、修进场公路,哪样不要时间?我看你们就是想让项目黄了,让我们畜牧局背黑锅!”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其他班子成员都低着头喝茶,没人敢说话。方志高看情况不对,赶紧打圆场:“赵局别生气,吴局也不是那个意思。咱们都是为了工作,有话好好说。我觉得余大队说得对,基本农田确实碰不得,还是赶紧想办法重新选址最要紧。”
“重新选址?说得轻巧!” 赵刚瞥了他一眼,“全县符合条件的地就那么几块,不是离村子太近,就是交通不方便。上次我们看中的下洼乡那块地,你们说坡度太大不行;李家庄那块地,又说离水源太近,到底哪块地你们能点头?”
“下洼乡那块地坡度超过二十五度,建养猪场容易水土流失,环保肯定通不过。”
余文国解释,“李家庄那块地在水库下游,一旦发生污染,老百姓得闹事,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那你们说选哪儿?总不能让猪露天养吧!” 赵刚拍着桌子吼道。
第112章 饮鸠止渴
吴良友重重敲了敲桌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吵能解决问题吗?都冷静点!”
他扫了一眼满脸怒气的赵刚,又看向坚持原则的余文国,最终把目光落在方志高身上,“老方,你上次说的下洼乡废弃砖窑厂,具体情况再说说。”
方志高赶紧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说:“那地方是以前的乡办砖窑厂,早就关停了,大概有三十多亩地,地势挺平坦的。离最近的村子有两公里,不会扰民;离清水河也远,环保那边应该能通过。就是荒废好几年了,到处都是废砖头、碎瓦片,得花功夫清理,还得修条路通进去。”
“废砖头清理得花多少钱?多久能弄完?”
赵刚抢着问,语气依旧不好,但明显多了几分兴趣。
“具体费用得找施工队估算,但肯定比新征农田便宜。”
方志高想了想,“要是赶工期,多找几个人手,日夜不停干,估计一周能清理完场地,再用三天建临时设施,应该能赶上省里验收。”
“一周? 太慢了!” 赵刚急得直拍大腿,“省里下周三就来,满打满算就七天,清理加建设,时间根本不够!”
“那没办法,清理废砖头不是搭积木,急不来。” 余文国插了一句,“而且临时设施也得走流程审批,不然就是违法占地,到时候被查出来,比清水河的事还严重。”
“审批审批,你就知道审批!” 赵刚瞪了他一眼,“等走完审批流程,项目都黄了!我看就按老方说的,先建临时的应付验收,手续后面慢慢补,很多项目都是这么操作的。”
“不行!” 余文国立刻反对,“上次清水河的教训还不够吗?没审批就动工,这是顶风作案!纪委本来就盯着咱们,要是再出这事,咱们都得完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了起来,会议室里又乱成一团。
吴良友揉着太阳穴,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余文国说的有道理,规矩不能破;可赵刚的话也没错,时间不等人,项目黄了,他这个局长第一个扛不住。
“都别吵了!” 吴良友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提高了八度,“现在不是争论对错的时候,是要拿出能落地的方案!”
他看向方志高,“老方,三天之内,能不能把临时设施建起来?就建几间办公室、一个样品猪圈,不用太复杂,能应付验收就行。”
方志高愣了一下,挠挠头说:“吴局,三天真的太紧了。清理场地至少得四天,建临时房还得两天,就算不吃不喝连轴转,最少也得五天。”
“没有最少,只有必须!”
吴良友语气坚决,“杨书记和黄县长都盯着这事,三天之内必须有样子。你多找几个施工队,钱不是问题,从局里应急经费里先垫着,不够再跟财政要。”
见吴良友拍了板,方志高不敢再推脱,硬着头皮点头:“行,我试试。我现在就联系施工队,今晚就开工。”
“赵局,下洼乡那边就交给你了。”
吴良友转向赵刚,“你跟王书记熟,赶紧去协调,让他们出个临时用地证明,就说项目应急,手续后续补办。另外,养殖基地的设备、人员也得提前安排,别等场地弄好了,人还没到齐。”
赵刚虽然还有点不满,但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哼了一声说:“行,我下午就去下洼乡。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后续手续办不下来,或者场地出问题,我可不担责。”
“大家都是为了工作,出了问题一起担。”
吴良友看向余文国,“老余,你负责加急办理正式用地手续,跟自然资源厅那边多沟通,说明情况,争取特事特办。另外,清水河那边的查封要盯紧,别让项目方偷偷复工。”
余文国还想再说什么,但看着吴良友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还有,下午五点我要听进展汇报,谁都不能迟到。” 吴良友站起身,“散会!”
众人纷纷收拾东西离开,赵刚路过吴良友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没说话,但脸色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吴良友知道,他心里的气还没消,但只要项目能推进,这点矛盾不算什么。
等人都走光了,吴良友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叹了口气。
临时方案看似解决了问题,实则风险巨大,要是被纪委或者上级部门查到,他肯定难逃干系。可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拿起桌上的黑川派出所请帖,看了一眼日期 —— 下周三,正好是省里验收的日子。
要是验收顺利,去参加典礼放松一下也好;要是出了岔子,估计他也没心情去了。他把请帖折好,放进公文包,起身准备回办公室。
刚走到会议室门口,就看到朱鑫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手里攥着个文件夹,神情紧张。
看到吴良友,他赶紧迎上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吴局,我把补助单改好了,您看看行不行?”
吴良友接过文件夹,翻开一看,这次的票额和单据都对得上,字迹也工整了不少,心里的火气消了点:“这次还差不多。以后做事细心点,别再出这种低级错误。”
“是是是,我一定注意!”
朱鑫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感激的表情,“那吴局,我去财务报销了?”
“去吧。” 吴良友挥挥手,看着朱鑫跑开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刚才对他确实有点严厉,但现在是敏感时期,任何一点小差错都可能被无限放大,他不得不谨慎。
回到办公室,吴良友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林少虎打来的:“吴局,黄县长的联络员刚才打电话,让您现在过去一趟,杨书记也在。”
吴良友心里 “咯噔” 一下,杨书记也在?难道是养殖基地的事出了变故?他赶紧站起来:“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拿起公文包,快步往县政府办公楼走。
一路上,他心里七上八下,反复琢磨着该怎么汇报临时方案,怎么说服杨书记和黄县长支持。
到了黄诚办公室门口,吴良友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黄诚的声音:“进。”
他推开门,看到黄诚坐在办公桌后,杨书记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吴良友赶紧上前:“杨书记,黄县长。”
“坐吧。” 黄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养殖基地的事,你们开会商量得怎么样了?有眉目了吗?”
吴良友赶紧把会议内容汇报了一遍,重点说了下洼乡废弃砖窑厂的方案,强调三天之内就能建好大样,保证不耽误省里验收。他特意隐去了临时设施的风险,只说手续正在加急办理。
杨书记听完,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吴良友说:“老吴,你这个方案太冒险了。临时设施没有审批,要是被省里查出来,不仅项目黄了,咱们县的名声也得毁了。”
“杨书记,我知道有风险,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吴良友赶紧解释,“下洼乡的地符合选址要求,只要后续手续能跟上,就不会有问题。而且时间紧迫,再耽误下去,就算找到合适的地,也赶不上验收了。”
黄诚在旁边说:“老杨,我觉得老吴的方案可以试试。万头牲猪养殖基地是咱们县今年的重点项目,要是黄了,不仅影响招商引资,还会影响咱们在省里的考核排名。”
他看向吴良友,“老吴,下洼乡那边你要亲自盯着,确保不出任何纰漏。需要哪个部门配合,直接开口,我来协调。”
“谢谢杨书记,谢谢黄县长!” 吴良友心里松了口气,连忙表态,“我一定亲自盯着,保证完成任务。”
“还有件事。”
杨书记脸色一沉,“最近有企业反映,你们国土局审批效率太低,手续繁琐,还有人吃拿卡要。政研室的调研报告里也提到了,说你们拖了全县经济发展的后腿。这事你怎么解释?”
吴良友心里一紧,赶紧说:“杨书记,这是误会。我们审批都是按流程来的,不存在吃拿卡要的情况。可能是有些企业不符合条件,我们没批,他们就有意见。”
“是不是误会,你心里清楚。”
杨书记语气严肃,“我警告你,现在招商引资不容易,好不容易招来的企业,不能因为你们的工作不到位跑了。回去马上整顿作风,提高审批效率,再有人反映问题,我唯你是问!”
“是是是,我一定整顿!” 吴良友额头冒汗,连连点头。
“行了,你去吧,抓紧把养殖基地的事办好。” 杨书记挥挥手。
吴良友如蒙大赦,赶紧站起来告辞。
走出办公室,他发现后背都湿透了,杨书记的话像警钟一样,敲得他心里发慌。
回到局里,吴良友立刻把刘猛叫到办公室,让他牵头搞作风整顿,重点查审批效率和吃拿卡要的问题。
刘猛一脸为难:“吴局,现在正是忙养殖基地项目的时候,整顿会不会影响工作?”
“影响也得整!” 吴良友瞪了他一眼,“杨书记都发话了,你敢不执行?出了问题你担得起吗?”
刘猛不敢再反驳,赶紧点头:“好,我马上安排。”
看着纪检组长离开的背影,吴良友瘫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无力。
一边是迫在眉睫的项目验收,一边是突如其来的作风整顿,两边都不能耽误,他真是分身乏术。
他掏出烟盒,想抽根烟缓解一下,却发现烟盒空了。
他烦躁地把烟盒扔在桌上,刚想叫林少虎去买,手机就响了,是方志高打来的。
“吴局,不好了!” 方志高的声音带着焦急,“我联系了几个施工队,他们都说三天时间太短,给再多钱也不愿意干。”
吴良友的心沉了下去:“怎么回事?钱不够还是怎么的?”
“不是钱的问题,是真的做不完。”
方志高说,“清理废砖头得用挖掘机,还得人工搬运,光清理就得四天,建临时房最少两天,三天根本不可能。”
“不可能也得可能!”
吴良友咬着牙说,“你再去找找,就说钱不是问题,完工后再给他们加两万块奖金。要是还不愿意,你就说这是县里的重点项目,不配合以后别想在县里接工程。”
“行,我再试试。” 方志高挂了电话。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么做有点霸道,但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就在这时,林少虎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个快递:“吴局,您的快递,从市纪委寄来的。”
吴良友心里 “咯噔” 一下,市纪委?难道是举报信的事有进展了?他接过快递,手指都在发抖,拆开一看,里面是一份《关于开展土地领域专项巡察的通知》,说市纪委下周要来县里巡察土地审批、违法占地等问题。
看到 “下周” 两个字,吴良友的脸瞬间白了。
下周省里要来验收,市纪委又要来巡察,这两件事撞在一起,简直是雪上加霜。
要是巡察组发现他们建临时设施没有审批,肯定会追究责任。
他赶紧把通知收好,对林少虎说:“这事别跟任何人说,尤其是纪检组那边。”
“明白。” 林少虎看出他脸色不对,赶紧点头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吴良友一个人,他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他突然觉得很累,从政二十多年,他一直小心翼翼,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可最近的麻烦事一件接一件,压得他喘不过气。
手机又响了,是侄子吴伟发来的微信:“叔,您上次说的资金支持的事,我问王书记了。他说乡财政的钱都是专款专用,不好动,但派出所新办公楼有笔专项资金,可能能匀出一点,您看要不要我再问问?”
吴良友眼睛一亮,赶紧回复:“要,你赶紧问问,能匀多少是多少。另外,别说是我要的,就说是局里项目应急。”
“好,我马上问。” 吴伟回复。
放下手机,吴良友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要是能从黑川乡借到钱,就能给施工队加更多奖金,说不定他们就愿意干了。
他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拿出下洼乡的土地规划图,仔细研究起来。
他必须确保砖窑厂的地不在任何红线范围内,不然被巡察组查到,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办公室里的灯亮了起来,照在吴良友疲惫的脸上。
他知道,接下来的几天会非常艰难,但他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就在他全神贯注看图纸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方志高打来的。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怎么样,施工队同意了吗?”
“同意了!” 方志高的声音带着兴奋,“我跟他们说加三万块奖金,还说这是县里的重点项目,他们终于同意了。
今晚就派人去清理场地,保证三天内完成!”
吴良友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点:“好,干得不错。你盯着点,别出什么岔子。”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虽然还有很多问题,但至少迈出了第一步。
他不知道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麻烦,但他知道,他必须坚持下去。
第113章 巡察将至
挂了方志高的电话,吴良友端起桌上的搪瓷杯猛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里的躁动。
施工队总算搞定了,但他很清楚,这只是麻烦的开始。
他打开电脑,调出下洼乡砖窑厂的卫星地图,放大了一遍又一遍。
地块确实不在基本农田红线内,离水源也足够远,单从合规性看没毛病,可一想到市纪委下周要来巡察,他的心就揪得发紧。
临时设施这事儿,说穿了就是打擦边球,真要较真,怎么都能挑出问题。
“咚咚咚”,办公室门被敲响,林少虎探头进来:“吴局,快五点了,您要不要去会议室听进展汇报?方志高和赵刚他们都到了。”
吴良友揉了揉太阳穴:“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他关掉地图页面,抓起公文包起身,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对了,朱鑫的补助单批了吗?”
“批了,财务刚给他报了。” 林少虎跟在后面回答,“他还让我跟您说声谢谢。”
“谢就不必了,让他以后做事上点心。”
吴良友摆了摆手,脚步没停往会议室走。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几个加班的同事看到他,都赶紧站直了打招呼,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 下午杨书记批评国土局作风的消息,估计已经传开了。
走进会议室,方志高、赵刚和余文国已经坐在里面,面前都摊着笔记本。
看到吴良友进来,三人都立刻站了起来。
“坐吧,不用拘谨。”
吴良友走到主位坐下,开门见山,“都说说吧,各自负责的事进展怎么样了?老方你先来。”
方志高往前凑了凑,拿起笔记本说:“吴局,施工队已经进场了,来了两台挖掘机、十个工人,现在正在清理废砖头。我跟他们定了死规矩,24 小时轮班干,白天清理场地,晚上平整土地,三天内保证把临时办公室和样品猪圈搭起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资金有点紧张,施工队要预付一半工程款,我已经从应急经费里划了五万过去,剩下的得等后续跟上。”
“钱的事不用愁,我已经让侄子在黑川乡协调了,应该能借点过来。”
吴良友点头,“你盯紧点质量,别为了赶工期弄些豆腐渣工程,到时候省里验收出问题,咱们都得完蛋。”
“放心,我亲自在现场盯着,每一步都亲自验收。” 方志高拍着胸脯保证。
“老赵,你那边呢?” 吴良友转向赵刚。
赵刚放下手里的茶杯,语气比下午缓和了不少:“下洼乡的临时用地证明已经拿到了,王书记拍了胸脯,说后续手续他会帮忙协调。养殖基地的设备和技术人员我也联系好了,只要场地一弄好,马上就能进场安装调试。”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就是有个问题,省里验收组的名单下来了,组长是省农业农村厅的李处长,这人出了名的较真,临时设施怕是瞒不过他。”
吴良友心里 “咯噔” 一下,他也听说过李处长的名声,上次邻县一个项目,就是因为临时设施不合规,被他当场叫停了。
“这事我来想办法。” 他皱着眉说,“我明天去趟省里,找马厅长通融通融,看看能不能打个招呼。实在不行,就多准备点材料,把砖窑厂的改造方案说详细点,强调这是应急措施,不是长久之计。”
“也只能这样了。”
赵刚叹了口气,“我这边会把养殖技术资料准备齐全,尽量让验收组挑不出毛病。”
最后轮到余文国,他推了推眼镜说:“清水河那边我安排了两个人 24 小时盯着,没发现复工迹象。正式用地手续我已经报给了自然资源厅,他们说会特事特办,但最少也得半个月才能批下来。另外,我查了下下洼乡砖窑厂的档案,以前是集体用地,改成养殖用地需要补签土地流转协议,我已经让下洼乡准备材料了。”
“流转协议一定要尽快弄好,别出纰漏。”
吴良友叮嘱道,“还有,市纪委下周要来巡察土地领域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三人脸色都是一变,方志高紧张地问:“吴局,这事跟咱们的项目有关系吗?”
“不好说。”
吴良友沉声道,“巡察组重点查违法占地和审批违规,咱们的临时设施虽然有乡里的证明,但没走正规审批,还是有风险。这段时间大家都打起精神,把资料整理齐全,尤其是审批流程方面,能补的赶紧补,别给巡察组留下话柄。”
“明白!” 三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汇报会开了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吴良友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就拿起手机给马厅长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马厅长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良友啊,这么晚打电话有事吗?”
“马厅长,打扰您休息了,实在是有急事想请您帮忙。”
吴良友赶紧说,把养殖基地的情况和李处长带队验收的事说了一遍,“您看能不能帮我跟李处长打个招呼,验收时多通融一下?”
马厅长沉默了几秒,说:“良友,不是我不帮你,李处长那个人你也知道,认死理,谁的面子都不给。而且现在反腐倡廉抓得紧,我要是出面打招呼,反而容易惹麻烦。”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农业农村厅的张厅长,他跟李处长是老同事,或许能帮着说两句,强调一下你们县的实际困难。”
“那太谢谢您了马厅长!” 吴良友心里一喜,“有张厅长帮忙,肯定没问题。”
“别抱太大希望,我只能试试。”
马厅长提醒道,“你们自己也要把工作做扎实,材料准备充分,只要程序上没大问题,验收应该能过。对了,市纪委巡察的事你也要注意,最近别出什么幺蛾子。”
“我知道,一定注意。” 挂了电话,吴良友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至少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七点了,窗外的天完全黑了下来,办公楼里只剩下少数几个办公室还亮着灯。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刚走到楼下,就看到余文国站在车旁等他。
“老余,有事吗?” 吴良友疑惑地问。
余文国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吴局,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刚才汇报会结束后,我看到方志高偷偷给下洼乡的王书记打电话,好像在说资金的事,还提到了‘好处费’。”
余文国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我不敢肯定是不是我听错了,但觉得还是应该跟您说一声。”
吴良友心里一沉,方志高这人向来讲原则,难道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小动作?“你确定听到‘好处费’了?”
“差不多,具体数额没听清,但肯定是跟钱有关。”
余文国点头,“我跟了他几句,他看到我就挂了电话,神色有点慌张。”
“我知道了,这事你别声张,我会调查。”
吴良友皱着眉说,“谢谢你告诉我,以后有什么异常情况,及时向我汇报。”
“好的吴局。” 余文国说完,就开车走了。
吴良友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方志高跟着他干了三年,平时看着挺老实,没想到居然敢在项目上动手脚。
要是真收了好处费,被巡察组查到,不仅他自己要完蛋,整个项目都得受牵连。
他掏出手机给方志高发了条微信:“明天早上八点来我办公室一趟,有重要事跟你说。”
没过多久,方志高回复:“好的吴局。”
吴良友收起手机,开车回了家。
家里没人,妻子去女儿家带外孙了,他一个人煮了碗面条,没滋没味地吃了几口,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从清水河地块被查封,到重新选址砖窑厂,再到市纪委巡察,这一连串的事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身上。
他从政二十多年,经历过不少风浪,但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焦虑过。
他拿出烟盒,抽了一根又一根,烟雾弥漫了整个客厅。
他想起刚参加工作时的样子,在乡镇农技站当办事员,每天骑着自行车走村串户,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现在当了局长,权力大了,责任也重了,稍微行差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 “嗡嗡” 震了两下,是侄子吴伟发来的微信:“叔,黑川乡那边说可以借五万块给咱们,明天就能打过来。王书记说要是不够,他再想想办法。”
吴良友回复:“够了,替我谢谢王书记。钱到账后直接转给方志高,让他付施工队工程款。”
“好的叔。”
放下手机,吴良友稍微松了口气,资金的问题解决了,至少能让施工队安心干活。但方志高的事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不查清楚,他睡不着觉。
第二天早上八点,方志高准时来到吴良友的办公室。
他看起来精神不太好,黑眼圈很重,估计是昨晚没睡好。
“吴局,您找我有事?” 方志高小心翼翼地问。
吴良友盯着他看了几秒,开门见山:“老方,昨天你给下洼乡王书记打电话,说的好处费是怎么回事?”
方志高脸色瞬间变了,眼神躲闪着说:“吴局,您听谁说的?没有的事啊,我就是跟王书记商量资金的事。”
“别跟我装糊涂!” 吴良友拍了下桌子,“有人都听见了,你还想狡辩?现在是项目关键时期,你要是敢在里面搞小动作,别怪我不讲情面!”
方志高见瞒不住了,赶紧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吴局,我错了,我不该一时糊涂。王书记说帮咱们协调临时用地证明,让我给他一万块好处费,我昨天跟他讨价还价,想少给点,没想到被人听见了。”
“你!” 吴良友气得说不出话,“这种时候你还敢搞权钱交易?要是被巡察组查到,你我都得进去!”
“我知道错了吴局,我马上把这事处理好,再也不敢了。”
方志高吓得浑身发抖,“您千万别把这事上报,我一定好好干活,把项目弄好,弥补我的过错。”
吴良友看着他,心里又气又无奈。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要是把方志高抓起来,项目肯定得黄。
“我可以不追究,但你必须把钱退回去,并且让王书记写个保证书,保证不再提任何无理要求。”
他沉声道,“另外,从今天起,项目的所有资金往来都由林少虎负责,你只负责现场施工,不准再碰钱。”
“谢谢吴局!谢谢吴局!”
方志高连连磕头,“我一定照您说的做,绝不再犯。”
“滚出去吧,好好干活,别再出幺蛾子。”
吴良友挥了挥手,心里的火气还没消。
方志高连滚带爬地出去了,吴良友靠在椅背上,感觉一阵头疼。刚解决一个麻烦,又冒出一个,这项目真是一波三折。
他拿起手机给林少虎打电话:“少虎,你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有重要事交给你。”
几分钟后,林少虎来了,吴良友把方志高的事简单说了一下,然后说:“从今天起,项目的所有资金都由你负责管理,施工队的工程款、材料款,都得经你手审批,不准方志高再插手。另外,你去查一下方志高之前从应急经费里划走的五万块,看看是不是都用在了项目上。”
“明白!” 林少虎脸色严肃,“我马上就去查,保证资金不出问题。”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拿起桌上的巡察通知,又看了一遍。
上面写着巡察时间是下周一到周五,正好和省里验收重合。
他必须在这之前把所有问题都摆平,不然真的要万劫不复了。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上面记着项目的所有节点和可能出现的问题。
他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想对策,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
手机响了,是省里马厅长打来的:“良友,我问过张厅长了,他说会跟李处长沟通,尽量理解你们的难处,但验收标准不会降低,你们还是得把准备工作做足。”
“谢谢马厅长,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吴良友说。
挂了电话,他决定下午就去省里,亲自找张厅长汇报情况,争取更多支持。他收拾好材料,刚要出门,手机又响了,是黄诚打来的。
“良友,你在哪?赶紧来县政府一趟,有紧急会议。” 黄诚的声音很急促。
“好,我马上到。” 吴良友心里一紧,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
他赶紧开车往县政府赶,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到了县政府会议室,发现杨书记、黄诚和其他几个副县长都在,脸色都很严肃。
看到吴良友进来,杨书记说:“良友来了,坐吧。刚接到通知,市纪委巡察组提前到了,明天就来咱们县,重点巡察土地和工程项目。”
吴良友的脸瞬间白了,巡察组居然提前了!这意味着他只有一天时间准备,很多问题根本来不及整改。
“杨书记,这怎么办?” 吴良友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杨书记皱着眉说:“还能怎么办?只能硬着头皮应对。良友,养殖基地的事你一定要盯紧,绝对不能出任何问题。巡察组那边,我会亲自接待,尽量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到其他方面。”
“是,我一定尽力。” 吴良友站起身,心里一片冰凉。
巡察组提前到来,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第114章 匿名杀机
傍晚的天色越来越暗,从西山那边慢慢压过来。
先是山顶的油松变成深绿色,松针上的最后一点阳光很快就没了。
接着往下漫,过了山腰的柿子林,红彤彤的柿子被这暗色一盖,看着就没那么亮了。
最后整个县城主干道都被罩住,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很快就空荡荡的。
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子颜色怪得很,绿不绿紫不紫的,远看就像谁把调色盘打翻在树上,乱七八糟的。
陈小强和向阳并排走着,脚踩在路面上的声音特别清楚,在安静的街上来回响。
路灯亮了,光线昏昏沉沉的,刚把脚边的黑影推开一点,风一吹又缩了回去。
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一会儿并排靠着路边,一会儿缠在一起,看着特别单薄,跟两片被风吹得卷起来的枯叶似的,好像下一秒就会被黑暗吞掉。
“又一个月了。”
向阳踢开脚边的爬山虎叶子,叶子打着转滚进路边的沟里,带起一小撮土。
他穿的夹克洗得发白,袖口都磨起毛了,走路的时候肩膀有点晃,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为了国土局的案子,他已经连着半个月没在十二点前睡过觉,眼睛里都带着红血丝。
陈小强 “嗯” 了一声,喉结动了动,好像有话想说又没说出口。
他比向阳高半个头,背有点驼,估计是常年趴在桌上看材料熬出来的,脖子一动就 “咯吱” 响。
“国土局那本账,简直邪门。”
陈小强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关节因为用力都发白了。
“每一页都干净得能照见人,数字比学生列队还整齐,一分一厘都不差,但我总觉得那些数字背后藏着坑,就等着坑人呢。”
这话刚说完,风就更凉了。
秋风卷着树叶从街角钻出来,带着一股土腥味和厕所的馊味,把路灯的光都吹得晃了晃,跟水里的油花似的飘来飘去。
陈小强下意识摸了摸上衣内袋,里面装着白天收到的匿名纸条。
糙拉拉的纸边蹭着皮肤,跟没长好的伤口一样,时不时刺他一下,提醒他这案子没那么简单。
他脑子里又想起那个闷热的夏夜,接到的那个电话。
现在虽然已经入秋,早晚得穿外套,但记忆里的蝉鸣还跟针一样扎耳朵,就像生锈的锯子在磨神经,听得人心里发毛。
那天本来是在观云阁陪国土局的几个股长吃饭,说是 “交流感情”,其实就是想借着喝酒套点话。
观云阁的空调坏了三天,老板说零件还没到,一屋子人挤在一起,汗味混着菜味,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陈小强没怎么动筷子,一直盯着对面的聂茂华看。
聂茂华以前是黑川乡国土所的所长,今年刚调到县局纪检监察室当主任,饭桌上跟哈巴狗似的,一个劲往吴良友跟前凑,敬酒的时候杯子都快碰到吴良友下巴了,笑起来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看着特别假。
刚走出饭店大门,热烘烘的风就扑了满脸,跟裹了层厚棉被似的,让人喘不上气。
“秋老虎真是名不虚传!”陈小强正想找个树荫凉快凉快,手机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在安静的夜里炸开来,吓了他一跳。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177 开头的,后面的数字乱糟糟的,看着就不对劲。
陈小强犹豫了一下,这阵子为了案子,陌生电话接了不少,有匿名举报的,有说情的,还有纯粹打电话来骂人的。
他划开接听键,把手机凑到耳边,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
“听说你在查国土局的案子?”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还带着一股烟味和劣质白酒混在一起的馊味。
“你们办案不能瞎来,得讲证据。要是做得太过分,我们不会放过你的,你自己小心点!”
话音刚落,电话就 “咔哒” 挂了。
听筒里只剩 “嘟嘟” 的忙音,陈小强举着手机愣在原地,后背一下子就冒了冷汗,把衬衫都浸湿了。
夜风裹着蝉鸣刮过,树叶 “沙沙” 响,竟然跟电话里的威胁声有点像,都透着一股让人心里发寒的阴冷。
现在秋风又吹起来了,陈小强裹了裹外套,那声音还在耳边绕,跟没关紧的窗户缝漏进来的风一样,甩都甩不掉。
“别想太多。”
向阳看出他走神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手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让人稍微踏实点。
“这种吓唬人的电话,我见多了。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心里有鬼,怕咱们查下去。”
向阳的遭遇也挺离谱的。
他比陈小强小五岁,性子直,说话跟打机关枪似的,不绕弯子。
那天他值完夜班,拖着沉重的腿往家走,已经是后半夜了,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路灯在夜风中晃来晃去,光忽明忽暗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会儿拉得老长,跟根晾衣杆似的,一会儿又缩成一团,像个米缸。
他家住的是八十年代的老家属院,楼道里的灯坏了半年,物业催了好几次都没人修。
他摸黑爬到三楼,刚掏出钥匙准备开门,脚就踢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
低头一看,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见一堆啃过的鱼刺乱七八糟堆在门口,白花花的鱼刺上还沾着点肉,爬着两只蟑螂,看着特别恶心。
向阳皱着眉骂了句 “真缺德”,心想肯定是楼上那熊孩子干的,上次还把尿泼在楼梯上,他妈妈道歉的时候笑得特别甜,转头还是不管教。
他转身想去楼道拐角拿拖把,眼角余光瞥见门把手上插着张纸条。
那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边角角不齐,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留条后路,见好就收!”
字迹歪歪扭扭的,墨水还晕开了一点,看着像是急急忙忙写的,但字里行间的寒意,跟冰锥似的扎眼睛。
向阳当时就火了,把纸条扯下来攥在手里,指节骨头捏得 “咯吱” 响。
他在楼道里站了半天,把楼上楼下的动静都听了个遍,除了三楼老太太说梦话 “孙子快吃”,啥声音都没有。
那堆鱼刺后来被他装进塑料袋扔到了街对面的垃圾桶,但那张纸条他留着,现在夹在笔记本里,纸边被风吹得更脆,跟能割破手的枯叶似的,每次翻笔记本都能看见。
“不光这些。”
向阳叹了口气,踢着路边的石子往前走,石子在地上蹦了几下,撞在路牙子上弹开了。
“那个王常委,这周都第三次问案子了,跟催命一样。”
陈小强知道他说的是谁。
县纪委的王常委,平时不怎么管具体案子,整天忙着开会,最近却跟盯梢似的,隔三差五就来问国土局的事。
每次来都笑眯眯的,手里端着个泡满枸杞的保温杯,说 “小陈小向啊,别太累,注意身体”,但话里话外都在催着结案,还说 “学习教育活动要紧,读书笔记、心得体会都得按时交,别拖单位后腿”。
“上周他还在办公室单独跟我说,” 向阳压低声音,往陈小强身边凑了凑,两人的肩膀都快碰到一起了。
“说吴良友是老同志,为县里做过贡献,办案要‘手下留情’,别伤了老同志的心。我当时真想怼他,这叫什么贡献?把国家的地往自己兜里塞吗?”
陈小强哼了一声,嘴角撇出点冷笑:“贡献?我看他自己也分了好处吧。”
他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匿名纸条,糙纸蹭着皮肤,跟伤口摩擦一样疼。
“这案子背后的水,比蓄水后明溪河的水还深。”
向阳没说话,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躲在云彩后面,只露出一点点月牙,星星稀稀拉拉的,连光都显得没力气。
秋风卷着叶子打旋,把两人的影子搅得更乱,像是有人在地上胡乱画的一样。
这些看着不搭边的事 —— 威胁电话、匿名纸条、领导 “关心”,在陈小强和向阳脑子里转来转去,跟一团麻似的剪不断、理还乱。
但越理越觉得里面藏着一条主线,一头连着吴良友,另一头说不定就藏在那些过分干净的账簿里,藏在黑川乡那片偏远的山里。
“不能再等了,得主动出击。”
陈小强突然停下脚步,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表情特别严肃。
“总等着别人给线索,啥都查不出来。咱们得找个理由,去黑川乡摸摸底。”
向阳也停下脚步,看着他眼里的光:“你早就有想法了?”
“聂茂华。”
陈小强吐出三个字,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
“他从黑川乡国土所调上来没多久,听说在下面干了五年,把那儿当成自己的地盘。国土局的账看着没问题,但下面的所说不定有漏洞,尤其是他经手的那些事。”
向阳眼睛一亮,跟黑夜里点了盏灯似的:“你说黑川乡?我听说那儿最近在搞开发,批了不少地,肯定有猫腻。”
两人站在路灯下商量了半天,风把他们的话吹得七零八落,但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就像在黑夜里找到了一点火星,虽然微弱,却能照着往前走的路。
“就找个理由去黑川乡。”
向阳一拳砸在手心,“啪” 的一声响。
“明天我就去查信访件,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只要能当借口就行。”
说来也巧,第二天一上班,信访室就转来一封举报信。
信里举报黑川乡一个姓孙的干部,说他向开矿的老板乱摊派,还把自己买烟酒的发票拿到乡民政办报销,金额不小,光一张买茅台的发票就两千多块。
向阳拿着举报信冲进陈小强的办公室,笑得露出白牙,把信拍在桌上:“真是想啥来啥!这姓孙的在乡民政办,跟国土所就隔一堵墙,咱们正好借这个由头去黑川乡!”
陈小强接过举报信,快速翻了翻。
信纸是方格稿纸,字迹挺秀气,不像是普通村民写的,倒像是有点文化的人写的。
他用手指敲着桌面,想了想:“这举报信来得太巧了,会不会是圈套?有人故意引咱们过去,好盯着咱们的动静?”
“管他是不是圈套,” 向阳把外套往肩膀上一搭,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送上门的机会不能放过。就算是圈套,咱们也得闯进去看看,说不定能摸到真东西。”
陈小强看着他那股冲劲,心里的一点犹豫也没了。
他把举报信锁进抽屉:“走,去找马书记汇报,让他给咱们撑撑腰。”
纪委书记马东听完他们的话,手指在桌上敲了半天,节奏很规律,最后停下来说:“去吧,注意安全。黑川乡地方偏,情况复杂,山高皇帝远,有些人胆子大得很。有任何情况随时打电话,别硬扛。”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眼神很认真:“记住,不管遇到什么阻力,纪委都是你们的后盾。”
这句话让陈小强和向阳心里暖暖的,跟揣了个小太阳似的,走路都觉得更有力气了。
第115章 初探黑川
第二天一早,陈小强和向阳就去车库提了车。
那是辆县纪委的旧桑塔纳,白色车身掉了块漆,露出底下的铁皮,看着有点寒酸,但发动机还能跑,对付去黑川乡的路应该够用。
向阳主动坐到驾驶座,他驾照拿得早,跑山路有经验。
陈小强坐在副驾,把笔记本、相机往腿上一放,后备箱里塞了两箱方便面和几瓶矿泉水 —— 他们打算在黑川乡住上几天,不摸到线索绝不回头。
车子刚开上通往黑川乡的盘山公路,向阳就皱起了眉。
这路弯太多了,像条蛇缠在山上,一个接一个的弯道,稍不注意就可能出问题。
路两旁的树刚有点发黄,绿一块黄一块的,看着跟打了补丁的衣服,没什么看头。
车子跑得慢,发动机 “嗡嗡” 直响,跟喘不上气似的,速度表最多到六十,车身还一个劲地抖。
“这路是真坑,去年冬天雪下大了,直接堵了三天三夜。” 向阳紧握着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弯道。
“当时乡里断了粮,老百姓都快没吃的了,最后还是县上派直升机投了物资,才没出乱子。”
陈小强扒着窗户往外看,山涧里飘着白雾,深不见底,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这么偏的地方,搞开发能赚钱?我看就是借开发的名头,干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也觉得不对劲。” 向阳打了个急转弯,车身晃了一下,“听说去年批了块地要建什么‘生态农庄’,老板是个外地人,出手特别大方,光给乡领导送的好酒就不少。”
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了黑川乡的牌子。
木头做的牌子上写着 “黑川乡人民欢迎您”,字都掉漆了,边缘还裂了缝,透着一股破败感。
乡政府在山坳里,一栋三层的旧楼,墙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像块补丁贴在山脚下。
院子里种了几棵厚朴树,叶子被风吹得 “哗哗” 响,地上落了一层黄叶,没人打扫,看着挺荒凉。
乡纪委书记老侯早就等在门口了,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 “劳动最光荣”,边缘磕掉了一块瓷。
看见他们下车,老侯赶紧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可算把你们盼来了!这破路不好走吧?能颠得人骨头散架。”
老侯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皱纹,看着挺实在。
“房间都安排好了,就在乡政府后院,虽然旧点,但干净,还有热水,你们放心住。”
安顿好行李,老侯领着他们去了乡政府食堂。
餐桌上就俩菜一汤:炒土豆丝、炒青菜,还有一碗飘着油花的鸡蛋汤,看着挺清淡。
老侯一个劲地给他们夹菜,自己没怎么动筷子:“乡下条件就这样,没啥好东西,你们将就吃点。不够的话,我再让大师傅炒个鸡蛋。”
“侯书记,不用麻烦。” 陈小强扒了口饭,看了看四周,见没别人,压低了声音,“我们明面上是查孙民政的事,您也知道,有人举报他乱报销。”
“其实是想暗地里摸摸国土所的情况,特别是前所长聂茂华在任的时候,有没有啥不正常的事。”
老侯的筷子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放下碗抹了把脸:“聂茂华啊,这人表面看着挺老实,见谁都笑,烟递得也勤,谁能想到内里不地道。”
“去年他调走前,所里闹过一阵,说丢了好几万现金,后来又说找到了,具体咋回事,没人敢多问,都讳莫如深的。”
“丢了多少?” 向阳一下子来了精神,眼睛都亮了,感觉抓住了关键线索。
“好像是八万。” 老侯挠了挠头,眉头皱得很紧,“当时乡领导问过,聂茂华说是要交县局的经费,暂时放在所里,后来就没下文了,谁也不敢再提。”
陈小强和向阳对视一眼,心里都 “咯噔” 一下。
八万?这不就是他们在县局账上查不到下落的那笔钱吗?之前问吴良友,他说可能是下面所里自己处理了,现在看来,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吃完饭,老侯带着他们去了国土所。
国土所在乡政府斜对门,也是栋旧楼,比乡政府的还破,门口的牌子掉了漆,“黑川乡国土资源所” 几个字模糊不清,“土” 字的最后一横都快看不见了。
推开门,一股旧纸张混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
屋里堆着不少文件柜,柜顶上的灰厚得能写字,墙角还结着蜘蛛网,明显好久没打扫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趴在桌上写东西,看见他们进来,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东西往抽屉里塞。
“这是新任所长刘楚生,” 老侯介绍道,“刚上任没多久,还在熟悉工作。”
刘楚生个子不高,戴着副厚框眼镜,穿件格子衬衫,袖口卷着,看着文质彬彬的,像个刚毕业的学生。
他脸上堆着僵硬的笑:“领导好!快坐快坐!我这正整理文件呢,有点乱。”
陈小强扫了一眼办公室,墙上贴着几张地图,边角都卷了,用图钉勉强固定着。
桌上的账本码得整整齐齐,封面上印着 “黑川乡国土所 x 年 x 月”,字迹是打印的,看着挺正规。
“刘所长,我们来了解点情况。” 陈小强开门见山,没绕弯子,“听说去年所里有笔八万的现金,是聂茂华所长经手的?”
刘楚生的笑容僵了一下,推了推眼镜,眼神有点躲闪:“哦,是有这么回事。”
他转身从文件柜里翻出个文件夹,手指有点发抖:“当时聂所长说是所里收缴的罚没款,要上交财政局,正好财政局的人去省厅培训了,就暂时放在所里的保险柜。后来聂所长调走,把钱交给了我,现在还在保险柜里。”
“能让我们看看吗?” 陈小强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能,当然能。” 刘楚生赶紧点头,从抽屉里摸出钥匙串,上面的钥匙叮当作响。
他打开墙角的旧保险柜,柜门 “咔哒” 一声响,有点刺耳。
从里面拿出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了陈小强。
陈小强接过信封,摸起来挺厚。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沓捆好的现金,上面还贴着张纸条,写着 “暂存现金
元”,落款是聂茂华,日期是去年 11 月。
“钱看着没问题。” 陈小强把信封递给向阳,向阳数了数,点头说:“数目对得上。”
但刘楚生刚才的反应太反常了 —— 眼神躲闪、搓衣角、说话结巴,明显是心里有鬼。
陈小强假装看账本,眼角余光瞥见刘楚生的手还在抖,他赶紧端起桌上的水杯喝水,杯子里的水晃得厉害,差点洒出来。
窗外的秋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报纸 “沙沙” 响,一张报销单被吹到了地上。
陈小强捡起来一看,上面有聂茂华的签名,字迹歪歪扭扭的,跟他在县局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 县局文件上的签名很工整,这笔迹却潦草得像是急着应付。
“这报销单是聂所长签的?” 陈小强指着签名问,把报销单递了过去。
刘楚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动了半天才说:“是…… 是他签的。可能当时太忙,签得急了点。”
陈小强没再追问,把报销单放回桌上:“这些账本我们想借回去看看,了解下聂所长当时的工作情况,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 刘楚生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你们尽管拿,需要什么资料随时找我,我全力配合。”
抱着一摞账本回到乡政府的住处,陈小强和向阳连夜翻看起来。
台灯的光在桌上投出一圈光晕,照着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睛发酸。
“这账做得也太干净了,连个涂改的地方都没有,比学生作业还整齐,明显是故意做给人看的!” 向阳边看边骂,随手翻着一本账本。
陈小强没说话,把账本上聂茂华的签名和那张报销单对比着看。
“你看这签名,” 他指着账本上的名字,“这笔锋有力,再看报销单上的,软趴趴的,根本不是一个人写的。”
向阳凑过来一看,还真是这么回事。
“难道账本是假的?找人重新做的?” 向阳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提高了些。
“不一定全是假的,但肯定被动过手脚。” 陈小强合上账本,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聂茂华说这八万是要交财政局的,但财政局账上没记录。现在钱还在,但签名对不上,这钱的来路绝对有问题。”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风带着山里的凉气灌进来,让人精神一振,却也冻得人打了个哆嗦。
远处的山黑漆漆的,像蹲在那儿的怪兽,把整个黑川乡都罩在阴影里。
院子里的白杨树 “哗哗” 作响,跟有人在外面走动似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刘楚生肯定知道内情,” 陈小强转过身,眼里透着光,“他刚才看报销单的表情,明显是慌了,怕我们看出破绽。”
“那咱们现在就去找他对质?” 向阳站起来,摩拳擦掌的,恨不得马上就去。
“别急。” 陈小强摆摆手,“现在去问,他肯定不会说实话,说不定还会偷偷通风报信。我们得找个突破口,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手指点在青坝坪的位置:“老侯说,聂茂华在这儿的时候,青坝坪煤矿的老板是他父亲,虽说煤矿归太平乡管,但聂茂华三天两头往矿上跑,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向阳凑过来看地图:“这煤矿我知道,三年前出过塌方事故,死了人,被勒令停产了。后来听说转手卖给了别人,到现在也没开工。”
“都停产了他还老往那跑,绝对有问题。” 陈小强盯着地图上的青坝坪,“明天我们去煤矿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向阳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账本:“行,明天一早就去。今晚先把这些账本再翻一遍,说不定能找出别的漏洞。”
两人重新坐回桌前,台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像两个坚定的剪影。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他们心里的决心却越来越强 —— 不管这案子有多难,都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第116章 探黑矿
第二天一早,陈小强和向阳就去乡派出所借了辆摩托车。
车是绿色的,看着挺旧,车身有些地方掉了漆,但发动机还挺有劲,跑山路应该没问题。
向阳骑车载着陈小强,俩人都戴了安全帽,顺着乡道往青坝坪煤矿赶。
这路比去黑川乡的盘山公路还难走,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摩托车一路颠簸,震得人骨头都快散架了,屁股更是硌得生疼。
路两旁的山上有不少裸露的黄土,都是之前开矿挖的,看着光秃秃的,特别难看。
“这地方生态早就被破坏完了,还搞什么生态农庄,纯粹是忽悠人。” 向阳一边小心地避开路上的坑,一边骂道。
“我看就是借农庄的名头掩盖挖煤的勾当,不然谁会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砸钱。” 陈小强抓着车座,眼睛留意着路边的情况。
俩人一路颠簸,开了半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了青坝坪煤矿的影子。
远处有个黑黢黢的矿洞口,像一张张大的嘴,旁边搭着个铁皮棚子,两个老头正围着炭火炉子抽烟,烟雾飘得老远。
看见他们过来,其中一个豁了牙的老头站起来,眯着眼睛打量:“你们是干啥的?矿早就停了,不招人也不卖煤。”
陈小强跳下车,从兜里掏出两包烟递过去:“大爷,我们是乡上来的,过来排查安全隐患,最近不是要搞安全整治嘛。”
老头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咧嘴笑了:“安全整治?这破矿都停大半年了,除了我们俩看场子的,连条狗都没有,能有啥隐患。”
另一个戴帽子的老头也搭话:“就是,机器都拆得差不多了,矿洞里空溜溜的,没啥好看的。”
陈小强往矿洞口瞟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一股煤烟味飘出来,呛得人嗓子不舒服。
“听说去年这矿着过火?连工棚都烧了?” 他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可不是嘛,半夜烧起来的,火大得很,把工棚烧得一干二净,红光都映红了半边天。”
豁牙老头往地上吐了口痰,“说是线路老化引起的,谁知道是真是假,我看八成是人故意放的。”
“着火前有没有啥异常?比如有人来矿上搬东西?”
向阳蹲在火炉边烤手,顺着话头追问。
豁牙老头看了戴帽子的老头一眼,压低声音说:“还真有。着火前一天,来了辆白色面包车,下来好几个人,扛着黑箱子往矿洞里搬,叮叮当当地响,像是铁家伙,折腾到后半夜才走。”
“我当时多嘴问了一句是啥东西,其中一个人凶得很,说再废话就卸了我的腿,吓得我再也不敢吭声了。”
陈小强心里一紧,追着问:“箱子多大?看着沉不沉?”
“挺大的长方体箱子,看着就沉,得两个人才抬得动,上面还挂着锁,看着挺金贵。” 老头挠了挠头,努力回忆着细节。
陈小强和向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 —— 那箱子里十有八九是账本!有人故意把证据藏在矿洞,后来怕暴露,干脆放火把工棚和矿洞一起烧了,毁灭证据这招也太狠了。
“那些人你认识吗?有没有眼熟的?” 向阳又问,眼睛紧紧盯着老头。
“不认识,不过开车的那个我有点印象,肚子大得跟怀孕似的,听人叫他赵老三,好像是这矿现在的老板。” 豁牙老头说道。
赵老三?陈小强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之前查资料时见过这个名字,青坝坪煤矿的法人代表就是他,但背后肯定还有人撑腰,现在看来,这事跟聂茂华、吴良友绝对脱不了干系。
正说着,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特别刺耳。
一辆黑色帕萨特卷着尘土开过来,“吱呀” 一声停在矿洞口,车轮溅起的泥点子甩了铁皮棚一身。
车门打开,下来个脑满肠肥的男人,穿着花衬衫,肚子把衬衫撑得鼓鼓的,正是刚才老头说的赵老三。
他身后跟着个戴墨镜的男人,身材高大,看着像保镖,一脸凶相。
“你们是干啥的?” 赵老三看见陈小强和向阳,皱着眉问道,语气很不耐烦。
陈小强掏出工作证亮了亮:“县纪委的,过来例行检查。”
赵老三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堆起满脸堆笑,油腻腻的:“原来是纪委领导,稀客稀客!这矿早就停了,没啥可查的,我做东,请领导去乡里饭店吃顿便饭?”
“不用了,我们就想问问,去年着火前有人往矿洞里搬箱子的事,你知道吗?” 陈小强没接他的话,直截了当地问道。
赵老三的笑容僵在脸上,伸手推了推墨镜,遮住眼睛里的慌乱:“没…… 没有啊,领导听谁瞎说的?这都是谣言,造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旁边的豁牙老头刚想说话,被戴墨镜的保镖狠狠瞪了一眼,吓得赶紧低下头,把话咽了回去。
陈小强看在眼里,知道再问也问不出啥,干脆转身往摩托车那边走:“我们再去别处看看,不打扰你了。”
坐上车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赵老三正指着他们跟两个老头嚷嚷,手舞足蹈的,看着挺激动,估计是在威胁老头别乱说话。
“这孙子肯定有鬼,一提到箱子就慌了神。” 向阳一边开车一边骂,“说不定那箱子里的账本就是他藏的,火也是他放的。”
“八九不离十,但现在没证据,只能先盯着他。” 陈小强说道,“回去先给马书记汇报情况,看看下一步怎么安排。”
俩人骑着摩托车往乡政府赶,路上颠簸得更厉害,但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感觉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回到乡政府,陈小强立刻给纪委书记马东打了电话,把矿上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马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看来这案子比我们预想的还复杂,牵扯的人可能不少。你们千万小心,别打草惊蛇,有任何动静随时跟我汇报。”
挂了电话,陈小强和向阳坐在屋里分析情况。
桌上的账本摊开着,阳光照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看着格外刺眼。
“现在咋整?钱在国土所放着,账本看着没破绽,赵老三那边又嘴硬,矿洞里的证据也被烧了。” 向阳挠着头,有点发愁。
“别急,我们得沉住气。” 陈小强手指敲着桌子,“聂茂华把八万现金放在国土所,不可能一直不动,肯定有后手。刘楚生是新来的,未必跟他们一条心,说不定能从他身上找到突破口。”
“我们先把孙民政的案子查起来,明面上的工作做足,暗地里盯着国土所和赵老三,他们迟早会露出马脚。”
向阳点点头:“行,听你的。下午我就去乡民政办找孙民政谈话,先从他这敲敲边鼓。”
正说着,门突然被敲响了,乡纪委书记老侯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额头上全是汗:“不好了!青坝坪煤矿那边又着火了!刚接到电话,矿洞里面烧起来了,火还不小,乡里正组织人去救火呢!”
陈小强和向阳 “噌” 地一下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往后滑了老远:“啥时候的事?怎么又着火了?”
“就刚才,估计烧了有半个钟头了!” 老侯跺着脚,“邪门得很,矿都停了这么久,机器都拆了,怎么会突然着火?我看就是有人故意放火!”
陈小强心里一沉,拉着向阳就往外跑:“走,去看看!这火着得太蹊跷,肯定是冲我们来的!”
俩人一路小跑赶到矿上,火已经被扑灭了。
矿洞口被烧得黑漆漆的,冒着黑烟,地上全是水洼和黑泥,一股焦糊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赵老三正跟几个救火的人吵吵嚷嚷,脸红脖子粗的,看见陈小强他们过来,脸色更难看了,跟吞了苍蝇似的。
“咋回事?怎么又着火了?” 陈小强拉住一个正在收拾水管的消防员问道。
“初步判断是人为纵火,现场发现了煤油瓶的碎片。” 消防员指着地上的玻璃渣,“幸好发现得及时,不然整个矿洞都得塌了,那麻烦就大了。”
陈小强看着黑漆漆的矿洞口,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对方肯定是察觉到他们在查矿上的事,慌了神,才再次放火想销毁证据。
这说明他们的方向是对的,矿洞里面一定藏着见不得人的秘密。
“强子,你说那八万现金,会不会一开始就藏在矿洞里?他们怕我们找到,才故意放火想把矿洞烧塌,掩盖真相?” 向阳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陈小强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山。
夕阳把山染成了暗红色,看着格外压抑。
秋风刮起来,带着焦糊味,吹得人心里发冷。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匿名纸条,糙纸蹭着皮肤,隐隐作痛。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对方已经开始狗急跳墙,接下来的调查肯定会更难,甚至可能有危险。
但他和向阳都没有退缩的念头。
越是难查,越说明里面有大问题;越是有人阻挠,越要查个水落石出。
他们不能让那些人把国家的财产装进自己口袋,更不能让真相被永远埋在黑漆漆的矿洞里。
“走,回乡政府。” 陈小强转身对向阳说,“我们得重新梳理线索,尽快找到突破口。既然他们急了,就说明我们离真相不远了。”
向阳点点头,俩人并肩往回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是黑泥的路上,坚定而执着。
远处的山风吹得更紧了,但他们心里的那股劲却越来越足 —— 不管前面有多少困难,他们都要查到底。
第117章 遭遇挫折
煤矿洞口的焦糊味还没散。
混着秋风里的土腥气,呛得人嗓子直发痒,忍不住想咳嗽。
陈小强蹲在地上,用树枝扒拉着脚边没烧透的木屑。
黑灰粘在枝头上,一甩就往下掉,看着特别扎眼。
他随手捡起块变形的铁皮,鼻尖立刻飘来一股煤油味。
“不是线路老化,是有人故意泼了煤油点火。”
铁皮边缘卷得跟麻花似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人为破坏。
向阳赶紧凑过来闻了闻,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真够狠的,这是想把矿洞烧塌,彻底毁了证据啊。”
他往矿洞里瞅了瞅,黑黢黢的洞口深不见底,看着有点发怵。
“里面肯定藏着东西,不然犯不着费这功夫。”
乡消防队的人正收拾水管,水珠子滴在地上溅起小泥点。
队长擦着额头的汗走过来,衣服后背都湿透了。
“陈书记,现场找着三个空煤油瓶,都扔在矿洞门口。”
“看燃烧痕迹是同时点的火,手法挺专业,不像是瞎胡闹。”
陈小强把铁皮装进证物袋,动作很利落。
拉链 “刺啦” 一声响,在安静的山坳里格外清楚,吓了旁边村民一跳。
“赵老三呢?”
他扫了一圈围观的人,没见着那个大肚子男人的影子。
“早跑了。”
旁边一个戴草帽的村民插了句嘴,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火一灭就开车溜了,油门踩得猛,差点撞着村口老槐树。”
向阳骂了句脏话,掏出手机想拨号找人堵截。
结果屏幕上一格信号都没有,白屏晃得人眼晕。
“这破地方,报个信都难。”
他往高处挪了几步,举着手机转圈,跟个天线宝宝似的。
“强子,要不先回乡政府,跟马书记汇报情况?”
陈小强没动,眼睛死死盯着矿洞出神。
风从洞口灌进去,“呜呜” 地响,跟哭似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他越想越觉得这火来得太巧。
昨天刚组队去矿上摸情况,今天就着火,时间掐得也太精准了。
这明显是有人在盯着他们的动作,消息传得比快递还快。
“刘楚生肯定通风报信了。”
陈小强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黑灰蹭了一裤腿。
“昨天去国土所查资料,他那魂不守舍的样,眼神都不敢跟人对上,一看就心里有鬼。”
“回去就盯着他,看他跟谁联系,一抓一个准。”
回乡政府的路上,摩托车突突地颠着,骨头都快散架了。
路两旁的野菊花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没一点精神。
路过黑川乡小学时,突然听见孩子们在唱国歌。
声音脆生生的,特别清亮,跟山里这些龌龊事完全不搭。
向阳突然减速,摩托车差点熄火,他指着操场边的公告栏。
“你看那照片,吴良友和聂茂华挨得多近,跟连体婴似的。”
公告栏里贴着乡干部开会的合影,塑料膜都有点起皱了。
吴良友坐在正中间,穿件白衬衫,手里举着文件夹,一脸官相。
聂茂华坐在他旁边,身子微微倾斜,脑袋都快凑过去了,看着就像是在讨好。
“这俩关系绝对不一般,得重点盯。”
向阳撇了撇嘴,语气里全是不屑。
“吴良友当初力排众议提拔聂茂华,这里面肯定有猫腻,没好处谁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回到乡政府,老张已经泡好了浓茶,茶香飘得老远。
茶叶在玻璃杯里浮浮沉沉,舒展得慢悠悠的。
“刚才县局来电话,”
老张压低声音,把茶杯往桌边挪了挪,生怕被别人听见。
“刘楚生上午没上班,说去县局汇报工作,估摸着是给吴良友递信去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陈小强端起茶杯喝了口,没等品出味。
滚烫的茶水烫得舌头发麻,他赶紧吐了口气。
“意料之中。”
“他一个新来的所长,没胆子自己拿主意,背后肯定有人撑腰,不然借他十个胆也不敢。”
他想起昨天在国土所看到的账本,眉头又皱了起来。
“昨天看国土所的账本,聂茂华那笔八万块的账有点怪。”
“老张,你还记得不?去年聂茂华想调进县城,拿了八万块行贿。”
“后来纪委查得紧,他听说余文国卖房,赶紧借了钱补进账里,才蒙混过关。”
老张点点头,手指敲了敲桌面。
“这事我有印象,当时还议论过一阵。”
“后来听说那八万块的利息,还是县局年底以办公经费的名义划到黑川所的。”
“每月三分利,算下来不是小数目,等于白给他填窟窿。”
向阳插了句嘴,一脸不可思议。
“那聂茂华相当于没花一分钱,还顺顺当当地躲了过去?这操作也太离谱了,简直开了外挂。”
“关键不在聂茂华,在吴良友。”
陈小强敲了敲桌子,声音有点沉。
“吴良友一直力挺聂茂华,又是提拔又是照顾,肯定不是白给的,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我听说青坝坪煤矿的老板是聂茂华他爹,吴良友说不定在矿上入了股,这才跟聂家绑在一起,利益共同体嘛。”
“那咱们得查青坝坪煤矿的入股记录!”
向阳一下子来了精神,眼睛都亮了。
“去县煤炭局、工商局查,总能找到线索,他们总不能把所有记录都删了。”
第二天一早,俩人就骑着摩托车往县城跑,天刚蒙蒙亮就出发了。
先去了县煤炭局,办事大厅人不多,窗口都挺清闲。
工作人员翻了半天档案,又在电脑上查了查,最后摇着头说。
“青坝坪煤矿是私人矿,早年登记的信息不全,查不到股东记录,系统里一片空白。”
俩人没歇气,接着又去县工商局。
结果还是一样,档案库里压根没有煤矿的详细股东资料,只有个基本的注册信息。
“这明显是故意的,早就把痕迹抹了。” 向阳气得直咬牙。
俩人不死心,又折回青坝坪煤矿,想碰碰运气。
煤矿会计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副老花镜,看着挺老实。
一见他们来查账,眼神立马躲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私人煤矿哪有什么正规档案,早都销毁了,乱得很。”
陈小强往前凑了凑,盯着他的眼睛追问。
“那之前的财务记录呢?比如入股、分红的单子,总不能一点都没留吧?”
会计支支吾吾半天,脸都憋红了,又突然改了口。
“好像…… 好像赵副厂长把会计档案移交到档案局了,你们去那儿问问,我记不清了。”
俩人又马不停蹄跑到县档案局,腿都快跑断了。
档案局的人查了半天电脑,又翻了翻架子上的档案盒。
“没有,根本没收到过青坝坪煤矿的档案,系统里没登记。”
“这老小子明显在耍我们!”
向阳气得直跺脚,差点把档案局的椅子踢翻。
“一会儿说销毁了,一会儿说移交了,前后矛盾,肯定是心里有鬼,被人提前打过招呼。”
陈小强皱着眉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
“他不敢说实话,说明煤矿的档案里藏着大料,绝对见不得光。”
“我猜他们是把档案转移了,没销毁也没移交,得想办法找出藏在哪儿。”
回到黑川乡,俩人顾不上喝口水,直接去找马书记汇报情况。
马书记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了好一会儿。
“既然他们刻意藏档案,说明这事儿不简单,牵扯的人可能不少。”
“你们继续盯着吴良友和聂茂华,别打草惊蛇。”
“另外多找煤矿的老工人聊聊,老工人知道的内情多,说不定能找到突破口。”
接下来几天,陈小强和向阳分头行动,跟打游击战似的。
向阳天天往村里跑,找那些退休的老工人唠嗑,烟都送出去好几包。
陈小强则盯着聂茂华的动向,上班下班都跟着,跟个影子似的。
可老工人们要么说不清楚,要么支支吾吾不敢说,一提煤矿的事就摆手。
聂茂华也格外谨慎,跟个惊弓之鸟似的,除了上班就是回家,没一点异常举动。
就在俩人一筹莫展,觉得要卡壳的时候,煤矿那边突然传来消息。
村头的老王头偷偷报信,说矿洞附近的风洞被人动过手脚,地上有新踩的脚印,像是藏过东西。
陈小强和向阳立马抄起外套就往煤矿赶,摩托车都快骑飞了。
风洞里空荡荡的,光线特别暗,得用手机照着才能看清。
地上散落着一些纸张碎片,还能闻到淡淡的霉味,显然藏了不少日子。
“看来档案确实藏在这儿,现在被转移走了。”
陈小强捡起一片碎片,对着光看了看,上面隐约能看到 “入股”“分红” 的字样。
“他们肯定是察觉到我们查得紧,慌了,赶紧把档案挪走了。”
向阳咬着牙,拳头攥得紧紧的。
“能调动这么多人转移档案,背后肯定是吴良友在撑腰,除了他没人有这本事。”
“他怕我们查出他入股的证据,这才急着把尾巴擦干净,想毁尸灭迹。”
陈小强点点头,脸色凝重。
“现在就看他们下一步会不会销毁证据,这是最关键的。”
“我们得盯紧煤矿,24 小时轮班,不能让他们把档案毁了,不然前面的功夫全白费了。”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没等他们布控好,三天后就传来了煤矿失火的消息。
还是之前那个矿洞,火燃得特别大,消防队来了俩小时才扑灭。
火灭了之后,矿洞里只剩下一堆灰烬,黑乎乎的一片,连一点完整的纸张都找不到。
“完了,他们把档案烧了。”
向阳看着矿洞门口的灰烬,脸色难看得要命,声音都有点发颤。
“这下没证据了,咱们拿什么扳倒他们?”
陈小强蹲下身,用树枝扒拉着灰烬,心里沉到了谷底,凉飕飕的。
他太清楚了,这把火肯定是吴良友授意放的,就是为了销毁入股的证据。
没有档案,查无实据,想扳倒吴良友,简直比登天还难。
这一局,他们输得太彻底了。
第118章 墨下心惊
回到乡政府,陈小强和向阳坐在办公室,两人都沉默着,气氛压抑得很。
桌上的茶水早就没了热气,可他们压根没心思去喝。
“难道就这么算了?”
向阳紧握着拳头,满脸的不甘心,“眼巴巴看着吴良友继续逍遥法外?”
陈小强揉了揉发疼的眉心,说道:“证据没了,硬着头皮去查肯定行不通,得换个思路。
聂茂华是吴良友的要害所在,或许能从他身上找到突破口。”
正说着,老张推开门走进来:“刚才听县局的人讲,县里要搞个书法展,聂茂华报名参加了,说是想露露脸,为以后提拔铺铺路。”
向阳眼睛一下子亮了:“书法展?这倒真是个机会。聂茂华那人好面子,肯定会在展会上使劲表现自己,说不定就会露出破绽。”
陈小强琢磨了一下,点头说:“行,咱们去看看。就算抓不到实实在在的证据,也能探探他的底细,顺便观察观察他和吴良友之间的互动。”
周五那天,两人借了辆摩托车就往县城赶。
路上风呼呼地刮,大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聂茂华参加书法展,在县里书法界好像都没听说过他这人啊?”
向阳裹了裹衣服,疑惑道,“他那字我见过,歪歪扭扭的,能拿得出手吗?”
“就是因为拿不出手,才想借这个机会刷刷存在感。”
陈小强笑了笑,“吴良友肯定会去给他捧场,这两人一见面,说不定就能看出点门道来。”
向阳说:“这段时间忙得太辛苦了,就当放松放松,去看看热闹也好。”
到了县文化宫,门口挂着 “全县书法作品展” 的红横幅,人来人往的,大多是穿着中山装的老干部,手里拿着折扇,聚在一起讨论书法。
两人刚进去,就瞧见聂茂华在角落里练字。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握着毛笔,可整个人显得特别紧张,手微微颤抖着,写出来的字歪七扭八的,连他自己都不满意,写一张就揉成一团,地上已经堆了不少废纸。
“你瞧他那紧张样,心里肯定有鬼。”
向阳小声嘀咕着,“估计是怕我们在这儿找他麻烦。”
陈小强没吭声,目光扫过聂茂华的桌子,上面放着一方青田石印章,透着淡淡的绿色,刻着 “青坪居士” 四个字。
“青坪?” 陈小强心里猛地一动,“青坝坪煤矿的人都管矿上叫‘青坪’,他刻这么个印章,明显跟煤矿脱不了干系。”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一阵骚动,吴良友走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熨烫得笔挺的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脸上挂着笑容,跟周围的老干部们一一打招呼,显得十分熟络。
他径直走到聂茂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聂,字写得不错,有进步。”
聂茂华受宠若惊,赶忙站起来:“吴局长过奖了,我还得多向您学习。”
“好好表现,这次展会可是个好机会。”
吴良友压低声音,“煤矿那边的事处理干净了?没留下什么尾巴吧?”
聂茂华连忙点头:“都烧得干干净净了,一点痕迹都没留。您放心,绝对不会连累到您。”
吴良友满意地点点头,刚要开口说话,突然瞥见了陈小强和向阳,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走过来打招呼:“陈书记,向阳同志,你们也来参观书法展?”
“过来学习学习。”
陈小强笑着,目光落在聂茂华的印章上,“聂所长这印章不错啊,‘青坪居士’,跟青坝坪煤矿倒是挺契合的。”
聂茂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里的毛笔 “啪嗒” 一声掉在宣纸上,洇出一大片墨渍。
吴良友赶忙打圆场:“就是个雅号罢了,陈书记您想多了。小聂爱好书法,起个笔名很正常。”
“是吗?” 陈小强似笑非笑,“可我听说聂所长的父亲是青坝坪煤矿的老板,吴局长跟聂所长走得这么近,不会也跟煤矿有点什么关系吧?”
吴良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语气也沉了下来:“陈书记,说话可得讲证据。我跟小聂就是工作关系,您可别胡乱揣测。”
“有没有关系,查一查就清楚了。”
向阳插了句话,“可惜啊,煤矿的档案被烧了,想查都没法查。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去找当时转移档案的人问问,说不定能问出点有用的东西。”
聂茂华的额头冒出了冷汗,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吴良友看在眼里,赶忙给聂茂华使了个眼色,对陈小强说:“既然陈书记对煤矿的事这么感兴趣,回头我让县局派人再去查查,不过现在是书法展,可别扫了大家的兴致。”
说完,他拉着聂茂华走到一旁,低声说了几句。
聂茂华连连点头,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陈小强和向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笃定 —— 这俩人心里肯定有鬼,只要接着查下去,肯定能找到破绽。
展会正式开始后,聂茂华上台展示作品,写的是 “清正廉洁” 四个字。
可他心里慌得很,手一直抖个不停,最后一笔差点写歪,引得下面有人忍不住偷笑。
吴良友带头鼓掌,大声称赞:“写得好!字里行间都透着正气!”
可周围的人都看得明白,聂茂华这字实在拿不出手,吴良友的称赞明显就是在故意捧他。
陈小强没跟着鼓掌,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心里清楚,今天虽说没抓到实打实的证据,但已经起到了敲山震虎的效果,吴良友和聂茂华肯定会更加紧张,只要盯紧他们,迟早会让他们露出马脚。
展会结束后,吴良友带着聂茂华匆匆离开了。
陈小强和向阳跟在后面,看着他们上了同一辆车,朝着城郊的方向开去。
“他们肯定是去商量对策了。” 向阳说,“要不要跟上去?”
陈小强摇摇头:“不用,跟得太近容易打草惊蛇。我们回去从长计议,先查聂茂华那笔八万块的账,说不定能从这儿找到突破口。”
第119章 断链觅踪
回到黑川乡,陈小强和向阳没歇脚,直奔聂茂华那笔八万的账目去查。
他们又跑了趟国土所,这次直接找到当时管钱的出纳。
出纳看着老实,被问得没办法,只好吐露实情:“那八万是去年聂所长拿来的,说要补之前的亏空。他说是借的钱,还拿了借条给我们看,我们就入账了。后来年底县局划了笔办公经费,刚好把这八万填上了。”
“借条还在吗?” 陈小强追问。
出纳摇了摇头:“聂所长说钱还了,把借条拿走了,说要销毁。”
“县局划的办公经费有记录吗?” 向阳紧跟着问。
“有,账本里记着呢,每月三分利,连本带利一起划过来的。”
出纳边说边翻出账本。
陈小强翻了几页,果然有笔县局来的办公经费,金额正好能盖了那八万的本金和利息。
“这就有问题了。”
陈小强皱起眉,“聂茂华借钱补账,县局又以办公经费名义把钱划过来,等于他一分没花,还把行贿的窟窿堵上了。这里面绝对是吴良友在操作。”
“那查县局办公经费流向啊!”
向阳说,“看看这笔钱是不是吴良友特意批的。”
俩人立马赶去县局,找到财务股。
财务股的人查了记录,说这笔办公经费是吴良友签字批的,理由是黑川所打击非法采矿和地质灾害防治任务繁重,经费紧张,特批的补助。
“证据链断了。” 向阳叹气,“吴良友手续做得太干净,就算知道是他搞的鬼,也抓不到把柄。”
陈小强没泄气:“还有煤矿的事。档案烧了,但能找当时转移档案的人。赵副厂长不是负责移交吗?找到他,说不定能问出东西。”
他们四处打听赵副厂长的下落,终于在一个偏远村子里找到了退休在家的他。
赵副厂长一听说问煤矿的事,脸瞬间白了,连连摆手:“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档案不是我移交的,别问我。”
“赵厂长,我们知道你是被逼的。” 陈小强耐着性子劝,“说实话我们不为难你,要是一直瞒着,万一被吴良友灭口,太不值了。”
赵副厂长犹豫半天,终于松了口:“档案是我转移的,是吴良友让干的。
他说放办公楼不安全,得找稳妥地方,我们想不出办法,就在风洞里用水泥糊了个储物间,把所有档案都放进去了。
后来洞里潮气大,还有虫蛀鼠咬,档案坏得厉害。矿里问县国土局怎么处理,局里说坏了就自己处理。想着这些纸没用,就一把火烧了。”
“吴良友在煤矿入股多少?” 陈小强赶紧问。
赵副厂长摇头:“具体数不知道,只知道他每年都拿分红,都是聂茂华他爹亲自送过去的。
分红记录都在档案里,现在烧没了,我拿不出证据。”
“还有别人知道这事吗?” 向阳问。
“煤矿老会计可能清楚,但他上个月辞职回老家了,找不到人。” 赵副厂长说。
俩人又是白跑一趟,赵副厂长的话能证明吴良友参与毁档案,但没实质证据,还是定不了罪。
他们把情况汇总,上报给了县纪委。
纪委一名姓颜的副书记找吴良友和聂茂华谈了话,可俩人一口咬定没入股、没毁证据,赵副厂长又没其他佐证,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几天后,县纪委传来消息 —— 因为没确凿证据,对吴良友和聂茂华只做提醒谈话,不做其他处理。
“就这么算了?” 向阳气得把杯子摔在桌上,“这也太扯了!明明有问题,没证据就没事了?”
陈小强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久。
他懂,官场复杂,没有实证,再合理的猜测也站不住脚。
吴良友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关系网早织得密不透风,手续做得滴水不漏,抓他把柄比登天还难。
向阳蹲在地上,盯着满地碎瓷片,语气带火:“这俩明显一伙的!聂茂华他爹开煤矿,吴良友入股分红,还帮他堵窟窿、提拔他,哪件事没问题?就因为档案烧了,只提醒谈话?太憋屈了!”
陈小强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秋风还在刮,院角梧桐树叶子哗哗响,地上落了层金黄碎叶,像铺了层毯子。
他想起第一次去青坝坪煤矿,老矿工偷偷说的话:“矿上水深得很,上面有人罩着,你们查不动的。”
当时他还不信,现在才算真正明白这话的重量。
“憋屈也得认。” 陈小强声音很沉,却没多少沮丧,“提醒谈话不是没用,至少敲了警钟,让他们知道我们没放弃。吴良友和聂茂华现在肯定慌,只要还搞小动作,迟早露马脚。”
他转身看向向阳,眼神坚定:“档案烧了没关系,从头再来。聂茂华借余文国的钱补账,余文国卖房的钱总有来源去向吧?县局划给黑川所的办公经费,不可能平白批下来,审批流程、签字记录再去查,肯定有破绽。还有煤矿分红,吴良友拿了这么多年,不可能没痕迹,银行流水、转账记录,总有漏网的。”
向阳抬起头,眼里的火气慢慢退了,多了些韧劲:“你说得对,不能认输!大不了再跑县局查审批记录,找余文国问借钱细节,煤矿那边也不松,老会计走了,总能找到其他知情人。”
“还有赵副厂长。” 陈小强补充道:“他今天敢开口,说明也怕吴良友卸磨杀驴。再找他聊聊,说不定能问出更多细节,比如分红时间、金额,或者吴良友还有没有其他关联产业。”
正说着,老侯端着两杯新茶走进来,放在桌上:“门口听见你们说话了。别泄气,这种事见多了,邪不压正,坚持查下去,总有水落石出那天。”
陈小强端起茶杯,温热的茶水滑下去,暖了身子也定了神。
他看着杯里沉浮的茶叶,突然笑了:“老侯说得对,邪不压正。吴良友现在是躲过去了,但他自己清楚干了啥,以后只会更谨慎,也更容易出错。有个词不是叫‘欲擒故纵’吗?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沉住气,把每个细节查透,内紧外松,织张大网,等他自己钻进来。”
向阳也端起茶杯,跟陈小强碰了一下:“行!明天就行动。
先去县局查办公经费审批流程,再找余文国核实借钱的事。
这次慢工出细活,绝不放过任何疑点。”
陈小强点头,目光又投向窗外。
风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院中的梧桐树上,叶子上的露珠闪着光。
他知道,这仗不好打,可能还要跑很多路、碰很多壁,甚至暂时看不到结果,但他不后悔。
为官一任,就得对得起身上的担子,对得起老百姓的信任。
吴良友他们藏暗处搞利益输送,他就站明处查到底;档案烧了,就一点点重新搜集证据。
总有一天,要把这些见不得光的龌龊事全摆到太阳底下,让规矩真正立起来。
他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空杯子重重放在桌上:“走,先整理现有线索,把要查的事项列个清单,明天一早出发。”
向阳站起身,用力点头。
两个人的身影在阳光下并肩站着,一点没退缩。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飘,但枝头上已经冒出小小的嫩芽,那是寒冬来前,最硬的希望。
第120章 挖旧账
黑川乡的土路上,陈小强和向阳坐着乡派出所的旧皮卡,一路颠得骨头都快散了。
“这次再查不出东西,估计上面就要压案子了。” 向阳抓着扶手,声音被风吹得发飘。
陈小强盯着窗外掠过的白杨树,眉头拧成疙瘩:“急没用,聂茂华那笔八万块不是小数目,只要动过,就肯定有痕迹。”
俩人直奔黑川国土资源所,刚进院子就撞见了所长刘楚生。
小刘见他们来,脸上堆起笑,心里却犯嘀咕 —— 这俩纪委的人,上周刚来过,怎么又跑回来了?
“刘所长,我们找出纳小李,再了解点情况。” 陈小强开门见山。
小刘不敢怠慢,赶紧喊来小李。
小李二十多岁,刚参加工作没两年,一见到陈小强俩人,脸就有点发白。
“小李,我们再问你,去年聂茂华调走前,从所里拿的那八万块,到底是怎么回事?” 向阳直接掏出笔记本。
小李搓着手,眼神躲闪:“上次不都说了吗?聂所长说是补之前的亏空,还拿了借条……”
“别跟我来这套!” 陈小强把水杯往桌上一顿,“有人举报,那八万块是聂茂华自己挪用了,后来怕出事才补的账,你老实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小李吓得一哆嗦,低头沉默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原来,去年聂茂华想调进县局机关,还想弄个纪检监察室主任的位置,就托人找了县国土局局长吴良友。
吴良友暗示他 “意思意思”,聂茂华就动了歪心思,从所里的土地出让金里挪了八万,偷偷送给了吴良友。
后来风声紧了,有人匿名举报聂茂华挪用公款,聂茂华慌了神,听说执法监察大队长余文国刚卖了房子,手里有闲钱,赶紧找他借了八万,还出具了一张借条,拿着这笔钱补了所里的窟窿。
向阳赶紧记下来:“那年底县局划的三十万办公经费又是怎么回事?说是地质灾害炸岩排险和炸封非法小煤窑的费用?”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小李说道,“去年咱们乡发生的地质灾害是不少,还排除了罗丁岩的危岩,非法小煤窑也封了好几个,确实花了一些钱。包括县局安排解决历史遗留问题的钱,单据上有领导和经手人签字,两位领导可以查。”
陈小强追问:“发票都是真的吗?有没有虚开的?”
“应该是真的吧。” 小李道,“我知道的是,有些发票是聂所长签的字,有些是刘所长签的字。我不明白的是,聂所长既然调走了,为什么他还可以在所里签字。”
向阳翻出之前调出的财务凭据:“几宗大额发票上面全写着‘同意支付。聂茂华’,下面便是x年x月x日,用途都写得清清楚楚。”
陈小强和向阳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凝重。
这聂茂华和吴良友倒是会玩,先用公款行贿,再找私人借钱补窟窿,最后找一些发票套取办公经费,把整个流程做得天衣无缝。
“余文国的联系方式你有吗?” 陈小强问。
小李赶紧报了个手机号:“这是余队长的电话,应该能联系上。”
俩人谢过小李,立刻开车回县城。
路上,向阳忍不住骂道:“这俩货真是胆大包天!挪用公款行贿,还伪造证据套取经费,简直把规矩当摆设!”
“别急着骂,现在关键是找余文国核实借钱的事。” 陈小强拨通了余文国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余文国的声音带着不耐烦:“谁啊?”
“我们是县纪委的,想找你了解点情况,关于你去年借给聂茂华八万的事。” 陈小强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余文国的语气瞬间变了:“哦,纪委的领导啊,有事您说,我正好在单位,随时能来。”
半小时后,陈小强和向阳到了余文国的办公室。
余文国四十多岁,,一看就很精明。
“领导,坐,喝茶。” 余文国忙着递烟倒水。
“不用客气,我们就问你,去年是不是借了八万给聂茂华?” 陈小强直接坐下。
余文国点了点头,“是的,去年十月,聂茂华找我借钱,说手头有点紧,借点钱周转一下,我刚好卖了房子,就借给他了,今年三月他就还我了。”
“他怎么跟你说的借钱理由?有没有提是补挪用的公款?” 向阳追问。
余文国愣了一下,眼神闪烁:“没…… 没提用途,具体我也没多问,都是朋友,他开口我肯定得借。”
陈小强盯着他:“还款的时候,他是现金还是转账?有没有写收据?”
“现金!” 余文国赶紧说,“他说现金方便,没写收据,都是熟人,还能信不过吗?”
这话明显有问题,八万不是小数目,借钱不写借条,还款不用转账,还不问清楚用途,怎么看都不正常。
“余队长,我们提醒你,作伪证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陈小强语气严肃,“聂茂华挪用公款行贿,你要是帮他隐瞒,到时候一起受牵连。”
余文国的脸色一下变了,“自己的钱,相信他就借,负什么法律责任?”
俩人见再也问不出什么,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县局财务股。
股长袁大秀见他们来查三十万经费的发票,很坦然地搬出了去年的单据。“都在这儿了,当时吴局长签字批的,我们按流程审核的,没发现问题。”
陈小强和向阳一张张翻看,果然全是工程、燃油、耗材类的发票,开票单位五花八门,有 “xx 工程队”“xx 加油站”“xx 办公用品店”。
“这个 xx 工程队,你们核实过吗?有没有实际承接黑川所的炸岩排险工程?” 陈小强指着一张十万的发票。
袁大秀道:“当时看有合同和公章,就没细核实,基层所是报账单位,经费审批只要有经手人和所长签字,手续齐全就行……”
“这就是问题所在!” 向阳把发票拍在桌上,“这些发票十有八九是虚开的,你们根本没核实实际业务,等于给聂茂华和吴良友提供了套取公款的便利!”
袁大秀说:“审核发票必备的要素是我们的责任,实际业务有专门股室把关,至于发票是不是虚开,我们也没有办法去核实。”
拿到发票复印件,走出县局大楼,天色已经黑了。
向阳叹了口气:“证据倒是有了不少,但都是间接的,聂茂华和吴良友要是死不承认,还是没办法。”
陈小强握紧手里的材料:“间接证据也能串成链,只要查清楚那些虚开发票的单位和聂茂华、吴良友有没有关联,再固定余文国的证词,这案子就能往下走。”
他抬头看了看县局办公楼的灯光,吴良友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别着急,咱们一步一步来,他们做得再隐蔽,也总有露马脚的时候。”
陈小强拍了拍向阳的肩膀,“明天先去核实那些开票单位,我就不信找不到破绽。”
第121章 铁齿铜牙
第二天一早,陈小强和向阳就把聂茂华请到了纪委谈话室。
聂茂华穿着一身挺括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时还主动打招呼:“陈主任、向同志,找我有事?是不是关于黑川所那笔经费的事?我早就说过,有啥疑问随时找我,我肯定配合。”
他这态度,倒让准备好 “火力” 的向阳愣了一下。
陈小强不动声色,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确实有些情况需要你核实。”
聂茂华坐下,身体坐得笔直,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眼神坦然,完全看不出慌乱。
“先问你第一个问题,去年十月,你从黑川所出纳小李那里拿了八万现金,这笔钱到底用在哪了?” 陈小强开门见山,把笔记本摊开。
聂茂华笑了笑,语气平和:“这事我知道,肯定是有人误会了。这八万是所里收的土地出让金和部分罚没款,按规定要存财政专户,但那天财政局负责对接的同志到省财政厅培训去了,我因为在县局还有其他事情处理,就暂时保管了一下,第二天一早就让小李存进去了,账上应该有记录。”
“可小李说,这笔钱是你挪用后,找余文国借钱补的窟窿。” 向阳插话,盯着聂茂华的眼睛。
聂茂华脸上的笑容不变:“小李是个年轻人,刚参加工作没经验,可能记错了。我确实找余文国借过钱,但那是我个人周转,跟所里的公款没关系。当时我家里装修,手头有点紧,就借了八万,今年三月已经还了,这事儿余文国可以作证。”
陈小强追问:“那你为什么要伪造借条,说是‘借私人钱补所里亏空’?”
“伪造借条?这绝对没有的事!” 聂茂华语气肯定,“我当时确实拿了一张借条给所里,那是因为之前所里有笔办公经费没给别人结账,这个人家里小孩上学急需用钱,我就写了张借条在小李手里拿钱付给了这个人,经费批下来,我就把借条收回来了,这是正常的财务流程,怎么能叫伪造?”
他顿了顿,继续说:“陈主任,您也是搞纪检的,知道基层所财务人员少,没有专门的出纳,有时候难免会有临时垫资的情况,我那都是按规矩来的,绝没有违规操作。”
向阳把余文国的证词复印件推过去:“余文国说,你借钱时告诉他,是为了补挪用公款的窟窿,还给他五千块好处费让他保密。”
聂茂华拿起复印件看了一眼,放下时依旧平静:“余文国这话就有点不地道了。我借他钱是事实,但从没说过补公款的事,五千块是我还他钱时,感谢他帮忙周转了半年时间,算是利息,怎么就成好处费了?他可能是怕你们误会,才故意那么说的,我回头跟他沟通一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钱的去向,又把余文国的证词归为 “误会”,让向阳一时语塞。
陈小强接过话头:“那年底县局给黑川所批的三十万办公经费,说是用于地质灾害炸岩排险和炸封非法小煤窑,可我们核实过,去年黑川乡根本没有大规模的地质灾害,非法小煤窑也只封了几个,花不了三十万,这笔钱到底怎么用的?”
聂茂华早有准备:“陈主任,您可能不了解基层情况。地质灾害防治不只是抢险,还有前期排查、设备维护,这些都是隐性支出,比如我们买了两台探地雷达,花了八万多;炸封小煤窑虽然只封了几个,但那两个窑比较隐蔽,需要租挖机、买炸药,还得请专业人员,前后花了十二万;剩下的十万,是补了前几年拖欠的工程队工程款,都是有发票和合同的,县局财务股也审核过。”
“那些发票都是虚开的!” 向阳忍不住提高声音,“我们查了开票的工程队和加油站,有的根本不存在,有的没承接过黑川所的业务!”
聂茂华脸上露出 “惊讶” 的表情:“还有这种事?那可能是我们被人骗了!当时为了赶在年底把经费核销,找了几家经常合作的单位开发票,没想到他们居然虚开!这责任在我们,没核实清楚就入账,我回去一定彻查,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
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恳:“不过陈主任,我可以保证,这笔钱绝对没进我个人腰包,全用在工作上了。要是你们不信,可以查我的银行流水、查我的财产状况,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陈小强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试图从他脸上找到破绽,可聂茂华眼神坦荡,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你和吴良友局长的关系怎么样?有人举报你送给他两条软中华、一瓶茅台,还有一万块红包,为了调进县局当纪检监察室主任。” 陈小强抛出新的问题。
聂茂华笑了:“我和吴局长是上下级关系,平时工作上接触比较多。逢年过节我确实会去拜访他,送点土特产,这是晚辈对长辈的尊重,不是行贿。软中华和茅台我也不怕说实话,是祝副省长专门看我父亲的,我自己不抽烟不喝酒,就转送给吴局长了;一万块红包更是没有的事,那是有人故意造谣,想破坏我和吴局长的名声。”
他继续说:“我能调进县局当纪检监察室主任,是组织考察的结果,我在黑川所干了五年,每年考核都是优秀,群众评价也不错,不是靠送礼得来的。要是你们觉得我的提拔有问题,可以查组织部门的考察材料,看有没有违规之处。”
向阳气得攥紧了拳头,聂茂华的回答简直无懈可击,不管问什么,他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要么推给 “误会”,要么归为 “工作失误”,还主动提出让查流水、查考察材料,一副 “光明磊落” 的样子。
陈小强倒是沉得住气,又问:“青坝坪煤矿转让的事,你参与了吗?有人说你父亲把煤矿低价转让给吴良友的表弟吴大海,你是担保人。”
“这事我知道,但没参与。” 聂茂华摇头,“我父亲年纪大了,想把煤矿转让出去养老,吴大海是通过正规中介联系的,转让价格是双方协商的结果,有评估报告,不是低价转让。我确实签了字,但不是担保人,是作为家属见证,毕竟那是我父亲的产业,我得在场见证一下,这很正常。”
他补充道:“要是你们觉得转让价格有问题,可以找评估公司核实,看评估报告是不是合规,我相信中介和评估公司都是专业的,不会有问题。”
谈话进行了两个多小时,陈小强和向阳换着问了十几个问题,从公款挪用、经费套取到行贿提拔、煤矿转让,聂茂华应对自如,每个回答都逻辑清晰,找不出明显漏洞,甚至还主动提供 “佐证”,比如让查流水、查考察材料、查评估报告。
最后,陈小强合上笔记本:“今天就先问到这儿,要是有其他情况,我们会再找你。”
聂茂华站起身,主动伸出手:“没问题,随时配合。陈主任、向同志,我知道你们是按规定办事,但也希望你们能明察秋毫,别被谣言误导,冤枉了好人。”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沉稳,没有丝毫慌乱。
看着聂茂华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向阳忍不住骂道:“这家伙嘴也太硬了!明明浑身是破绽,却能说得跟真的一样!”
陈小强揉了揉眉心:“他心理素质确实强,而且早有准备,把所有问题都想好了应对之策。但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心里有鬼,完美得不正常。”
“那现在怎么办?他不承认,我们手里的间接证据不够硬啊。” 向阳问。
“别急。” 陈小强拿出手机,“我已经让技术科查聂茂华和吴良友的银行流水了,还有那些虚开发票的单位,就算他们做得再隐蔽,资金流向总能留下痕迹。另外,我让老侯去盯着吴大海了,看看他和吴良友有没有资金往来,说不定能找到突破口。”
他顿了顿,眼神坚定:“聂茂华现在这么嚣张,是仗着我们没实证。只要我们找到他和吴良友的资金关联,或者证明那些发票是他故意虚开的,他就撑不住了。继续查,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第122章 金蝉脱壳
聂茂华从纪委谈话室出来的第二天,县纪委就下发了 “提醒谈话” 的通知,只字未提调查细节,对外只说是 “常规廉政教育”。
陈小强拿着通知,对向阳解释:“这是故意放的烟幕弹,让聂茂华和吴良友放松警惕,他们以为我们没实锤,肯定会有后续动作,到时候就能抓现行。”
向阳点点头:“我已经安排人盯着他们了,吴良友昨天下午去了趟银行,聂茂华则跟黑川所的刘楚生吃了顿饭,看着都挺正常,没露出破绽。”
“别急,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陈小强翻着手里的材料,“技术科还在查那批虚开发票的资金流向,老侯那边也在做工作,只要找到他们分红的直接证据,这案子就稳了。”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当天下午,县委办公室突然打来电话,让马东立刻去开会,语气急得不行。
马东赶到县委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县委书记杨庆伟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份红头文件。
“省里转来的急件!” 杨庆伟把文件往桌上一拍,“移民局和水湾镇联手挪用移民资金,足足三百万!现在几十户移民拿不到补偿款,安置房也烂尾了,已经准备组队去省里上访,省委书记亲自批的字,要求半个月内必须查清,否则我们全都要问责!”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没人敢说话。
马东心里咯噔一下 —— 移民局的案子牵扯广、时间紧,一旦接手,国土局的案子肯定要搁置。
“马东!” 杨庆伟突然点名,“这个案子由你牵头,从纪委、审计、公安抽人成立专案组,放下手里所有事,优先把移民资金的问题查清楚!”
马东犹豫了一下:“杨书记,国土局聂茂华和吴良友的案子刚有眉目,现在放……”
“没什么可犹豫的!” 杨庆伟打断他,“移民款是老百姓的救命钱,出了群体事件谁都担不起!国土局的案子先压一压,等移民局的事完了再说!”
马东没办法,只能点头:“明白,我马上安排。”
回到纪委,马东把陈小强和向阳叫到办公室,把情况一说,俩人都急了。
“这节骨眼上抽调人手,聂茂华和吴良友肯定会察觉!” 向阳急得直跺脚,“他们要是销毁证据、串供,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陈小强也皱着眉:“马书记,能不能留几个人继续盯国土局的案子?哪怕只留两个人也行。”
马东叹了口气:“不行,移民局的案子需要大量人手,纪委能抽的人全得派上去,实在分不出人。你们俩也得加入专案组,负责查资金流向。”
事已至此,俩人只能接受。
陈小强临走前,特意交代留下的一个年轻同事:“盯着聂茂华和吴良友,他们有任何异常举动,立刻汇报。”
可没了专人跟踪,监控很快就断了档。
聂茂华和吴良友果然嗅到了风声,先是吴良友以 “整理历史财务资料” 为名,让办公室把国土局近五年的账目全搬到自己办公室,关起门来删改了整整两天。
接着,聂茂华借 “回访基层所” 的名义回了黑川所,找到出纳小李,塞给他一个信封:“之前的事都是误会,这钱你拿着,就当是我给你赔个不是,以后有人问起,就按咱们之前说的来。”
小李本来就胆小,拿了钱更不敢多说,把之前的假借条、虚开发票的底联全烧了。
俩人还特意约在县局食堂的包间里 “谈工作”,其实是串供。
吴良友叮嘱聂茂华:“不管谁问,都咬死是私人借贷、工作失误,千万别扯到我身上。只要撑过这阵子,等风头过了,我保你没事。”
聂茂华连连点头:“吴局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们做得极为隐蔽,全是以 “工作” 为借口,职工们反而觉得俩人敬业 —— 吴局长加班整理账目,聂主任主动回访基层,没人怀疑有问题。
甚至连退休的老领导都夸吴良友:“我没看错人,良友这孩子踏实肯干,比我当年还上心!” 碰到人就说,“聂茂华也是个好苗子,良友选的接班人没错,以后肯定有大前途。”
等半个月后,移民局的案子终于查清,陈小强和向阳喘了口气,立刻回头查国土局的案子时,才发现一切都变了。
他们再去找小李,小李一口咬定:“之前是我记错了,聂主任没挪用公款,借条也是真的。” 问起虚开发票,他说:“那些发票都是正规渠道来的,可能是我当时没说清楚,误会了。”
去查银行流水,发现吴良友老婆账户里的五万块,已经被转成了 “农产品采购款”,有正规的供货合同 —— 明显是后来补的。吴大海的账户也被清理过,和吴良友的资金往来全被删除,只剩下几笔正常的生意转账。
煤矿老厂长更是找不到人了,之前的联系方式成了空号,老家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陈小强拿着空荡荡的材料袋,心里又气又急:“他们肯定是趁我们忙移民局的案子,把证据全毁了,还串了供!”
向阳翻着之前的笔录,叹了口气:“现在没了直接证据,小李翻供,老郑失踪,就算知道他们有问题,也定不了罪。”
马东也无奈:“只能先这样了,没有实证,总不能凭空抓人。以后有机会再查吧。”
几天后,县局里传来消息,聂茂华因为 “工作表现突出”,被推荐为 “优秀纪检干部” 候选人;吴良友则被县委表彰为“支持交通建设先进个人”、“支持城市建设先进个人”、“支持教育事业发展先进个人”等一系列荣誉。
陈小强和向阳在办公室里看着公告栏里俩人的照片,心里五味杂陈。
“这俩货居然还能升官受表扬?” 向阳骂了一句,又有点不甘心,“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陈小强沉默了半天,缓缓说:“没放过,只是暂时没办法。他们能销毁证据,能串供,但做过的事总会留下痕迹。只要我们盯着,总有一天,他们会再露出马脚。”
他看向窗外,阳光刺眼,却照不进某些阴暗的角落。
但他知道,正义可能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这场仗还没结束,他们还要继续等,继续查,直到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一个个揪出来。
第123章 急电催命
下午三点多,向阳小区门脸房的棋牌室里,烟雾浓得快把人裹住。
吴良友叼着烟,手指在牌桌上捻着那张红桃 K,牌角被指尖的汗洇出一小圈湿痕。
“老吴,别磨叽了!” 对面的向先汉把刚摸的牌往桌上一拍,烟灰簌簌往下掉,“明眼人都看出来你是同花顺,还在那装模作样,怕赢我们这三瓜两枣?”
旁边的牌友也跟着起哄:“就是啊吴局,你这手气简直开了挂,再不出牌我们都要睡过去了!”
吴良友眯着眼笑,吐了个烟圈:“急啥?打牌跟做事一样,得沉住气。”
话虽这么说,他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瞟着桌角的手机 —— 那玩意儿已经震动好几下了,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等看清屏幕上 “王菊花” 三个字时,吴良友心里 “咯噔” 一下。
这婆娘平时跟他零交流,微信都是发文字,连语音都嫌费事儿,今天居然连环 呼叫,绝对没好事。
“哟,吴局家领导查岗咯!” 向先汉眼尖,拍着桌子笑,“是不是怕回去跪搓衣板啊?”
牌友们的笑声还没落地,手机铃声突然炸响,在嘈杂的棋牌室里特别刺耳。
吴良友手忙脚乱地掐了烟,抓起手机就往走廊跑,身后还传来向先汉的调侃:“跑啥啊,接呗!让我们也听听嫂子的训话!”
“你赶紧给我滚回来!天大的事!” 电话一接通,王菊花的声音就像炸雷似的,震得吴良友耳膜嗡嗡响。
“咋了这是?吃枪药了?”
吴良友皱着眉躲到楼梯间,“我正跟老向他们打牌呢,有话快说。”
“说个屁!你马上回来!不回来你就别想进门!”
王菊花的声音又尖又利,没等吴良友再问,电话 “啪” 地挂了,忙音 “嘟嘟” 响个不停。
吴良友举着手机愣了三秒,心里把王菊花骂了个遍。
上次说 “天大的事”,是她家那只破猫跑丢了,让他在小区里找了整整一下午;上上次更离谱,遥控器找不到,非说他藏起来了,闹得鸡飞狗跳。这次指不定又是哪根筋搭错了。
可骂归骂,王菊花那语气不像装的。
他咬了咬牙,转身往棋牌室走。
“咋了老吴?嫂子真发火了?”
向先汉见他脸色不对,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别提了,家里有点事,我得回去一趟。”
吴良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伸手去收桌上的牌,同花顺散了一地,红桃 K 滑到桌底,他也没心思捡。
“别啊,这把都快打完了!”
向先汉拽住他的胳膊,酒气混着烟味扑过来,“是不是真有事?不信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搞定。”
吴良友甩开他的手,抓起桌上的摩托车钥匙就往外冲,“欠你们的牌局,改天一定补上!”
出了棋牌室,太阳还挺毒,晒得人头晕。
吴良友跨上停在路边的摩托车,发动引擎就往家冲。
风 “呼呼” 地灌进领口,把衬衫吹得鼓起来,可他一点都没觉得凉快 —— 心里的火气和莫名的不安搅在一起,堵得慌。
路过菜市场路口时,红灯亮了。
吴良友猛捏刹车,轮胎在地上擦出 “吱呀” 一声,吓得旁边卖菜的大妈赶紧往边上躲。
后面的三轮车师傅探出头骂:“你疯了?赶着去投胎啊!”
吴良友没心思搭话,盯着红灯倒计时,手指在车把上不停敲着。
好不容易等绿灯亮了,他拧油门就冲,摩托车 “嗡” 的一声窜了出去。
十分钟不到,就到了自家小区。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他跺了跺脚,只有几盏灯忽明忽暗地亮起来,照得楼道里影影绰绰。
吴良友摸出钥匙串,手抖得半天对不准锁孔。
钥匙在防盗门上 “叮叮当当” 撞了好几下,正着急呢,门突然 “咔哒” 一声开了条缝。
一股浓郁的面膜精华味混着饭菜香飘了出来,吴良友愣了一下,刚要说话,门 “哗啦” 一下全打开了。
客厅沙发上突然坐起个白花花的东西,吓得他差点跳起来 ——
那玩意儿脸上糊着惨白的面膜,眼窝和嘴巴处挖了三个窟窿,正鼓着腮帮子啃苹果,电视里还放着《甄嬛传》,华妃的哭腔配上这造型,活脱脱恐怖片现场。
“你有病吧!想吓死我?”
吴良友拍着胸脯喘气,后背的汗把衬衫都浸湿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那 “白花花” 的东西 “噗嗤” 一声笑了,面膜边角翘起来,露出王菊花的嘴角:“你喊啥?我敷个面膜怎么了?楼下张姐说这是进口货,美白效果贼牛,敷完能年轻五岁,我刚敷上你就回来了,赶巧了。”
吴良友定睛一看,还真是王菊花。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本《家庭美容大全》,手里捏着半块苹果,苹果核直接扔在了茶几的烟灰缸里,跟烟头堆在一起,看着乱糟糟的。
“你这造型,去拍鬼片都不用化妆,直接就能上镜。”
吴良友松了口气,走到对面沙发坐下,摸出烟盒抖了半天,才抖出一支烟。
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火苗蹿得老高,差点燎到眉毛。
他吸了口烟,刚想吐槽王菊花小题大做,目光突然落在了茶几上 ——
一个红色塑料袋摆在那儿,上面印着 “富贵吉祥” 四个金字,袋子没扎紧,露出几瓶五粮液的包装盒,瓶身上还系着红绸带蝴蝶结。
“这啥东西?谁送的?”
吴良友伸手就要去碰,王菊花突然从沙发上蹦起来,动作快得不像刚敷完面膜的人,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别碰!” 王菊花的声音很严肃,一点都不像平时咋咋呼呼的样子。
吴良友愣了,这才意识到事情可能真不简单。
他缩回手,盯着王菊花:“到底咋回事?你电话里说的‘天大的事’,就是这个?”
王菊花没说话,转身跑进卧室,几秒钟后拿着个牛皮信封出来了。
那信封边角都磨圆了,看着皱巴巴的,明显是被人揣在身上很久了。
她把信封 “啪” 地拍在吴良友面前的茶几上,信封厚得跟块砖头似的,压得茶几都晃了一下。
“你自己看。”
王菊花的语气带着点紧张,“我跟你说,这事可大可小,你要是处理不好,咱们家就完了。”
吴良友的心跳突然加速,指尖刚碰到信封,就感觉到了里面硬邦邦的分量。
他咽了口唾沫,抬头看了眼王菊花,见她一脸凝重,便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封口。
一沓沓红色的百元大钞滑了出来,堆在茶几上,钞票上的金属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吴良友吓得手一抖,赶紧伸手去捂:“疯了?这是谁送的?你怎么敢收?”
第124章 飞来横财
“我没收!”
王菊花急忙摆手,面膜精华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新买的碎花围裙上,晕出一小片湿痕,“你走了没十分钟,就有人敲门。
一男一女拎着这袋酒,说要找你。我跟他们说你中午就出去了,可能出差了,他们坐了没三分钟就走了,临走前还说‘麻烦嫂子转告吴局,我们改天再来’。我追出去想问清楚,人已经没影了,就留下这袋子酒和这个信封。”
吴良友盯着钞票上的水印,烟烧到了手指头才猛地甩掉,烫得他龇牙咧嘴:“男的女的长啥样?你仔细想想,有没有见过?或者听我提过?”
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 最近求他办事的人不少,从开发商到个体户,能从办公室排到楼下,但敢这么直接送现金的,胆子也太大了。
王菊花皱着眉,掰着手指头回忆:“男的戴个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穿白衬衫黑裤子,像个坐办公室的。他说他姓王,是杨柳国土资源所的。女的我没太注意,穿个碎花裙子,说话细声细气的,问她姓啥,就说‘您叫我小范就行’。我当时光顾着看她裙子好看了,没记太清脸。”
“杨柳国土所?姓王?”
吴良友心里 “咯噔” 一下,脑子里瞬间冒出一个人 —— 王二雄。
整个杨柳国土资源所,就一个姓王的领导,就是那个见了他点头哈腰,递烟都要双手捧着的王二雄。
前段时间还找过他,说想把满含春宾馆那块地的性质转成国有,让他帮忙协调流程。
可那女的是谁?“小范”?
吴良友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姓范的人,都对不上号。
突然,他想起了万璐 —— 上个月蓝蝴蝶宾馆那事,闹得国土系统沸沸扬扬,连社会上都有了传言,他至今都不知道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更让他窝火的是,万璐的老公还凶巴巴动手打他。
“应该不是万璐。”
吴良友喃喃自语,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万璐那性子,不可能这么低调地跟着别人来送礼。
他刚要把钱塞回信封,王菊花突然抓起遥控器,“啪” 地把电视音量调大。
正在播的《法治在线》里,几个穿制服的纪委干部正从一栋别墅里搬东西,镜头扫过一沓沓钞票,虽然打了马赛克,但那厚度一看就不少。
“你看看!你看看!”
王菊花指着电视,声音比主持人还大,“人家收了两条烟就被查了,现在连十年前给丈母娘买的金镯子都要上交估价!聂茂华那事你忘了?就因为 8 万块罚没款没及时上交,现在天天被纪委叫去谈话,整个人都快熬垮了!你想步他们的后尘?”
吴良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火星溅到钞票上,烫出个小黑点。
他瞪了王菊花一眼:“你懂个屁!这叫人情往来,不是受贿!王二雄想办事,我帮他协调,他意思意思,这在官场很正常,懂不懂?”
话虽这么说,他的手却在发抖,把钞票往信封里塞的时候,好几次都没对准封口。
王菊花 “嗤” 了一声,笑得面膜都在颤:“少跟我来这套!上次你老领导的老婆跟我聊天,说现在送礼都流行‘烟酒开路,现金垫底’,你当我是傻子,那么好骗?”
她说着,一把抢过吴良友手里的信封,转身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把信封塞了进去,又拿起上面的青花瓷花瓶压在抽屉上。
那花瓶是他们结婚时朋友送的,瓶身上 “百年好合” 四个字早就磨得看不清了。
“你干啥?”
吴良友急了,起身就要去抢。
王菊花 “啪” 地锁上抽屉,把钥匙揣进自己的花布围裙口袋里,口袋里还露出半截毛线针 ——
她最近迷上了织毛衣,说要给明年高考的儿子织件羊绒衫。
“干啥?等你想明白再说!”
王菊花叉着腰,围裙上沾着早上蒸馒头时蹭的面粉印,“这钱不弄清楚来路,谁也别想动!我可不想哪天纪委上门,把咱们家抄了!”
吴良友被噎得说不出话,刚要反驳,肚子突然 “咕咕” 叫了起来。
他这才想起,中午在酒局上光顾着跟人喝酒,就吃了几口凉菜,现在胃里空得发慌。
“有吃的没?”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摸了摸肚子。
王菊花白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传来了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抽油烟机的轰鸣。
吴良友靠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柜上的青花瓷花瓶,心里乱成一团麻。
王二雄这步棋,到底是什么意思?
明着送钱,是求他办事,还是想拉他下水?蓝蝴蝶宾馆的事还没平息,聂茂华又被纪委盯着,这节骨眼上要是出点岔子,后果不堪设想。
正琢磨着,王菊花端着一碗面条出来了。
碗里卧着两个金黄的煎鸡蛋,葱花撒在油汤上,香气扑鼻。
“赶紧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王菊花把筷子塞到他手里,语气缓和了些,“成天在外头跟那帮人喝酒,胃能好才怪。上次体检,医生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少喝酒少抽烟,你全当耳旁风。”
吴良友接过碗,拿起筷子扒拉了一口面条。
碱水面的筋道,配上大骨熬的汤底,鲜得他眯起了眼睛。
这是王菊花的拿手好戏,从刚结婚那会儿就经常做给他吃,不管他多晚回家,总有一碗热乎的面条等着。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王菊花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看着他吃,眼神里带着点心疼,“我跟你说真的,这钱必须退回去。王二雄那人心眼多,你没看他平时见了你那副样子,点头哈腰的,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上次王镇长就是因为收了他两条烟,被他到处炫耀‘王镇长跟我关系铁’,后来王镇长想提书记,就因为这事被卡住了,最后只弄了个人大主席的闲职。”
吴良友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放下碗,抹了抹嘴:“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官场规矩?我帮他办事,他表示感谢,这都是人之常情。要是一点人情往来都没有,以后工作怎么开展?”
嘴上虽然硬气,可他心里也犯嘀咕。
王二雄这人确实滑头,上次局里评先进,他愣是把杨柳所的报表改得漂漂亮亮,差点骗过评审组的眼睛,最后还是他看出了破绽,才没让他得逞。
“我是不懂官场,但我懂不能犯法!”
王菊花突然提高了嗓门,眼圈有点红,“你要是真出了事,我跟儿子怎么办?儿子明年就要高考了,你想让他在学校被同学指指点点,说‘他爸是贪官吗?’”
吴良友的心里猛地一揪,刚要说话,门铃突然响了。
“叮咚 —— 叮咚 —— 叮咚 ——” 三声短音接着一声长音,节奏规整,不像是快递员或者外卖员的按法。
吴良友和王菊花对视一眼,两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时候,会是谁?
第125章 夜半惊铃
晚上十点多,小区里早没了白天的热闹,连路灯都透着股昏昏欲睡的劲儿。
吴良友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屏幕上全是儿子高考复习的资料,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王菊花刚收拾完厨房,围裙还没解下来,手里攥着块抹布,正擦着茶几上的水渍。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放的是《法治在线》,主持人平铺直叙的旁白跟催眠曲似的,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突然,门铃 “叮咚” 一声炸响,尖锐又突兀。
吴良友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王菊花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抹布 “啪” 地扔在茶几上,两人瞬间僵住,眼神同时瞟向门口,满是警惕。
“谁啊?这大半夜的,有病吧?” 王菊花压着嗓子嘀咕,脚步没敢往前挪。
这个点上门,要么是急事,要么就没好事,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吴良友没说话,竖起手指比了个 “嘘” 的手势,示意她别出声。
他蹑手蹑脚地挪到门边,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眼睛凑到猫眼上往外瞅。
刚好楼道里的声控灯被门铃触发,亮得刺眼,门口站着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戴副金丝眼镜,镜片擦得锃亮,穿一件熨得没褶的白衬衫,领口系得严丝合缝,一看就是精心收拾过的。
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款式老气但看着挺贵,脸上挂着那种标准到僵硬的笑容 —— 不是王二雄还能是谁?
吴良友心里 “咯噔” 一下,暗骂这家伙来得真快。
下午在单位才提了一嘴满含春宾馆的土地问题,晚上就摸到家里来了,消息也太灵通了。
他刚要转身跟王菊花说情况,门外就传来了王二雄的声音,不大不小,拿捏得刚好:“吴局,我是王二雄,杨柳所的,来跟您汇报点工作,您在家吗?”
这嗓子一亮,吴良友瞬间明白过来 —— 这是故意的。
明着喊 “汇报工作”,实则就是堵他的嘴。
这小区住的大多是体制内的人,隔墙有耳,要是真把人拦在外面,明天保准传出 “吴良友摆官架子,基层干部上门汇报工作都不见” 的闲话。
这种风言风语最恶心,传着传着就变味,说不定还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这小子一肚子坏水,真会选时候。” 吴良友咬着牙在心里骂,回头给王菊花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进卧室躲躲。
这种场合,家属在场不方便,万一王二雄说些出格的话,王菊花性子直,容易炸毛,到时候更难收场。
可王菊花却没动,反而往门口凑了两步,压低声音跟吴良友说:“躲什么躲?我不躲,我倒要看看他能耍什么花样!真当咱们家好欺负?”
她最看不惯王二雄这副虚伪的嘴脸,平时在单位对谁都点头哈腰,背地里净搞些小动作。
吴良友皱了皱眉,刚想劝她几句,门铃又响了,这次更急,“叮咚叮咚” 连着两下,王二雄的声音也跟着追过来:“吴局?您在不在啊?就耽误您几分钟时间,真的是急事,耽误不起!”
话说到这份上,再不开门就说不过去了。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缓缓转动防盗门的把手,故意拖慢了动作,想杀杀王二雄的锐气。
门刚拉开一条缝,王二雄的笑容立马又放大了几分,腰微微弓着,活像只讨食的哈巴狗:“吴局,实在不好意思啊,这么晚还来打扰您和嫂子休息,实在是事情太急,我也是没办法。”
说着,他就侧身想往屋里挤,公文包都快碰到吴良友的胳膊了。
吴良友下意识地往门口一站,挡住了他的路,脸上挂着假笑,语气却带着明显的拒绝:“王所长,这么晚了,工作上的事明天到办公室说不行吗?你看家里乱糟糟的,也没收拾,实在不方便招待。”
他故意往屋里瞥了一眼,茶几上还堆着没洗的碗,沙发上扔着几件衣服,确实看着 “乱”。
王二雄却跟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似的,一只脚已经抢先迈过了门槛,硬是把身体挤了进来小半:“吴局,您这话说的就见外了。都是为了工作,还讲什么方便不方便?再说了,这事儿真急,就差您这临门一脚,耽误一晚可能就出大岔子,到时候我可担待不起。”
他边说边往屋里瞟,眼神跟扫描仪似的,飞快扫过茶几上的空碗,又落到电视柜那个锁着的抽屉上 —— 那抽屉里藏着下午有人送来的信封,他心里一本全书。
眼神闪了一下,又立马恢复了那副谄媚的笑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吴良友见状,知道这家伙是铁了心要进来,再拦着反而显得自己心虚。
他没办法,只能往旁边挪了挪,侧身让他进来,语气带着不耐烦:“行吧,就几分钟,我还有事要忙,别耽误太久。”
“那是那是,绝对不耽误您宝贵时间,我速战速决。” 王二雄连忙点头,跟在吴良友身后进了屋,还不忘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进了客厅,他先是故作随意地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屋里扫了个遍,像是在检查什么。
等看到站在一旁的王菊花时,他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王菊花没躲,随即又堆起笑容,客气地打招呼:“嫂子也在啊,真是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早知道您在家,我就换个时间来了。”
王菊花没给他好脸色,抱着胳膊站在原地,眼神冷冰冰的,直接开门见山:“王所长这么晚跑过来,到底有什么急事?别绕圈子,赶紧说。”
她才不吃王二雄这一套,虚情假意的,看着就烦。
王二雄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眼神瞟了瞟吴良友,才开口:“嫂子别误会,真不是私事,是工作上的事,跟吴局汇报一下满含春宾馆那块地的事,这事儿最近愁得我头都大了。”
吴良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没什么温度:“坐吧,有话快说。”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尊佛送走,晚上还得帮儿子看复习资料,哪有功夫跟他耗。
王二雄坐下后,没急着开口,反而慢悠悠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动作慢悠悠的,明显是在故意拖延时间,想观察屋里的情况。
吴良友耐着性子等了几秒,见他还不进入正题,忍不住催道:“王所长,有话就直说,别磨磨蹭蹭的。我晚上还要备课 —— 我儿子明年高考,复习资料一大堆,等着我帮他看呢。”
这话是故意说的,就是想让王二雄知难而退,赶紧滚蛋。
可王二雄像是没听出来,放下矿泉水瓶,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文件,递到吴良友面前:“吴局,您看,这是满含春宾馆土地性质变更的补充材料,我下午刚整理好的,加班加点弄出来的,想请您过过目,看看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我们回去马上调整。”
吴良友拿起文件翻了几页,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材料简直糙得不像话。
关键数据对不上,地块坐标写错了,连最基本的权属证明附件都漏了,这要是交到黄县长那里,百分百被打回来,还得被上级批评办事不力。
“王二雄,你这材料怎么回事?” 吴良友把文件扔回茶几上,声音沉了下来,“这叫整理好的?关键数据都对不上,地块坐标也写错了,附件还漏了,这要是交上去,不得被打回来?你这是糊弄谁呢?”
王二雄脸上立刻露出为难的神色,搓着手,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吴局,我知道这材料做得粗糙,可实在没办法啊。我们所里人手不够,年轻人又没经验,干不了这精细活,我这几天天天加班,实在抽不出时间再细改了。您经验丰富,眼光毒,能不能帮我们把把关,指出来哪里需要改?我们回去马上调整,保证改得妥妥的。”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递到吴良友面前,眼神里满是 “期待”。
第126章 糖衣炮弹
吴良友没接笔,甚至连看都没看那支笔一眼,语气带着嘲讽:“王所长,这不是我帮不帮忙的事,工作得讲规矩吧?材料不合格,我怎么帮你递上去?这要是递上去,不是明摆着告诉上面我徇私舞弊吗?再说了,我手里还有一堆事没处理,哪有时间帮你改材料?你自己的活,自己干好。”
王二雄见软的不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却更软了,话里却开始带刺:“吴局,话可不能这么说啊。咱们都是老熟人了,当初您在土管局当会计的时候,我也帮过您不少忙吧?您外甥当年分配到土管所,还是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办成的,这事儿您忘了?”
他故意提起旧账,就是想道德绑架,逼吴良友松口。
这话一出,吴良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带着怒气:“王二雄,你什么意思?翻旧账?我外甥分配,是凭他自己的考试成绩,跟你没关系,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要是再胡搅蛮缠,就别怪我不客气,我现在就请你出去。”
当年外甥进单位,确实找过王二雄打听情况,但最后是靠自己考上的,王二雄根本没帮上实质性的忙,现在倒好,拿这事儿来要挟他。
王二雄也不恼,反而笑了笑,一副 “你别装了” 的样子:“吴局别生气啊,我不是翻旧账,就是想提醒您,咱们都是互相帮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必要把关系搞僵。您帮我把这事办成了,我也不会让您白忙,好处肯定少不了您的。”
说着,他手就摸向了公文包,看那样子,是想拿什么东西出来。
王菊花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见他要动真格的,立刻开口拦住:“王所长,你要是想送东西,就别拿出来了。刚才你让人送的酒和钱,我们还没来得及退回去,你正好一起带走,省得我们再跑一趟。”
她早就看出来王二雄没安好心,肯定是想送礼走后门,这种事绝不能忍。
王二雄的手顿在公文包里,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像是没料到王菊花会直接戳破,随即又恢复了镇定,装出一脸无辜:“嫂子,您这话说的,什么钱啊?我就是让下属送了两瓶酒,意思意思,感谢吴局平时对我们所的照顾,怎么会送钱呢?您肯定是误会了。”
“误会?我看你是装傻!” 王菊花往前走了一步,指着电视柜的抽屉,语气肯定,“钱就在里面锁着,信封上还有你下属的指纹,你想抵赖都没用。下午送东西的人都承认了,是你让他来的,你还想狡辩?”
王二雄的脸色变了变,眼神有些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叹了口气:“嫂子,您肯定是被人骗了。我真没送钱,可能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或者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我,想挑拨我和吴局的关系。您想想,我跟吴局这么熟,怎么敢光明正大送钱给吴局呢?这不是害他吗?”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快红了,好像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吴良友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破绽。
王二雄虽然滑头,但平时做事还算谨慎,确实不像会这么明目张胆送钱的人。
难道真的是有人冒充他?可送钱的人明确说是杨柳国土所的,姓王,这又怎么解释?
他心里犯起了嘀咕,有点拿不准了。
“那你说,是谁冒充你?” 王菊花追问,一点都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送钱的还有个女的,叫小范,你认识吗?她也说是你让来的。”
王二雄皱着眉,装模作样地想了半天,才摇摇头:“小范?嫂子,我们所里真没有姓范的女同志啊,您是不是记错名字了?会不会是其他单位的?或者是投资方那边的人?他们为了批地,说不定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还不忘把锅往投资方身上甩。
吴良友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在茶几上敲着。
如果王二雄说的是真的,那这事就麻烦了 —— 有人故意冒充国土所的人送钱,目的很明显,就是想搞垮他。
要是这事儿传出去,就算他没真收钱,也说不清了,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王二雄见他不说话,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赶紧趁热打铁:“吴局,您看这事多蹊跷。肯定是有人想害您,您可得小心点。满含春宾馆这块地,投资方背景不简单,我听说跟上次蓝蝴蝶宾馆那事有关联。您也知道,蓝蝴蝶宾馆那事闹得挺大,有人一直怀恨在心,想找机会报复您,这次说不定就是他们设的局。”
提到蓝蝴蝶宾馆,吴良友的脸色更沉了。
上次那事,他差点栽了跟头,虽然最后因为证据不足不了了之,但他一直觉得背后有人在捣鬼,只是没抓到把柄。
如果这次送钱的事真跟他们有关,那麻烦就大了,对方是铁了心要搞他。
“你的意思是,有人借着满含春宾馆的事,故意设套害我?” 吴良友看着王二雄,语气严肃。
王二雄赶紧点头,语气肯定:“十有八九是这样。吴局,您可得想清楚,这时候千万不能掉以轻心。满含春宾馆的材料,我回去重新整理,保证做到无可挑剔,绝对不给人留把柄。但您也得帮我盯着点,别让那些人再搞小动作,不然咱们俩都得遭殃。”
吴良友没说话,心里盘算着。
王二雄的话听起来有道理,但也不能全信。
万一这就是他设的局,先假装有人栽赃,让自己放松警惕,再让自己帮他批地,最后反咬一口,说自己收了好处才办事,那他就百口莫辩了。
可要是不相信他,万一真有人设套,自己没防备,到时候更被动。
王菊花看出了他的犹豫,拉了拉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别听他的,不管是谁送的钱,先退回去再说。这事必须上报纪委,让他们来查,免得以后说不清楚,被人拿捏住把柄。”
她觉得这事只有交给纪委,才能彻底撇清关系,不然夜长梦多。
王二雄一听 “上报纪委”,立马急了,赶紧摆手:“嫂子,可别上报啊!这事要是闹大了,对吴局影响不好啊。别人不会管是不是圈套,只会说吴局收了钱怕出事才上报,到时候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再说了,纪委一来,动静就大了,对吴局以后的提拔绝对没好处,您可得想清楚啊。”
这话戳中了吴良友的痛处。
他干了一辈子,就盼着能再往上走一步,要是因为这事在档案上留下污点,那这辈子就彻底没戏了,这么多年的努力全白费了。
他看着王二雄,眼神里满是挣扎。
“那你说怎么办?” 吴良友终于开口问,他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
王二雄见他松口,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赶紧说:“简单。钱和酒我先带走,回去我立马查,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一定查个水落石出。满含春宾馆的材料我重新做,保证没问题,您到时候正常审核就行。这样既不会影响您的名声,也不会耽误工作,两全其美,多好。”
吴良友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想不出反驳的理由。
上报纪委风险太大,不查又怕真有圈套,王二雄这办法虽然不是最好的,但眼下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犹豫了半天,他终于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钱和酒你现在就带走,材料赶紧重新做,别再出问题,不然我可不管。”
“好的好的,吴局您放心,我保证办妥,绝对不给您添麻烦!” 王二雄脸上笑开了花,连忙起身,就要去开电视柜的抽屉。
“等等!” 王菊花拦住他,眼神警惕,“钥匙在我这,你先把送钱的人的详细情况说清楚,包括身高、长相、穿什么衣服,还有那个小范的特征,说清楚了我再给你钥匙。”
她可没那么容易相信王二雄,必须多留个心眼。
第127章 致命来电
王二雄被王菊花拦着,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王菊花这么较真,这要是说不清楚,今天恐怕拿不走那笔钱。
但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编,总不能露馅。
“嫂子,您别这么紧张。” 王二雄搓着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送东西的是我们所新招的临时工,姓王,二十来岁,个头一米七左右,戴个黑框眼镜,穿蓝色的工装外套。”
他边说边观察吴良友夫妇的表情,见两人没立刻反驳,又赶紧补充:“这小子刚毕业,不懂规矩,估计是被人忽悠了,才敢干出这种事。”
提到那个叫小范的女人,他皱着眉装出回忆的样子:“至于小范,我是真不认识。我们所里根本没有姓范的女同志,说不定是小王自己的朋友,跟着来凑热闹的,也可能是有人故意安排的,就是想栽赃。”
吴良友和王菊花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疑虑。
王二雄说得有板有眼,但越是详细,越让人觉得像编的。
可他们没证据反驳,毕竟没见过那个 “小王”,也没法核实所里有没有姓范的人。
王菊花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钥匙。
她盯着王二雄:“我警告你,要是敢骗我们,这事儿没完。”
说完,弯腰打开了电视柜的抽屉,里面果然放着一个厚厚的白色信封。
王二雄眼睛一亮,赶紧伸手把信封拿出来,塞进公文包,动作快得像怕被抢似的。
又拎起茶几上那两瓶包装精致的白酒,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吴局,嫂子,那我就不打扰了。材料弄好我第一时间给您送过来,保证让您挑不出毛病。”
“赶紧走,以后没事别晚上往我家跑。” 吴良友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他现在只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心里堵得慌。
王二雄点头哈腰地应着,倒退着往门口走,临出门还不忘说了句 “您早点休息”,才轻轻带上门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吴良友和王菊花同时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电视里还在播放的广告声,显得格外刺耳。
“你说,他的话可信吗?” 王菊花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担忧。
她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王二雄那副样子,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吴良友摇了摇头,脸色凝重:“不好说。这家伙太狡猾,真真假假分不清,嘴里没一句实话。”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猛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不管怎么样,钱退回去了,暂时不会出大问题。先看看情况再说吧。”
他刚说完,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吴良友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没有备注。
他犹豫了一下,这种陌生号码,大概率是骚扰电话,但这个点打来,又有点不正常。
迟疑了几秒,他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是吴良友吗?” 电话里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语气冰冷,没有任何情绪,像淬了冰的刀子。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我是,你是谁?有什么事?”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收了王二雄的钱,这事我已经录下来了。” 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威胁,一字一句,敲在吴良友的心上。
“想了事的话,明天晚上八点,来蓝蝴蝶宾馆 302 房间,咱们谈谈。”
吴良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烟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烫了脚也没察觉。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根本没收钱,钱已经退回去了!”
心脏 “咚咚” 狂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脑子瞬间乱成一团浆糊。
他明明让王二雄把钱拿走了,怎么还会有录音?难道王二雄刚才是装样子,根本没把钱真带走?还是说,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圈套,从王二雄上门开始,就有人在盯着?
“退没退,你自己心里清楚。” 对方轻笑一声,那笑声透着股诡异和得意,让人头皮发麻。
“我这儿不光有录音,还有视频,清清楚楚拍着你老婆把钱锁进抽屉的样子。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先发给纪委的领导看看,让他们评评理?”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吴良友的心理防线。
视频?居然还有视频?
他能想象到,如果这段视频真的送到纪委,后果会有多严重。
就算他能说清钱已经退了,可 “收钱” 的画面摆在那,跳进黄河都洗不清,这辈子的仕途算是彻底毁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吴良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绝望,生怕王菊花听见担心。
可他的声音还是没控制住,带着明显的颤抖。
王菊花早就察觉到不对劲,刚才吴良友吼出的那句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立刻凑了过来,脸上写满担忧,紧紧盯着吴良友的脸,想从他嘴里知道发生了什么。
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没在意他的情绪,依旧用冰冷的语气说道:“很简单,明天晚上八点,蓝蝴蝶宾馆 302 房间,你自己过来。”
“记住,只能一个人来,别耍花样,也别想着报警,不然视频马上就会传遍全县,到时候你就等着身败名裂吧。”
“蓝蝴蝶宾馆?” 吴良友心里一沉,这个名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那地方就是个是非窝,上次万璐的事就发生在那儿,闹得沸沸扬扬,最后虽然被他压下去了,但还是留下了不少风言风语。
现在让他去那儿,不等于自投罗网吗?说不定又是一个陷阱。
“换个地方不行吗?” 吴良友尝试着商量,他实在不想去那个晦气的地方。
“不行。” 对方一口回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要么来,要么等着完蛋。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见不到你人,后果自负。”
说完,电话 “啪” 地一声挂了,只剩下 “嘟嘟嘟” 的忙音,像催命符一样在耳边响着。
吴良友举着手机,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浸湿了鬓角的头发,手里的手机因为用力攥着,指节都泛白了。
王菊花抓住他的胳膊,急声问:“怎么了?到底是谁打的电话?出什么事了?你快说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一看吴良友这副样子,就知道事情不小。
“没什么……” 吴良友下意识地想敷衍过去,他不想让王菊花跟着担心。
可看着王菊花焦急又担忧的眼神,他实在瞒不住,只能叹了口气,无力地坐在沙发上,把电话内容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王菊花听完,脸 “唰” 地一下就白了,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她扶住沙发扶手,才勉强站稳,声音颤抖着说:“这可怎么办啊?肯定是王二雄搞的鬼!他根本没安好心,就是想套牢你!那钱说不定他根本没拿走,就是故意演了一出戏!”
她越想越害怕,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现在说这些没用。” 吴良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原本梳理整齐的头发变得凌乱不堪,“关键是那视频到底是真是假。如果真有视频,一旦发出去,我这辈子就完了,咱们家也完了。”
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当初就该直接把王二雄赶出去,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那你不能去蓝蝴蝶宾馆!” 王菊花死死拉住他的手,生怕他真的要去,“那地方太危险了,万一对方是想害你,你进去就出不来了!咱们不能中了他们的圈套!”
“我也知道危险,可不去能行吗?”
第128章 困兽之斗
吴良友苦笑,眼里满是绝望,“对方手里握着把柄,我根本没得选。要是不去,视频一曝光,我照样完蛋,还不如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现在就像被逼到了悬崖边,往前走是万丈深渊,往后退也是粉身碎骨。
两人坐在沙发上,谁都没说话,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电视里的广告早就播完了,换成了一部抗战剧,枪声炮声此起彼伏,可他们俩谁都没心思看,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电话和那个可怕的威胁。
过了好一会儿,王菊花突然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想到了什么:“要不咱们报警吧?让警察来处理,肯定能查出来是谁搞的鬼!警察有办法对付他们,说不定还能把视频找回来销毁!”
“报警?” 吴良友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下来,“不行。一旦报警,这事就彻底瞒不住了,整个单位、整个小区都会知道。就算最后查出来是圈套,我跟王二雄的牵扯也会被扒出来,到时候提拔的事肯定泡汤,说不定还得受处分,落下个‘不清不楚’的名声。”
他在体制内待了一辈子,太清楚舆论的可怕了,就算没事,被人议论几句,也够他受的。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啊!” 王菊花急得快哭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实在不行,咱们把钱交上去,主动跟纪委说明情况,总比被人威胁强!至少能证明咱们没私心!”
“你以为主动交代就没事了?” 吴良友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纪委查起来,没完没了,什么陈年旧事都得翻出来。到时候不仅我受影响,儿子明年高考,政审说不定都受牵连,抬不起头做人。再说了,现在根本说不清钱的来路,就算主动交上去,也解释不清为什么一开始不报警、不汇报,反而会让人觉得是‘东窗事发’才被迫交代的。”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只剩下王菊花压抑的抽泣声。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小区里的路灯亮了起来,透过窗户照进客厅,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映得两人的脸格外阴沉。
就在这时,王菊花突然停止了抽泣,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吴良友的胳膊:“要不…… 找老向问问?他路子广,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见多识广,说不定有办法!”
向先汉是宏达公司的老板,也是吴良友的死党,以前吴良友遇到麻烦,都是向先汉帮着出主意解决的。
吴良友眼前一亮,对啊,怎么把向先汉忘了!
他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摸出手机,颤抖着手指找到向先汉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向先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醉意,听起来像是在喝酒:“老吴?咋了?这么晚给我打电话,出啥事了?我刚散场,正准备回家呢。”
“老向,我出事了,你能不能来我家一趟?十万火急!” 吴良友的声音透着急切,带着哭腔,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失态。
向先汉听出了不对劲,醉意瞬间醒了大半,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出什么事了?你别急,慢慢说,我马上过去,二十分钟就到!”
他知道吴良友的性格,不是天大的事,绝不会这么慌张。
挂了电话,吴良友稍微松了口气,心里的绝望少了一丝。
不管怎么样,至少有人能帮他出出主意了。
王菊花起身去倒了杯热水,递到他手里:“别太着急,老向肯定有办法。他那么机灵,见多识广,一定能想到解决的办法。”
她努力安慰着吴良友,可自己的手还是在不停发抖。
吴良友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热水,喉咙里的干涩稍微缓解了些,但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他不知道向先汉能不能帮上忙,更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是陷阱,还是能找到一丝转机?
大概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吴良友几乎是跳起来去开门的,门一打开,向先汉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但眼神很清醒:“老吴,到底咋了?出什么大事了?看你刚才电话里的样子,吓我一跳。”
进了屋,向先汉直接坐在沙发上,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催促道:“快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跟单位的事有关?”
他太了解吴良友了,除了工作上的事,别的事根本不可能让他这么失态。
吴良友也不废话,定了定神,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跟他说了一遍,从王二雄晚上上门送钱,到自己把钱退回去,再到那个神秘电话威胁,一字不落,连细节都没放过。
他现在只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向先汉身上了。
向先汉听完,眉头皱成了疙瘩,猛吸了几口烟,烟蒂很快就烧到了过滤嘴。
他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沉思了半天,才开口:“这明显是个圈套啊!王二雄那小子肯定有问题,要么是他自己设的局,想逼你帮他批地,要么就是他被别人利用了,成了别人的棋子。”
“我也觉得是圈套,可现在对方手里有视频,我不去不行啊。” 吴良友愁眉苦脸地说,语气里满是绝望,“要是不去,视频一曝光,我这辈子就完了。”
“视频不一定是真的。” 向先汉琢磨着,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说不定是合成的,故意吓唬你,想逼你就范。就算是真的,他们也不一定敢真的发出去,毕竟这种事要是闹大了,他们也得完蛋,行贿的罪名可不轻。”
“好处?什么好处?” 吴良友愣了一下,没明白向先汉的意思。
“肯定是跟满含春宾馆那块地有关。” 向先汉肯定地说,“对方要么是投资方,要么是王二雄的同伙,想逼你批地。只要你帮他们把地批下来,他们就达到目的了,自然不会把视频发出去,毕竟留着你还有用。”
王菊花在一旁插嘴,语气里满是担忧:“那要是批了地,他们以后还会用视频威胁老吴怎么办?这不是无底洞吗?以后他们想让老吴干什么,老吴就得干什么,不然就曝光视频,那日子还怎么过?”
“你说得对,这就是个无底洞。” 向先汉点点头,认同王菊花的说法,“一旦妥协了,以后就会被他们一直拿捏着,永无宁日,迟早得栽在他们手里。”
“那你说怎么办?” 吴良友看着向先汉,眼神里满是恳求,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现在除了去见他们,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向先汉又抽了一根烟,沉默了几分钟,突然一拍大腿,像是想到了主意:“我觉得,明天你还是得去。但不能一个人去,得有个人跟着你,万一出事也好有个照应。”
“可是对方说只能一个人去,要是发现我带了人,说不定会直接把视频发出去。” 吴良友犹豫道,他怕刺激到对方,反而弄巧成拙。
“那就让他以为你是一个人去。” 向先汉笑了笑,眼神里满是算计,“我提前在蓝蝴蝶宾馆附近等着,找个隐蔽的地方盯着。你进去后要是有情况,就给我发个信号,比如给我发个特定的微信表情,我马上带着人进去救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认识几个朋友,身手不错,到时候让他们跟我一起在附近等着,绝对能保证你的安全。”
“这能行吗?” 王菊花还是不放心,毕竟对方手里有视频,万一有什么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只能试试了。” 向先汉叹了口气,“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吴去冒险。再说了,对方要是真有视频,肯定不敢把事情闹大,他们的目的是批地,不是鱼死网破,真把老吴逼急了,他们也没好处。”
吴良友想了想,觉得向先汉说得有道理。
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冒险一试了。
要是不去,视频曝光,他立马完蛋;要是去了,还有一线生机,说不定能找到对方的破绽,把事情解决掉。
“行,就按你说的办。”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明天晚上八点,蓝蝴蝶宾馆,我去会会他们。”
“放心吧,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的。” 向先汉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给了吴良友一丝安慰。
第129章 探口风
晚上七点多,天色刚擦黑,小区里的路灯还没亮透,吴良友正扒着碗里的面条,吸溜吸溜吃得挺香。
这碗面是王菊花下的,卧了个荷包蛋,还撒了把青菜,热乎乎的下肚,总算驱散了点白天处理公务的疲惫。
手机刚才震了两下,他瞥了眼屏幕,是局里的工作群在发通知,全是些琐碎的安排,没当回事,想着先把饭吃完再说。
毕竟跟王二雄那档子事闹完,他现在就想安安静静吃口热饭,脑子实在懒得转了。
刚把半截面条叼在嘴里,门口突然传来 “咚咚咚” 的敲门声,力道不轻不重,还伴随着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吴局,在家吗?打扰您吃饭了!”
一听是王二雄,吴良友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心里立马有了数 —— 这家伙,肯定又是为了满含春宾馆的事来的。
他放下筷子,嘴里还嚼着面条,快步走到门边,手刚碰到防盗门的把手,就听见外面又补了一句,声音特意拔高了些:“我是王二雄,杨柳国土所的,跟您约过的!”
这话说得,生怕隔壁邻居听不见。
吴良友心里冷笑,啍,还玩这套 “公开拜访” 的把戏,明摆着堵他的嘴,让他没法拒之门外。
拉开门,王二雄那张堆得跟开花似的笑脸立刻凑了过来。
这家伙戴着副金丝眼镜,镜片上还沾着点楼道里的灰,在客厅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显得有些滑稽。
他一只手拎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袋口露出半截红色包装,一看就知道是好烟好酒;另一只胳膊夹着本《国土管理法规汇编》,封皮烫着金,看着挺唬人,可配上他那献殷勤的样儿,活像个推销保健品的业务员,透着股不伦不类的劲儿。
“进来吧。” 吴良友侧身让他进屋,眼睛不自觉地往那纸袋上瞟了两眼。
干国土这行几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就这纸袋的厚度和形状,里面至少塞了两条硬通货,搞不好还有别的 “硬货”。
他心里十分清楚,王二雄这是 “上贡” 来了。
王二雄点头哈腰地进了屋,先在玄关处站定,弯腰换拖鞋。
他那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在脚垫上小心翼翼地蹭了三下,确认没带灰,才敢踩在吴良友家的地板上。
这小动作没逃过吴良友的眼睛,他心里暗笑:这家伙平时在单位看着大大咧咧,私底下倒是挺会来事,规矩学得还到位。
客厅里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把屋里残留的烟味吹得到处都是 —— 吴良友刚才吃饭时抽了两根烟,还没散干净。
王二雄搓着手,刚要往沙发上坐,眼睛突然扫到茶几底下露出来的信封边角,那白色的信封在深色茶几底下格外显眼。
他的屁股一下子悬在半空,跟触电似的又缩了回去,手还在西装裤上反复蹭着,指关节都泛白了,明显是紧张了。
“吴局,您家这装修真不错,温馨又大气,比我们那老破小强太多了。” 王二雄没话找话,眼神却东张西望,时不时往电视柜上的青花瓷瓶瞟。
那瓶子底下压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 上回他趁吴良友不在,偷偷塞过来的信封,里面是五千块现金,本想先铺个路,没想到吴良友压根没动。
吴良友没接他的话茬,把嘴里的面条咽干净,拿起茶几上的紫砂壶,给王二雄倒了杯茶。
茶叶在玻璃杯子里上下飘着,是最便宜的茉莉花茶,吴良友推过去:“说吧,找我到底啥事。”
他呷了口热茶,烫得喉咙有点发紧,可心里的那点疑虑却没散 —— 王二雄这态度,比上次还谄媚,肯定没好事。
眼角余光看见王二雄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有话堵在嗓子眼里,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
“其实也没多大事儿,就是……” 王二雄搓着手,突然像是变魔术似的从纸袋里掏出个保温桶,往茶几上一放,桶身还冒着热气,“这是我老婆熬的乌鸡汤,听说您最近天天加班审材料,特意让我给您送过来补补,不值钱的东西,您别嫌弃。”
保温桶刚放下,厨房门就开了,吴良友的老婆王菊花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攥着个锅铲,明显是在揉面准备做包子:“哟,小王来了?没吃饭吧?加双筷子一起吃点?”
她语气客气,眼神却带着审视 —— 王二雄这时候上门,她才不信是单纯送鸡汤。
“不用不用,嫂子太客气了!” 王二雄赶紧摆手,动作太大,眼镜都滑到鼻尖了,他慌忙扶了一把,脸上堆着笑,“我就是来跟吴局请教点工作上的问题,问完就走,不耽误您做饭。”
说话时,他还偷偷给吴良友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的谄媚都快溢出来了,意思很明显:嫂子在这儿,有些话不好说。
吴良友把茶杯往王二雄面前又推了推,杯底蹭着玻璃桌面,发出 “吱呀” 一声刺耳的响:“请教工作?带着现金请教?”
他突然提高了嗓门,王二雄吓了一跳,手一抖,半杯茶全洒在裤子上,洇出个深色的圆印子,看着格外狼狈。
“吴局您别误会!” 王二雄慌了,赶紧摸出纸巾擦裤子,声音都变调了,“那点钱就是点心意,您平时帮我们所协调了多少项目?上次那片宅基地纠纷,不是您出面根本摆不平,这点东西根本不算啥!”
他越说越急,额头上冒出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挺括的西装上,留下一个个湿印,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不算啥?算定时炸弹!” 吴良友 “啪” 地把茶杯墩在桌上,茶叶沫子都溅出来了,“聂茂华的事你没听说?就因为八万块罚没款没及时交财政,现在纪委天天找他谈话,十年前收的月饼券都被扒出来了!”
他指着电视,里面正好在播《焦点访谈》,画面里纪委干部正在查案,台词句句戳心,“你想让我跟他一样上电视曝光?到时候咱俩都得完蛋!”
王二雄的脸 “唰” 地一下就白了,跟张纸似的。
他心里明白,聂茂华是吴良友的心腹,从上班第一天起,他就是吴良友心中的宠儿,现在拿他举例,就是明着警告自己 —— 别搞小动作,不然没好下场。
“是我糊涂!是我糊涂!” 他赶紧摸烟,手却抖得厉害,烟盒半天打不开,指甲都抠出印子了,“主要是…… 主要是满含春宾馆那事儿,实在没办法了才来麻烦您。”
他终于说实话了,语气里带着哭腔,像是真被逼到了绝路。
“满含春宾馆?” 吴良友皱起眉,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栋楼的样子 —— 就在杨柳镇老街尽头,四层小楼带个院子,墙皮都剥落了,以前是集体资产,后来被私人承包了。
他上个月还去看过,记得院子里还种着棵老槐树,枝桠都快伸到墙外了。
“对,就是那儿!” 王二雄终于把烟盒打开了,抖出一根烟递过去,手指还在颤,“我跟我老婆合计着,现在乡镇旅游不是火吗?把那宾馆翻新一下改成民宿,肯定能赚钱。可问题是,那土地是集体建设用地,办不了不动产权证,银行不给贷款啊!”
他叹了口气,烟灰掉在皮鞋上都没察觉,心疼得直咧嘴:“上周我跟您提过转国有土地的事,您说能帮忙协调…… 我这也是病急乱投医。”
“协调归协调,送礼归送礼,两码事。” 吴良友打断他,手指在茶几上敲着,节奏飞快,明显是压着脾气,“土地出让金按规定是评估价的七成,你把材料备齐,合规操作,我一句话的事。但你搞现金交易,是生怕纪委找不到由头是吧?”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跟说悄悄话似的,“上个月审计局刚发文,所有土地项目都要留痕,每一笔钱都得有去向,你这钱敢入账吗?到时候一查一个准!”
王二雄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茶几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第130章 地契玄机
他这才明白,自己那点小聪明在吴良友面前根本不够看,跟透明似的 —— 人家早就把规矩摸得透透的,想钻空子门都没有。
“是我没见识,考虑不周!” 他连连点头,脸上全是懊悔,巴掌都快扇到自己脸上了,“主要是怕流程太麻烦,要跑好几个部门,耽误了投资方的工期,他们就要撤资了,我这所长的位置也坐不稳……”
“费心可以,但歪门邪道绝对不行。” 吴良友靠回沙发,目光扫过王二雄的西装内袋,那里鼓囊囊的,明显藏了东西,形状看着像个红本本,“你口袋里揣的啥?掏出来看看。”
他早就注意到了,王二雄坐下时一直护着内袋,肯定有鬼。
王二雄的脸一下就红了,跟煮熟的虾似的,磨磨蹭蹭半天,才慢吞吞地从内袋里掏出个红本本 —— 房产证。
产权人写的是他老婆的名字,地址正是满含春宾馆,连院子的面积都标得清清楚楚。
“你倒是把后路都铺好了。” 吴良友拿起房产证翻了翻,突然指着附页的宗地图,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跟刀子似的,“这院子东侧怎么多了三米?规划局批了吗?还是你自己私自圈的?”
他就知道这家伙没安好心,转土地性质是假,想趁机多占集体土地才是真。
王二雄的脸瞬间变成猪肝色,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跟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似的。
那三米确实是他去年偷偷圈的,想着以后翻新民宿能多块地方,没想到被吴良友一眼看出来了。
“嫂子这手艺真不错,鸡汤闻着就香!”
王二雄赶紧转移话题,朝着厨房喊了一声,声音都变尖了,明显是慌了神。
正好王菊花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手上还沾着水珠,显然是听见了客厅的对话,脸色不太好看。
“小王吃块瓜,上午刚买的麒麟瓜,特别甜。”
她把西瓜往王二雄面前推了推,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转,那表情明摆着就是 “我看你们没好事,别想蒙我”。
王二雄拿起一块西瓜,大口啃着,瓜汁顺着手指缝往下滴,嘴角粘了不少西瓜籽都没发现。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话题岔开,生怕吴良友再追问那三亩土地的事 —— 真要是追究起来,轻则罚款,重则丢工作,他可担不起。
啃了两口,他又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跟蚊子叫似的:“吴局,那土地出让金…… 能不能通融一下?按评估价的五成算?多出来的我给您当茶水费,绝对没人知道……”
“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吴良友把房产证扔回给他,声音都哑了,显然是真生气了,“评估公司是第三方,报告盖着公章呢!上面有评估师的签字,我怎么改?改了就是渎职,是犯罪!”
他突然提高声音,窗外树上的麻雀 “扑棱棱” 全飞了,可见气得不轻,“去年邻县国土局局长就是因为这事儿进去的,判了三年,现在还在里面蹲着呢!你当纪委是摆设?还是觉得我活腻了?”
王二雄手里的西瓜 “啪” 地掉在地上,摔成一滩红汁,果肉溅得到处都是。
他赶紧去捡,手指被瓜皮滑了一下,在地板上擦出道红印子,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也不敢出声。
“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就是觉得您辛苦,想表示一下……” 他声音发颤,看着特可怜,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可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甘。
“表示?” 吴良友笑了,笑声里带着寒意,听得人头皮发麻,“这一万块就是你的表示?”
他突然从电视柜底下掏出个信封,往茶几上一拍,信封 “啪” 地一声响,吓得王二雄一哆嗦,“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行贿!够你喝一壶的!真要闹到纪委,你这所长别想当了,说不定还得留案底!”
王菊花在旁边忍不住插了句,语气带着火气:“就是!我们家老吴虽然官不大,但从来干干净净!上次开发商送两条中华烟,他当场就扔垃圾桶了,你别带坏他!”
她最看不惯这种走歪门邪道的,觉得王二雄就是颗定时炸弹,离得越远越好。
“嫂子说得对!是我混蛋!是我糊涂!” 王二雄 “啪” 地扇了自己一嘴巴,声音脆得很,脸上立刻红了一片,“我这就把钱拿走!马上拿!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手忙脚乱地往信封里塞钱,手指抖得厉害,钞票半天对不齐边角,跟个偷钱被抓的小孩似的,狼狈极了。
吴良友看着他这副狼狈样,火气消了点。
他知道王二雄在杨柳所待了五年,一直想调回县城,满含春宾馆这事儿,估计是他最后的指望 —— 要是成了,既能赚笔钱,还能靠招商引资的功绩往上爬;要是黄了,这辈子可能就在乡镇待着了。
“行了,钱你收着。” 吴良友按住他的手,语气缓和了些,毕竟都是体制内的,没必要把关系彻底搞僵,“土地出让金按规定来,一分都不能少,但我能帮你加急,一个月内给你批文,比正常流程快一半。”
王二雄猛地抬头,眼镜都快掉了,也顾不上扶,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吴局您没骗我?”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本来以为钱送不出去,事儿也黄了,没想到还有转机。
“但你多占的那三米必须拆了,明天就让施工队来,拆干净了拍照给我看,不然免谈。” 吴良友指了指房产证,表情严肃,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这是底线,少一分都不行。”
“拆!肯定拆!” 王二雄拍着胸脯保证,声音都洪亮了,“我明天一早就带人去拆,拆得干干净净,绝不给您添麻烦!”
他把信封揣回怀里,西装胸口鼓起来一块,跟揣了只兔子似的,可脸上却笑开了花 —— 只要能批地,拆三米算啥,拆半堵墙都愿意。
吴良友喝了口凉茶,刚压下去的疑虑又冒了出来,他突然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问:“对了,你们所的万璐,最近怎么样?上次蓝蝴蝶宾馆那事儿之后,没再出什么岔子吧?”
他总觉得万璐那姑娘不对劲,上次的事太蹊跷,像是有人故意设局,而王二雄跟这事说不定有关联。
王二雄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手里的西瓜籽撒了一地,他赶紧低头去捡,声音含糊:“万璐…… 她挺好的,就是…… 就是最近老说想调走,嫌乡镇条件苦。”
他眼神闪烁,不敢看吴良友的眼睛,明显是在撒谎。
“想调走?她跟你说的?” 吴良友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怀疑,“我上周见她,还说挺喜欢杨柳镇的,怎么突然就想走了?”
“没有没有,我猜的!” 王二雄赶紧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她最近老唉声叹气,我就随口一说…… 对了,小范也想调,就是跟我一起来的范娟娟,她老公在县城教书,俩口子分居挺久了,想凑到一块儿去……”
他急着转移话题,把 “范娟娟” 搬了出来,想把吴良友的注意力引开。
吴良友没说话,手指在茶几上画着圈,心里的疑虑更重了。
万璐突然想调走,王二雄又突然提范娟娟,这俩事儿凑到一块儿,怎么看都像是故意的。
他想起上个月蓝蝴蝶宾馆的事闹得挺大,虽然最后压下去了,但总觉得背后有人在捣鬼,王二雄现在这反应,更印证了他的猜测。
正琢磨着,吴良友的手机响了,是征地利用股的小伍打来的,语气挺急:“吴局,不好了,聂茂华的案子,纪委又来查账了,要调去年的土地档案,还问起您当时审核的流程,您看……”
第131章 催命符
吴良友捏着手机,指尖都泛白了,听筒里小伍的声音像催命符,一句比一句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稳:“别慌,档案都按规定归档了吧?让他们查,流程没问题怕什么。”
挂了电话,他抬头就撞见王二雄躲闪的眼神,心里那点疑虑瞬间放大 —— 聂茂华的案子刚冒头,王二雄就上门,未免太巧了。
“吴局,这…… 这聂茂华的事,跟您没关系吧?” 王二雄搓着手,笑得比哭还难看,眼神一个劲往门口瞟,明显想溜。
他最清楚聂茂华的底细,当年两人一起帮开发商办过土地手续,要是聂茂华把他供出来,自己也得栽进去。
“跟你有关系?” 吴良友反问,语气冷得像冰,“当年你们俩一起去蓝蝴蝶宾馆签的协议,别以为我忘了。”
这话一出,王二雄的脸 “唰” 地没了血色,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还好扶住了沙发扶手才稳住。
“那都是陈年旧事了,早翻篇了……” 王二雄声音发颤,手不自觉摸向口袋,那里揣着刚要回来的信封,现在倒成了烫手山芋。
他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吴良友记得这么清楚,打死他也不来送礼,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翻篇?纪委可没说翻篇。” 吴良友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路灯亮了,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影子歪歪扭扭,“上周纪委的人还来局里调过当年的审批材料,你猜他们问了什么?”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王二雄越来越白的脸,心里的火气噌噌往上冒 —— 这家伙,当年就手脚不干净,现在还想拉自己下水。
王二雄的喉结滚了滚,半天没敢接话。
他想起当年签协议时,偷偷给了聂茂华两万块好处费,让他把土地评估价压低点,这事要是被查出来,轻则撤职,重则坐牢。
“吴局,我…… 我真不知道纪委在查这个,要是知道,我绝对不来烦您。” 他急得快哭了,一把抓住吴良友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把当年的事说出去,我上有老下有小,真不能出事啊!”
吴良友甩开他的手,嫌恶地擦了擦胳膊:“现在知道怕了?当年收钱的时候怎么不怕?”
他走到茶几边,拿起那本《国土管理法规汇编》,“啪” 地摔在桌上,书页都散了,“你拿着这玩意儿装样子,心里想的全是歪门邪道,当我眼瞎?”
王菊花端着刚蒸好的包子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话,把盘子往茶几上一放,热气腾腾的包子香瞬间弥漫开来,可她语气却没一点温度:“小王,不是我说你,做人得讲良心。我们家老吴帮你协调批地,没收你一分钱,你倒好,还想拉他犯错误,这是人干的事吗?”
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咀嚼的动作带着火气,显然是真生气了。
王二雄看着那盘包子,咽了口唾沫,却没一点胃口。
他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要是不把话说清楚,吴良友真可能把当年的事捅出去,到时候自己就彻底完了。
“是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 他 “扑通” 一声蹲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声音带着哭腔,“当年那两万块,是开发商让我送的,我也是没办法!聂茂华说不送钱就不签字,我为了把项目拿下来,才…… 才出此下策啊!”
“开发商?哪个开发商?” 吴良友追问,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是满含春宾馆现在的投资方?还是蓝蝴蝶宾馆那个老板?”
他总觉得这几家开发商之间有联系,当年蓝蝴蝶宾馆的土地手续就有问题,现在满含春又来搞事,说不定是同一个团伙在背后操作。
王二雄蹲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含糊:“是…… 是盛达地产的老板,叫刘建国。他说只要把土地价格压下来,以后有好处都想着我,我一时糊涂就……”
他话没说完,就被吴良友打断了。
“刘建国?” 吴良友皱起眉,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前几天还一起喝过酒,最近也在打城西地块的主意,是宏达公司向先汉的强劲对手。
“他现在还在做民宿生意?满含春宾馆是不是他投资的?”
“是…… 是他牵头的,还有几个合伙人。” 王二雄终于说实话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说翻新民宿要投五百万,让我帮忙把土地性质转了,还说事成之后给我十万好处费,我…… 我就动心了。”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看着格外狼狈:“那十万块还没拿到,我就是先试试您的口风,真不是故意要害您啊!”
吴良友听完,只觉得一阵头晕,扶着沙发扶手才站稳。
他总算明白了,这从头到尾就是个圈套 —— 刘建国想通过王二雄拉自己下水,用好处费和当年的旧账当筹码,逼自己违规批地,到时候他们赚得盆满钵满,自己却可能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你真是糊涂透顶!” 吴良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二雄的鼻子骂,“刘建国是什么人?那是出了名的老赖,当年欠了农民工工资上百万,你还敢跟他合作?他这是把你当枪使,想让你替他顶罪!”
他越想越后怕,要是刚才松了口,现在就掉进他们的陷阱里了。
王菊花也听傻了,手里的包子 “啪” 地掉在盘子里,汤汁溅得到处都是:“我的老天爷,这也太吓人了!老吴,你可千万别掺和这事,咱们不图那点好处,平平安安最重要!”
她拉着吴良友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担忧,生怕他一时糊涂犯了错。
王二雄蹲在地上,哭得更凶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现在知道错了,可…… 可怎么办啊?刘建国说要是办不成,就把当年送钱的事捅出去,我真的没办法啊!”
他现在是进退两难,帮刘建国办事是犯罪,不帮就会被报复,简直是走投无路。
就在这时,吴良友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听筒里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语气阴沉沉的:“吴局,听说王二雄在你家?”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过来 —— 这肯定是刘建国的人,在盯着王二雄的行踪,自己家怕是早就被盯上了。
“你是谁?想干什么?” 他故意提高声音,想试探对方的底细。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年蓝蝴蝶宾馆的事,吴局也有份吧?” 男人轻笑一声,那笑声听得人头皮发麻,“聂茂华已经招了,说你收了刘老板的烟和酒,要是不想事情闹大,就乖乖帮满含春宾馆批地,不然…… 后果你懂的。”
吴良友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你少胡说八道!我根本没收过任何东西,有本事你让纪委来查!”
他心里清楚,聂茂华肯定是被胁迫了,才会乱咬人,可这种时候,越是退缩,对方越会得寸进尺。
“查?当然要查,不过得等我们把证据送到纪委手里。” 男人的语气带着威胁,“明天上午十点,把满含春宾馆的批文办好,送到蓝蝴蝶宾馆前台,不然就等着上新闻吧。”
说完,电话 “啪” 地挂了,只剩下 “嘟嘟嘟” 的忙音。
第132章 反间计
吴良友放下手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只见对面楼的阴影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根本看不清里面的人,但直觉告诉他,那车里的人正在盯着自己家。
“他们…… 他们真的盯上我们了?” 王菊花吓得脸都白了,紧紧抓住吴良友的胳膊,声音发颤,“要不…… 要不我们报警吧?让警察来保护我们!”
“不能报警!” 吴良友立刻否决,眉头皱得更紧了,“现在没有证据,报警也没用,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们狗急跳墙,直接把假证据送到纪委,到时候更说不清。”
他在体制内待了一辈子,太清楚这种事的门道了,没有实锤证据,根本没法立案,反而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王二雄蹲在地上,听到这话,哭得更绝望了:“那…… 那怎么办啊?难道真要帮他们批地?”
他现在彻底慌了神,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指望吴良友能想出办法。
吴良友没说话,走到沙发边坐下,手指在茶几上敲着,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知道,刘建国他们手里肯定没有真证据,不然早就直接送纪委了,不会一直威胁自己,他们就是想靠恐吓逼自己就范。
现在的关键,是拿到他们胁迫自己和王二雄的证据,才能彻底摆脱他们的控制。
“王二雄,你起来,别蹲在地上像个窝囊废。” 吴良友突然开口,语气坚定,“他们手里没有真证据,就是吓唬我们,我们不能怕,得想办法反击。”
王二雄愣了一下,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反…… 反击?怎么反击?他们人多势众,我们根本斗不过啊!”
他心里还是怕,毕竟刘建国在道上有点名气,听说手下有不少打手,得罪了他没好下场。
“斗不过也得斗,不然就是死路一条。” 吴良友眼神锐利,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回去,假装答应刘建国,说我同意帮忙批地,让他放松警惕。”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明天见面的时候,你偷偷录下他威胁你的话,还有他承认当年送钱是圈套的录音,只要拿到这些证据,我们就能反将一军,让他彻底完蛋。”
王菊花在一旁听着,也觉得这办法可行,赶紧补充:“对,还得让他写个书面材料,承认是他胁迫你和老吴,这样证据才更扎实。”
她虽然是家庭主妇,但平时看了不少法治节目,知道证据的重要性。
王二雄犹豫了,眼神里满是恐惧:“可…… 可要是被他发现了,他肯定会杀了我的!我不敢啊!”
他一想到刘建国那阴狠的眼神,就吓得浑身发抖,根本不敢去冒险。
“你要是不敢,就等着被纪委抓吧,到时候坐牢比死还难受。” 吴良友盯着他,语气冰冷,“当年的事你也有份,真查起来,你跑不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一把,说不定还有活路。”
他知道王二雄胆小,但现在只能逼他一把,不然两个人都得完蛋。
王二雄咬着牙,纠结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好…… 好,我拼了!但…… 但你们得保证我的安全,要是我出事了,我老婆孩子怎么办?”
他现在只能相信吴良友,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放心,明天我让宏达公司向先汉跟着你,他认识不少人,能保护你。”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吃定心丸,“向先汉以前混过社会,对付刘建国这种人有经验,不会让你出事的。”
他昨天就跟向先汉通过电话,说了刘建国的事,向先汉答应帮忙,说早就看刘建国不顺眼了,正好趁机收拾他。
王二雄这才稍微放心了些,点了点头:“行,那我现在就回去,跟刘建国说您同意了,让他明天在蓝蝴蝶宾馆等着。”
他拿起地上的公文包,又看了眼茶几上的信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拿,转身就往门口走,脚步还有点发飘。
“等等!” 吴良友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录音笔,递了过去,“这个你拿着,音质清楚,记得藏好,别被发现了。”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步,提前准备好了录音笔,就等着王二雄答应。
王二雄接过录音笔,攥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些:“知道了,吴局,我一定小心。”
说完,他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脚步匆忙得像在逃。
门关上后,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吊扇转动的 “嗡嗡” 声。
王菊花走到吴良友身边,担忧地问:“老吴,你说王二雄能行吗?他那么胆小,万一被刘建国识破了,可怎么办啊?”
吴良友叹了口气,眼神里也带着担忧,但更多的是坚定:“只能相信他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走到窗边,又看了眼对面楼的黑色轿车,心里暗暗祈祷 —— 希望明天一切顺利,能把刘建国这群人彻底揪出来。
突然,他想起什么,赶紧拿起手机给向先汉打了个电话:“老向,明天你跟紧王二雄,别让他出事。刘建国的人可能在盯着他,你多带几个人,注意安全。”
电话那头的向先汉一口答应:“放心吧,老吴,这事包在我身上。我明天带三个兄弟过去,都是练过的,刘建国的人要是敢动王二雄,我废了他们!”
向先汉的声音底气十足,让吴良友稍微松了口气。
挂了电话,吴良友坐在沙发上,拿起一个包子,却没胃口吃。
他看着茶几上散落的《国土管理法规汇编》,心里五味杂陈 —— 自己干了一辈子国土工作,一直坚守原则,没想到临了却遇到这种事,差点栽在这些小人手里。
“别想太多了,先吃点东西吧,明天还要跟他们斗呢,得有精神。” 王菊花把一个包子递到他手里,语气温柔,“不管怎么样,我都跟你在一起,大不了咱们不干这个工作了,回老家种地,也能过日子。”
吴良友看着老婆,心里一阵温暖。
是啊,就算真的丢了工作,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重要。
他咬了一口包子,虽然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咽下去 ——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必须养足精神。
第二天早上八点,吴良友刚到单位,就被老领导叫到了他在县人大的办公室。
老领导坐在办公桌后,脸色严肃:“良友,聂茂华的案子,纪委找你谈话了吗?”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摇头:“还没有,老领导,怎么了?”
他没想到纪委的动作这么快,看来刘建国他们说的不是假话,聂茂华真的被查了。
“我昨天见了马东,据他说聂茂华己招供,当年蓝蝴蝶宾馆的土地审批有问题,还提到了你。”
老领导叹了口气,语气凝重,“良友,我知道你平时办事谨慎,但这种时候,要是真有什么事,千万别瞒着,主动交代还有机会。”
吴良友心里一暖,老领导一直很器重他,现在是在提醒自己。
他赶紧解释:“老领导放心,我绝对没问题!当年的审批流程都是合规的,聂茂华是被人胁迫了才乱咬人,我已经找到证据了,今天就能揭穿他们的阴谋。”
老领导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但纪委那边,你还是得去一趟,把情况说清楚,不然对你影响不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已经跟纪委的同志说了,让他们等你拿出证据,你抓紧时间。”
“谢谢您!” 吴良友心里感激,没想到老领导会这么支持自己。
离开老领导,刚回到自己的座位,手机就响了,是王二雄打来的,语气慌张:“吴局,不好了!刘建国说要亲自跟你见面,在蓝蝴蝶宾馆 302 房间,让你现在就过去!”
吴良友心里一沉,刘建国居然要亲自出面,看来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但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硬着头皮上。
“好,我马上过去。” 他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眼办公桌,上面摆着自己的工作证,照片上的自己笑得很坚定。
他心里暗暗发誓 —— 一定要揭穿刘建国的阴谋,还自己一个清白,也不能让这些坏人再为所欲为。
打车到蓝蝴蝶宾馆门口,吴良友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正是昨天在他家对面楼看到的那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前台的服务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楼梯的方向 —— 显然刘建国已经打过招呼了。
走到三楼,302 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刘建国的声音,带着嚣张的气焰:“吴局,进来吧,别躲在外面了。”
吴良友握紧拳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第133章 绝地反击
进门一瞬间,一股呛人的烟味直钻鼻腔。
这味道太冲,吴良友下意识皱了皱眉,差点咳嗽出来。
刘建国翘着二郎腿陷在沙发里,指间夹着根雪茄,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眼看就要掉下来。
沙发两侧站着两个壮汉,胳膊上的纹身露在短袖外面,图案是狰狞的虎头,眼神直勾勾盯着门口,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二雄缩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头埋得快低到膝盖,之前特意给他的录音笔早就不见踪影,脸色白得像纸,浑身还在轻微发抖。
“吴局,稀客啊。” 刘建国慢悠悠弹了下烟灰,烟蒂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滚出一小段灰痕,旁边的壮汉连眼皮都没抬,“站着干嘛?坐。”
吴良友没动,目光死死钉在王二雄身上,声音冷得像冰:“我让他来谈事,你把人扣了?”
刘建国嗤笑一声,声音里全是嘲讽,突然抬手拍了下。
旁边的壮汉立刻上前,抓起个东西 “啪” 地砸在茶几上,力道大得杯子都震了一下。
是那支录音笔,外壳已经被踩得变了形,屏幕碎成蛛网,显然彻底废了。
“吴局当我是傻子?” 刘建国坐直身子,雪茄头直接指着吴良友的脸,“带个录音笔来跟我玩阴的,真以为我混这么多年是靠运气?”
吴良友心里一沉,咯噔一下,知道之前的计划彻底泡汤。
但他脸上没露半分慌色,毕竟在官场待了这么久,这点定力还是有的:“你想怎么样?”
“简单。” 刘建国从抽屉里拽出份文件,直接扔到吴良友面前,纸张散开,“城西那块地的批文,签了它。”
吴良友弯腰拿起文件,快速扫了几眼,标题是《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里面的条款看得他火冒三丈。
不仅要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转让,还得配合更改地块性质,从生态保护改成商业开发,这明摆着就是抢。
“不可能。” 他把文件狠狠扔回去,纸张拍在茶几上发出脆响,“城西是生态保护区,要处理也只能公开拍卖,违规的事我干不了。”
“违规?” 刘建国突然提高嗓门,音量瞬间炸起来,掏出手机划了几下,直接把屏幕怼到吴良友眼前,“那你跟万璐在这宾馆开房的事,算合规?”
照片拍得清清楚楚,光线、角度都抓得刁钻,正是去年乡镇配套改革时,他和万璐在这宾馆房间里的画面。
吴良友的心脏猛地揪紧,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呼吸都跟着滞了半秒。
这张照片要是流出去,他的工作、家庭,甚至多年攒下的名声,全得毁于一旦。
“你从哪弄的?”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你管不着。” 刘建国把手机揣回兜里,脸上满是得意,“聂茂华你认识吧?他现在在纪委手里,我跟他打了招呼,只要我开口,他立马能指证你收过我好处。”
“聂茂华被抓了,你怎么联系上他?” 吴良友反问,这事不合常理,纪委的看管可不是摆设。
“这年头,有钱能使鬼推磨。” 刘建国得意地扬下巴,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他跟我是杨柳镇老乡,当年一起在村口晒谷场长大的,穿一条裤子的交情,这点情面还是有的。”
吴良友脑子飞速转着,聂茂华是老乡?这层关系他之前完全不知道,难怪刘建国这么有恃无恐。
“给你一天时间考虑。” 刘建国站起身,走到吴良友面前,两人距离不足半米,压迫感十足,“明天这个点,要么签批文,要么我就把照片和聂茂华的证词一起送纪委,再捅给媒体,让你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
“王二雄不能有事。” 吴良友盯着他,语气带着警告。
“只要你听话,他就安全。” 刘建国挥挥手,一脸不耐烦,“滚吧,别在这碍眼。”
吴良友没再废话,多说无益,转身走出房间。
下楼时他特意绕到窗边,瞥了眼停车场,向先汉的车果然停在角落,四个黑衣人正围着他,其中一个还按着他的肩膀,明显是被控制了。
看来刘建国早布好了局,连他留的后手都算到了,这老狐狸太狡猾。
回到家,王菊花刚把菜端上桌,见他脸色铁青,赶紧迎上来:“咋了?出事了?”
吴良友换了鞋,往沙发上一坐,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包括照片、王二雄被扣,还有聂茂华是刘建国老乡的事,没漏掉一个细节。
王菊花听完腿都软了,扶着沙发扶手才站稳,声音都在抖:“那咋办?真要签啊?不签的话……”
“签了就是找死。” 吴良友打断她,手指不停敲着扶手,脑子没停,“刘建国一直盯着城西的地,肯定有问题,省里已经下了文,生态保护区又不能开发,他图啥?这里面绝对有猫腻。”
他起身打开电脑,翻出城西地块的资料,从规划文件到历史审批记录,一条一条看。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块地十年前就划为保护区,连地质勘探都不让进,刘建国却非要不可,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对了,肖艳!” 吴良友突然拍了下大腿,差点站起来。
肖艳是蓝蝴蝶宾馆的服务员,做事利索,人也机灵,他认识好几年了,可这一个多月愣是没见着人,当时还以为她辞职了。
“就是那个总给你泡菊花茶的小姑娘?” 王菊花问,她之前去宾馆送过东西,见过几次。
“对。” 吴良友点头,眼睛亮了些,“刘建国经常在那儿吃饭、开包间,肖艳说不定听见什么了,不然怎么会突然不见?这太刻意了。”
他立刻摸出手机,给宾馆前台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个陌生女声,听着很年轻。
“肖艳啊?她一个月前就请假了,说是去参加啥比赛。” 前台的声音很轻,还带着点不确定。
“什么比赛?具体点。” 吴良友追问,生怕错过关键信息。
“好像是市里的旅游形象大使比赛,听我们领班说,是有人专门给她报的名,还出钱让她去培训,待遇好得很。”
挂了电话,吴良友更确定了,这哪是参加比赛,分明是刘建国怕肖艳泄密,故意用比赛把她支走,这操作太明显了。
他赶紧翻通讯录,找到之前存的肖艳电话,犹豫了两秒就拨了过去。
这电话必须打,现在只能指望肖艳了。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肖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警惕:“谁啊?”
“我是吴良友,国土局的。” 吴良友报上身份,尽量让语气缓和。
那边沉默了几秒,突然急声道:“吴局?是不是刘建国找你麻烦了?他是不是要城西的地?”
吴良友心里一喜,猜得果然没错,肖艳肯定知道内情。
“你怎么知道?” 他赶紧问。
“我听见他打电话了。” 肖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一个月前,他在宾馆包间跟人吵架,吵得特别凶,我进去送茶,刚好听见几句,他说‘城西地下的东西必须弄出来’‘聂茂华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不会乱说话’,还说‘肖艳这丫头耳朵尖,得想办法支走,别坏了事’。”
“地下有东西?什么东西?” 吴良友追问,心脏跟着提了起来。
“后来我趁他不注意,偷偷听他跟聂茂华打电话,才知道是古墓!”
肖艳说得很快,语速快得像机关枪,“聂茂华跟他是老乡,上次酒席上刘建国喝多了说漏嘴,把古墓的事说了。聂茂华没敢掺和,但刘建国威胁他不能说出去,还说事成之后给一大笔好处。”
吴良友总算理清了头绪,难怪刘建国非要城西的地,根本不是为了开发,是想盗取古墓里的文物,这可是重罪!
只要拿到他盗掘文物的证据,别说威胁,直接就能送他进去蹲大牢。
“刘建国怎么支走你的?” 吴良友问。
“第二天他就找我,说看我条件好,适合参加比赛,主动出钱让我参加旅游形象大使比赛,还请了老师专门培训,把我安排在市里的酒店,管吃管住。”
肖艳的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又害怕,“我哪敢拒绝啊?他手下的人天天在酒店门口盯着我,跟监视似的,我连门都不敢随便出。”
“你有证据吗?比如录音、聊天记录之类的?” 吴良友赶紧问,这才是关键。
“有!” 肖艳立刻说,声音都亮了些,“他跟聂茂华打电话那次,我偷偷用手机录了音,虽然不全,但关键的都录上了。还有他给我转比赛经费的转账记录,备注写的‘保密费’,我都截图存着,没删!”
“太好了!” 吴良友激动得站起来,差点碰倒旁边的凳子,“你现在安全吗?能不能把证据发给我?”
“我今晚借口买生活用品能溜出去,到时候找个网吧发给你,酒店的网我不敢用,怕被监控。”
肖艳说,“吴局,你一定要小心,刘建国心狠手辣,我听见他跟手下说,要是有人挡路,直接‘做掉’对方,他真的做得出来。”
“我知道,你自己也注意安全,别被发现了。” 吴良友赶紧叮嘱,挂了电话才松了口气。
王菊花凑过来:“有线索了?”
“不仅有线索,还有证据。”
吴良友靠在沙发上,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点,“刘建国要盗古墓,肖艳有他的录音和转账记录,只要拿到证据,咱们就能翻盘。”
但高兴没两秒,他又皱起眉,王二雄还在刘建国手里,要是等肖艳晚上发证据,万一中间出岔子,王二雄就危险了。
怎么救王二雄?
吴良友脑子转得飞快,突然想到向先汉,他以前混过社会,鬼点子多,肯定有办法传消息。
他立刻换了身不起眼的旧 t 恤和运动裤,揣着手机出门,开车往杨枊镇赶去。进集镇后,又特意绕了两条街,才到蓝蝴蝶宾馆后面的小巷。
这地方他熟,之前跟向先汉踩过点,一楼杂物间的窗户对着小巷,没装防盗网,是个传消息的好地方。
他躲在墙角往里面看,果然,向先汉被关在杂物间里,双手被绑在身后,正靠着墙假装睡觉,眼角却在偷偷瞟外面,明显在找机会。
守在门口的看守正转身抽烟,背对着窗户,机会来了。
吴良友赶紧掏出笔和纸,飞快写下 “肖艳有古墓录音,找机会报文物局”,揉成纸团。
趁看守吸完烟转身的瞬间,他抬手把纸团扔了进去,刚好落在向先汉脚边。
向先汉眼角瞥见纸团,不动声色地用脚勾过来,趁看守不注意塞进了口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收到。
吴良友松了口气,刚要转身离开,突然听见巷口有动静。
他赶紧躲回墙角,探头一看,心瞬间沉了下去。
万璐被两个黑衣人架着,嘴里塞着布,说不出话,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惊恐,正被往宾馆里拖。
刘建国居然把万璐也抓了,这是要彻底断他的后路,逼他没选择。
不行,不能等肖艳的证据了,必须先稳住刘建国,拖延时间,给向先汉报信留机会。
吴良友钻进车里,回到家中,拿起那份协议反复看,越看越有主意。为了不让刘建国看出破绽,专门回局办公室盖上了公章。
他可以假装同意签字,但必须加附加条款,比如实地勘察、延期交接,这些都是合理要求,刘建国大概率会同意。
只要能拖到向先汉联系上文物局,事情就有转机。
第二天一早,吴良友带着修改后的协议去了蓝蝴蝶宾馆,心里早就想好了说辞。
刘建国拿起协议,看到上面 “需实地勘察确认地块现状”“三个月后完成产权交接” 等条款,脸立刻沉了下来,把协议拍在桌上:“你耍我?”
“不是耍你,是走流程。” 吴良友面不改色,语气很平静,“这么大的地块转让,又是改性质的项目,不勘察清楚,后续出了问题谁担责?你也不想留下隐患吧?”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要是不同意,这字我没法签,到时候被上面查起来,我担不起责任,你也落不着好。”
刘建国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眼神锐利得像刀,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撒谎。
大概是觉得吴良友已经被照片和人质拿捏住,没了退路,最终咬着牙说:“行,附加条款我加,但今天必须签完,别再找借口。”
“可以,但我要见王二雄和万璐,确认他们安全。” 吴良友提出条件,这是他的底线。
刘建国不耐烦地挥挥手,冲手下吼了句:“把人带进来!”
没多久,王二雄和万璐就被带了进来。
王二雄脸上有明显的淤青,嘴角还破了,估计挨了打,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万璐头发凌乱,衣服也皱了,但没明显外伤,只是脸色苍白。
吴良友赶紧上前,上下打量两人:“没事吧?”
王二雄摇摇头,没敢说话。
吴良友给王二雄使了个眼色,又看向万璐,用口型说了 “等救援” 三个字。
万璐眼睛动了动,悄悄点了点头,显然看懂了。
就在吴良友拿起笔,假装要签字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刘建国脸色瞬间变了,猛地站起来:“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房门突然被踹开,向先汉冲了进来,大喊:“吴局,快跑!文物局和警察来了!”
原来向先汉昨天拿到纸团后,趁看守送饭的空隙,用藏在鞋底的刀片割开了绳子,偷偷摸出藏起来的手机,联系了文物局的老熟人,还报了警,一晚上都在等机会。
刘建国彻底慌了,抓起桌上的烟灰缸就朝吴良友砸过来,嘶吼道:“敢阴我!我弄死你!”
吴良友早有准备,侧身一躲,烟灰缸砸在墙上碎了一地。
他顺势一脚踹在刘建国肚子上,力道十足。
刘建国疼得蜷在地上,捂着肚子直哼哼,刚要爬起来,警察已经冲了进来,手铐 “咔嚓” 一声铐住了他。
“刘建国,你涉嫌非法拘禁、涉嫌盗掘古墓葬,现在跟我们走一趟!” 带队的警察亮出证件,语气严肃。
旁边的两个壮汉想反抗,刚抬手就被警察按倒在地,动作干净利落。
吴良友赶紧上前,解开王二雄和万璐的绳子:“你们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吴局,我没事,就是有点疼。” 王二雄哭了出来,压抑了一天的恐惧终于爆发,“我以为这次死定了,多亏了你。”
万璐也红了眼,声音哽咽:“谢谢你,吴局,要是没有你……”
“没事就好。” 吴良友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
这时,文物局的人也来了,扛着勘探设备,急匆匆跑进来:“吴局长,我们接到举报,立马赶过来了,现在就去城西现场,麻烦你配合指认。”
“没问题,我跟你们走。” 吴良友点头,事情总算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了。
临走前,他给肖艳打了个电话,把刘建国被抓的消息告诉她。
肖艳在电话里哭了,哭声里全是解脱:“太好了,我终于能回家了,再也不用躲着了。”
吴良友挂了电话,看着被警察押走的刘建国,心里彻底松了口气。
这场仗,总算打赢了。
但他知道,事情还没完,聂茂华那边的证词得去核实,刘建国的同伙也得一个个揪出来,不能漏网。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警车走去。
接下来,该去纪委说清楚一切了,不管是照片的事,还是聂茂华的指控,都得当面讲明白。
第134章 连锁反应
吴良友开车到家,车库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他坐在车里,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今天这一天,实在是太过漫长。
好在随着刘建国的落网,暂时解除了眼前的危机。
推开车门,刚走进屋内,排骨的香味便扑鼻而来,王菊花系着围裙,正从厨房探出头来,“哟,今天咋回来这么早?”
边说边顺手递过一双拖鞋。
吴良友换了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纪委的人上午来过,问了些事情,完事后就提前回了。”
他揉着太阳穴,眉头紧皱。
“纪委的人没为难你吧?”
王菊花端着一碟洗好的青菜走出来,脸上满是担忧。
“就问去年城西那块地,还有聂茂华、王二雄和万璐的情况,我照实说了,没啥大麻烦,可能处分少不了。”
吴良友拿起遥控器,心不在焉地换着台,“对了,王二雄今天把材料交上来了,征地利用股正审核呢,他说那三米违建拆了。”
“他说拆就拆啦?你可别光听他嘴上说,得亲眼去瞅瞅才放心,那家伙,嘴里没几句实诚话。”
“经过了昨天的事,他应该会吸取教训吧。”
吴良友叹了口气,关掉电视。
他心里清楚,王菊花说得在理,王二雄滑头得很,指不定又在耍什么心眼。
他掏出手机,给杨柳所的刘蹇发微信:“王二雄说满含春宾馆违建拆了,你抽空去现场看看,拍张照片发我。”
没多会儿,刘蹇回复:“好的吴局,我下午就去。”
放下手机,吴良友起身走到阳台,他突然想起了聂茂华。
提拔、调动、好处,样样都占了,自认为对得起他吧,刘建国和城西古墓的事为什么闷着不说?是暗中谋利还是受到威胁?他必须搞清楚。
楼下小广场上,几个老人带着孩子玩耍,笑声不断。
他突然有些羡慕,要是没这官场的勾心斗角,没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危险,日子该多舒坦。
可身在其位,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
晚上吃饭时,吴良友手机响了,是刘蹇打来的。
“吴局,我去满含春宾馆看了,那三米违建确实拆了,照片发您微信上了。” 刘蹇声音清晰。
“行,我一会儿看。”
吴良友挂了电话,心里稍稍踏实些。
“咋样,真拆啦?” 王菊花问。
“小刘说拆了,还发了照片。”
吴良友扒了口饭,“不过还得盯着点,别审批一下来,他又偷偷建回去。”
吃完饭,吴良友坐在沙发上看照片。
照片里,院子东边围墙确实拆了部分,地面光秃秃的。
看来王二雄这次是下了决心,不过吴良友心里明白,这不过是为调进城区所做的表面功夫。
正看着,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请问是吴局长吗?”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是,你哪位?” 吴良友问。
“吴局长好,我是万璐……” 女孩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想跟您反映个事,关于王二雄的。”
吴良友心里 “咯噔” 一下,坐直身子:“你说,咋回事?”
“王二雄他…… 他老借着工作由头找我,还动手动脚的。您不是问我为什么想调走吗,就因为这事儿。”
万璐带着哭腔,“我跟副所长刘蹇说过,可他好像怕得罪王所长,还叫我别小题大作。”
听到这儿,吴良友眉头拧成了麻花,脑海里瞬间闪过乡镇改革时和万璐在蓝蝴蝶宾馆床上的种种画面。
那次因为短信风波闹得沸沸扬扬,难道王二雄不知道他俩的关系?居然敢对万璐下手,这不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玩火吗?
“他啥时候开始这么对你的?还有别人知道不?” 吴良友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声音冷得像冰。
“大概上个月开始,我不敢跟别人说,怕被他报复。”
万璐抽泣着,“我听说局里最近要人事调整,我想调回县城,可王二雄说我要不听话,就不让我调走。”
“你别怕,这事我知道了。”
吴良友语气严肃,“你先别声张,也别单独跟王二雄接触,我会想办法处理。”
“谢谢吴局长……” 万璐说完,挂了电话。
吴良友放下手机,脸色阴沉得可怕。
王二雄这小子,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动他的人!
“咋了?谁打来的电话?”
王菊花见他脸色不对,忙问道。
“杨柳所的万璐,她说王二雄对她动手动脚,还威胁她不让调走。” 吴良友咬着牙说。
“啥?王二雄太不是东西了,这都犯法了!”
王菊花气得拍桌子,“你可得好好管管,万璐有单位、有家庭,可不能让那姑娘受委屈!”
“我知道。” 吴良友叹了口气,“现在纪委正盯着杨柳镇的事儿呢,这时候把王二雄的事儿捅出去,肯定得掀起轩然大波,说不定还得牵扯出更多麻烦。”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王菊花急了。
“我没说不管,得找个合适时机。”
吴良友揉着额头,“明天开班子会,我先跟班子成员通个气,看看能不能先把万璐调回县城。”
第二天一大早,吴良友提前到了单位。
刚进办公室,副局长冉德衡就走了进来。
“吴局,听说昨天纪委的人找过您?”
“是啊,问了去年城西那块地,还有聂茂华的事儿。”
“聂茂华那案子越来越复杂了,纪委掌握了不少他受贿的证据,估计要不了多久就得立案。”
冉局长叹气,“他人不错,对您也忠心,不过现在还是少接触,别被牵连了。”
“我知道,我跟他就工作往来,没私下利益纠葛,纪委问的时候我都照实说的。” 吴良友回应道。
“哦哦,那就好。” 冉局长把手里文件推过去,“这是城区所和城郊所分家的人事方案,您看看,还有啥要完善的地方?”
吴良友接过文件翻看,看到王二雄的名字,心里一动,想着先把他安排到城郊所当所长,试探一下众人态度。
“王二雄这人,业务能力是不错,就是人品方面有点问题。”
吴良友犹豫一下,还是说了,“我听说他在杨柳所对女同事动手动脚,还威胁人家,这样的人提拔上来,怕是要出乱子。”
“有这事儿?”
冉德衡皱起眉头,“既然这样,提拔他的事要不先缓一缓,先把那女同事调回县城,省得再受骚扰,同时也暗中查查王二雄的情况。”
“行,就按你说的办。” 吴良友点头,“班子会上我提一下,先把人事调整这事压一压,等调查清楚再说。”
回到局长室,吴良友刚坐下,王二雄就敲门进来了。
“吴局,班子会快开始了吧?人事调整这事,您看……”
王二雄满脸堆笑,眼里满是期待。
“今天班子会主要讨论方案,具体还没定下来。”
吴良友淡淡地说,“你还是先把满含春宾馆的事情落实好,别出岔子。”
王二雄听出他语气冷淡,心里 “咯噔” 一下,笑容僵在脸上:“您放心,吴局,宾馆的事我肯定盯紧了,保证不出问题。”
“那就好。” 吴良友拿起桌上文件,“班子会要开始了,你先回去吧。”
王二雄碰了软钉子,只能讪讪地退出去。
他心里莫名不安,感觉事情没想象中顺利。
班子会开了两个多小时,会上,吴良友提出人事调整先缓一缓,着重调查王二雄问题的想法,其他班子成员都没意见。
散会时,吴良友看到王二雄在走廊转悠,一脸疑惑和不安。
吴良友装作没看见,径直回了办公室。
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纪委李主任打来的。
“老吴,跟你说个事儿,我们在调查聂茂华案子时,发现他跟王二雄有资金往来,数额还不小。”
李主任声音严肃,“我们怀疑王二雄也有受贿问题,准备找他谈话。”
吴良友心里一沉:“啥时候找他谈?需不需要我配合?”
“明天上午,我们派人去你们单位找他。你正常工作就行,不用特意配合。” 李主任说,“另外,你要是知道王二雄其他问题,随时跟我们反映。”
“好,我知道了。” 吴良友挂了电话,靠在椅子上。看来王二雄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他想起万璐的举报,再加上纪委发现的资金往来,王二雄的问题怕是比自己想到的严重得多。
而且,自己和万璐的那层关系,会不会也被牵扯出来?吴良友心里一阵发慌,后背都冒出了冷汗。
下午,吴良友给万璐打了个电话,告诉她王二雄很快会被调查,让她放心,局里会尽快把她调回县城。
万璐在电话里连连道谢,声音满是感激。
吴良友听着,心里却五味杂陈,叮嘱她最近行事一定要小心,千万别再节外生枝。
下班回家路上,吴良友看到王二雄的车停在路边,王二雄坐在车里打电话,脸色难看,嘴里不停说着 “我没有”“不是我”。
吴良友心里清楚,他肯定是收到风声了。
吴良友冷哼一声,心想,王二雄啊王二雄,你自己作死,可怪不得别人,只希望这事儿别把自己也拖下水。
回到家,王菊花见他进门,忙问:“今天班子会开得咋样?王二雄那事儿有结果没?”
“纪委明天找王二雄谈话,他跟聂茂华有资金往来,可能涉及受贿。”
吴良友换了鞋,坐到沙发上,“万璐那事儿也定下来了,等这事儿过了,就把她调回县城。”
吴良友没提自己和万璐的事,这种丑事,他怎么敢让王菊花知道。好在自己把当时醉酒的情况向纪委说清楚了。
“太好了!真是恶有恶报!”
王菊花高兴地说,“以后你可得离这些人远点儿,安安稳稳把剩下几年干完,退休回家就清净了。”
“我知道。” 吴良友点头,可心里明白,官场就像个大旋涡,一旦卷进去,想全身而退,谈何容易。
尤其是自己还有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往后的日子,怕是得步步惊心了。
晚上,吴良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王二雄第一次上门送礼的场景,想起万璐电话里的哭声,想起聂茂华被纪委调查的消息。
这一切,就像一场荒诞的梦。
而自己,在这场梦里越陷越深,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脱身的路。
窗外月光洒进来,落在地板上。
吴良友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寂静的街道。
他清楚,王二雄的倒台只是个开始,后面说不定还会牵扯出更多人。
而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每一步都得走稳,才能在这场暗流涌动的官场博弈里,守住自己的底线,争取平安着陆。
可他心里也清楚,自己的那些秘密,就像一颗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把他的一切都炸得粉碎。
这场因送礼引发的暗战,即将迎来一个阶段性结局,可官场的明争暗斗,永远不会停止,而他的噩梦,或许才刚刚开始 。
第135章 欲壑难填
王二雄的脚步声刚消失在楼道拐角,吴良友立马像被抽干了力气,后背 “咚” 的一声撞在门框上,闷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楚。
他就这么靠着门站着,客厅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圈,扇叶上的灰跟着风往下掉,落在他皱巴巴的衬衫上。
他瞅了一眼,连抬手拍掉的心思都没有 —— 是真的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
眼皮子沉得厉害,看东西都模模糊糊,唯独心里那股烦躁劲儿,疯了一样往上长。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茶几上王二雄刚坐过的地方,实木纹里还留着个浅浅的印子。
这家伙要是踏实点,绝对是个好苗子,偏偏太滑头,还好色。
不然这次城关所所长的位置就是他的,也不会只捞个 “副所长代行职务” 的名头,吴良友越想越气,当初真是瞎了眼看重他,今天本就是特意敲打几句。
结果才说没两句,王二雄倒红着脸递来一叠钱。
说什么河滩地改造项目、满含春宾馆的事给股室添了麻烦,要请同志们吃饭,自己不便露面,托他代为安排,话说得比谁都好听。
刚才王二雄递钱的样子还在眼前晃:手指关节攥得发白,钱用橡皮筋捆得死紧,边缘都磨得起毛,一看就是在市面上转了无数圈的硬通货。
吴良友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弯腰把那沓钱捡了起来。
刚碰到,一股汗味混着劣质烟味飘过来,呛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这钱烫手,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王二雄承包的河滩地,手续本身就有问题,现在想通过验收,说白了就是找他走后门。
负责这块地整改对接的是余文国,自从廖启明顶撞自己被撤了开发公司经理,这位置就由余文国兼任,国土整治项目的立项、申报全归他管,这事最终还得他点头。
这几年上面查得多严,吴良友心里很清楚。
上周才开了警示教育大会,纪委的人在台上念贪腐案例,听得他手心全是汗。
纪委李主任昨天还跟他提过,王二雄有受贿嫌疑,自己转身就接下这钱,这不纯粹打自己脸?
可真要把钱退回去,他又实在舍不得。
那厚度看着就心动,而且余文国最近天天在他耳边念叨,说开发公司小金库见底,人情往来都转不开,这钱正好能填进去,还能堵上余文国的嘴。
吴良友捏着钱,轻手轻脚走进卧室,跟做贼似的,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卧室里的衣柜还是结婚时买的,漆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木头碴子,看着特寒酸。
他走到衣柜侧面,用手指按了按一块不起眼的木板,“咔哒” 一声,木板弹开,里面藏着个保险柜。
这柜子是前年换的,比原来那个大不少,密码是他和老婆的结婚纪念日。
但老婆不知道,这里面装的不只是家里的积蓄,更多是开发公司小金库的备用金,还有各路老板送的 “心意”。
他蹲下身,手指在密码键上按了几下,显示屏亮了下,保险柜门 “嗡” 的一声弹开。
里面铺着一层红绒布,整整齐齐放着几沓跟王二雄送来的差不多的钱,还有几个没写名字的信封,不用看也知道是购物卡和存折。
吴良友把新送来的钱塞进去,钞票碰撞的 “哗啦” 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听得一清二楚。
他盯着柜子里的钱看了几秒,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这些钱够补开发公司的亏空,够应付下个月的接待费,可每一张都像长了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的脊梁骨。
毕竟这小金库是他默许余文国搞的,真查起来,他第一个跑不了。
“关了,关了。”
他嘴里念叨着,伸手推上柜门,“咔哒” 一声锁死,又把木板归位,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转身去拿换洗衣物时,衣柜门上的镜子照出了他的样子:眼窝深陷,黑眼圈重得吓人,头发乱得像鸡窝。
这几年当局长,外人看着风光,只有他自己知道,既要管全局的事,又要盯着开发公司这个钱袋子,能睡个安稳觉的日子没几天,头发白了一小半,看着比同龄人老十岁。
换的衣服是件灰色 t 恤和纯棉短裤,都是老婆上周刚买的,标签还没拆干净。
吴良友把衣服搭在胳膊上,走到房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衣柜。
那面墙平平无奇,谁能想到里面藏着这么多见不得光的秘密,藏着开发公司半条命脉?
他轻轻带上卧室门,脚步声在走廊里 “嗒嗒” 响,每一下都像敲在自己心上。
浴室里有点潮,瓷砖墙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是早上老婆洗澡留下的。
吴良友把衣服挂在挂钩上,伸手去解衬衫扣子,动作慢吞吞的。
他的肩膀常年坐着办公,早就僵硬了,抬手时 “咯吱” 响了一声,疼得他皱了皱眉。
拧开热水器,“嗡” 的一声响,水管里传来水流声。
过了几秒,热水 “哗” 地从喷头里喷出来,溅在瓷砖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站到喷头底下,热水砸在背上,烫得他舒服地哼了一声。
水流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过额头、眼角,把脸上的疲惫冲掉点,可心里的烦躁一点没减。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掌蹭过下巴时,摸到了扎手的胡茬 —— 早上走得急,忘了刮,现在已经冒出来不少。
热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流,把他微微佝偻的后背浇得通红。
这背是去年体检查出来的毛病,医生说他长期久坐、姿势不对,有点脊柱侧弯,让他多锻炼。
可他哪有时间?局里的事、小金库的管理、各种推不掉的应酬,忙得脚不沾地,锻炼的事早抛到九霄云外了。
现在站在热水里,后背隐隐作痛,像有根细针在慢慢扎。
他低头看着水流顺着脚边流进地漏,旋涡打着转,把地上的灰尘和泡沫全卷进去。
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这水流真好,脏东西都能冲干净,可自己心里的那些事呢?
王二雄的河滩地验收、小金库的缺口、余文国总提的项目经费,哪一样能像脏东西似的,说冲走就冲走?
他叹了口气,叹气声混在水声里,轻得跟没听见一样。
洗了快十分钟,身上的汗味洗掉了,可那股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累劲儿,怎么冲都冲不掉。
吴良友关掉热水器,水流 “滴答滴答” 落了几下,彻底停了。
他扯过挂在架子上的浴巾裹在身上,这浴巾有点旧了,边角都磨得发毛,老婆总说要换,可每次都舍不得。
走出浴室时,湿拖鞋踩在地板上 “啪嗒啪嗒” 响,他把湿头发往后捋了捋,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在浴巾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客厅的吊扇还在转,吴良友走到茶几旁,拿起了烟盒。
是软中华,上次余文国从小金库里支钱买的,说是接待用,其实大半进了自己口袋,偶尔分他几包。
吴良友平时舍不得抽,只有心烦的时候才拿出来解闷。
他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摸出打火机 “啪” 地打着火,火苗窜起来,照亮了他眼底的红血丝。
深吸一口,再把烟雾呼出来,尼古丁顺着喉咙滑下去,呛得他咳嗽两声,可心里的躁劲儿确实下去点。
刚抽了没两口,茶几上的手机突然 “嗡嗡” 震动起来,吓得他手一抖,烟灰掉在了浴巾上。
他皱着眉拿起手机,屏幕上 “余文国” 三个字跳得刺眼。
这余文国身兼执法监察大队长和开发公司经理,手里权力不小,平时没事就拉着他喝酒打牌,没一次是单纯联络感情。
不是说小金库没钱要补,就是说哪个项目要特殊关照,本质都是为了捞好处。
吴良友心里明镜似的,可开发公司离了余文国还真玩不转,只能面上应付。
“喂?” 他接起电话,语气里的不耐烦藏都藏不住。
“吴局!您在哪儿呢?” 余文国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背景音吵得厉害,有碰杯声、说笑声,还有女人的尖叫,“我们在辣妹子火锅城订了包间,就等您了!赶紧过来吃宵夜,刚杀的鲜毛肚,再不来就下锅了!”
“辣妹子火锅城?”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这地方他去过两次,每次都浑身不自在,可余文国总说那儿安全、懂规矩。
所谓的安全,其实就是里面都是自己人,聊公司的事、分好处不用担心被外人听见。
“对啊对啊!老地方!” 余文国在那头催个不停,“杨老幺刚进了批好酒,茅台五粮液都有,算在公司账上!快点啊吴局,就差您一个,有要紧事跟您说!”
“要紧事” 三个字让吴良友心里一沉。
他捏着手机,指关节都捏得快脱皮了。
挂了电话,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小金库被查了?还是哪个项目出纰漏了?余文国这时候叫他,肯定没好事。
他又抽了口烟,烟雾把脸罩住,看不清表情。
上次余文国在辣妹子找他,说要从小金库里支钱给上面送礼,他没同意,那家伙耷拉了好几天脸,后来还是批了笔接待费才揭过去。
这次余文国这么急,所谓的要紧事绝对不简单。
吴良友心里清楚,这趟躲不过去。
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烟蒂 “滋” 地一声,冒点火星,很快就灭了。
走到卧室门口,他又回头看了眼衣柜 —— 那里面的钱,还有王二雄托他办的事,像两座大山压在心上。
他知道,开发公司这摊子事就是个定时炸弹,余文国野心越来越大,早晚要出问题,可他现在想抽身都难。
吴良友叹了口气,伸手去拿衣架上的衬衫 —— 是老婆昨天刚熨好的,领口笔挺。
他得换件像样的衣服去赴约,不管心里多不情愿,公司的事还得跟余文国当面敲定。
拿起车钥匙的那一刻,吴良友觉得手里沉甸甸的,不光是钥匙的重量,还有开发公司的烂摊子、甩不掉的诱惑和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家门。
门外的楼道静悄悄的,只有声控灯在他迈出脚步时,“啪” 地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打在楼梯上,像是在给他指一条看不清尽头的路。
第136章 火锅迷局
吴良友磨磨蹭蹭换好衣服,衬衫领口被老婆熨得笔挺,可他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穿了件不属于自己的壳 —— 毕竟等会儿要跟余文国聊的,全是见不得光的事。
走到玄关换鞋时,瞥见鞋柜上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 ——
是上次陪上面领导视察开发公司项目时穿的,平时舍不得拿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上了运动鞋,心里想着:去吃火锅,穿得太正式反而扎眼,要是被熟人撞见也能找借口搪塞。
轻轻拉开防盗门,楼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蹑手蹑脚地往下走,三楼的声控灯没亮,估计是坏了好几天了。
摸黑走到二楼,脚下不知踢到了什么东西,“哐当” 一声响,吓得他赶紧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了半天,确定没人出来,才松了口气。
一楼看门的老聂趴在传达室的桌子上打盹,口水顺着嘴角流到报纸上,把 “国土整治新规” 几个字都浸湿了。
吴良友放轻脚步,轻轻推开单元门,没吵醒他。
夜里的风有点凉,吹在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小区里的路灯坏了大半,只剩下几盏亮着,昏黄的光把树影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贴在地上,看着有点渗人。
他的帕萨特停在小区门口的路边,是局里配的公务车,开了三年,除了有点油耗高,没别的毛病。
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股混合着烟味和皮革的味道扑面而来 ——
上次余文国坐他车时,聊开发公司 “小金库” 的事,抽了不少烟,忘了开窗通风。
拧动车钥匙,引擎 “嗡” 的一声启动,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显眼。
他赶紧打开空调,调到内循环,冷风 “呼呼” 地吹出来,很快就把车里的异味冲淡了些。
车子缓缓驶上主干道,路边的商铺都关了门,只有几家 24 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
路过街角的烧烤摊时,一股烤肉的香味飘进车里,几个光着膀子的年轻人围坐在小马扎上,举着啤酒瓶喊 “干杯”,笑声隔着车窗都能听见。
吴良友瞥了一眼,心里有点羡慕。
他年轻时也这样,跟几个兄弟在夜市上撸串喝酒,那时候还在乡镇当干事,没想过当局长、管开发公司,日子简单又踏实。
可现在呢?每天不是开会就是跟余文国算 “小金库” 的账,连跟家人好好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这里靠近老城区,路两旁全是低矮的平房,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
路灯更暗了,几乎照不清路面,他不得不放慢车速,小心翼翼地往前开。
脑子里又想起了王二雄的河滩地。
早上看文件时,开发公司的文员小周偷偷跟他说,那块地去年就被人举报过手续不全,当时是廖启明在管,压了下来;现在廖启明被撤了,王二雄又找上来,还送了钱,明摆着是想让余文国在验收时 “放水”。
可上周警示教育大会上,纪委的人特意提到了 “国土项目违规验收” 和 “单位小金库” 的问题,说要严查。
这时候松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可那沓钱的厚度,他到现在还记得 —— 至少有五万,正好能补上开发公司这个月的 “窟窿”,还能应付上面的 “检查招待”。
正想着,手机 “叮咚” 响了一声,是微信消息。
拿起来一看,是老婆发来的:“早点回来,锅里炖了汤。”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了个 “好”,然后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老婆是个老实人,当年跟他的时候,他还在乡农技站,住的是单位的两间木板房,一间支床、一间洗衣做饭。
这么多年,她从没抱怨过什么,家里的事全靠她打理。
要是让她知道自己管着开发公司的 “小金库”,还收了别人的钱,不知道会多伤心。
车子驶过老城区的菜市场,白天这里挤得水泄不通,现在空荡荡的,地上还留着烂菜叶和鱼鳞,散发着一股腥臭味。
他赶紧关上车窗,踩了脚油门,想快点离开这地方。
辣妹子火锅城在老城区的最西边,离主干道还有两公里。
远远地就看见了楼顶的霓虹灯,红的绿的闪个不停,把 “辣妹子” 三个字照得格外扎眼。
那灯光忽明忽暗的,像是个醉汉在眨眼睛,让人心里发慌。
离火锅城还有五十米,就看见门口停满了车,有宝马、奔驰,还有几辆没挂牌的黑色轿车 ——
一看就知道是跟开发公司有合作的老板的车,平时常跟余文国混在一起。
一个穿红马甲的服务员站在路边挥手,手里拿着个手电筒,照着路面喊:“停车这边!停车这边!”
吴良友把车开过去,服务员赶紧跑过来,弓着腰说:“老板,停车费十块。”
他从钱包里摸出十块钱递过去,服务员接过钱,麻利地指挥他把车停在一个空位上,嘴里还不停念叨:“今天鲜毛肚刚到的,您可得尝尝,余老板他们在楼上等着呢!”
推开车门下车,一股浓烈的火锅味直冲鼻子,牛油混着辣椒、花椒的味道,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门口的台阶上全是油渍,他刚抬脚就差点滑倒,赶紧抓住旁边的电线杆,才稳住身子。
“吴局!可把您盼来了!”
一个大嗓门突然响起,杨来跃小跑着从火锅城里冲出来,脸上堆着笑,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穿着件黑色的夹克,胸前沾着块油渍,头发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一看就是忙了一晚上。
杨来跃跟余文国关系铁,开发公司不少 “招待” 都安排在这儿,账全挂在火锅城,月底一起结算。
“杨老板。”
吴良友点点头,语气淡淡的。
他跟杨来跃不算熟,但知道这人是余文国的 “钱袋子” 之一,开发公司的不少 “灰色支出” 都通过他的火锅城走账。
“哎哟吴局,您怎么才来啊?余队他们在三楼都等急了,说您再不来,就把那瓶飞天茅台给开了!算开发公司的账!”
杨来跃搓着手,一副熟络的样子,伸手想去拍吴良友的肩膀,“您放心,账我都记好了,月底让小周来结就行。”
吴良友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一提到开发公司的账,他心里就发紧 —— 这些年通过火锅城走的 “招待费” 越来越多,账目早就乱得像一团麻,真要查起来,根本经不起推敲。
“不用麻烦,今天我自己结。” 他冷着脸说。
“那哪能啊!” 杨来跃赶紧摆手,“余队特意交代了,您的单必须算在公司账上。里面请里面请,我带您上去,开发公司那几个兄弟都在呢。”
走进火锅城一楼,吵嚷声瞬间把人包围了。
十几张桌子全坐满了人,光着膀子的男人举着酒杯喊划拳,女人的笑声和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震得耳朵疼。
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味、汗味和火锅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让让让让!国土局的吴局长来了!”
杨来跃在前面开路,一边喊一边扒拉着人群。
食客们纷纷回头看,有人认出了吴良友,赶紧点头哈腰地打招呼:“吴局好!” 也有人不认识,好奇地打量着他,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 “这就是管项目的吴局长”。
吴良友脸上挂着应付的笑,点点头,跟着杨来跃往楼梯口走。
路过一个桌子时,一个醉醺醺的男人突然站起来,举着酒杯说:“吴局!我是干工程的,求您给个机会!”
杨来跃赶紧上前拦住他:“别耽误吴局正事!要谈项目找余队去!” 说着就把人推回座位上。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钢管焊的,上面包着层塑料,磨得发亮。
杨来跃在前面 “噔噔噔” 地往上跑,吴良友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每走一步,心里的不安就多一分 —— 他知道,楼上等着他的不只是酒局,还有余文国憋着的 “大招”。
二楼比一楼安静点,大多是小隔间,里面传来 “咕嘟咕嘟” 的火锅声和小声的说话声。
有个隔间的门没关严,他瞥见里面坐着开发公司的两个员工,正跟一个陌生男人碰杯,看那样子像是在谈项目合作。
吴良友心里一沉,余文国这是早就把人约来了,就等他点头。
走到三楼楼梯口,就听见 “哗啦哗啦” 的麻将声,夹杂着 “和了!”“给钱!” 的叫喊声。
三楼的走廊铺着红地毯,虽然上面沾着不少污渍,看着有点脏,但比楼下确实讲究多了 ——
这里是余文国他们常聚的地方,美其名曰 “开发公司临时办公室”,实则是谈 “私事” 的据点。
杨来跃在一个写着 “锦绣厅” 的包间门口停下,敲了敲门:“余队,吴局来了!”
门 “吱呀” 一声开了,余文国探出头来,脸上红扑扑的,一看就是喝了不少酒。
“吴局!您可算来了!我们都等你半天了!”
他一把拉住吴良友的胳膊,把他往里面拽,“开发公司的几个骨干都在,就等您来主持大局了!”
吴良友走进包间,一股热浪夹杂着烟雾扑面而来,呛得他下意识地捂了捂鼻子。
包间里摆着一张自动麻将桌,开发公司的雷文达、朱鑫,还有执法队的廖启明围坐在桌旁 ——
廖启明虽然被撤了开发公司经理,但余文国还让他跟着管项目对接,估计是想利用他的老关系。
旁边的沙发上坐着两个陌生男人,穿着西装,看着像是工程公司的老板,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打招呼。
“吴局长好!我是恒通建筑的李总,久仰大名!”
“我是盛达工程的刘总,以后开发公司的项目还请您多关照!”
吴良友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在沙发上坐下。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两个老板肯定是余文国拉来的,今天的局就是为了把他们和项目绑在一起。
雷文达推了推眼镜,笑着说:“吴局,来两把?刚李总还说,想跟您讨教讨教牌技呢。”
他是监察大队的副队长,虽然和余文国不对付,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平时除了监察大队的业务,就跟着余文国跑前跑后,专做牵线搭桥的事。
“不了,你们玩。” 吴良友摆摆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舒服了点,但心里的警惕丝毫没减。
余文国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摊,大喊:“自摸!清一色!李总、刘总,给钱给钱!”
两个老板笑着把筹码推给他,余文国笑得眼睛都没了,把筹码往自己面前一划拉:“怎么样吴局,我这手气够牛吧?其实啊,这跟项目一样,得选对人、走对路,才能稳赢!”
这话明显是说给吴良友听的。
吴良友没接话,只是盯着桌上的筹码 —— 这些筹码看着是玩的,实则可能就是项目 “好处费” 的暗号,他在开发公司待久了,见多了这种把戏。
杨来跃站在旁边,搓着手说:“吴局,要不要给您上个火锅?刚切好的鲜毛肚,还有黄喉,都是今天最新鲜的。李总、刘总特意让人送来的,说请您尝尝。”
“不用,先喝点水。”
吴良友摇摇头。
他现在没胃口,满脑子都是这两个老板的来历,还有余文国到底想怎么把项目塞给他们。
余文国把牌推给廖启明:“老廖,你替我玩两把,我跟吴局说说话。”
廖启明赶紧坐下,拿起牌熟练地摆好:“放心,保证不让李总他们赢走筹码!”
余文国拉着吴良友往隔壁的小包间走,这里比刚才的包间小多了,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电视,正在放新闻联播。
关上门,外面的麻将声一下子小了很多。
余文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根递给吴良友,又摸出打火机 “啪” 地打着火:“吴局,抽烟。跟您说个正事,省厅那八千万的国土整治项目,文件下周就要下来了。”
吴良友接过烟,凑过去点着,深吸了一口,烟雾吐出来,在灯光下散成一团。
“我知道。怎么,你想让开发公司牵头?”
他故意装糊涂 —— 开发公司只负责立项申报,没有投标资格,余文国肯定另有打算。
“您这话说的,开发公司哪有投标资格啊?”
余文国嘿嘿一笑,凑近了点说,“我早就想好了,让恒通的李总和盛达的刘总联合投标,他们资质够、关系硬,中标十拿九稳。开发公司负责项目管理,到时候从他们那儿抽点‘管理费’,既能填咱们‘小金库’的窟窿,又能给机关的兄弟们发点福利,一举两得!”
吴良友心里 “咯噔” 一下。
果然是这样!余文国这是想借开发公司的管理权限,给这两个老板开绿灯,自己从中渔利,还美其名曰 “填窟窿”“发福利”。
“管理费” 说穿了就是回扣,一旦被查,开发公司上下都得完蛋。
“这不行。”
吴良友一口拒绝,“开发公司的职责是监管项目,不是帮人中标拿好处。再说了,公开招标有规矩,咱们插手就是违规。”
“规矩是人定的!”
余文国急了,“吴局,您想想,开发公司‘小金库’都快空了,下个月的‘接待费’都没着落。这项目要是成了,至少能进账两百万,不光窟窿能填上,机关的同志们年底还有福利奖金。”
上次廖启明就是因为想给亲戚的公司走后门,才被他撤了职,现在余文国胆子更大,居然敢动八千万的项目。
“你别拿借口说事。”
吴良友的语气冷了下来,“这项目必须按规矩来,开发公司只负责正常的立项和监管,别的我不管。”
余文国见他态度坚决,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吴局,您别这么死板行不行?咱们合作这么多年,开发公司的‘小金库’哪次不是我帮您撑着?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您怎么就不敢干了?”
“不是不敢,是不能。”
吴良友站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吴局!” 余文国赶紧拉住他,“您再想想!李总和刘总说了,只要项目成了,给您个人的好处少不了!而且廖启明也知道这事,他还能帮着对接老关系,您要是不同意,他那边要是捅出去……”
这话明显是威胁。
吴良友心里一怒,甩开他的手:“你少拿廖启明吓唬我!我告诉你,这事没得谈!以后开发公司的项目必须按规矩办,再搞这些歪门邪道,我第一个撤你的职!”
说完,他转身就走,再也没回头。
余文国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愤怒,最后又变成了阴狠。
第137章 埋祸根
吴良友快步走出小包间,迎面撞上了端着茶水的杨来跃。
茶杯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热水溅到裤腿上,烫得他一哆嗦。
“对不住对不住,吴局!”
杨来跃慌忙蹲下身捡碎片,眼神却不停瞟向他身后的余文国。
吴良友没心思计较,拨开他就往楼下冲,三楼的麻将声、说笑声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耳朵。
冲出火锅城大门,夜里的凉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的衬衫全湿透了。
余文国的威胁还在耳边转:“廖启明也知道这事,你要是不同意,他那边捅出去……”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 余文国这是吃定他不敢鱼死网破。
马路对面就是纪委信访接待室,灯还亮着。
吴良友盯着那扇门,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两步。
进去举报?把余文国搞项目的猫腻、开发公司的 “小金库” 全抖出来,说不定还能算个立功。
可刚走到马路中间,他突然停住了。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一堆事:开发公司是他上任后亲手成立的,“小金库” 从一开始就是他默许的,这些年他不光在里面报过不少 “招待费”,还让余文国从里面支钱给省厅、市局还有县里的一些领导送过礼,逢年过节给职工发的福利也全是 “小金库” 出的。
真把余文国送进去,对方能饶得了他?肯定会把他那点事全捅出来。
到时候别说局长位置保不住,搞不好还得坐牢。
老领导那边要是被牵扯进来,更是吃不了兜着走。
“算了,算了。”
他喃喃自语,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靠在冰冷的电线杆上。
举报的念头像被泼了冷水,瞬间灭了。
现在不是硬刚的时候,得想办法稳住余文国,把这事压下去。
他摸出手机,犹豫了半天,还是给余文国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了,余文国的声音带着火气:“吴局?怎么又打电话了?不是没得谈吗?”
“你别激动,” 吴良友放低语气,“刚才我说话冲了点,有话好好说。你还在火锅城吧?我回去找你。”
余文国愣了一下,估计没料到他会回头,顿了两秒才说:“行,我在三楼小包间等你。”
挂了电话,吴良友深吸一口气,转身又往火锅城走。
杨来跃还在门口收拾碎片,见他回来,惊讶地张大了嘴:“吴局,您……”
“别多问。” 吴良友没理他,径直上了三楼。
李总和刘总还在打麻将,见他去而复返,都停下了手里的牌,眼神里满是疑惑。
廖启明坐在角落里抽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吴良友没管他们,直接推开小包间的门。
余文国正坐在椅子上抽烟,地上扔了一地烟蒂。
见他进来,余文国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怎么又回来了?想通了?”
“坐下谈吧。”
吴良友拉过椅子坐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自己点上,“项目的事,不能按你说的来,公开招标的规矩不能破。但开发公司负责项目监管和验收,这一块我能给你放权。”
余文国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往前凑了凑:“你这话什么意思?”
“省厅那八千万项目,不是要开垦三千亩耕地吗?”
吴良友吐了口烟,“验收这块,我让开发公司牵头,你来具体负责。另外,我可以帮你打个招呼,让你以省国土整治中心临时专员的名义参与验收 —— 这样你说话更有分量,项目单位也不敢不配合。”
余文国脸上的怒气消了大半,但还是有点不满足:“就这?那‘小金库’的窟窿怎么填?我跟李总、刘总都打过招呼了,总不能让我失信吧?”
吴良友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心里盘算了一下,说:“验收的时候,你可以向项目单位收验收费,每亩一百五十元。对外就说这钱要交给省厅整治处和省国土整治中心,实际上…… 你自己留着填‘小金库’的窟窿,顺便给兄弟们发点福利。”
这话一出,余文国彻底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圆:“吴局,您说真的?每亩一百五,三千亩就是四十五万!这钱真能让我自己支配?”
“我还能骗你?” 吴良友弹了弹烟灰,“但有两个条件。第一,这钱不能进开发公司的账,必须走私下渠道,不能留下任何痕迹。第二,李总和刘总的公司投标可以,但必须按规矩来,不能搞暗箱操作 —— 要是他们资质不够或者报价太高,没中标,你也不能找我闹。”
余文国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这两条我都答应!李总他们公司资质硬,报价肯定也合理,中标绝对没问题。至于验收费,我保证做得干干净净,不会留下任何尾巴!”
见他松了口,吴良友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他知道这么做风险很大,但眼下只能先这样 —— 要是真跟余文国撕破脸,最后倒霉的还是自己。
“还有,廖启明那边你得搞定。”
吴良友又补充了一句,“他知道的事不少,别让他乱说话。要是他敢捅出去,咱们谁都跑不了。”
“您放心!” 余文国笑着说,“廖启明那家伙,当年被撤了职心里虽然不痛快,但他也拿过‘小金库’的钱,还帮我介绍过项目。我给他点好处,他肯定闭紧嘴。实在不行,我再拿点验收费给他分点,保准他听话。”
吴良友点点头,没再多说。
事情到这一步,算是暂时解决了 —— 既稳住了余文国,又没直接插手投标,就算以后出问题,他也能推说是余文国私下操作,自己不知情。
余文国见事情谈妥,赶紧起身给吴良友倒了杯茶:“吴局,还是您有办法!刚才是我太冲动了,您别往心里去。我这就去跟李总、刘总说一声,让他们放心投标。”
“别太张扬。”
吴良友提醒他,“验收的事和验收费的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 —— 尤其是廖启明,就算给了他好处,也不能让他知道这钱的真实来路。”
“明白明白!”
余文国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我知道分寸,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
吴良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他心里却松快了不少。
他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项目的事,下周等省厅文件下来,咱们再开会具体安排。”
“好!我送您下去!”
余文国热情地拉着他的胳膊,跟刚才判若两人。
走出小包间,李总和刘总赶紧站起来打招呼,眼神里满是期待。
余文国给他们使了个眼色,示意事情成了,两人立刻心领神会,脸上露出了笑容。
廖启明依旧坐在角落里抽烟,没看他们,像是对什么都不关心。
吴良友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跟着余文国下了楼。
杨来跃还在门口,见他们俩有说有笑地出来,赶紧迎上来:“吴局,余队,这是谈妥了?我这就去把那瓶茅台拿出来,您二位再喝两杯?”
“不了,我该回家了。”
吴良友摆摆手,“酒就留着下次吧。”
余文国也帮腔:“老杨,别忙了,吴局累了一天了,让他早点回去休息。改天我再带他来喝酒。”
杨来跃虽然有点失望,但还是笑着说:“行!那吴局您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吴良友点点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发动车子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见余文国正跟杨来跃说着什么,两人笑得一脸得意。
他心里突然有点发慌 —— 刚才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每亩一百五的验收费,四十五万的 “灰色收入”,这要是被查出来,就是铁证如山的索贿。
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车子驶上主干道,路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照亮了前方的路,却照不亮他心里的不安。
他摸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微信:“临时有个会,晚点回去,不用等我。”
其实他不想回家,不想面对老婆的笑容 —— 他觉得自己像个骗子,一边享受着家庭的温暖,一边做着见不得光的事。
车子开到开发公司办公楼楼下,他停了车,坐在车里抽了根烟。
黑漆漆的办公楼像个巨大的怪兽,蹲在夜色里,仿佛要把他吞噬。
他想起开发公司刚成立的时候,他在职工大会上说过,要把公司打造成 “清正廉洁、务实高效” 的标杆。
可现在呢?公司成了他和余文国谋取私利的工具,“小金库”、违规收费、权钱交易…… 哪一样都跟 “清正廉洁” 沾不上边。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他叹了口气,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要是当初没搞 “小金库”,没提拔余文国,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可世上没有后悔药,他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抽完烟,他发动车子,继续往家开。
路上,他给办公室主任林少虎打了个电话:“下周省厅的国土整治项目文件下来后,你组织开个会,让开发公司的余文国也参加。另外,你帮我联系一下省国土整治中心的夏主任,就说我想请他吃个饭,顺便谈谈临时抽调人员参与验收的事。”
“好的,吴局,我明天一早就去办。” 林少虎在电话那头恭敬地说。
挂了电话,吴良友握紧了方向盘。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更忙 —— 要协调省厅的关系,要盯着项目招标,还要帮余文国掩盖验收费的事。
但他别无选择,只能一步步走下去,祈祷这一切不要出任何差错。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他没立刻进去,而是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整理了一下表情,确保看不出任何异样。
推开车门下车,他抬头看了看家里的窗户 —— 灯还亮着,老婆肯定还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笑容,快步走进了小区。
不管心里多乱,他都得扮演好 “好丈夫”“好局长” 的角色 ——
哪怕这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戏。
第138章 虚功实做
林少虎一路小跑往档案室赶。
太阳晒得他后背全是汗,衬衫黏在身上,难受得不行。
住宿楼到办公楼也就几百米,他却跑得气喘吁吁。
毕竟这几天睡眠严重不足,身体早就处于透支状态。
刚到档案室门口,就看见小任正急得在门口转圈。
小任手里还拿着一串钥匙,见他来了,赶紧迎上来。
“林主任,你可来了!我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就是没看见那本荣誉证书。” 小任说。
“别急,我来看看。” 林少虎接过钥匙,推开档案室的门。
一进门就一股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档案室的空调坏了快半个月了,上报了好几次都没人来修。
估计是单位经费紧张,先紧着领导办公室的设备维护。
“去年的文明单位材料,我记得是归档在西柜最下层,红色的盒子,上面贴了‘2014 年度文明创建’的标签。” 林少虎一边回忆一边走到西柜前,蹲下身翻找。
柜子里堆满了各种档案盒,落了一层薄灰。
他扒拉了好一会儿,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红色的盒子。
“找到了!” 林少虎眼前一亮,赶紧打开盒子。
里面果然放着那本荣誉证书,封皮金灿灿的,还很崭新。
小任松了口气:“太好了!要是找不到,明天文明办那边肯定通不过。”
“先别急着高兴,党建活动记录还没找呢。” 林少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说在西柜第三层?” 林少虎问。
“对,标着‘党建资料 2014’的蓝色文件夹。” 小任指着西柜中层。
两人分工合作,很快就找到了党建活动记录。
文件夹里整整齐齐地夹着每次活动的方案、签到表、照片和新闻稿。
这都是林少虎平时要求严格,每次活动后都及时归档的成果。
“幸好平时整理得规范,不然今天真得抓瞎。” 林少虎把证书和党建记录放进文件袋,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看看时间,已经2:10了,离下午上班还有二十分钟。
他拿着文件袋对小任说:“我先把这些送到文明办预审,你把去年的文明申报材料复印件再核对一遍,确保没有遗漏。”
“好的林主任。” 小任点点头。
林少虎拿着文件袋往文明办跑。
路上遇到几个同事,都笑着跟他打招呼。
他也只能匆匆点头回应,根本没心思闲聊。
文明办设在县委宣传部办公大楼三楼,负责对接的是王科长。
王科长五十多岁,做事特别认真。
“王科长,这是我们那文明单位申报材料原件和党建记录,您帮忙预审一下,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林少虎把文件袋递过去。
王科长推了推眼镜,拿起材料仔细翻看,一边看一边点头。
“嗯,材料准备得挺齐全,党建记录也很规范,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王科长说。
“不过复印件上的公章要确保清晰,领导签字不能漏。” 王科长补充道。
“您放心,复印件都盖好了章,签字也确认过了。” 林少虎赶紧说。
“那就行,明天上午十点前准时交过来就行。” 王科长把材料还给林少虎。
从文明办出来,林少虎终于松了口气。
至少文明申报这事儿算是基本搞定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刚坐下喝了口水,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是吴良友打来的。
“少虎,汇报材料的事,我又想了一下,得加个‘数字化改革’的板块。” 吴良友的声音在电话里传来。
林少虎心里咯噔一下:“数字化改革?咱们局不就上个季度装了套新的档案管理系统吗?还没怎么实际运用呢。”
“没运用也得写!” 吴良友的语气很坚决。
“马厅长最近特别重视数字化建设,加上这个板块,显得有前瞻性,能给厅长留个好印象。” 吴良友说。
“可是…… 没实际内容怎么写啊?” 林少虎有点为难。
“就写规划!” 吴良友说。
“比如‘计划投入 50 万元升级业务管理系统,实现数据互联互通’‘建立线上服务平台,提升群众办事效率’这些,先把框架搭起来,后续再慢慢落实。” 吴良友补充道。
林少虎无奈地叹了口气:“行,我加上。”
挂了电话,他对着电脑屏幕上的 “汇报材料” 文档,心里一阵吐槽。
这哪是写材料,简直是编故事。
明明没做的事,硬要写得像已经推进了一半似的,也就机关里能这么操作。
但吐槽归吐槽,他还是点开文档,在 “经验做法” 下面加了 “数字化改革赋能发展” 这一小节,开始构思内容。
正写着,文印室的小孟敲门进来。
“林主任,您要的半年工作总结复印件打好了,一共 20 份。” 小孟说。
“放这儿吧,谢谢。” 林少虎指了指办公桌角落。
小孟放下复印件,犹豫了一下说:“林主任,您最近天天加班,可要注意身体啊,昨天我下班的时候,您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林少虎笑了笑:“没事,忙完这阵子就好了。”
小孟走后,林少虎看着桌上的复印件,想起小孟说的吴局要参考着写党组会发言。
他赶紧拿起复印件往吴局办公室送。
吴局办公室门没关,他敲了敲门:“吴局,半年工作总结复印件给您送来了。”
“放这儿吧。” 吴良友指了指办公桌,正低头看着手机,脸上还带着笑。
林少虎把复印件放下,刚想问问数字化改革的具体要求,吴良友突然抬头说:“对了少虎,李天宁结婚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他对象刚给我发了短信。” 林少虎点点头。
“下周五的婚礼,咱们单位去几个人热闹热闹。” 吴良友笑着说。
“李天宁这小伙子不错,踏实肯干,这次马厅长调研,他负责的杨柳所也是重点考察点之一。” 吴良友补充道。
林少虎心里一动:“那我在汇报材料里,是不是可以提一下杨柳所的工作成效?”
“可以啊,正好体现基层单位的落实能力。” 吴良友很赞同。
“你把杨柳所的土地流转和宅基地改革两个亮点加进去,数据找李天宁要一下。” 吴良友说。
“好的,我回头联系他。” 林少虎赶紧记下来。
从吴局办公室出来,林少虎觉得头更疼了。
又多了项任务,找李天宁要数据。
他掏出手机给李天宁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林主任,有事吗?” 李天宁的声音有点闷,像是在忙。
“天宁,恭喜你啊,听说你下周五结婚?” 林少虎先道喜。
“谢谢林主任,本来想亲自给您送请柬的,太忙了没顾上。” 李天宁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你对象已经告诉我了。” 林少虎笑了笑。
“跟你说个正事,马厅长下周一要来调研,汇报材料里要提到你们杨柳所的工作,你把土地流转和宅基地改革的相关数据给我发一份,最好今天下午就能发过来。” 林少虎说。
“好的林主任,我马上整理,半小时内发给您。” 李天宁很爽快地答应了。
挂了电话,林少虎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微信就响了。
是李天宁发来的数据表格。
他打开一看,数据很详细,还有具体的案例和成效。
比那些股室交上来的敷衍数据强多了。
“还是李天宁靠谱。” 林少虎心里感慨,顺手把数据整理到汇报材料里。
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五点,办公室的同事陆续下班了。
有人喊林少虎一起去吃新开的麻辣烫,他摇了摇头:“你们去吧,我还得加班改材料。”
同事们都知道他最近忙,也没多劝,笑着走了。
办公室里很快就剩下林少虎一个人。
他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起身去泡了杯咖啡。
咖啡的香气弥漫开来,稍微提了点神。
他坐在电脑前,继续修改汇报材料,把吴良友的 “事迹” 和李天宁提供的数据穿插进去,又补充了 “数字化改革” 的内容,整个材料的框架越来越清晰。
写累了就停下来活动活动,喝口咖啡。
饿了就吃点早上剩下的面包。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就黑了,办公楼里的灯陆续熄灭,只剩下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晚上八点多,手机响了,是小陈打来的:“虎哥,我给你带了份炒饭,多放了鸡蛋,少放了葱,现在给你送上去?”
“太谢谢你了小陈,不用送上来,我下去拿。” 林少虎心里一暖,赶紧起身下楼。
楼下大厅里,小陈手里提着一个饭盒,笑着说:“虎哥,快趁热吃吧,知道你肯定又没吃饭。”
“真是帮了大忙了,不然我今晚又得啃面包。” 林少虎接过饭盒,心里满是感激。
回到办公室,林少虎打开饭盒,炒饭的香气扑鼻而来。
里面放了不少鸡蛋和青菜,看着就有食欲。
他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这是他今天吃的第一顿热饭。
吃完饭,他感觉精力恢复了不少,继续投入到工作中。
晚上十点多,汇报材料的初稿终于写完了。
一共一万多字,分了 “工作成效”“经验做法”“数字化改革”“下一步计划” 四个部分,内容充实,逻辑清晰。
林少虎把文档保存好,发送到自己的邮箱备份,然后关掉电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看着窗外的夜景,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路上没什么行人,很安静。
他突然觉得有点孤独,每天都被工作填满,根本没时间顾及生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掏出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又怕父母担心自己太忙,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
收拾好东西,锁好办公室的门,林少虎往住宿楼走。
晚上的风很凉爽,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深吸一口气,感觉疲惫减轻了不少。
回到家,他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连衣服都没脱。
第139章 甘之如饴
第二天早上六点,林少虎准时睁开眼。
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缕微光,照在床头柜的闹钟上,指针刚跳过六点整 ——
这是他连续加班半个月养成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他揉了揉发沉的太阳穴,昨晚倒头就睡,连衬衫都没脱,后颈还沾着办公桌上的薄灰。
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 “咔咔” 响,尤其是肩膀,硬得像块铁板。
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抹了把脸,镜里的人眼窝深陷,眼下挂着青黑,胡茬也冒出了一层,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再撑几天就好了。”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念叨,抓起牙刷飞快地刷起来。
食堂里人不多,林少虎端了碗粥、拿了两个包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两口,就看见小任急匆匆地跑进来,手里还攥着个文件夹。“林主任,您早!”
小任在他对面坐下,“昨天您让我核对的文明申报材料复印件,我又查了一遍,发现 2014 年第三季度的活动照片少了两张,我早上赶紧去档案室补印了。”
林少虎心里一暖,嘴里含着包子含糊道:“辛苦你了,等忙完这阵,请你喝奶茶。”
“不用不用,这都是我该做的。”
小任笑着摆手,扒了两口饭就起身,“我先把材料送回办公室整理好,您慢吃。”
看着小任跑远的背影,林少虎心里踏实了些。
这小伙子虽然刚来单位不久,但做事踏实仔细,比那些混日子的老员工靠谱多了。
吃完早饭回到办公室,才八点十分。
林少虎打开电脑,把昨晚写好的汇报材料初稿调出来,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行文很顺,数据也都核对过,但总觉得 “数字化改革” 那块写得有点空,毕竟都是没落地的规划,底气不足。
他对着屏幕皱着眉,琢磨着能不能加个 “前期调研” 的内容,显得更真实些,比如 “已与三家科技公司对接,初步确定系统升级方案”,这样看起来就不是凭空编的了。
改完这处,他把材料打印出来,装订好,拿着往吴良友办公室走。
吴良友已经到了,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报纸,见他进来,放下报纸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材料写好了?”
“嗯,吴局,您看看。”
林少虎把稿子递过去。
吴良友戴上老花镜,逐页翻看起来,手指在纸上慢慢滑动。
林少虎坐在旁边,心里有点打鼓,尤其是 “数字化改革” 那部分,生怕吴良友觉得不够 “亮眼”。
过了大概十分钟,吴良友终于看完了,把稿子放在桌上,点了点头:“不错,框架很清晰,数据也具体。
特别是‘数字化改革’这块,加得及时,马厅长就吃这一套。”
林少虎悬着的心落了一半:“您觉得哪里需要调整,我再改。”
“整体没大问题。”
吴良友指着稿子中间一段,“就是我当年在乡镇处理征地纠纷那段,你写得太干了。
那时候下雨天,我穿着胶鞋在泥地里跑了三天,挨了不少骂,最后才把村民的思想工作做通。
你把这些细节加上,再写写当时的难处,显得更真实感人,也能体现咱们基层干部的担当。”
“好的,我回去加细节。”
林少虎赶紧拿出笔,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还有李天宁杨柳所的案例。”
吴良友又说,“数据很全,但缺个具体的小故事。比如哪家农户通过土地流转增收了,或者宅基地改革帮村民解决了住房难题,加个鲜活案例,比光列数字有说服力。”
林少虎点头应下:“我马上联系李天宁,让他提供个具体案例。”
刚走出吴良友办公室,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着 “袁大秀” 三个字。
林少虎心里 “咯噔” 一下,预感没好事 ——
袁大秀是财务股股长,出了名的 “较真”,每次交材料都能挑出一堆问题。
“袁股长,您好。” 他接起电话。
“林主任,昨天给你的半年工作总结财务数据,我又核对了一遍,发现‘惠民补贴发放’那块,有个小数点标错了,多写了一万块,我把修正后的表格发你邮箱了,你赶紧改过来,可别出纰漏。”
袁大秀的声音透着严肃。“好的好的,我马上改,谢谢您提醒。”
林少虎连忙说。挂了电话,他快步走回办公室,打开邮箱下载新表格,心里暗暗庆幸:幸好袁股长细心,这要是带着错数据交上去,被上级查出来就是大事。
刚把财务数据改完,办公室门被推开,小孟探进头来:“林主任,文明办刚才打电话来,说咱们送审的那份‘文明单位申报审批表’上,单位负责人签字的地方,章盖得有点歪,边缘还模糊,让重新盖了送过去,今天下午三点前必须送到,不然影响明天的终审。”
“行,我知道了。”
林少虎拿起审批表,快步往文印室走。路上遇到几个同事打招呼,他都只是匆匆点头,满脑子都是 “改材料、盖公章、要案例”。
到了文印室,林少虎让小孟找了瓶印油,仔细把公章擦干净,对着审批表上的签字位置比了又比,确认对齐了才用力按下去。
拿起一看,红章清晰端正,终于松了口气。
“林主任,您这几天真是连轴转,昨天我加班到九点,您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今天早上我来的时候,您又已经在了。”
小孟一边帮他把表放进文件袋,一边说,“真要注意身体,别熬垮了。”
“没事,等马厅长调研结束,就能缓口气了。”
林少虎笑了笑,接过文件袋往文明办赶。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跑文明办了,幸好两个地方离得不远。
送完审批表回到单位,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
林少虎掏出手机给李天宁打电话,想让他尽快提供个具体案例。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背景里很吵,隐约能听到敲钉子的声音。
“林主任,不好意思,刚才在新房里装衣柜,没听见电话。”
李天宁的声音带着喘气声。“没事,打扰你了。”
林少虎说,“吴局看了汇报材料,说杨柳所的案例缺个具体小故事,比如土地流转或者宅基地改革里帮村民解决问题的例子,你有没有现成的?最好今天下午能发给我。”
“有的有的!” 李天宁连忙说,“我们所去年帮村里的王大爷流转了五亩地,他年纪大了种不动,地都荒了,我们帮他联系了种植合作社,一年能拿五千多租金,他还特地来所里感谢过。我下午整理一下细节,两点前发给您。”
“太好了,谢谢你!”
林少虎心里一阵感激,“对了,婚礼的事都准备好了吗?忙不过来就跟我说。”
“都差不多了,谢谢林主任关心!我先不跟您说了,工人还等着装柜门呢。” 李天宁说完就挂了电话。
林少虎放下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二点十五分了,食堂快关门了。
他抓起钱包往食堂跑,刚到门口就撞见了副局长方志高。
“少虎,跑这么急干嘛?” 方志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方局,您也来吃饭啊?我怕食堂关门了。”
林少虎喘着气说。“急什么,我跟食堂打了招呼,留了两份菜。”
方志高拉着他往食堂里走,“正好,跟你说点事。”
两人找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食堂师傅很快端上两盘菜。
方志高给林少虎夹了块排骨:“尝尝,今天的红烧排骨不错。”
“谢谢方局。” 林少虎拿起筷子吃起来。“最近加班挺多吧?我看你这脸色不太好。”
方志高看着他说,“别硬扛,忙不过来就跟吴局说,让他分点活儿给其他人。”
“没事方局,能应付。” 林少虎笑了笑,“马厅长调研是大事,不能出岔子。”
“你有这份责任心是好,但也要为自己打算。”
方志高压低声音,“我听人事股的老张说,今年的优秀公务员名额,吴局已经跟上面推荐你了。只要这次马厅长调研顺利,你这个优秀跑不了。”
林少虎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
“我还能骗你?” 方志高笑了笑,“你这几年写的材料都没出过差错,去年咱们局评先进单位,你的汇报材料功不可没。吴局心里有数,上面领导也认可你。”
听到这话,林少虎心里像揣了个暖炉,之前的疲惫瞬间消了大半。
这几年的辛苦没白费,能评上优秀公务员,不仅年底能多拿奖金,更是对自己工作的肯定,以后晋升也多了块敲门砖。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方局。”
林少虎感激地说。“跟我客气什么。”
方志高摆摆手,“好好干,这次马厅长调研要是能得到表扬,你以后的路就更顺了。”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林少虎浑身是劲。
他先把李天宁要发案例的事记在便签上,然后打开汇报材料,开始修改吴良友提到的征地纠纷那段。
他闭上眼睛,回忆着吴良友说的细节 —— 下雨天、胶鞋、泥地、村民的质疑,把这些画面转化成文字,加上 “踩着没脚踝的泥水挨家走访”“嗓子喊哑了就喝口凉水接着说”
这样的描写,让情节更生动。
改到一半,手机 “叮” 了一声,是李天宁发来的案例。
林少虎点开一看,写得很详细:王大爷今年六十八,老伴去世得早,儿子在外地打工,五亩地荒了两年。
去年杨柳所主动联系种植合作社,帮他签订了三年流转合同,每年每亩租金一千二百元,还帮他申请了低保,现在老人生活有了保障。
结尾还附了王大爷的联系方式,方便核实。
“太到位了!” 林少虎忍不住赞叹,赶紧把案例穿插到汇报材料里,再配上 “杨柳所坚持‘群众利益无小事’,主动上门为群众排忧解难” 的总结,整个段落立刻鲜活起来。
下午三点多,汇报材料的修改稿终于完成了。
林少虎又通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和逻辑问题,才打印出来,装订好,再次送到吴良友办公室。
吴良友接过稿子,快速翻到修改的地方,看完后满意地拍了拍稿子:“很好!就按这个版本来,下周一汇报肯定没问题。”
“谢谢吴局认可。” 林少虎松了口气。
“辛苦你了。” 吴良友抬头看了他一眼,“这阵子加班不少,等调研结束,给你放两天假,好好休息休息。”
“不用不用,吴局,能把工作做好就行。”
林少虎连忙说,但心里还是很感动。
走出吴良友办公室,夕阳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暖融融的。
林少虎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来往的行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忙碌了这么久,汇报材料终于定稿,文明申报材料也基本没问题,还有评优的希望在前面等着,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母亲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小虎,吃饭了吗?最近忙不忙?”
“妈,吃过了,最近工作挺顺利的,您别担心。”
林少虎笑着说,“等过阵子不忙了,我回家看你们。”
“好啊好啊,你爸昨天还说想你了,让你有空回来吃他做的粉蒸肉。”
母亲的声音透着开心,“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老加班,按时吃饭。”
“知道了妈,我会的。” 林少虎答应着,眼眶有点发热。
以前总觉得父母唠叨,现在才明白,那些叮嘱都是最实在的关心。
挂了电话,林少虎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办公室收拾东西。
今天可以早点下班了,他想回去洗个热水澡,睡个安稳觉。
走到楼下,遇到了正要下班的小任和小孟。“林主任,下班啦?”
小任笑着说,“听说汇报材料定稿了?”
“嗯,定了。” 林少虎点点头。
“太好了!等忙完这阵,咱们一起去吃顿好的!”
小孟提议道。“没问题,我请客!” 林少虎爽快地答应。
回到宿舍,林少虎烧了壶热水,泡了个脚,然后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照亮了楼下的小路。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想工作,而是琢磨着李天宁的婚礼该随多少份子,要不要提前去帮忙布置新房。
这是他半个月来第一次这么放松,很快就睡着了,梦里都是马厅长调研顺利、自己拿到优秀公务员证书的场景。
第二天早上,林少虎精神饱满地去上班。
他先把修改后的半年工作总结发给了各位领导,然后拿着文明申报材料的最终版,准时送到了文明办。
王科长接过材料,核对无误后,笑着说:“你们单位这次的材料准备得最齐全,通过率肯定高。”
回到办公室,同事们正围在一起讨论李天宁的婚礼。
“下周五我调个班,早点去帮忙。”
“我带个相机去,帮他们拍点照片。”
“咱们一起凑钱买个大红包,再送套床上用品怎么样?”
林少虎走过去加入讨论,笑着说:“红包我来准备,大家一起去热闹热闹。”
看着同事们热热闹闹的样子,林少虎心里很踏实。
他知道,忙碌的日子还会有,但只要有明确的目标,有身边人的支持,再苦再累也值得。
马厅长的调研、李天宁的婚礼、年底的评优,这些都是藏在忙碌里的盼头,指引着他一步步往前走,朝着更好的方向努力。
第140章 春心萌动
下午两点十分,日头正足,吴良友踩着阳光进了办公楼。
上了三楼,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他把沉甸甸的公文包往红木办公桌上一甩,“啪” 的一声闷响。
刚要坐下喝口茶,就听见 “哐当” 一声 —— 桌角那盆半人高的发财树被公文包带倒了。
花盆摔在地上裂了道缝,黑褐色的泥土撒了半桌,连文件上都沾了不少。
吴良友赶紧蹲下身扶花盆,嘴里碎碎念:“稳住稳住,可别出岔子。”
这发财树是他去年托人从花市淘来的,据说招财进宝,局里每次要向上级申请拨款,他都得对着树念叨几句 “拜托拜托”。
虽说没见着拨款多多少,但心里踏实,算是个精神寄托。
好不容易把花盆扶正,用纸巾擦着桌上的泥土,吴良友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愣了一下,不是累的 —— 早上陪分管领导去基层转了一圈,也没多累。
说到底,还是刚才糜素雅来送请柬那事儿闹的。
那姑娘刚推开办公室门时,他还以为是哪个单位来办事的,抬头一看,差点没认出来是李天宁的对象。
三个月前到省厅办事在峡江见过一面,当时觉得挺文静,今天穿了件亮色斑马纹上衣,配着宽松的哈伦裤,整个人亮堂得很。
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他这快四十四的人了,居然觉得浑身一麻,比喝了半斤高度白酒还晕乎。
吴良友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找到那个备注 “素雅” 的联系人。
头像里的姑娘戴着墨镜,站在海边,头发被风吹起来,跟电视里的广告模特似的,洋气。
他盯着头像看了两秒,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想了半天,才慢慢敲:“请柬收到了,下周五我一定到。”
发送键一点,他的心 “咚咚” 跳得厉害,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自己也算见过大场面的人 —— 陪厅长喝酒,不管对方怎么劝都能保持清醒;跟开发商谈地块,磨破嘴皮也没怂过。
可今天就因为个小姑娘的笑脸,居然慌了神,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估计能成局里的笑料。
手机 “叮” 地响了,糜素雅回得特别快:“谢谢吴局赏光~到时候我跟天宁给您留最好的酱香酒,天宁说您就爱这口。”
后面还跟了个吐舌头的俏皮表情。
吴良友看着那个表情,嘴角不自觉往上扬,越看越觉得顺眼,忽然觉得办公室的空调好像坏了,浑身燥热,连后背都渗了点汗。
他起身走到窗边,对着玻璃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
玻璃里映出自己的脸,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鬓角也有了不少白头发 —— 这都是在机关熬了三十年的痕迹。
年轻时他也是个精干小伙,如今早被各种会议和报表磨成了 “老油条”,可刚才在糜素雅面前,那点 “老油条” 的沉稳劲儿,居然一点都没派上用场。
他想起刚才糜素雅递请柬的样子:双手把红色烫金的请柬递过来,手指又细又白,说话时微微歪着头,声音软乎乎的:“吴局,下周五我跟天宁结婚,您一定要来热闹热闹。”
当时他脑子一懵,差点把 “好说” 说成 “漂亮”,还好反应快,才没出洋相。
回到办公桌前,吴良友端起保温杯,猛喝了一大口枸杞水。
刚入口就烫得他直伸舌头 —— 光顾着想事儿,忘了早上刚续的开水。
他放下杯子,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才想起还有一堆活儿没干:马厅长下周一要来调研,汇报材料还只是个初稿;下午三点要开党组会,会议提纲才看了一半;还有李天宁的婚礼,份子钱随多少、要不要单独准备个红包,都还没定。
可不管怎么提醒自己 “该干活了”,脑子里还是全是糜素雅的影子,挥都挥不去。
正烦着呢,“咚咚咚” 的敲门声响起,节奏不快不慢,一听就是办公室副主任小吴。
这小吴是个人精,见两人都姓吴,往往人前吴局长、人后吴伯佰地叫。
更神奇地是,他总能在吴良友刚有点空闲的时候准时出现,比闹钟还准。
“吴局,下午党组会的材料,您过目。” 小吴把一沓打印好的纸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桌面,很快就盯上了那个红色请柬,“哟,这是哪家办喜事?看着真喜庆。”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请柬往抽屉里塞,动作快得跟藏私房钱似的,嘴里含糊道:“杨柳所李天宁的,这小子年纪不大,办事还挺利索,对象也不错。”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对劲 —— 平时下属结婚,他要么说 “年轻人要以事业为重,别太早被家庭绊住”,要么吐槽 “现在结婚成本太高,压力太大”,今天居然夸人对象,属实反常。
小吴果然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点疑惑,但没多问,顺着他的话笑道:“我也听说了,李天宁对象长得特别漂亮,还是城里姑娘,这家伙真是好福气。”
“嗯,挺会来事儿的。”
吴良友赶紧翻开党组会提纲,假装认真看,想把话题岔开,“你把‘作风建设’这部分再充实一下,最近上面查得严,多写点咱们自查自纠的具体做法,越细越好,显得咱们重视。”
“好的吴局,我马上让人改。”
小吴点头应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吴良友听见他跟外面的办事员小声嘀咕:“今天吴局有点不对劲啊……”
吴良友心里有点虚,又有点莫名的得意。
连小吴这小子都看出来了,说明自己刚才是真失态了。
不过这种失态挺新鲜,让他觉得好像年轻了好几岁,有点刺激。
他摸出烟盒,想抽根烟压压惊,刚摸出打火机,才想起办公室禁烟 —— 前阵子纪检组刚强调过,谁违规抽烟直接通报批评。
他只好把烟塞回烟盒,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东方红》的节奏,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全是糜素雅的样子:说话时的语气、递请柬时的动作,还有那句 “以后还得靠吴局多提携”。
这姑娘确实会来事儿,比局里那些只会闷头写材料的年轻人强太多。
就说办公室的林少虎吧,笔杆子是硬,可一跟领导打交道就犯怵,三句话就能把天聊死,上次陪他去见开发商,全程就说了句 “您好”,尴尬得不行。
正想着,手机又 “叮” 地响了,还是糜素雅发来的消息:“吴局,天宁说您平时爱喝茶,我托老家的亲戚带了点明前龙井,回头让天宁给您送办公室来。不值钱的小东西,您千万别嫌弃。”
吴良友眼睛一亮,这姑娘不光嘴甜,还懂人情世故,知道投其所好。
送茶叶比送烟送酒强多了,既显得有品味,又不张扬,不会让人说闲话。
他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半天,回:“太客气了,心意我领了,茶叶就不用送了,你们年轻人刚结婚,用钱的地方多。”
嘴上这么说,他却把消息反复看了三遍,连标点符号都没放过。
心里还在盘算:要是茶叶真送来了,就放在办公桌显眼的地方,有人来汇报工作时,自然能看见,到时候提一句 “这是李天宁对象送的,小姑娘真懂事”,既显得自己人缘好,又能顺便夸夸糜素雅,一举两得。
正美滋滋地盘算着,财务股的袁大秀敲门进来了,手里捏着一叠报销单,脸上堆着笑:“吴局,上个月的招待费报销单,您给签个字呗。再拖下去,这个月财务就没法结账了。”
吴良友接过笔,刚要在报销单上签字,突然想起件事,抬头问:“袁会计,工会经费还剩多少?年底够不够用?”
袁大秀掏出随身带的小本本,翻了两页说:“还剩两万三左右,年底搞活动、发福利肯定够,省着点花还能剩点结余。”
“李天宁不是要结婚了嘛,工会按规矩给点福利。”
吴良友签完字,把报销单推回去,“买套好点的床上四件套,要纯棉的,实用。别买那种便宜货,用两次就起球,丢咱们单位的人。”
袁大秀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
按惯例,工会给结婚职工的福利都是统一采购的百元被套,印着 “百年好合” 的红字,质量一般。
吴局这次特意点名要 “好点的”,这待遇可是独一份,连去年王副局长结婚,工会都没这么上心。
“明白明白!吴局您放心,我肯定买最好的,保证纯棉、不掉色、不起球!”
袁大秀赶紧应着,拿着报销单退了出去。
刚走到走廊,就掏出手机给同事王春打电话:“小王,你认识卖床上用品的不?要最好的纯棉四件套,品牌货!李天宁结婚用的,吴局亲自吩咐的,千万别买差了,不然咱俩都得挨批!”
吴良友没管袁大秀那边的动静,他拿起林少虎写的汇报材料初稿,皱起了眉头。
这稿子昨天还看得,今天怎么这么干巴?全是套话空话,跟啃压缩饼干似的,噎得人难受。
他抓起红笔,在稿子上圈划起来:“这里要加具体案例,别光喊口号”“突出党组的领导作用,体现咱们的重视”“数据要具体,加个百分比,显得专业”。
圈到一半,他突然想起,早上跟林少虎说过,要在材料里加 “数字化改革” 的内容,不知道这小子加上没。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拨了林少虎的分机号。
响了五六声才有人接,电话那头传来打印机的 “滋滋” 声,林少虎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局长,啥事啊?我正改材料呢,手都快敲断了。” 听这语气,就知道是又加班加烦了。
“我这记性也差了,数字化改革那块加了吧?马厅长特别重视这个,别漏了。” 吴良友的语气不自觉地严肃起来,一秒切换领导模式。
“加了加了,写了‘计划投入五十万升级业务系统’。” 林少虎叹了口气,“但实际只拨了二十万,还是分期付的,这么写会不会太假?到时候马厅长问起来,我可圆不上。”
“什么假不假的?这叫规划!” 吴良友敲了敲桌子,“领导就爱看这种有前瞻性的规划,显得咱们有魄力。你再上网搜点‘智慧国土’的术语,往里面加一加,写得玄乎点,让人听不懂但觉得很厉害就行。”
挂了电话,吴良友才反应过来,自己压根不知道 “智慧国土” 具体是啥,就是上次开会听别的单位领导提过一嘴,觉得听起来挺高级。他笑了笑,自己这 “老狐狸” 的本事,还是没丢。
刚放下电话,座机又响了,来电显示是 “马厅长秘书小张”。吴良友心里一紧,赶紧接起电话,语气瞬间变得恭敬:“张秘书您好!有什么指示?您尽管说,我们一定照办!”
“吴局,跟你说一下,马厅下周一的行程定了。” 小张的声音很公事公办,“下午两点到你们局,先听汇报,然后去基层所看看,四点半开座谈会。调研重点是‘基层治理创新’,你们赶紧准备,别出岔子。”
吴良友心里 “咯噔” 一下 —— 基层治理创新?这跟他让林少虎写的 “数字化改革” 八竿子打不着啊!材料都快写完了,现在换重点,这不折腾人吗?但他不敢有半句怨言,连声应道:“明白明白!我们马上调整,保证让马厅长满意!”
挂了电话,吴良友差点把手里的保温杯摔了。他深吸一口气,又抓起电话打给林少虎,这次声音直接拔高了八度:“少虎!汇报材料重改!重点写‘基层治理创新’,数字化改革那块往后放一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林少虎的声音带着绝望:“局长,我刚把数字化那块写完,现在改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来得及!干工作就得随机应变!”
吴良友敲着桌子,“你把李天宁他们杨柳所的‘土地纠纷调解室’写进去,去年不是评了先进吗?多挖点素材,往好里写,吹得天花乱坠都没事!”
挂了电话,吴良友才发现自己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李天宁,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但转念一想,这招确实高明:写杨柳所的调解室,既符合 “基层治理” 的主题,又能夸自己领导有方,还能给李天宁送个人情,一举三得。
他摸着下巴笑了,看来自己这 “老狐狸” 的脑子,还没生锈。
第141章 心魔起
吴良友正为汇报材料的事得意,办公室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纪检组长刘猛走了进来。
这人脸上没一点笑,手里捏着份整改报告,往桌上一放,声音硬邦邦的:“吴局,巡察反馈的问题整改单,你签个字。这是政治任务,拖不得。”
刘猛在局里出了名的 “黑脸包公”,眼里揉不得沙子,不管是谁,只要触了规矩,他都敢直接怼。
吴良友赶紧收起笑容,坐直身子,摆出严肃的表情:“好,我马上看。”
刘猛的目光跟扫描仪似的扫过办公室,最后落在墙角那个果篮上 —— 葡萄、苹果、橙子堆得满满当当,看着就新鲜。
他指了指果篮:“这水果谁送的?看着品质不错。”
吴良友心里一紧,这是刚才糜素雅送来的,他还没来得及处理。
赶紧解释:“是李天宁结婚,他对象送来的。我已经让办公室登记了,回头按市场价把钱给他们,绝对不占下属便宜。”
这话半真半假,登记是没登记,但他确实打算给钱,不然被刘猛抓住把柄,少不了一顿唠叨。
刘猛没再多问,指着整改报告上的一条说:“上次公务接待超标那笔钱,必须尽快退回去。现在上面查得严,别顶风作案,到时候出了事,谁也保不了你。”
吴良友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我今天就安排财务处理。”
签完字递还给刘猛,看着他转身离开,才松了口气,后背都惊出了一层薄汗。
这刘猛跟盯梢似的,幸好自己反应快,不然真得露馅。
他走到墙角,拎起果篮放在办公桌上,挑了个最大的苹果,用纸巾擦了擦就咬了一口。
甜脆多汁,比单位食堂发的福利苹果强太多 —— 食堂那些苹果又面又酸,跟啃蜡似的。
他心里暗叹,糜素雅这姑娘不光会说话办事,选水果的眼光都这么准。
正吃着,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吴良友接起,就听见糜素雅带着点喘气的声音:“吴局,我刚路过您办公楼楼下,看见果篮放在门卫那儿,怕放久了坏了,就给您送上来了,没打扰您工作吧?”
吴良友嘴里的苹果差点喷出来,赶紧咽下去说:“没打扰没打扰,太谢谢你了!快进来坐会儿,喝杯水歇口气?”
心里却犯嘀咕:这姑娘怎么跟有顺风耳似的,神出鬼没的。
“不了不了,我还得去买喜糖和红包,一堆杂事呢。”
糜素雅在电话那头笑,声音跟银铃似的,“对了吴局,天宁说下周一想调个休,去您办公室汇报下工作,跟您学习学习经验,您看方便不?”
吴良友心里乐开了花,这不就是瞌睡送枕头吗?正想找机会多跟这姑娘接触接触。
但表面上还是装得一本正经:“下周一不行啊,马厅长要来调研,我得全程陪同。让天宁先安心准备婚礼,工作上的事等忙完这阵再说。”
挂了电话,吴良友看着桌上的苹果核,突然觉得接下来的日子有了盼头。
下周一马厅长调研,下周五李天宁婚礼,虽然忙,但比平时天天开会、批文件有意思多了。
他翻开台历,在周五那天用红笔圈了个大大的圈,旁边写上 “李天宁婚礼” 四个字,写的时候嘴角都忍不住往上扬,跟小时候盼过年似的。
这时,办公室门又开了,党建办老夏拿着党组会签到表走进来。
看见吴良友对着台历傻笑,他愣了一下,眼神里满是疑惑,但没敢问,放下签到表就赶紧溜了 ——
早上已经撞见过一次反常,再问说不定要触霉头。
吴良友也没在意老夏的反应,他拿起林少虎写的汇报材料初稿,又看了一遍 “基层治理创新” 那部分。
红笔在纸上划了划,在 “李天宁” 三个字旁边写:“重点突出先锋模范作用,体现基层干部担当”。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补充群众感谢信、锦旗等实物案例,增强说服力”。
他记得李天宁他们所去年确实收到过一面 “公正执法 为民解忧” 的锦旗,现在用上正好,有图有真相,显得真实可信。
改完材料,离下午三点的党组会还有十分钟。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开会的流程:先总结上半年的工作成绩,捡亮点多说几句;再提一提存在的问题,态度要谦虚;最后布置下半年的任务,重点强调配合马厅长调研和加强作风建设这两件事。
这套流程他闭着眼都能走下来,毕竟开了几十年会,早就轻车熟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少虎发来的消息,还附了段文字:“局长,基层治理那部分我改完了,突出了李天宁的调解室,写了‘一年调解 30 起纠纷,群众满意度 100%’,您看看行不行?”
吴良友点开一看,忍不住笑了。林少虎把 “调解室处理 30 起纠纷” 包装成了 “创新‘情理法’融合治理模式,实现矛盾零激化”,这话术跟自己教的一模一样,这小子总算开窍了。
他回了条消息:“很好,再补充点‘党组领导关怀’的内容,显得工作有支撑。”
发完消息,他对林少虎的怨气消了大半。
这小子虽然嘴笨,不会来事儿,但写材料确实靠谱,干活也踏实。
等忙完马厅长调研这事儿,年底评优的时候,给他争取个 “先进个人”,也算是奖励。
三点整,党组会准时开始。
吴良友坐在主位上,拿着话筒照着提纲念,时不时停下来强调两句:“同志们,上半年咱们的成绩值得肯定,但不能骄傲。”
“下半年任务更重,大家都得加把劲。”
全程没人敢打瞌睡 —— 谁都知道吴局的脾气,开会走神被抓包,轻则批评教育,重则扣绩效,没人敢冒这个险。
一个小时后,会议结束。
大家陆续离开,小吴凑过来说:“吴伯,晚上有个饭局,是城东地块的开发商那边组的,说想跟您聊聊项目合作的事,您之前不是一直关注这个地块吗?”
吴良友摆摆手:“不去了,晚上还得改汇报材料,马厅长的事是重中之重,不能出一点差错。”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调研和婚礼,根本没心思应付开发商 ——
那些人吃饭喝酒时说得天花乱坠,实际办事却拖拖拉拉,没劲。
小吴愣了一下,这饭局可是平时求都求不来的 ——
开发商出手大方,每次都有 “伴手礼”,吴局以前从不缺席,今天居然推了?
他心里更疑惑了,但没敢问,只应了声 “好,我跟他们说您没空” 就退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天已经黑了。
吴良友打开台灯,把林少虎发来的修改稿打印出来,逐字逐句地改。
哪里要删空话,哪里要加数据,哪里要突出领导作用,红笔在纸上划得密密麻麻。
改到 “基层治理创新” 部分,他特意把 “李天宁同志牵头成立调解室” 改成 “在局党组的正确领导下,李天宁同志牵头成立调解室”。这样一来,既夸了下属,又没忘了给自己脸上贴金,一举两得。
改着改着,肚子 “咕咕” 叫了起来。
他摸了摸抽屉,找出一包饼干 —— 是上周开大会时买的,早就过了保质期,但实在懒得下楼吃饭,只能凑活吃两口。
饼干又干又硬,噎得他直翻白眼,赶紧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枸杞水顺顺。
刚缓过来,手机响了,是老婆打来的。
他接起,就听见老婆抱怨的声音:“老吴,你晚上回来吃饭不?我炖了你最爱吃的排骨,都热两遍了。”
“不回了,加班改材料呢,马厅长下周一要来调研,得抓紧。”
吴良友含糊道,没敢说自己是因为想别的事忘了时间。
“又是加班!你这阵子天天不着家,家都快成旅馆了!”
老婆的语气更不满了,“对了,李天宁他妈昨天给我打电话,问咱们去不去参加婚礼,你看份子钱随多少?”
吴良友心里一动,说:“随八百吧,吉利。你再准备个红包,到时候我亲自送去,显得咱们重视。”
上次副局长儿子结婚,他才随了五百,这次多随三百,既不会太扎眼,又能体现对李天宁的看重。
“八百?是不是太多了?”
老婆嘀咕,“上次王副局长家办事才随五百,你这差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别人会不会说闲话?”
“你不懂,李天宁这小子有潜力,以后肯定能挑大梁。”
吴良友挂了电话,心里美滋滋的。
这八百块花得值,既卖了人情,又能在糜素雅面前刷好感,老狐狸的算计一点没白费。
他放下笔,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 “咔咔” 响。
看着桌上改得密密麻麻的汇报材料,又想起糜素雅的笑脸,觉得这班加得值。
正准备再改改细节,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林少虎发来的消息:“局长,‘党组领导关怀’那部分我加上了,还补充了咱们去年去杨柳所调研的内容,您看看行不行?”
吴良友点开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林少虎这小子虽然闷,但执行力确实强。
他回了个 “可以,再核对下数据,别出错”,就把手机放在一边,重新拿起笔,专注地改起了材料。
窗外的天越来越黑,办公楼里的人基本都走光了,只有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虽然累,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烦 —— 下周一要在马厅长面前露脸,下周五能见到糜素雅,这些事像小钩子似的,勾着他的心思,让他觉得浑身是劲。
改到快九点,材料终于改得差不多了。
吴良友把稿子整理好,放进公文包,又检查了一遍办公室的门窗,才关灯锁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 “嗒嗒” 响。
路过林少虎的办公室时,发现里面的灯还亮着 —— 不用想也知道,林少虎还在加班改材料。
他心里叹了口气,这小子是块好料,就是太实在,不懂变通,以后得慢慢教他。
走到楼下,夜风一吹,吴良友打了个哆嗦,才想起早上出门没穿外套。
他赶紧钻进车里,发动引擎。
刚要开车,手机响了,是糜素雅发来的短信:“吴局,天宁说您帮他在汇报材料里加了内容,特别感谢您!婚礼那天我们一定敬您三杯酒,您可别耍赖哦~” 后面还跟了三个鞠躬的表情。
吴良友看着短信,忍不住笑了。
他回了句 “客气了,好好准备婚礼”,就把手机放进兜里,踩下油门往家开。
路上,他脑子里全是接下来的安排:明天早上核对汇报材料的数据,下午去基层所看台账,晚上再把材料顺一遍;后天跟林少虎过一遍汇报流程,确保不出错;下周一陪马厅长调研,下周五参加婚礼……
虽然忙,但忙得充实,比平时按部就班的日子有意思多了。
他甚至开始琢磨婚礼上穿什么 —— 平时穿的那件衬衫有点旧了,是不是该买件新的?颜色亮一点的,显得年轻,说不定糜素雅会注意到。
想到这儿,吴良友的嘴角又扬了起来。
他觉得,接下来的这几天,肯定会特别有意思。
第142章 盼婚心切
下楼坐进车里,吴良友才发现自己饿坏了,胃里空荡荡的,早上吃的包子早就消化没了,刚刚的饼干连底都没垫上。
可顾不了那么多,眼前还摆着一堆的事。
开车往家走的路上,吴良友脑子里全是接下来的安排。
明天早上先把汇报材料再核对一遍,确保数据没出错;上午十点去杨柳所看台账,顺便看看李天宁的调解室,找找能补充的亮点;下午审财务报表,还要跟小吴对接党组会的后续工作;晚上再把材料顺一遍,确保汇报时不出岔子。
虽然事情堆得满满当当,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烦,反而有种莫名的兴奋。
尤其是想到下周五的婚礼,心里就跟揣了块糖似的,甜滋滋的。
回到家,老婆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回来,头也没抬:“回来了?锅里有热好的排骨,自己盛着吃。”
吴良友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搓着手说:“等下吃吧,刚在单位吃了点饼干,还没下喉呢。”
他凑到电视跟前,假装看了两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下周五李天宁结婚,我跟你说的八百块份子钱,你记得准备好,再包个红包,我亲自送去。”
老婆皱了皱眉,放下遥控器:“跟你说了多少遍,随五百就行,王副局长儿子结婚你才随五百,给李天宁随八百,别人看见了怎么想?”
“你懂什么?李天宁跟他们不一样,这小子有潜力,以后肯定能用上。” 吴良友不耐烦地摆摆手,不想跟老婆解释太多 —— 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他对象才这么上心。
老婆撇了撇嘴,没再反驳,只是嘀咕了一句:“就你精,别人都傻。”
吴良友没理会,径直走进书房,把公文包里的汇报材料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重点看了 “基层治理创新” 那部分,尤其是写李天宁调解室的内容,越看越满意。
林少虎这小子确实有两把刷子,把 “调解纠纷 30 起” 写成了 “构建‘事前预防、事中调解、事后回访’全链条治理模式,矛盾化解率 100%”,这话术够专业,马厅长肯定爱听。
正看着,手机又响了,是老夏发来的消息:“吴局,明天上午开发商那边又来电话,说想约您吃饭,您看要不要见?”
吴良友直接回:“不见,让他们找耕地利用股对接,我忙着准备马厅长调研的事,没时间。” 发完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 他可不想被这些琐事打扰。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吴良友就到了单位。
刚进办公室,就看见桌上放着一杯热豆浆和两个包子,旁边还有张纸条,是保洁阿姨留的:“吴局,看您昨天加班到挺晚,给您带了点早餐。”
他心里一暖,赶紧把早餐吃了,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核对汇报材料的数据。
正对着屏幕敲计算器,门被推开了,袁大秀探进头来:“吴局,您让买的床上四件套我买好了,是知名品牌的纯棉款,花了八百多,您要不要看看发票?”
“不用看了,发票放财务报销就行。”
吴良友头也没抬,“记得包装好看点,结婚用的,别太寒酸。”
袁大秀应了声 “好”,又说:“对了吴局,李天宁刚才来电话,说他对象托人带的明前龙井到了,想今天给您送过来,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吴良友心里一动,想了想说:“让他下午来吧,上午我要去基层所,没空。”
他特意选了下午 —— 那会儿办公室人多,李天宁送茶过来,大家都能看见,显得自己人缘好,下属懂事。
袁大秀刚走,林少虎就抱着一摞文件进来了,脸色不太好:“局长,您昨天让加的‘党建引领’部分我写好了,但数据有点难凑,您看看行不行?”
吴良友接过稿子,翻了两页,皱起眉头:“这不行啊,数据太笼统,得具体到人数、次数,比如‘开展党建活动 20 次’‘党员参与调解 15 人次’,这样才显得真实。”
林少虎苦着脸:“可实际没这么多啊,强行编会不会露馅?”
“谁让你编了?把去年和今年的加起来,再算上计划开展的,不就有了?”
吴良友敲了敲桌子,“记住,汇报材料要突出亮点,不是让你写流水账,得让领导看到咱们的工作成效。”
林少虎点点头,拿着稿子出去了。
吴良友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 这小子就是太实在,在机关里混,太实在可不行。
上午十点,吴良友带着办公室的人去了杨柳所。
李天宁早就等在门口了,看见他来,赶紧迎上来:“吴局,您来了!快里面坐!”
“不用坐了,先带我去看看调解室。”
吴良友摆摆手,直奔主题。
他得亲自看看,才能在汇报时说得更具体。
调解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墙上挂着 “调解流程”“成功案例”,还有两面锦旗,其中一面就是 “公正执法 为民解忧”。
吴良友指着锦旗问:“这锦旗是怎么来的?具体说说情况。”
李天宁赶紧解释:“是去年处理一起土地纠纷,双方僵持了半个月,最后我们多次调解,终于达成了协议,村民特意送过来的。”
“好,这个案例要写进汇报材料里,细节再丰富点,比如调解了多少次、怎么沟通的,越具体越好。”
吴良友叮嘱道,“马厅长下周一可能会来这儿考察,你得提前准备好介绍词,别到时候说不出来。”
李天宁连连点头:“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准备!对了吴局,我对象让我跟您说,茶叶下午我亲自给您送过去。”
“行,下午我在办公室。”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这次马厅长来调研,是个露脸的好机会。”
从杨柳所回来,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
吴良友在单位食堂吃了饭,刚回到办公室,就看见小吴在门口等着:“吴伯,上午开发商那边又打电话,说想给您送点土特产,我给推了,您看这样处理对不对?”
“处理得好,以后他们再来电话,就说我在忙调研的事,一律不见。”
吴良友很满意,小吴越来越懂他的心思了。
下午两点多,李天宁果然来了,手里拎着个精致的茶叶罐。
他把茶叶放在桌上,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吴局,这是我对象托老家亲戚带的明前龙井,不值什么钱,您别嫌弃。”
“太客气了,让你们破费了。”
吴良友故意提高了声音,办公室外面的人都能听见,“以后别这么麻烦,好好工作就行。”
正说着,好几个同事路过门口,都探头看了一眼。
吴良友心里暗暗得意,这效果正是他想要的。
李天宁坐了没两分钟就走了。
吴良友拿起茶叶罐,打开闻了闻,一股清香扑鼻而来,确实是好茶。
他把茶叶放在办公桌最显眼的地方,谁进来都能看见。
接下来的几天,吴良友都在忙着准备调研的事,改材料、练汇报、对接流程,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一直惦记着下周五的婚礼。
他甚至抽时间去商场买了件新衬衫,浅灰色的,试穿的时候觉得自己年轻了好几岁。
周五终于到了。
早上一上班,吴良友就把汇报材料最后核对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后,才放进公文包。他看了一眼台历,周五那栏的红圈特别醒目,旁边 “李天宁婚礼” 四个字被他描了又描。
小吴进来送文件,看见他盯着台历笑,忍不住问:“吴局,您今天心情挺好啊?”
“那当然,下属结婚是喜事,能不高兴吗?”
吴良友合上台历,拿起公文包,“下午我要去参加婚礼,有急事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办公室。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红包,又看了看身上的新衬衫,嘴角忍不住上扬 —— 今天肯定是个好日子。
他不知道的是,林少虎还在办公室对着电脑抓狂,因为刚才又收到他的消息:“少虎,汇报材料再补充点‘群众评价’的内容,马厅长肯定感兴趣。”
而李天宁正在婚礼现场给糜素雅打电话,紧张得声音都在抖:“素雅,吴局等会儿要来,我有点紧张,万一他问起工作上的事,我该怎么说啊?”
电话那头的糜素雅笑着说:“别紧张,吴局人挺好的,你就正常说就行。再说了,今天是咱们的好日子,他肯定不会为难你的。”
而吴良友正开着车,哼着小曲往婚礼现场赶。
他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充满了期待 —— 这场婚礼,不仅是李天宁的喜事,也是他这段时间忙碌生活里最盼着的事儿。
至于下周一的调研,至于那份改了又改的汇报材料,此刻都被他暂时抛到了脑后。
他只知道,今天要去喝喜酒,要见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的姑娘,这就够了。
第143章 暗定乾坤
吴良友对着洗手池上的镜子扯了扯衬衫领子,总觉得有点不得劲。
他最近老走神,一闲下来脑子里就全是糜素雅的影子,那姑娘昨天送请柬时笑盈盈的样子,跟刻在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
他咬了咬牙,猛地把脸扎进冷水里。
冰凉的水一下子裹住整张脸,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激得他当场打了个哆嗦。
这一下还真管用,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瞬间被冲散不少,人也清醒多了。
他抬起头,用毛巾使劲擦了擦脸,水珠顺着下巴尖滴在瓷砖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擦完脸,他又对着镜子练起了微笑 —— 这是他的老习惯,每次开重要会议前都得练几遍,既要显得亲切没架子,又得带出点一局之长的威严,不然镇不住场子。
练了两三回,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点头,总算满意了。
“老吴啊老吴,关键时刻可不能出岔子。”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顺手把额前那几缕不服帖的碎发捋到后面,又扯了扯衣角,确保衣服平整。
他心里清楚,现在不是想糜素雅的时候。
李天宁那小子有福气,娶了个这么会来事的媳妇,婚礼肯定热闹,但再热闹也得等党组会结束再说。
今天这会才是头等大事,省厅表彰的事、人事指标的事,哪一件都不能马虎。
他对着镜子又瞪了瞪眼,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狠狠压下去,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严肃模式。行,差不多了,该去会议室了。
走出洗手间,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中央空调的嗡嗡声在头顶响着。
现在是下午两点十分,离开会还有二十分钟,党组成员们估计也快到了。
他加快脚步往会议室走,路过办公室时,特意朝里瞥了一眼,林少虎正趴在桌上写材料,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这小子倒是一如既往地能熬。
推开会议室门,里面已经收拾好了。
长条会议桌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每个人座位前都摆着个搪瓷缸子 ——
这些缸子有些年头了,有的掉了漆,有的上面的字都磨得看不清,但 “为人民服务” 那五个字还顽强地透着点红色,看着就踏实。
墙角摆着盆绿萝,叶子上落了层薄灰,蔫头耷脑的,一看就是好些天没人打理了。
吴良友皱了皱眉,心里嘀咕:冉德衡是怎么管机关的?连盆花都管不好,等开完会得说他们两句。
他走到自己的主位坐下,刚拿起搪瓷缸想倒点水,就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
抬头一看,是冉德衡来了。
“哟,冉局来得够早!”
吴良友赶紧站起来,迎上去拍了拍冉德衡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显得亲近。
冉德衡是分管接待的副局长,这次马厅长来视察,全得靠他盯着。
冉德衡脸上堆着笑,搓了搓手:“吴局您更早!这不是马厅长要来嘛,我心里装着事,在家坐不住,就提前过来了。”
吴良友瞥了眼他的黑眼圈,打趣道:“看你这眼睛,昨晚准没少琢磨接待方案吧?跟熊猫似的,指定熬了半宿。有点小事本想提醒一下,我都狠不下心了。”
“嗨,应该的!”
冉德衡笑得更谄媚了,“方案我改了三回,基本差不多了,等会儿开会您给把把关。”
“行,等会儿咱们好好说。”
吴良友点点头,递过去一支中华烟,又给他点上。
两人正说着话,纪检组长刘猛也推门进来了。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 —— 纪检的人说话都带刺,尤其是人事的事,刘猛肯定得挑刺。
但表面上还是得热情,他赶紧迎上去:“老刘来了!今天气色不错啊,看着挺精神。”
刘猛点点头,接过烟却没立刻点,语气平淡:“吴局长早。最近案子不多,稍微清闲点。”
吴良友心里的警惕又提了提,嘴上却笑着打哈哈:“清闲点好啊,说明咱们系统内没乱子,这都是你的功劳!”
他故意把 “功劳” 两个字说得很重,想探探刘猛的口风,但刘猛只是笑了笑,没接话,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了。
紧接着,分管人事的方志高也来了。
他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急匆匆地走进来:“抱歉抱歉,来晚了一步,刚才人事股小王找我问了点事。”
“不晚不晚,还有几分钟。”
吴良友摆摆手,给他递了支烟,“正好,等会儿人事的事还得你多发言。”
方志高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放心,我心里有数,就是有些情况得跟您和大家伙儿通个气。”
说话间,剩下的两个党组成员也陆续到了。
吴良友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两点二十分,分秒不差。
他清了清嗓子,示意大家安静。
“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开始吧。”
他划亮一根火柴,先给左手边的冉德衡点上烟,又绕着桌子给其他人一一递烟点烟,最后才给自己点上。
烟雾缓缓升起,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眼神扫过全场,故意顿了两秒,等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今年日子过得是真快,感觉刚开年没多久,眨眼就过了半年多。”
他先起了个话头,语气很随意,“这段时间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土地确权、违建整治,还有文明创建的活儿,没一个轻松的。辛苦各位了。”
这话一出,底下几个人都纷纷摆手说 “应该的”,气氛先缓和了下来。
吴良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先给大家戴顶高帽,后面说正事才好开口。
他话锋一转,表情也严肃起来:“今天把大家叫来,主要是两件事,都是重中之重,必须咱们班子一起拿主意。”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件,省厅刚发了通知,把咱们单位推到部里去评先进,马厅长下周要亲自来视察!这可不是小事,是咱们局今年最大的面子,也是给咱们以后争取资源铺路。”
说到 “马厅长” 三个字,他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神也变得锐利:“所以接待方案必须做到万无一失,从住宿、饮食到陪同,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岔子。咱们得让马厅长看到咱们的实力,让他觉得把咱们推上去是正确的选择。”
冉德衡立刻接话:“吴局您放心,方案我早就准备好了,反复改了好几遍,就等今天会上跟您汇报。”
“好,等会儿你详细说。”
吴良友点点头,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件事,人事问题。县委组织部刚给了指标,两个主任科员,三个副主任科员,说是解决咱们单位职工的待遇问题。”
说到这儿,他压低了声音,环顾了一圈:“但丑话说在前面,这两个主任科员名额,其实就一个是给咱们自己选的,另一个早就内定了,是给唐部长爱人留的。这事儿咱们心里清楚就行,出去绝对不能瞎嚷嚷,免得惹麻烦。”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大家都明白唐部长的分量,没人敢多说什么。
方志高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
刘猛倒是开口了,但没提名额的事,只说:“人事问题敏感,不管名额怎么定,程序上必须合规。纪委最近刚发了文件,强调干部提拔要公开、公正、透明,咱们可不能撞枪口上。”
吴良友心里有点不爽,但也知道刘猛说的是实话,不能硬顶。
他笑了笑,打了个圆场:“老刘说得对,程序肯定要走。但咱们也得结合实际情况,既要合规,也要考虑到单位的团结和发展。”
他吸了口烟,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行了,两件事都说明白了。先从第一件事开始,老冉,你把接待方案给大家说说,咱们一起商量着定。”
冉德衡立刻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好的吴局。住宿方面,我考虑安排在县委接待所的套间,离咱们单位近,走路五分钟就到,方便汇报工作,而且招待所的安保也靠谱,不会出意外。”
“饮食上,我打算把退休的王师傅请回来。去年马厅长来的时候,就夸过他做的乌骨鸡地道,这次让他再露一手,肯定合马厅长的口味。另外再配几个本地特色菜,清淡又不失档次。”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陪同人员的安排,我琢磨着给每个人准备个八百块的红包,再塞两盒明前龙井。土特产就选老王家的核桃,去年送过,反馈都不错,包装也精致,拿得出手。”
吴良友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红包用信封装,外面套个文件袋,别太显眼,免得被人看到说闲话。”
“明白!” 冉德衡赶紧应下,“我已经让办公室的人去准备了,保证做得隐蔽。”
“行,住宿、饮食、礼品这几块都考虑到了,挺周到。” 吴良友很满意,“还有没有遗漏的?比如马厅长的行程安排,要不要安排去基层所看看?”
“这个我也考虑了。”
冉德衡说,“打算安排半天时间去杨柳所,那个所去年的工作成绩不错,环境也干净,马厅长去了能看到实际成果。而且路程不远,来回一个小时足够,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可以,就这么定。”
吴良友拍了下手,“接待的事就按老冉的方案来,你牵头负责,有什么需要协调的,直接找我。”
“好的,保证完成任务!” 冉德衡立刻表态,脸上满是干劲。
吴良友又看向其他人:“关于接待的事,大家还有什么补充的?有想法就说,别客气。”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方志高开口了:“我觉得可以再准备点咱们局的工作简报,马厅长视察的时候给随行的人每人发一份,让他们更全面地了解咱们的工作,也显得咱们专业。”
“这个主意好!”
吴良友眼前一亮,“老方想得周到,就这么办。简报让办公室赶紧弄,重点突出咱们今年的几项重点工作成果,数据要准确,排版要漂亮。”
刘猛也补充道:“安保方面,除了招待所的人,咱们自己也得安排两个人跟着,以防万一。另外,接待期间的禁酒令得强调一下,别出什么纰漏。”
“没问题,这些都让冉局一并安排。” 吴良友点头同意。
见没人再提意见,吴良友清了清嗓子:“行,接待的事就这么定了。接下来咱们重点说第二件事,人事指标的分配问题。老方,你分管人事,先给大家介绍一下情况。”
方志高放下手里的茶杯,翻开笔记本:“好的吴局。这次的指标,两个主任科员,三个副主任科员。按照惯例,主任科员主要考虑中层干部,副主任科员可以适当照顾一下年纪大、资历老的普通职工。”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犹豫:“但是有个情况得跟大家说一下,去年评先进的时候,就有人反映咱们只看关系不看实绩,闹了不少闲话。这次要是还是这么操作,我担心底下的同志会有意见,影响工作积极性。”
吴良友心里早就料到方志高会这么说,他摆了摆手:“老方,我知道你的顾虑,但咱们得实际点。唐部长爱人的名额是板上钉钉的,剩下的一个主任科员名额,咱们得选一个既稳妥又能帮上忙的人。”
他看向大家:“大家心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都说说看,不用有顾虑。”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没人立刻开口。
大家都知道,这个名额很关键,选对了能讨好领导,选错了可能会得罪人。
过了一会儿,冉德衡试探着说:“我觉得财务股的袁大秀不错。她在财务股干了快二十年了,经手的钱从没出过差错,上次市、县审计局来查账,全靠她把账册理得清清楚楚,没出一点问题。论功劳和资历,她都够格。”
吴良友点点头:“袁大秀确实不错,稳重可靠,给她一个名额,没人能挑出理来。那剩下的一个主任科员名额呢?还有副主任科员的人选,大家也都说说。”
这时,刘猛突然开口:“我提名办公室的林少虎。他从县政府调来咱们局五年了,来之前就是科长,来之后一直是办公室主任,材料写得又快又好,去年那篇《依法行政结硕果 文明创建树丰碑》还被省厅转载了,马厅长都特意画了波浪线表扬。而且他平时加班加点是常事,工作态度没的说,论实绩,他完全够得上主任科员。”
刘猛的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吴良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早就料到刘猛会提林少虎,但他心里根本没打算给林少虎这个名额 —— 那小子太直,不会来事,提拔上来也顶不了用,还不如选个有背景、会来事的人。
他没立刻反驳,而是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林少虎确实能干,但他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咱们这次的名额有限,得优先考虑那些为单位奉献了一辈子、快退休的老同志,这样更能体现咱们的关怀。”
他放下茶杯,眼神扫过全场:“至于剩下的主任科员名额,我看给蒋雪岚比较合适。她爱人是组织部的唐部长,咱们跟组织部搞好关系,以后咱们局的干部提拔、指标争取都能方便不少。这不是走后门,是为了咱们单位的长远发展考虑。”
这话一出,大家都明白了吴良友的意思。
冉德衡立刻附和:“吴局说得对!蒋雪岚虽然平时话不多,但工作也挺认真的,给她这个名额,既合规又能拉近和组织部的关系,一举两得。”
方志高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吴良友态度坚决,又看了看刘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刘猛皱着眉,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
吴良友见没人反对,心里松了口气:“行,那主任科员的名额就定蒋雪岚和袁大秀了。副主任科员的名额,老方你牵头,跟人事股一起梳理一下,挑三个年纪大、资历老、没什么争议的同志,名单明天给我。”
“好的吴局。” 方志高点点头。
吴良友看了眼挂钟,已经三点半了:“行,今天的会就先开到这儿。接待的事老冉负责,人事的事老方跟进,有什么问题随时跟我汇报。散会!”
大家纷纷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吴良友看着大家走出会议室,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
两件大事都定下来了,既讨好了马厅长和唐部长,又没出什么乱子,完美。
他伸了个懒腰,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接下来,就等着马厅长视察,然后把人事的程序走完,一切就都顺了。
至于林少虎的情绪?那不重要,年轻人多锻炼锻炼,受点委屈算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请柬,是李天宁和糜素雅的婚礼请柬,鲜红的封面看着就喜庆。
他笑了笑,把请柬放进抽屉里 ——
等忙完这阵子,就去喝这杯喜酒,到时候说不定还能跟糜素雅多说几句话。
第144章 木偶之戏
散会的人刚走没两分钟,会议室里就剩吴良友、冉德衡、方志高和刘猛四个人。
吴良友没急着走,往椅背上一靠,掏出烟给三人递了圈:“刚才人多,有些话没说透。人事这事儿,得再掰扯清楚,免得后面出乱子。”
方志高先开了口,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摊:“吴局,不是我唱反调,林少虎这事儿真得慎重。刚才我没好意思说,底下好几个中层都跟我提过,说林少虎写材料是把好手,去年文明创建那套汇报材料,全是他熬夜改出来的,最后还被市里当成范本推广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恳切了:“要是这次连个主任科员都不给,大伙肯定觉得寒心。到时候议论起来,说咱们只看关系不看实干,以后谁还愿意拼命干活?”
吴良友吐了个烟圈,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老方,我知道你体恤下属,但你得搞清楚状况。林少虎是能干,但太自以为是了!上次我让他给唐部长送份文件,他倒好,直接放传达室就回来了,连个人都没见到。你说这种不懂人情世故的,提拔上来能顶用吗?”
“那是两码事啊!” 方志高有点急了,“干活看能力,送文件是细节问题,不能一棍子打死。再说他性格就这样,直来直去,没坏心眼。”
刘猛这时插了话,手里的烟快烧到过滤嘴了:“老方说的有道理。纪委最近在抓‘唯关系论’的典型,要是因为蒋雪岚的事被人举报,说咱们照顾领导家属,麻烦就大了。林少虎有实绩摆着,给了他,别人挑不出理;给蒋雪岚,就算程序走到位,背后也得有人说闲话。”
吴良友脸色沉了沉:“老刘,你这话就不对了。蒋雪岚在档案室干了十年,没出过一次差错,怎么就没实绩了?再说唐部长是管干部的,咱们跟他处好关系,以后局里有人想提副科、正科,不都方便?这是为集体考虑,不是搞小圈子!”
冉德衡赶紧打圆场,给吴良友的杯子续了点水:“吴局说得对,咱们得算大账。林少虎还年轻,三十刚出头,以后有的是机会;蒋雪岚都四十多了,这次再不解决,以后就没机会了。再说她爱人是唐部长,这层关系不用白不用。”
他又转向方志高和刘猛:“我觉得可以这样,给林少虎弄个‘先进工作者’的称号,再发两千块奖金,算是补偿。这样既安抚了他,也不影响咱们的安排,两全其美。”
“补偿?” 方志高皱着眉摇头,“老冉,你这是糊弄人呢!先进和主任科员能一样吗?一个是荣誉,一个是职级待遇,工资、福利差一大截呢。林少虎要是知道了,指定得有想法。”
“他能有什么想法?”
吴良友提高了音量,“在机关上班,就得讲规矩、懂服从!我是局长,难道还能害了单位?再说我也没亏待他,让他写马厅长的讲话稿,这就是信任他!写好了,马厅长要是夸一句,他脸上也有光。”
刘猛放下烟蒂,语气严肃:“吴局,信任归信任,但职级待遇是实打实的东西。我还是那句话,程序要合规,最好搞个民主推荐,让中层和普通职工都参与投票,这样就算有人有意见,也说不出什么。”
吴良友想了想,觉得刘猛的话也不是没道理。
真要是硬定下来,万一有人捅到纪委,确实麻烦。
他琢磨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行,民主推荐可以搞,但投票权重得改改。班子成员的票占五成,中层干部占三成,普通职工占两成。这样既显得民主,结果也能控制住,一举两得。”
这个方案一提出来,冉德衡立刻附和:“还是吴局高明!这样一来,既符合纪委的要求,又能保证咱们的人选顺利通过,完美!”
方志高叹了口气,没再反对。
他知道,这个权重比例定下来,民主推荐就是走个形式,最终还是班子说了算。
但事已至此,再争也没用,只能尽量给林少虎争取点其他好处。
“那副主任科员的名额,总得给几个实干的吧?”
方志高说,“办公室的小张,在单位干了八年,天天跑基层,土地纠纷调解了上百起,群众口碑特别好;还有业务股的老李,五十多了,快退休了,一直是科员待遇,这次能不能给他解决副科待遇?”
吴良友点头:“小张和老李都没问题,这俩人确实踏实,给他们名额,没人会有意见。
剩下的一个副主任科员名额,给财务股的小王吧,那姑娘机灵,上次审计局来查账,多亏她提前把凭证整理好了,没出纰漏。”
“行,那这三个名额就定小张、老李和小王了。”
方志高拿出笔,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我明天就让人事股发通知,后天组织民主推荐投票。”
刘猛补充道:“投票的时候,得让人事股的人全程录像,票箱也要封好,避免有人说闲话。推荐表上,蒋雪岚和袁大秀的名字可以排在前面,稍微引导一下,但不能太明显。”
“这个我有数。” 方志高应道。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林少虎抱着一摞文件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点歉意:“吴局,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开会了。这是马厅长视察的工作汇报初稿,我刚写完,给您送过来。”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刚才的话不知道林少虎听没听到。
他赶紧换上笑脸:“哦,少虎来了,快进来。正好,我们刚说到你呢。”
林少虎把文件放在桌上,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吗?是不是汇报材料有什么问题?我再改。”
“没有没有,写得挺好的。”
吴良友拿起文件翻了翻,其实根本没看内容,“我刚才跟老方他们说,这次马厅长的讲话稿,还得辛苦你执笔。你文笔好,写出来的东西有水平,马厅长肯定喜欢。”
林少虎眼睛亮了亮:“谢谢吴局信任!我一定好好写,保证明天给您初稿。”
“好,年轻人有干劲!”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话里有话地说,“好好干,你的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以后有的是机会。”
林少虎没听出弦外之音,还以为吴良友是在暗示他这次人事调整有戏,心里更高兴了:“谢谢吴局!那我先出去了,你们继续开会。”
等林少虎走了,冉德衡忍不住笑了:“这小子还挺单纯,真以为有机会呢。”
吴良友没笑,脸色有点严肃:“刚才的话别传出去,尤其是在林少虎面前,谁都不能提名额的事。免得他闹情绪,耽误了马厅长讲话稿的事。”
“放心吧吴局,我们心里有数。” 刘猛说。
方志高看着门口的方向,有点不忍心:“其实林少虎真挺不错的,这次要是……”
“老方,别妇人之仁!”
吴良友打断他,“机关里不是慈善堂,讲的是平衡和利益。咱们这么安排,是为了单位能更好地发展,不是针对某个人。林少虎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这次就当是给他个教训,让他知道光干活不行,还得懂规矩。”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行了,人事的事就这么定了。老方,投票的事你盯紧点;老刘,程序上的事你把把关,别出纰漏;老冉,接待的事继续推进,红包、礼品那些东西,一定要准备妥当,别让人抓住把柄。”
“明白!” 三人异口同声地应道。
吴良友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还有,蒋雪岚的事,暂时别跟她说。等投票结果出来,程序走完了再通知她,免得夜长梦多。”
“好的吴局。” 冉德衡点头。
走出会议室,吴良友看了眼时间,快四点了。
他想起糜素雅送请柬时说的话,李天宁的婚礼定在本周五,就在县城的大饭店。他掏出手机,给老婆打了个电话。
“喂,老婆,跟你说个事。李天宁下周五结婚,咱们随八百块份子钱,你明天去银行取点现金,包个红包。”
电话那头,老婆的声音有点不情愿:“八百是不是太多了?咱们上次随礼都是五百。”
“你懂什么!” 吴良友有点不耐烦,“李天宁的媳妇是糜素雅,那姑娘脑子活络,以后说不定用得上。再说我是局长,随少了丢面子。”
老婆没再反驳:“行吧,我明天去准备。对了,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炖了汤。”
“不回了,晚上跟老冉他们去招待所看看,对接一下马厅长住宿的事。”
吴良友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刚坐下,人事股的小王就敲门进来了:“吴局,您找我?”
“嗯,坐。” 吴良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明天发民主推荐的通知,你按我说的来弄。推荐表上,主任科员候选人写蒋雪岚、袁大秀、林少虎三个人,副主任科员候选人写小张、老李、小王再加两个老职工,凑五个人选。”
小王有点疑惑:“林少虎也放进候选人里吗?我还以为……”
“让你放你就放!” 吴良友打断他,“这是民主推荐,候选人多几个显得公平。但你心里要有数,最终人选是蒋雪岚和袁大秀。投票的时候,你跟中层干部通个气,让他们多支持一下。”
小王立刻明白了:“明白吴局,我明天就去办。保证不会出问题。”
“嗯,你办事我放心。” 吴良友满意地点点头,“对了,林少虎那边,你别跟他提任何关于名额的事,就正常通知他参加投票就行。”
“好的吴局。” 小王站起身,“那我先出去干活了。”
小王走后,吴良友拿起林少虎送来的汇报材料,随便翻了几页。
不得不说,林少虎的文笔确实好,数据详实,逻辑清晰,比冉德衡写的那些官样文章强多了。
他心里有点可惜,但转念一想,这样的人就适合埋头写材料,提拔上来反而麻烦。
还是蒋雪岚这种有背景、听话的人用着顺手。
正想着,冉德衡敲门进来了:“吴局,招待所那边我联系好了,套间已经预留出来了,明天我去实地看看,再跟他们确认一下安保和餐饮的细节。”
“好,辛苦你了。”
吴良友说,“红包和茶叶那些东西,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明天就能到位。”
冉德衡说,“我托朋友从杭州带的明前龙井,绝对正宗。红包用牛皮纸信封,外面套蓝色文件袋,看着跟普通文件一样,没人会怀疑。”
“很好。” 吴良友点点头,“对了,马厅长的讲话稿,让林少虎多写点领导重视的内容,把咱们班子的决策和努力突出一下,别光写基层的事。”
“明白,我等会儿就跟林少虎说。” 冉德衡应道。
两人又聊了几句接待的细节,冉德衡才离开。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太阳快落山了,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他心里美滋滋的,觉得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马厅长视察顺利,人事调整按计划推进,李天宁的婚礼还能跟糜素雅拉近关系,简直是三喜临门。
他拿起桌上的请柬,摩挲着上面的烫金大字,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到时候一定要多跟糜素雅说几句话,那姑娘不仅长得漂亮,还特别会来事,以后说不定真能帮上忙。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唐部长打来的。
吴良友赶紧接起电话,语气立刻变得恭敬起来:“唐部长,您找我?”
“良友啊,人事的事听说你们在研究了?” 唐部长的声音很温和。
“是的是的,正在推进。” 吴良友连忙说,“您放心,蒋雪岚的名额我们已经留出来了,明天组织民主推荐,程序肯定合规,保证没问题。”
“嗯,你办事我放心。”
唐部长笑了笑,“也不用太刻意,按正常程序来就行。不过我爱人在单位干了这么多年,也确实该解决待遇了,麻烦你多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 吴良友连忙说,“这都是我们分内的事,您不用客气。”
挂了电话,吴良友心里更踏实了。
有了唐部长这句话,就算有人有意见,也不敢多说什么。
他伸了个懒腰,拿起外套,准备去招待所跟冉德衡汇合。
走到走廊里,他又看到林少虎在办公室里忙碌的身影。
电脑屏幕亮着,他正低着头,飞快地敲击着键盘,时不时皱着眉思考一下。
吴良友心里冷笑了一声,快步走了过去。
在他看来,林少虎再努力,也只是个工具人。
等用完了,给点小恩小惠打发一下就行,想真正往上爬,还嫩了点。
机关里的生存法则,不是光靠实干就能玩转的。
懂得站队、懂得变通,才能走得更远。
他吴良友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这个。
想到这儿,他脚步更轻快了。
招待所那边还等着他去对接,马厅长的视察容不得半点马虎。
至于林少虎的情绪,那都是小事,不值一提。
第145章 局已定
吴良友和冉德衡赶到县政府招待所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半。
招待所王所长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见两人过来,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吴局、冉局,里面请!套间我已经让人收拾干净了,你们亲自来看看,有不满意的地方我马上让人改。”
“王所长客气了。”
吴良友摆摆手,跟着他往楼上走,“主要是马厅长下周要来,这接待工作不能出半点差错,我们得亲自把关才放心。”
套间在三楼最里面,采光不错,家具都是新换的实木款式,看着很上档次。
吴良友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摸了摸床单被罩,又打开衣柜看了看:“卫生搞得不错,床品也得换成纯棉的,马厅长年纪大了,睡不惯化纤的。”
“明白明白!”
王所长赶紧掏出本子记下,“我明天就让人换,保证都是最好的纯棉床品。”
冉德衡凑过来说:“吴局,我跟王所长说好了,接待期间这层楼就留两个服务员,都是信得过的老员工,闲杂人等一律不让上来,安保绝对没问题。”
“很好。” 吴良友点点头,又指着茶几上的茶具说,“茶具换套好点的紫砂套装,再准备点好茶叶,马厅长爱喝茶,得伺候到位。”
王所长连连应承:“没问题,我明天就去采购,保证让马厅长满意。”
检查完住宿,三人又去了食堂。
退休的王师傅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看到吴良友进来,赶紧擦了擦手迎上来:“吴局,您放心,马厅长爱喝的土鸡汤,我专门让人从水湾买的乌鸡,保证跟去年一个味儿,不,比去年更好喝!”
“老王,辛苦你了。”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接待全靠你掌勺,菜品一定要精致,量不用多,但要地道,突出咱们本地特色。”
“您放心,我都琢磨好了!”
王师傅指着案板上的食材,“除了土鸡汤,我还准备做个清蒸鲈鱼、红烧香猪肉,再弄几个爽口的素菜,保证营养均衡,口味适中。”
吴良友满意地点点头:“行,就按你说的来。食材一定要新鲜,每天早上现采购,千万别用隔夜的。”
从招待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冉德衡提议一起吃个饭,吴良友摆摆手:“不了,家里还有事,你们去吧。明天把接待方案的书面版给我,我再审阅一遍。”
“好的吴局。” 冉德衡应道,看着吴良友上车离开,才转身跟王所长去了旁边的小饭馆。
吴良友开车回家的路上,路过县城的大超市,突然想起老婆让他买酱油,便停下车进去了。
刚走到调料区,就碰到了糜素雅和李天宁。
“吴局!” 糜素雅率先打招呼,脸上笑盈盈的,“这么巧,您也来买东西?”
吴良友心里一乐,赶紧换上笑脸:“是啊,家里酱油用完了,过来买点。你们俩这是在准备婚礼的东西?”
李天宁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嗯,素雅说买点喜糖,分给单位同事。”
“不错不错,年轻人办事就是利索。”
吴良友看着糜素雅,越看越顺眼,“婚礼定在周五中午是吧?我一定准时到,给你们送祝福。”
“谢谢吴局!”
糜素雅笑得更甜了,“到时候您可一定要多喝几杯。”
“那必须的!” 吴良友哈哈一笑,又聊了几句,才拿着酱油离开。
上车后,他看着后视镜里糜素雅的身影,心里美滋滋的 —— 这姑娘不仅长得漂亮,嘴还甜,以后肯定有出息。
回到家,老婆已经把饭做好了。
吴良友洗了洗手坐下,一边吃饭一边说:“周五李天宁结婚,我随了八百块份子,红包你明天准备好。”
“知道了,你怎么突然这么哆嗦了,这都说了多少遍?。” 老婆用审视的眼光看着他,又问,“马厅长下周来视察,接待的事都安排好了?”
“差不多了,细节都敲定了,应该不会出问题。”
吴良友喝了口汤,“对了,明天你去趟服装店,给我买件新衬衫,接待的时候穿,显得精神点。”
“行,我明天就去。” 老婆应道。
吃完饭,吴良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脑子里却一直在想人事的事。
他拿出手机,给方志高发了条信息:“明天民主推荐的事,务必盯紧点,别出岔子。”
没过多久,方志高回复:“放心吴局,都安排好了,人事股的人会全程跟进,保证顺利。”
吴良友满意地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吴良友刚到单位,方志高就拿着民主推荐的通知过来了:“吴局,通知已经打印好了,马上发给各股室。投票定在下午三点,地点就在大会议室。”
“好。” 吴良友接过通知看了一眼,“候选人名单没问题,就这样发下去。”
“对了吴局,林少虎刚才来问我,民主推荐的流程是什么,我跟他简单说了一下,他好像挺期待的。” 方志高有点犹豫地说。
吴良友皱了皱眉:“别跟他多说,正常对待就行。投票的时候,你跟班子成员通个气,统一一下意见。”
“明白。” 方志高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上午十点多,冉德衡把接待方案的书面版送了过来。
吴良友仔细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问题,就在上面签了字:“很好,就这样执行。红包和茶叶那些东西,下午之前必须准备到位,放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放心吧吴局,我已经让人去办了,下午一准给您送过来。” 冉德衡应道。
下午三点,民主推荐准时开始。
机关里的中层干部和普通职工都来了,挤满了大会议室。
方志高主持会议,先宣读了候选人名单和投票规则,然后让人事股的人分发选票。
吴良友坐在主席台上,看着大家填写选票,心里很平静 ——
他知道,结果早就定了。
投票结束后,人事股的人当场计票,班子成员的票单独统计,中层和普通职工的票分开统计。
没过多久,计票结果就出来了。
蒋雪岚和袁大秀的票数遥遥领先,林少虎排在第三,差距很大。
方志高当场宣布了结果:“根据计票结果,主任科员推荐人选为蒋雪岚、袁大秀;副主任科员推荐人选为小张、老李、小王。”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没人提出异议。
林少虎坐在角落里,脸上有点失落,但也没说什么 —— 他知道,自己的票数肯定不够,只是心里还是有点不甘心。
散会后,吴良友叫住了林少虎:“少虎,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林少虎心里一动,以为有转机,赶紧跟着吴良友去了办公室。
“坐吧。” 吴良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给林少虎递了支烟,“这次民主推荐的结果,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们不帮你,主要是竞争太激烈,蒋雪岚和袁大秀的资历确实比你老,大家也更认可她们。”
林少虎低下头,有点沮丧:“我知道,吴局。是我还不够优秀。”
“别这么说。”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这次虽然没评上主任科员,但我考虑给你评个‘先进工作者’,再发两千块奖金,也算对你工作的肯定。”
林少虎心里一暖,赶紧说:“谢谢吴局!我一定好好工作,不辜负您的信任。”
“这就对了。”
吴良友笑了笑,“马厅长的讲话稿,你得抓紧写,明天给我初稿,我审阅后再修改。这可是重要任务,一定要拿出你的最高水平。”
“放心吧吴局,我今晚加班写,保证明天给您。”
林少虎站起身,“那我先出去干活了。”
看着林少虎离开的背影,吴良友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
这小子还算懂事,给点小恩小惠就满足了。
他拿起电话,给唐部长打了过去:“唐部长,民主推荐结果出来了,蒋雪岚排名第一,没问题了。”
“好,辛苦你了良友。”
唐部长的声音很满意,“后续程序抓紧推进,争取在马厅长视察前把人事调整的文件发下去。”
“明白,我一定尽快。”
吴良友应道,挂了电话后,心情大好。
这时,冉德衡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几个文件袋:“吴局,红包和茶叶都准备好了,每个文件袋里装着八百块红包和两盒龙井,一共五个,给马厅长的随行人员准备的。”
吴良友打开一个文件袋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放进我保险柜里吧。”
冉德衡把文件袋放进保险柜,又说:“王师傅那边也说了,明天开始准备食材,保证马厅长来了能吃上新鲜的菜。”
“行,都安排到位就好。”
吴良友伸了个懒腰,“没什么事你先出去吧,我歇会儿。”
冉德衡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心里无比惬意。人事的事尘埃落定,接待的事安排妥当,婚礼还能跟糜素雅拉近关系,所有的事情都顺风顺水。
他拿起桌上的日历,在周五那天画了个大大的圈,又在旁边写了 “李天宁婚礼” 几个字。
然后翻开下一页,在马厅长视察的那天也做了标记 —— 接下来的几天,虽然忙,但都是好事,值得期待。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林少虎拿着一摞文件进来了:“吴局,这是马厅长讲话稿的初稿,我写完了,您审阅一下。”
吴良友接过文件,翻了几页,果然写得不错,重点突出,逻辑清晰,尤其是 “领导重视” 那块,写得很到位。
他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就按这个思路改,再把数据核对一遍,确保准确无误。改完后给我,我再签字确认。”
“好的吴局!” 林少虎接过文件,转身离开了。
吴良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什么波澜 —— 在他眼里,林少虎就是个好用的工具人,用完给点甜头就行,没必要过多关注。
他现在最期待的,是周五的婚礼和下周马厅长的视察,这两件事才是关系到他仕途的关键。
他拿起茶杯喝了口茶,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金色,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样,充满了希望。他相信,只要把这两件事办好,他的仕途一定会更上一层楼。
第146章 厅驾将临
吴良友和冉德衡赶到县政府招待所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半。
夏天的傍晚还透着热乎气,两人从车上下来,额头上都冒了层薄汗。
招待所王所长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手里攥着个保温杯,见两人过来,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去,步子都比平时快了半拍。
“吴局、冉局,可算把你们盼来了!里面请,快里面请!” 王所长一边招呼,一边伸手想去接吴良友手里的公文包,“套间我一早就让人收拾干净了,你们亲自来看看,有不满意的地方我马上让人改,保证不含糊。”
“王所长客气了,不用这么麻烦。” 吴良友摆摆手,避开了他的手,径直往楼里走,“主要是马厅长下周要来,这接待工作半点差错都不能出,我们得亲自把关才放心。要是出了岔子,谁都担待不起。”
冉德衡跟在旁边,也点头附和:“可不是嘛,马厅长那脾气你也知道,讲究得很,细节上必须做到位。”
王所长连忙应着 “是是是”,小跑着跟在两人身后带路,嘴里不停念叨:“放心,我心里有数,绝对不会出问题。这几天我天天盯着,卫生、安全都查了八百遍了。”
套间在三楼最里面,位置僻静,采光却不错,窗户打开就能看见院子里的老槐树。
房间里的家具都是新换的实木款式,擦得锃亮,看着确实上档次。
吴良友没说话,直接里里外外转了一圈,脚步放得很慢,眼神扫过每个角落。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床单被罩,又掀开被子看了看褥子,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接着他打开衣柜,闻了闻里面的味道,又检查了衣柜里的衣架、拖鞋,确认没问题才开口:“卫生搞得还行,这点值得夸。但床品得换成纯棉的,马厅长年纪大了,皮肤敏感,睡不惯化纤的,容易过敏。”
“明白明白!” 王所长赶紧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和笔,飞快地记下来,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我明天一早就让人换,保证都是最好的纯棉床品,提前洗干净晒过,绝对柔软舒服。”
冉德衡这时凑过来说:“吴局,我跟王所长早就对接好了。接待期间这层楼就留两个服务员,都是干了五六年的老员工,信得过,嘴严手稳。闲杂人等一律不让上来,楼下还安排了保安值班,安保这块绝对没问题,苍蝇都飞不进来。”
“很好,考虑得挺周全。”
吴良友点点头,算是认可了,又走到客厅,指着茶几上的茶具说,“这茶具不行,太普通了,换套好点的紫砂套装。再准备点好茶叶,要明前龙井,马厅长爱喝茶,这点必须伺候到位,不能马虎。”
王所长连忙拍胸脯保证:“没问题!我明天一早就去县城最好的茶店采购,保证是正宗的明前龙井,假一赔十。茶具也立马换,就用上次县里奖的那套紫砂,档次够高。”
吴良友这才露出点满意的神色:“行,这些事抓紧落实,别拖到最后。”
检查完住宿,三人又往食堂去。
还没进厨房,就听见里面传来切菜的 “咚咚” 声,香味也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退休的王师傅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开了,系着个蓝色的围裙,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正拿着刀在案板上切肉。
看见吴良友进来,赶紧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来。
“吴局,您来了!快坐快坐,我这正准备食材呢。” 王师傅笑得满脸褶子,语气里带着熟稔,“您放心,马厅长爱喝的土鸡汤,我专门让人从水湾镇买的乌鸡,正宗散养的,保证跟去年一个味儿,不,比去年更好喝!我还特意加了点枸杞、党参,补身子。”
“老王,辛苦你了。”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很客气,“这次接待全靠你掌勺,菜品一定要精致,量不用多,但味道得地道,突出咱们本地特色,让马厅长尝个新鲜。”
“您放心,我都琢磨好几天了!” 王师傅指着案板上的食材,一一介绍,“除了土鸡汤,我还准备做个清蒸鲈鱼,鱼是今早刚从河里捞的,活蹦乱跳的。还有红烧香猪肉,那猪最大的也才八、九十斤,是山里养的,肉质紧实。再弄几个爽口的素菜,比如凉拌马齿苋、清炒本地小菠菜、土豆丝等,保证营养均衡,口味适中,不油不腻。”
吴良友弯腰看了看案板上的鱼,确实新鲜,眼睛还亮着。他满意地点点头:“行,就按你说的来。但有一条,食材必须新鲜,每天早上现采购,千万别用隔夜的,这点一定要盯死。”
“那肯定的!我明天起大早去菜市场挑,亲自把关,不好的直接扔,绝不将就。” 王师傅拍着胸脯保证。
从招待所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路灯都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洒在地上。
冉德衡看了看表,提议道:“吴局,都这会儿了,一起吃个饭吧?旁边有家小饭馆味道不错,咱简单吃点。”
吴良友摆摆手,语气有些疲惫:“不了,家里还有事,我得回去了。你们去吧。对了,明天把接待方案的书面版给我,我再审阅一遍,确保没遗漏。”
“好的吴局,您放心,明天一上班我就给您送过去。” 冉德衡应道,看着吴良友上车发动,直到车子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跟王所长往旁边的小饭馆走。
吴良友开车回家的路上,路过县城的大超市,突然想起老婆早上交代的事,让他买瓶酱油回去,晚上做红烧肉用。他骂了句 “差点忘了”,赶紧打了转向灯,把车停在了超市门口。
超市里人还挺多,晚上下班的、买菜的,熙熙攘攘。
吴良友径直往调料区走,刚走到货架前,拿起一瓶酱油看生产日期,就听见有人喊他。
“吴局!这么巧,您也来买东西?”
吴良友抬头一看,是糜素雅和李天宁,两人正站在旁边的零食区,手里拿着个购物篮。
糜素雅脸上笑盈盈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看着就讨喜。
吴良友心里一乐,赶紧换上笑脸,语气也亲切了不少:“是啊,家里酱油用完了,过来买点。你们俩这是在准备婚礼的东西?”
李天宁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耳朵都红了:“嗯,素雅说买点喜糖,到时候分给单位同事,让大家沾沾喜气。”
“不错不错,年轻人办事就是利索,不拖泥带水。” 吴良友看着糜素雅,越看越顺眼,这姑娘不仅长得漂亮,还会来事,嘴也甜,“婚礼定在周五中午是吧?我之前听冉局说了,到时候我一定准时到,给你们送祝福。”
“谢谢吴局!那可太感谢您了!” 糜素雅笑得更甜了,声音也软软的,“到时候您可一定要多喝几杯,我们敬您。”
“那必须的!沾沾你们的喜气,我也高兴。” 吴良友哈哈一笑,又跟两人聊了几句,问了问婚礼准备得怎么样,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才拿着酱油离开。
上车后,吴良友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糜素雅的身影,心里美滋滋的 —— 这姑娘确实不错,情商高,会说话,以后肯定有出息,值得留意一下。
回到家,老婆已经把饭做好了,三菜一汤摆在桌上,还冒着热气。
吴良友洗了洗手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口菜,一边吃一边说:“周五李天宁结婚,我随了八百块份子,红包你明天准备好,别忘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这都说多少遍了,比我还啰嗦。” 老婆白了他一眼,用审视的眼光看着他,“马厅长下周来视察,接待的事都安排好了?没什么遗漏吧?”
“差不多了,细节都敲定了,应该不会出问题。王所长和老王那边都盯着呢,冉德衡也跟着把关。” 吴良友喝了口汤,顿了顿又说,“对了,明天你去趟服装店,给我买件新衬衫,白色的,纯棉的,接待的时候穿,显得精神点,别让人看笑话。”
“行,我明天就去,挑件合身的。” 老婆应道,没再多问。
吃完饭,吴良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胡乱换台,心思却根本不在电视上,一直在想单位人事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点开和方志高的聊天框,发了条信息:“明天民主推荐的事,务必盯紧点,别出岔子。人选这块按之前说的来,不能有意外。”
信息发出去没两分钟,方志高就回复了:“放心吴局,都安排好了,妥妥的。人事股的人会全程跟进,投票、计票都盯着,保证顺利,绝对不会出问题。”
吴良友看着回复,满意地点点头,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没一会儿,就传来了轻微的鼾声,他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吴良友七点半就到了单位,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他刚进办公室,泡上茶,方志高就拿着一摞文件过来了,轻轻敲了敲门。
“吴局,您来了。这是民主推荐的通知,已经打印好了,马上发给各股室。” 方志高把文件放在桌上,“投票定在下午三点,地点就在大会议室,一切都安排好了。”
“好。” 吴良友拿起通知看了一眼,重点扫了候选人名单,确认没问题后说,“候选人名单没问题,就这样发下去。通知到位,别漏了人。”
“好的吴局。” 方志高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对了吴局,林少虎刚才来问我,民主推荐的流程是什么,投票要注意些什么,我跟他简单说了一下。看他那样子,好像挺期待的,问得还挺细。”
吴良友皱了皱眉,脸色沉了下来:“别跟他多说,正常对待就行,问什么答什么,别透露多余的。投票的时候,你跟班子成员通个气,统一一下意见,别出幺蛾子。”
方志高心里一凛,赶紧应道:“明白,我知道怎么做了,保证不会出问题。”
说完,他拿起文件,转身出去了。
上午十点多,冉德衡把接待方案的书面版送了过来,厚厚的一摞,装订得整整齐齐。
吴良友接过方案,看得很仔细,从马厅长的行程安排、住宿细节,到餐饮菜单、陪同人员,每一项都逐一核对,生怕有遗漏。
看了将近半小时,确认没发现什么问题,他才拿起笔,在方案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很好,就这样执行。别耽误,抓紧落实。”
顿了顿,他又叮嘱道:“红包和茶叶那些东西,下午之前必须准备到位,放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锁好,别弄丢了。”
“放心吧吴局,我已经让人去办了,茶叶早上就去买了,红包也在印了,下午一准给您送过来,放进保险柜里。” 冉德衡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不会误事。”
吴良友挥挥手:“行,没事你先出去吧,我再看看方案。”
冉德衡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下午三点。
民主推荐准时开始。
机关里的中层干部和普通职工都来了,大会议室里挤得满满当当,连过道上都站了几个人。
方志高主持会议,拿着话筒站在前面,先是宣读了候选人名单,又详细说了投票规则,比如不能代投、不能涂改选票之类的,反复强调了好几遍。
说完,就让人事股的人开始分发选票。
吴良友坐在主席台上,手里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茶,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看着大家低头填写选票,心里很平静 —— 他知道,结果早就定了,这不过是走个过场。
投票结束后,人事股的人当场计票,动作很快。班子成员的票单独统计,中层和普通职工的票分开统计,都有人盯着,显得很 “公正”。
没过多久,计票结果就出来了。
人事股的小张拿着计票单,走到方志高身边,低声汇报了结果。
方志高点点头,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说:“现在公布计票结果。根据计票结果,主任科员推荐人选为蒋雪岚、袁大秀;副主任科员推荐人选为小张、老李、小王。”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没人说话,也没人提出异议,连咳嗽声都没有。大家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谁也不想当那个出头鸟。
林少虎坐在角落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失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他其实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但真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不甘心,毕竟努力了那么久。
散会后,大家陆续离开,吴良友叫住了正要走的林少虎:“少虎,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林少虎心里一动,以为还有转机,说不定吴局有别的安排,赶紧应了声 “好”,跟着吴良友往办公室走,脚步都轻快了些。
进了办公室,吴良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林少虎坐下,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吴良友从抽屉里拿出烟,递给林少虎一支,自己也点了一支,吸了一口才开口:“这次民主推荐的结果,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们不帮你,主要是竞争太激烈,蒋雪岚和袁大秀的资历确实比你老,在单位干了这么多年,大家也更认可她们。”
林少虎低下头,声音有些沮丧:“我知道,吴局。是我还不够优秀,资历也浅。”
“别这么说,年轻人嘛,有冲劲是好事。”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不用急在这一时。这次虽然没评上主任科员,但我考虑给你评个‘先进工作者’,再发两千块奖金,也算对你这一年工作的肯定。”
林少虎心里一暖,没想到还有这待遇,赶紧站起来说:“谢谢吴局!太感谢您了!我一定好好工作,不辜负您的信任和栽培。”
“这就对了,好好干,以后少不了你的机会。”
吴良友笑了笑,话锋一转,“对了,马厅长的讲话稿,你得抓紧写,明天给我初稿,我审阅后再修改。这可是重要任务,马虎不得,一定要拿出你的最高水平,不能出一点错。”
“放心吧吴局,我今晚加班写,保证明天一早就给您送过来,绝对不会耽误事。” 林少虎连忙应道,态度十分诚恳。
“行,那你先出去干活吧。” 吴良友挥挥手。
看着林少虎离开的背影,吴良友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 这小子还算懂事,给点小恩小惠就满足了,挺好拿捏的,以后是个好用的人。
他拿起电话,翻出唐部长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吴良友立刻换上恭敬的语气:“唐部长,民主推荐结果出来了,蒋雪岚排名第一,没问题了,后续流程马上推进。”
“好,辛苦你了良友。” 唐部长的声音传来,听得出来很满意,“后续程序抓紧推进,争取在马厅长视察前把人事调整的文件发下去,别拖。”
“明白,我一定尽快,保证在马厅长来之前办好。” 吴良友连忙应道,挂了电话后,心情大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这时,冉德衡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几个棕色的文件袋,沉甸甸的。
“吴局,红包和茶叶都准备好了。” 冉德衡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每个文件袋里装着八百块红包和两盒龙井,一共五个,给马厅长的随行人员准备的。您点点?”
吴良友打开一个文件袋看了看,红包崭新,茶叶包装精致,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不用点了,放进我保险柜里吧,锁好。”
冉德衡把文件袋一个个放进保险柜,锁好后又说:“王师傅那边也说了,明天开始准备食材,每天早上现买现做,保证马厅长来了能吃上新鲜的菜,味道绝对正宗。”
“行,都安排到位就好,辛苦你了。” 吴良友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轻松,“没什么事你先出去吧,我歇会儿。”
冉德衡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心里无比惬意。人事的事尘埃落定,唐部长那边也交代得过去;接待的事安排妥当,马厅长这边应该也不会有问题;周五还有李天宁的婚礼,能跟糜素雅拉近关系。所有的事情都顺风顺水,没一件糟心事。
他拿起桌上的日历,翻到周五那页,在上面画了个大大的圈,又在旁边写了 “李天宁婚礼” 几个字,生怕自己忘了。
然后翻开下一页,在马厅长视察的那天也做了标记 ——
第147章 爆冷门
周五上午刚上班,人事股的小张就抱着一摞粉颜色的表格,挨办公室分发。
表格纸有点薄,边缘裁得毛糙,一看就是临时赶印的。
到了林少虎这儿,小张脚步顿了顿,把表格往桌上一放,语气懒洋洋的,没一点热情:“林主任,你的推荐表,名字后面带星号,重点考察对象。”
林少虎拿起表格,指尖下意识地用力,纸边瞬间就皱了。
表格最上方 “主任科员推荐表” 几个黑体字加粗加黑,晃得他眼睛疼。
他在机关待了五年,这种表格见得多了,但每次拿到手,心还是会往下沉一下。
“虎哥,这是稳了啊!” 隔壁桌的小孟凑过来,脑袋往表格上凑了凑,又赶紧缩回去,压低声音,“我早上打水碰见人事股王姐,她说吴局在党组会上提了你三次,夸你笔杆子硬,局里没人能替。”
林少虎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他心里跟过电影似的,把这几年的事儿捋了一遍。
去年文明单位申报,局里把所有材料全压给他,从总结报告到图片展板,连 ppt 都是他熬夜做的,整整熬了三个通宵,最后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结果表彰大会上,吴良友拿着话筒,把功劳全归了副局长冉德衡,说冉德衡 “统筹有方、亲力亲为”,提都没提他一句。
前年土地确权,他顶着四十度的大太阳跑遍全县十几个乡镇,跟着村干部走田间地头,采访农户、拍确权现场,回来还得连夜写宣传稿,晒得蜕了三层皮,脖子后面都晒脱皮流脓了。
结果年度先进给了老周 —— 那个每天到办公室泡杯茶、看报纸,下午四点就准时溜号接孙子的老资格。
这种事儿多了,林少虎早就摸清了这里的门道:干得好不如说得好,说得好不如跟领导走得近。
努力在关系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周三早上七点半,林少虎刚到办公室擦桌子,就听见楼下传来刺耳的汽车刹车声。
他从窗户往下看,两辆黑色轿车停在楼前,车头挂着市局的牌子,一看就是上级来人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吴良友已经风风火火地从楼上冲下去,脸上堆着的笑比见了亲爹还热乎。
市局下来的是卓越副局长,身形十分瘦削,穿件略显宽松的衬衫,领口处空荡荡的,更衬得肩背单薄。下车时没踩稳,差点从台阶上滑下去。
吴良友眼疾手快扶住他,连声道:“卓局小心!您大驾光临,我们这破楼都跟着沾光!”
卓越拍了拍吴良友的肩膀,劲儿大得能把人拍弯,说话带着股酒气:“老吴别来这套虚的,赶紧汇报工作,我下午还得赶回去开个会。”
他的目光扫过站在吴良友身后的林少虎,停顿了两秒,随口问:“这小伙子是谁?”
“回卓局,这是我们办公室的林少虎,笔杆子还行,平时负责写点材料。”
吴良友介绍得轻描淡写,跟说个打杂的似的,语气里连一点重视都没有。
县委组织部就来了个干部科的李科长,戴副金丝眼镜,话不多,手里攥着个笔记本,钢笔一直在纸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在记些什么。
林少虎瞅着他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心里莫名发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突突直跳,总觉得要出什么事儿。
会议室早就收拾好了,长条会议桌擦得能照见人影,每个人面前摆着个搪瓷缸子,有的掉了漆,有的 “为人民服务” 几个字都磨得看不清了。
局里的人基本都到了,连后排都加了两把折叠椅,平时不怎么露面的门卫老聂都来了,估计是想凑个热闹。
吴良友坐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嘴里说着工作,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卓越,那眼神跟小狗求关注没区别。
“我们局这几年特别重视人才培养,” 他说着,突然指向林少虎,“比如小林同志,从县政府办调过来的,写材料是把好手,责任心也强,是我们重点培养的苗子。”
刚夸完,他话锋一转,语气立马变得恳切:“不过年轻人嘛,还是得多历练。不像我们财务股的袁大秀同志,在岗位上干了二十多年,兢兢业业,真是咱们局的老黄牛!”
底下稀稀拉拉响起掌声,林少虎也跟着拍了拍手,掌心却冰凉。
他注意到卓越的眉头皱了一下,手里的钢笔在本子上顿了顿,不知道写了句什么,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接下来是投票环节,人事股的小任抱着三个红箱子进来,箱子上分别贴了 “班子成员”“中层干部”“普通职工” 的标签,红得刺眼。
林少虎排队投票的时候,听见后面两个人在嘀咕。一个是业务股的老郑,声音压得极低:“我听内部消息,主任科员早就内定了,蒋雪岚和袁大秀,咱们这票就是走个过场。”
另一个是新来的大学生,没忍住接话:“那还投个屁,纯属浪费时间。”
“你小声点!让吴局听见,有你好受的!” 老郑赶紧拽了他一把,警惕地扫了眼四周。
林少虎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跟他猜的一样。
他把选票塞进箱子时,特意放慢了动作,眼角余光瞥见旁边的箱子里,好几张选票折得一模一样 —— 都是沿着对角线折成三角形,边角还压得平平整整。这猫腻也太明显了,跟上学时作弊传纸条的套路没两样,明摆着是提前准备好的。
唱票的时候,整个会议室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小任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没经历过这阵仗,脸涨得通红,报数的声音都在抖:“蒋雪岚,15 票。”“袁大秀,12 票。”“林少虎,18 票。”
“18 票?” 有人忍不住低呼一声,会议室瞬间炸了锅。
有人惊讶地张大嘴,有人低头偷偷笑,还有人用眼角瞟吴良友的脸色,眼神里全是看戏的意味。
卓越推了推眼镜,钢笔在本子上写得飞快,嘴角还勾着点笑,明显觉得有意思。
吴良友的脸 “唰” 地一下就白了,跟刚从冰库里捞出来似的,毫无血色。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跳了起来,发出 “哐当” 一声响:“小任!你数错了吧?再数一遍!” 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听得人耳朵疼。
小任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哆哆嗦嗦地把选票摊开,重新数了一遍,声音更小了:“林少虎…… 确实是 18 票。”
她举着选票给大家看,上面 “林少虎” 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点都不含糊。
卓越放下钢笔,往后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看来林少虎同志的群众基础不错啊。老吴,你们局的同志们眼睛还是雪亮的。”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威严,谁都听得出这是在敲打吴良友。
吴良友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跟变脸似的,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茶水洒在裤子上都没察觉,干笑着说:“卓局说笑了,年轻人嘛,大家照顾他。但选干部不能只看票数,还得看资历和实际贡献。”
“哦?” 卓越挑了挑眉,钢笔在指尖转了个圈,眼神突然变得锐利,“那你说说,什么叫实际贡献?是熬夜写材料、跑基层干实事的贡献大,还是天天围着领导转、搞关系的贡献大?”
这话跟一记耳光抽在吴良友脸上,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没人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吴良友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额头上的汗都冒出来了。
考核组走后,吴良友第一时间就把林少虎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门 “砰” 地一声关上,刚才还堆在脸上的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凶相,跟换了个人似的。
“坐!” 吴良友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自己却没坐,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皮鞋跟敲得地板咚咚响,跟催命似的,听得人心烦。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每一秒都过得特别慢,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林少虎刚坐下,就听见吴良友开口:“小林,这次投票的事儿,你怎么看?” 声音低沉,明显压着火,随时可能爆发。
“我…… 我觉得挺公正的,都是大家自愿投的。” 林少虎心里打鼓,不知道吴良友要干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实话。
“公正?” 吴良友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林少虎脸上,“你知道外面都怎么传吗?说你拉票!说你抢主任科员的位置!还说我处事不公,偏心你!”
林少虎腾地站起来,声音有点抖,但不是怕,是气的:“吴局,我没有拉票!我连选票写了谁都没跟人说过!大家愿意投我,是认可我的工作!”
“没拉票?那你票数怎么比蒋雪岚还高?” 吴良友往前逼近一步,手指戳着林少虎的胸口,力道大得生疼,“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从县政府办出来的,就高人一等?告诉你,在我这儿不好使!我让你写材料是给你脸,别给脸不要脸!”
骂完,他突然又换了副语气,拍了拍林少虎的肩膀,劲儿大得像要捏碎骨头,语气却假惺惺的:“小林啊,我知道你委屈。但你得想明白,蒋雪岚是唐部长的爱人,咱们惹不起。袁大秀是老同志,没功劳也有苦劳。这次就算了,下次有机会,我肯定第一个推荐你。”
林少虎心里像扎了根刺,难受得不行。
这五年,他听了太多次 “下次有机会”,可机会从来没落到他头上。
就跟小时候妈妈说 “下次给你买糖”,结果永远是下次,全是骗人的鬼话。
“吴局,按规定,得票最高的应该优先考虑……” 林少虎攥紧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不甘心就这么认栽。
“规定?” 吴良友又拍了桌子,茶水溅出来不少,洒在桌面上,“在这个局里,我就是规定!我告诉你,这事就这么定了!你识相点,就写份说明,说自己资历不够,主动放弃。不然,你以后在局里就别想好过!”
赤裸裸的威胁摆在面前,林少虎看着吴良友扭曲的脸,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他曾经以为只要踏实干活、认真做事,总能被看见,现在才明白,在权力面前,所有的努力和规矩都是摆设,一文不值。
他慢慢松开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红印,火辣辣地疼,却比不上心里的疼。
“我知道了,吴局。”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我没意见。”
吴良友显然没料到他这么快服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又堆起笑,那笑虚伪得让人恶心:“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放心,下次有机会,我肯定想着你。”
说着,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态度,跟施舍似的,仿佛给了林少虎多大的恩惠。
第148章 心凉透了
从吴良友办公室出来,林少虎后背直接贴在了走廊的白墙上。
冰凉的瓷砖渗着寒气,顺着衣服往骨子里钻,却压不住心里头那股烧得慌的火气,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地跳,疼得厉害。
走廊里人来人往,都是熟面孔,却没一个人停下脚步问他怎么了。
机关里就这样,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谁都不想沾麻烦,怕引火烧身。
办公室的小孟抱着一摞刚打印好的文件经过,老远就笑着招呼:“林主任,刚看吴局叫你,是不是考核结果要定了?我看你这次准能上!”
林少虎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笑,脸却僵得厉害,根本动不了。
他摆了摆手,没吭声。
看着小孟蹦蹦跳跳进办公室的背影,他心里一阵发酸 —— 这姑娘刚入职半年,还带着股学生气,以为努力就有回报,付出就能被看见,哪知道这里头的水有多深。
等她撞够了南墙,吃够了亏,估计也就跟其他人一样,学会闭嘴和装傻了。
周三中午刚到饭点,办公楼大厅就炸开了锅。
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比菜市场抢特价菜还热闹,叽叽喳喳的声音老远就能听见。
林少虎端着饭盒从食堂回来,本想绕着走,眼不见心不烦,可脚却不听使唤地凑了过去。
他踮着脚尖往人群里看,公告栏上贴着红底黑字的公示单,墨迹还没完全干,“主任科员拟推荐人选” 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名字:蒋雪岚、袁大秀。
后面跟着的 “拟推荐” 三个小字,像三根细针,扎得他眼睛生疼,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就说吧,早内定了!” 人群里有人压低声音嘀咕,是业务股的老郑,他平时就爱传点小道消息,这会儿说得头头是道,“蒋雪岚才来局里一年,干啥啥不行,凭啥?还不是因为她老公是唐部长!这关系户就是吃香。”
“袁大秀倒是老资格,但论干活,哪比得上林少虎?上次土地确权的宣传稿,全是林少虎跑出来的,她就坐在办公室盖了几个章,啥力没出,好事倒轮上了!”
另一个年轻同事接了话,语气里满是不服,声音都拔高了些。
“你小声点!没看见吴局的车在楼下吗?不想干了?”
旁边有人赶紧拉了他一把,警惕地扫了眼四周,生怕被领导听见。
林少虎没再听下去,转身就走。
饭盒里的红烧肉是他平时最爱吃的,现在却觉得油腻得反胃,一口都咽不下去,只想赶紧扔掉。
他没回办公室,径直绕到了办公楼后面的小花园。
这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枝繁叶茂的,平时没什么人来,是林少虎的 “秘密基地”,平时工作不顺心了就来这儿待一会儿。
树下的石凳被太阳晒得滚烫,他一屁股坐下去,烫得差点跳起来,却又没动 —— 心里的憋闷比石凳的烫更难受,这点疼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掏出烟,刚点着,就听见身后有人喊:“虎哥?”
回头一看,是杨柳所的李天宁,手里拿着一份报表,站在不远处,表情有点局促,像是有话要说又不好意思开口。
“来送材料?” 林少虎吸了口烟,把烟盒递过去,声音有点沙哑。
李天宁接过烟,坐下后犹豫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虎哥,公示的事我看见了…… 对不起啊,投票的时候我是想投你的,但我对象素雅说…… 说吴局给所里打过招呼,让照顾一下蒋姐和袁姐,我……”
“跟你没关系。” 林少虎打断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挺理解李天宁的难处,“你小子踏实肯干,以后有机会的。别往心里去,这事儿不怪你。”
他知道李天宁的对象糜素雅在杨柳镇党政办当文员,跟吴良友走得近,肯定受了不少暗示,李天宁夹在中间也不好做。
李天宁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陪着他坐了半天。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林少虎抽烟的 “滋滋” 声。
快下午上班的时候,林少虎才回办公室。
小孟赶紧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虎哥,公示你看了吧?这也太离谱了!大家都在私下说呢,说这结果根本不公平。”
“别乱说话,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林少虎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电脑。
屏幕上还停留在昨天没写完的汇报材料上,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眼晕。
他突然觉得很讽刺 —— 这些写满 “公平公正”“任人唯贤” 的官样文章,全是用来骗外人的,实际里子早就烂透了。
下午两点,吴良友在工作群里发通知,全体职工开会。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气氛却压抑得很,没人说话,连咳嗽都不敢大声,跟没人似的。
吴良友坐在主席台上,红光满面的,仿佛上午的不快从没发生过,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今天召集大家开会,主要是通报一下这次主任科员的考核结果。” 吴良友清了清嗓子,拿起桌上的公示单,故意提高了声音,“蒋雪岚同志年轻有为,工作有冲劲,敢闯敢干;袁大秀同志兢兢业业,在岗位上奉献了二十多年,真是咱们局的老黄牛!她们俩当选,是实至名归!大家掌声鼓励!”
台下稀稀拉拉地响起掌声,很多人都低着头,手拍得有气无力,明显是应付了事。
林少虎坐在后排,看着台上唾沫横飞的吴良友,又看了看旁边坐着的蒋雪岚和袁大秀 —— 蒋雪岚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头抬得老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袁大秀则端着个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着水,眼神里全是满足。
他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荒诞,像一场滑稽的戏。
散会后,林少虎刚走到门口,就被袁大秀拦住了。
她手里拿着个保温杯,脸上堆着假笑,语气亲热得不行:“少虎啊,这次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年轻人机会多的是,以后有的是提拔的机会。我这刚泡的菊花茶,清热去火,你拿去喝,败败火。”
林少虎看着她,心里冷笑。
袁大秀在财务股干了二十年,除了会报销、会拍吴良友的马屁,啥正经事都没干过。有人传言她和吴良友有一腿,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上次局里做年度预算,她算错了三个数,差点造成大失误,最后还是林少虎熬夜改过来的,帮她擦了屁股。
现在倒好,踩着他的功劳往上爬,还假惺惺地来安慰他,真是脸皮够厚。
“不用了,谢谢袁姐。” 林少虎绕过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想跟这些人虚与委蛇,觉得累得慌,也恶心。
回到办公室,林少虎把电脑里的汇报材料保存好,直接关了机。
他靠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相框发呆 —— 那是他和父亲的合照,照片上的父亲笑得一脸慈祥,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爸,周末我回家。”
“好啊,我让你妈杀只老母鸡,给你补补身子,看你上次回来瘦的。” 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很亲切,带着浓浓的关切。
“嗯。” 林少虎应了一声,喉咙有点发紧,赶紧挂了电话,怕再说下去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看着窗外,楼下的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各自的心事。
他突然问自己:这五年到底图啥?天天熬夜写材料,陪领导加班,连父亲生病住院都没能好好照顾,最后却落得这么个结果。
或许,自己真的不适合待在机关里。
这里的弯弯绕绕太多,他学不会,也不想学。
小孟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递过来一颗水果糖:“虎哥,别难过了,大家都知道你冤。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干活谁不干活,大家心里都有数。”
林少虎接过糖,剥了纸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却没冲淡心里的苦。
他笑了笑:“没事,我想通了。”
确实想通了 —— 就算没评上主任科员,日子也得过。
他不会为了晋升去拍马屁、走关系,那样的生活不是他想要的,丢了骨气不值当。
大不了以后就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干好手头的活,对得起拿的工资就行,其他的都随缘。
第149章 霉运当头
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
这句话往余文国身上一套,简直比量身定做的西装还合身。
最近这阵子,他就跟被霉运黏上了似的,干啥啥翻车。
出门踩水坑,买菜遇缺斤少两,连楼下便利店买瓶饮料,拧开都是再来一瓶 —— 听着是好事,结果去换的时候老板说活动早过期了,白高兴一场。
最让他窝火的还是省国土厅那个8000万元的土地整治项目。
为了这个项目,他前前后后折腾了小半年,就差把办公室当家了。
方案改了不下二十遍,从最初的框架到细节里的土方量、资金预算,每一个字都磨得锃亮。
托关系更是费了老鼻子劲,先是找了大学同学,同学又牵线认识了厅里的科员,前前后后请吃了七八顿饭,烟酒茶送了一大堆,嘴皮子都快磨出茧子,好不容易才把材料递到了审批环节。
结果呢?分管的吴良友就扫了两眼方案,撂下一句 “这项目风险太高,厅里不能批”,直接给打了回来。
余文国当时正在办公室等消息,接到电话的瞬间,感觉脑子 “嗡” 的一下,眼前都发黑。
他抓着电话追问原因,吴良友就一句 “这是集体决定”,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挂了电话,余文国瘫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神。
桌上那叠厚厚的方案,纸页都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现在看着就像一堆废纸。
他想起这半年来的熬夜加班,想起为了拉关系放下的脸面,想起跟团队拍着胸脯保证 “肯定能成” 的样子,胸口堵得喘不上气,那股憋屈劲儿,比当年在赌场输了十万块还难受 ——
输钱是肉疼,这是心血全白费,连个响都没有。
工作上栽了大跟头,牌桌上更是惨不忍睹。
以前的余文国在牌桌上那叫一个 “王者”,手里抓着牌,腰杆都挺得直,出牌干脆利落,该碰就碰,该杠就杠,赢了能把桌子拍得 “啪啪” 响,输了也能笑着拍对手肩膀:“行啊你,下把我必捞回来!”
可现在呢?他往牌桌前一坐,整个人都蔫了。
抓牌的时候手都打颤,拿到好牌不敢相信,拿到烂牌直接垂头丧气。
前几天在 “好运来” 麻将馆,他手里凑了个顺子,本来稳赢的牌,愣是因为犹豫,拆了单张打出去,结果被下家截胡杠上开花。
旁边看牌的老李忍不住叹气:“文国啊,你这状态也太差了,跟丢了魂似的!”
他自己也急,可越急越出错。
那天从晚上八点打到凌晨五点,烟抽了两包,厕所跑了七八趟,最后不光没赢回本钱,连身上带的烟钱、打车钱都输了个精光。
散场的时候,老板递过来一支烟,他摸了摸空空的口袋,脸都红了,摆摆手说 “戒了”,灰溜溜地推开门走了。
外面天刚蒙蒙亮,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心里空得发慌。
工作和牌桌的双重打击,直接把余文国整垮了。
白天上班,他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文档打开半天,一个字都敲不进去。
同事跟他说话,他要么没听见,要么就 “嗯啊” 应付两句。
晚上回家更离谱,进门往沙发上一躺,鞋子都不脱就睡死过去,老婆跟他说家里的事,他连眼皮都懒得抬。
老婆孙秀莲也急,知道他项目黄了心情不好,变着花样给他做爱吃的,炖了鸡汤、烧了红烧肉,可余文国就扒两口就放下筷子。
孙秀莲劝他:“钱没了可以再挣,项目黄了可以再找,别跟自己过不去啊。” 他要么不说话,要么就烦得吼一句:“你懂啥!” 次数多了,孙秀莲也懒得劝了,家里的气氛冷得像冰窖。
余文国自己也觉得憋得慌,总想找点啥乐子转移注意力,哪怕能暂时忘一会儿烦恼也行。没想到,还真让他撞上了个 “乐子”—— 或者说,是个让他魂不守舍的人。
三天前,他跟朋友老张去街上理发,老张说 “缘梦发廊” 的妹子手艺好,还能按摩放松,拉着他就去了。
余文国本来没当回事,只想剪个头发就走,结果一进门,就被吧台后面的一个妹子给吸引住了。
妹子看着二十出头,梳着马尾,眼睛水汪汪的,笑起来嘴角两边各一个小酒窝,说话带着点川渝口音,软软糯糯的:“大哥,剪头发还是洗头呀?”
余文国当时就愣了,半天没说出话。老张在旁边推了他一把:“问你呢!” 他才回过神,结结巴巴地说:“洗、洗头。”
后来他才知道,妹子叫辛巧巧,四川来的,来这边打工快一年了。
那天巧巧给他洗头,手指灵活地抓着头皮,力道刚好,还时不时问他 “会不会太用力”。
余文国闭着眼睛,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听着她软乎乎的口音,感觉连日来的烦躁好像都散了不少。
从那以后,余文国就像着了魔。
白天上班,脑子里全是巧巧的影子,她笑的样子、说话的语气,甚至低头洗头时额前垂下来的碎发,都一遍遍在他脑子里回放。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以前想的是项目怎么改、牌怎么打,现在满脑子都是 “明天要不要再去洗头”“巧巧会不会还记得我”。
老婆做的红烧肉,以前他能吃两大碗,现在尝一口都觉得没味道;以前牌桌上的 “豪气” 早就飞到九霄云外,连老张约他打牌,他都推说 “没兴趣”—— 心思全在巧巧身上,哪还有空管牌桌。
昨晚,他实在忍不住,又去了 “好运来” 麻将馆。
不是想打牌,是想碰碰运气赢点钱,好去发廊找巧巧,带她吃顿好的,再给她买点小礼物。
结果手气还是烂到家,坐了不到一个小时,身上带的五百块就输光了,连打车回家的钱都没剩下。
他拖着灌了铅似的腿走出麻将馆,天已经快亮了。
这两天两夜,他就眯了不到三个小时,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走路都打晃。
肚子 “咕咕” 叫得厉害,他摸了摸空空的口袋,苦笑一声 —— 真是倒霉到了家。
街边的早餐摊已经陆续支起来了,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热气,油条锅里 “滋滋” 响着。
余文国走了没几步,就闻到一股芝麻香味,抬头一看,前面路口的大饼摊前围了一群学生,都是附近中学的,背着书包,叽叽喳喳地催老板 “快点,要迟到了”。
那大饼是用铁皮桶改的烤炉烤的,面饼上撒满了芝麻,烤得金黄酥脆,香味飘出老远。
余文国本来没胃口,可这香味一勾,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挤开几个学生,掏出兜里仅剩的五块钱,买了两个大饼。
刚出炉的大饼热乎乎的,咬一口 “咔嚓” 响,芝麻掉了一身,咸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余文国一边啃着,一边慢慢往家走,心里稍微舒坦了点 —— 再倒霉,吃口热乎的总还是好的。
回家要路过五湖商城,“缘梦发廊” 就在对面的小巷里。
走到路口,余文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往小巷里望了望。
他摸了摸空空的口袋,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就算没钱请她吃饭、买礼物,进去看一眼巧巧也行啊,看她笑一笑,说不定心情能再好点。
说起来,孙秀莲对他是真没话说。
结婚二十年,家里的事几乎不用他操心。
他衣服皱了,孙秀莲第二天准能熨得平平整整;鞋子脏了,晚上睡觉前肯定刷干净晾在阳台;前几年家里经济紧张,孙秀莲自己舍不得买新衣服,却总给他买好烟好酒,怕他在外面没面子。
就因为老婆贤惠,加上余文国长得还算周正,出手也大方,平时身边总不缺女人示好。
他那帮狐朋狗友总拿他开玩笑:“文国可以啊,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以前他也就是偶尔跟别的女人调调情,没真往心里去,孙秀莲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太过火就行。
可自从见了辛巧巧,余文国就像变了个人。
脑子里全是巧巧,看孙秀莲哪儿都不顺眼,觉得她唠叨、没情趣。
前几天甚至跟孙秀莲提了一句 “过不下去就离婚”,把孙秀莲气哭了,跟他大吵了一架。
家里彻底没了安生日子,他也乐得眼不见为净,一有空就往外跑,心里就一个念头:去发廊,见巧巧。
在他看来,只有在巧巧那儿,他才能找到点安慰。
巧巧的笑、巧巧的声音,就像个避风港,能让他暂时忘了项目黄了的烦恼,忘了牌桌输钱的憋屈,也忘了家里的鸡飞狗跳。
啃完最后一口大饼,余文国把手里的塑料袋扔进垃圾桶,拍了拍身上的芝麻碎屑,深吸一口气,朝着那条小巷走了过去。他没多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觉得能快点见到巧巧,比什么都重要。
第150章 怜香惜玉
余文国快步走到 “缘梦发廊” 门口,心里还挺激动,刚才吃大饼的那点满足感,全被即将见到巧巧的期待给冲没了。
发廊是那种常见的街边小店,外面装着卷帘门,现在半拉着,里面是玻璃门,贴着模糊的磨砂纸,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他凑过去,扒着玻璃门往里头瞅,黑乎乎的一片,只有角落亮着个小夜灯,估计店里的人还没起。
“巧巧?巧巧在吗?” 他压低声音喊了两句,没人应。
急得他抬手就拍玻璃,“砰砰” 的声音在清晨的街上显得格外响。
拍了大概十几下,里面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接着一个脑袋从里间探了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眼睛眯成一条缝,显然是刚被吵醒。
“谁啊?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女孩揉着眼睛,语气不太好,隔着玻璃门,声音闷闷的。
余文国赶紧摆手,脸上堆起笑:“妹子,我找巧巧,辛巧巧在吗?”
女孩打了个哈欠,凑近玻璃门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巧巧姐昨晚被人包夜了,还没回来呢。”
“包夜” 俩字一出来,余文国心里 “咯噔” 一下,像被人泼了盆冷水,瞬间凉了半截。
他知道巧巧是干这行的,平时也见过有人半夜来接她,但真从别人嘴里听到这话,还是觉得不得劲,酸溜溜的,有点像自己的东西被人占了似的。
他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等。
这时候女孩已经拉开了玻璃门的插销,门 “吱呀” 一声开了条缝,一股混合着香水和汗味的味道飘了出来。
他趁机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女孩,看着挺年轻,也就二十岁左右,五官挺清秀,眼睛大大的,就是脸色有点苍白。
最扎眼的是她胸前,穿的紧身 t 恤绷得紧紧的,曲线特别明显。
看着看着,余文国心里突然冒出来个念头:巧巧不在,找她也行啊。反正都是来解闷的,这妹子长得也不差,总比白跑一趟强。而且刚才巧巧 “被包夜” 那股子不爽,也想找个地方发泄一下。
女孩见他盯着自己不动,皱了皱眉:“你还站这儿干啥?要等巧巧姐的话,得中午以后了。” 说着就要关门。
“别别别,妹子等一下!” 余文国赶紧伸手挡住门,把脑袋凑过去,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 我问一下,你这儿也做特殊服务不?”
女孩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随即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刚才的不耐烦全没了,眼神里多了点玩味:“大哥,我们开这店的,不做这个做啥?”
她推开玻璃门,侧身让了让,伸手拉住余文国的胳膊,手指轻轻划了一下他的手腕,声音瞬间变得娇滴滴的:“帅哥想玩啊?楼上有空调,比楼下凉快多了,保证让你满意。”
余文国被她拉着,胳膊肘碰到了女孩柔软的身体,心里那点犹豫立马没了,咧嘴一笑,毫不客气地挤了进去。
所谓的 “楼上”,根本不是正经楼层,就是在店里隔出来的一个夹层,得顺着一个窄窄的木楼梯爬上去,楼梯板踩上去 “嘎吱嘎吱” 响,感觉随时要塌。
到了夹层里,余文国才发现这儿有多小,估计也就五六平米,站在中间转个身都费劲。
头顶吊了个十五瓦的节能灯泡,光线昏昏沉沉的,照得屋里的东西都灰蒙蒙的。
靠墙摆着一张小铁床,铺着廉价的碎花床单,皱巴巴的,一看就是昨晚有人睡过没整理。
床旁边是个掉漆的梳妆台,上面扔满了化妆品,口红盖子没拧,粉饼洒了一地,还有几个空的矿泉水瓶,乱得像个垃圾场。
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屋里的味道,汗味、劣质香水味、还有点隔夜饭的馊味,混在一起直冲鼻子。
余文国忍不住皱了皱眉,心里有点后悔 —— 他以前跟巧巧约会,都是去附近的小宾馆,虽然不贵,但干净整洁,有热水有空调,跟这儿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这地方也太……”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女孩看出了他的嫌弃,赶紧凑上来,一只手挽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在他胸口轻轻打圈,身体贴得更近了:“大哥,这地方是简陋了点,但我技术好啊,保证让你比在宾馆还舒服。”
她说话的时候,呼吸吹在余文国的脖子上,痒痒的。
余文国低头一看,正好能看到女孩领口的风光,加上她软乎乎的语气,刚才那点不情愿瞬间烟消云散,身体也有了反应,血液 “噌” 地一下就往上涌。
他再也忍不住了,伸手搂住女孩的腰,嘴直接凑到她耳根边,小声说:“那我倒要试试,你到底有多厉害。”
“啊……” 女孩被他吹得浑身一颤,低吟了一声,声音像小猫叫似的,听得人心头发痒。
她微微仰起头,眼睛慢慢闭上,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嘴唇也微微张开,带着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余文国见状,胆子更大了,一边往她耳朵里吹气,看着她的耳垂慢慢变红,一边腾出一只手,顺着她的衣服往下摸。
女孩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呼吸也变得急促,嘴里开始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手紧紧抓住余文国的后背,指甲都快嵌进去了。
她主动往余文国怀里靠,把他的头往自己胸前按,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接着,她就开始脱自己的衣服,动作有点慌,手指都在抖,半天解不开 t 恤的扣子,急得脸都红了。
余文国看不过去,伸手帮她一把,“唰” 地一下就把 t 恤拉了下来。
没一会儿,女孩就脱得光溜溜的站在他面前。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皮肤倒是挺白,身材也匀称,就是瘦得有点硌手。
余文国看直了眼,一把将她抱起来,扔到床上,动作有点粗鲁,像是要把最近所有的憋屈都发泄出来。
他自己也胡乱地脱衣服,衬衫扔在地上,裤子扯到膝盖就不管了。
女孩在他身下扭来扭去,一开始还挺拘谨,后来也放开了,嘴里的声音越来越大,在狭小的夹层里来回回荡,把木楼梯的 “嘎吱” 声都盖过去了。
俩人折腾了快一个小时,余文国才瘫在女孩身上喘粗气,浑身是汗,黏糊糊的特别难受。
女孩也累得不行,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胸口一起一伏的。
就在这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夹层的小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带,连空气中的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
余文国眯着眼看了看那道光,又摸出手机看时间,屏幕一亮,嚯,都七点半了!他心里猛地一紧,突然想起巧巧要是这时候回来,撞见他跟别的女孩在这儿,那也太尴尬了,以后还怎么来找她。
他立马翻身下床,慌慌张张地找衣服穿,手忙脚乱的,袜子穿反了都没发现。
女孩躺在床上,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咯咯地笑起来,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别急着走啊,再陪我躺会儿呗,我还没玩够呢。”
“就是,你刚才也太猛了,我真舍不得让你走。”
她坐起来,从后面抱住余文国的腰,脸贴在他背上,声音腻得发慌。
余文国一边系衬衫扣子,一边坏笑:“咋?这是看上我了,想让我在这儿长住啊?”
“那可不咋的,就想让你多陪陪我。” 女孩撒娇似的蹭了蹭他的后背,眼睛里全是期待。
余文国心里有点痒,但还是理智占了上风,敷衍道:“我也想陪你,可我真有事,得赶紧走了。等我有空了,肯定再来找你。”
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赶紧溜,生怕巧巧突然回来撞个正着。
女孩松开手,看着他穿衣服,眼神里满是不舍。
余文国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穿鞋子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心里居然冒出点不想走的念头。
他回头看了女孩一眼,她正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头发散在肩膀上,皮肤在阳光下显得更白了,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是那种廉价的柠檬味,但闻着挺清爽,是年轻女孩特有的味道。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又黑又顺,手感不错。
“说真的,你长得确实挺漂亮。”
这句话倒是真心的,这女孩比巧巧年轻,看着更单纯点。
女孩听了,却没笑,反而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漂亮有啥用?又不能当饭吃。”
“怎么不能?老话都说秀色可餐呢。”
余文国笑了,顺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你不能当饭吃,自然有人愿意为你花钱买饭吃。”
女孩白了他一眼,没接话,抓起床上的被子裹在身上。
余文国抽了口烟,觉得有点尴尬,就找话题聊:“对了,还没问你叫啥名呢?”
“薇薇。” 女孩小声说,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薇薇?维维豆奶的维?” 余文国逗她,说到 “奶” 字的时候,手又不老实,伸过去摸了摸她的胸口。
薇薇拍开他的手,嗔了他一眼,调皮地说:“才不是!是紫薇的薇,还珠格格那个紫薇!这是我真名,假一赔十!” 说完还挺了挺胸,像是在证明自己没撒谎。
余文国笑了笑,没戳破 —— 干这行的,哪有真用本名的?除非是傻。
但他也没说破,顺着她的话往下聊:“行,那我以后就叫你薇薇。有男朋友没?”
薇薇低下头,手指绞着被子,声音低低的:“我这样的,谁会要啊。”
“这话说的,你条件这么好,年轻漂亮的,还怕找不到男朋友?”
余文国吐了个烟圈,漫不经心地说,其实就是随口问问,没真打算关心。
薇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勉强扯出个笑:“现在的男人都靠不住,嘴上说得好听,其实都是玩玩而已。我还不如趁年轻多挣点钱,等攒够了本钱,就回老家开个小店,卖卖衣服啥的,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嫁个公务员,安稳过日子。”
说到最后一句,眼睛里闪着光,明显是对未来有期待。
第151章 孽缘暗生
“嫁公务员确实稳当,吃公家饭不用愁。”
余文国吸了口烟,附和了一句,话锋一转,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问,“不过你们干这行,应该挺不容易吧?天天应付不同的人。”
薇薇听到这话,脸上的光瞬间就暗了,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突然红了眼圈,眼泪 “啪嗒啪嗒” 就掉在了被子上。
余文国吓了一跳,手里的烟都差点掉地上,赶紧把烟摁灭在床头的烟灰缸里:“哎哎,你咋还哭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随口问问。”
他伸手想去拍薇薇的肩膀,又觉得有点别扭,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没事,不是因为你。”
薇薇抹了把眼泪,抽噎着说,“就是突然觉得自己命太苦了,忍不住。”
余文国没辙,只能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纸巾递过去,看着她低头擦眼泪,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他平时见多了逢场作戏的女人,像薇薇这样说哭就哭的,倒还是头一回碰到。
薇薇擦干净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抬头看着余文国:“大哥,我跟你说句实话吧,我不是一开始就想干这个的。”
“我老家在四川大山里,村里就一条泥巴路,下雨根本没法走。我爸妈都是农民,一辈子刨土疙瘩,就盼着我能有出息。我上学的时候成绩特别好,班主任总说我是考大学的料,还说我是咱们村第一个能走出大山的娃。”
薇薇的声音很轻,带着对过去的怀念。
“那时候我天天熬夜看书,就想着考上大学,学个好专业,毕业找份好工作,把爸妈接到城里住。可初三那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我弟还要上学,我爸腿又受了伤干不了重活,我只能辍学回家帮忙。”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我在家喂猪、种地,啥脏活累活都干,就想帮家里多挣点钱。结果没过多久,我妈突然说心口疼,一开始以为是累着了,没当回事,后来疼得直打滚,送到镇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医生说是急性心梗。”
薇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妈走的时候才四十多岁,连一件新衣服都没穿过,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余文国坐在床边,听着这话,心里也跟着发堵。
他想起自己的老婆,虽然唠叨,但身体好好的,家里也没这么多糟心事,跟薇薇比起来,确实幸运多了。
“我妈走后,我爸像变了个人似的,天天喝酒,一喝醉就骂人、摔东西,有时候还打我和我弟。有一次他喝多了,拿着酒瓶追着我打,说我是丧门星,克死了我妈。”
薇薇的身体开始发抖,“更过分的是,有天晚上他喝醉了,居然跑到我房间,想对我动手动脚。我吓得魂都没了,趁他睡着,揣着攒的几十块钱,连夜跑了出来。那时候我才十七岁,连身份证都没办。”
“十七岁?”
余文国吃了一惊,他女儿十七岁的时候还在重点高中读实验班,每天除了学习就是撒娇,哪受过这种罪。
薇薇点点头,苦笑了一下:“我一路扒火车、搭顺风车,跑了好几个城市,最后在这边落脚。一开始在餐馆端盘子,一个月就两千块,除去房租根本不够花。后来认识了一个姐妹,她说干这行来钱快,能让我早点攒够钱回家。我一开始不同意,觉得太丢人,可后来我弟打电话说他心口也不舒服,我就慌了,只能答应了。”
“我弟跟我妈一样,也是心脏病,医生说要做搭桥手术,得几十万。我一听就懵了,只能拼命接客,一天睡不了几个小时,有时候碰到难缠的客人,打骂都得忍着。我就想着,再熬熬,等凑够钱给我弟做手术,我就不干了。”
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可上个月,我爸突然打电话说,我弟没挺住,走了。他说我弟临走前还喊着我的名字,问我啥时候能回去。”
说到这儿,薇薇再也忍不住,趴在床上放声大哭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特别伤心。
余文国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啥。
他这辈子顺风顺水惯了,从没听过这么惨的事,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伸手拍了拍薇薇的后背,动作很僵硬:“别太伤心了,这不是你的错。”
“怎么不是我的错?要是我能早点攒够钱,我弟就不会死了。”
薇薇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我就是个没用的废物,连自己的弟弟都救不了。”
“跟你没关系,是命运太不公平了。”
余文国叹了口气,心里的那点逢场作戏的念头早就没了,只剩下同情。
他摸了摸口袋,把里面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有几张百元大钞,还有一些零钱,凑在一起刚好五百块。
“拿着,这点钱你先拿着。” 他把钱递到薇薇面前,“买点好吃的补补,别总委屈自己。以后要是有啥困难,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薇薇看着那叠钱,又看了看余文国,突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看着又哭又笑的:“大哥,你真是个好人。别人跟我睡觉都是为了快活,只有你愿意听我说这些,还肯给我钱。”
她接过钱,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枕头底下,然后抬头看着余文国:“大哥,你把手机号给我吧,我以后想找你了,也好联系。”
余文国心里一暖,长这么大,除了家里人,还没人这么真诚地夸他是 “好人”。
他报了自己的手机号,薇薇赶紧拿出老年机存上,还特意备注了 “余大哥”。
“余大哥,你以后想来找我,直接跟店里说找薇薇就行,我随叫随到。”
薇薇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感激。
余文国笑了笑,又嘱咐了几句 “别太拼了”“照顾好自己” 之类的话,才起身准备走。
这次他没那么着急了,甚至有点舍不得离开。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薇薇突然喊住他:“余大哥!”
他回头一看,薇薇正站在床边看着他,脸上带着点害羞:“谢谢你肯听我说这些,我好久没跟人说心里话了。”
“没事,别放心上。”
余文国挥了挥手,顺着楼梯走了下去。
出了发廊的门,外面的阳光特别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回头看了看 “缘梦发廊” 的招牌,心里五味杂陈,有同情,有不舍,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刚走没几步,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 “老婆” 两个字。
他心里一紧,赶紧接了起来。
“余文国!你昨晚又死哪儿去了?” 电话那头,孙秀莲的声音像炸雷一样,“我早上看你牙刷都没动,你是不是又在外面鬼混了?”
“别瞎说,我昨晚陪客户谈项目,太晚了就在公司睡了。” 余文国赶紧找借口,心跳得飞快。
“谈项目?你骗鬼呢!” 孙秀莲冷笑一声,“我刚才去阳台收衣服,你那堆脏袜子在盆里都快发霉了!跟你说,今晚必须回家吃饭,不然你就别想进门!” 说完 “啪” 地挂了电话。
余文国举着手机,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老婆啥都好,就是太较真,一点小事都能揪着不放。
他揣好手机,继续往家走。
路过小区门口的超市时,老板老李跟他打招呼:“文国,昨晚又去打牌了?看你这黑眼圈,跟熊猫似的。”
“别提了,输惨了。”
余文国苦笑着摆了摆手,没心思多聊。
回到家,家里空无一人,孙秀莲已经上班去了。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早餐,是包子和豆浆,都已经凉了。
他摸了摸肚子,刚才在发廊耗了那么久,又饿了,拿起包子就啃了起来。
吃完早餐,他冲了个澡,感觉舒服多了。
刚想躺床上补觉,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副局长方志高打来的。
“小余,你赶紧来单位一趟。”
方志高的声音很严肃,“那个土地整治项目,厅长说再争取一下,你把材料赶紧完善好,下午开会要用。”
余文国心里 “咯噔” 一下,刚放松的神经又紧绷起来。
“好的方局,我马上就来。”
他挂了电话,一点睡意都没了。
他坐到电脑前,打开项目材料,可脑子里全是薇薇的影子,她的眼泪,她的遭遇,还有她说想回老家开小店的话,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
他拿起手机,想给薇薇发条消息,问问她吃饭了没,又觉得太唐突,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还是放下了。
叹了口气,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看材料,可敲了没几个字,又想起薇薇说的那些话。
这姑娘太可怜了,要是能帮她一把,说不定真能让她脱离这行。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要不,真帮她开个小店?自己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人脉还是有点的,帮她找个门面,办点手续,应该不难。
这个想法一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觉得自己这次不是一时冲动,是真的想做点好事。
他看了看窗外,阳光正好,照得屋里暖洋洋的。
余文国握紧了拳头,心里打定主意:下午先把工作搞定,然后再去发廊找薇薇,跟她好好聊聊开店的事。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但他觉得,能帮薇薇脱离苦海,就算麻烦点也值得。
毕竟,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当成 “好人”。
第152章 破财日
余文国刚踏出单元楼门,裤兜里的手机就 “嗡嗡” 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 “小孟” 两个字,眉头瞬间就皱成了疙瘩。
接起电话,小孟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直接穿透听筒,差点把他耳膜震穿孔。
“余哥!你咋还没到单位啊?方局刚才都来办公室转两圈了,点名问你在哪,脸黑得跟墨汁泼过似的,那眼神,恨不得把人吃了!”
“知道了知道了,路上有点事耽误了,我马上就到。”
余文国挂了电话,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心里把这糟心事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
真是喝凉水都塞牙,昨晚牌局输了小两千,跟朋友合计的那个小项目也黄了,现在连上班都要被领导追着屁股催,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加快脚步往公交站赶,路过小区门口那家 “老王超市”,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货架上的烟摆得整整齐齐,他随手拿了包常抽的,往收银台一放。
“王哥,早啊,今儿天气还行,没刮风。” 他递了根烟给老板老王。
老王接过烟,用打火机 “啪” 地一下点着,眯着眼瞅了他半天,吐出一口烟圈说:“文国啊,你这脸色怎么回事?跟霜打了似的,昨晚又熬夜了?我跟你说,别太折腾自己,身体垮了啥都白搭。”
余文国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个笑:“没事王哥,就是没睡好。”
心里却在吐槽:睡好?摊上这一堆破事,能睡着才怪!
付了钱刚要出门,手机又 “嗡嗡” 响了。
他一看来电显示是 “老婆”,心里 “咯噔” 一下,眼皮都开始跳。
硬着头皮接起来,老婆的怒吼声跟炸雷似的从听筒里冲出来:“余文国!你给我说清楚!你昨晚是不是又去赌了?我刚查银行卡,信用卡里少了五千块!你把钱弄哪去了?”
余文国心里一慌,暗道坏了,昨晚输急眼刷了信用卡,居然忘了这茬。
他赶紧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撒谎都不带打草稿:“哎呀老婆,你别激动啊,那钱不是赌输了,是我给客户买礼品了。最近单位那个项目要收尾,不得打点一下人家嘛,不然事情不好办。”
“买礼品?” 老婆的声音更尖了,“什么礼品要五千块?你当我是傻子好糊弄是吧?我告诉你,今晚你必须给我把话说清楚,不然你就别想进这个家门!”
“啪” 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 “嘟嘟” 的忙音。
余文国举着手机愣在原地,感觉胸口堵得慌,跟压了块大石头似的。
一边是领导催着上班交材料,一边是老婆在家等着算账,中间还挂着个让他牵肠挂肚的薇薇,真是猪八戒照镜子 —— 里外不是人!
他叹了口气,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把单位的事应付过去再说。
一路小跑赶到公交站,刚好赶上一辆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乱得跟浆糊似的。
一会儿是方局那张黑沉沉的脸,一会儿是老婆叉着腰骂人的样子,一会儿又冒出薇薇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越想越头疼。
好不容易到了单位楼下,他一路往办公室冲,刚进门就被隔壁办公室的小李拦住了。
“余哥,可算等到你了,方局刚才还在找你呢,让你到了就去他办公室。”
余文国点点头,放下包就往局长办公室走,手心里都冒出了汗。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方局的声音:“进。”
他推开门进去,一股烟味扑面而来,方局坐在办公桌后面,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小余,你怎么回事?” 方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很不好,“那个土地整治项目的补充材料,我上周就跟你说了要抓紧弄,今天上午开会要用,你到现在还没给我?你到底上不上心?”
余文国赶紧点头哈腰,态度放得极低:“方局您别生气,材料我都弄差不多了,就在 U 盘里,我马上给您拷贝过来,保证开会前弄好,绝对不耽误事。”
“不是我要跟你急,” 方局敲了敲桌子,语气稍微缓和了点,“你也知道,这个项目对咱们局有多重要。吴局长那边总觉得麻烦,不想接,但我觉得只要是能帮县里搞经济的项目,咱们就得争取。我打算等会儿跟老吴再谈谈,这么好的机会要是错过了,太可惜了。”
“是是是,您说得对,这个项目确实得抓住。”
余文国赶紧附和。
从方志高办公室出来,余文国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感觉浑身都没力气。
小孟端着杯热水走过来,放在他桌上:“余哥,方局没为难你吧?我刚才看你进去的时候脸都白了。”
余文国喝了口热水,叹了口气:“还能咋地?催材料呗。下午还得跑一趟市局,把项目计划补报上去,想想就头大。”
“说起这个,我就想不通吴局长是怎么想的,” 小孟撇了撇嘴,压低声音说,“听说别的县都有人守在省厅抢项目,咱们这倒好,送到嘴边的肉都不想吃。”
余文国苦笑了一下:“还能为啥?跟书记县长闹别扭呗。前阵子纪委查案,国土这边有人被牵连了,他觉得书记县长没帮着说话,心里有气,就不想干实事了。”
他嘴上跟小孟聊着,手里却打开了电脑,准备整理材料。
可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却全是乱七八糟的事:老婆的怒吼、信用卡的欠款、薇薇的样子,根本静不下心来。
敲键盘的手都有点发抖,打错了好几个字。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下班,余文国跟着同事去单位食堂吃饭。
食堂的菜还是老样子,青菜炒得发黄,红烧肉里全是肥的,他扒拉了两口就没了胃口,把筷子一放,靠在椅背上发呆。
同事老王端着餐盘坐在他对面,看他这模样,凑过来问:“文国,咋了这是?没胃口?我听说你最近手气不太行啊,上次在麻将馆输了不少?”
余文国心里咯噔一下,尴尬地笑了笑:“就瞎玩呗,输了点小钱,不碍事。”
“小钱?” 老王挑了挑眉,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麻将馆那老板说,你把这个月工资都输进去了?我说你也是,都四十几的人了,还跟那些年轻人瞎混,赌这东西能碰吗?到时候家都要被你败光!”
余文国的脸 “唰” 地一下就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
感觉周围同事的目光都往他身上瞟,跟针扎似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含糊地应付了两句,赶紧端起餐盘溜了。
回到办公室,他往椅子上一躺,想眯一会儿补补觉,可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掏出手机,犹豫了半天,还是点开了和薇薇的微信聊天框。
上次见面还是上周,薇薇说想换个正经工作,他当时还答应帮着问问。
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吃饭了吗?”
没一会儿,薇薇就回消息了,还带了个可爱的表情包:“刚吃了碗牛肉面,加了个蛋呢!余大哥你吃了吗?上班累不累呀?”
看到消息,余文国心里稍微舒服了点,就跟闷热天吹了阵凉风似的。
他赶紧回复:“吃了,食堂的饭太难吃了,跟猪食似的。累倒不累,就是烦心事多,烦得慌。”
“怎么了呀?是不是工作上遇到麻烦了?”
薇薇秒回,“跟我说说呗,说不定我能给你出出主意,虽然我脑子不太灵光,但多个人多份思路嘛。”
余文国看着屏幕,突然觉得特别想跟人说说心里话。
他打字:“不光是工作,家里也一堆事,乱七八糟的,搅得我头都大了。”
“别烦别烦,” 薇薇回了个抱抱的表情包,“晚上要是有空就来找我玩呀,我给你按按肩,保证你放松下来,啥烦恼都忘了。”
余文国看着这个表情包,忍不住笑了笑,心里的乌云散了不少。
他回复:“晚上不好说,我这边说不定要加班,等忙完了再说吧。”
放下手机,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电脑屏幕上。
不管怎么样,工作不能丢,要是没了这份工作,别说给薇薇买牛肉面,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开始认真整理起项目材料来。
第153章 避风港
下午两点,余文国揣着 U 盘跟在方局身后往市局赶,心里还在打鼓。
一边是材料能不能顺利补报的事儿,一边是家里老婆那关怎么过,俩事儿搅在一起,让他走在路上都有点魂不守舍。
方局开着车,时不时跟他交代几句:“到了市局,你机灵点,多听少说。土地整治中心的李主任那边,我去沟通,你把材料准备好就行。”
“放心吧方局,材料我都检查三遍了,没什么问题。”
余文国赶紧应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口袋里的 U 盘。
到了市局楼下,刚停好车,就看见吴良友从大厅里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脸色不太好看,像是刚跟人吵过架。
方局看见他,立马迎了上去:“老吴,你也在这儿?正好,我找你有事。”
吴良友愣了一下,皱着眉说:“什么事?我还有别的安排。”
“就说项目的事,耽误不了你几分钟。” 方局拉着他往旁边的休息区走,余文国识趣地跟在后面。
到了休息区,方局开门见山:“老吴,那个土地整治项目,你不能说推就推。别的县抢都抢不到,咱们要是放弃了,不仅县里经济受影响,咱们局里面子上也不好看。”
吴良友哼了一声:“面子?前阵子纪委查案,书记县长怎么不给咱们局留面子?我这也是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你这就意气用事了。” 方局叹了口气,“跟领导置气,最后吃亏的是咱们自己。这个项目能拿到省里的专项资金,对咱们县的乡村建设帮助多大你不是不知道。要是黄了,老百姓得戳咱们脊梁骨。”
他顿了顿,又加重语气:“再说了,真要是因为你个人情绪丢了项目,上面追究下来,你能担得起责任吗?到时候你在县里还怎么立足?”
吴良友脸色变了变,沉默了半天,终于松了口:“行吧,我知道了。材料呢?我跟你们一起去找李主任。”
余文国赶紧把 U 盘递过去:“吴局,材料都在这儿,电子版纸质版我都准备好了。”
吴良友接过 U 盘,没说话,转身往土地整治中心的办公室走。
方局冲余文国使了个眼色,两人赶紧跟上。
还好,李主任那边挺顺利,听说他们要补报项目,没怎么为难,很快就办了手续。
从市局出来,余文国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点。
方局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今天这事儿多亏你材料准备得及时。回去吧,明天上班把后续的流程跟进一下。”
“好的方局,您放心。” 余文国点头应着。
跟方局分开后,余文国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又犯了愁。
现在回家里,肯定得跟老婆正面硬刚,五千块的事儿解释不清,少不了又是一顿吵。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半天,还是点开了薇薇的微信。
上次薇薇说让他晚上过去,现在正好能借着这个由头躲躲风头。
他发了条消息:“我忙完了,现在过去找你方便吗?”
没几秒钟,薇薇就回了:“方便方便,我在店里等你,你路上注意安全。”
余文国心里一暖,拦了辆出租车就往 “缘梦发廊” 赶。
路上,他看着窗外的街景,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边是家里的黄脸婆,天天跟他吵吵闹闹,张口闭口就是钱;一边是温柔体贴的薇薇,不仅不催他要钱,还总想着给他解闷。
这么一对比,他更觉得家里待着憋屈。
二十多分钟后,出租车到了发廊门口。
余文国刚下车,就看见薇薇站在门口张望,穿了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了马尾,看着比平时清爽多了。
“余大哥!你可来了!”
薇薇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小跑着过来拉住他的胳膊。
那语气里的欢喜,一点都不掺假。
余文国心里的烦躁瞬间消了大半,笑着说:“等很久了吧?路上有点堵车。”
“没多久,我也是刚出来。”
薇薇拉着他往店里走,“咱们上楼说,我给你准备了好东西。”
跟着薇薇上了二楼的小房间,余文国发现今天房间收拾得特别干净。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化妆品摆得有条有理,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香味。
“怎么样?我收拾了一上午呢。”
薇薇献宝似的看着他。
“不错不错,比我家都干净。”
余文国笑着坐下,薇薇赶紧给他倒了杯温水。
刚喝了一口,薇薇就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红酒,还有两个高脚杯。
“这是我下午特意去买的,庆祝咱们今天都顺顺利利的。” 她一边倒酒一边说,“你工作上的事搞定了吧?看你脸色比早上好多了。”
余文国接过酒杯,心里挺感动:“搞定了,多亏我们方局坚持。来,干一个。”
两人碰了碰杯,余文国喝了一口,红酒甜甜的,一点都不涩口。
“对了余大哥,” 薇薇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说,“我下午去附近那个电子厂问了,他们招操作工,管吃管住,一个月能拿四千多呢。”
余文国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你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不好不好,” 薇薇赶紧摇头,“我不想再干这个了,你上次不是说让我找个正经工作,攒钱开个小店吗?我觉得你说得对。”
余文国心里一动,看着薇薇认真的样子,突然觉得这姑娘挺靠谱的。
不像别的女人,就知道伸手要钱。
“行啊,找正经工作是好事。”
他鼓励道,“不过电子厂活儿累不累?你能吃得消吗?”
“我问了,就是组装零件,不难,就是要坐一天。”
薇薇有点犹豫,“就是我没读过多少书,也没干过这个,怕人家不要我。”
“怕什么?” 余文国拍了拍胸脯,“你这么聪明,学两天就会了。要是他们不要你,我托朋友给你找,肯定能找到合适的。”
“真的吗?那太好了!”
薇薇一下子激动起来,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嘴唇软软的,带着红酒的香味。
余文国的心 “怦怦” 直跳,一把搂住她:“跟我还客气什么?以后有我呢。”
薇薇靠在他怀里,小声说:“余大哥,你真好。要是早遇到你,我就不用受那么多苦了。”
“现在遇到也不晚啊。”
余文国摸了摸她的头发,突然觉得自己有了责任。
他得帮薇薇脱离这个地方,让她过上正经日子。
两人聊了很久,从电子厂的工作聊到以后开小店的打算,从过去的苦日子聊到将来的好日子。
余文国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薇薇了,她虽然干着不光彩的工作,但是心眼实,人也单纯。
比家里那个只知道抱怨的老婆强多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八点多,余文国看了看手机,心里有点发慌。
虽然不想回家,但也不能一直躲着。
“薇薇,我该走了,再不走我老婆该炸锅了。” 他有点无奈地说。
薇薇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但还是懂事地说:“那你赶紧回去吧,路上小心点。明天我去面试,面试完就告诉你结果。”
“好,加油,我相信你肯定能过。” 余文国站起来,想从钱包里给她留点钱。
可打开钱包一看,里面只剩下几十块零钱了,还是早上买烟剩下的。
他顿时有点尴尬,脸都红了。
薇薇看出来了,赶紧笑着说:“不用给我钱,你能来陪我,我就很开心了。再说了,等我找到工作,我就能自己挣钱了。”
“那行,等我发了工资,给你买身新衣服。” 余文国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嗯!” 薇薇点点头,送他到楼梯口。
余文国下了楼,走出发廊,夜色已经很深了。
街上的路灯亮着,照得他的影子长长的。
他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过去的。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心里做好了跟老婆大战一场的准备。
第154章 家外有“家”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余文国磨磨蹭蹭了半天才付钱下车。
刚走到小区大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灯下,双手抱胸,正是他老婆孙秀莲。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直勾勾盯着他,吓得他心里一哆嗦,差点转身就跑。
“你还知道回来?” 孙秀莲的声音冷冰冰的,一点温度都没有,“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余文国硬着头皮走过去,脸上挤出个讨好的笑:“别这么说嘛,单位有事加班,走不开,这不一忙完就回来了。”
“加班?” 孙秀莲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他,“加班需要刷信用卡花五千块?你给我说说,这钱到底花在哪了?”
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余文国心里发慌,嘴上却还在硬撑:“都说了是给客户买礼品了,项目上的事,不打点一下根本办不成,你不懂就别瞎问。”
“我不懂?” 孙秀莲的声音瞬间拔高,引来不少路过的邻居回头看,“什么礼品要五千块?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好骗是吧?我看你就是把钱拿去赌了!余文国,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别碰赌,你怎么就是不听!”
“我没赌!” 余文国也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我天天在外面累死累活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 孙秀莲气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快出来了,“为了这个家你会半夜不回家?为了这个家你会刷爆信用卡还说不清楚?我看你是为了外面那个狐狸精!”
这话一出,余文国心里 “咯噔” 一下,瞬间没了底气。
他确实是去找薇薇了,可这话怎么敢承认?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他强装镇定,“我就是工作烦,出去散了散心,哪有什么狐狸精?”
“散心?散心需要跑到发廊去?” 老婆突然上前推了他一把,“我早就听说了,你最近老往‘缘梦发廊’跑,里面是不是有个叫薇薇的?你老实交代!”
余文国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没想到老婆居然知道了薇薇的事,心里更慌了,可嘴上还是不肯松口:“我就是路过,跟老板认识,进去聊了两句,你别想歪了!”
“聊两句?聊到半夜不回家?” 孙秀莲越说越激动,哭声都带上了,“余文国,我嫁给你这么多年,省吃俭用,舍不得买件新衣服,你就是这么对我的?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孩子吗?”
周围的邻居越聚越多,都在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不是三楼的老余吗?怎么跟老婆吵起来了?”
“听说他赌钱输了不少,还在外面有人了,啧啧……”
“真是没良心,他老婆多好的人啊……”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余文国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觉得丢人丢到家了,一把推开孙秀莲:“别在这丢人现眼!有什么事回家说!”
“回家说?回家你就该编瞎话骗我了!” 孙秀莲不依不饶,又扑了上来,“今天你必须给我把话说清楚,那五千块到底去哪了?你跟那个薇薇到底是什么关系!”
余文国被缠得没办法,心里的火气也上来了。
他一把甩开孙秀莲的手,吼道:“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非要逼死我才甘心是吧?”
说完,他转身就往小区外跑,根本不敢回头看。
老婆在后面哭着喊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可他一点都不想停下。
跑出小区,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晚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他掏出手机,想给薇薇发个消息,却发现手机只剩一格电了。
他苦笑了一下,自己这算什么?有家不能回,像个丧家之犬。
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沾赌,还招惹了薇薇,现在弄得众叛亲离,真是自作自受。
他走到路边的长椅旁坐下,看着来往的车辆,心里空落落的。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突然 “嗡嗡” 响了起来,是薇薇打来的。
他赶紧接起,声音都有点沙哑:“喂,薇薇。”
“余大哥,你到家了吗?怎么这么晚还没给我发消息?我有点担心你。”
薇薇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担心。
听到这话,余文国的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居然是薇薇在关心他。
“我…… 我没回家,跟我老婆吵架了。” 他低声说。
“啊?怎么吵架了?是不是因为我?”
薇薇赶紧问,语气里满是自责。
“不是,跟你没关系,是她误会了。”
余文国赶紧安慰她,“就是工作上的事,加上信用卡的事,她有点激动。”
“那你现在在哪啊?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薇薇着急地说。
余文国报了自己的位置,薇薇立刻说:“你在那等着,我马上过去找你!”
“别别别,太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出来太危险了。” 余文国赶紧阻止。
“没事,我打车过去,很快就到,你别乱跑。” 薇薇说完就挂了电话。
余文国握着手机,心里暖暖的。
虽然自己过得一团糟,但至少还有人惦记着他。
他坐直了身子,盯着路口的方向,等着薇薇。
没过十分钟,一辆出租车就停在了路边。
薇薇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外套,一路小跑着过来。
“余大哥,你没事吧?冻着了没有?”
她跑到余文国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眼里全是担心。
“我没事,不冷。”
余文国笑了笑,看着薇薇冻得通红的脸,心里有点心疼,“你怎么真来了?多危险啊。”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
薇薇挨着他坐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你别生气了,跟嫂子好好说说,误会总能解开的。”
余文国裹着带有薇薇体温的外套,心里更暖了。
他把薇薇搂进怀里,轻声说:“谢谢你,薇薇,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
薇薇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明天我去面试,你也跟嫂子好好沟通一下,咱们都会好起来的。”
余文国点点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突然觉得没那么迷茫了。
是啊,只要有薇薇在,再难的坎他都能过去。
两人依偎在长椅上,谁都没有说话,可彼此的心里都很踏实。
余文国知道,从今天起,他的生活可能会更难,但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浑浑噩噩了。
他要好好工作,帮薇薇找到正经工作,还要想办法跟老婆解开误会。
不管怎么样,他都要撑起这一切。
他掏出手机,发现还剩最后一点电,赶紧给老婆发了条微信:“对不起,今天让你生气了,是我不好。明天我回家跟你好好解释,别担心。”
发完消息,他就关了手机,把所有的烦恼都暂时抛到脑后。
现在,他只想好好陪着薇薇,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第155章 赌债缠身
余文国是后半夜回到家里的。
楼梯间的灯坏了一半,只剩个昏黄的灯泡吊在头顶,晃悠悠的。
他掏钥匙串的时候手都在抖,钥匙跟锁孔对了三次才插进去,防盗门 “咔嗒” 一声开了。
后脖颈的筋突然松了劲,整个人顺着门板往下滑,后腰结结实实磕在鞋柜棱上。
“哎哟!” 他疼得倒抽冷气,龇着牙咧嘴,额头的冷汗 “唰” 地冒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
他咬着牙骂:“操他妈的!这破鞋柜今天跟我过不去是吧?”
用手背抹了把脸,一手的汗,扶着墙挣扎了好半天,才慢慢直起腰。
后腰那地方又辣又疼,稍微一动就跟扎针似的,不用看也知道,肯定磕青了一大块。
这鞋柜还是当年结婚时丈母娘给打的,边角早被蹭得圆滚滚,今儿个怎么跟装了刃似的,这么顶人?
心里憋着火,没处撒,只能瘸着腿往客厅挪,每走一步都扯着后腰疼。
客厅里的米色布艺沙发看着就闹心,褶子堆得老高,比他脸上的皱纹还乱。
他一屁股坐下去,沙发弹簧 “吱嘎吱嘎” 叫得刺耳,听得人牙根发痒。
这沙发跟了他十五年,当年从旧货市场淘的,花了八百块,老板拍胸脯说能用二十年。
结果现在坐上去,底下的弹簧直接硌骨头,稍微动一下都得小心翼翼。
这破沙发和他这把熬透的老骨头一个德行,早该扔了。
余文国瘫在沙发上没动,眼睛直勾勾盯着对面墙上的挂历。
红圈圈住的那个日子特别扎眼 —— 下周三,离今天就五天。
那是儿子余磊交学费的日子,五千块。
老师在家长群里 @了他八遍,电话也打了两回,语气一次比一次硬:“下周三之前交不齐,就得找家长谈话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裤兜,左边掏出来一把空气,连个钢镚都没有。
右边摸出个皱巴巴的红塔山烟盒,软塌塌的,一看就是空了。
他把烟盒倒过来使劲抖,就掉出半根烟屁股,烟丝还撒了一地。
“操!” 他低骂一声,捡起烟屁股扔在地上,用拖鞋跟狠狠碾了碾。
烟丝粘在鞋底,蹭都蹭不掉,跟他现在的日子一样,要碎掉了。
嘴里又干又苦,嗓子眼还发紧,跟堵了团干棉花似的。
他瞅见茶几上的保温杯,那是儿子用奖学金买的,赶紧抓过来拧开盖子。
一股陈皮混着茶叶的味儿飘出来,茶水还烫得很,他急着解渴,吹都没吹利索就猛灌了一大口。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往下滑,烫得舌头直哆嗦,可心里那股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寒意,半点没减。
这时候,前晚麻将桌上的事儿跟放快进似的,在脑子里哗哗往外冒。
前晚七点多,他刚把儿子送进书房写作业,手机就在裤兜里 “嗡嗡” 震个不停。
掏出来一看,是老王在 “快乐牌友群” 里发的语音,嗓门大得能穿透屏幕:“老余!三缺一!就等你了!赶紧的,晚了没位置!”
他本来想回 “不去”,老婆正好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拿着擀面杖:“晚上早点睡,明天跟你去银行取儿子学费,下周三就得交了。”
他嘴上应付着 “知道了知道了”,手指头却不听使唤,在屏幕上敲了三个字:“在哪?”
老王秒回:“老地方,巷子口‘休闲茶室’,我给你留着靠窗的位置!”
紧接着电话就打了过来,老王在那头咋咋呼呼:“老余你快来,就差你一个!今天手气顺得很,赢了钱我请你吃烧烤,给你加俩大腰子!”
他刚想找借口说家里有事,老王又补了句关键的:“听说没?小李刚发了工资,兜里揣着好几千呢,这不就是送钱上门的冤大头?”
他心里 “咯噔” 一下。
可不是嘛,他正缺钱缺得上火,要是能赢几千,儿子的学费不就解决了?
脑子一热,什么都顾不上了,跟老婆扯了句 “单位有点急事,晚点回”,抓了外套就往外跑。
那麻将馆藏在巷子最里头,挂着 “休闲茶室” 的招牌,实际上就是个没证的黑作坊。
推开玻璃门,一股混合着汗味、烟味、泡面味的热气扑面而来,呛得他直咳嗽。
五张麻将桌全坐满了人,洗牌声 “哗啦哗啦” 的,夹杂着 “碰!”“杠!”“胡了!” 的喊叫声,还有人抽着烟咳嗽,唾沫星子飞得老远。
老王他们在最里面那张桌,见他进来,小李赶紧拍了拍身边的凳子:“余哥可算来了!再不来我们就只能斗地主了!”
大刘叼着烟,吐了个烟圈笑道:“余哥今天穿得挺精神啊,这是要大杀四方的节奏?”
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壳子撒了一地,半包瓜子,还有三瓶没喝完的青岛啤酒,泡沫都消得差不多了。
小李殷勤地递过来一根烟,打火机 “啪” 地打着:“余哥最近气色不错啊,是不是土地整理那项目要下来了?听说能拿不少奖金?”
他干笑两声,接过烟叼在嘴里:“哪那么容易,吴局那儿还卡着呢,悬得很。”
心里却有点发虚。
那项目被吴良友压了快俩月了,上次方志高副局长带着他去市局,人家科长翻了翻材料就说 “缺村民签字表,补不齐报不了”。
这话谁听不懂?说白了就是没塞红包,这事儿基本凉了一半。
一开始手气是真顺,他抓牌跟开了挂似的,起手就俩东风,摸两张又凑齐一对,没打几轮就听牌了。
“自摸!东风杠后开花!” 他把牌一推,笑得嘴都合不拢。
小李和大刘骂骂咧咧地掏钱,老王拍着他的肩膀:“可以啊老余,开门红!手气绝了!”
这一把赢了三百多,崭新的票子揣进内兜,沉甸甸的,他心里美滋滋的。
琢磨着再赢两把就收手,凑够五千就走,见好就收才是王道。
可从第二圈开始就邪门了,手里净是些不上不下的破牌,要么缺条要么缺饼,怎么凑都凑不齐。
好不容易凑齐对子,刚想喊 “碰”,小李就 “啪” 地推倒牌:“不好意思,胡了。”
要么就是听牌听半天,眼看就要自摸,大刘突然把牌一推:“自摸,清一色!”
小李数钱的时候,故意把票子捻得 “哗哗” 响,语气欠欠的:“余哥今儿个是来给咱们发福利的吧?这钱我可就笑纳了啊!”
大刘更直接,摸牌的时候把钱往自己跟前扒拉,还冲他挤眼睛:“余哥别急,钱先放我这儿,回头你赢了再拿回去。”
他越打越急,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打湿了衬衫领口,黏糊糊地贴在脖子上,难受得要命。
老王看出他急了,劝道:“老余别急,打牌得看心态,越急越容易输。”
他哪听得进去?脑子里全是 “翻本” 俩字,什么冷静什么心态,全抛到九霄云外了。
押注一把比一把大,从五十到一百,再到两百,没一会儿,内兜就空了。
他眼睛一红,彻底上头了,摸出外套口袋里的钱 —— 那是他昨天刚从银行取的五千块,本来藏在鞋垫底下,出门时鬼使神差揣了出来。
当时还想着,赢了就翻倍,输了…… 他根本没敢想输了的后果。
凌晨两点多,最后一把牌,桌上就剩他和小李了,他抓了个单吊八万。
攥着牌的手都在抖,指节都发白了,心里不停地默念 “八万八万,来个八万”。
结果小李 “啪” 地把牌推倒,笑得露出一嘴黄牙:“不好意思啊余哥,自摸八万,你这牌吊得还挺准。”
他眼睁睁看着小李把桌上最后一沓钱扫走。
那沓钱是他刚从银行取的,崭新的票子还带着油墨味,连号的,现在全成了别人的。
内兜空了,外套兜空了,连裤兜里的零钱都输光了,就剩个空烟盒。
“不打了不打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 “吱啦” 的刺耳声,头晕得厉害,走路都打晃,眼前直冒金星。
老王他们还在旁边起哄:“老余这是走火入魔了?明天再来报仇啊!”
“就是,胜败乃兵家常事,别往心里去!”
他没回头,揣着空兜,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麻将馆。
外面的冷风一吹,酒劲儿醒了大半,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慌了 —— 儿子的学费没了!五千块,就这么几个小时,全输光了!
更沮丧的是,他还稀里糊涂认识了那个名叫 “薇薇” 的女孩子,鬼迷心窍把藏在短裤里、连赶本都舍不得拿出来的 500 元钱给了她。
三天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荒唐事,还有孙秀莲怨毒的眼神和恶狠狠的咒骂,余文国越想越气,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嘴巴:“余文国,你他妈的就不是个东西!”
他在路边蹲了半天,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屁股扔了一地,最后连地上别人扔的烟屁股都捡起来抽了。
夜里的风挺凉,吹得他膝盖和骨头缝都疼,可心里比身上还凉,凉得像冰窖。
他蹲在那儿,看着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车灯扫过他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蹲了不知多久,他才慢慢站起来,腿麻得没了知觉,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走一路、想一路,不知不觉又转回了 “休闲茶室” 门口。
“妈的,麻馆不是有人‘放水割草’吗?难道我的手气会一直这么背?”
人就是这样,明知道是坑,可被贪念和侥幸牵着,怎么都走不出来。
余文国心一横,咬了咬牙,又钻进了 “休闲茶室”。
第156章 窟窿难填
余文国刚进麻将馆,黄老板马上凑过来。
黄老板常年穿件洗得发白的花衬衫,领口沾油渍,脸上泛油光,见人就笑,眼神总往别人钱包瞟,满肚子坏水。
“余哥,才走两小时吧?是不是觉得刚才手气没发挥好?”
黄老板拍他胳膊,力道适中,语气特别热络。
余文国没说话,扫了眼屋里。
一楼四张牌桌全满,洗牌声、骂声、硬币碰撞声混在一起,特别吵。
黄老板立马懂了,凑过来压低声音:“三楼有包间,刚开局,三缺一。5 块的痞子赖子杠,输赢快,正好接你手气。”
余文国摸了摸口袋,空空的 —— 昨天输光工资,今天本想路过看看,没打算玩。
他故意皱眉,语气为难:“玩可以,但这局不小,我身上没现钱。”
黄老板笑出褶子,拍了拍柜台:“余哥你见外了,谁不知道你是国土局队长?吃公家饭的,还能差这点钱?我这儿有‘水’,要多少拿多少。”
他顿了顿,伸一根手指晃了晃:“规矩说清楚,算‘割草’,一万块一天 500 利息,只累加不滚利,比外面高利贷实在。”
说完,他拉开柜台抽屉,拿出一沓现金,抽走最上面 5 张红票子,把剩下的 9500 塞给余文国。
“先拿一万本,这 500 是今天的‘草’,不够随时找我。” 黄老板拍了拍他手背,带着怂恿,“余哥手气好,一把就能赢回来。”
余文国捏着钱,手心发紧。
脑子里 “翻本” 的念头冒出来 —— 昨天输的八千块,是他和老婆半个月生活费,赢回来这个月就不用紧巴了。
没多想,他攥紧钱往三楼走。
三楼全是小包间,隔音差,刚上楼梯就听见洗牌声,还有 “胡了”、“操,又被截胡” 的喊声。
黄老板说的包间在最里头,余文国推开门,烟味冲过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屋里三个男的坐在桌边,烟蒂扔一地,烟灰缸快满了。
穿花衬衫的特别瘦,叫 “瘦猴”;戴金链子的肚子圆,占俩位置,叫 “胖子”;架黑框镜的镜片厚,看着斯文,手指黄黑,叫 “眼镜”。
这仨是黄老板专门找的 “桥子”,早串通好坑余文国 —— 谁让他是公职人员,看着好拿捏。
见余文国进来,三人立马掐烟,特别热情。
“余哥来了!快坐,就等你了!”
瘦猴把椅子拖过来,椅腿划得地板刺耳,又推过一副新牌,“刚拆的,干净!”
胖子晃着金链子笑,声音瓮声瓮气:“早听说余哥牌技牛,今天好好学学,以后跟着你混。”
眼镜递过一瓶矿泉水,瓶盖都拧开了:“余哥先润口,规矩简单,痞子赖子杠,谁胡谁拿,不墨迹,输了当场给钱。”
余文国坐下搓手,心里的警惕没剩多少。
他看了看三人,像普通牌友,就放下心。
开局第一把,余文国手气爆。
起手摸到两痞两赖,下痞子抢了个痞子,又摸到赖子,下赖子摸牌听胡,又下赖杠上开。
“胡了,金鼎!” 他推牌,声音特兴奋,心脏砰砰跳。
瘦猴和胖子立马掏钱,瘦猴数了数递给他:“余哥厉害,这把赢 3000,拿着!”
眼镜也夸:“余哥这手气,我们仨加起来都比不上,真是高手。”
赢了 3000 块,余文国塞进兜里,心里的火一下被点燃。
昨天输钱肯定是运气差,现在转运了,说不定很快能回本,还能多赢点给儿子买新球鞋。
第二把,瘦猴故意喂牌,余文国又赢了二百五。
“看见没?我说余哥厉害吧!” 胖子拍大腿喊,声音震耳朵,还跟瘦猴对视一眼,全是算计。
余文国彻底放松,打牌也放开了。
见痞子就下,见赖子就扛,那股冲劲跟年轻时找女朋友一样: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这时候,三人的套路才开始。
余文国抓着赖子,对门瘦猴打 8 条,他刚要喊 “杠”,胖子突然拍桌:“胡了!” 声音又急又响,把他话堵回去。
余文国愣了下,看胖子的牌确实胡了,只能掏钱,心里有点窝火,没多想,只当巧合。
下一把更邪门。对门打 8 万,他正好能胡,手指都抬起来了,胖子摸张牌直接推牌:“自摸!”
又得掏钱。余文国额头冒冷汗,手里的牌怎么打都不顺,好不容易听牌,还总被截胡。
有一把他单吊五万,等了十轮,眼看要摸到,眼镜突然推牌:“不好意思,胡五万。”
余文国盯着眼镜的牌,刚才明明缺万子,怎么突然凑齐了?他心里犯嘀咕,可没证据,没法说人家出老千。
“余哥别急,打牌就这样,有输有赢。” 瘦猴递烟,语气诚恳,“下把肯定能赢回来,运气轮流转。”
余文国没接烟,汗顺着鬓角淌,衬衫后背湿透贴在身上。
他越打越急,脑子里全是 “翻本”“赢回来”,钱却像流水似的往外走。不到一小时,黄老板给的 9500 就见底,桌上只剩几张零票,加起来不到一百块。
“妈的!再来一万!” 余文国红着眼拍桌子,输急了,只想赢回来。
黄老板来得飞快,像早守在楼下。
还是老规矩,抽走 500 利息,把 9500 拍桌上,笑得油腻:“余哥稳住,好运在后头,别慌,慢慢来。”
余文国抓起钱拍桌上,更急了,起手就用赖子抢痞子,想早点回本。
可三人配合更默契 —— 瘦猴盯他牌路,缺什么就留什么;胖子不停 “吃碰杠”,打断他牌型;眼睛盯他表情,一露喜色就胡。
没半小时,桌上的钱只剩七千多。余文国攥牌的手都在抖,指节发白,心里骂三人,可还得硬着头皮打 —— 钱都投进去了,不打怎么回本?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屏幕亮着 “方志高”。
余文国心里咯噔一下,方志高是副局长,平时不打电话,肯定是土地整理项目的事 —— 项目卡了半年,关系到奖金,黄了的话家更难。
他赶紧接,声音还发颤:“方局,怎么了?”
方志高声音急,还带点兴奋:“老余,赶紧来市局!吴局松口了,土地整理项目能报了,过来补材料,别耽误!”
余文国脑子嗡的一声,项目有转机了?奖金说不定能快点下来!有奖金就能还黄老板的钱,家里开销也有着落。
他立马推牌,抓桌上的钱起身:“不打了,单位有急事!”
三人假意挽留:“余哥不再玩两把?眼看要翻盘了!”“这时候走太亏,再凑凑手气,一把就能赢回来!”
余文国不管,揣钱就跑,怕耽误事,下楼时差点摔一跤。
黄老板在楼下喊:“余哥记得算利息!明天过来续!”
他头都没回,一路往家冲,心里又喜又愁。
喜的是项目有希望,愁的是欠两万块,一天一千利息,赢不回来怎么还?
到家时天刚蒙蒙亮,孙秀莲坐在沙发上抹眼泪,面前放着儿子的学费通知单和电费催缴单。
见他回来,孙秀莲立马站起来,眼睛通红:“你还知道回来?儿子学费今天最后一天,老师催了,再不交不让上学!你想怎么办?电费欠一个月,电力公司说今天不交就停电!”
余文国掏出钱,数了六千递过去,声音虚,不敢看她:“先拿着,交学费和电费,剩下的当生活费。”
孙秀莲愣住,盯着钱又看他,满是怀疑:“这钱哪来的?你昨天说一分没有,要学费也没有,现在哪来的?”
“单位预支的奖金,项目快下来了,到时候钱就够了。”
余文国撒谎,不敢说打牌借钱的事,怕孙秀莲闹,街坊邻居知道了没脸。
孙秀莲接过钱,脸色缓和点,没多问 —— 她知道项目对家里重要,怕影响余文国工作。
她转身去厨房做饭,念叨着 “终于能给儿子交学费了,不然孩子在学校抬不起头”,声音带哽咽。
余文国瘫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凉半截。
他算着:两次借两万,一天利息一千,就是无底洞。
就算项目奖金下来,估计也就一万出头,扣了利息剩不了多少。
而且利息累加,拖一天多一天,扛不住。
孙秀莲在厨房哼歌,显然放心了,可余文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坐不住站不住。
他得弄钱,不然利息越滚越多,迟早被拖死。
他掏出手机,翻到吴良友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吴良友是局长,项目卡在他那儿,现在松口肯定有原因,说不定能求他先支点奖金,或者想别的办法。
可上次求他办事,被怼 “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别找单位麻烦”,脸色很难看。这次开口借钱,能有好脸色吗?
余文国叹气,又想起一天一千的利息,咬牙 —— 不管了,先试试。他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好几声才通,吴良友声音不耐烦,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谁啊?大清早吵人睡觉,有没有规矩?”
余文国赶紧陪笑,语气放低:“吴局,是我,余文国。听说项目能报了,我想问问…… 能不能先支点奖金?我有急事,实在没办法了,您通融通融……”
吴良友沉默几秒,语气骤冷:“余文国,你脑子糊涂了?项目刚补材料,影子都没定,奖金想都别想!你急什么?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别什么都往单位推,我这儿不是慈善机构!”
电话挂了,余文国举着手机愣着,心里凉透 —— 吴良友一点情面都不给。
客厅很安静,只有厨房切菜声,可他心里乱成麻。
两万块借款,一天一千利息,吴良友不帮忙,这日子就是死局,怎么走都不通。
余文国狠狠抓头发,掉了几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再找不到钱,不光自己栽进去,家也得散。
就在这时,他瞥见手机屏幕亮着,方志高昨晚发的信息还在:“签字表记得催紧点,别耽误项目。” 他盯着看半天,突然心里一动 —— 对,项目!只要批下来,就能拿奖金,说不定能周转。
可转念又泄了气。
奖金再快也得等项目批,少说半个月,儿子学费下周三截止,根本等不及。
而且他妈还在医院,上周医生说要准备后续治疗,押金快不够了,随时可能停药。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想给市局李科长打电话,问问材料审核怎么样,能催快点也好。
手指刚按到拨号键,手机突然响了,屏幕显示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县医院。
他心里咯噔一下,预感不好 —— 妈不会出事了吧?
他犹豫两秒,还是接了,声音带颤:“喂,您好?”
“是余文国吗?我是县医院住院部护士。”
对方声音急,还带点不耐烦,“你妈今早血压突然升到一百八,情况不好,要马上换进口药,但押金不够,还差三千块,你赶紧送过来!上午必须交齐,不然没法用药,出了事我们不负责!”
电话挂了,余文国举着手机,傻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棍子敲了,懵了。
后腰老毛病疼、头疼、心里憋闷,这会儿全没感觉,只剩骨头缝里冒的寒意,凉得他浑身发抖。
三千块押金。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儿子学费没彻底落实,妈又要交押金,老天爷是想逼死他吗?
他瘫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泛黄的水印 —— 上次下雨漏的,一直没修。
他突然觉得特别无力,胸口像压块大石头,喘不过气。
这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还能撑下去吗?
第157章 走险招
余文国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泛黄的水印发愣。
那水印是去年雨季漏雨留下的,当时没钱修,就一直搁着,如今看在眼里,像块发霉的疮疤,越看越碍眼。
手机还攥在手里,护士那句 “上午必须交齐,不然没法用药” 像针一样戳心窝子,反复在脑子里打转。
孙秀莲端着碗粥从厨房出来,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真没办法了?要不我去问问我弟?虽然他上次借了五百没还,但……”
“别去。” 余文国打断她,声音沙哑,“他自己还欠着信用卡,去了也是白搭,还得看他丈母娘脸色。”
孙秀莲的哭声压不住了:“那怎么办啊?妈在医院躺着,儿子等着学费,你说啊!”
余文国没吭声,猛地站起身往门口走。
“你去哪?” 孙秀莲追上来拉住他。
“找钱。” 他掰开她的手,抓起外套就往外冲,防盗门 “哐当” 一声撞上,震得墙上的日历都掉了。
外面还飘着小雨,冷风裹着雨丝往脖子里钻,冻得他一哆嗦。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鞋底子踩过水洼,溅得裤腿全是泥点。
路过一家手机维修店,橱窗里的电视正播着新闻,说有人欠了高利贷,被追债的泼了油漆,老婆孩子连夜跑路。
余文国心里一紧,赶紧移开视线。黄老板那伙人看着就不是善茬,真要是还不上钱,指不定会干出什么事。
他掏出手机,翻遍了通讯录,从头滑到尾,没一个能开口借钱的。
同事要么跟他一样穷,要么就是看他不顺眼,领导更是指望不上 —— 吴良友那态度,能给好脸色就不错了。
就在他快要撞墙的时候,脑子里突然蹦出两个名字:吴良友、卓然。
这俩货的脸一下子清晰起来。
吴良友当局长这两年,换了辆二十多万的帕萨特,手腕上的手表据说是瑞士进口的,少说几万块。
卓然更夸张,去年刚搬进锦绣华庭,那小区一套房要上百万,他一个主任的工资,怎么可能买得起?
上次去卓然办公室送文件,他桌上摆着个紫砂壶,同事私下说那是名家手作,值小半年工资。
当时他只觉得羡慕,现在想来,全是猫腻。
余文国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麻。
三年前那个地质灾害治理项目,他是现场负责人,亲眼看见吴良友和卓然跟承包商吃饭,饭后承包商塞了个厚厚的信封。
后来报销单据上,明明是普通招待所,却写成了四星级酒店;明明只挖了五百米排水沟,报表上却写着一千米。
这些他都偷偷留了复印件,锁在衣柜顶上的铁盒里。
当时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都是一个单位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撕破脸。
可现在,活命都成问题了,还管什么情面?
“操,豁出去了!” 余文国咬着牙,转身往家跑。
雨下大了,浇得他睁不开眼,头发贴在脑门上,水流进领子里,凉得刺骨。
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心里烧着一团火,又急又狠。
冲回家门口,他手抖得厉害,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锁孔。
孙秀莲正坐在沙发上哭,见他浑身湿透地冲进来,吓得赶紧站起来:“你咋了?淋成这样!”
“别管我!”
余文国直奔卧室,搬了个小板凳踩上去,够衣柜顶上的旧铁盒。
那铁盒是他老婆的陪嫁,红漆都掉光了,上面挂着个小铜锁。
他摸出钥匙串,翻了半天找到那把很小的钥匙,手抖得差点掉地上。
“咔嗒” 一声,锁开了。
里面全是旧照片、存折,最底下压着个牛皮纸信封。
余文国一把抓出来,揣进怀里,铁盒随手扔回衣柜顶,凳子也踢到一边。
“你拿的啥?” 孙秀莲追进来,眼神里全是慌。
“能换钱的东西。”
余文国从衣柜里翻出件干衬衫,三两下套上,“我去趟卓然家,你在家等着,别给我打电话。”
“卓然?你找他干啥?”
孙秀莲抓住他的胳膊,脸色发白,“你可别做傻事!他那人阴得很,咱惹不起!”
“惹不起也得惹!”
余文国掰开她的手,语气决绝,“妈和儿子等着钱救命,我没别的路了。你在家盯紧医院电话,有情况立马告诉我。”
他说完,抓起外套又冲了出去,孙秀莲的哭声被关在了门后。
小区门口不好打车,余文国站在雨里等了十多分钟,才拦到一辆空车。
拉开车门钻进去,一股暖气裹过来,他打了个喷嚏。
“师傅,锦绣华庭,快点。” 他掏出纸巾擦着脸。
“那小区高档啊,住那儿的都是有钱人。”
司机随口搭话,猛踩油门冲了出去。
余文国靠在座椅上,手一直捂着怀里的信封。
硬邦邦的复印件硌着胸口,既让他紧张,又给了他一丝底气。
他知道这步棋有多险。
卓然要是硬刚,直接报警说他敲诈,他就彻底完了 —— 公职人员敲诈同僚,工作没了不说,还得蹲号子。
可要是不试,妈停药,儿子辍学,这个家就散了。
“赌一把。”
他在心里默念,“赢了全家活,输了拉倒。”
二十多分钟后,出租车停在锦绣华庭门口。
小区大门气派得很,俩保安穿着制服站在岗亭里,电动门紧闭。
余文国刚下车,保安就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他:“干啥的?找谁?”
“找卓然,卓主任,他让我来的。”
余文国尽量让声音稳一点,可手心全是汗。
保安狐疑地盯着他的湿裤腿,拿起对讲机:“卓主任,门口有个叫余文国的,说是你让来的。”
对讲机沉默了几秒,传出卓然不耐烦的声音:“让他进来,3 号楼 2 单元 1501。”
保安侧身让开,语气冷淡:“进去吧,别乱逛。”
余文国快步往里走,心里更不是滋味。
这小区绿树成荫,还有人工湖,湖边摆着休闲椅,跟他住的老破小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卓然凭什么住这儿?还不是靠贪?
越想越气,脚步也沉了几分。
3 号楼 2 单元的电梯是刷卡的,他刚站在门口,电梯就下来了,应该是卓然远程开了门。
电梯上升的几秒,他心脏 “咚咚” 狂跳,快跳出嗓子眼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封,深吸一口气 —— 到这份上,没退路了。
1501 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声。
余文国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卓然的声音透着不耐烦。
他推开门走进去,眼睛一下被晃住了。
水晶吊灯亮得刺眼,真皮沙发一看就不便宜,墙上挂着大幅山水画,茶几上摆着的紫砂壶,跟他在办公室见的一模一样。
卓然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个茶杯,看见他进来,眉头立马皱成疙瘩:“余文国?你怎么来了?有事不会在单位说?”
“卓主任,有急事,单独聊聊。”
余文国关上门,手在背后攥紧了信封。
“急事?” 卓然嗤笑一声,把电视音量调小,“又是项目款?跟你说过多少次,找吴局去,别来烦我。”
“不是项目款。”
余文国往前走了两步,盯着他,“是三年前的地质灾害治理项目。”
卓然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掩饰过去,喝了口茶:“什么项目?都过去多少年了,早忘了。”
余文国没跟他绕弯子,直接掏出信封,“啪” 地拍在茶几上:“忘了?这些你也忘?报销单、酒店记录、虚报的工程量,送纪委去,你觉得能判几年?”
卓然手里的茶杯 “咚” 地撞在茶几上,茶水洒了一地。
他脸色瞬间白了,指着余文国:“你…… 你想干什么?”
“要钱。” 余文国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尽量让自己显得硬气,“我妈住院差三千押金,儿子学费差五千,总共八千。钱给我,这信封归你,以后咱俩互不相干。”
“敲诈!” 卓然猛地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余文国你胆子不小!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抓你?”
“报啊!”
余文国反而笑了,心里的紧张少了一半,“警察来了正好,咱把东西都交上去,让他们评评理。我烂命一条,大不了丢工作蹲号子。你呢?主任位置没了,房子车子充公,老婆孩子都得跟你受牵连!八千块换你现在的一切,值不值?”
卓然被怼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盯着余文国看了足足半分钟,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来真的。
最后,他突然笑了,坐回沙发上,慢悠悠地说:“行啊余文国,平时看着蔫蔫的,没想到这么有种。方志高让你来的吧?他早就看我不顺眼了。”
“跟别人没关系,就我自己的事。”
余文国摇头,语气坚决,“给句准话,借不借?不借我现在就去纪委。”
卓然咬着牙,从沙发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沓现金,数了八千扔在茶几上:“钱拿走,东西留下。以后再敢出现在我面前,我饶不了你!”
余文国走过去,一张一张数清楚,确认没错,才把信封推过去。
“卓主任,做人留一线。”
他揣好钱,转身就走。
刚到门口,身后 “哐当” 一声巨响。
他回头一看,那把紫砂壶被卓然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卓然的脸涨得通红,死死盯着他,眼神像要吃人。
余文国没敢停留,拉开门就跑。
出了单元楼,雨已经停了,天边挂着道淡淡的彩虹。
他摸了摸怀里的钱,厚厚的一沓,硬邦邦的硌着手心,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落了地。
可腿肚子还是忍不住打颤,后背全是冷汗 —— 刚才那几分钟,比打十场牌都累。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地址:“师傅,快点,赶时间。”
路上,他给孙秀莲发了条微信:“钱找到了,别担心,妈和儿子的事都能解决。”
发完消息,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活了四十多年,从没像今天这样窝囊,也从没像今天这样决绝。
为了家人,豁出去这一次,值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黄老板那两万块还没还,卓然也不是善茬,以后的麻烦肯定少不了。
但现在,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先把妈和儿子的事解决,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余文国付了钱,攥着钱往住院部跑。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可他心里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第158章 现转机
余文国攥着门把的手都在抖,拉开门的瞬间,卓然气急败坏的咒骂声顺着门缝飘出来,还有瓷器碎裂的脆响。
他没敢回头,几乎是逃着冲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倒映出他狼狈的模样:头发乱糟糟的,衬衫领口沾着水渍,脸色白得像纸。他靠在轿厢壁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沓钱,厚厚的一沓,硬邦邦的硌着手心,这才确认刚才不是做梦。
“呼 ——” 他长长吐了口气,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腿肚子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刚才在卓然家的每一秒,都像在走钢丝,稍微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电梯 “叮” 地到了一楼,余文国快步走出去,小区里的风带着雨后的潮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总算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点。
他掏出手机看时间,下午四点半。还好,医院缴费处五点半才下班,赶得及。
拦了辆出租车,他报了市医院的地址,声音还有点发飘:“师傅,麻烦快点,赶时间。”
“好嘞!” 司机应了一声,方向盘一打,车子窜了出去。
路上有点堵车,余文国坐立难安,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钱。他甚至点开手机,翻出护士的微信,打字又删掉 —— 想问押金的事,又怕得到 “已经停药” 的回复,最后只发了句 “我快到了”。
护士秒回:“赶紧的,医生都来催两次了。”
看到消息,余文国的心又悬了起来,催促司机:“师傅,能再快点吗?我妈等着钱用药。”
司机看他急得冒汗,叹了口气:“尽量,前面路口过了就快了。”
总算在五点前赶到了医院。余文国付了钱,抓起外套就往住院部跑,怀里的钱被他攥得死紧,边角都皱了。
缴费窗口前没几个人,他排了两分钟就轮到了。把钱递过去时,手指都在抖:“您好,交 302 床邢桂兰的押金,三千块。”
收费员麻利地点钱,打印机 “滋滋” 响了几声,递给他一张单据:“好了,押金已交,后续费用不够会提前通知你。”
“谢谢!谢谢!” 余文国接过单据,几乎是鞠躬道谢,转身就往护士站冲。
负责他妈的护士正在写记录,见他跑过来,抬了抬眼:“押金交了?”
“交了交了,这是单据。” 他把单据递过去,语气里全是急切,“药能马上用上吗?我妈情况怎么样?”
“别急,刚跟医生说了,药已经让护工送过去了。” 护士笑了笑,语气缓和下来,“你妈上午血压降下来点,醒过一次,还喝了小半碗粥,精神头比早上好多了。”
余文国心里的石头 “哐当” 一声落了地,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连声道谢:“太感谢你们了,真是麻烦了。”
“应该的。” 护士摆了摆手,“你要是想看她,现在可以去,别待太久,让她多休息。”
余文国点点头,却没立刻去病房。他摸了摸肚子,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一口饭没吃,饿得咕咕叫。而且儿子的学费还没交,得趁学校没下班赶紧过去。
他给孙秀莲发了条微信:“妈这边搞定了,药用上了,精神不错,我去给磊磊交学费,完事就回家。”
发完消息,他转身往医院外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儿子的学校离医院不远,打车十分钟就到了。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电动车、汽车堵得水泄不通,喇叭声此起彼伏。
余文国绕开人群,直接往班主任办公室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王老师熟悉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王老师正在批改作业,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余磊爸爸?你是来交学费的?”
“是是是,王老师,实在不好意思,拖了这么久。” 余文国头都快低到胸口了,满是歉意地把五千块递过去,“给您添麻烦了,以后肯定按时交。”
王老师接过钱,点了点数目,开了张收据给他,语气挺温和:“没事,能交上就好。余磊这孩子特别懂事,从来没跟我提过学费的事,学习也上心,上次月考还进步了十几名。”
听到儿子被夸,余文国心里暖烘烘的,脸上露出点笑容:“都是您教得好,以后还得麻烦您多照顾他。”
“应该的。” 王老师把收据递给他,“快放学了,要不要等他一起走?”
余文国赶紧摆手:“不了不了,我还有事,先走了,您忙。”
他怕儿子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样子 —— 头发没梳,衬衫还沾着污渍,跟其他穿得整齐的家长比,太寒酸了,怕儿子没面子。
走出办公室,正好碰到放学的队伍。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地往外走,余文国远远就看见儿子余磊背着书包,跟同学讨论着什么,手里还拿着本数学练习册,眉头皱着,样子认真得可爱。
他站在树后,看着儿子跟同学挥手告别,才悄悄转身离开。
路过校门口的超市,他进去转了转。货架上的草莓鲜红欲滴,孙秀莲最爱吃这个,他挑了一盒最大的;又拿了块黑巧克力 —— 余磊不爱吃甜的,就喜欢这种微苦的;最后在烟柜前站了会儿,选了两条中等价位的烟,是给方志高的。
方志高平时挺照顾他,上次项目补材料的事也是他特意提醒的,这份人情得记着。
付完钱,拎着购物袋走出超市,夕阳正好挂在天边,把天空染成了金红色,暖融融的光洒在身上,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拦了辆出租车回家,余文国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第一次觉得这日子好像没那么难熬了。之前压在心里的石头,总算搬开了两块。
到家时,孙秀莲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眼睛盯着门口,见他进来,立马站起来:“怎么样?妈没事吧?学费交了吗?”
“都搞定了。” 余文国把购物袋递过去,“妈那边药用上了,精神挺好;学费也交了,王老师还夸磊磊学习进步了。给你买的草莓,给磊磊买的巧克力。”
孙秀莲接过袋子,拿出草莓,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这次却是喜极而泣:“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我还以为……”
“别哭了,都过去了。” 余文国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赶紧洗点草莓吃,我去换身衣服。”
孙秀莲擦了擦眼泪,笑着点头:“哎,我这就去。”
余文国刚换好衣服,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着 “方局” 两个字。
他心里一动,赶紧接起来,语气都放轻了:“方局,您好!”
“文国啊,有个大好事告诉你!” 方志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他的开心,“土地整理项目批下来了!市局刚给我打电话,说下周就能拨款!”
余文国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过了几秒才激动地喊:“真的?方局!这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方志高笑出了声,“这次多亏了你补的那个签字表,不然还批不下来,你立大功了!”
“都是您领导得好!” 余文国嘴都笑歪了,“太谢谢您了,方局!这下家里的事终于能缓过来了!”
项目批下来,就意味着有奖金,虽然不多,估计也就八千块左右,但应付家里下半年的水电费、房租绰绰有余,不用再天天愁钱了。
“跟我客气啥,是你自己工作扎实。” 方志高的语气很欣慰,“下周开个会,具体安排后续工作,到时候你多费心。”
“一定一定!您放心,我肯定把活干好!” 余文国连连答应,挂了电话还在傻笑。
孙秀莲端着草莓走出来,见他这模样,好奇地问:“咋了?捡钱了?”
“比捡钱还高兴!” 余文国拉着她坐下,声音都在抖,“项目批下来了!下周就拨款,还有奖金拿!”
孙秀莲手里的草莓盒差点掉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真的?那咱们以后不用愁钱了?”
“嗯!” 余文国重重点头,“奖金下来,先把家里的开销清了,剩下的存起来,给妈治病,给磊磊买辅导书。”
孙秀莲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是彻底松了口气,一边擦眼泪一边笑:“老天有眼…… 真是老天有眼……”
余文国抱着她的肩膀,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眼前的难关总算过去了,忧的是黄老板那两万块 —— 一天一千的利息,可不是小数目,奖金下来也不够还的。
他摸了摸口袋里给方志高准备的烟,想起吴良友那副鼻孔朝天的样子,还有卓然摔碎紫砂壶时的凶相,眼神慢慢变得坚定起来。
他早就留了后手。今天给卓然的只是复印件,原件和另一套复印件都锁在单位的抽屉里,钥匙藏在钢笔套里,没人知道。
要是吴良友和卓然敢报复,或者黄老板催债太狠,他就把所有证据都捅到纪委去,大不了鱼死网破!
“以后咱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 余文国看着孙秀莲,语气异常坚定,“他们要是敢来闹,我就跟他们拼了!”
孙秀莲靠在他肩膀上,轻轻点头:“嗯,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啥都不怕。妈好了,儿子上学了,项目也批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了下去,夜色一点点笼罩过来。孙秀莲打开客厅的灯,暖黄的光洒在两人身上,柔和又温暖。
余文国拿起一颗草莓,递到孙秀莲嘴边:“吃吧,别想那么多了,先过好眼前的日子。等磊磊回来,给他个惊喜。”
孙秀莲张嘴咬了一口,草莓的甜味在嘴里散开,甜到了心里。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冰箱运行的轻微声响。偶尔传来邻居家孩子的笑声,还有远处汽车的鸣笛,这些平常的声音,此刻听着却格外舒心 —— 这就是家的味道,是他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东西。
余文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黄老板的债、卓然的报复,都是埋在身边的雷。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畏手畏脚了,为了家人,他有勇气跟任何麻烦硬碰硬。
他站起身,把给方志高的烟放进包里,打算明天上班就送过去。该感谢的要感谢,该做的工作要做好,剩下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茶几上的巧克力盒上,泛着淡淡的光。余文国看着那盒子,嘴角扬起一抹笑 —— 等儿子回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他肯定会很开心。
这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第159章 旁敲侧击
吴良友的指甲死死抠着办公桌的木纹,都快嵌进木头里了,指节泛着青白。
聂茂华被纪委带走,今天正好第三天,这三天比三年还难熬。
办公室静得吓人,空调外机嗡嗡的噪音没完没了,听得人太阳穴突突跳,烦到想砸东西。
他抬头瞥了眼墙上的石英钟,秒针 “咔哒咔哒” 往前蹦,每一下都像敲在他心上,头沉得快抬不起来。
桌上那杯龙井早就凉透了,茶叶坨在杯底,皱巴巴的像团废纸,看着就没胃口。
他不管不顾端起来猛灌一口,那股子苦涩味从舌尖直窜后脑勺,比中药还难喝,差点没吐出来。
“咚咚咚。”突然的敲门声把他吓了一跳,手里的杯子 “哐当” 撞在桌沿,差点脱手摔地上。
“进。” 他赶紧清了清嗓子,刻意压着声音里的颤音,生怕露怯。
门被推开一条缝,林少虎的脑袋先探了进来,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看着贼兮兮的。
林少虎手里捏着个牛皮纸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胳膊肘夹得紧紧的,跟揣了什么违禁品似的。
“吴局,财务那边说,黑川所去年那笔罚没款的回执一直没归档,让我给您送过来。”
林少虎把纸袋往桌上一放,动作快得像扔烫手山芋,指尖刚碰到桌面就立马缩回去,生怕多沾一秒。
吴良友的目光 “唰” 地一下就钉在那纸袋上,心里咯噔一下 —— 黑川所,那是聂茂华以前的地盘,这 8 万块就是定时炸弹,该爆还是爆了,躲都躲不掉。
他抓起纸袋就往抽屉里塞,手都在抖,动作慌得不行,生怕慢一点就被人看见里面的东西。
林少虎却没走,脚在原地蹭来蹭去,鞋底磨得地板吱呀响,一副有话要说又不敢开口的样子。
“局里都在传…… 说聂茂华那笔钱没入账,是因为……” 林少虎压低声音,眼神瞟向门口,跟做贼似的。
“传什么?” 吴良友 “砰” 地一声关上抽屉,桌上的钢笔都被震得滚了半圈,笔尖对着他,看着就刺眼。
“有人说…… 说那钱是给您和老领导上供了,不然聂茂华怎么能从乡镇所调进局机关?毕竟那么多人盯着这个位置,他凭啥能上?”
林少虎缩了缩脖子,声音越来越小,头都快低到胸口了。
吴良友一听就炸了,抓起桌上的镇纸就想砸过去,手举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 —— 不行,不能失态,这时候一冲动就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问:“谁在传?让他站出来跟我说!背后嚼舌根算什么本事!”
“没…… 没人指名道姓,就是大家私下瞎聊,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林少虎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都快碰到门了。
“我就是跟您提个醒,怕您不知道这些闲话,被人钻了空子。”
“知道了,你出去吧。”
吴良友挥挥手,懒得跟他废话。
眼角余光瞥见林少虎转身时,嘴角好像撇了一下,那表情说不清是不屑还是嘲讽,看得他心里更窝火。
门刚关上,吴良友立马把纸袋又扯了出来,手指都有点僵硬。
打开纸袋,里面的回执单边缘都磨毛了,金额栏清清楚楚写着 “捌万元整”,收款人签字的地方却是个模糊的墨团,跟块黑疙瘩似的,谁也看不清是谁签的。
他摸出手机翻通话记录,聂茂华的号码后面跟着一长串未接来电 —— 这三天他隔一会儿就打,根本没人接,电话那头永远是冰冷的提示音。
他突然想起三天前,聂茂华被纪委的车接走时,还隔着玻璃冲他比了个 oK 的手势。
当时他还觉得稳了,心说聂茂华肯定能扛住,现在再想,那手势僵硬得很,估计聂茂华当时自己心里都没底,就是硬撑。
“叮铃铃 ——” 桌上的座机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刺耳,吴良友手一抖,手机 “啪嗒” 一声滑进了抽屉缝里,够了半天没够着。
“良友,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老领导的声音,带着股呛人的烟草味,一听就知道刚抽完烟,语气还透着不耐烦。
吴良友的后背瞬间绷紧了,赶紧坐直身体,腰板挺得笔直:“领导,您说。”
“聂茂华那事,你到底心里有没有数?”
老领导的语气很严肃,像在磨木头,沙沙的,听得人不舒服。
“纪委的小马刚跟我喝完茶,话里话外都在敲边鼓,绕来绕去就离不开那笔 8 万块。”
“您指哪方面?”
吴良友的手心开始冒汗,握着听筒的手都有点滑,赶紧换了个姿势。
“聂茂华平时工作挺扎实的,就是性子急,做事不够周全,但绝对不会干出格的事。”
他赶紧帮聂茂华说话,也是在给自己找底气。
“别跟我打太极!”
老领导突然拔高声音,震得听筒嗡嗡响,吴良友耳朵都麻了。
“人家都查到黑川所那 8 万了,说他揣自己兜里了,还说这钱是给你和我铺路用的,是他调进局机关的‘敲门砖’!这帽子扣得可不小,弄不好要栽!”
吴良友的后颈 “腾” 地一下就冒出汗了,顺着衣领往下滑,凉飕飕的。
他突然想起去年聂茂华要调进来的时候,确实在酒桌上抱怨过乡镇所的罚款任务太重,压力大得快扛不住。
当时他喝高了,拍着桌子说 “县局给你兜底,放心干”,现在想想,这话就是给自己挖坑,被人翻出来妥妥的要被曲解。
“这纯属造谣!”
他抓起桌上的钢笔在桌沿上敲得咚咚响,“调人是党组会集体定的,笔试、面试、考察,每一步都按程序来,怎么就成铺路了?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我当然信你。”
老领导的语气缓和了一点,“但现在这节骨眼上,人言可畏,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有人已经把状告到市里了,说你们国土局卖官鬻爵,影响太坏,上面都惊动了。”
吴良友咬着牙没说话,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各种念头窜来窜去。
他又想起上个月,聂茂华找他借钱,说老婆住院急需用钱,当时他正忙着旧城改造项目的招投标,事儿多心烦,随手转了五千块给他,也没多问具体情况。
现在回头想,那时候聂茂华是不是就已经缺钱缺得紧了?搞不好那 8 万真被他挪去应急了。
“还有更邪乎的。”
老领导顿了顿,语气又沉了下来,跟块石头似的砸过来。
“纪委还问起青坝坪煤矿的事,说矿里有国土局的人入股,每年分红不少,问这里面是不是有你的份。”
“简直是放屁!”
吴良友差点把听筒捏碎,声音都变调了,“那煤矿是私人老板开的,跟我们国土局八竿子打不着!我们就是按规定监管,一点私情都没有!”
“那矿的老板不是聂茂华他爹吗?” 老领导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吴良友心里更沉了。
“国土局是管矿的主管部门,你敢说这里面一点关系都没有?别人可不这么想。”
“我刚从余文国那过来,他说聂茂华前阵子找他借过 8 万,还许了三分的高利。你说这事儿巧不巧,正好跟罚没款的数对上了。”
吴良友脑子里 “嗡” 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闷棍,眼前都有点发黑。
余文国这家伙,上个月还在办公室拍桌子,说荒草坪项目给他的分成太少,闹着要加钱,现在倒好,转头就跑到老领导面前搬弄是非,妥妥的落井下石!
“他余文国的话能信?”
吴良友的牙咬得咯咯响,恨得牙痒痒,“去年他儿子上学,找不到好学校,还是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搞定的,现在倒打一耙,良心都被狗吃了!”
“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得解决问题。”
老领导的声音沉得像深水,“余文国说他是卖了老家的房子才凑齐这 8 万的,还说聂茂华拿这钱堵了罚没款的窟窿。”
“你要是不想这事闹大,引火烧身,就得先稳住余文国,别让他在纪委面前乱说话。”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片泛黄的水渍,越看越闹心。
那水渍形状像幅地图,青坝坪煤矿的位置,正好就在污渍最黑的地方,扎眼得很,跟块烂疮似的。
“怎么稳?” 他问,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了点求饶的意思 —— 他现在是真没辙了,脑子里一团乱麻。
“三分利太高,肯定不能让聂茂华这么还。” 老领导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县局年底不是有笔办公经费结余吗?你先从里面拿点给他把利息顶上。”
“本金就让聂茂华慢慢还,关键是让余文国闭紧嘴,别再瞎嘚瑟,给我安分点。”
窗外的梧桐叶 “哗啦” 一声落了一片,正好贴在玻璃上,皱巴巴的像张鬼脸。
吴良友盯着那片叶子,突然觉得自己就像只被粘在蛛网上的飞蛾,怎么挣扎都逃不掉,这局根本破不了。
“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费了半天劲才从抽屉缝里摸出手机,手指哆嗦着给聂茂华发了条短信:“事我兜着,你别慌,回来再说。”
发送键刚按下去,走廊里就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比林少虎的沉,像是穿了厚底皮鞋,一步一步都踩在吴良友的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直起身,看见余文国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脸上堆着假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着就虚伪,那笑容里藏着的算计,简直要溢出来了。
“吴局,忙着呢?” 余文国手里拎着个纸袋,献殷勤似的往屋里凑。
“我刚从乡下老家回来,带了点新摘的板栗,炒了一下,给您尝尝鲜,刚出锅的,香得很。”
吴良友盯着那个纸袋,突然想起上个月聂茂华找他借钱时,也是拎着这么一袋板栗来的 —— 这是巧合吗?还是余文国故意的?这波操作明显是有备而来。
“有事?”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心里飞快盘算着余文国的来意,肯定没好事。
“也没大事。”
余文国把纸袋往桌上一放,搓着手说,“就是听说聂茂华那事闹得挺大,过来问问情况。都是一个局的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也挺担心的。”
“纪委正在查,等结果吧,急也没用。”
吴良友拿起茶杯,故意让杯底在桌面上磨出刺耳的响声,就是想赶他走,看他那副嘴脸就烦。
余文国却没识趣,嘿嘿笑了两声,手在口袋里摸来摸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磨磨蹭蹭的。
“说起来也巧,前阵子聂茂华找我借了点钱,不多不少正好 8 万。当时他说家里有急事,我也没好意思多问,就借给他了。现在想想……”
“哦?他还找你借钱了?”
吴良友抬眼盯着他,语气里满是警惕,果然是为了钱来的。
“可不是嘛。”
余文国往门口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我也是后来才听说黑川所那笔罚没款的事,心里一下子就咯噔了一下。吴局您说,他该不会是拿我的钱去填那个窟窿了吧?那可是我卖房子的钱啊!全家的家底都在这儿了!”
吴良友心里骂了句娘 —— 果然是来要钱的!但脸上却没露声色,平静地说:“不清楚。他借钱是私事,我作为领导,不好过多过问人家的私事。”
“也是也是。”
余文国搓着手,一脸为难的样子,演得还挺像。
“不过话说回来,我那钱是真急着用,而且当时说好三分利的。现在聂茂华这事没个说法,我这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钱还能不能要回来。”
来了!吴良友在心里冷笑一声,绕了这么大一圈,说到底还是为了钱和利息,真是个唯利是图的东西。
“利息的事,你不用担心。”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县局年底有笔经费结余,先给你把利息顶上。本金就让聂茂华慢慢还,跑不了你的,我给你担保。”
余文国的眼睛瞬间亮了,跟见了钱似的,脸上的假笑也变得真了点,皱纹里都透着得意。
“真的?那太感谢吴局了!您放心,我嘴严得很,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会往外漏,绝对不给您添麻烦!”
“最好是这样。”
吴良友放下茶杯,直接下了逐客令,懒得跟他废话。
“还有事吗?我下午要开党组会,得准备一下。”
“没事了没事了!” 余文国拎起空纸袋,识趣地说,“板栗您记得吃,刚炒的,香得很。那我不打扰您了,吴局。”
门一关上,吴良友抓起桌上的板栗就往地上砸。
栗子壳裂开的声音 “咔嚓咔嚓” 的,像极了骨头碎掉的脆响,总算能发泄点心里的怒火和烦躁了。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正好看见余文国和林少虎在楼下抽烟,两人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样子鬼鬼祟祟的。
风把林少虎的笑声送上来,尖锐得像指甲刮玻璃,听得他心里更烦,恨不得开窗骂一句。
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吓了他一跳。
他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句话:“青坝坪煤矿的账,我这儿有备份。”
吴良友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透不过气来,手心瞬间全是汗。
他死死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却迟迟不敢按下去 —— 对方是谁?怎么会有青坝坪煤矿的账?是威胁还是真的有料?这要是被捅出去,他就彻底完了。
窗外的阳光突然暗了下来,一大片乌云像块脏抹布,慢慢盖住了整个天空,连风都变得凉飕飕的。
他知道,这场暴风雨,怕是躲不过去了,这摊子事儿,越来越难收拾了。
第160章 东窗事发
办公室里的空气闷得像密不透风的罐子,吴良友扯了扯衬衫领口,领口都被汗浸湿了。
他本来想开窗透透气,手伸到玻璃边又猛地缩回来,心里骂了句脏话 ——
楼下余文国和林少虎还没走,俩人头凑一起抽烟,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万一被这俩货看见自己慌神,明天局里又得传新八卦,现在流言已经够多了,可不能再添乱。
桌上的电话突然炸响,屏幕上 “林少虎” 三个字跳得刺眼。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抓起听筒,刻意让声音稳一点:“喂。”
“吴局,党组会的材料我都弄好了,要不要现在给您送过去?”
林少虎的声音透着股刻意的恭敬,跟平时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吴良友皱起眉,总觉得这语气里藏着猫腻:“放你那儿吧,我晚点过去拿。”
“好的,您随时吩咐!”
林少虎挂电话前还加了句殷勤话,听得吴良友一阵反胃。
挂了电话,他瘫回椅子上,眼神直勾勾盯着天花板的水渍。
那片黄渍越看越扭曲,居然有点像张人脸,嘴角歪歪的,像是在嘲笑他,看得他浑身发毛。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刚上任那天,老领导拍着他的肩膀说的话:“国土局这地方水深,一步都不能错。”
当时他还不服气,觉得自己一身正气,什么破事都能扛住。
现在才明白,那水里藏的根本不是石头,是刀子,就等着他踩进去,一割一个准。
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屏幕亮得晃眼。
这次的短信更狠:“8 万只是开始,好戏还在后头。”
吴良友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脑子里天人交战 —— 打过去问问?万一对方是故意诈他,自己不就露怯了?
可要是不打,这颗定时炸弹一直悬着,早晚要炸。
纠结了半天,他还是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跟藏了个烫手山芋似的。
这匿名的孙子,到底是谁?余文国?林少虎?还是局里其他看他不顺眼的人?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夹杂着林少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飘进来。
吴良友赶紧竖起耳朵,屏住呼吸听。
“纪委那边……”“聂茂华……”“青坝坪……” 这几个词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每一个字都让他心头发紧。
他猛地站起身,想凑到门口听得更清楚,脚刚迈出去又硬生生停住。
不行,不能冲动。
现在越是慌,越容易出乱子,万一被林少虎撞见,解释都解释不清。
他退回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身走到文件柜前,蹲下身,拉开最下面那个锁着的抽屉。
钥匙串在手里转了三圈才找到那把小铜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滑了两次,才听到 “咔哒” 一声开锁的响。
抽屉里就一个黑色笔记本,封皮都磨得起毛了,边角卷得像波浪。
吴良友把笔记本拽出来,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的全是青坝坪煤矿的审批材料复印件。
项目申请书、可行性报告,还有他签了字的批复文件,一张张都透着刺眼的白。
当时签字的时候,他犹豫了整整两天,总觉得这项目不对劲,可老领导拍着桌子说:“这是为了地方经济,出了事我担着!”
现在想想,那 “担着” 就是句空话,真出事了,老领导跑得比谁都快。
笔记本中间夹着张照片,是去年煤矿开工仪式拍的。
照片里他站正中间,左边是聂茂华他爹聂老栓,右边是聂茂华,三个人手挽着手,笑得一脸灿烂,亲密得跟一家人似的。
吴良友盯着照片里的自己,突然觉得陌生 —— 那时候的意气风发,现在看就是小丑作秀,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吴良友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余文国的车慢慢开出单位大门,林少虎站在门口挥手,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不知道是演给谁看。
这俩货肯定有问题,说不定早就串通好了,就等着看他栽跟头。
吴良友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居然跳着 “聂茂华” 三个字!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手指戳屏幕都戳歪了,差点挂掉。
“小聂?你…… 你出来了?” 他的声音都带着颤,激动得手都抖了。
人能出来就是好事,只要聂茂华在,很多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吴局……” 聂茂华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吞了砂纸,“我出来了,在纪委门口打车呢。”
“在哪?我马上过去接你!” 吴良友抓起外套就要往门外冲。
“不用了吴局,我自己过去就行。” 聂茂华顿了顿,语气沉得像铅,“有些事,得当面跟您说清楚,电话里说不明白。”
“好!好!我在办公室等你,你快点来!” 吴良友挂了电话,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压在心里的石头轻了点。
他走到门口,想叫林少虎进来准备点茶水,顺便问问党组会的安排。
可刚拉开一条门缝,就看见林少虎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背对着他,手舞足蹈的,不知道在跟谁说着什么,那兴奋劲,跟刚才在他办公室里的拘谨判若两人。
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把林少虎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看着就渗人。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 —— 这林少虎,绝对有问题!
他悄悄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无数个问题冒出来:聂茂华在纪委说了什么?纪委手里有多少证据?余文国和林少虎是不是早就勾结好了?那个匿名短信的到底是谁?青坝坪的账到底藏了多少猫腻?
这些问题绕得他头晕,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厉害。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比之前轻,但每一下都敲在吴良友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尽量让声音平静:“进。”
门被推开,阳光 “唰” 地涌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带。
吴良友眯起眼睛,看见聂茂华站在光带里,身影有点模糊。
他瘦了一大圈,脸色白得像纸,眼眶深陷,眼下挂着浓重的黑青,头发乱糟糟的,像好几天没洗,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沾了点灰尘,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得快散架,跟刚从地狱里爬出来似的。
“小聂,快坐!” 吴良友赶紧走过去,指着沙发,又转身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喝点水,缓一缓。”
聂茂华接过水杯,手还在微微发抖,水晃出一点洒在裤腿上,他都没察觉。
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空调的嗡鸣和两人的呼吸声,空气都凝固了。
“到底怎么回事?” 吴良友忍不住先开口,语气急得不行,“纪委问了你什么?你都跟他们说了些什么?”
聂茂华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愧疚和绝望,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吴局,这次麻烦大了,我可能…… 要栽了。”
“别胡说!” 吴良友打断他,声音拔高了点,“有什么事咱们一起扛,你先把情况说清楚!”
聂茂华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他们盯着黑川所那 8 万罚没款不放,一口咬定是我挪用了,还说这钱是给您和老领导送的礼,不然我不可能从乡镇所调进局里。”
“简直是胡扯!” 吴良友气得一拍桌子,茶杯都震得跳起来,“调你进来是党组会集体研究的结果,笔试、面试、考察,每一步都合规合法,怎么就成送礼了?这群人是故意找茬!”
“我也是这么跟他们说的,可他们根本不听。” 聂茂华苦笑着摇头,嘴角扯出的弧度比哭还难看,“他们说有人举报,还拿出了‘证据’—— 就是我以前跟您一起吃饭、汇报工作的照片,说那是‘行贿’的证明。”
“那些都是捕风捉影的破东西,怎么能当证据?” 吴良友骂道。
“他们不管,就是往歪了解读,说我们‘私下联络密切’,肯定有问题。” 聂茂华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又低了下去。
吴良友的心沉了下去 —— 这明显是有人早有预谋,故意整他们。
“那借钱补窟窿的事,你说了吗?” 他往前凑了凑,盯着聂茂华问。
聂茂华的肩膀抖了一下,声音带着哭腔:“我…… 我没敢说全。我只说借了钱,但没说借了多少,也没说借的是谁的。我怕一说出来,连累您和老领导。”
“你糊涂啊!” 吴良友又气又急,指着聂茂华的鼻子,“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藏着掖着?余文国都已经找到老领导那儿去了,说你借了他 8 万,还许了三分利!”
聂茂华猛地抬起头,脸色白得吓人,眼睛瞪得溜圆:“他…… 他怎么会说这个?他答应过我不告诉别人的!这混蛋,居然背后捅我刀子!”
“他要是能守信用,就不是余文国了!” 吴良友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已经跟他说了,年底从局里经费里先给他补利息,稳住他了。”
“可这只是权宜之计,关键是青坝坪煤矿的事 —— 刚才有人给我发匿名短信,说手里有煤矿账目的备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提到青坝坪煤矿,聂茂华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吴良友心里一紧,知道这事肯定没那么简单,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流。
“你倒是说啊!” 他催促道,“都到这时候了,再瞒下去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聂茂华像是下定了决心,咬了咬牙,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绝望:“吴局,我说实话…… 青坝坪煤矿那项目,我确实掺和了。”
吴良友闭了闭眼,心里咯噔一下,最怕的事还是来了。
“我爹找我帮忙跑审批,说矿上资金紧张,再不批就撑不下去了。” 聂茂华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一时糊涂,就托了些关系,后来他给了我十万块‘辛苦费’。”
“还有…… 还有几个矿上的安全手续,是我找熟人帮忙办的,没走正规流程……”
吴良友只觉得脑子里 “嗡” 的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椅子上。
他扶着桌子,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手指死死抠着桌沿,指甲都快断了。
聂茂华说的这些,每一条都够得上纪律处分,要是被纪委查实,聂茂华肯定完蛋,他这个签字批准的领导,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你…… 你怎么能这么糊涂!” 吴良友的声音都在发颤,气得上气不接下气,“这种事是能随便掺和的吗?你知不知道这要出了事,谁都保不了你!”
聂茂华 “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眼泪 “唰” 地流下来,砸在地板上:“吴局,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当时就是鬼迷心窍,贪那点钱,我现在后悔死了!您救救我,我不能坐牢,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啊!”
吴良友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聂茂华,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骂,想发火,但又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他伸手想把聂茂华拉起来,刚碰到聂茂华的胳膊,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的敲门声很急促,“咚咚咚” 连续三下,像是有急事。
吴良友和聂茂华都愣住了,互相对视一眼,两人眼里全是慌乱。
这个时候,还会是谁?
是余文国去而复返?还是纪委的人又找上门了?
吴良友的心脏狂跳起来,捏着聂茂华胳膊的手都收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门口喊:“进。”
门被推开的瞬间,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161章 断尾求生
急促的敲门声像重锤砸在吴良友心上,他和聂茂华对视一眼,两人眼里全是慌乱。
“谁?” 吴良友硬着嗓子问,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吴局,是我,林少虎!有急事汇报!” 门外传来林少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吴良友给聂茂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起来。
聂茂华抹了把眼泪,踉跄着坐到沙发角落,把头埋得很低。
“进。” 吴良友调整了一下语气,尽量让自己听起来镇定。
门被推开,林少虎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脸色比早上更难看。
“吴局,刚接到纪委电话,说下午要派人来局里,调取青坝坪煤矿的全部审批档案,还有去年的罚没款账目。”
“什么?”
吴良友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们怎么突然要这些?不是已经在查聂茂华了吗?”
“不清楚,电话里没细说,就说这是调查需要,让我们提前准备好,别耽误时间。”
林少虎低着头,不敢看吴良友的眼睛。
吴良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纪委这是要顺藤摸瓜,把事情彻底挖到底啊!他转头看向聂茂华,聂茂华的脸已经白得像纸,浑身都在发抖。
“知道了,你先出去,档案我让人整理,下午直接交给纪委的人。” 吴良友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疲惫。林少虎迟疑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转身带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聂茂华粗重的呼吸声。
“吴局,现在怎么办?档案一交出去,我那点事就全暴露了,到时候不仅我完了,您也会被牵连的!”
聂茂华抓着头发,语气里满是绝望。
吴良友坐在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交档案,就是引火烧身;不交,就是抗命不遵,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左右都是死路。“当初让你别掺和煤矿的事,你偏不听!现在出事了,问我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吴良友忍不住发火,积压的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
聂茂华被骂得不敢作声,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
“我也是没办法啊吴局,我爹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矿上资金紧张,让我想想办法。我一时糊涂,就答应帮他跑手续,没想到会闹到今天这地步。”
看着聂茂华这副样子,吴良友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事到如今,骂也没用,只能想办法补救。“哭有什么用?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档案肯定要交,但我们得提前做手脚,把能删的删、能改的改,尽量把你参与的痕迹抹掉。”
“能行吗?纪委的人都精得很,万一被他们发现了怎么办?”
聂茂华还是没信心。
“不行也得试试,总不能坐以待毙。”
吴良友咬了咬牙,“你先从沙发上起来,别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要是有人进来看到,肯定会起疑心。”
聂茂华点点头,挣扎着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
就在这时,吴良友的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他的心一紧,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按下了免提 —— 他想让聂茂华也听听,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吴局,考虑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分不清男女,透着一股阴狠,“青坝坪煤矿的账,我这里可是清清楚楚,从审批到分红,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吴良友强压着怒火问。“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手里有你和聂茂华的把柄。”
对方轻笑一声,“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拿五十万封口费,我把证据销毁;要么我直接把材料寄给县纪委和市纪委,咱们鱼死网破。”
果然是敲诈!吴良友和聂茂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愤怒。
“五十万?你怎么不去抢!” 聂茂华忍不住吼道。“抢多麻烦,这样多省事。” 对方语气轻松,“给你们三天时间准备,钱凑齐了打这个账号。要是敢报警,或者耍花样,后果你们自己承担。”
说完,对方直接挂了电话,留下一串银行账号。
吴良友盯着手机屏幕,气得浑身发抖。这
简直是趁火打劫!可偏偏,他们还真被捏住了把柄。
“吴局,现在怎么办?给他钱吗?” 聂茂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给?五十万不是小数目,我们哪来那么多钱?”
吴良友皱着眉头,“而且就算给了,谁能保证他真的会销毁证据?万一他拿了钱又反悔,我们不是更被动?”
“那不给的话,他真把材料寄出去,我们就全完了!” 聂茂华快哭了。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余文国,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上堆着假笑。“吴局,我刚才回去想了想,觉得利息的事不用麻烦局里了,我跟聂茂华是朋友,这点钱我还能周转。”
吴良友和聂茂华都愣住了,不知道余文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早上还催着要利息,怎么突然又不要了?
“你什么意思?” 吴良友警惕地看着他。
余文国走到办公桌前,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吴良友面前。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大家都是同事,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聂茂华,“而且我听说聂茂华刚从纪委出来,肯定需要钱周转,我这信封里有两万块,算是我一点心意。”
聂茂华看着那个信封,心里更慌了 —— 余文国从来不是这么大方的人,他这么做,肯定有目的。
“余哥,不用了,我自己能解决。” 聂茂华赶紧推辞。“别啊,都是朋友,客气什么。”
余文国把信封往聂茂华那边推了推,“再说了,咱们还有生意上的合作呢,你要是出了事,我那笔投资怎么办?”
生意上的合作?吴良友心里一动,盯着余文国:“什么合作?”
余文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没什么,就是我跟聂茂华私下里的一些小投资,不值一提。”
“是不是青坝坪煤矿的投资?”
吴良友追问,语气带着压迫感。
余文国眼神闪烁了一下,不敢直视吴良友的眼睛:“吴局,您怎么知道……”
果然!吴良友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
原来余文国也掺和了煤矿的事,难怪他这么积极地跳出来,根本不是为了那点利息,而是怕聂茂华出事连累自己!
“余文国,你可以啊,这么大的事都瞒着我!”
吴良友拍了拍桌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聂茂华会出事,所以才故意在老领导面前搬弄是非,想把自己摘干净?”
被戳穿了心思,余文国也不再装了,脸上的假笑消失不见。
“吴局,话不能这么说。”
余文国的语气也硬了起来,“我投资煤矿,也是为了赚钱,谁知道会出这种事?我提醒您,也是为了您好,免得您被聂茂华蒙在鼓里。”
“为了我好?你是为了你自己吧!”
聂茂华忍不住反驳,“当初要不是你说煤矿利润高,鼓动我爹扩大规模,我们也不会资金紧张,我也不会去跑那些违规手续!”
“你少血口喷人!”
余文国也急了,“我只是投资,矿上的事都是你爹和你在管,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拿了分红,就得承担责任!” 聂茂华吼道。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吴良友只觉得头更疼了。
他一拍桌子:“别吵了!现在不是互相推卸责任的时候!”
两人立刻闭了嘴,都看着吴良友。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余文国,你既然也掺和了煤矿的事,现在聂茂华出事,你也跑不了。
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必须一起想办法解决。”
余文国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吴局您说怎么干,我听您的。”
“好。” 吴良友点点头,“现在有两件事要办:第一,应对纪委下午来调档案,我们得赶紧把能处理的痕迹处理掉;第二,那个敲诈我们的人,得想办法找出他是谁,或者跟他谈判,争取时间。”
“那敲诈的事怎么办?真要给他钱吗?”
余文国问。“先拖着,跟他说钱凑起来需要时间,让他再宽限几天。”
吴良友说,“同时,我们得查这个号码的来源,看看能不能找到背后的人。”
就在这时,聂茂华的手机响了,是他老婆打来的。
他接起电话,没说两句,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 吴良友问。
聂茂华挂了电话,声音发颤:“我老婆说,刚才有人去医院找她,问她知不知道我在煤矿的事,还说要是我不老实交代,就让她和孩子都不好过。”
对方竟然开始威胁家人!吴良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敲诈了,是要把他们往死路上逼!
“太过分了!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余文国也怒了。
吴良友捏紧了拳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看来我们不能再被动了,必须主动出击。”
他看着聂茂华和余文国,“余文国,你人脉广,负责查那个陌生号码的来源,还有去医院威胁聂茂华家人的人是谁;聂茂华,你跟我一起整理档案,把该删的删、该改的改;我再给老领导打个电话,看看他能不能想想办法,跟纪委那边通融通融。”
“好!” 两人异口同声地答应,此刻也只能相信吴良友了。
吴良友拿起手机,拨通了老领导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老领导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又怎么了?我这边正忙着呢。”
“领导,出事了,纪委下午要去局里调青坝坪煤矿的档案,还有人敲诈我们,威胁聂茂华的家人。”
吴良友语速很快,把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老领导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知道了。档案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别指望我。至于敲诈的人,你们报警吧,我这边帮不上忙。”
“领导,不能报警啊,报警的话,煤矿的事就全暴露了!” 吴良友急了。
“暴露不暴露,跟我没关系。” 老领导的语气很冷淡,“当初我就提醒过你,别掺和煤矿的事,是你自己不听。现在出事了,自己解决,别再来找我。”
说完,老领导直接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吴良友的心彻底凉了。
老领导这是要跟他们划清界限啊!
他无力地放下手机,瘫坐在椅子上。
聂茂华和余文国看着他的样子,也知道情况不妙。
“吴局,老领导怎么说?”
聂茂华小心翼翼地问。
吴良友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他不管我们了,让我们自己解决。”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第162章 酒局无好宴
“别有缘餐馆” 的包厢里,鱼腥草那股冲鼻子的怪味,混着浓得呛人的白酒气,直往肺里钻。
吴良友夹了块腊肉放进嘴里,嚼来嚼去没尝出咸淡,眼睛却跟粘在包厢门上似的,一秒都不敢挪开。
这包厢是餐馆老板李胖子特意留的 “紫气东来” 房,说是店里最拿得出手的一间。
雕花木窗糊着带暗纹的纱纸,外面的阳光透进来,模模糊糊的,看着就浑身不得劲。
桌上的菜倒是硬气,剁椒鱼头冒着滚滚热气,红辣椒堆得跟小山似的;旁边的小炒黄牛肉油汪汪的,一看就下饭。
可吴良友满肚子都是事儿,哪有心情动筷子。
“吴局,尝尝这剁椒鱼头!”
李胖子端着个砂锅推门进来,围裙上沾着不少辣椒籽和油渍。
“这大厨是我花大价钱从湖南挖来的,正宗湘味,保准您吃得爽!”
他矮胖的身子往桌边一挤,砂锅底 “咚” 地磕在桌角,溅出两滴红油,落在白桌布上特别显眼。
吴良友敷衍地 “嗯” 了一声,筷子在盘子里扒拉两下,还是没下口。
包厢里闹哄哄的,刘猛喝得脸红脖子粗,跟个关公似的,正搂着朱鑫拼酒,嗓门大得能掀了屋顶:“今天这杯你必须喝!不喝就是不给我刘猛面子!” 朱鑫满脸堆笑,端着酒杯一个劲求饶,说自己实在顶不住了。
满屋子人都在起哄劝酒,只有吴良友心里跟明镜似的 —— 这场饭局就是冲聂茂华来的。
三天前聂茂华被纪委的车接走时,他正在办公室审批旧城改造的图纸,手里的钢笔 “啪嗒” 一声掉在桌上,墨水瞬间在 “同意” 两个字上洇开一团黑渍,跟他当时的心情一样,乱成一团麻。
这三天,国土局里的风言风语就没断过。
早上刚到办公室,林少虎就鬼鬼祟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吴局,我听说…… 聂茂华把您给供出来了?”
吴良友当时气得差点把手里的保温杯捏碎,强压着怒火没发作,只冷冷地让他别瞎传。
可心里那股不安,却像潮水一样越涨越高。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离约定的点已经过了十分钟,聂茂华还没来。
这小子不会是被纪委扣住了吧?还是故意躲着不来?各种猜测在脑子里打转,吴良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也没压下心里的焦躁。
旁边的刘猛还在跟朱鑫死磕,两人的酒杯碰得 “当当” 响。
方志高坐在另一边,慢悠悠地夹着菜,时不时瞥吴良友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琢磨不透的意思。
吴良友假装没看见,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烟雾缭绕中,更觉得这包厢像个密不透风的笼子。
“吱呀” 一声,包厢门突然开了。
吴良友猛地抬头,就看见聂茂华站在门口。他穿了件深色夹克,拉链拉得老高,遮住了大半个脖子。
才几天没见,人明显瘦了一圈,眼下的乌青重得像被人揍了一拳,看着格外憔悴。
他手里攥着个旧帆布包,带子勒得指节发白,进门时脚步不稳,还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着。
“小聂来了!”
吴良友立刻站起身,往旁边挪了挪椅子,语气透着刻意的热络,“快坐快坐,就等你一个人了!”
他特意把自己旁边的位置空出来,那是主位下手最体面的座儿,明摆着是给聂茂华撑场面。
聂茂华点点头,坐下时椅子发出 “咯吱” 一声响,像是不堪重负。
他没多说废话,端起桌上的酒杯就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跟吞了个硬东西似的。
放下杯子时,手背上的青筋还在突突直跳,看得出来心里很紧张。
“纪委那边……” 吴良友刚想开口问情况,就被聂茂华打断了。“喝酒喝酒!” 聂茂华拿起酒瓶给桌上的人倒酒,手腕抖得厉害,酒洒在桌布上,晕出好几个小圆圈。
“让各位领导担心了,我自罚三杯赔罪!” 话刚说完,他就拿起酒瓶直接往嘴里灌,透明的白酒顺着嘴角往下淌,把胸前的衣襟都打湿了一大片。
“好样的!” 方志高拍着桌子叫好,朱鑫也跟着起哄:“茂华这酒量,不去酒厂当厂长真是屈才了!”
刘猛更是直接竖起大拇指:“够意思!以后有事尽管找我!”
三杯酒下肚,聂茂华的脸瞬间红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喘了口气,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放下,显然没什么胃口。
吴良友看着他脖颈上暴起的青筋,突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
去年青坝坪煤矿开工宴上,聂茂华也是这么拼酒的。
当时矿老板为了拿到开采许可,特意摆了这桌酒,聂茂华作为具体对接人,全程陪着喝,一杯接一杯不带含糊的。
他还拍着聂茂华的肩膀说 “年轻人能喝是好事,懂规矩”。
那天饭局快结束时,他亲眼看见矿老板偷偷塞给聂茂华一个厚厚的信封,聂茂华犹豫了一下,还是揣进了裤兜,那鼓起来的一块,看着就分量不轻。
吴良友当时没点破,毕竟这种事在圈子里不算新鲜,但心里却记下了这事。
现在聂茂华被纪委调查,会不会跟这信封有关?
酒过三巡,大家聊的话题渐渐放开了。
朱鑫开始拍吴良友的马屁,说他领导有方,国土局这几年发展得多好。
刘猛则抱怨最近查得严,干活束手束脚。
方志高偶尔插两句嘴,大多是附和的话。只有聂茂华很少开口,要么低头喝酒,要么假装听着,眼神时不时飘向吴良友,像是有话要说。
吴良友心里有数,知道聂茂华肯定有内情要跟自己说。
他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九点了,便拿起手机假装看消息,然后对众人说:“我这边还有点事,先失陪一下。小聂,你跟我来一趟,有点工作的事要跟你交代。”
聂茂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点点头说:“好。”
两人起身离席,李胖子赶紧过来挽留:“吴局不再坐会儿?我再让厨房上个汤。”
“不了,下次再说。”
吴良友摆了摆手,率先走出包厢。
走廊里飘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保洁阿姨正拿着拖把拖地,地上湿漉漉的。
看见他们过来,保洁阿姨赶紧往旁边躲,手里的拖把杆 “哐当” 一声撞在墙上,吓了两人一跳。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保洁阿姨连忙道歉。
“没事。” 吴良友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聂茂华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走到楼梯间,吴良友停下脚步,刚想开口,聂茂华突然打了个酒嗝,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声音发颤:“吴局,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吴良友心里一紧,一把甩开他的手,警惕地往楼梯下方瞥了一眼。
正好看见林少虎的身影从拐角闪过去,脚步声 “噔噔噔” 地往下跑,显然是在偷听。
他压低声音,语气严厉:“说清楚,纪委到底问了你什么?别在这里说,跟我回办公室。”
聂茂华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两人顺着楼梯往上走,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一亮一灭,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到了办公室门口,吴良友掏出钥匙打开门,示意聂茂华进去。
等聂茂华坐下,他才关上门,又反锁了,这才开口:“现在说吧,纪委到底查了你什么?”
聂茂华搓了搓手,声音还是有些发飘:“他们问那 8 万罚没款的去向,还问我跟你去煤矿考察的时候,是不是拿了老板的分红……”
“8 万罚没款?什么情况?” 吴良友皱起眉头。
“就是上个月查处的非法占地案子,罚了对方 8 万,我当时没及时上交,暂时存在个人账户里了,想着凑够一批再交,结果纪委突然就问起来了。”
聂茂华赶紧解释,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回执单,递到吴良友面前,“我已经把钱交进财政专户了,这是回执单,上面有红章,您看。”
吴良友接过回执单,仔细看了看,“财政专户” 四个字上的红章清晰可见,边角都磨得起毛了,显然是被反复摩挲过。看来聂茂华早就准备好这东西了。
他的脚在地板上顿了顿,心里犯起了嘀咕。
去年去青坝坪考察,矿老板确实塞了个红包给他,大概有两万块,他当场就扔回去了,还警告矿老板别来这套。
可聂茂华当时就站在旁边,会不会看到了什么?或者矿老板也塞给了他红包,他没拒绝?
而且那天聂茂华说去上厕所,一去就是半个钟头,回来的时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神情也有点不对劲,像是跟谁见过面似的。
难不成他当时不仅收了矿老板的好处,还跟对方私下达成了什么协议?
“那煤矿分红的事,你怎么说的?” 吴良友追问。
“我说没有啊!我跟那矿老板就是工作对接,根本没提过分红的事。”
聂茂华急忙辩解,“肯定是有人故意陷害我,说不定就是想通过我牵出您。”
吴良友没说话,手指在回执单上轻轻敲着。
他知道,聂茂华这话半真半假。
纪委既然查了,肯定不会只凭猜测,说不定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
现在聂茂华虽然拿出了回执单,但这只是暂时应付,要是纪委继续深查,指不定还会查出什么别的事来。
他抬头看着聂茂华,发现对方眼神躲闪,明显心里有鬼。
看来这小子身上还有没交代的事,这场风波,恐怕没那么容易过去。
第163章 捂盖子
“那煤矿入股的事呢?他们没问这个?” 吴良友捏着回执单,语气里的严肃压得人喘不过气。
聂茂华一听 “入股” 俩字,蹭地一下就从沙发上坐直了,脸涨得比刚才喝酒时还红:“绝对没有的事!我连煤矿的账本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怎么可能入股?”
他急得直摆手,眼神却不自觉地往门口瞟了一眼,确定门是锁着的,才凑过来压低声音,“吴局,这事儿十有八九是余文国搞的鬼!”
“余文国?” 吴良友眉头皱得更紧。
“就是他!” 聂茂华咬牙切齿,“上次他求您批那块商业用地,您按规矩驳回了,他就到处说您针对他。后来荒草坪项目分成都谈好了,他又嫌少,跑到局里拍桌子骂街,我当时劝了两句,还被他骂是您的走狗!”
这话倒是不假。吴良友想起上个月的事,余文国穿着件花衬衫,在他办公室里拍得桌子 “砰砰” 响,说荒草坪项目是他争取过来的,最后只喝了口汤,太不合理。
当时他耐着性子解释政策,余文国根本不听,最后撂下一句 “走着瞧” 就摔门而去。
现在想来,余文国还真有可能怀恨在心,捅到纪委去。
但他没把话说死,只是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烟盒抽了一支,递给聂茂华:“先别乱猜,没证据的事不能瞎说。”
聂茂华接过烟,手还在抖,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烟雾吸进肺里,他呛得咳嗽了两声,才缓过劲来:“我哪敢瞎猜啊?余文国那家伙就是个地头蛇,跟不少老板都有来往,真要整我,有的是办法。”
他吸了口烟,声音发闷,“那 8 万我确实借了他的,三分利,本来想着月底就还,结果纪委突然找我,我哪敢提他啊?一提他,指不定还得惹出多少麻烦。”
吴良友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聂茂华就是个软骨头,被余文国拿捏得死死的,现在又被纪委吓破了胆,说话肯定藏着掖着。
但眼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得先把他稳住,不然这小子一慌,说不定真能把不该说的都说出去。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聂茂华面前:“这里面有两万,你先拿去还利息,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聂茂华眼睛一下亮了,跟看到救星似的:“吴局,您这是……”
“别多问。” 吴良友打断他,“我已经跟老领导通过气了,年底县局会有笔专项经费,到时候帮你把本金填上。”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但你记住,嘴巴要严,不管谁问,都只说罚没款是自己临时周转,跟其他人没关系,尤其是余文国。”这边我还找一找任书记,当进财政账户的也进了,政府又没受损失,总是揪着迟交不放,就是纪委里有人在恶意整人了。”
“我明白!我明白!” 聂茂华赶紧把信封揣进兜里,腰弯得更低了,“吴局您放心,我绝对不会乱说话,以后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看着他这副谄媚的样子,吴良友心里一阵厌烦。
想当初聂茂华刚调进局里时,虽然胆小,但还算老实,现在跟着混了几年,早就没了初心,满脑子都是投机取巧。但眼下用人之际,还不能把他推开。
又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聂茂华揣着信封,跟得了特赦令似的,匆匆忙忙地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吴良友脸上的表情就沉了下来。
他拿起聂茂华留下的回执单,对着灯光看了半天,总觉得这张纸像块烫手山芋。
聂茂华说的是真是假?余文国真的是幕后黑手?还是聂茂华自己藏了私,想把水搅浑?一连串的问题在脑子里打转,让他头疼得厉害。
他在卫生间抽了一支烟,掬水浇了一把脸,梳理一遍眼前发生的事情,突然觉得钻进了牛角钻,白交了智商税,怎么就不能换个角度来想问题?
“谁还没个手紧的时候?借钱就只能堵窟窿,不能用于别的?”
他想,自己有必要抽时间向纪委书记马东汇报一下思想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吴良友就起床了。他没吃早饭,直接开车往县委办公楼赶。
路上车不多,很快就到了门口。
保安一看是他的车,赶紧按了电动栏杆,动作太急,栏杆差点撞到后视镜,保安连忙赔笑脸,吴良友摆了摆手,没心思计较。
停好车,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回执单复印件,深吸一口气才往里走。
县委办公楼里很安静,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消毒液的味道飘得满楼道都是。
任华章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
吴良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 “进” 的声音,他才推门进去。
任华章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手里转着一支铅笔,桌上的紫砂杯里飘着茶叶,杯底结着厚厚的茶渍。旁边堆着一摞文件,上面压着个黄铜镇纸,刻着 “清正廉明” 四个大字,看着格外刺眼。
“任书记。” 吴良友喊了一声,顺势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
任华章没抬头,继续看着文件,手里的红笔在纸上划着,发出 “沙沙” 的声音:“国土局那事,现在全县都传遍了,县委这边压力不小啊。”
吴良友赶紧把回执单复印件递过去:“任书记,这是聂茂华交罚款的回执单,他已经把钱存进财政专户了,之前就是临时周转,没别的问题。迟交的那几天,虽然有原因,滞纳金他认。至于煤矿入股,更是无稽之谈,有人故意抹黑。”
任华章放下笔,拿起复印件看了半天,又对着灯光照了照,才慢悠悠地说:“纪委不是吃干饭的,这几天查了不少人,聂茂华的银行流水、通话记录都调了。”
他抬眼看了看吴良友,“不过目前确实没找到实据,你是老同志了,我相信你的为人,不会犯这种原则性错误。”
听到 “没找到实据” 几个字,吴良友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他刚想开口道谢,任华章又说话了:“那个余文国,我也听说了,三分利放贷?这跟高利贷有什么区别?”
任华章的语气带着不满,“不过这事暂时先放一放,纪委最近在忙移民局的案子,人手不够,国土局这边先缓一缓。”
吴良友赶紧点头:“谢谢任书记理解。”
“聂茂华可以回纪检监察室上班,但别给他安排重要工作,让他先待着,免得再生事端。”
任华章补充道,又拿起桌上的文件,“没别的事就先回去吧,局里的工作别耽误了。”
“好的,我明白。” 吴良友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瞥见吊兰上一片枯叶掉下来,正好落在 “清正廉明” 的镇纸上,心里莫名一紧。
走出县委办公楼,秋风刮在脸上有点凉。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吹得打着旋儿。
吴良友掏出手机,拨通了老领导的电话。
“老领导,我刚从任书记办公室出来。”
他走到车边,声音压得很低,“任书记说纪委暂时不查了,聂茂华也能回岗上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老领导的声音,带着点电流声:“缓了不代表结束了,你别掉以轻心。”
老领导的语气很严肃,“余文国那个人,你必须盯紧了,他跟不少企业有牵扯,说不定手里还握着什么把柄。”
“我知道,我会盯着他的。” 吴良友应着。
“还有聂茂华,这小子不靠谱,你别全信他的话。”
老领导又叮嘱道,“他要是有什么异常,随时告诉我。”
挂了电话,吴良友坐进车里,没立刻发动。
他看着方向盘,脑子里乱糟糟的。
任书记的话看似是松了口,但 “没找到实据” 这五个字,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 现在没找到,不代表以后找不到。
他想起去年去青坝坪煤矿考察的事。
当时矿老板确实塞了个红包给他,他当场就扔回去了,但聂茂华就在旁边,会不会看到了什么?或者矿老板事后又找过聂茂华?
要是聂茂华收了钱,现在被纪委逼急了,说不定真会把他拉下水。
还有余文国,他手里到底有没有料?是真的怀恨在心,还是受人指使?这些问题都没答案,让他坐立难安。
发动车子往局里开,路上碰到了方志高。
方志高开着辆黑色轿车,看到吴良友的车,特意放慢速度,摇下车窗打招呼:“吴局,早啊!”
“早。” 吴良友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方志高却没立刻走,笑着说:“听说聂茂华能回来了?这事儿总算过去了,局里也能安生点。”
吴良友心里一动,方志高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消息了?是任书记那边传出来的,还是他自己打听的?他笑了笑:“还没最终定,等通知吧。”
方志高眼神闪了一下,没再多问,说了句 “那我先走了”,就开车走了。
看着方志高的车消失在车流里,吴良友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方志高一直想往上爬,平时就爱打听消息,这次的事,他会不会也掺了一脚?
回到局里,刚进办公室,小孟就端着茶杯进来了:“吴局,您喝茶。”
小孟脸上堆着笑,“听说您今天去县委了?事情都顺利吧?”
“还行。” 吴良友接过茶杯,没多说。
小孟察言观色,知道他不想聊,就换了个话题:“对了吴局,昨天林少虎一直在打听聂主任的事,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林少虎?” 吴良友心里一沉。昨天在楼梯间偷听的就是林少虎,他现在又打听聂茂华的事,到底想干什么?
“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吴良友挥了挥手。
小孟出去后,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发现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旋涡里,聂茂华、余文国、方志高、林少虎……
每个人都藏着心思,每个人都可能是威胁。
他拿起手机,给聂茂华发了条短信:“上班后先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管怎么样,得先摸清聂茂华的底,不然这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
短信发出去没一会儿,就收到了聂茂华的回复:“好的吴局,我马上到。”
看着手机屏幕,吴良友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第164章 裂痕暗生
一周后的周一早上,吴良友刚到办公室坐下,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聂茂华端着个保温杯走进来,脸上堆着刻意的笑,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吴局,早!我给您泡了杯热茶,您尝尝。”
聂茂华把杯子轻轻放在桌角,杯壁上还印着 “纪检监察” 的字样,是单位发的福利品。
吴良友 “嗯” 了一声,伸手去拿茶杯,指尖刚碰到温热的杯壁,余光就瞥见聂茂华左手手背上多了道疤。
那疤大概两指宽,边缘整整齐齐的,结痂的地方泛着淡红,看着就不是普通磕碰出来的。
“你手上怎么回事?” 吴良友指了指他的手背,语气没什么起伏,眼神却透着审视。
聂茂华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手背到身后,干笑两声打岔:“嗨,别提了,周末在家切菜没注意,划了一下,小伤不碍事。”
吴良友没再追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香味很淡,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 菜刀划的伤口都是不规则的,哪有这么笔直的?这疤十有八九是被刀或者别的利器划的,聂茂华肯定在撒谎。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杯子,心里对聂茂华又多了层提防。
“纪委那边没再找你吧?” 吴良友换了个话题。
“没有没有,自从交了回执单,就没联系过我了。”
聂茂华赶紧接话,语气里带着讨好,“听说您和马书记见了面,这还得多亏您帮忙,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都是同事,应该的。” 吴良友淡淡回应,“你先回岗位吧,手头的工作先熟悉熟悉,暂时别接手重要案子。”
“好的!谢谢吴局!” 聂茂华点头哈腰地应着,倒退两步才转身出门。
门关上的瞬间,吴良友脸上的表情就沉了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烟雾缭绕中,聂茂华手背上的疤和撒谎时躲闪的眼神反复在脑子里闪现。
这小子肯定有事瞒着,说不定和余文国有关。
正琢磨着,办公室门又被推开了,副局长方志高拿着个文件夹走进来。
他穿了件深蓝色夹克,手里的保温杯和吴良友的紫砂杯款式几乎一样,显然是特意配的。
“吴局,这是上周的土地审批汇总,您签个字。”
方志高把文件夹递过去,笑着说,“听说聂茂华今天回来上班了?这事儿总算是告一段落了,局里也能安稳几天。”
“嗯,先让他适应适应。”
吴良友接过笔,在文件上签字,“最近的土地核查工作怎么样了?没出什么问题吧?”
“放心,都按您的要求在弄,绝对不会出岔子。”
方志高拍着胸脯保证,“对了吴局,下午有个矿业协会的座谈会,您要不要去露个面?都是熟人,正好联络联络感情。”
吴良友想了想,摇了摇头:“你去吧,我下午要整理点材料。”
他现在没心思参加什么座谈会,只想把聂茂华和余文国的事情捋清楚。
方志高也没强求,说了句 “那我先去安排” 就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小孟进来打扫卫生。
这姑娘平时做事马马虎虎,今天却格外殷勤,不仅把桌面擦得一尘不染,连窗台的死角都用棉签擦了一遍,还特意摆上两盆新买的绿萝。
“吴局,这绿萝好养活,还能净化空气,给您办公室添点生气。”
小孟笑得一脸乖巧。
吴良友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清楚 —— 这都是见风使舵的主。
前几天聂茂华被查,这些人见了他都躲着走,现在聂茂华回来,又立刻凑上来献殷勤。
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小孟却像是得到了鼓励,擦完桌子又去倒垃圾,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些家长里短的话。
整个上午,办公室里不断有人来汇报工作,都是平时不怎么露面的中层干部。
吴良友应付着,心里却越来越烦躁。
他知道,这些人表面是汇报工作,其实是来探口风的,想知道国土局这次的风波到底过没过。
中午去食堂吃饭,吴良友刚打了菜坐下,就看见余文国端着餐盘从旁边走过。
余文国穿了件灰色外套,头发比上次见时更白了些,看见吴良友,他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的敌意毫不掩饰,随即冷哼一声,转身坐在了最角落的桌子。
吴良友没理会他,低头吃饭。
可没吃两口,就听见邻桌有人在小声议论。
“你看余文国,最近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听说他上次找吴局批地没批成,还吵了一架。”
“何止啊,我听说聂茂华被查,就是他捅到纪委去的,想借纪委整吴局呢。”
“真的假的?那他也太狠了吧!不过现在聂茂华回来了,他估计也没辙了。”
几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吴良友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皱了皱眉,快速吃完饭就回了办公室。
这些流言蜚语传得真快,照这么下去,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乱子。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吴良友接到个电话,是老领导打来的。
“良友,余文国最近有什么动静没?”
老领导的声音带着电流声,听起来有些沙哑。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看着不太高兴,中午在食堂还跟我别苗头。”
吴良友如实回答,“对了,聂茂华手背上多了道疤,说是切菜弄的,我看不像,像是被人划的。”
“哦?还有这事?” 老领导顿了一下,“你多盯着点聂茂华,这小子现在立场不明,别被他摆一道。余文国那边也别放松,他要是有什么动作,立刻告诉我。”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吴良友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八点了,收拾了一下东西就下班了。
开车路过 “别有缘餐馆” 时,吴良友本来想直接开过去,可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窗边坐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他心里一动,赶紧把车停在路边,仔细一看 —— 竟然是聂茂华和余文国!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四五个空啤酒瓶,还有一盘没吃完的红烧肉。聂茂华正往余文国碗里夹肉,脸上笑得谄媚,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余文国则点着头,脸上也没了平时的阴沉,甚至还拍了拍聂茂华的肩膀,看着像是聊得很投机。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这两人前几天还跟仇人似的,怎么突然凑到一起喝酒了?这里面肯定有猫腻!他赶紧摸出手机,给小孟发了条短信:“立刻到别有缘餐馆,盯着聂茂华和余文国,听听他们聊什么,别被发现。”
短信刚发出去,聂茂华像是有感应似的,突然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吴良友赶紧低下头,心里一阵紧张。
等他再抬头时,聂茂华已经转回去继续和余文国说话了,似乎没发现他。
吴良友不敢多停留,发动车子就走。
透过后视镜,“别有缘” 的霓虹灯牌忽明忽暗,最后缩成一个小点。
他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乱成一团 —— 聂茂华说余文国是幕后黑手,现在却和他称兄道弟,到底谁在撒谎?还是说两人达成了什么交易?
正想着,车里的收音机突然传来主持人的声音:“各位听众请注意,我市纪委近期将开展重点领域专项整治行动,聚焦国土、住建、交通等行业,严厉打击违纪违法行为……”
吴良友心里一紧,伸手 “啪” 地关掉了收音机。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声。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看,路灯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条蛇,紧紧跟在车后,甩都甩不掉。
回到家,吴良友没心思吃饭,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
聂茂华的疤、和余文国的 “和解”、纪委的专项整治…… 这些事凑在一起,让他越来越不安,总觉得有一张无形的网在慢慢向他收紧。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小孟打来的。
“吴局,我刚才在餐馆外听了一会儿,他们好像在聊荒草坪项目的分成,还提到了‘补差价’‘保密’之类的词,具体的没听清,后来他们就结账走了。”
小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紧张。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有情况再汇报。”
吴良友挂了电话,心里更沉了。
荒草坪项目的分成早就定好了,现在又提 “补差价”,肯定是有见不得光的交易。
他拿起手机,想给老领导打电话,可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现在没有实据,说再多也没用。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走在钢丝上,稍微踏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这场风波根本没结束,那些藏在暗处的暗流,随时都可能再次翻涌上来。
而他能做的,只有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应对每一步。
第165章 悬丝利刃
下午四点半,吴良友把最后一份《城郊土地规划初审意见》“哐当” 一声塞进铁皮档案柜,抽屉推到底时,那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突兀。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手腕的石英表上 —— 离下班还有半小时,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西斜,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像只永远停不下来的苍蝇。
吴良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玻璃,一股带着尘土味的冷风灌了进来,却没吹散他心里的烦躁。
楼下那排梧桐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歪歪扭扭地戳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让他莫名想起去年清风镇书记的那场车祸。
那天他正在县城 “锦绣楼” 的包厢里陪市局领导喝酒,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 “清风镇紧急” 的字样。
当时他手里的五粮液还晃着金灿灿的光,酒桌上的客套话刚说到 “以后还请领导多关照”,接起电话听完,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后来他借着去现场慰问的由头偷偷看了一眼,几百米深的刀子峡底,那辆黑色轿车早已摔成了一团扭曲的铁饼,连车牌都辨认不清,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背发凉。
“吴局,您这会儿方便吗?”
门口传来聂茂华的声音,语气带着明显的恭敬。
作为吴良友的下级,聂茂华向来谨小慎微,说话做事都透着 “马仔” 的本分,从不敢有半分逾越。
吴良友回头应了声:“进来吧。”
聂茂华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份打印整齐的表格,快步走到办公桌前递过来:“吴局,这是新的公务用车登记表,需要您签个字归档,市局下周要抽查用车情况,提前备好免得临时手忙脚乱。”
吴良友接过表格,手指快速扫过内容,从用车日期、目的地到随行人员,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可当他看到最后一行 “科级以上干部不得驾驶公务用车” 的小字时,笔尖顿在了签名栏上。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说:“聂茂华,这规定是不是太死了?上周去乡下核查土地纠纷,司机突然发烧请假,我总不能扔下手头的事回来吧?”
聂茂华赶紧点头附和:“您说的是这个理儿!但这是市里统一发文要求的,我也就是按流程给您送过来签字。真遇到特殊情况,您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来协调,保证不耽误您的事。”
他一边说一边弓着腰,姿态放得极低。
吴良友没再多说,拿起笔龙飞凤舞地签上名字,把表格递还给他:“行了,放这儿吧,让办公室按要求整理好台账。”
“好的吴局!”
聂茂华接过表格,又补充道,“对了吴局,矿管股老张刚才来找过您,说高老板那边托他问您,练车的事什么时候方便,随时都能安排。”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吴良友挥了挥手。
聂茂华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办公室门,连脚步声都放得很轻。
办公室里只剩吴良友一人,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老张的电话,听筒里立刻传来谄媚的声音:“吴局,您找我?”
“老张,高老板那边到底怎么安排的?”
吴良友直截了当,“我这阵子手痒得厉害,想找个地方练练手动挡,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吴局您放心!都安排妥当了!”
老张的声音透着十足的把握,“高老板特意交代,给您留了最好的教练和最新的教练车,您随时过去都成。他还说,知道您是为了避开公务用车的规定,练车的地方绝对隐蔽,不会有人撞见。”
吴良友心里明白,高老板这么殷勤,根本不是单纯 “伺候” 他练车。
高家在城郊开的驾校场地太小,想拿旁边那块三亩的闲置地扩建,还想把工业用地性质改成教育用地,这样能少交十几万土地出让金。
除此之外,高老板的侄子还想在开发区做建材生意,也需要他在项目招标上搭个线。
这种 “投桃报李” 的套路,他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早就见怪不怪了。
“五点半,我直接过去。”
吴良友说完挂了电话,又翻出余文国的号码拨了过去。
余文国是国土资源执法监察大队长兼开发公司经理,也是他的老下属,目前正负责荒草坪国土整治项目。
前阵子两人因为项目交给谁做的事闹了点别扭,冷了好几天。后来余文国主动找他认错,两人也就冰释前嫌了。
“文国,荒草坪项目的验收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电话接通后,吴良友直接问道。
“吴局,基本都妥了!”
余文国的语气很恭敬,“地质勘查报告、施工日志还有质量检测报告都齐了,就差最后一组土壤改良的数据,明天就能出来,下周肯定能按时提交给验收组。”
“抓紧点,别出岔子。”
吴良友叮嘱道,“这个项目是今年的重点民生工程,验收通过了,咱们局的年度考核能加不少分,对你的晋升也有好处。”
“明白!我全程盯着,保证万无一失!”
余文国赶紧表态,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吴局,项目区有户村民昨天来闹,说他家的地被多占了两分,我已经让队员去复核测量了,明天就能给个说法,不会影响验收。”
“处理好就行,别让小事发酵成麻烦。”
吴良友说完挂了电话,看了眼时间,收拾好公文包就往外走。
楼下,司机小王正拿着抹布擦车,见吴良友出来赶紧迎上去:“吴局,我送您回家?”
“不用,我去办点私事。”
吴良友摆摆手,拦了辆路过的出租车,报了地址:“城郊星光驾校。”
出租车一路颠簸着往城郊开,十几分钟后就到了驾校门口。
高老板早已带着儿子高强在门口等候,两人穿着同款的黑色夹克,见吴良友下车,赶紧快步迎上来。
“吴局,您可来了!快里面请!”
高老板热情地握住吴良友的手,使劲晃了晃,“我特意让厨房炖了茶,您练完车喝杯暖暖身子。”
“高老板客气了,我就是来练练车,不用这么麻烦。”
吴良友抽回手,目光扫过驾校场地,十几辆教练车正在慢悠悠地转圈,几个学员握着方向盘,车开得东倒西歪,时不时还会响起急促的刹车声。
“您能来就是给我面子!”
高老板引着他往办公室走,一边走一边说,“我知道您身份特殊,特意给您找了个细心的女教练,人长得精神,教得也好,保证您练着舒心。”
他挤了挤眼睛,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 安排美女教练,就是想让吴良友更 “配合” 他的土地诉求。
吴良友没接话,跟着他走到办公室门口。
高老板朝里面喊了一声:“如玉,出来接吴局!”
很快,一个穿白色衬衫、蓝色牛仔裤的姑娘走了出来,扎着高高的马尾辫,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吴局好,我是严如玉,以后由我负责教您练车。”
吴良友打量了她一眼,姑娘看着二十出头,皮肤白皙,说话声音软软的,确实让人看着舒服。
他点点头:“辛苦你了,小严教练。”
“不辛苦!能教您练车是我的荣幸!”
严如玉笑着打开旁边一辆教练车的车门,“吴局,咱们先从基础的倒库练起吧?这个练熟了,其他的都好说。”
高老板见状识趣地说:“你们先练着,我还有点事要处理,让高强在这儿陪着,有什么需要随时叫他。”
说完就带着老张离开了,临走前还朝高强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盯紧点。
吴良友坐进驾驶座,摸了摸方向盘,心里一阵感慨 —— 自从当了领导,出门都是司机开车,这手动挡的车,确实有十年没碰过了。
严如玉坐在副驾驶座上,耐心地讲解:“吴局,您先熟悉一下离合和刹车,踩离合的时候要踩到底,挂挡才顺畅。”
吴良友按照她说的操作,可离合总踩不到位,挂一档的时候发出 “咔哒” 的异响,车也歪歪扭扭地往前冲。
“别急吴局,慢慢来。”
严如玉的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帮他调整姿势,“您看,这样慢抬离合,感觉到车身抖动再松刹车,对,就是这样……”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到皮肤时,吴良友心里莫名一动。
练了将近一个小时,吴良友终于能勉强把车倒进库了。
两人停在树荫下休息,严如玉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吴局,您学得真快,好多学员练一天都倒不好呢。”
吴良友接过水喝了一口,刚想说谢谢,就听见严如玉犹豫着开口:“吴局,有件事想麻烦您…… 我弟弟大学学的是汽修,想在开发区开个修理厂,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合适的场地,您能不能帮着留意一下?要是有闲置的厂房或者地块,跟我说一声就行,我一定好好感谢您。”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这姑娘也有自己的目的。
他没立刻答应,只是含糊地说:“我知道了,开发区最近有批旧厂房要出租,我让办公室帮你问问,有消息了告诉你。”
严如玉立刻笑了,眼睛亮得像星星:“太谢谢吴局了!我一定好好教您练车,保证您下周就能熟练上路!”
傍晚时分,吴良友准备离开。
高强殷勤地帮他拉开车门:“吴局,明天我让如玉提前把车调好,您直接过来就行。我爸说了,您练车的所有费用都免了,千万别跟我们客气!”
“再说吧。” 吴良友摆摆手,拦了辆出租车往回走。
坐在车上,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盘算着 —— 高家的土地诉求、严如玉的修理厂场地、余文国的项目验收,这几件事得好好平衡。
既要把工作做好,又不能得罪人,还得守住底线,真是半点都不能马虎。
第166章 心怀鬼胎
第二天早上八点刚到,吴良友刚用保温杯泡好一杯浓茶,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开来,散发出浓郁的茶香。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正准备翻开桌上的工作笔记,办公室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进。” 吴良友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余文国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走了进来,文件堆得快遮住他的脸,额头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快步过来的。
他把文件小心翼翼地放在办公桌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然后擦了擦额头的汗,递过一份打印整齐的目录:“吴局,荒草坪项目的验收材料全齐了。
从前期的地质勘查报告、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到施工过程中的每日日志、材料进场验收记录,再到后期的工程质量检测报告、监理评估报告,一份都不少,都按顺序整理好了。”
作为国土资源执法监察大队长兼开发公司经理,余文国对这个项目格外上心。
这不仅是局里今年的重点民生工程,更是他晋升的关键业绩,半点不敢马虎。
他站在桌旁,身体微微前倾,等着吴良友的指示。
吴良友放下茶杯,拿起目录翻了两页,手指停在 “土方量调整说明” 那一项:“上次你说的那组土方量数据,跟设计图纸差了零点五个百分点,补的说明附上了吗?市局验收组里有个老周,最较真这种细节,别等他挑出毛病来,到时候再补就被动了。”
“附上了!您放心!”
余文国赶紧点头,语气十分肯定,“我让施工队的技术负责人写了详细的调整说明,把为什么调整、调整后的影响都写得明明白白,还找设计单位的总工程师签了字、盖了公章,绝对符合规范。对了吴局,昨天那户闹事的村民也彻底摆平了。我带着村委会的人跟他谈了一上午,他终于承认那地契是三十年前伪造的,根本没有法律效力。我按规定给了他五百块的误工补偿,他当场签了承诺书,保证以后不再以任何理由找项目的麻烦。”
吴良友满意地点点头,把目录放在文件上:“做得不错,办事就是要这么利索。下周市局验收组来,你全程陪同,从资料审核到现场勘查,一步都不能落下。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别自己擅作主张,尤其是涉及到程序上的事,宁可多问一句,也别出错。”
“明白!” 余文国拍着胸脯保证,“我已经把验收流程背得滚瓜烂熟了,每个环节都安排了专人对接。资料审核我让办公室的小张负责,现场勘查让技术科的老王跟着,保证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勇气似的,又说,“吴局,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 昨天我去城郊核实一处违建举报的时候,在镇上的‘老味道’餐馆看见高家的高强了,他正跟咱们国土所的小李一起吃饭,两人凑得很近,聊得挺热络,我隐约听见‘驾校’‘土地’几个词,估计是想托小李递材料。”
吴良友端茶杯的手顿了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们聊什么具体内容了吗?小李有没有松口?”
“离得远没听清具体内容,不过看高强那殷勤劲儿,又是倒酒又是递烟的,肯定没少下功夫。”
余文国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我手下的人跟国土所的人熟,侧面打听了一下,说高家想把城郊那块占地三亩的工业用地改成教育用地。您也知道,工业用地出让金是每亩十五万,教育用地才九万,这一改就能省十八万,这要是成了,就是明显的违规操作,咱们局里要是被牵连,麻烦就大了。”
吴良友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过了几秒才挥了挥手:“你管好项目验收就行,其他的事少管。高家要是真敢递违规材料,国土所那边先过不了关,就算过了,到我这儿也得卡住。你不用跟着瞎操心,把自己的事做好比什么都强。”
“好的吴局,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余文国识趣地拎起放在墙角的公文包,“那我先去工地盯着,下午三点再过来向您汇报验收准备的最终情况。”
说完,他轻轻带上办公室门,退了出去。
余文国刚走没两分钟,聂茂华就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脚步放得很轻:“吴局,这是办公室整理好的近三个月公务用车台账,从派车单、加油发票到维修记录,都按日期排好了,下周市局要查,您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或者调整的地方。”
吴良友扫了一眼台账封面,随手放在旁边的文件堆上:“不用看了,你办事我放心。
按规矩整理就行,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反而引人怀疑。”
聂茂华没立刻走,搓着双手站在原地,眼神时不时瞟向吴良友,像是有话要说。
他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吴局,刚才我在走廊看见余队从您这儿出去,他是不是跟您说高家的事了?其实我昨天下午也看见高强在局门口转悠,手里还拎着个礼品盒,好像想找您,我看他不像好事,就上去拦住他,说您正在开重要会议,让他有事先联系办公室,把他打发走了。”
吴良友抬眼看他,语气平淡:“你拦他干什么?他要是真有正事,让他进来就是了。”
“我不是怕他打扰您工作嘛!”
聂茂华赶紧解释,脸上露出一副为吴良友着想的表情,“再说高家那伙人在城郊名声不怎么样,听说之前开砂石场的时候就跟村民闹过矛盾,手段挺野的。我担心他们给您下套,要是传出去您跟他们走得近,影响您的前途可就不好了。”
“行了,我心里有数。”
吴良友语气有点不耐烦,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把台账放好,别弄丢了。市局来检查的时候,你直接对接就行。”
聂茂华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但还是赶紧应了声 “好”,灰溜溜地退了出去,出门前还特意轻轻带了一下门。
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下来,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琢磨起来。
高家想通过小李走国土所的路子,绕开他直接递材料,明显是急着拿地了。
估计是严如玉那边没吹到 “枕边风”,就想换个渠道试试。
可荒草坪项目下周三就要验收,这节骨眼上要是跟高家扯上任何关系,万一被人举报到市局,别说帮他们批地,自己都得被拖下水。
他掏出手机,翻出国土所所长王二雄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放下了。
这种事不能说得太明,点到为止反而容易引起误会,不如等高家真递了材料,他再以 “材料不合规” 为由打回去,既不得罪人,又能守住底线。
正想着,手机突然 “叮” 地响了一声,屏幕上显示 “严如玉” 三个字,还附带一个笑脸表情。
吴良友皱了皱眉,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起来。
“吴局,您今天过来练车吗?” 电话那头传来严如玉甜得发腻的声音,像是裹了一层糖,“我早上特意把教练车洗得干干净净,连方向盘套都换了新的,还在车里给您准备了您爱喝的绿茶,放了两块冰糖,喝着润嗓子。”
“今天没空,局里要准备验收材料,走不开。”
吴良友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
“那明天呢?明天您总有空了吧?”
严如玉不放弃,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高老板昨天特意交代我,说想请您晚上吃个饭,就咱们三个人,在城郊的‘生态农庄’,环境特别安静,还能尝尝新鲜的野菜。顺便跟您聊聊驾校扩建的事,保证不耽误您太多时间,一个小时就够了。”
“吃饭就不必了,扩建的事按正常流程提交材料就行。”
吴良友直接拒绝,不给她留任何余地,“我还有事要忙,先挂了。”
说完不等严如玉回应,就直接按了挂断键。
挂了电话还没五分钟,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高老板的号码。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接了起来,就听见高老板谄媚的声音:“吴局,是不是如玉哪里做得不好惹您不高兴了?您别往心里去,我回头肯定好好批评她,让她说话注意点分寸。其实吃饭就是小事,主要是想跟您请教一下土地审批的流程,我们第一次办这种事,不太懂规矩,您看能不能给指条明路?”
“高老板,土地审批有明确的规定,你可以上咱们县自然资源局的官网查,所有流程和需要的材料都写得清清楚楚。”
吴良友语气强硬,没有丝毫松动,“你按要求准备齐材料提交到国土所就行,不用搞这些虚的。要是材料合规,自然会按流程审批;不合规,找谁说情都没用。”
高老板碰了个硬钉子,语气顿时变得讪讪的:“好的好的,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不搞那些歪门邪道。我马上让办公室的人按官网要求准备材料,保证合规合法。那您先忙,不打扰您了。”
“嗯。” 吴良友应了一声,直接挂了电话,随手把手机扔在桌上。
手机碰到茶杯,发出 “当” 的一声轻响。
他知道,高家肯定不会这么轻易放弃,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荒草坪项目的验收搞定,这是头等大事,其他的都得往后放。
只要验收通过,局里的年度考核能排进前三,他的晋升就稳了,到时候再处理高家的事,也更有底气。
中午快下班的时候,办公室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余文国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吴局,出了点小意外!施工队在荒草坪项目的东南角挖排水沟的时候,挖到了一处旧地基,石头垒的,看起来像是几十年前的老房子遗址。施工队队长不敢擅自处理,让我来问问您,要不要上报市局考古队?”
吴良友心里 “咯噔” 一下,猛地坐直身体:“别上报!绝对不能上报!”
他皱着眉,语气十分严肃,“一旦上报考古队,他们过来勘查、发掘,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个月,肯定会耽误验收。你让施工队先把地基清理掉,用挖掘机挖深点,把石头运到工地外的垃圾场倒掉,别留下任何痕迹。就当什么都没发现,明白了吗?”
“明白!我马上就去安排!”
余文国不敢多问,赶紧应下,转身就往外跑,刚到门口又停下,回头问,“要是有人问起土堆的变化,怎么说?”
“就说调整了排水沟的走向,需要重新挖土方。”
吴良友想都没想就回答,“赶紧去办,别让人看出破绽。”
“好!” 余文国点点头,快步跑了出去。
吴良友重新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却觉得茶水已经凉了。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暗暗祈祷:千万别有其他岔子了,等验收一通过,一切就都好办了。
可他不知道,施工队清理地基的时候,有个村民用手机拍了视频,而这份视频,正被人悄悄转发给了市局纪检组。
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悄悄向他逼近。
第167章 焦头烂额
吴良友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
窗帘缝里钻进来一缕微光,不偏不倚正好照在床头柜的手机上,屏幕黑黢黢的,看着倒挺显眼。
他伸了个懒腰,刚想再赖两分钟床,那手机突然跟装了马达似的,“嗡嗡嗡” 地在桌面上震个不停,动静大得差点滑到地上。
吴良友闭着眼摸索过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听筒里立刻传来办公室小张带着哭腔的声音:“吴局,出事儿了!水湾镇那边又闹起来了!好几个老人堵在推土机前面,说啥都不让动工,咋劝都不听!”
“知道了。” 吴良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来,嗓子干得发哑,跟砂纸蹭木头似的,“你先让王所长过去盯着,千万别激化矛盾,我半小时就到现场。”
挂了电话,他盯着天花板出神,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阵子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闭上眼睛全是移民迁建的图纸,还有那些用红笔圈出来的地质灾害点,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疼。
老婆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又这么早出门?你这身子是铁做的啊?就不知道歇一天?”
“没办法,事儿全凑一块儿了。” 吴良友掀开被子下床,脚刚沾地,手机又 “嗡嗡” 响了起来。他拿起来一看,是分管副县长黄诚的号码,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接起电话,黄诚的火气直接冲了过来:“良友!明溪江的水位监测报告怎么还没送过来?昨天开会我是不是说过今天一早就要?你这工作效率怎么回事?是不是不想干了!”
“黄县长,实在对不住,昨晚加班改报告改到凌晨三点多,我马上让办公室给您送过去,保证不耽误您的事。” 吴良友赶紧弓着腰,对着电话连连点头,挂了电话才直起身,忍不住对着空气骂了句 “真倒霉”。
洗漱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眼镜子,吓了一跳。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黑眼圈重得跟熊猫似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看着比实际年龄起码老了五岁。
他挤了一大把洗面奶,泡沫糊了满脸,用冷水 “哗啦” 一下泼在脸上,才算稍微清醒了点。
可脑子里还是跟装了个陀螺似的,转个不停:水湾镇的拆迁得赶紧推进,明溪江的防治方案还得细化,下午的协调会要提前准备,还有…… 弟弟那档子麻烦事。
吃早饭的时候,老婆把煎得金黄的鸡蛋推到他面前:“多吃点,看你这憔悴样。上午肯定又顾不上吃饭,垫垫肚子也好。对了,前天你弟来电话,说要开什么采石厂,让你帮忙,你可别掺和。那小子从小就不安分,别到时候把你也拖下水。”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话多。”
吴良友扒拉着碗里的粥,心里却更烦躁了。
弟弟那事,哪是说不掺和就能撇干净的?从小一起长大,弟弟总把好东西让给他,现在人家求到门上了,他能不管吗?
刚把车开出小区大门,弟弟吴良才的电话就追了过来,背景里全是电锯 “滋滋滋” 的刺耳声响。
“哥!采石厂的场地我看好了,就在老砖窑那边,租金都跟人家谈妥了!就差那个采矿许可证了,你得赶紧帮我跑跑,我这边工人都雇好了,再不开工,我这钱就全打水漂了!”
“我这儿一堆烂事还没处理完,哪有功夫天天盯着你的证?”
吴良友把车拐上主路,语气也沉了下来,“办手续得按规矩来,一步一步走流程,你以为是去菜市场买棵白菜那么简单?”
“哥,这可是关乎我后半辈子的大事!”
吴良才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我都打听清楚了,隔壁县的老王,跟你一个级别,他小舅子开沙场,人家三个月就回本了!你就给通融通融,走个加急流程不行吗?算我求你了!”
“行了行了,别啰嗦了,我知道了。”
吴良友不耐烦地打断他,“我有空就去国土局问问,你别一天到晚催命似的。”
挂了电话,吴良友长长地叹了口气。
车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火辣辣地烤着地面,柏油路都快被晒化了,连吹进来的风都是烫的。
空调开着最大档,冷气吹在胳膊上,却压不住心里的躁劲儿。
他也知道管弟弟的事有风险,可一想到小时候弟弟把省下来的糖偷偷塞给他,自己却一口不吃,就硬不下心肠。
再说,要是真能帮弟弟把采石厂办起来,以后家里也多个照应,对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坏处……
正琢磨着,手机又响了,是指挥部的小李打来的:“吴局,省地质队的专家已经到了,说要去看看那几个滑坡点,问您要不要一起过去?”
“让他们先去,我处理完水湾镇的事就赶过去。”
吴良友捏了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觉头更疼了。
他踩下油门,加快了车速。
路上的车渐渐多了起来,行人们都缩着脖子快步走,谁也不想在这大太阳底下多待。
吴良友看着窗外匆匆而过的景象,心里却跟压了块大石头似的,沉甸甸的。
水湾镇的事不能拖,老人们情绪激动,万一出点意外就麻烦了;明溪江的监测报告得赶紧送过去,不然黄县长那边没法交代;地质队的滑坡点检查也不能马虎,要是真出了滑坡事故,那责任就大了;还有弟弟的采石厂,虽说麻烦,可也不能不管……
这么多事堆在一起,跟一座座小山似的,压得他快喘不过气了。
他苦笑了一下,自己这局长当的,简直就是个 “救火队员”,哪儿有事就得往哪儿冲。
快到水湾镇的时候,他给王所长打了个电话:“老王,那边情况怎么样?没出什么乱子吧?”
“吴局,我正盯着呢,老人们就是坐在推土机前面不肯动,没闹大事。我跟他们好说歹说,他们就是听不进去,就等您来了。” 王所长的声音里满是无奈。
“行,我马上就到,你再稳住他们,千万别跟他们起冲突。” 吴良友挂了电话,深吸了一口气。
车刚拐进村子,就听见前面吵吵嚷嚷的声音。
他远远望去,几辆推土机停在村口的空地上,像几头笨重的大象,十几个老人围坐在机器前面,手里拄着拐杖,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王所长带着几个民警在旁边劝着,嘴皮都快磨破了,可老人们根本不买账。
吴良友把车停好,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刚靠近,就有人喊了一声:“吴局来了!”
老人们齐刷刷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埋怨、期盼,还有一丝警惕。
吴良友知道,这些老人在村里住了一辈子,突然要他们搬离故土,心里肯定不好受。
他走到领头的李老汉面前,蹲下身递了根烟:“李叔,这么热的天,您怎么不在家歇着?坐这儿多晒啊。”
李老汉瞥了他一眼,没接烟,把手里的旱烟杆往地上磕了磕:“歇?房子都要被你们推了,我能歇得住吗?”
他指了指身后那排老旧的土坯房,墙皮都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黄土:“这房子是我爷爷传下来的,住了三代人了。我爹在这儿娶的我娘,我在这儿生的我儿子,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念想,你们说拆就拆,问过我们的意见吗?”
吴良友心里叹了口气,耐心解释:“李叔,我知道您舍不得。可这是国家工程,明溪江要蓄水,您这房子在水位线以下,要是不迁走,到时候淹了,多危险啊。”
“我们新建的安置点都弄好了,房子比这宽敞,水电都齐全,还有卫生院、学校,住着比这儿方便多了。”
“方便有啥用?那不是我的家!”
李老汉的情绪激动起来,“我家堂屋里还挂着我爷的画像呢,那是民国时候画的,搬过去往哪儿挂?你们这些当官的,就知道讲政策、讲规定,懂什么叫根吗?”
旁边的张大妈也跟着搭腔:“就是!我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都长了二十多年了,每年都结一筐石榴,孩子们都爱吃。搬过去能把树也挪走吗?就算挪走了,还能活吗?”
“树可以挪,我们找专业的园艺师傅来移,保证能活。” 吴良友赶紧说。
“拉倒吧!” 一个大爷反驳道,“上次村东头老王移棵桃树,又是挖坑又是浇水,折腾了好几天,结果第二年就枯了。你们就是嘴上说得好听!”
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抱怨着,场面一下子就乱了。
吴良友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衬衫都浸湿了,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印子。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刚想再说点什么安抚大家的情绪,手机又 “嗡嗡” 响了起来。
他拿起来一看,是地质队专家的电话,心里顿时一紧。接起电话,专家急促的声音传了过来:“吴局,不好了!我们在三号滑坡点发现了新的裂缝,而且有扩大的迹象,情况有点危险,你最好马上过来一趟!”
“好,我这就过去!” 吴良友立刻站起身,对着老人们说,“各位叔伯婶子,你们先到旁边的树荫下凉快凉快,别中暑了。这事我记在心里了,下午我一定回来跟大家好好商量,保证给你们一个满意的说法。”
他刚要转身上车,李老汉突然拄着拐杖站起来,往地上一顿:“吴局,你可别糊弄我们!我们也不要求别的,就想多待几天,把家里的老物件收拾收拾,把该带走的念想都带上。”
“您放心,我说话算数,肯定给你们留够时间。”
吴良友郑重地点点头,挥了挥手,钻进了车里。
发动汽车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人们还坐在推土机前面,像一丛扎在地上的野草,倔强又执着。
他轻轻叹了口气,踩下油门,朝着滑坡点的方向赶去。
第168章 内外交困
车子刚拐出水湾镇村口,吴良友就把油门踩到底。
乡间土路坑坑洼洼,车身颠得跟筛糠一样,他紧紧握着方向盘,心里急得像火烧。
地质队说的三号滑坡点在半山腰,是移民新村的选址地。
要是真出问题,之前的规划全得泡汤,几百号人的安置就成了大麻烦。
他越想越心焦,忍不住又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路上遇到几个背着背篓的村民,看见他的车都往旁边躲。
吴良友放慢速度,朝他们点了点头,脑子里却全是滑坡裂缝的事。
这几天雨水多,土壤早就泡透了,真要是滑坡,下面的几户人家首当其冲。
好不容易赶到山脚下,就看见地质队的蓝色工作服在半山腰晃悠。
吴良友停好车,抓起后座的草帽就往山上爬。
山路又陡又滑,没走几步就浑身是汗,衬衫贴在背上,黏糊糊的难受。
“吴局,您可来了!”
地质队的王专家看见他,赶紧挥手招呼。这人五十多岁,戴着厚厚的眼镜,手里拿着个金属仪器,正蹲在地上观察。
吴良友喘着气走过去,顺着王专家指的方向一看,心里 “咯噔” 一下。
地上的裂缝足有巴掌宽,边缘的土是松的,用脚一踢就往下掉,能看见下面黑漆漆的断层。
“王专家,这情况严重不?” 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裂缝边的土。
“相当严重。”
王专家推了推眼镜,语气凝重,“这几天的雨水让土壤饱和度超标,岩层已经开始松动,随时可能滑坡。下面就是新村选址,绝对不能再往上盖房子,更不能住人。”
吴良友皱紧眉头:“可新村主体都快完工了,这时候换地方,时间根本来不及。能不能先采取点措施稳住?”
“办法倒是有,得打抗滑桩,再做截排水工程。”
王专家拿出图纸铺在地上,“但这活儿最少得半个月才能完成,这段时间下面必须清空,一点风险都不能冒。”
旁边的镇干部老张插了话:“吴局,临时安置点早就住满了,上次暴雨冲坏了两间房,现在还在修呢。要不,先让村民们租村里的空房过渡一下?”
“只能这样了。”
吴良友拍板,“老张,你马上统计空房数量,中午前把名单报给我。另外,把警戒线往外扩五十米,派两个人 24 小时轮班盯着,有任何变化立刻汇报,不许马虎!”
“好的,我这就去办!”
老张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山下跑。
安排完这些,太阳已经挂在头顶,晒得人头晕眼花。
吴良友找了棵大槐树歇脚,从口袋里摸出早上老婆塞的馒头。
馒头早就凉透了,他就着矿泉水啃了两口,噎得直打嗝。
刚吃没一半,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显示是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吴良友局长吗?”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甜滋滋的,“我是鑫来矿业的吴良梅,有点矿业上的事想请教您,不知道您现在方便不?”
吴良友心里犯了嘀咕。
鑫来矿业他有印象,老板跟县委的杨庆伟走得特别近,上次他报的那个水利项目,就是杨庆伟压着没批。
这女人早不找晚不找,偏偏这时候打电话,肯定没那么简单。
“我现在在外面处理急事,有话直说。” 他语气不太好。
“也不是啥急事儿,就是想跟您当面聊聊。”
吴良梅的声音依旧客气,“您看下午方便不?我去您办公室找您。”
“下午要开协调会,开完再说吧。”
吴良友没多纠缠,挂了电话就把手机塞回口袋。他总觉得这吴良梅来者不善,得留点心眼。
啃完馒头,他又给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小张,明溪江的水位监测报告弄好了没?赶紧给张县长送过去,别再让他催了。”
“吴局,报告早就弄好了,我这就送过去!对了,下午的会议材料也准备好了,放在您办公桌上呢。”
小张的声音挺利索。
“行,辛苦你了。” 挂了电话,吴良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刚要往山下走,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弟弟吴良才。
“哥,出岔子了!” 吴良才的声音带着急,“粮管所那仓库,王主任说有人也想要,让我赶紧定下来,不然就给别人了!”
“谁要跟你抢?” 吴良友皱了眉。那仓库位置好,租金还便宜,是弟弟放采石场设备的最佳选择,怎么突然有人抢了?
“王主任没说名字,就说是上面打招呼的。” 吴良才的声音低了下去,“哥,我看这事悬了,要不就算了吧?”
“算什么算!” 吴良友有点火,“你先跟王主任说,仓库你要定了,让他别答应别人。下午我去县里问问,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好,我知道了哥。” 吴良才的声音松快了点。
挂了电话,吴良友心里堵得慌。
这仓库明明是弟弟先看好的,现在突然冒出来 “上面打招呼” 的人,摆明了是故意刁难。
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成,不仅弟弟那边没法交代,自己这张脸也没地方搁。
他叹了口气,往山下走。
刚到车边,就看见小李骑着电动车赶了过来,满头大汗。
“吴局,您可算下来了!”
小李停下车,喘着气说,“水湾镇那几个老人还在村口等着呢,说非要等您回去才肯走,怎么劝都不听。”
“真是麻烦。”
吴良友揉了揉肩膀,“你让食堂熬点绿豆汤送过去,天太热了,别让老人们中暑。告诉他们,我开完会就回去跟他们商量,说话算话。”
“好,我这就去安排!”
小李掉转车头就往指挥部跑。
吴良友坐进车里,发动了汽车。
往指挥部去的路上,他看着窗外掠过的农田,心里乱糟糟的。
滑坡点的事、老人们的安置、弟弟的仓库、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吴良梅,一堆烦心事搅在一起,让他头都大了。
刚到指挥部楼下,就看见小张抱着一摞文件跑了过来。
“吴局,张县长那边我送过去了,他没说啥。对了,纪委刚才打电话来,说明天要过来检查移民资金的使用情况。”
“知道了。” 吴良友点点头,心里却咯噔一下。
移民资金的账倒是没问题,可弟弟的采石厂要是真开起来,难免有人说闲话,纪委这时候来检查, 时机选择得也太巧了。
他跟着小张上了楼,刚进办公室就看见墙上挂的移民迁建进度表。
红笔圈的截止日期越来越近,像个催命符似的,看得人心里发紧。
“吴局,下午的会议资料都在这儿了。”
小张把文件放在桌上,“各部门的反馈我也整理好了,还是老问题,要么缺人,要么缺钱。”
“缺人就从其他部门调,缺钱就先从应急款里挪。”
吴良友坐下喝了口茶,语气强硬,“明溪江的工程耽误不起,谁要是敢拖后腿,别怪我不给面子!”
小张赶紧应了声 “好”,没敢多嘴。
他跟了吴良友好几年,知道局长平时脾气挺好,但一涉及工作底线,就一点都不含糊。
吴良友翻了翻会议资料,越看越心烦。
水利部门说缺施工设备,国土部门说审批流程没走完,民政部门说安置物资不够,各有各的理由,就是没人想办法解决。
正看着,手机又响了。
他以为是弟弟又来催,拿起一看却是王所长。“吴局,水湾镇的老人们不肯喝绿豆汤,说不等到您不罢休,这可咋整?”
“真是服了。”
吴良友捏了捏眉心,“你再劝劝他们,就说我下午肯定回去,让他们先找个凉快地方等着,别中暑了。要是实在不行,就把我的办公室让给他们歇着,千万别起冲突。”
“行,我试试。” 王所长挂了电话。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子上闭了眼。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陀螺,被各种事情抽着转,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迷迷糊糊没歇几分钟,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老婆打来的,语气带着埋怨:“你早上说半小时就到水湾镇,这都快中午了,事儿办完了没?别忘了下午接孩子放学,我今天要加班。”
“我这儿事儿多着呢,哪有空接孩子?你让同事帮忙带下不行吗?”
吴良友的火气上来了。
“人家也有孩子要接!”
老婆的声音也高了,“你就知道忙工作,家里的事一点都不管!孩子上次家长会你就没去,这次再不去,孩子该有意见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吴良友不耐烦地挂了电话,心里更烦躁了。
一边是堆成山的工作,一边是家里的琐事,两头都顾不上,真是左右为难。
他看了看表,快到开会时间了。
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有多烦,会还得开,事还得办,总不能撂挑子不干。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小张正在门口等着。“吴局,参会的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咱们过去吧?”
“走。”
吴良友点点头,迈开步子往会议室走。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回荡着,他突然觉得这路特别长,好像永远都走不到头。
第169章 悬岩边缘
会议室里气氛沉闷得像一潭死水,吴良友刚坐下,就听见各部门负责人互相甩锅的声音。
“吴局,不是我们不配合,施工队人手实在不够,招了半个月都没招到人。” 水利部门的老周摊着手,一脸无奈。
“人手不够不会从别的项目调?我们国土这边审批流程早走完了,是你们材料交得晚!”
国土局的李科长立刻反驳。
“别吵了!” 吴良友拍了下桌子,声音不大却带着威慑力,“现在说这些没用的干什么?缺人就从机关抽调志愿者支援,材料不全今天之内必须补完!明溪江汛期不等人,谁再推诿扯皮,直接向县长汇报!”
一句话堵得所有人都闭了嘴。接下来的会议总算顺畅了些,各部门确定了分工,承诺三天内解决现有问题。散会时已经快五点,吴良友揉着发僵的肩膀往办公室走,心里盘算着晚上加个班,把移民资金的账目再核对一遍,免得明天纪委检查出纰漏。
刚推开办公室门,就看见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人站起来。对方三十多岁,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职业微笑,身上的香水味浓得有点呛人。
“吴局,您可回来了,我是鑫来矿业的吴良梅,上午给您打过电话。” 女人主动伸出手,语气熟络得像是认识了很久。
吴良友象征性地握了下,指尖触感很软。“坐吧,找我有什么事?” 他示意小张倒杯水,自己坐在办公桌后,警惕地看着对方。
吴良梅也不客气,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实不相瞒,我们矿想申请扩界,手续基本都齐了,就差您这最后一道签字。”
吴良友翻开文件,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扩界范围比他预想的大得多,一旦批准,鑫来矿业的产能至少翻一倍。
“你们的安全生产许可证上个月就到期了,环保评估也没通过,这些都是硬伤,怎么批?”
他把文件推回去,语气坚决。
吴良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吴局,这些都是小问题,我们正在补办,下周就能下来。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先把扩界批了?后续手续我们肯定跟上。”
“不行。”
吴良友摇头,“规定就是规定,少一样材料都不能签字。我要是给你开了绿灯,别人怎么办?”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吴良梅突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吴局,我知道您跟杨书记有点小误会。其实杨书记私下里常说您能力强,就是性子太直,他心里是认可您的。”
吴良友心里一动。杨庆伟是县委常委,手里握着项目审批权,自己盯了一年的水利项目卡在他那儿,要是能借这个机会缓和关系,确实是件好事。但他没接话,等着对方继续说。
“不瞒您说,我跟杨书记的秘书是大学同学,关系特别铁。” 吴良梅笑得更意味深长,“您要是帮我们这个忙,我去跟杨书记提一句,您那个水利项目的事,说不定下周就能批下来。”
这话正好戳中了吴良友的软肋。
那个项目投入了他大量心血,要是能落地,今年的政绩就稳了,晋升也多了几分把握。他看着吴良梅,对方眼神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这是一场交易。
“这事我得研究研究。” 吴良友没把话说死,“你先把手续补全,材料齐了我才能走流程。”
吴良梅眼睛一亮,从包里掏出个厚厚的红包放在桌上:“吴局,快到端午节了,一点心意,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点土特产的钱。”
“拿走。” 吴良友立刻把红包退回去,“我们有纪律,不能收任何礼品。你要是再这样,我就叫纪委的人过来了。”
吴良梅脸上有点挂不住,还想再劝,吴良友已经按下了内线电话:“小张,送吴女士出去。”
眼看没辙,吴良友只好收起红包:“那我不打扰了,希望吴局再考虑考虑,我们随时等您消息。” 说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不甘。
人一走,吴良友就靠在椅子上叹了口气。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政绩和人脉,一边是不能触碰的纪律红线,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要是签了字,确实能讨好杨庆伟,可一旦被查出来,这辈子就毁了;可要是不签,水利项目怕是遥遥无期,弟弟的事说不定也会受影响。
正纠结着,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水湾镇。
接起来一听,是李老汉的儿子,声音带着哭腔:“吴局,不好了!我爹中暑晕倒了,现在在镇卫生院,医生说情况有点严重,您能不能过来看看?”
“我马上到!” 吴良友抓起外套就往外跑,把吴良梅的事暂时抛到了脑后。
开车往卫生院赶的路上,他给王所长打了个电话,语气带着责备:“不是让你看着点老人们吗?怎么会中暑?”
“吴局,我们劝了半天,李老汉非说要等您回来才肯去树荫下,太阳那么毒,没一会儿就倒了。”
王所长的声音也很着急,“医生已经抢救过了,说暂时脱离危险了,但还得观察。”
挂了电话,吴良友踩紧油门。
他心里有点愧疚,要是自己早点处理完会议的事回去,说不定就不会出这档子事。
老人们虽然固执,但也是因为舍不得家,换做是他,恐怕也很难轻易离开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赶到卫生院时,李老汉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输着液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儿子蹲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吴局,让您费心了。”
看见他进来,李老汉的儿子赶紧站起来,语气里满是歉意,“都怪我爹太倔,不听劝,给您添这么多麻烦。”
“不怪他,是我来晚了。”
吴良友坐在床边,看着李老汉,“医生怎么说?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说就是热射病,加上情绪激动,输完液应该就能醒,没什么大碍。”
正说着,李老汉的眼睛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看见吴良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力气。
“叔,您别说话,好好休息。”
吴良友按住他的手,“房子的事我跟您保证,多给您三天时间收拾东西,不管是老画像还是家里的物件,都能慢慢搬,绝不催您。”
李老汉眨了眨眼,算是答应了。
旁边的儿子眼眶更红了,一个劲地说 “谢谢吴局”。
从卫生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镇上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吴良友往车边走,晚风一吹,才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涌了上来。
这一天忙得脚不沾地,解决了一个问题,又冒出来新的麻烦,像打不完的怪。
刚打开车门,手机又响了,是弟弟吴良才,声音带着哭腔:“哥,采石厂的证彻底没戏了!我托人问了,说是杨书记打了招呼,说我不符合条件,不让批!我这可是借了十万高利贷啊,要是办不下来,人家肯定要逼债,我可怎么办啊!”
吴良友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用想也知道,这肯定是吴良梅回去说了什么,杨庆伟故意刁难。
他捏紧拳头,心里又气又急:“你别慌,我明天去县里找杨书记谈谈,肯定有办法。”
“真的吗?哥,你可别骗我!” 吴良才的声音带着一丝希望。
“骗你干什么?我是你哥,还能不管你?” 吴良友强装镇定,挂了电话却觉得一阵无力。他知道,去找杨庆伟意味着什么,很可能要妥协,要放弃自己的原则。
他坐在车里,没发动引擎。车窗外,几个孩子追着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自己和弟弟在老家的院子里追蝴蝶,妈妈在门口喊他们吃饭,那时候的日子多简单,没有这么多勾心斗角,没有这么多身不由己。
摸出烟盒,发现只剩下最后一根。
点着后,烟雾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来,呛得他眼睛发酸。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要是帮弟弟,就得违背原则;要是不帮,弟弟可能真的会被逼上绝路。
烟抽完了,吴良友踩下油门。
车缓缓驶离卫生院,融入浓稠的夜色里。
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个巨大的怪兽,蹲在那里盯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迈出去,等待他的是光明还是深渊,但他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第170章 处处碰壁
天刚蒙蒙亮,帐篷外的鸟就跟装了马达似的叫个不停,吵得吴良友脑壳嗡嗡疼。
他在折叠床上翻来覆去,后脑勺的头发跟枕头粘成一团,硬扯都扯不开,烦躁得只想骂人。
这破床也是劣质货,睡上去硌得慌,昨晚加起来没睡够三小时,梦里全是报表上的红戳子,还有弟弟吴良新那张哭丧脸,搅得他现在太阳穴突突直跳。
手机屏幕还亮着,凌晨三点多的微信消息就那么戳在那儿 ——“哥,采石厂环评卡壳了,李股长说缺个关键签字”。
吴良友盯着那行字,眼皮子跳得更欢了,心里把吴良新骂了八百遍:办事能不能上点心?这点小事都搞不定,真是个废物。
他揉了揉太阳穴,指腹按在突突跳的血管上,感觉就跟按了个定时炸弹一样,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炸。
正烦着,帐篷外突然传来推土机的轰鸣声,“突突突” 的响,吵得人心里发毛,跟有头饿疯了的野兽在外面乱撞。
“吴局,您醒了?” 小周端着保温杯轻手轻脚走进来,生怕打扰到他。
杯口冒的白气慢悠悠往上飘,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早饭是镇上的豆浆油条,我刚从早点铺拎回来的,还热乎着。”
吴良友 “嗯” 了一声,伸手去接杯子,指尖刚碰到杯壁就猛地缩回来 —— 烫得能褪层皮。
杯身上印的 “劳动最光荣” 都被热气熏得发虚,跟他现在的心情一个样,表面看着挺正经,实际上早就焦头烂额。
“给李股长打个电话,让他上午十点必须到水湾镇国土所,就说有紧急项目协调会,少了他不行。” 吴良友声音平得像死水,手指在杯沿上磨来磨去。
“好的。” 小周转身要走,刚到帐篷门口又被喊住。
“昨天纪委来的人,具体问了些啥?” 吴良友眼睛没抬,手指还在杯沿上划拉。
小周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就是常规问话,问移民款怎么发的,清库工程怎么招标的。我都照着文件上的内容,一笔一笔说得清清楚楚,他们还拍了几本台账,估计是回去核对细节。”
吴良友 “哦” 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
折叠床 “吱呀” 一声惨叫,听着就跟快散架似的,让人担心下一秒就会垮掉。
帐篷里闷得像个蒸笼,空气里混着汗味、土腥味还有吃剩的泡面味,吸一口都能把人呛晕。
吴良友拉开帐篷拉链,一股柴油混着尘土的风 “呼” 地灌进来,墙上贴着的工程进度表被吹得哗哗响。
红笔圈出来的 “6 月 30 日前完成清库” 几个字格外扎眼,跟道催命符似的,看得人眼睛生疼。
他盯着那行字,心里盘算:日子越来越近,事儿却越来越乱,这烂摊子到底要收拾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没心思再看,他转身回到帐篷里,拿起桌上的豆浆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总算压下去点心火。
摸出手机点开微信,给吴良新发消息:“十点前到国土所,穿正式点,别跟个街头混混似的。带你见李股长,机灵点,多听少说。”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 “嗡嗡” 震了两下,是吴良梅打来的。
那女人的声音甜得发腻:“吴局早啊,老房子的评估报告出来了,专家说有保留价值,我让司机送一份到您办公室?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放门卫那儿。” 吴良友啜了口豆浆,舌头都被烫麻了,“矿界扩界的材料我看了,缺地质灾害评估,你让人赶紧跟地质环境股对接,把材料补全。别磨磨蹭蹭的,越拖越容易出问题。”
“好说好说。” 吴良梅笑盈盈的,“中午我做东,请您尝尝明溪江的野生鱼?刚打上来的,鲜得很,就在江边的渔家乐,环境也不错。”
“不了,上午要处理采石厂的事,下午还得去滑坡点看看。” 吴良友直接拒绝,挂了电话。
他瞥见小周正偷偷往这边瞟,眼神跟做贼似的,明显是想听点什么。
吴良友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抹了把嘴:“吃完早饭跟我去趟粮管所。”
小周赶紧点头:“好的吴局。”
两人很快到了粮管所,镇口的红砖仓库看着就很老旧,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的黄土,风一吹就往下掉渣。
几只麻雀在房檐下蹦跶,见人来了也不飞,歪着头瞅着他们,跟看热闹似的。
王主任叼着烟在前面带路,烟卷都快烧到手指头了还没察觉,皮鞋踩在地上的碎玻璃上,发出 “嘎吱嘎吱” 的响声。
“吴局您看,这几排仓库都是 50 年代的老建筑,看着旧,但结实得很。” 王主任指着仓库说,“当年盖的时候用的都是好料,就是屋顶有点漏雨,稍微修修就能用。”
吴良友抬头看了看梁架,木头虽然发黑,但没朽坏,伸手敲了敲,“咚咚” 的响,确实扎实。
他心里立马算开了账:五十万拿下,隔成六个门面,按镇上现在的行情,每个年租金至少八千,一年就是四万八,十年差不多就能回本,这买卖稳赚不赔,简直就是捡钱。
吴良友摸出烟盒,给王主任递了一根:“产权清楚吗?有没有抵押或者查封的情况?这些都得弄明白,别到时候出岔子。”
“绝对干净!” 王主任拍着胸脯保证,“我都查三遍了,房产证、土地使用证啥的都齐全,一点毛病没有。就是手续得抓紧办,上周县教育局的人也来看过,说想改成留守儿童之家,看那样子挺急的。”
“改什么留守儿童之家。” 吴良友划着火柴,火苗在风里抖了抖,差点被吹灭,“镇东头不是刚盖了文化站?里面设施齐全,比这破仓库强多了。我看这地方适合搞物流,移民搬迁后,家家户户都得添东西,正好缺个仓储点。你想想,到时候多方便,还能带动镇上的生意。”
王主任眼睛一亮,一拍大腿:“还是吴局有眼光!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那您看这事儿……”
“我有个弟弟,做点小生意,正缺个地方。” 吴良友吐了个烟圈,烟圈在风里晃了晃就散了,“你按正常程序走拍卖,别搞特殊化,该怎么弄就怎么弄。他要是能竞下来,也算是支持家乡建设,到时候肯定好好干。”
“明白明白。” 王主任笑得满脸褶子,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这就去办手续,保证公平公正,绝对不让人说出闲话来。您就放心吧吴局。”
离开粮管所,两人上了车,小周忍不住问:“吴局,您说的弟弟是…… 吴良新?”
“嗯,就是他。” 吴良友看着窗外掠过的白杨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让他把粮管所盘下来,比开采石厂稳当。采石厂风险大,这仓库不一样,稳稳当当的能赚钱。”
“可采石厂那边……” 小周有点犹豫,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采石厂也得办。” 吴良友语气不容置疑,“明溪江迁建要盖两百多套房子,砖的用量大得很。自己人开厂,质量能把把关,价格也能实惠点,省下来的钱还能多干点别的事。”
小周没再说话,专心开车往国土所赶。
路上吴良友又给吴良新发了条消息,催他赶紧过来,别迟到。
到了国土所,吴良友先找了个办公室等着,没一会儿吴良新就来了。
他穿了套明显是租来的西装,不合身,肩膀那儿鼓囊囊的,领带也系歪了,看着特别滑稽。
吴良友皱了皱眉:“让你穿正式点,你就穿成这样?”
吴良新有点不好意思:“哥,我平时也不穿这玩意儿,能找到一套就不错了。”
“行了行了,坐这儿等着,李股长一会儿就到。” 吴良友没再纠结穿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国土所的办公室堆着半人高的文件,乱七八糟的,走路都得侧着身子。
空调坏了好几天没人修,电扇 “呼啦啦” 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让人浑身难受。
没过多久,李股长就来了。
“小李,过来了。” 吴良友站起身,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这是我弟吴良新,想在水湾镇搞个采石厂,手续上的事你看看怎么弄合适。都是为了支持镇上建设,能通融的地方就通融下。”
他把带来的茶叶往桌上一放,茶叶罐看着挺精致:“明前的龙井,从杭州寄来的,良新的一点心意,你尝尝。”
李股长瞥了眼茶叶盒,又拿起吴良新递过来的环评报告,翻了几页后,眉头皱成了个疙瘩。
“这报告太糙了,特别是粉尘处理方案,完全不合格,环保那边肯定通不过。” 李股长手指在报告上戳了戳,“还有,周边村民签字少了三户,这在环境影响评估上是硬指标,缺一个都不行,我这边没法签字。”
“村民那边我去做工作!” 吴良新赶紧接话,声音有点大,显得挺激动,“保证三天之内把字签齐了!粉尘处理设备我买最好的,德国进口的!绝对达标,到时候随便查!”
李股长没接话,继续慢悠悠翻着报告,一页一页翻得很慢,像是在故意找毛病。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气氛有点尴尬。
吴良友掏出烟,给李股长点上,打火机 “啪” 地一声响,打破了沉默。
“小李,水湾镇迁建是硬任务,上面催得紧。” 吴良友缓缓说道,“砖要是供不上,耽误了工期,咱们都得挨批。良新这厂子,也算是配套项目,你看能不能特事特办?先把字签了,后续材料让他赶紧补上,绝对不耽误事。”
烟雾在办公室里绕了圈,慢慢飘向电扇,被卷得七零八落。
李股长在报告上敲了敲,沉吟了半天:“下周三再送份补充材料过来,村民签字必须齐,少一个都不行。粉尘处理方案也得重新做,让专业的人来弄,不能再这么糊弄。”
他顿了顿,又说:“别的方面,我争取加快进度审核,尽快给你们答复。”
“谢了小李!”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中午有空吗?我安排,就在镇上的小饭馆,简单吃点。”
“不了,股室里事多,一堆报表等着我回去弄,我马上还得赶回局里。” 李股长把茶叶往方便袋里一塞,系了个疙瘩,“材料齐了你们给我打电话,我随时过来。”
说完,李股长拿着报告起身就走。
他一走,吴良新激动得脸通红,搓着手在办公室来回踱了两圈:“哥,这意思是能成?我就说嘛,还是哥你有办法!”
“成一半了。” 吴良友拉开车门,外面的热浪一下子涌进来,“村民签字你去搞定,每户送两袋大米,就说是厂里提前给的福利,态度好点,别跟人吵架。”
他顿了顿,又说:“粉尘设备不用买德国的,国产的就行,质量也不差,还能省不少钱。回头我让监理站的人通融通融,这事包在我身上。”
“还是哥你想得周到!” 吴良新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那清库工程的事……”
“下午我去拆迁办看看情况。” 吴良友发动汽车,发动机 “突突” 响了两声才启动,“你先去粮管所找王主任,把拍卖保证金交了,赶紧的,别让别人抢了先,这可是块肥肉。”
吴良新赶紧点头:“好的哥,我这就去办!”
两人分开后,吴良友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到中午,便让小周先开车去镇食堂,简单吃点东西,下午还要跑不少地方。
第171章 坐地起价
从国土所出来,吴良友让小周直接开车去镇政府食堂。
车刚拐过街角,就看见食堂门口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都是镇里的工作人员,手里端着饭盒,脸上没什么表情。
吴良友心里清楚,这地方的伙食向来不怎么样,但现在事情多,也没功夫挑三拣四。
下车走进食堂,一股寡淡的饭菜味扑面而来,打菜窗口后面,两个大妈慢悠悠地给人盛菜,动作拖沓得很。
“吴局来了?” 负责打菜的大妈认出了他,语气稍微热情了点,“今天有炒青菜和萝卜干,还有点剩的咸菜,要哪个?”
吴良友扫了眼窗口里的菜,绿油油的炒青菜没一点油星,萝卜干黑乎乎的看着就没胃口。
“随便来点吧。” 他递过饭盒,心里却没什么吃饭的兴致。
大妈给他舀了两勺青菜、一勺萝卜干,又添了半碗米饭,递过来说:“米饭有点夹生,您多担待。”
吴良友接过饭盒,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小周也端着饭菜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地扒着饭,青菜嚼在嘴里跟吃草似的,米饭确实夹生,硌得牙不舒服。
“吴局,采石厂那边李股长松口了,应该问题不大了吧?” 小周扒了两口饭,忍不住开口问。
“哪有那么容易。” 吴良友放下筷子,喝了口凉开水,“他只是说让补材料,没说一定能过。后面村民签字、粉尘方案整改,还有得忙。”
小周点点头,没再说话。
吴良友勉强吃了几口,实在咽不下去,便把饭盒推到一边:“别吃了,先去拆迁办,张主任那边还等着呢。”
两人起身离开食堂,外面的太阳正毒,烤得地面都发烫,走两步就浑身冒汗。
坐上车,小周发动汽车,空调开了半天也没吹出凉风,只能打开窗户透气,热风灌进来,反而更难受。
“这破车也该修修了,空调跟摆设似的。” 小周抱怨了一句。
“等这阵忙完再说吧。” 吴良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揉太阳穴,“对了,昨天纪委来查移民款的事,你跟他们说的时候,没漏什么吧?”
“绝对没有!” 小周赶紧保证,“我都是照着台账上的内容说的,每一笔钱的发放时间、金额、领款人签字,都讲得明明白白,他们拍的台账也是原件,没任何问题。”
吴良友 “嗯” 了一声,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现在到处都是眼睛盯着,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没多久,车就到了拆迁办门口。
院子里停着两辆摩托车,墙角堆着不少文件箱,看着乱糟糟的。
吴良友推开车门下车,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唉声叹气的声音。
他推开门进去,张主任正对着电脑屏幕愁眉苦脸,手里的鼠标点得 “啪啪” 响。
“老张,怎么回事?” 吴良友走过去问。
张主任抬头看见他,像是见到了救星,赶紧站起来:“吴局,您可来了!正愁没人商量呢!”
他把吴良友拉到电脑前,指着屏幕上的表格:“清库工程招标报名的就三家公司,您看看这情况。”
吴良友凑近一看,表格里列着三家公司的名字、资质和报价。
前两家公司,一家连基本的建筑资质都没有,另一家安全许可证过期了,明显不符合要求。
只有第三家县建筑公司,资质齐全,但报价那一栏写着 “80 元 \/ 平米”,格外刺眼。
“这报价怎么回事?” 吴良友皱起眉,“市场价也就四十多块,他们敢报这么高?”
“谁说不是呢!” 张主任叹了口气,“我打电话问过,他们说清库工程难度大,还要赶工期,低于这个价干不了。明摆着是觉得就他们一家符合要求,坐地起价!”
吴良友盯着报价单,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着,心里盘算起来。
清库工程面积不小,按这个报价算下来,得多花几十万,财政本来就紧张,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就没别的公司报名了?” 吴良友问。
张主任摇摇头:“报名时间就三天,好多公司嫌项目小、利润薄,不愿意来。就这三家,还是我托了不少关系才凑齐的。”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点开另一个文件:“对了,还有个叫‘良才建材’的公司报了名,但这家是刚注册的,没任何施工业绩,资质也差一点,按规定根本没资格参与竞标。”
吴良友眼睛一亮:“把这家公司的资料调出来我看看。”
张主任点开文件,屏幕上显示出良才建材的基本信息:注册资本五百万,法人是个叫 “陈明” 的年轻人,注册地址就在水湾镇边上。
吴良友看着 “陈明” 这个名字,心里有了主意 —— 这是他远房侄子,特意注册来接工程的。
“资质差一点,可以补嘛。” 吴良友故作随意地说,“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县建筑公司明显是抢钱,咱们不能惯着他们。”
张主任愣了一下,有点为难:“可这不合规矩啊。要是让他们补资质参与竞标,其他公司肯定有意见,万一闹到上面去,我可担待不起。”
“怕什么?出了问题我担着。” 吴良友拍了拍张主任的肩膀,“良才建材虽然是新公司,但法人是本地人,知根知底,干活肯定不会糊弄。县建筑公司报价虚高,咱们财政吃不住,选良才建材,既能省钱,又能支持本地年轻人创业,一举两得。”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给张主任递了一根:“你就按我说的办,让良才建材明天下午五点前把缺失的资质补过来。到时候招标会上,就说他们符合要求,县建筑公司报价过高不符合性价比原则,优先考虑良才建材。”
张主任看着手里的烟,又看了看吴良友,犹豫了半天,最终点了点头:“行,听您的。我这就给良才建材打电话,让他们赶紧补材料。”
“这就对了。” 吴良友笑了笑,“办事就得果断点,别瞻前顾后。”
张主任拿起电话开始拨号,吴良友则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心里的一块石头暂时落了地。
良才建材拿下清库工程,不仅能赚一笔,还能借着工程把关系铺开,后续做事更方便。
等张主任挂了电话,吴良友又叮嘱道:“跟他们说清楚,材料必须真实有效,别弄些假的糊弄人,要是被查出来,谁都救不了他们。”
“我已经跟陈明说了,他保证没问题,说下午就去跑手续。” 张主任说。
吴良友点点头:“那就好。我还有事,先去滑坡点看看,这边有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的吴局。”
离开拆迁办,吴良友让小周开车去滑坡点。
路很不好走,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车颠簸得厉害,像是要散架。
小周握着方向盘,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的大坑:“吴局,这路也太烂了,上次下雨冲的坑还没修呢。”
“等迁建工程忙完,再申请资金修路。” 吴良友看着窗外,路边的庄稼地里,几个农民正在干活,顶着大太阳,看着挺辛苦。
他心里突然有点感慨,自己在这里折腾来折腾去,说是为了镇里发展,可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有自己清楚。
大概走了二十多分钟,车终于到了滑坡点。
远远就看见山坡上拉着警戒线,几个穿着橙色工作服的地质队员正在忙碌,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吴良友推开车门下车,一股尘土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地质队的王队长看见他,赶紧拿着图纸跑了过来,安全帽都歪了。
“吴局,您可来了!情况有点不妙!” 王队长脸上满是焦急。
“怎么了?” 吴良友皱起眉。
王队长把图纸递给他:“您看,这处裂缝又扩大了两公分,而且下面的土层也开始松动,要是再下雨,很可能会发生滑坡。”
吴良友接过图纸,看着上面标注的裂缝位置和宽度,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
滑坡点下面住着十几户人家,虽然大部分已经搬去临时安置点,但还有几户老人不肯走,要是真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警戒线扩了吗?” 吴良友问。
“还没,我们正准备请示您。” 王队长说,“建议再往外扩十米,确保安全。”
“扩!马上就扩!” 吴良友果断下令,“让队员们动作快点,把警示标志摆明显点,别让人靠近。”
“好的!” 王队长转身就要走,又被吴良友叫住。
“安置点的临时板房够不够?还有没有没地方住的村民?”
“板房是够的,但有几户老人死活不肯搬,说板房里没灶台,做不了饭,住不惯。” 王队长叹了口气,“我们劝了好几次,他们就是不听,说死也要守着老房子。”
吴良友听了,心里也有点窝火,但又不能硬来。
“这样,你去跟老人们说,食堂每天给他们送三餐,顿顿有肉,按人头算钱,不用他们掏一分钱。” 吴良友说,“告诉他们,这不是商量,是命令!真要是滑坡了,房子没了是小事,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出了事,谁都负不起这个责任!”
“好!我这就去说!” 王队长赶紧点头,拿着图纸跑开了。
吴良友走到警戒线边,看着山坡上那条长长的裂缝,像是一条张开的大口,随时可能吞噬一切。
他掏出手机,给临时安置点的负责人打了个电话,叮嘱他一定要照顾好搬过去的村民,有什么需求及时上报。
挂了电话,小周走过来:“吴局,这边安排好了,咱们回指挥部吗?”
吴良友摇摇头:“先不回,去看看临时安置点的情况,顺便问问那几户老人的态度。”
两人沿着土路往安置点走,路上遇到几个搬东西的村民,脸上满是疲惫。
“吴局好!” 有村民认出他,打了个招呼。
吴良友点点头:“搬得还顺利吗?板房里住得惯吗?”
“还行,就是有点挤,不过比住在老房子里安全。” 村民笑着说。
吴良友 “嗯” 了一声,心里稍微好受了点。
到了安置点,一排排蓝色的临时板房整齐排列着,门口挂着各家的门牌号。
几个老人坐在板房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吴良友走过去,在一个老人身边坐下:“张大爷,怎么不去板房里歇着?外面太阳大。”
张大爷看了他一眼:“吴局啊,不是我们不想搬,板房里连个灶台都没有,想煮点粥都不行,太不方便了。”
“我已经跟食堂说了,每天给你们送三餐,不用自己做,顿顿有肉,保证你们吃好。” 吴良友说,“安全第一,等滑坡隐患排除了,你们再回去住,行不行?”
张大爷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既然吴局都这么说了,我们就再忍忍。但食堂的饭可别跟镇里食堂似的,清汤寡水的。”
“放心,我会盯着的。” 吴良友笑了笑。
他又跟其他几个老人说了几句,老人们也都松了口,同意留在安置点。
解决了老人的问题,吴良友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三点多,便对小周说:“回指挥部吧,还有不少事要处理。”
往回走的路上,吴良友的手机响了,是吴良新打来的。
“哥,粮管所的保证金我交了,王主任说明天一早就贴拍卖公告,保证没人跟我抢。” 吴良新的声音里满是兴奋。
“嗯,做得不错。” 吴良友说,“但别大意,拍卖流程该走的都得走,别让人抓住把柄。”
“我知道,王主任都跟我说了,到时候就我一个人竞标,肯定能拿下。”
“还有,良才建材的资质材料补得怎么样了?” 吴良友问。
“陈明说下午就去办,明天肯定能交上去,不会耽误招标。”
“好,让他抓紧点,别出岔子。” 吴良友挂了电话,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现在采石厂、粮管所、清库工程这三件事都有了进展,虽然还有不少麻烦,但总算是往好的方向走。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准备回指挥部后,把剩下的事情捋一捋,争取尽快把这些烂摊子收拾好。
第172章 夜不安寝
回到指挥部帐篷,吴良友刚拉开拉链,一股闷热的空气就扑面而来。
门卫大叔拿着个档案袋快步走过来:“吴局,刚有人送了这个过来,说是鑫来矿业的吴总让交的。”
吴良友接过档案袋,不用看也知道是老房子的评估报告,他挥挥手让门卫离开,转身走进帐篷。
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扔,吴良友先倒了杯凉水灌下去,燥热感才稍微缓解。
他拆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评估报告翻看起来,专家意见那页写得模棱两可,全是 “具有一定时代价值”“建议进一步研究” 之类的空话,跟没说一样。
“这玩意儿能顶什么用?” 吴良友冷笑一声,把报告扔在桌上。
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另一份报告 —— 这是他托省文物局的老同学做的,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明确写着 “建议整体迁移保护,具有较高历史价值”,比吴良梅那份管用多了。
正准备给吴良梅打电话,帐篷门突然被推开,纪委的老向笑眯眯地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
吴良友心里 “咯噔” 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赶紧站起来:“老向?你怎么来了?”
“过来送个东西。” 老向晃了晃手里的台账,“上次借的移民款发放台账,核对完了,没问题,给你送回来。”
吴良友接过台账,顺势递过去一杯水:“辛苦你了,我还担心出什么岔子呢。”
“放心,你这儿做得挺规范,一笔一笔都对得上。” 老向接过水杯,却没喝,眼睛在帐篷里扫了一圈。
吴良友心里有点发虚,却还是强装镇定:“都是按规矩来的,不敢有半点马虎。”
“那是自然,吴局办事我们还是信得过的。” 老向笑了笑,话锋一转,“对了,昨天鑫来矿业的吴良梅是不是来你这儿了?有人看到她的车停在门口挺久。”
来了!吴良友心里清楚,老向肯定不是随便问问。
他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是来了,送矿界扩界的材料。她那个矿想扩大范围,材料还差几样,我让她赶紧补齐。”
“哦?她还想搞矿界扩界?” 老向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有人反映说她跟县委杨书记走得挺近,想在水湾镇多拿几个项目。”
“搞项目可以,但必须按规矩来。” 吴良友故意提高了点声音,“她还想把镇东头那栋老房子改成民宿,我已经明确说了,必须先做文物评估,手续不全别想开工。谁来说情都没用,规矩不能破。”
老向点点头,又问:“听说你弟弟想搞采石厂?手续都齐了吗?”
“正在办。” 吴良友坦然道,“环评报告有点小问题,正在整改,村民签字也还差几个,等材料补全了就没问题。良新也是想为家乡做点事,正好迁建工程需要建材,能省不少成本。”
“那清库工程招标的事呢?” 老向盯着他,“有人说你有意偏袒一家新注册的公司?”
吴良友心里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你说的是良才建材吧?这家公司确实是刚注册的,资质还差一点,我已经让他们尽快补齐。主要是县建筑公司报价太离谱,比市场价高了一半还多,咱们财政紧张,实在承担不起。”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良才建材的法人是本地人,知根知底,虽然没什么业绩,但干活肯定实在。我已经跟他们说了,要是资质补不齐,绝对不会让他们中标,不会拿工程质量开玩笑。”
老向沉默了一会儿,合上笔记本:“行,我就是例行了解下情况,没别的意思。你做事有分寸,我们放心。”
“理解理解,纪委监督也是为了项目能顺利推进。” 吴良友笑着送他到帐篷门口。
看着老向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吴良友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一身冷汗。
这老向看着笑眯眯的,问的问题却个个戳在关键点上,幸好自己早有准备,不然今天还真不好过关。
他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给吴良梅打电话,得赶紧把省文物局的评估报告给她送过去,免得夜长梦多。
“吴局,您找我?” 吴良梅的声音依旧甜腻。
“你送的评估报告我看了,不行,太敷衍。” 吴良友直截了当,“我这儿有份省文物局出的报告,你让人来取一下,赶紧拿去拆迁办备案。”
吴良梅惊喜的声音传来:“真的?太谢谢您了吴局!我马上让司机过去取!”
“还有,杨书记明天要来视察老房子,你那边赶紧收拾一下,别出什么纰漏。” 吴良友叮嘱道。
“放心吧吴局,我这就去安排,保证万无一失。”
挂了电话,吴良友拉开抽屉,把那份备用的评估报告拿出来,放在桌上等着吴良梅的人来取。
这时,手机又响了,是吴良新打来的。
“哥,陈明那边说资质材料已经弄好了,问什么时候送过去合适。”
“明天下午再送。” 吴良友想了想,“今天刚跟纪委的人碰过面,现在送过去太扎眼,容易引人怀疑。”
“好,我让他明天准时送。” 吴良新顿了顿,又说,“粮管所那边王主任跟我说,拍卖公告明天一早就贴,就我一个人报名,肯定能拿下。”
“别掉以轻心。” 吴良友提醒道,“拍卖流程该走的都得走,哪怕就你一个人竞标,也要按规矩来,别让人抓住把柄。”
“我知道了哥,你放心。”
挂了电话,吴良友感到一阵疲惫,他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停过脚,采石厂、粮管所、清库工程、滑坡点,还有纪委的突然问话,一件接一件的事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知道,不能停下来。这些事环环相扣,只要一件出了问题,就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正想着,帐篷门被轻轻推开,小周端着个保温桶走进来。
“吴局,我妈炖了点排骨,让我给您送点过来。” 小周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看您中午没吃多少,肯定饿了。”
吴良友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段时间忙得焦头烂额,身边能有个贴心的人,也算是点安慰。
“你小子,还跟我客气什么。” 吴良友笑了笑,打开保温桶,排骨的香味瞬间飘了出来。
“您快尝尝,我妈炖了一下午呢。”
吴良友挑了块排骨啃起来,味道确实不错,疲惫感也消散了不少。
“对了吴局,下午去滑坡点的事,安置点的老人都同意留下来了吗?” 小周坐在旁边问。
“同意了,让食堂每天给他们送三餐,顿顿有肉,他们也就没意见了。” 吴良友说,“安全问题不能马虎,真要是出了事,咱们都得担责任。”
“是啊,那几户老人要是真不肯搬,出点意外就麻烦了。” 小周点点头。
吴良友看了看小周,这孩子虽然年轻,但做事还算踏实,就是太实诚,有些事还不能让他知道太多。
“下午辛苦你了,跑了这么多地方。” 吴良友说,“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得忙。”
“好的吴局,您也早点休息。” 小周起身离开了帐篷。
小周走后,吴良友把剩下的排骨吃完,把保温桶盖好放在门口,准备明天让小周带回去。
他走到床前,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带密码的公文包,输入密码打开。
里面除了一个写着 “代收房款” 的信封,还有一叠厚厚的票据,都是各种开销的发票,每张都写得清清楚楚,找不出一点毛病。
这些都是他的护身符,关键时候能派上用场。
把公文包锁好塞回床底,吴良友脱掉衬衫,后背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
他走到帐篷门口,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工地上的大灯亮着,把半边天照得发白,推土机的轰鸣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
帐篷墙上的工程进度表被风吹得 “哗哗” 响,红笔圈的 “6 月 30 日前完成清库” 格外醒目。
吴良友关上门,躺回折叠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明天杨书记要来视察,老向说不定还会再来 “例行询问”,吴良新的拍卖要盯着,陈明的资质材料要按时送,还有采石厂的环评补充材料,一堆事在脑子里打转。
他摸出手机,又看了看吴良梅发来的微信,说司机已经拿到评估报告,正在去拆迁办的路上。
还好,这件事算是办妥了。
不知过了多久,吴良友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悬崖边上,左边是万丈深渊,下面全是等着抓他的人;右边是铺满钞票的路,路上却布满了陷阱。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挪着,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生怕一不小心就掉下去。
突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把吴良友从噩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来,摸出手机一看,是吴良梅打来的。
“吴局,不好了!拆迁办那边说,省文物局的评估报告虽然盖了章,但还需要当地文物所的确认函,不然没法备案!” 吴良梅的声音里满是焦急。
吴良友心里一沉,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别急,我来想办法。” 他强压下心里的烦躁,“你先别慌,我现在就联系文物所的人,明天早上之前肯定能拿到确认函。”
“太好了吴局!全靠您了!”
挂了电话,吴良友再也睡不着了。
他披上衣服坐起来,摸出烟盒,点燃一根烟抽起来。
烟雾缭绕中,他知道,这场硬仗,才刚刚开始。,
第173章 曙光初现
天刚蒙蒙亮,帐篷外的鸡就开始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那嗓门大得离谱,说它装了扩音器都有人信。
吴良友在帐篷里翻来覆去,把枕头死死捂在脑袋上,试图挡住噪音,结果根本没用,鸡叫还是往耳朵里钻,吵得他脑仁嗡嗡疼。
想再眯几分钟彻底没戏了,这鸡跟设定了闹钟似的,天天准时准点来 “催命”,比上班打卡还守时。
他猛地坐起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脑袋沉得像灌了铅,晕乎乎的。
昨晚的梦太真实,现在一回想,腿肚子还忍不住打颤。
梦里他站在悬崖边上,左边是黑不见底的深渊,底下好像有个人在喊他名字,听着特别像早几年被双规的老王。
右边是用红钞票铺的路,踩上去就陷进去半只脚,抬头一看,路的尽头站着个看不清脸的人,一个劲朝他招手。
就在他犹豫着往哪边走的时候,外面的鸡叫一下子把他拉回了现实。
“吴局,醒了没?”
帐篷外传来小周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节奏倒是挺轻快。
吴良友应了一声,伸手掀开帐篷门帘。
外面的凉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脑子总算清醒了些。
小周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豆浆油条,还冒着热气,比昨天那碗清汤寡水的面条强多了。
“我刚从镇上早餐铺抢来的,” 小周把塑料袋递过去,脸上带着邀功的表情,“老板说我再晚来一分钟,这些就全被工地那帮小子包圆了。那帮人不光干活猛,抢吃的更猛,跟饿狼似的。”
“谢了。” 吴良友接过早餐,咬了一口油条。温度刚好,油香混着面香,一下子压下去不少宿醉带来的恶心感。他一边吃一边问:“吴良新那边有信儿没?”
“刚看了微信,那哥们儿已经在国土所门口等着了。”
小周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忍不住笑了,“穿了身西装,人模狗样的,就是领带歪得没法看。我跟他说过八百回领带要系正,这货压根没放心上,纯纯把我话当耳旁风。”
吴良友也笑了:“就他那记性,能记得穿西装就不错了,别指望他把领带系好。走,先去国土所那边看看,别让他捅出什么篓子。”
两人上了车,刚开出指挥部没多远,就看见吴良新跟根电线杆似的杵在国土所门口。
他穿的那身西装明显不合身,肩膀宽出一大块,看着像挂了俩垫子,裤腿堆在皮鞋上,怎么看都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吴良新看见吴良友的车,立马颠颠跑过来,脸上堆着笑,褶子都挤到一块儿了:“哥,我早就到了,等你半天了。”
“赶紧进去吧。”
吴良友没下车,隔着车窗叮嘱他,“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少说话多听着。
人家问你就捡要紧的说,别扯那些没用的废话。”
“知道知道!” 吴良新点头跟捣蒜似的,弯腰点头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给领导鞠躬。
吴良友没再等他,踩了脚油门就往老房子那边开。
吴良梅昨晚特意打电话说杨书记十点要过来,他得提前去看看情况,别到时候出什么意外。
这老房子改造民宿的事,跟采石厂的项目一样,都是悬在他心尖上的大事,半点都马虎不得。
车子刚拐过路口,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着 “李股长” 三个字。
吴良友赶紧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李股长略显公式化的声音:“吴局,你让吴良新送的材料我看了,问题不大,就是粉尘处理方案还得再细化一下。我已经让人跟他对接了,让他尽快补点材料过来。”
“辛苦你了小李,真是费心了。”
吴良友笑着应道,心里瞬间松了半截,赶紧顺嘴邀请,“中午有空没?一起吃个便饭?我让食堂加两个硬菜。”
“不了不了,下午还有个会要开。”
李股长的语气挺客气,但明显透着距离感,“批文下来之后,我让人给你送过去,你放心就行。”
“行,那太谢谢你了。”
挂了电话,吴良友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采石厂这事儿折腾了这么久,总算有了点眉目。
没想到吴良新这次还挺靠谱,没把材料弄成一团糟。
很快就到了老房子那边,吴良梅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今天她穿了条碎花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抹了点口红,跟昨天在工地灰头土脸的样子比,简直判若两人。
“吴局,您来了。里面都收拾好了,您进去看看?”
她笑得有点拘谨,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明显是紧张了。
吴良友点点头,迈步走进屋里。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扫得连根头发丝都没有,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看着有些年头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专家评估报告放哪儿了?” 他扫了一圈屋子,开门见山地问。
“在桌子上呢。”
吴良梅指着靠窗的那张桌子,“省文物局那份也放旁边了,我特意摆得显眼,杨书记一进来准能看见。我昨晚把桌子擦了三遍,就怕落灰影响观感。”
“嗯,做得不错。”
吴良友又看了看屋里的布置,叮嘱道,“记住,杨书记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别多嘴,也别紧张。他就是过来随便看看,没那么吓人。”
“放心吧吴局!” 吴良梅拍着胸脯保证,声音却有点发颤,“我肯定没问题。”
正说着,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挺急促的,一听就是有车过来了。
吴良梅眼睛一亮,赶紧说:“杨书记来了!”
吴良友整了整身上的衣服,走到门口等着。
杨书记的车刚停稳,他推开车门下来,第一眼就看到了老房子,眼睛瞬间亮了:“这房子不错啊,有些年头了,看着就有味道。”
“杨书记好。”
吴良友赶紧迎上去,递了根烟过去,“这房子确实有些年头了,专家来看过,说有保留价值。吴总想把它改造成民宿,带动村里搞旅游,您看这个想法怎么样?”
杨书记接过烟,小周立马凑上来点火。
他抽了一口烟,走进老房子里,一边看一边点头:“想法很好,乡村振兴就得搞点这种有特色的项目,不能千篇一律。手续上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说,我们会尽量支持,只要合法合规就行。”
“谢谢杨书记!”
吴良梅赶紧接话,声音里还带着点激动的颤音,“手续我们都在按流程办,保证合法合规,绝对不给政府添麻烦。”
杨书记又问了些细节问题,比如项目预算多少、什么时候动工、能雇多少本村村民。
吴良友和吴良梅一唱一和,配合得很默契,吴良友负责搭框架,吴良梅补充具体细节,答得滴水不漏。
临走的时候,杨书记拍了拍吴良友的肩膀说:“良友啊,水湾镇的迁建工程就靠你了。既要保证进度,又要保证质量,还得兼顾民生,这活儿不容易干啊。”
“请杨书记放心,我一定尽全力办好。”
吴良友笑着点头,心里却在吐槽:说得倒是轻巧,真要把这些都兼顾到,我得有三头六臂才行。这迁建工程就是块硬骨头,啃下来最少得掉层皮。
送走杨书记,吴良友长长松了口气,这一关总算过了。
他看了看手表,已经下午四点多了,估摸着吴良新那边也该把补充材料交上去了。
掏出手机,给吴良新发了条微信:“材料交了没?”
几乎是秒回:“交了交了,张主任说没问题,就等批文下来了。哥,晚上能不能请我吃顿好的?我穿这身西装快热死了,遭老罪了。”
吴良友看着手机笑了笑,回了个 “滚” 字,然后删了微信界面,抬头看了看天。
夕阳把天上的云彩染得通红,像一团火似的,晃得人眼睛都有点花。
采石厂和老房子这两件大事暂时算稳了,但他心里清楚,后面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这只是个开始。
他得一步一步来,不能急,更不能出错。
第174章 风波前夜
从老房子回来,吴良友直接回了指挥部帐篷。
刚掀开门帘,小周就拿着一份文件迎了上来。
“吴局,刚接到的消息,李股长那边回话了。”
小周把文件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采石厂的环评报告审核过了,就等吴良新明天过去拿批文。”
吴良友接过文件扫了一眼,随手放在旁边的折叠桌上,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又落了点:“知道了,这小子这次总算没掉链子。”
“不光这个,拆迁办那边也打了电话。”
小周接着说,“良才建材的资质补充材料没问题,完全符合投标要求,这下可以安心准备投标的事了。”
听到这话,吴良友才算真正松了口气,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温水:“行,这两件事顺了,后面能少操不少心。”
正说着,帐篷外突然响起尖锐的集合哨声,“嘀嘀嘀” 的声音刺破了午后的安静,跟催命符似的。
“巡查队该出发了。” 吴良友抓起挂在帐篷杆上的安全帽,扣在头上,大步往外走,“跟我去工地上转一圈。”
小周赶紧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指挥部。
外面的太阳已经西斜,但工地上依旧一片忙碌,机器的轰鸣声、工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不行。
月光已经悄悄爬了上来,洒在工地上,亮得能看清地面上的碎石子。
吴良友走在最前面,脚步沉稳得像踩在自家院子里,眼神扫过各个施工区域,时不时停下来跟工头交代两句。
远处的明溪江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波光,静静流淌着,没有一点声音。
一边是工地上的喧嚣嘈杂,一边是江面上的安静祥和,完全是两个世界。
吴良友心里清楚,这阵子忙前忙后的,采石厂和民宿的事总算有了眉目,迁建工程也按部就班推进着,这盘暗棋,暂时算是他占了上风。
但只要还坐在这个位置上,手里握着这些项目,这棋局就永远不会结束。
刚走到工地大门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嗡嗡的震感特别明显。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
这年头陌生号码不是推销就是诈骗,但万一是什么急事呢?吴良友犹豫了两秒,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喂,哪位?”
“吴局,还记得我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带着股油腻腻的腔调,听着像是常年抽烟的人。
吴良友皱了皱眉,一时没想起是谁:“你是?”
“我是老王啊,粮管所的老王!”
对方笑了两声,声音跟砂纸磨木头似的,“前阵子咱们还一起开过会,讨论粮管所仓库处置的事。”
这么一说,吴良友总算想起来了,就是那个脑满肠肥、说话总留三分余地的粮管所主任。
他心里咯噔一下,预感没什么好事:“哦,王主任啊,找我有事?”
“是有点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老王的语气一下子变得为难起来,“教育局那边又来电话了,说想搞个留守儿童之家,看上咱们粮管所那仓库了,催着要答复呢。”
吴良友心里了然,语气平淡:“不是早就说好了走拍卖流程吗?按规矩来就行,谁出价高给谁,不用特意催。”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那边意思是,要是咱们能优先考虑他们,他们愿意出更高的价。”
老王叹了口气,“我这不是拿不定主意嘛,毕竟你们是主责单位,得跟您通个气。”
吴良友听完,心里暗骂了一句 “耍小聪明”,脸上却依旧挂着笑:“王主任,咱们办事得讲规矩。既然定了拍卖,那就得公平公正,价高者得,不管对方是谁,教育局也不能搞特殊。你不用管他们怎么说,按程序走就行。要是他们敢捣乱,直接给我打电话。”
“行,我明白了,就按您说的办!”
老王赶紧应下来,又客套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吴良友捏着手机,指关节都有点发白。
这教育局明显是想截胡啊,看来粮管所那仓库的位置确实抢手,不管是搞加工厂还是做仓库都划算,难怪这么多人盯着。
他琢磨着,得赶紧给吴良新打个电话嘱咐一下。
那小子看着老实,一到关键时候就容易犯迷糊,明天拍卖可别出什么岔子。
刚点开吴良新的电话,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吴良梅打来的。
他心里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赶紧接了。
“吴局,不好了!老房子那边出事了!”
电话那头,吴良梅的声音带着哭腔,慌得不行。
吴良友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沉声说:“别慌,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刚才突然来了一群人,堵在老房子门口闹,说我们没经过他们同意就评估房子,还说要去告我们,就算把房子拆了也不让我们搞民宿!”
吴良梅的声音越来越急,“我根本拦不住,他们吵得快把屋顶掀了,您快来看看吧!”
“你先稳住,别跟他们硬吵,我马上过去!”
吴良友挂了电话,转身对小周吼道,“赶紧开车,去老房子那边,快点!”
小周见他脸色不对,也不敢多问,赶紧跑向停在不远处的车,发动引擎,油门一踩,车子 “嗖” 地冲了出去。
石子路坑坑洼洼的,车子颠得厉害,吴良友坐在副驾驶上,心里乱糟糟的。
这节骨眼上怎么会突然有人闹事?杨书记刚走没多久就来堵门,未免也太巧了。
难道是教育局那边因为粮管所的事怀恨在心,故意找人来捣乱?还是纪委那边盯上他了,想借这事找他麻烦?又或者是迁建工程里得罪了什么人?
各种猜测在他脑子里打转,但不管是谁,想坏他的事,没那么容易!
这水湾镇的项目,从规划到推进,他倾注了多少心血,绝不能就这么被人搅黄了。
车子越开越快,两边的树木飞快地往后退。
吴良友盯着前方的路,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找事。
很快,老房子的轮廓出现在视线里。
离着还有几百米,就能看到门口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声音隔着车窗都能听见。
吴良友的心沉了下去,看来吴良梅没说错,这事真没那么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不管今天来的是谁,他都得把这事压下去,不然后面的麻烦只会更多。
第175章 幕后黑手
车子还没停稳,吴良友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老房子门口果然围了不少人,吵吵嚷嚷的,唾沫星子都快飞上天了。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叉着腰站在最前面,嘴里骂骂咧咧的,内容翻来覆去就是 “凭啥占集体财产”“别想瞎折腾”。
旁边还站着几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吊儿郎当地晃着,不像本村的,更像是来起哄架秧子的。
吴良梅站在门边上,眼圈红红的,手里还攥着块没来得及放下的抹布,明显是刚才正打扫就被打断了,此刻手足无措地看着人群,急得快哭了。
“都吵什么!”
吴良友往前跨了一步,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嗓门比所有人都亮,一下子就压过了嘈杂的声音。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他。
有几个认识他的村民赶紧往后退了退,脸上露出几分忌惮。
“吴局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
那几个领头的老人看到吴良友,态度稍微软了点,但依旧梗着脖子不肯让步,其中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往前凑了凑:“吴局,你来得正好!这老房子是我们村的集体财产,凭啥让她一个外乡人拿去搞民宿?我们全村人都没同意!”
“就是!这房子是祖宗传下来的,都有上百年历史了,她想改就改,把我们老祖宗的东西当什么了?”
另一个老头跟着附和,手里的拐杖把地面敲得 “邦邦” 响。
吴良友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些,毕竟是老人,硬来肯定不行:“各位大爷,我知道你们担心啥。但这老房子确实有保留价值,省文物局的专家都来看过,说改造民宿既能保住老建筑,又能带动村里发展。”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继续说:“吴总说了,民宿建成后,雇人、进货都优先考虑本村村民,到时候大家在家门口就能挣钱,这不是好事吗?而且所有手续都合法合规,村委会那边也备案了,不信你们可以去查备案记录。”
“我们不管什么备案不备案!”
刚才那个拄拐杖的老头脖子一梗,态度强硬,“反正没给我们好处,这事儿就不能干!除非每家都分点钱,不然我们天天来堵门!”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年轻人立马跟着起哄:“对!不给钱就别想动工!”“想占便宜没门!”
吴良友心里有点火,这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挑唆,不然这些老人平时都挺通情达理,不可能突然这么不讲理。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压下火气说:“大爷,钱的事不是不能商量,但不能这么闹。这样,明天我让村委会组织开个村民大会,把大家都叫上,有啥诉求、啥意见都在会上提,合理的我们肯定采纳。今天先散了,堵着门影响不好,传出去对咱们村也没好处。”
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低声嘀咕了几句。
那个拄拐杖的老头估计是领头的,犹豫了一会儿,哼了一声:“行,我们就信你吴局一次!明天要是不给个满意的说法,我们不光堵门,还要去镇政府告状!”
“放心,明天肯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吴良友点点头,看着几个老人带着人慢慢散了,心里才算松了口气。
吴良梅赶紧走过来,擦了擦眼角的泪,声音还带着颤抖:“吴局,太谢谢您了。刚才我真怕他们冲进来砸东西,吓死我了。”
“没事就好。”
吴良友盯着老房子的大门,眉头又皱了起来,“这事儿没那么简单,肯定有人在背后捣鬼。你最近多留心,晚上锁好门,不管谁来都别轻易开门,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别自己扛着。”
“我知道了,吴局。”
吴良梅用力点头,脸色还是有点发白。
回去的路上,车子依旧颠得厉害,但吴良友没心思顾及这些,满脑子都在琢磨是谁在背后搞鬼。
是教育局因为粮管所的事报复?还是迁建工程里得罪的施工队故意找茬?又或者是纪委那边真的盯上他了,想借这事找突破口?
不管是谁,他都不能让对方得逞。
水湾镇的迁建、采石厂的扩建、老房子的民宿改造,这几件事他投入了太多心血,要是被人搅黄了,不光他脸上无光,整个水湾镇的发展都得耽误。
回到指挥部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帐篷里闷热得像个蒸笼,没有一丝风,吴良友累得往折叠床上一躺,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但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老房子闹事、粮管所拍卖、采石厂批文、迁建工程进度,一堆事搅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要么把这些事都办成,要么彻底栽跟头,他吴良友这辈子就没怂过,更不会轻易认输。
迷迷糊糊中,他又回到了那个梦里的悬崖边。
左边是黑漆漆的深渊,底下好像有无数只手在等着拉他下去;右边是铺满钞票的路,虽然走一步陷一步,但尽头好像有光。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抬脚就往右边的路上走。
他告诉自己,只要小心点、稳着点,就一定能走到尽头。
就在这时,枕头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梦。
吴良友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按亮屏幕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就一句话:“棋下得不错,但别太贪了。”
短短十几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吴良友瞬间清醒了,冷汗一下子湿透了后背。
这是谁?怎么知道他在布局?难道对方一直在盯着他?一连串的问题在他脑子里炸开,让他浑身发冷。
他紧紧捏着手机,指节都泛白了。
原来他以为自己在下一盘稳赢的棋,没想到早就有人站在旁边看着,甚至可能已经悄悄落了子。
帐篷外的虫鸣声还在继续,工地上偶尔传来机器的轰鸣,但吴良友却觉得周围安静得可怕。
他突然意识到,这水湾镇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接下来的这盘棋,怕是没那么容易下了。
第176章 寒潮归客
十一月的风是真的邪乎,刮在脸上跟抽耳光似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冷劲儿,能把人冻得直打哆嗦。
这风顺着水湾镇的石板路溜过来溜过去,呜呜咽咽的,听着就跟有人在暗处哭似的,闹心。
天空被厚厚的铅灰色云层压得死死的,一点缝都不留,人站在底下胸口发闷,喘口气都觉得费劲,像是被人按着头往水里浸。
镇子东头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来晃去,发出的声响跟个受了气的老头在哼哼,越听越让人烦躁。
树底下摆摊的算命先生老刘头,瞅着这天色不对,老早就收了摊。
他把小马扎夹在胳肢窝里,脖子缩得跟乌龟似的往家赶,棉帽檐上结的白霜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就化了。
“这鬼天气,冻得老子恨不得钻被窝里不出来!”
老刘头一边小跑一边骂骂咧咧,路过墙根的时候,没注意到趴在那儿晒太阳的老黄狗,差点被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镇口的老石桥更不是个好走的地方,桥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滑得能当镜子用,脚一踩上去就嘎吱响,跟踩碎玻璃碴子一样,听着就牙酸。
几个穿厚棉袄的老太太扶着石栏杆慢慢挪,走一步停三下,嘴里还不停互相提醒:“他婶子你慢点,这冰太滑,别摔着了,摔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正说着,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媳妇骑着电动车往桥上冲,刚到桥中间,后轮突然一滑,“哐当” 一声就歪在了地上,车筐里的大白菜滚了一地。
有两颗白菜顺着冰面滑到桥边,“噗通” 一下掉进了桥下的冰窟窿里,溅起来的水花刚落地就冻成了小冰粒。
桥边卖烤红薯的老周头一看这情况,赶紧扔下手里的铁铲跑过去扶人,铁铲掉在地上发出 “当啷” 一声响。
“这天也太坑了!这冰比刀子还狠,专挑老实人坑!”
老周头一边扶小媳妇一边念叨。
小媳妇红着脸蹲下来捡白菜,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僵硬得很,半天都抓不住一片菜叶子。
旁边蹲在墙根晒太阳的几个老头看得直乐,还不忘打趣:“大妮,你这是赶着去干啥啊?骑这么快!”
“就是啊,这天气骑电动车,胆子也太大了!”
大妮本来就有点上火,被这么一打趣更不乐意了,没好气地回嘴:“关你们啥事!我家男人等着吃白菜炖粉条呢!”
说完抱起最后一颗没滚远的白菜,推着电动车一点一点往桥那头挪,那背影看着又气又好笑。
桥洞底下躲着几只麻雀,缩成一团挤在一块儿取暖,羽毛都蓬起来了。
听见桥上的动静,麻雀们扑棱棱飞起来,可风太大,把它们的翅膀吹得跟陀螺似的打转,根本飞不稳,折腾了半天,才歪歪扭扭地落在旁边的柴火垛上,站在那儿抖个不停,好一会儿都缓不过劲来。
柴火垛后面,是二柱子家的芦花鸡,正伸着脖子刨地上的冻土,想找点吃的。
它爪子上沾的泥早就冻成了硬疙瘩,每刨一下都跟磕在石头上一样,看着都觉得疼。
刨了好半天,啥东西都没找着,芦花鸡气得对着风 “咯咯” 叫,那声音里全是委屈,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 “沙沙” 的车声,越来越近。
吴良友的黑色帕萨特刚拐进镇口,引擎声就把趴在墙根的老黄狗惊得一下子蹦了起来。
那狗估计是冻僵了,起来的时候没站稳,打了个趔趄,差点四脚朝天摔在地上,好不容易站稳了,夹着尾巴就开始汪汪叫,叫声都带着颤音,跟哭似的。
车胎碾过带冰碴的路面,卷起不少尘土,在车后拖出一条灰尾巴,风一吹,全刮到了墙根下晒太阳的几个老头脸上,呛得他们一个劲地咳嗽。
“咳咳…… 这谁啊?开车这么横,赶着去投胎啊?” 一个老头一边咳嗽一边骂。
“看牌照是县里的,说不定是哪个领导下来了?”
另一个老头眯着眼睛瞅着车牌说。
“咱这穷地方,除了吴良友,谁能开这么好的车回来?肯定是他!” 第三个老头笃定地说。
开车的小李搓了搓方向盘上的冰碴子,往手上哈了口白气:“这地方也太冷了,比县城里起码低好几度,仪表盘上都结霜了。”
吴良友把车窗降下一点,冷风 “嗖” 地一下就钻了进来,冻得他赶紧缩了缩脖子,赶紧又把车窗升上去了。
这水湾镇还是老样子,连风里的味道都没变,混着河泥的腥气和柴火的烟味,一下子就把他的记忆拉回了小时候。
只是街两旁的老房子拆了不少,露出的断墙残垣上,还留着些孩子们用粉笔写的字和画的画,歪歪扭扭的。
有写 “二丫是笨蛋” 的,还有画两个小人打架的,虽然被风吹得褪了色,但还清晰地留在墙上,跟谁较着劲似的。
“小李,开慢点,注意点路边的人。”
吴良友拍了拍小李的肩膀说。
他的目光落在了路边正在作业的挖掘机上,那挖掘机的铁臂 “哐当” 一声砸在了一堵旧墙上,碎砖片子瞬间飞了起来,吓得旁边玩耍的几个小孩哇哇直哭,有个小男孩手里的弹弓都掉在了地上。
一个戴安全帽的工人叼着烟走了过去,朝着一个正在捡碎玻璃的女人喊:“看好你家孩子!要是砸着了算谁的责任?”
那女人猛地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块碎玻璃,伸手就搡了那工人一把:“你喊什么喊!房子都被你们扒了,孩子哭两声怎么了?有本事你把挖掘机开回你家,拆你家房子去!”
工人被搡得后退了两步,嘴里的烟卷也掉在了地上,指着那女人骂:“你个泼妇!要不是看你是女的,我早就动手了!”
“动手试试!我男人在广东打工,等他回来,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那女人叉着腰,一点都不示弱。
吴良友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没说话。
移民迁建工程搞得热火朝天,到处都是拆房子、建房子的动静,但在他眼里,这满眼的废墟里藏着的全是机会,就跟当年他离开水湾镇时一样,谁都不看好他,可他还是混出了模样。
如今他回来,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该给他多少回报?他心里跟揣着个算盘似的,噼里啪啦地算着账。
小李把车开得更慢了,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的坑洼和冰面。
路边有几个老头还在议论着这辆车,时不时往车里瞅两眼,眼神里满是好奇。
“肯定是吴良友没错,你看那派头,跟咱镇上的人就是不一样。”
“人家现在是县里的大领导,回来肯定是有啥事,说不定是为了迁建的事来的。”
“那可不,这迁建工程这么大,他不管谁管?再说了,他也是从咱水湾镇出去的,不得多照顾照顾家乡?”
吴良友没理会外面的议论,目光一直扫着路边的景象,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房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小时候在这条街上跑着玩,跟小伙伴们偷摘别人家的果子,被追得满街跑;想起冬天的时候,跟父亲在河边凿冰捕鱼,冻得手脚通红也不觉得冷。
那些日子虽然穷,但现在想起来,却觉得格外踏实。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穷小子,他有了身份,有了权力,想要的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前面拐个弯,就是‘再回首’餐馆了吧?” 吴良友问小李。
“是的吴局,张所长他们应该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小李回答。
吴良友 “嗯” 了一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张毅他们肯定早就等着了,今天这顿饭,表面上是接风,实际上是想求他办事,迁建工程的土地指标、资金审批,哪一样都离不开他手里的权力。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些人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不过没关系,他也有自己的打算,大家各取所需罢了。
车拐过一个弯,就看见前面巷口站着三个人,正是张毅、杨蒿和周明。
吴良友睁开眼,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皮夹克,对着后视镜理了理头发,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水湾镇的戏,该开场了。
第177章 餐馆聚首
帕萨特刚停稳,张毅就赶紧迎了上去,脸上堆着笑,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敢伸出来。
“吴局长,可把您盼来了!天这么冷,路上辛苦了吧?”
吴良友推开车门下来,皮夹克的领子立得老高,他跟张毅握了握手,笑着说:“不辛苦,回自己家乡,再远都觉得近。”
杨蒿和周明也赶紧凑过来打招呼,杨蒿嘴甜:“吴局,好久不见,您还是这么精神!”
周明话不多,只是一个劲地点头:“吴局好,吴局好。”
吴良友扫了他们一眼,没多搭话,目光落在了巷子里的 “再回首” 餐馆上。
木质招牌确实老旧,“再” 字的竖钩耷拉着,用两根细铁丝勉强吊着,风一吹就晃悠,看着随时都能掉下来。
“这馆子还在啊,我小时候就经常来这儿蹭吃的。” 吴良友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点怀念。
张毅赶紧接话:“可不是嘛!王大爷的手艺几十年没变,尤其是那道黄骨鱼,还是老味道,今天特意给您安排上了。”
正说着,巷子里又传来一阵脚步声,镇委书记陈永强和镇长王建国跑了过来。
陈永强跑得急,裤脚还卷着,鞋上沾了不少泥点子,一看就是从工地上赶过来的。
“吴局!可算见到您了!” 陈永强握着吴良友的手,使劲摇了摇,“接到您要回来的电话,我立马就从工地赶过来了,生怕来晚了怠慢您。”
王建国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条红塔山,塞到吴良友手里:“吴局,一点小意思,家乡的烟,您尝尝鲜。这可是托人从烟草公司内部拿的,外面不好买。”
吴良友象征性地推了一下:“陈书记、王镇长,你们这就见外了,回趟家还搞这个。”
嘴上这么说,却顺势把烟递给了身后的小李,小李心领神会,赶紧揣进了怀里。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二哥?”
吴良友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男人站在那儿,袖口都盖过了手指头,正是他三叔家的儿子吴良德。
吴良德搓着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二哥,我是良德啊,您还记得我不?去年您回县里开会,我去招待所找过您,可惜没碰上。”
吴良友盯着他看了几秒,才 “哦” 了一声:“良德啊,好久不见,都当副镇长了,真是出息了。”
心里却在犯嘀咕,这小子小时候偷鸡摸狗的,现在居然也混上了官,这水湾镇的水还真不浅。
吴良德一听这话,笑得更谄媚了:“都是托您的福,要是没有您这个榜样在前面引路
,我哪有今天。以后还得您多指点指点。”
吴良友没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着餐馆走去:“别站在外面冻着了,进去说话。”
一进餐馆,一股热气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瞬间把身上的寒气冲散了不少。
十来张原木桌子擦得锃亮,桌腿上全是刀痕,有的是划出来的棋盘,楚河汉界还清晰可见;有的是歪歪扭扭的名字,估计是哪个年轻人留下的;还有几道是小孩子量身高画的线,一道比一道高,看着挺有烟火气。
墙上挂着一幅《水湾秋意图》,纸都泛黄了,画里的芦苇荡被虫子蛀了好几个洞,反而添了点年代感。
画下面的八仙桌上摆着个老式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唱着豫剧,“刘大哥讲话理太偏”,调子有点失真,但听着很亲切。
厨房门口的大铁锅里,黄骨鱼在汤汁里翻滚,金黄的油花浮在表面,紫苏叶飘来飘去,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老王师傅光着膀子在灶台前忙活,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滴,落在烧红的灶台上,“滋啦” 一声就没了。
他抬头看见吴良友,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良友?你咋回来了!”
“王大爷,我回来看看您。”
吴良友走过去,笑着说,“还记得小时候,我总来您这儿偷鱼吃,被我爹追着打了半条街。”
老王师傅哈哈大笑:“那都是老黄历了!今天必须让你吃够本,这鱼是早上刚从河里捞的,新鲜得很!”
老板娘端着一碟炸花生米走过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吴局长,您可算回来了!您张叔天不亮就划着小船去下网,冻得手都紫了,说一定要让您吃上新鲜的黄骨鱼。”
吴良友点点头,目光扫过桌上的菜,红烧猪蹄油光锃亮,颤巍巍的;清蒸螃蟹的壳通红,爪子还在动;翠绿的青菜看着就新鲜,是镇西头老李家种的,不用化肥,吃起来甜丝丝的。
“大家坐吧,别站着了。”
吴良友招呼着,自己先找了个主位坐下。
陈永强、王建国等人赶紧跟着坐下,张毅、杨蒿和周明坐在了下手,吴良德则挨着吴良友坐了下来,一副狗腿的样子。
小李没上桌,吴良友让他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吃,小李连忙道谢。
菜很快就上齐了,老王师傅亲自端上了那道黄骨鱼,还特意多浇了点汤汁:“良友,快尝尝,看看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吴良友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鲜嫩入味,果然还是老味道,他满意地点点头:“好吃,比县城里的大饭店做得还地道。”
陈永强赶紧举杯:“吴局,这第一杯我敬您!欢迎您回故乡,祝您事事顺心!我干了,您随意!”
说完,他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王建国和吴良德也跟着举杯,纷纷敬酒。
吴良友没多喝,只是抿了一口,放下酒杯说:“大家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么客气。我这次回来,一是看看家乡的变化,二是了解一下移民迁建工程的进展。”
一提到迁建工程,陈永强的话就多了起来:“吴局,您是不知道,这工程看着热闹,其实难着呢!老百姓对补偿标准意见大,有的嫌少,有的想多要,天天有人去镇政府闹,我们嘴皮子都磨破了,也没解决多少问题。”
王建国也叹了口气:“还有那安置房的质量,我们天天盯着,就怕出岔子。要是房子塌了,我们可担不起责任。而且新镇区的规划改了好几版,县里都不满意,说不够大气。”
吴良友听着,没说话,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嘴里。
张毅心里清楚,这两人是在卖惨,想让吴良友帮忙解决问题,毕竟吴良友现在管着国土规划,说话比他们管用多了。
果然,陈永强话锋一转:“吴局,您在县里说话有分量,那新镇区的自来水管道,县里批了好几次都没动静,您能不能帮忙催催?还有土地指标的事,也得您多费心。”
吴良友放下筷子,慢悠悠地说:“补偿标准是政策定的,不能随便改,但可以多做思想工作,跟老百姓讲清楚利弊。至于规划和审批的事,我这次回来就是要实地看看,等了解清楚情况,再给你们出出主意。”
这话模棱两可,既没答应也没拒绝,但陈永强和王建国已经很开心了,连忙道谢:“谢谢吴局!有您这句话,我们心里就有底了!”
吴良德也趁机拍马:“还是二哥有本事!我们愁了好几个月的事,您一句话就有眉目了。”
吴良友没理他,转而看向张毅:“张所长,国土所那边怎么样?迁建工程的土地丈量、规划审批,这些工作都跟上了吗?”
张毅赶紧站起来:“吴局,您放心!我们所里抽了三个人专门盯着这事,尺子都校了三遍,保证不出错。谁要是敢马虎,我们绝不姑息!”
“嗯,不错。”
吴良友点点头,“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去年我去省里开会,听说有个地方就是因为丈量不准,老百姓闹到市里,最后所长都被撤了,得不偿失。”
“是是是,我们一定引以为戒!”
张毅连忙点头,心里却犯嘀咕,吴良友这话明显是在敲山震虎。
杨蒿见缝插针,凑过来说:“吴局,您是不知道,我们所里的办公楼都快成危房了,下雨天漏得厉害,档案柜都得用塑料布盖着。上次周明去翻老档案,差点被掉下来的墙皮砸着。”
周明也跟着附和:“是啊吴局!窗户缝大得能塞进拳头,冬天烧着煤炉都冷,手冻得握不住笔。我们早就想修了,可经费一直批不下来。”
吴良友皱了皱眉:“还有这种事?迁建工程正好要建一批配套办公楼,要不就趁这个机会,给国土所换个新地方?”
陈永强立刻接话:“好主意!吴局就是有远见!新办公楼必须盖得气派,三层小楼带院子,绝对是咱们镇的标杆!张所长,回头你打个报告上来,我亲自给你递上去!”
张毅心里咯噔一下,这新办公楼看着是好事,但他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吴良友肯定有自己的打算。
但他也不敢拒绝,只能连忙道谢:“谢谢吴局!谢谢陈书记!我们一定好好工作,不辜负您的信任!”
酒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大家都围着吴良友转,各种奉承话层出不穷。
吴良友却显得很淡定,一边喝酒,一边听着他们说话,偶尔插一两句,看似随意,却句句都点在关键上。
张毅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明白,吴良友这趟回来,绝对不只是探亲那么简单,迁建工程这块大蛋糕,他肯定想分一杯羹。
而自己这个小小的国土所长,夹在中间,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他端起酒杯,敬了吴良友一杯:“吴局,我敬您!以后还得您多指导我们工作。”
吴良友笑了笑,跟他碰了碰杯:“都是为家乡做事,不用这么客气。”
喝完这杯酒,张毅心里更沉了,他有种预感,水湾镇要变天了。
第178章 各怀心思
酒过三巡,陈永强的脸已经红得跟关公似的,舌头也开始打卷,却还硬撑着端着酒杯站起来。
“吴局… 我再敬您一杯!迁建工程的事… 全靠您撑腰了!”
他说着就往嘴里灌,结果没对准,洒了大半在衣服上。
王建国赶紧扶了他一把:“老陈,少喝点,别失态。”
陈永强甩开他的手,大着舌头喊:“我没醉!吴局在这儿,我高兴!”
吴良友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陈书记心意我领了,酒喝到位就行,别伤了身体。”
这话给了陈永强台阶下,王建国赶紧扶着他坐下,趁机接过话茬:“吴局,您刚才说要实地看看规划,明天我亲自带您去新镇区转转?那边的地基刚打好,您给把把关,我们心里更踏实。”
“不急。” 吴良友夹了一筷子螃蟹肉,慢悠悠地说,“我这次回来有几天时间,先把情况摸清楚再说。”
吴良德见缝插针,给吴良友的杯子添满酒:“大哥,您现在是大人物了,回趟家可得多待几天。我知道镇上有家新开的 KtV,晚上我做东,请您放松放松。”
吴良友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太了解这个堂弟了,从小就爱投机取巧,现在当了副镇长,更是变本加厉,这种场合的奉承,听听就行,别当真。
张毅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观察着。
他发现吴良友看似在闲聊,实则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打探迁建工程的细节,从土地丈量到资金使用,问得都很具体,显然是早有准备。
杨蒿倒是活跃,一会儿说镇东头的拆迁户有多难缠,一会儿又抱怨上级拨款太慢,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工作难度大,需要县里支持。
周明则偶尔附和两句,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扒饭,看起来老实巴交,可张毅知道,这家伙心里精着呢,只是不爱表现罢了。
“张所长,” 吴良友突然开口,把话题引到了张毅身上,“刚才杨蒿说你们办公楼是危房,具体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做过安全鉴定?”
张毅愣了一下,赶紧回答:“鉴定过了,确实是 c 级危房,去年住建局就建议重建,可我们所里经费紧张,一直没落实。”
“嗯。” 吴良友点点头,“国土所是迁建工程的关键部门,办公条件太差可不行,影响工作效率。移民迁镇是个机会,这样,我回去跟县里相关部门提一下,争取把你们的新办公楼纳入迁建配套项目里,资金问题应该能解决。”
这话一出,张毅心里更慌了。不是慌别的,是慌资金、慌吴局长的后手。
他赶紧说:“谢谢吴局关心!其实不用太麻烦,能简单修修,不影响办公就行。”
他越客气,吴良友笑得越意味深长:“这可不行,要做就得做好。新镇区要发展,配套设施必须跟上,国土所的办公楼也得有点新气象嘛。”
陈永强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酒也醒了大半:“吴局说得对!这事包在我身上,明天我就组织开会研究,争取尽快拿出方案!张所长,你那边赶紧准备材料,越快越好!”
张毅没办法,只能点头答应:“好,我明天就安排人准备。”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吴良友这么热心帮国土所建办公楼,绝不是单纯的好心,一定有后手。
迁建工程涉及大量土地审批,国土所的话语权不小,吴良友这是想通过改善办公条件,拉拢人心,方便以后办事。
酒桌上的气氛越来越微妙,大家各怀心思,表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却都在打着自己的算盘。
又喝了一会儿,吴良友看了看表,说:“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大家纷纷起身,陈永强搓着手说:“吴局,我已经在镇招待所订好了房间,您先去休息?”
“不用。”
吴良友摆摆手,“我想先去国土所看看,毕竟是基层一线,得多了解实际情况。”
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张毅心里 “咯噔” 一下,暗道不好,该来的还是来了。
陈永强赶紧说:“吴局,这都快天黑了,而且外面还冷,要不明天再去?”
“没关系,就去看看,用不了多久。” 吴良友的语气很坚决,不容拒绝。
王建国也劝:“吴局,您一路奔波,也累了,先休息一晚,明天我陪您一起去。”
“不用麻烦你们了,” 吴良友说,“你们还有工作要忙,我跟张所长他们过去就行。”
陈永强和王建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他们知道,吴良友这是故意支开他们,想单独和国土所的人接触。
“那行,吴局,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陈永强识趣地说,“我还得去工地看看,今晚要浇筑地基,不能出岔子。”
王建国也赶紧附和:“我也得去催催安置房的进度,有几户老百姓明天就要搬进去,得确保水电都通了。”
两人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了。
吴良德见状,也说自己还有事要处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吴良友:“二哥,晚上要是想出去转转,随时给我打电话。”
转眼间,餐馆里就剩下吴良友、张毅、杨蒿、周明和小李五个人。
“张所长,麻烦你带路吧。”
吴良友率先走出餐馆。
张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安,跟上了脚步:“好,这边请。”
杨蒿和周明对视一眼,也赶紧跟了上去。周明小声对杨蒿说:“吴局这是要干什么?都这么晚了还去所里。”
杨蒿撇撇嘴:“谁知道呢,领导的心思咱别猜,跟着走就行。”
外面的风更冷了,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
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只有几个晚归的村民,裹紧衣服匆匆赶路。
路过老槐树的时候,张毅看见老刘头家的灯已经亮了,窗户上印着他老伴缝补衣服的影子,很是温馨。
他突然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的时候,老刘头还给他算过命,说他是个清官命,就是仕途会有点坎坷。现在看来,还真被他说中了。
“张所长,在想什么呢?”
吴良友的声音突然传来,把张毅拉回了现实。
“没什么,吴局,就是觉得这镇子变化挺大的。” 张毅赶紧掩饰。
吴良友笑了笑:“是啊,变化是大,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这风的味道,还有老百姓的日子。”
他顿了顿,又说,“迁建工程就是要让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不能搞形式主义,更不能弄虚作假。”
张毅心里一动,试探着问:“吴局说得对,我们一定坚守原则,绝不辜负老百姓的信任。”
吴良友没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很快,就到了国土所门口。
老旧的两层小楼,墙皮已经大面积脱落,窗户玻璃有的还用塑料布糊着,看起来确实寒酸。
“这就是我们所里。”
张毅打开大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吴良友走进去,环顾四周。
大厅里摆着几张旧办公桌,桌面坑坑洼洼,墙角还堆着几捆没来得及整理的档案。
“办公室在哪边?” 吴良友问。
“在二楼,我带您上去。”
张毅领着他上了楼。
二楼的情况比一楼更差,楼梯扶手都松动了,踩上去 “嘎吱” 响。
办公室的窗户缝很大,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桌子上还放着几个暖水袋。
“平时就你们几个人办公?” 吴良友问。
“嗯,正式编制就我、杨蒿、周明三个人,还有两个临时聘用的工作人员,今天请假了。” 张毅回答。
吴良友走到档案柜前,打开一看,里面的档案都用塑料布盖着,边角有些已经发霉了。
“这些档案都是迁建工程的?”
他指着一摞标着 “拆迁补偿” 的档案问。
“是的,吴局,里面记录了每家每户的拆迁面积、补偿金额,都有签字确认。” 张毅赶紧解释。
吴良友随便抽出一份,翻了翻:“嗯,记录得还挺详细。”
他又翻了几份,突然停住了,指着其中一份问,“这家的补偿金额怎么比邻居家多这么多?有什么特殊情况吗?”
张毅心里一紧,赶紧凑过去看。
那是镇西头老王家的档案,他家的拆迁面积和邻居家差不多,但补偿金额却多了两万块。
“这… 这是因为老王家有个残疾人,按照政策,可以多享受一些补助。”
张毅赶紧解释,“相关证明都在附件里,您可以看看。”
吴良友翻了翻附件,确实有残疾人证和村委会的证明,他点了点头:“嗯,政策执行得还算到位。”
张毅松了口气,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
杨蒿和周明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周明悄悄拉了拉杨蒿的衣角,示意他别说话。
吴良友又看了一会儿,说:“张所长,你们的工作确实不容易,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还能把档案整理得这么规范,值得肯定。”
张毅赶紧说:“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吴良友话锋一转,“迁建工程涉及的利益太大,难免有人动歪心思。我希望你们能坚守底线,不要被眼前的利益诱惑,做出对不起老百姓的事。”
“我们一定不会的!” 张毅坚定地说。
吴良友看着他,眼神深邃:“我相信你,但口说无凭,得用行动证明。新办公楼的事,我会尽快落实,但我也有个要求,以后迁建工程的土地审批、补偿核算,必须公开透明,接受老百姓监督,不能有任何暗箱操作。”
张毅心里一震,终于明白吴良友的目的了。
他是想通过新办公楼拉拢自己,同时又给自己戴上紧箍咒,让国土所成为他掌控迁建工程的工具。
“好,我们一定照办!”
张毅咬了咬牙,答应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吴良友满意地点点头:“行了,今天就看到这儿吧,我也该回去休息了。”
走出国土所,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灯光照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小李,开车送我回招待所。”
吴良友对小李说。
“好的吴局。” 小李赶紧去开车。
吴良友回头对张毅说:“张所长,好好干,我看好你。”
看着帕萨特远去的背影,张毅长长地叹了口气。
杨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所长,这是好事啊,新办公楼有着落了。”
张毅摇摇头:“哪有那么简单,这背后的压力,你们不懂。”
周明也说:“所长,吴局这是想让我们听他的啊。”
张毅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密布,看不到一点星光。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水湾镇的平静就彻底打破了,而他,也将卷入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
第179章 探底牌
十一月的风是真不含糊,刮在脸上跟小刀子划似的,生疼。
张毅缩着脖子,领着县局来的吴良友往国土所走,脚底下的冰碴子被踩得咯吱响,他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没个准谱。
杨蒿跟在吴良友旁边,那姿态活像条摇尾巴的哈巴狗,嘴就没停过:“吴局您瞧瞧这路,结冰好几天了,我上周就跟镇里说,得铺层沙子防滑,结果到现在没人管。真要是摔着人,这责任算谁的?”
那语气,仿佛他多有先见之明,别人都跟睁眼瞎一样。
周明跟在最后头,闷头抽着五块钱一包的红梅,烟卷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烟灰掉在棉袄上,他也没功夫拍。
张毅斜眼瞅见他手套上的黑油蹭到了衣襟,心里叹口气 ——
这老周,干活是把好手,可遇到事儿就蔫了,根本顶不上用。
“快到了,前面那院子就是。”
张毅抬手指了指。
那院子的铁门锈得掉了漆,门轴早烂了,用根粗铁丝随便拴着,风一吹就哐哐响,跟敲破锣似的,听着让人烦躁。
吴良友 “嗯” 了一声,目光扫过路边的拆迁工地。
一台挖掘机停在那儿,驾驶室里没人,铲斗上结着厚厚的冰,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旁边堆着的钢筋被风吹得呜呜叫,像是有人在哭,透着股子晦气。
“这迁建工程,进度倒是不慢。”
吴良友突然开口,语气平平,听不出是夸还是贬。
杨蒿立马接话,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那全靠陈书记抓得紧!天天泡在工地上,跟工人一起吃一起住,咱们镇就缺这种实在的领头人!”
张毅听得直皱眉,上周他还在麻将馆看见陈永强,输了钱跟人吵得脸红脖子粗,半夜才醉醺醺地走。
杨蒿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练到家了。
进了院子,几棵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直戳戳地指着天。
树底下堆着些旧桌椅,漆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的木头碴子,看着就硌得慌。
有张桌子腿断了,用半截砖垫着,歪歪扭扭的,好像随时能散架。
“这院子,够‘朴素’的。”
吴良友撇了撇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
石子滚到墙角,惊起几只潮虫,慌里慌张地钻进砖缝里,生怕被人踩着。
张毅脸上发烫,赶紧解释:“经费紧张,一直没顾上修。所里就这条件,让吴局见笑了。”
他说得没底气,谁不想有个好办公环境?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钱啥也干不了。
“不是见笑,是觉得寒酸。”
吴良友转身看向办公楼,“这楼多少年了?看着比我岁数都大。”
他语气里听不出真假,像是关心,又像是嘲讽。
那办公楼是老式平房,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的黄土,如同长了一身牛皮癣。
窗户玻璃裂了道缝,用宽胶带十字交叉粘着,风一吹就哐当响,吵得人头疼。
门口的公告栏上贴着迁建工程的补偿标准,红纸被雨水泡得发皱,字迹都模糊了,跟老太太的老花眼差不多。
有几个老百姓用红笔在上面画了圈,写着 “看不懂”“不公平”,歪歪扭扭的字里全是怨气。
“补偿标准是按县里文件来的?”
吴良友盯着公告栏,眼睛眯了眯。“是,开会传达好几遍了,可还是有老百姓不理解。”
张毅说,“有的嫌房子赔少了,有的想多要套安置房,天天来所里闹。”
他想起昨天那个姓张的老头,往他桌上拍了个破碗,说不给多算二十平米就不挪窝,真是让人头大。
杨蒿又插了嘴:“主要是有些人想钻空子!明明家里就三口人,非要按五口人算面积,哪有这道理?”
他说得义愤填膺,好像天底下就他公正。
张毅心里清楚,他表舅正琢磨着把女婿的户口迁过来,好多分套房子呢。
吴良友没接话,径直往办公室走。
门框上的油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的木头被虫蛀得坑坑洼洼,跟麻子脸一样。
推开门时,“吱呀” 一声响,听得人牙酸。
一股霉味混着煤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皱眉。
屋里光线特别暗,虽然开了灯,但灯泡瓦数太低,跟萤火虫似的,照不了多大地方。
几张旧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着老高的文件,全是迁建工程的土地资料,看着就头大。
墙角的暖气片早就不热了,上面搭着几件皱巴巴的外套,跟挂着几块破布似的。
“这条件,确实够差的。”
吴良友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墙上的锦旗上。
那锦旗褪色严重,上面的字勉强能看清:“秉公执法,为民办事”。
他伸手摸了摸,锦旗边缘都磨破了,如同老头身上的旧棉袄。
“所里就这几个人?”
他问,手指还在锦旗上蹭着。
“加上我一共五个。” 张毅说,“老王明年就退休了,小郑刚调来没多久,还在熟悉业务。”
他叹了口气,想请县局出面招人,可就这条件,年轻人根本不愿意来。
吴良友点点头,突然往院子角落走。
那儿有棵最粗的老槐树,树干上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横线。“这是我当年刻的身高线。”
他指着最上面那道,“离开水湾镇那年刻的,当时就这么高。” 语气里带着点怀念,又有点得意。
张毅凑过去看,那道刻痕已经被岁月磨得很浅了,旁边还有几个模糊的小字,像是 “良友”。
“那时候您才十八吧?”
“十七。” 吴良友笑了笑,眼神有点飘,“背着铺盖卷去县城上高中,走的时候我爹就站在这棵树下,没说话,就一个劲抽烟。”
他顿了顿,突然转身:“张所长,借一步说话。”
这突如其来的严肃,让张毅心里 “咯噔” 一下,知道正题要来了。
杨蒿和周明识趣地往办公室走,杨蒿还回头冲吴良友笑了笑,那谄媚的样子,活像哈巴狗见了主人。
两人走到院子另一头,风把说话声刮得七零八落,得凑近了才能听清。
吴良友掏出烟盒,抽出两根软中华,递给张毅一根。
张毅赶紧接过来,手指触到烟盒的皮质表面,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 自己平时抽的红梅,跟这根本没法比。
“火。” 吴良友叼着烟,冲张毅抬了抬下巴。
张毅赶紧摸出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打着,风太大,火苗像是在跳舞。
烟雾在冷风中瞬间散开,吴良友吸了一口,缓缓吐出:“张所长,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他的眼神藏在烟雾后面,看不清楚。
“快二十年了吧。”
张毅说,“您在农技站那会儿,我刚安排到管理区工作。”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当年的愣头青都成了中年人。
“是啊,二十年了。”
吴良友望着远处的拆迁工地,“那时候你还跟在老李后面跑腿,记得不?有次下大雨,咱们俩在这槐树下躲了半个钟头,你还给我讲你怎么追的你对象。”
张毅笑了,那时候的吴良友还没现在这么深沉,偶尔还会跟他们这些基层干部开玩笑。
“您记性真好。”
“有些事忘不了。” 吴良友转过头,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我三弟良新,你认识吧?”
张毅心里一紧,果然是为自家亲戚的事来的。
“认识,小时候总跟在您屁股后面,瘦瘦小小的,鼻涕老长。”
“现在不瘦了,壮得跟头牛似的。”
吴良友笑了笑,“前几年在老家开了个采石场,规模小,路又不好,没挣着钱。”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这次迁建工程不是需要砂石料吗?我想让他在新址附近整个大点的,手续的事,还得你多帮忙。”
这话听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让张毅帮个小忙。
张毅的心沉了下去,脸上却尽量保持平静:“吴局,这恐怕不行。”
他知道这事的分量,不能轻易答应。
“哦?” 吴良友挑眉,“怎么不行?” 语气里已经带了点不悦。
“上礼拜白川镇的采石场塌了,死了两个人。”
张毅赶紧说,“县里刚下了文件,所有采石场审批都暂停了,说是要整顿安全问题。李县长在会上拍了桌子,谁要是敢顶风作案,直接摘乌纱帽!”
他把李县长搬出来,希望能吓住吴良友。
吴良友的脸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个疙瘩:“白川出事,跟水湾有什么关系?他们那是安全措施不到位,老板舍不得投钱,跟咱们能一样?”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点不耐烦。
“可文件是一刀切啊。”
张毅急了,“不管什么情况,一律暂停。我这小所长,哪敢违抗县领导的指示?”
他说得恳切,希望吴良友能理解。
“指示是死的,人是活的。”
吴良友的声音又高了点,烟蒂被他捏得变了形,“迁建工程等着砂石料用,本地有资源不用,难道要从外地运?那得多花多少钱?老百姓的安置房什么时候才能盖起来?”
他越说越激动,好像张毅不答应就是在拖水湾镇发展的后腿。
接着,他凑近张毅,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诱惑:“真出了事,有我在上面顶着,你怕什么?到时候新办公楼盖起来,三层小楼带院子,你这个所长脸上也有光,手下人干活也有劲不是?”
这话太直白了,就是赤裸裸的交易。
张毅手心全是汗,把烟卷都浸湿了:“不是我怕,是真没办法。审批流程卡得严,环保局、安监局、国土局好几个部门签字,少一个章都不行。我就算想帮忙,也过不了那关啊!”
他是真没办法,也不想蹚这浑水。
“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
吴良友重复了一遍,眼神里带着警告,“张毅,咱们不是外人,我才跟你说这话。水湾镇谁不知道你是个清官,但清官也得懂得变通不是?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所里的弟兄想想,他们总不能一直待在这破院子里办公吧?”
他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张毅心上。
张毅还想争辩,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杨蒿端着两杯热茶过来了,脸上堆着笑:“吴局,张所长,喝杯茶暖暖身子。这是我托人从山里买的野菊花茶,败火。”
他把茶杯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杯底还沾着点茶渍,看着不太干净。放下杯子,他话锋一转,眼睛里闪着光:“刚才听您说采石场的事,其实也不是没办法。”
张毅心里 “咯噔” 一下,就知道这小子要跳出来搞事。
吴良友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哦?你有什么主意?”
第180章 破底线
杨蒿往张毅那边瞥了一眼,故意把声音提得稍高,像是怕别人听不见似的:“文件说暂停审批,但没说不能补报啊!咱们把申报材料的日期往前改改,写成上个月就报上去了,这不就顺理成章合规了?”
这话一出口,张毅的脸 “唰” 地就白了。
这小子真是胆大包天,造假造得这么明目张胆,真当上面都是傻子吗?一旦被查出来,别说乌纱帽保不住,蹲局子都有可能!
“选址我早就看好了,就在河湾那边。”
杨蒿根本没管张毅的脸色,凑到吴良友身边,几乎要贴到他耳朵上邀功,“那地方离居民区远,水路陆路都方便,运输成本低,绝对符合规定。到时候现场勘查,我亲自盯着,保证把所有细节都抹平,一点岔子都不出!”
他拍着胸脯,说得比唱的还好听,好像这事儿已经十拿九稳。
“杨蒿!” 张毅实在忍不住,厉声喝止,“你这是违规操作!是公然造假!真出了问题,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这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杨蒿,胸口剧烈起伏。
这人为了往上爬,真是连基本的底线都没有了。
杨蒿却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样,继续对着吴良友献殷勤:“吴局您放心,这事交给我绝对靠谱。我分管矿产这块这么久,熟门熟路,哪个环节该找谁打点、怎么沟通,我心里有本账,保证把手续办得妥妥当当的。”
他眉飞色舞,眼神里全是对权力的渴望,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平步青云的样子。
吴良友被说得心花怒放,拍着杨蒿的肩膀哈哈大笑,刚才因为张毅拒绝而阴沉的脸一下子放晴了:“好小子,果然有头脑!就按你说的办!需要什么支持尽管开口,要钱要人,我都给你协调!”
他这态度,明摆着是把杨蒿当成了自己人,完全把张毅晾在了一边。
笑完,吴良友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张毅,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警告:“张所长,这事就拜托你多配合了。都是为了水湾镇的发展,别太死脑筋,要懂得顾全大局。” 那眼神里的压迫感,让张毅心里一阵发堵。
张毅咬着牙,还想再争:“吴局,不是我死脑筋,是这事真的风险太大!河湾那边的山体本来就松,去年暴雨还塌过一次,埋了半亩多地的庄稼。在那儿开采石场,就是拿老百姓的命开玩笑!万一再出个像白川镇那样的事故,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那都是老黄历了!”
杨蒿抢在吴良友前面反驳,“去年是没钱加固,现在不一样了,只要咱们肯投钱,用最新的锚固技术,肯定能把安全隐患全排除,万无一失!张所长就是太保守,前怕狼后怕虎的,啥也干不成!”
他这话不仅否定了张毅的担忧,还暗戳戳地贬低张毅办事不力。
“万无一失?”
张毅气得笑了,“去年白川镇的采石场老板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两条活生生的人命没了!你现在说万无一失,真出了事,你能把命赔给人家吗?”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沙哑,眼神里满是失望和痛心。
“吵什么吵!”
吴良友皱起眉头,不耐烦地打断两人,“都是为了工作,至于脸红脖子粗的吗?”
他虽然语气严厉,但明显是偏向杨蒿的,转头对张毅时,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老张,我知道你是为了安全着想,但做事不能太死板。这样,先让杨蒿把材料报上去,走个流程试试。真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咱们再想办法,行不?”
这哪里是商量,分明是逼他就范。
张毅看着吴良友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特别陌生。
当年那个会在槐树下跟他一起躲雨、听他讲恋爱琐事的青年,早就被官场的利益磨没了棱角,眼里只剩下权力和好处,连最基本的原则都丢了。
就在张毅进退两难,不知道该怎么拒绝的时候,周明从办公室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跑得气喘吁吁:“张所,县里发的紧急通知,说下周三要派检查组来,专门检查迁建工程的土地档案!”
他光顾着喘气,根本没注意到院子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张毅接过文件夹,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总算有个借口能暂时避开这个棘手的话题了。
档案检查可不是小事,一旦出问题,整个国土所都得受牵连,这事儿吴良友肯定不敢马虎。
吴良友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眉头皱了皱:“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县城了。采石场的事,你们俩好好商量,尽快给我个准信,别耽误了迁建工程的进度。”
他特意冲杨蒿挤了挤眼,又补了一句:“杨蒿年轻有为,脑子灵活,张所长多带带他,多给他点锻炼的机会。”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
他更看好杨蒿,打算把这事交给杨蒿主导。
杨蒿立刻心领神会,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点头哈腰地说:“谢谢吴局栽培!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那谄媚的样子,恨不得当场给吴良友磕个头表忠心。
吴良友又拍了拍张毅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新办公楼的事,你也抓紧打报告。弟兄们在这破地方待了这么久,别让他们寒了心。”
说完,他不再看张毅的反应,转身就往院子外走。
张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吴良友已经铁了心要推进采石场的事,而杨蒿就是他推出来的马前卒。
看着吴良友的背影,张毅只觉得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杨蒿赶紧小跑着跟上去开门,嘴里还不停地献殷勤:“吴局您慢走,路上小心点。对了,河湾那片的地质资料我这儿早就整理得差不多了,明天一上班我就给您送到县局去!”
“嗯,抓紧点。”
吴良友头也没回,摆了摆手,钻进了停在路边的轿车里。
杨蒿一直弓着腰,直到轿车驶远了,才直起身来,脸上还挂着那副谄媚的笑,只是转身看向张毅时,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得意和挑衅。
张毅站在原地,看着轿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心里一片冰凉。
十一月的冷风刮在脸上,比刚才更刺骨了。
周明在旁边小声嘀咕:“张所,这杨蒿也太过分了,为了巴结吴局,连造假都敢干,真把咱们国土所当他家开的了?”
“别说话。”
张毅打断他,翻开手里的紧急通知,可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他一个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吴良友的威胁、杨蒿的得意,还有白川镇采石场坍塌现场的惨状 —— 那些被埋在乱石堆里的工人,他们的家属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他到现在都忘不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 “嘎吱” 作响,像是在替他叹气。
张毅掏出刚才那根没抽完的中华烟,点燃后狠狠吸了一口。
烟丝是好烟丝,味道醇厚,可他却尝不出一点香味,只觉得喉咙里又干又涩。
他太了解杨蒿了。
这小子调来国土所两年,正经工作没干过几件,心思全花在了钻营上。
所里的人都在背后叫他 “杨马屁”,说他有两个宝贝笔记本:一个记着所有在外面当干部的人的底细,小到人家孩子在哪所学校上学,大到人家爱人的工作单位,记得一清二楚;另一个则记着镇上那些在外打工的年轻媳妇的电话,逢年过节就以 “慰问” 的名义请吃请喝,没安什么好心。
张毅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只是一直没抓到他的把柄,没法把他怎么样。
可这次,杨蒿为了攀附吴良友,竟然敢触碰违规造假的红线,还把主意打到了安全隐患极大的河湾,这是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啊!
周明还在旁边气鼓鼓地说:“他以为改个日期就能蒙混过关?真当上面的人都是摆设?一旦查出来,咱们这些人都得跟着倒霉!张所,咱们可不能让他这么胡来!”
张毅掐灭烟蒂,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想阻止?可吴良友是县里的红人,陈书记和王镇长平时都得捧着他,肯定不会站在自己这边。
自己一个小小的国土所所长,手里没权没势,怎么跟他们抗衡?
可要是不阻止,真在河湾开了采石场,万一出了事故,那些老百姓的命怎么办?他这个所长,还有什么脸面对得起 “秉公执法,为民办事” 那八个字?
就在张毅心烦意乱的时候,杨蒿晃悠着走了过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皮衣领子,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张所,刚才吴局的话您也听见了,采石场的事得抓紧。材料我明天就准备好,到时候您签个字就行,别耽误了正事。”
张毅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我不会签字的。”
这是他的底线,绝不能破。
杨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张所,您这又是何必呢?胳膊拧不过大腿,您非要跟吴局对着干,有什么好处?”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再说了,这事儿办成了,对谁都好。采石场建起来,能解决镇上不少人的就业,迁建工程也能早点完工,老百姓能早点住上新房子,这都是实实在在的政绩。您就别固执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好过。”
“好过?”
张毅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用老百姓的命换的‘好过’,我受不起。河湾的山体是什么情况,你比谁都清楚,去年塌房的时候你不在场吗?非要等出了人命,你才肯罢休?”
杨蒿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张所,话可不能这么说。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有宏达公司愿意注资,用最好的设备、最先进的技术,安全肯定有保障。您要是非要挡路,可就别怪我不给您面子了。”
“宏达公司?”
张毅心里 “咯噔” 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们怎么掺和进来了?”
宏达公司的老板向总他早有耳闻,在县里名声烂得很,据说跟好几个违规项目都有关系,只是一直没被抓住证据。
让这种公司掺和进来,简直是火上浇油!
杨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向总是我远房亲戚,我跟他提了这事儿,他立马就答应注资了。采石场办起来后,砂石料专供迁建工程,每年还能给镇里捐十万块修路。您看,这不是一举多得的好事吗?”
张毅看着杨蒿那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这小子为了往上爬,竟然连这种人都敢勾结,真是疯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杨蒿,你这是在玩火。我警告你,别把主意打到河湾去,否则出了什么事,你自己承担后果!”
杨蒿却根本不把他的警告当回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得意:“张所,听我一句劝,别跟自己过不去。吴局都放话了,这事成定局了。你乖乖签字,以后新办公楼盖起来,你还是稳稳的所长;要是不签,到时候谁尴尬,可就不好说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张毅铁青的脸色,转身哼着小曲回了办公室,留下张毅一个人站在冷风里,心乱如麻。
第181章 拒签风波
杨蒿哼着跑调的小曲儿。
那调子歪得离谱,张毅听得胃里一阵翻涌。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胸口像堵了团浸透水的棉花,闷得喘不上气。
周明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叹气开口。
“张所,杨蒿这明显是抱上吴局大腿了。”
“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瞎搞?”
张毅没说话,抬脚走到办公室外的老槐树下。
抬头望着光秃秃的枝桠,冷风刮得树枝吱呀作响。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妻子的消息,问晚上要不要做排骨。
屏幕亮着,妻子的头像还是去年全家去植物园拍的,儿子举着气球笑得灿烂。
想到家里的温暖,再对比眼前的糟心事,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走,回办公室。”
张毅收起手机,声音透着沙哑。
他不能垮,这事儿必须拦住。
进了办公室,霉味混着煤烟味扑面而来。
那味道呛得人直皱眉,跟长期没开窗的储物间似的。
杨蒿坐在工位上,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看那架势,明显是在赶采石场的申报材料,恨不得立刻交上去。
见张毅进来,杨蒿抬头假笑,得意藏都藏不住。
“张所,材料差不多好了。”
“明天一早就给吴局送过去,您有空现在就能签。”
张毅没理他,径直走到自己办公桌前坐下。
翻开县里刚发的紧急通知,纸页还带着油墨味。
通知写得明明白白,检查组要重点核查迁建工程的土地审批、补偿标准,明确说了违规必追责。
他盯着 “严肃追责” 四个字,心里渐渐有了底气。
只要自己不签字,杨蒿想造假也没那么容易。
杨蒿见张毅不搭话,识趣地闭了嘴,继续敲键盘。
办公室里只剩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和窗外的风声,气氛压抑得让人难受。
周明坐在角落,手不停摸着装烟的盒子。
烟盒都快被捏扁了,他也没敢点燃,清楚张毅最讨厌烟味。
过了半小时,张毅突然开口。
“杨蒿,材料拿我看看。”
杨蒿眼睛瞬间亮了,立马把打印好的材料递过来,满脸堆笑。
“张所您瞧,全按正规流程写的。”
“选址、规模、安全措施都写清楚了,绝对没问题。”
张毅接过材料,翻了没几页就皱起眉。
所谓的 “安全措施” 全是空话套话,什么 “采用先进技术”“配备专业人员”,连设备型号、人员资质证书编号都没有。
更离谱的是,材料说河湾地质“稳定可靠”。
压根没提去年那里发生过塌方,差点埋了两个修路工人的事。
“这就是你说的没问题?”
张毅把材料扔回桌上,声音冷得像冰。
“安全措施含糊不清,地质隐患故意瞒报,这是糊弄谁?”
“检查组一看就得打回来!”
杨蒿脸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满不在乎的样子。
“张所,这就是走个形式,没人会较真。再说有吴局打招呼,这点小问题不算事。”
“小问题?”
张毅猛地拍了桌子,桌面的水杯都震了一下。
“隐瞒地质隐患是小问题?真出人命也是小问题?这字我绝对不签!你敢私自上报,出了事自己扛!”
他声音不算大,却透着一股硬刚到底的劲儿。
杨蒿的笑彻底消失,脸色变得难看。
“张所,别给脸不要脸。吴局都发话了,你非要对着干,有意思吗?”
“我不管谁发话,只要我还是所长,就不能拿老百姓的命开玩笑!”
张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想办采石场,就按规矩来。”
“先做地质评估,完善安全方案,等暂停审批通知解除,程序一步不能少,否则门都没有!”
杨蒿也跟着站起来,两人四目相对,火药味瞬间拉满。
周明赶紧跑过来拉架,一手拽一个。
“别吵了别吵了,都是为了工作,好好说。”
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老王端着搪瓷缸进来。
看到这剑拔弩张的架势,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吵什么?”
老王是所里的老资格,明年就退休,大家平时都给几分面子。
杨蒿语气缓和了些,试图卖惨。
“王哥,我跟张所商量采石场的事。他太固执,非要死抠规矩,一点不懂得变通。”
老王喝了口茶,慢悠悠开口,语气不容置喙。
“规矩就是规矩,不能随便破。”
“尤其是安全这事儿,半点儿马虎不得。白川镇的事才过去多久,忘了?”
去年白川镇违规开矿塌了,埋了三个村民,至今还有家属上访。
杨蒿撇撇嘴,没敢接话,显然是被戳到了痛处。
老王看了看两人,轻轻叹气。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想干事,但得凭良心。”
“咱们国土所管的是土地,关系老百姓身家性命,不能瞎来。”
杨蒿没再接话,狠狠瞪了张毅一眼,坐回办公桌。
手指在键盘上砸得砰砰响,明显是在发泄不满。
张毅也坐了下来,心里踏实了些。
有老王支持,至少不是自己一个人在战斗。
接下来一下午,办公室安安静静的。
杨蒿没再提采石场的事,却不停对着手机发消息。
屏幕亮个不停,他时不时抬头瞥张毅一眼,眼神透着不善。
张毅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在给吴良友打小报告,但他不怕,自己没做错,问心无愧。
下午五点多,快下班时,张毅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吴良友,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张毅,你什么意思?”电话那头,吴良友的声音满是怒气,几乎是吼出来的。
“杨蒿说你不肯签字?不给我面子?”
“吴局,不是不给您面子,是这事儿真不合规。”张毅尽量让语气平静,避免冲突升级。
“河湾地质不适合开采石场,县里还有暂停审批通知。顶风作案要是出事故,谁都担不起。”
“担不起责任?有我在,你怕什么?”吴良友更怒了,声音拔高了八度,“我看你就是死脑筋!”
“迁建工程等着砂石料用,你非要卡着,耽误进度你担得起?”
“耽误进度我能想办法,比如联系外地供应商。”张毅立刻接话,早就想好了对策。
“虽然成本高点,但安全有保障,可要是因为采石场出安全事故,那才真没法交代,咱们不能只看眼前利益,不管老百姓安全。”
“少跟我讲大道理!” 吴良友粗暴打断他,“我就问你,这字签不签?”
张毅沉默了几秒,语气无比坚定。
“吴局,对不起,这字我不能签。我是国土所所长,得对老百姓负责,也得对自己良心负责。”
“好,好一个对良心负责!”吴良友气得笑出声,满是嘲讽。
“张毅,你等着,别后悔!”电话被狠狠挂断,传来刺耳的忙音。
张毅握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
他很清楚,自己彻底得罪吴良友了,以后工作肯定会被刁难,甚至可能丢职位。
但他不后悔,真签了字,这辈子都睡不安稳。
周明在旁边看得真切,小声劝道。
“张所,得罪吴局,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说。”张毅摆摆手,语气坦然,“只要问心无愧,丢工作也不怕。”
下班路上,风更冷了,刮在脸上生疼。
张毅缩着脖子往前走,脑子里全是采石场的事。
吴良友和杨蒿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会绕开自己找别人签字。
必须想个彻底的办法阻止他们。
回到家,妻子已经做好了饭,饭菜还冒着热气。
儿子听见开门声,立马扑上来抱住他的腿。
“爸爸,你说要做粉蒸排骨的!”
“对不起儿子,爸爸今天累,明天给你做,行吗?”
张毅摸了摸儿子的头,满是愧疚,最近太忙,答应孩子的事总没兑现。
吃饭时,妻子看出他有心事,放下筷子问:“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张毅犹豫了下,还是把采石场的事说了。
从杨蒿造假材料,到吴良友施压,一五一十全讲了。
妻子沉默一会儿,拿起勺子给他盛了碗汤。
“老张,我不懂你们单位的事,但做人得凭良心。”
“你觉得不签字对,就别管别人怎么说,我支持你。”
“大不了咱们日子过得简朴点,心里踏实最重要。”
妻子的话像暖流,瞬间暖了张毅的心。
他点头,心里更坚定了。
“嗯,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吃完饭,张毅关在书房里,翻出所有采石场审批的文件规定,还有白川镇事故的调查报告,越看越心惊。
杨蒿的方案全是违规操作,真实施了后果不堪设想。
突然,他想起县纪委的举报电话。
之前开廉政会议,纪委同志特意强调,发现违规违纪随时可以举报。
他拿起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有点犹豫。
举报吴良友不是小事,对方在县里关系网复杂。
万一没成功,自己肯定会被疯狂报复,可要是不举报,杨蒿和吴良友说不定会强行推进。
真出人命,自己就算没签字,也算是间接的帮凶。
他想起老所长退休前说的话,当时老所长握着他的手,语重心长。
“小张,咱们干国土的,权力是老百姓给的,得为他们办事。”
“不能谋私利,更不能拿老百姓的命开玩笑。”
“守住良心,比什么都重要。”
是啊,守住良心。
张毅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按下拨号键,一双大手伸过来拿走了手机,是老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
“张所,这个恶人我来做。”
老王把自己的手机递到耳边,语气坚决。
“我反正快退休了,无牵无挂,也不怕打击报复。”
电话很快接通,老王把吴良友施压违规审批、杨蒿准备造假材料的事全说了。
还主动提供证据:杨蒿那份漏洞百出的材料,还有吴良友打电话施压的录音。
原来张毅接电话时,老王就在旁边,特意开了录音留证。
纪委同志在电话里说会立刻调查,让他注意安全,有情况随时联系。
挂了电话,老王拍了拍张毅的肩膀。
“别担心,邪不压正。”
看见老王坚毅的表情,张毅眼睛一下红了,他轻轻说道:“老王,谢谢你。”
走到窗边看夜空,虽然一片漆黑,但他知道,黎明总会来。
第二天早上,张毅照常上班。
刚到办公室,就见杨蒿脸色难看地坐在办公桌上,对着电脑发呆。
吴良友也没打电话来,以往这个点早就该催了。
他心里有底了,纪委应该开始调查了。
上午十点多,县纪委的同志突然来到国土所。
亮明身份后,直接说要找杨蒿和张毅谈话。
杨蒿看到纪委的人,脸瞬间白了,说话都结巴。
“同…… 同志,找我…… 找我有事吗?”
纪委同志先找了老王,在小会议室谈了半小时。
老王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还提交了录音和材料复印件。
轮到杨蒿时,他一开始还想狡辩,说材料只是草稿。
被纪委同志拿出证据追问,才慌了神,但他一口咬定全是自己的主意,试图撇清吴良友。
“跟吴局没关系,是我觉得集镇建设迫在眉睫,想快点办成事,才造假材料的,吴局没签过字,也没给过任何指示,都是我瞎搞。”
纪委同志查了一圈,确实没找到吴良友签字的书面证据。
录音里吴良友虽然施压,但没明确说要违规审批,全是口头催促。
只能算监管失职,没法定重罪。
几天后,处理结果出来了。
吴良友因为缺乏监管责任,被纪委提醒谈话,要求今后严格依规办事。
算是个不痛不痒的处分,但也算是公开敲了警钟。
杨蒿因为伪造材料、违规申报,给了警告处分。
同时责令水湾国土所限期整改,一周内梳理审批流程漏洞,完善地质评估和安全审核机制,还要提交整改报告。
听到这个结果,张毅心里挺平静。
没有报复的快感,只觉得幸好及时拦住了,没出大事。
唯一可惜的是,没能彻底扳倒吴良友。
老王拍着他的肩膀,看得很开。
“小张,不错了,我们终于守住了底线。”
“虽然没把吴良友怎么样,但这提醒谈话也是个警告,他以后不敢太放肆了。”
周明也凑过来笑,语气里满是佩服。
“张所、老王,还是你们敢硬刚,不然咱们所真要跟着倒霉。”
杨蒿路过张毅和老王旁边时,狠狠瞪了两人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喷出火来。
张毅没理他,老王也就皱了皱眉,这种人不值得计较。
张毅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他刚当所长时写的八个字:“为民办事,不贪不占。”
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但依旧清晰。
他拿起钢笔,在下面加了四个字:“守住良心。”
这十二个字,就是他的工作准则,以后也不会变。
周明凑过来看了一眼,连连点头。
“张所,这十二个字够实在,比那些空话管用多了。”
张毅笑了笑,把笔记本合上。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按这十二个字来就行。”
他知道以后工作还会遇到各种困难。
但只要守住良心,守住这十二个字的准则,就什么都不怕。
第182章 图藏猫腻
吴良友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头夹着根烟转得飞快,烟屁股都快烧到手了才反应过来。
烟卷上的纹路被摸得发亮,过滤嘴磨得褪了色,办公室里的霉味混着烟草味往鼻子里钻,呛得他皱着眉往旁边挪了挪椅子。
杨蒿手里攥着张规划图,递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纸片子软塌塌的,边角卷得跟方便面似的,一看就是反复复印了十几次,有些线条糊成了一团黑。
纸还带着复印机的余温,可纸边发脆,稍微一碰就掉渣。
吴良友接过图,指尖刚碰到纸角的卷边,就瞥见杨蒿的手抬了抬。
那手悬在半空顿了顿,又硬生生缩回去,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跟他衬衫上没熨平的褶子一样,看着格外扎眼。
吴良友心里暗笑,这小子还是太嫩。
上次纪委找谈话给了个记过处分,听说他在办公室蹲了半天没敢起来,现在连递个图都哆哆嗦嗦,真是嫩得能掐出水,一看就没经过事儿。
“放这儿吧。” 吴良友没抬头,指尖在烟盒上磕了磕。
烟盒是软壳红塔山,揣在兜里磨得边都毛了,盖儿都快掉下来。
上个月陈总塞给他两条和天下,包装金闪闪的,看着就扎眼,他不敢摆出来,一直扔在后备箱,平时还是抽这个自在,没人会盯着问东问西。
杨蒿赶紧把图往桌上放,手指还在桌沿碰了下,像是确认放稳了,才踮着脚往后退。
退到门口时特意放慢动作,关门声小得跟蚊子叫似的,生怕惊动了谁。
吴良友看着他的背影,这小子刚毕业两年,白衬衫永远扎得一丝不苟,公文包拉链拉得死紧,递东西时手总往后缩 —— 这不就是二十年前的自己吗?
他盯着杨蒿袖口磨出的毛边,忍不住嗤笑一声。
年轻人的体面真是不经扒,看着光鲜,内里全是破绽。
想当年他刚进农技站,就一件的确良衬衫,洗得发白了还天天熨,开会往领导跟前凑,手心汗能把笔记本洇出个大印子,现在想起来,那点小心思纯属此地无银三百两。
办公室门一关上,吴良友立马抓起规划图,眼神瞬间变了。
复印件糊得厉害,新集镇的轮廓画得歪歪扭扭,几条虚线标着主干道,移民安置区被圈在最角落,旁边用红笔打了个勾。
他把图举起来对着光,那红勾晕开一片,看着就像滴在纸上的血。
吴良友的脸 “唰” 地沉下来,手指狠狠戳在 “移民安置区” 几个字上。
安置区圈在明溪江支流边上,去年那场洪水,河对岸的玉米地冲得连茬都没剩,岸边的老槐树都被连根拔起,现在往那儿迁人?这不纯纯把人往火坑里推吗?
更离谱的是,去年冲垮的河滩,图纸上居然标成了 “生态公园”。
吴良友骂了句 “扯淡”,那地方除了沙子就是石头,连棵草都长不活,刮起风来能眯得人睁不开眼,还生态公园?这帮人真是把老百姓当傻子糊弄。
他盯着图纸,突然想起小时候带良德、良新去那河滩摸鱼的日子。
二弟良德总爱往深水区钻,有回差点被暗流卷走,是自己跳下去把他捞上来的,胳膊上还划了道大口子,流了好多血。
那时候良德吓得直哭,说再也不敢了,现在倒好,那地方成了 “政绩工程”,真是讽刺到家。
手指移到 “镇西商业规划区”,吴良友心里有本账。
这块地他盯了半年,靠近新修的公路,将来准能升值,是块肥肉。
上个月陈总塞给他的黑箱子还锁在衣柜最底层,两百个,沉得压衣柜门都关不严。
半夜数钱的时候,点钞机 “哗啦啦” 响,吓得他赶紧用被子捂住,生怕被王菊花听见。
女人家没多想,问起就说是单位发的福利,现在回头想,那哪是福利,分明是催命符。
手机突然在裤兜里震起来,震得大腿都发麻,打断了他的思绪。
吴良友啧了一声,掏出来一看,屏幕上 “王菊花” 三个字跳得显眼,他划开接听键,还没说话,大嗓门就从听筒里炸出来。
“吴良友你死哪儿去了?” 王菊花平时说话细声细气,今天却跟吃了枪药似的,“老三刚才来电话,砂石场被债主堵门了,再不来人就要跳江了!”
“知道了,我这就去找良德。” 吴良友把手机拿远了点,心里骂娘:这娘们儿就不能小点声?不知道办公室隔音差啊?
“你别跟我打太极!” 王菊花不依不饶,“当年不是你托关系把良德从管理区调镇政府,他能有今天?老三是你亲弟弟,你能眼睁睁看着他破产?”
“烦不烦。” 吴良友直接挂了电话,心里窝着一团火。
王菊花就这点让人受不了,总翻旧账,好像他帮良德是天经地义,良德帮老三就是额外情分,真是拎不清。
他摸出烟点上,猛吸一口,尼古丁没压住火气,反倒把嗓子眼燎得生疼。
老三那点破事他能不知道?吴良新开的砂石场就是个幌子,说白了就是倒卖违规开采的石料。
这两年查得严,上游断了货,下游开发商又拖着尾款,不倒才怪。
前几天他还冒着风险找杨蒿帮忙,想把老三的石料塞进安置区项目,结果差点背上处分,好在杨蒿有担当,把事儿扛了下来,这份情他记着。
可王菊花说得也没错,良德能混到副镇长,他确实没少费心。
二十年前送良德去县中报到,他揣着三个月工资在宿舍楼下等。
良德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梧桐树下背单词,阳光照在他脸上,眼睛亮得很。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弟弟将来肯定有出息,能跳出穷山沟,比他和老三强。
结果呢?现在的良德,分管国土所,手里攥着移民迁建的肥差,天天被开发商围着喝酒,肚子喝得跟揣了个篮球似的。
上次家庭聚会,良德掏出来的烟都是软中华,说话一口一个 “张总李总”,听得他直皱眉。
要不是看在小时候一起爬树掏鸟窝的情分上,他才懒得管这档子破事。
吴良友起身套上外套,推开门往镇政府走。
雪下得跟筛子似的,落在肩膀上瞬间化成水,渗进羊毛衫,凉得钻骨头缝。
他裹紧外套,想起小时候良德总抢自己的棉袄穿,一件衣服兄弟仨轮着穿,袖口磨破了补块布接着用,那时候虽然穷,但心里踏实。
镇政府的走廊里黑黢黢的,声控灯跟摆设似的,跺一脚亮半秒,昏黄的光晃得人影都变形。
吴良友跺了三下脚,灯才勉强亮起来,光线弱得连自己的影子都看不清楚。
他心里犯嘀咕:镇政府经费都花哪儿去了?灯泡舍不得换,会议室倒换了十万块的音响,纯纯的面子工程。
路过洗手间,一股廉价空气清新剂混着烟味冲鼻子,他皱了皱眉。
突然想起以前的男生宿舍,除了这些味还有汗味、泡面味,乱是乱点,但有人情味,哪像现在这地方,冷冰冰的跟冰窖似的。
那时候宿舍楼道总飘着红烧牛肉面的香味,良德总买最便宜的那种,调料包还省着半袋下次用,他每次都把碗里的鸡蛋夹给良德,看着弟弟狼吞虎咽,比自己吃了还开心。
走到三楼拐角,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吴良友停下脚步,往虚掩的门缝里瞅。
吴良德歪在沙发上打电话,领带松垮垮挂在脖子上,白衬衫崩开颗扣子,胸口的汗毛都露出来了,嘴里还念叨着:“张总放心,那块地我早就打点好了,绝对没问题,后续手续包在我身上。”
吴良友心里一咯噔,凑得更近了些,看见良德手指上那枚金戒指 —— 去年开发商送的,当时良德还在饭桌上炫耀,说是 “足金的,保值”,现在看着刺眼得很。
他正准备推门,里面的良德突然挂了电话,跟弹簧似的蹦起来,手忙脚乱往抽屉里塞文件。
那文件上 “镇西商业规划区” 几个字看得清清楚楚,还没等吴良友看仔细,抽屉就 “哐当” 一声关紧了。
“哟,大哥!” 良德抬头看见他,脸瞬间白了,跟纸一样,起身时胳膊蹭过沙发扶手,带翻了桌上的保温杯。
热水泼在地上,冒起的热气一下子就被冷气压下去,白茫茫的一片糊在俩人脸上,连对方的表情都看不清了。
第183章 合谋分利
热气很快散得一干二净,地上留着一滩湿痕,正顺着地板缝往里头渗。
吴良友没接吴良德那套虚情假意的招呼,径直走到单人沙发坐下,屁股刚挨上就皱了眉 —— 真皮扶手磨得发亮,凉丝丝的寒气顺着西装裤往骨头缝里钻。
他往旁边挪了挪,避开扶手处那几个烟蒂烫的破洞。
这沙发还是前年他托人从旧货市场淘的,当时良德刚当上副镇长,办公室里连张像样的坐具都没有,没想到才两年就糟成这样,边角的皮都翘起来了。
目光扫过茶几,吴良友的视线顿了顿。
茶几底下露着半截文件袋,封口印着 “机密” 俩字,袋口却敞着,几张照片的边角翘出来,卫星地图上红笔圈的地块格外扎眼,“镇西” 两个字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坐。” 吴良友摸出烟盒,抽了支烟在指间转着,动作慢悠悠的。
这烟是省厅夏主任给的特供,烟嘴带激光防伪,冷光下能看见 “内部专供” 的小字,跟他们藏着掖着的那些勾当一个路数。
上次夏主任递烟时拍着他肩膀说 “老吴啊,咱们是自己人”,现在想想,这三个字比刀子还狠,句句都在把他往沟里带。
吴良德还在那儿手忙脚乱擦地上的水,纸巾越擦越乱,茶水顺着手腕滴在西裤上,很快冻出深色的印子。
他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索性扔了纸巾,搓着手站在那儿,眼神躲闪,不敢看吴良友。
“大哥您怎么突然来了?不提前说声,我好让办公室泡杯茶。” 良德赔着笑,从抽屉里摸出烟盒,“和天下” 的烫金字晃得人眼晕。
他递烟的手都在抖,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慌乱里缓过来。
吴良友没接烟,自己摸出打火机点上,吐了口烟圈:“老三的事,你得搭把手。”
烟圈飘到良德面前,他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
良德的喉结动了动,端起桌上的凉茶杯抿了一口,磨磨蹭蹭地说:“清库工程那事儿…… 流程上得走正规吧?万一被人抓住把柄……”
“少来这套。” 吴良友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火星 “滋” 地一声灭了,“让老三找个有资质的公司挂靠,就找上次帮咱们办安置区手续的那家,老板靠谱,嘴严。”
他从口袋里摸出张纸条推过去,上面写着三个名字,笔锋用力,最后一笔差点划破纸:“这几个人我都打过招呼了,到时候让他们配合着抬抬价,演好戏就行。”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记住,让老三别露面,全程让挂靠公司的人去办,免得留下痕迹,上次杨蒿顶处分的事还没过去,别再捅娄子。”
良德伸手接纸条时,袖口带掉了桌上的镇纸。
独山玉的料子,上面刻着 “公正廉明” 四个大字,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摔在地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
吴良友认得这玩意儿。
去年开发商送的,当时良德还在电话里嘚瑟,说这叫 “雅贿”,比直接送钱有格调。
他当时就骂了句 “狗屁”,现在看着这四个字,只觉得脸上发烫 —— 真是讽刺到家了。
“你能有今天,心里得有数。” 吴良友端起凉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凉得刺骨,“县城里那些关系,是谁帮你搭的线?五年前你被老百姓堵在办公室,是谁连夜叫公安来解围的?”
没说完的话飘在空气里,良德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冬夜,自己因为土地确权的事被村民堵在办公室,窗外下着大雪,电话打遍了都没人敢来。
最后是大哥连夜赶过来,叫上公安的老熟人,才把人驱散。
后来带头闹事的被拘了,他次月就升了镇党委委员。
那夜的雪下得真大,把什么道理都冻成了冰坨子。
当时大哥拍着他的背说 “别怕,有哥在”,现在想想,那句话到底是保护,还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大哥您放心,我明白怎么做。” 良德把纸条折好塞进钱包,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下,搓着手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怎么?还有事?” 吴良友斜了他一眼,一看就知道这小子有话憋着。
“我…… 我也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良德的声音低下去,凑到吴良友跟前,跟做贼似的,“我想在新镇弄块宅基地,盖几层楼出租,正好能用老三的砂石料,也能帮他周转周转。”
他顿了顿,赶紧补充:“地我看好了,就在镇西头商业区那块,位置绝了,将来租金肯定高。就是…… 出让金那笔钱,您得帮我通融通融,看能不能少交或者缓交。”
停了几秒,他又加了句:“赚的钱,我分您三成。”
吴良友盯着他发红的耳根,突然笑了,笑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来回撞。
这小子,翅膀硬了,还学会跟他讨价还价了。
三成?他心里门儿清,镇西那块地要是运作好了,赚的可不止这个数 —— 光出租,一个月就能收小一万,更别说将来要是拆迁,赔偿款能翻好几倍。
但他没点破 —— 一来良德是自家兄弟,把话说太满伤感情;二来混他们这行的,事不能做太绝,留着点余地才好办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良德看着外面的雪。
风雪把楼下的香樟树压得直不起腰,枝条在风里乱晃,跟他们这些被贪念缠上的人一个德性,看着风光,其实根早就烂了。
“多大点事。” 吴良友说得轻描淡写,跟聊天气似的,“用弟妹的名字申请,再弄个移民指标挂靠上,名正言顺,没人能挑出毛病。”
他手指敲了敲玻璃,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地挑朝阳的,面积往大了报,我来打招呼。镇西那块地,我已经跟国土所透过气了,不光出让金能打五折,挂牌的时候还能让他们把容积率和限高放宽点 —— 到时候你盖个六层楼都没问题,每层隔三间,租金能翻三倍。”
良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跟见了钱似的,刚要开口道谢,就被吴良友抬手打断了。
吴良友没说的是,镇西那块地早就被三家开发商盯上了。
两个月前在县招待所,陈总把一个黑手提箱推到他面前,笑得满脸褶子:“吴局,新镇的项目,还请多关照。”
他当时摸了摸箱子的厚度,就知道这事儿成了。
现在帮良德弄块地,不过是顺手人情,还能把这小子绑得更紧,以后有事儿也能一起扛,一举两得。
良德搓着手,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还是大哥您有本事!我就知道找您准没错,比那些开发商靠谱多了。”
“少拍马屁。” 吴良友转过身,语气严肃起来,“记住,这事得办得干净,别留下尾巴。老三那边也让他收敛点,别天天咋咋呼呼的,跟个暴发户似的,迟早要出事。”
他想起上次纪委找谈话的事,心里还发怵:“前几天为老三的事,纪委都找我谈话了,要不是杨蒿顶着,处分少不了,这节骨眼上别再惹麻烦。”
良德连连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我知道我知道,回头我就跟他说,让他低调点,遇到事情,咱俩也才说得脱走得脱。”
就在这时,良德的手机 “叮咚” 响了一声,是国土所小李发来的微信,附带一张照片。
他点开一看,赶紧凑到吴良友跟前:“大哥您看,这是拆迁户的老房子,梁柱上雕着花鸟,看着就不一般。”
照片里的梁柱蒙着层灰,但纹路清晰,花瓣、鸟羽的细节都雕出来了,一看就是老物件,工艺很讲究。
“这些老物件,按规定得登记上交博物馆。” 良德指着照片说,眼神里透着算计,“但要是……”
“悄悄运出来,找个外地的古董商。” 吴良友立马接话,语气有点不耐烦,显然对这种 “小钱” 不太上心,但蚊子再小也是肉,不赚白不赚,“别找本地的,本地圈子小,传出去容易出事。分成的事等卖了再说,现在别声张,让小李盯着点,别被拆迁队的人看见。”
他忽然想起去年去省博物馆,一套明清时期的雕花床标价五百万,讲解员说就是从乡下收上来的,当时他还觉得可惜,现在看来,自家门口就有宝贝。
照片里这梁柱,说不定也能卖个几万块,够给王菊花买个金镯子了。
良德眼睛更亮了,赶紧把照片保存好,还特意设了密码:“还是大哥您想得周到,我这就跟小李说,让他找个靠谱的人连夜运出来,藏到仓库里。”
吴良友看着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小子现在满脑子都是钱,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站在梧桐树下背单词的穷学生了。
他想起二十年前送良德去县中报到,自己揣着三个月工资在宿舍楼下等。
良德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课本,眼睛亮得像星星,说将来要考大学,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呢?出息是有了,却走了歪路,眼里只有钱和权。
不过话说回来,在这圈子里,不走歪路,又能走多远?
吴良友叹了口气,走到门口准备离开:“我先走了,老三的事抓紧办,别拖到过年。记住,见好就收,别太贪,贪心不足蛇吞象。”
这句话既是说给良德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从第一次收下开发商送的两条烟开始,他就像踩进了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现在想抽身,早就晚了。
良德赶紧起身送他:“大哥您慢走,外面雪大,小心路滑,我让办公室的人给您叫个车。”
吴良友没回头,推开门走进走廊。
声控灯又灭了,他跺了跺脚,昏黄的灯光再次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甩不掉的幽灵,跟在他身后,怎么都甩不开。
他心里突然有点发慌,总觉得这影子里藏着什么,早晚要把他拖进深渊里。
第184章 危机四伏
吴良友刚踏出良德办公室的门,裤兜里的手机突然疯了似的震动,震得大腿皮肤发麻,差点从裤兜滑出来。
他赶紧掏出来手机,屏幕上 “熊三” 两个字跳得刺眼,跟黑夜里的警灯似的,看得他后颈瞬间冒起一层冷汗。
这熊三可不是善茬,本地出了名的地头蛇,黑白两道都能搭上话,下手狠得很。
前两年有个老板欠他工程款没给,他直接带人把对方的店砸了个稀巴烂,还把人堵在小区门口三天三夜,最后逼得人家卖了房才了事。
平时吴良友都绕着他走,怎么这节骨眼上找上门了?
他捏着手机的指节都泛白了,犹豫了足足三秒。
接吧,怕这尊瘟神要闹事;不接吧,以熊三的性子,绝对能摸到局里来闹,到时候更难看。
旁边路过的科员跟他打招呼,他都没听见,脑子里全是熊三那张横肉脸。
“大哥,咋了?” 良德追出来送他,见他脸色煞白,赶紧问了句。
“没事。” 吴良友硬着头皮划开接听键,刻意压着嗓子,“喂,熊老板。”
“吴局啊,架子可以啊,半天才接电话。” 电话那头的熊三声音粗哑,混着烟酒味,隔着听筒都能闻到,“我问你,新镇那块地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留给我搞开发吗?刚国土所小李说,地块都被人预定了,你耍我玩呢?”
吴良友心里 “咯噔” 一下,暗骂自己猪脑子,怎么把这号人给忘了。
上个月熊三确实找过他,塞了个鼓鼓囊囊的红包,说想要镇西的商业地,他当时收了钱,随口应了句 “试试”,后来陈总塞了两百万的黑箱子,他立马把熊三的事抛到九霄云外了。
这红包少说也有五万,现在对方找上门,根本没法抵赖。
“熊老板,您别急啊,这事儿有点特殊。” 吴良友往走廊尽头挪了挪,压低声音,“那块地牵扯移民安置的配套项目,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的,上面突然下了文件,我也没办法。”
“少跟我扯犊子!” 熊三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吴良友耳朵疼,“收我钱的时候怎么不说不能拍板?现在跟我玩这套?我告诉你吴良友,要么三天之内把地给我弄到手,要么把钱加倍退回来,不然咱们就鱼死网破!”
电话里传来 “啪” 的一声,像是摔了酒杯,接着就是熊三的骂骂咧咧。
吴良友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熊三这是来真的。
他太清楚这人的脾气,说鱼死网破就绝对不会含糊,真要是闹到纪委去,自己收红包的事曝光,乌纱帽保不住是小事,说不定还要进去蹲几天。
“熊老板,有话好好说,别冲动。” 吴良友放低姿态,近乎哀求,“再宽限几天,一周,就一周,我肯定给您一个说法。”
“一周?你做梦!就三天!” 熊三撂下狠话,“三天后没结果,你就等着瞧,我让你全家都不得安宁!”
电话被粗暴挂断,听筒里只剩下 “嘟嘟” 的忙音。
吴良友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凉了,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跟他现在的心思一样乱。
这熊三就是个定时炸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炸了,到时候自己肯定被炸得粉身碎骨。
“大哥,是熊三?” 良德凑过来,声音都发颤,他也怕这尊瘟神。
“少管闲事,老三的事抓紧办,别出岔子。” 吴良友把手机塞回兜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说完转身就往楼下走。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熊三的威胁,哪还有心思管别的,只想赶紧找个地方捋捋思路。
走出镇政府大门,风雪更猛了,雪花打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疼。
吴良友裹紧外套,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他站在路边拦出租车,雪太大,车很少,等了十几分钟才看见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缓缓开过来。
“师傅,去水湾镇砂石场。”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
刚坐稳,手机又震了,是王菊花发来的微信:“老三又打电话了,说债主堵在砂石场门口,要搬设备抵债,你到底管不管?不管我就自己过去了!”
吴良友烦躁地把手机调成静音,随手扔在副驾上。
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熊三的事还没解决,老三又来添乱,这日子没法过了。
可转念一想,老三要是真被债主逼得跳江,良德肯定不会坐视不管,到时候还是得把自己扯进去,根本躲不掉。
出租车开得很慢,雪天路滑,司机不敢加速。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熊三的威胁、老三的烂摊子、良德的贪心、陈总的黑钱,还有自己收的那些红包,像一张张网,把他紧紧缠在里面,越挣扎越紧。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样子,老人躺在床上,拉着他的手说:“做人要本分,别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然迟早要栽跟头。”
那时候他哭得直点头,说一定听爹的话,可现在呢?早就把这话抛到后脑勺了。
要是当初没收陈总的黑箱子,没收熊三的红包,没帮良德走关系,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的麻烦?
可世上没有如果,做过的事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出租车晃悠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到了水湾镇砂石场。
吴良友付了钱,推开车门下车,刚站稳就听见吵吵嚷嚷的声音。
砂石场门口围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都叉着腰骂骂咧咧,老三吴良新被围在中间,头发乱糟糟的,脸白得像纸,不停地作揖:“再宽限几天,真的,过几天我肯定还钱。”
“宽限?上次就宽限过了!今天再不还钱,我们就把这些石料拉走抵债!” 一个穿夹克的男人上前推了吴良新一把,差点把他推倒。
另一个戴帽子的女人也跟着喊:“就是!我等着钱给孩子交学费,你想让我孩子辍学吗?太缺德了!”
“都别吵了!” 吴良友走过去,大喝一声。
众人闻声回头,看到他,都安静了不少,有人认识他是县国土局的领导,语气立马缓和了:“吴哥来了。”
“各位,老三欠的钱,我来担保。” 吴良友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显得有底气,“一个月之内,我保证还清,要是还不清,你们直接找我要,我吴良友说话算话。”
“一个月?太长了吧,我们等着钱用呢。” 有人不乐意,皱着眉说。
“就是,谁知道一个月后你们跑没跑,到时候找谁去?”
“我给你们打欠条。” 吴良友从公文包里翻出纸笔 —— 还是上次开会剩下的,他随手塞进去的,“写上我的名字、身份证号,还有还款日期,到期不还,你们可以去法院告我,法院怎么判我怎么认。”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在这儿,这些老百姓多少会给点面子,真闹到法院,他们也嫌麻烦。
见他这么说,众人互相看了看,嘀咕了几句,最终还是同意了。
吴良友蹲在地上写欠条,笔尖有点钝,划破了好几张纸,他骂了句 “什么破笔”,换了支笔接着写。
每个人的金额、名字都记清楚,写完一张递给人家,还特意让对方核对,忙活了快半小时,才把所有债主打发走。
砂石场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散落的石料,几台破碎机蒙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好久没开工了。
墙角堆着几个空饭盒,里面的剩饭都冻硬了,看着格外凄凉。
“哥,谢谢你。” 吴良新走过来,声音哽咽,眼眶都红了,“要不是你,我今天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我有什么用?” 吴良友瞪了他一眼,气不打一处来,“我早就跟你说过,别搞违规开采的石料,那是红线,碰不得!你偏不听,现在上游断货,下游拖款,不倒才怪!”
“我也是没办法啊。” 吴良新耷拉着脑袋,叹了口气,“正规石料太贵,利润太薄,不那么干根本赚不到钱,我还想给家里换个大房子呢。”
“赚不到钱就别干!也比现在欠一屁股债强!” 吴良友气得发抖,“前几天为了帮你找销路,我找杨蒿帮忙,差点被处分,你知道吗?要不是杨蒿扛着,我现在都被纪委谈话了!”
吴良新低下头,不敢说话,手指抠着衣角,把衣服都抠出了个洞。
吴良友看着他这副样子,火气也消了些,毕竟是亲弟弟,再怎么生气也不能真不管。
“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 吴良友摆摆手,“你赶紧把场里的存货处理了,能卖多少卖多少,先凑点钱。剩下的我来想办法,但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敢搞歪门邪道,我绝对不管你。”
“我知道了,我再也不敢了。” 吴良新连连点头,眼里终于有了点光。
吴良友刚想说什么,裤兜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掏出来一看,还是熊三。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深吸一口气,划开接听键,尽量让语气平稳:“熊老板,您再宽限几天,我这边真有点事……”
“宽限?我给过你机会了!” 熊三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刀子,“我告诉你,现在有人跟我抢那块地,你要是再磨磨蹭蹭,就别怪我不客气!”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跟熊三汇报什么。
过了几秒,熊三的声音又响起来:“我现在就在国土所门口,你要是想解决问题,就赶紧过来,不然我直接进去找你们领导谈!”
吴良友的脸 “唰” 地一下白了,熊三居然跑到国土所去了,这是要闹大的节奏啊!
要是让局领导知道自己收了熊三的钱,肯定没好果子吃。
“熊老板,我真不在镇上,离得远,明天中午,明天中午我一定给您答复,行不行?” 吴良友几乎是哀求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传来熊三粗重的喘气声,接着是一声怒吼:“行!我等你消息!明天中午见不到人,后果自负!”
电话被挂断,吴良友握着手机,手都在抖。
“哥,怎么了?” 吴良新看出不对劲,赶紧问。
“没事,你赶紧处理石料的事,我还有事。” 吴良友说完,转身就往路边跑,他得赶紧回镇上找良德,这事儿必须两人一起想办法,不然真要出大事。
风雪里,他的背影跑得踉踉跄跄,像个被追着打的丧家之犬,一点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农技站新人模样都没有了。
第185章 窑出人命
吴良友在砂石场门口几乎是跑着拦出租车,雪花糊得眼睛都睁不开,喉咙里喘着粗气,心里的火跟外面的雪形成了冰火两重天。
好不容易瞅见一辆亮着空车灯的车,他使劲挥手,差点被路边的积雪滑倒。
“师傅,快!回镇政府,急事!” 拉开车门坐进去,他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手还在不停抖。
司机见他急成这样,没多问,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在雪地里缓慢却急促地往前冲。
吴良友盯着窗外飞逝的雪景,脑子里全是熊三的怒吼和老三的哭丧脸,还有良德办公室里那半敞着的 “机密” 文件袋 —— 这一堆破事缠在一起,简直要把他逼疯。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镇政府门口,吴良友扔了钱就往楼上冲,楼梯间的声控灯被他踩得一亮一灭,影子在墙上晃得跟鬼似的。
推开良德办公室的门时,对方正对着那几张土地转让协议发呆,见他进来,吓得手一抖,协议散了一地。
“熊三那边压不住了,他说明天中午要是不给说法,就直接闹到局里去!” 吴良友没等良德开口,先把炸雷抛了出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抓起桌上的凉茶水猛灌一口。
水凉得刺骨,却压不住心里的燥火。
良德的脸瞬间白了,蹲在地上捡协议的手都在颤:“那、那陈总那边怎么办?钱都收了,地也许出去了……”
“我要是知道怎么办,还用来问你?” 吴良友狠狠把茶杯墩在茶几上,茶水溅出来,弄湿了桌角的镇纸 —— 那刻着 “公正廉明” 的独山玉,此刻看着无比讽刺,“当初让你别太急着跟陈总签意向,你偏不听,现在好了,两头得罪!”
良德张了张嘴想辩解,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大哥说得对,自己是被镇西那块地的利润冲昏了头,现在骑虎难下,只能认栽。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手机突然 “嗡嗡” 狂震,屏幕上 “林少虎” 三个字像道闪电,劈得吴良友心里一紧。
林少虎是局办公室主任,平时除了发通知,连打电话都得挑他有空的时候,这大半夜的来电,绝对没好事。
“喂,什么事?” 他抓起手机,语气里还带着没消的火气。
可听筒里传来的声音,直接让他的火气瞬间凝固。
“吴局!不好了!太平乡那边炸锅了!” 林少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还混着刺耳的电流杂音,“炸非法小煤窑的时候,监控拍到有个人影钻进去了!现在洞口塌了,人联系不上了!”
“你说什么?!” 吴良友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手机差点从手里飞出去,“我不是反复强调过,清场必须三遍以上吗?上次安全会怎么开的?你们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良德都缩了缩脖子,地上的协议又掉了两张。
“现场负责人说清场的时候真没人!” 林少虎快哭了,“监控离得远,拍得模模糊糊,就一个黑影,看不清是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里面……”
“看不清?等你们看清了,人都凉透了!” 吴良友吼道,胸口剧烈起伏,“刘猛呢?让他立刻滚去现场!带齐救援设备,不惜一切代价找人!”
刘猛是局里的纪检组长,出了名的认死理,虽然跟他们不是一路人,但办事靠谱,这种时候只能指望他。
“刘组长已经带人出发了!” 林少虎赶紧回话,“但山里信号差,刚打电话没人接,估计是进了深山沟,信号被挡住了。”
吴良友咬着牙没说话,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衬衫浸湿了。
太平乡那几个小煤窑,明着是整治非法开采,实则是为了给新规划的安置小区腾地,顺便搞个避暑民宿项目 —— 这事儿要是因为出人命曝光,别说他这个局长,连县里的领导都得被牵连。
更要命的是,清场手续虽然 “齐全”,但都是走个过场,真要查起来,一查一个准。
“查!立刻查那个黑影是谁!” 吴良友对着电话吼,“是附近村民还是前窑主?太平乡国土所的夏云呢?让他马上核实窑主信息!”
“夏云联系不上!” 林少虎的声音里满是绝望,“他电话一直关机,所里的人说他下午就出去了,不知道去哪儿了。我们查了窑主资料,之前是侯思贵在管,上个月听说转手了,新窑主是谁还没查到。”
侯思贵?吴良友脑子里 “嗡” 的一声。
这名字他有印象,上个月侯思贵提着烟酒来找过他,想让他手下留情,别炸那几个煤窑,说里面还有设备没搬完。
他当时嫌对方烦,直接让保安把人赶了出去 —— 难道是侯思贵怀恨在心,故意钻进去搞事?
“挖地三尺也得把侯思贵找到!” 吴良友的声音发颤,“还有,给刘猛一直打电话,打通为止!告诉他,人必须救出来,活要见人,死……”
“死” 字到了嘴边,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真要是死了人,这事儿就彻底捂不住了。
“我知道了吴局,有消息立刻汇报!” 林少虎挂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 “嘟嘟” 的忙音。
吴良友瘫坐在沙发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手里的手机滑落在地,屏幕磕出一道裂纹。
良德早就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动,脸色比纸还白,嘴里喃喃道:“出人命…… 这要是被纪委知道了……”
“知道又怎么样?现在报上去,咱们俩都得进去!” 吴良友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吓人,“压!必须压下去!”
他抓起桌上的烟,手抖得半天打不着火,良德赶紧凑过去帮他点上,火苗都晃得厉害。
“可、可怎么压啊?” 良德的声音带着哭腔,“刘猛那个人油盐不进,他要是查出清场有问题,肯定会捅上去的!”
“他查不出!” 吴良友狠狠吸了口烟,尼古丁的刺激让他稍微冷静了点,“清场记录、爆破许可、安全交底,所有手续都齐全,都是按流程走的,就算真出人命,也能算成意外!”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大不了找个替罪羊,让现场负责人扛下来,给他家人一笔钱,再帮他找个律师,最多判几年,总比咱们俩完蛋强。”
良德听得浑身发抖,他知道大哥说得对,可一想到要让别人替他们顶罪,心里还是发怵。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说的 “做人要凭良心”,现在这话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还有安置区和商业地的事,照常推进!” 吴良友又说,语气不容置疑,“明天就让拆迁队动工,别受这边影响。这几块地是咱们翻身的最后机会,绝不能黄!”
他现在就像赌徒,已经押上了全部身家,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可那是一条人命啊……” 良德小声嘀咕,不敢看吴良友的眼睛。
“人命?” 吴良友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麻木,“当年咱爸被合伙人坑得倾家荡产的时候,有人跟咱们讲过人命吗?弱肉强食,这世上本来就是这样!”
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白酒,自己先灌了一杯,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疼,却让他更清醒了些。
他把另一杯递给良德:“喝了,压压惊。事儿既然出了,就得扛住,怂了就是死路一条。”
良德接过酒杯,手一抖,酒洒了一半在裤子上。
他盯着杯里的酒,想起二十年前大哥送他去县中,把鸡蛋夹给他的样子,那时候的大哥,眼里全是光,跟现在这个满眼算计和狠厉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他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是钱?是权?还是这圈子里的染缸太黑?
就在这时,吴良友的手机又响了,还是林少虎。
吴良友的心跳瞬间飙到了嗓子眼,他抓起手机,手指都在抖,划了好几次才划开接听键:“怎么样?找到人了?”
听筒里沉默了几秒,接着传来林少虎带着哭腔的声音,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吴良友心上:“吴局……乡政府从村里得到的消息,洞口往里进去两三丈远,塌方已将洞子全部堵死……洞里没有空气,还有瓦斯,如果真有人在里面,应该……应该已经没了……”
“哐当” 一声,吴良友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酒液混着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吴良德吓得 “啊” 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沙发上。
吴良友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186章 惊天之祸
“吴局!出大事了!人命关天的大事!”
林少虎的声音隔着听筒炸过来,还夹着纸张被翻得哗哗响的动静,听得出来他手都在抖,“太平乡派出所刚来电,爆破前有人亲眼看见侯思贵进了那座煤窑!现在窑塌了,人肯定埋里面了!”
吴良友握着手机的手 “唰” 地就凉了,指节捏得发白,指甲都快嵌进肉里:“确定是侯思贵?没认错人?”
“错不了!” 林少虎的语气带着哭腔,又透着点死定了的绝望,“他老婆王桂兰刚才疯了似的冲进派出所,头发都乱成鸡窝了,说侯思贵昨晚揣着个布包去窑里拿工具,今早没回家,同村的李老头也作证,亲眼看见他进了窑区。现在电话打过去直接关机,不是被埋了还能去哪?”
后面的话没明说,但 “死人了” 这三个字像块烧红的铁,狠狠烫在吴良友心上。
真要出人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吴良友太阳穴突突直跳,扶着办公桌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晃了晃。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刘猛呢?联系上没有?他不是去现场了吗?”
“还没!” 林少虎的声音更急了,“那边雪下得快没膝盖,进山的路塌了一截,车根本开不进去,他们团队估计得步行往里赶。”
步行?吴良友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悬着的石头落下去一半。
太平乡那山路他熟得很,全是坑坑洼洼的土道,平时开车都得一个小时,现在大雪封山,走起来最少五六个小时。
这意味着他还有时间操作,还有机会把这事兜住。
“你听着,现在立刻办两件事,办不好咱俩都得完蛋!”
吴良友压着嗓子,语速快得像机关枪,“第一,让派出所把王桂兰看死,绝对不能让她出去乱嚷嚷,更不能让她接触记者。先塞五千块钱,就说我们已经派了最好的队伍救援,让她老实等着,要是敢闹,直接找她娘家兄弟来压,就说她再闹连抚恤金都拿不到!”
“已经安排两个女警看着了,但她跟疯了一样要冲出去,抓着栏杆喊‘杀人凶手’,根本拦不住啊!” 林少虎带着哭腔,听得出来是真慌了。
“拦不住也得拦!” 吴良友突然提高音量,吼声都变调了,“告诉派出所所长,这事办砸了,他这个位置直接别坐了,明天就去偏远乡镇待着!实在不行,找个理由先把她稳住,别让她把事情闹大!”
“好,我马上给所长打电话,再加点钱试试!”
“第二,夏云呢?联系上没?” 吴良友追问,语气里满是催促。
“刚打通电话,他说带着手续往现场赶了,还说已经让手下去找清场记录了。”
“让他把所有资料带齐!一个字都不能少!” 吴良友特意加重语气,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清场记录、爆破许可、现场人员签字单,还有上次的整改报告,少一样都不行!到了现场盯紧所有人的嘴,谁要是敢乱说话,直接让他卷铺盖滚蛋,工资都别想拿!”
挂了电话,吴良友的手一松,手机 “啪” 地砸在地上,屏幕裂开一道长长的缝,跟条蜈蚣似的,看着特别刺眼。
“大哥…… 这可怎么办啊?真死人了……”
吴良德脸色惨白地凑过来,说话都结结巴巴,眼神里全是恐慌,他手里还拿着明天拆迁队要用的名单,此刻也吓得掉在了地上。
“慌什么!慌能解决问题吗?” 吴良友弯腰捡手机,声音发飘但眼神越来越狠,像被逼到墙角的狼,“事已经出了,现在要想的是怎么解决,不是在这哭丧!”
他走到衣架前抓过大衣往身上套,一边系扣子一边说:“我得去太平乡,亲自盯着。”
“现在去?” 吴良德猛地站起来,嗓门都变尖了,“这么大的雪,山路还塌了,太危险了!万一出点事,家里怎么办?要不等等,等雪小了再说?”
“等不了!” 吴良友系扣子的手顿了顿,眼里全是决绝,“刘猛在现场,我不放心。那小子是根硬骨头,纪检组长当得滴水不漏,眼里不揉沙子,真让他查出点什么,咱们全得进去踩缝纫机!夏云那家伙油滑得很,关键时候根本靠不住,必须我亲自去盯着。”
他太了解刘猛的性子了,之前有人想托关系盖个章,塞了两万块钱,直接被刘猛上报,最后那人还受了处分。
这次煤窑爆破根本不是什么 “非法采矿整治”,就是为了腾地搞开发,那片地早就被他和弟弟卖给开发商了,要是被刘猛查出猫腻,他这个局长不仅要丢官,搞不好还得蹲大牢。
“我跟你一起去!多个人好歹能搭把手,万一有什么事也能照应。” 吴良德急忙说,伸手就要去拿外套。
“你别去,守好你的地盘就行。” 吴良友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明天拆迁队要动工,你去现场盯着,别让工人闹情绪,也别让村民找茬。还有,看好老三,让他最近老实点,别出去喝酒赌钱,更别问这事。他那张嘴就是个漏风的筛子,上次喝酒把咱家赌钱的事说出去,差点被人讹钱,这次要是让他知道煤窑死人,指不定会跟哪个狐朋狗友瞎嘚瑟,到时候就真完了!”
老三吴良才就是个混世魔王,整天游手好闲,除了喝酒就是赌钱,欠了一屁股债不说,嘴巴还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吴良德还想再说什么,被吴良友一眼瞪回去:“别废话,按我说的做就行。管好你自己的事,这边我来处理,出不了岔子。”
吴良友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眼办公室,烟味还没散干净,茶几上的土地转让协议静静躺着,上面的签名和红章格外醒目。
那是他和弟弟翻身的希望,上周才和开发商签的,只要把这几片地腾出来,最少能赚两百万,可现在,这协议上像蒙了层血色。
窗外的雪还在下,风卷着雪花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跟有人在外面拍门似的。
吴良德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眼神里全是恐慌,捡起来的拆迁名单都被捏皱了。
那一刻,吴良友突然觉得,他们兄弟俩就站在悬崖边,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往后退,却已经没了退路。
这钱要是赚不到,老三的赌债、公司的欠款,还有家里的开销,根本撑不下去。
“我走了。”
他拉开门,刺骨的寒风瞬间灌进来,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跟小刀子划似的。
走廊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惊醒,亮了又灭,像在暗示着什么,透着股诡异。
吴良友踩着没过小腿肚的积雪往楼下走,每一步都陷得很深,积雪灌进鞋子里,冰凉刺骨。
楼下,司机早就把越野车停在门口,引擎没熄,暖风从车窗缝往外冒,在雪地里凝成一团白雾。
吴良友拉开车门坐进去,立刻把暖气开到最大,搓着手说:“去太平乡,能开多远开多远,越快越好。”
司机搓了搓冻红的手,一脸为难:“局长,道班的兄弟刚打电话,前面山口塌了一大片,石头和雪堆得跟小山似的,最少有三十多米,车根本过不去。要不咱等天亮雪停了,让道班清完路再走?”
吴良友没说话,盯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脑子里飞速盘算。
等天亮?那时候刘猛说不定都已经拿到证据了,夏云那小子根本顶不住,到时候什么都晚了。
“开!” 吴良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塌了就绕路,实在绕不过去,咱们就走路进去。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比刘猛先到现场,绝对不能让他先拿到主动权。”
司机愣了一下,看着吴良友眼里的决绝,知道劝不动,赶紧挂挡踩油门。
越野车 “呜” 的一声,冲进漫天风雪里,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
车窗外,雪花越下越密,能见度不足五米,前面的路根本看不清,只能凭着记忆往前开。
司机握着方向盘,每开几米就得踩刹车,生怕撞上路边的积雪堆或冰块,手心全是汗。
车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只有暖气 “呼呼” 的声音和车轮碾雪的 “咯吱” 声,谁都没说话。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跟过电影似的过着计划。
到了现场,先找夏云核对手续,确保爆破许可和清场记录没漏洞,特别是签字部分,绝对不能出问题。
然后跟现场负责人串好口供,统一说侯思贵是擅自闯入,爆破前已经清场,是他自己找死,把责任全推到他身上。
接着盯着刘猛,他走到哪就跟到哪,别让他乱问人,更别让他接触村民,不能给他们机会说漏嘴。
最后安抚好王桂兰,给够钱让她闭嘴,只要她不闹,这事就好办,大不了多花点钱,就当是投资了。
这几步必须全做到位,一步错,步步错,要是出了岔子,他和弟弟的翻身机会就彻底没了,甚至可能把命搭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司机突然猛踩刹车,车 “吱呀” 一声停住,轮胎在雪地上滑了好几米。
“怎么了?” 吴良友立刻睁眼,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司机指着前面,声音都发颤:“局长,你看,路彻底被堵死了,还有好几棵树被风刮倒了,横在路中间,车真的开不动了,再开就要撞上去了。”
吴良友往前一看,道路被厚厚的积雪和断树堵得严严实实,跟一堵墙似的,别说越野车,就算推土机来,一时半会儿也清不开。
他咬了咬牙,推开车门,刺骨的寒风瞬间灌进来,冻得他一哆嗦。
“下车,走路去。”
吴良友裹紧大衣,把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两只眼睛,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太平乡的方向走去。
雪花打在脸上像针扎,疼得他龇牙咧嘴,却毫不在意,只顾着往前赶,脚步都快了几分。
司机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赶紧抓起外套跟上:“局长,我跟你一起走,也好有个照应,万一出点什么事,我还能帮你一把。”
两个人在风雪中艰难前行,身影越来越小,像两个移动的黑点,却透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
雪地里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吴良友心里清楚,前面等着他的不只是坍塌的煤窑,更是一场关乎身家性命的赌局。
赢了,他和弟弟就能翻身,赚得盆满钵满;输了,就是万丈深渊,这辈子都别想爬起来。
他必须赢,也只能赢。
他不知道,此刻县政府的会议室里,刘猛的手机已经震得快要炸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187章 紧急驰援
县政府三楼会议室的空调跟疯了似的,热风裹着烟味往脸上扑,满屋子人都昏昏欲睡。
长条会议桌两边坐得满满当当,地上扔着半截烟蒂,好几个矿泉水瓶倒在桌上,水流得桌面黏糊糊的,没人有空收拾。
分管安全生产的副县长李强站在前面,手里捏着文件拍得啪啪响,嗓门大得能穿透墙壁:“非法采矿整治必须动真格!上周太平乡那几个黑窑,炸就要炸彻底,谁敢玩猫腻搞变通,我第一个拿他开刀!”
李强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死死钉在靠右侧的刘猛身上。
“刘猛,你是国土资源局纪检组长,这事归你盯!” 李强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别炸完就当没事,回头又有人偷偷挖,真出了人命,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刘猛赶紧坐直身子,腰板挺得笔直:“李县长放心,上周炸窑我亲自去了现场,太平国土所所长夏云说已经彻底清场,连工具都没收了,后续我们每周都会派人巡查。”
他嘴上应得干脆,心里却犯嘀咕。
夏云那小子就是个滑头,上次汇报说 “太平乡零非法采矿”,转头就有人匿名举报,说响水桥那片还在偷偷挖煤,只是没抓到现行。
当时他就想揪着查,可吴良友说 “先炸了再说,别耽误工期”,硬是把这事压了下来。
会议接着开,李强翻到下一页文件,开始讲年底安全生产考核的事,嘴里的术语一套接一套。
刘猛掏出笔记本,刚写下 “太平乡复查” 四个字,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震得大腿发麻。
一开始只是轻轻颤了两下,他以为是垃圾短信,按了静音就没管。
可刚过两秒,手机又疯了似的震起来,这次震得特别凶,隔着西裤都能感觉到震动的频率。
刘猛心里咯噔一下 —— 这种连环震动,绝对是急事。
他悄悄摸出手机,锁屏界面明晃晃跳着 “罗毅” 两个字。
罗毅是太平国土所的办事员,平时谨小慎微,没事绝不会随便打电话,更别说这种催命似的连环拨号。
刘猛屏住呼吸,趁着李强喝水的间隙,手撑着桌子慢慢往后挪,尽量让皮鞋踩在地板上没声音。
走到会议室后门,他一把拉开门溜出去,刚拐进走廊拐角,就赶紧划开屏幕接起电话,声音压得极低:“我是刘猛,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的风跟鬼叫似的,“呜呜” 地灌进听筒,罗毅的声音带着哭腔,还破了音:“刘组长!出事了!响水桥的窑塌了!侯思贵他…… 他还在里面!”
“什么?” 刘猛的声音瞬间拔高,走廊里的声控灯 “啪” 地亮了起来。
“哪个窑?是不是上周我们炸的那座?” 刘猛抓着手机的手都在抖,指节泛白。
“就是那座!” 罗毅急得快哭了,“他老婆王桂兰刚才跑到所里闹,头发都揪乱了,说侯思贵昨晚揣着布包去窑里拿工具,今早没回家。我们去现场一看,窑口全塌了,石头堆得跟山似的!”
刘猛脑子 “嗡” 的一声,上周炸窑的场景瞬间冲进来 —— 夏云站在山头上指挥,连窑口都没靠近,拍着胸脯说 “清场干净,连老鼠都跑了”,现在居然埋了人!
“确定只有侯思贵一个人?你们没试着挖一下?” 刘猛的嗓门都变调了。
“目前就知道他一个,不敢挖啊!” 罗毅的声音带着绝望,“窑口塌得全是大石头,一碰就往下掉土,怕一挖再塌了,把人埋得更深!”
刘猛骂了句脏话,转身就往会议室冲。
推开门的瞬间,满屋子人都朝他看过来,李强皱着眉头拍了桌子:“刘猛!你干什么?开会呢没听见?”
“李县长!太平乡响水桥的窑塌了,埋了人!我得马上过去!” 刘猛抓起椅背上的羽绒服,胡乱往身上套,拉链都拉错了齿。
李强脸色 “唰” 地变白,手里的文件 “啪” 地砸在桌上:“怎么回事?上周不是刚炸过吗?清场记录是假的?”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家属刚报的信,被困的叫侯思贵。” 刘猛终于拉对拉链,抓起桌上的工作证塞进口袋,“我现在就去现场,应急、公安、医院那边得赶紧通知!”
“我来安排!” 李强立刻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着,“你先去,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别瞎指挥,等专业救援队伍来了再说,绝对不能再出意外!”
“明白!” 刘猛点点头,转身就往外冲,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 “噔噔噔” 的响声。
一楼大厅的门卫见他跑得急,伸手想拦:“刘组长,您这是……”
“急事!” 刘猛一把推开他,径直冲出门。
停车场里,司机小马正靠在车边抽烟,看见刘猛疯了似的跑过来,赶紧把烟扔在地上踩灭:“刘组长,会议这么快结束了?”
“别废话!开车去太平乡响水桥!” 刘猛拉开车门坐进去,安全带都没系就催,“油门踩到底,能多快开多快!”
小马见他脸色惨白,眼神里全是急火,不敢多问,赶紧挂挡踩油门。
车子 “嗡” 的一声冲出去,轮胎在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黑印,差点蹭到旁边的电动车。
刘猛靠在座椅上,掏出手机开始连环打电话,手指都在抖。
第一个打给应急管理局局长张建军:“张局!太平乡响水桥窑塌了,有人被困!赶紧派矿山救护队来,带齐液压剪、支护钢架,越多越好!”
“什么?又塌了?” 张建军的声音透着惊讶,“我马上调队伍,二十分钟内出发!”
挂了电话,刘猛又拨通公安局副局长王磊的号码:“王局,太平乡响水桥出事故了,派点人手过来!一是维持秩序,二是封锁现场,别让闲杂人靠近,特别是记者!”
“收到,我立刻派刑侦和治安的人过去!” 王磊的声音很干脆。
最后打给卫健委主任李红梅:“李主任,安排两辆救护车,带好急救设备和医护人员,直接去太平乡响水桥,可能要救人!”
“明白,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
三个电话打完,刘猛才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都快炸了。
小马一边猛打方向盘超车,一边小心翼翼地问:“刘组长,这事儿很严重?”
“废话!” 刘猛没好气地说,“上周刚炸的窑,现在埋了人,你说严重不严重?”
他抬头看向窗外,鹅毛大雪还在下,路面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远处的树都变成了 “白头翁”。
“这鬼天气,救援队伍能及时到吗?” 刘猛叹了口气,心里揪得慌。
他突然想起上周见到侯思贵的样子 —— 四十多岁,皮肤黑得发亮,手上全是老茧,笑起来一脸褶子,说家里闺女上高中,想多挖点煤凑学费。
当时他还劝侯思贵:“别干了,非法采矿太危险,真出事了家里怎么办?”
侯思贵只是苦笑:“刘组长,不干这个,我闺女学费都交不起啊。”
没想到才过几天,就真出了这种事。
“夏云这混蛋,上周还拍着胸脯说清场干净了!” 刘猛一拳砸在车门上,声音里全是火气,“等这事结束,我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小马吓得一哆嗦,赶紧专心开车,不敢再搭话。
车子驶离县城,水泥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积雪下面全是暗坑,车子摇摇晃晃的,跟坐过山车似的。
小马不得不放慢速度,时不时就得踩刹车躲避路边的石块,车轮碾过积雪,发出 “咯吱咯吱” 的响声。
刘猛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心里越来越急,不停看手表,恨不得让车子飞起来。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是办公室小孟打来的。
“刘组长,我刚查了档案,吓出一身冷汗!” 小孟的声音带着慌张,“响水桥那座窑去年被举报过三次,每次都是夏云处理的,报的全是‘已整改到位’,根本没实际处理!”
刘猛咬着牙骂了句脏话:“我就知道这小子靠不住!档案赶紧整理好,我回去要逐字核对,看他到底瞒了多少事!”
“好,我已经在打印了,全是夏云的签字和盖章!”
挂了电话,刘猛的火气更大了,胸口堵得发闷。
夏云这根本就是玩忽职守,要是早认真处理,把窑彻底封了,侯思贵也不会出事。
车子又开了四十多分钟,远远看见路边停着辆警车,警灯闪得刺眼,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站在路边挥手,冻得脸通红,鼻子尖上挂着冰碴子。
小马赶紧停车,年轻人跑过来,喘着粗气说:“刘组长,我是太平派出所的,夏所长让我在这儿等您!”
“里面情况怎么样?” 刘猛推开车门就问,寒风灌得他一哆嗦。
“夏所长早就到了,带着几个人守在窑口,没敢挖。” 年轻人搓着手哈气,“侯思贵的老婆哭得快晕过去了,妇联的人正陪着,村民围了一大堆,都在骂骂咧咧的。”
“车能开进去吗?” 刘猛往山里看,只见前面的路被积雪埋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到路面。
“开不过去了,积雪没到膝盖,得走十分钟。” 年轻人指了指前面的山路。
刘猛点点头,把羽绒服帽子拉得更低,跟着年轻人往山里走。
积雪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劲,棉鞋很快就湿透了,冰凉的雪水往袜子里钻,冻得脚趾生疼。
雪地里的脚印乱七八糟,有胶鞋的、皮鞋的,还有三轮车的辙印,上面沾着黑煤渣,一看就是刚踩出来的。
“夏云为什么不组织人先清理?” 刘猛喘着气问,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
“夏所长说怕塌得更厉害,不敢动。” 年轻人小声说,“他现在也慌得不行,蹲在窑口抽烟,烟蒂扔了一地。”
刘猛没说话,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几分钟,前面传来嘈杂的人声,还有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隔着风雪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绕过一道山梁,窑口的景象瞬间撞进眼里。
几十个人围在那里,有穿警服的、穿便服的,还有不少扛着锄头的村民,吵吵嚷嚷的像个菜市场。
黑黢黢的窑口被碎石堵得严严实实,最大的石头跟磨盘似的,压在最上面,缝隙里还在往下掉细土。
旁边搭着个简易帐篷,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应该是侯思贵的老婆王桂兰。
刘猛一眼就看见了夏云,他蹲在窑口边,手里夹着烟,烟灰掉了一身,脸色惨白得像纸,眼神空洞得吓人。
看见刘猛过来,夏云赶紧站起来,搓着手凑过去,声音发颤:“刘组长,您可来了……”
刘猛没理他,径直走向窑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要把侯思贵救出来,哪怕还有一丝希望。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吴良友正带着司机在风雪里徒步赶路,嘴里骂着天,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场人命官司压下去。
而太平乡的村民里,已经有人偷偷拿出手机,把窑塌的消息发给了县报社的亲戚。
第188章 混乱现场
刘猛刚走到窑口边,一股混合着煤渣和尘土的呛人味道就钻进鼻子,他忍不住猛咳两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黑黢黢的窑口被碎石堵得严严实实,几块磨盘大的石头压在最上面,缝隙里还在往下掉细土,看着就吓人。
夏云跟在他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学生,搓着手不停辩解:“刘组长,真不是我们的锅,侯思贵是偷偷溜进去的。”
“我们炸窑前喊了好几遍,没人应才敢点火的,谁知道他藏里面啊!”
“喊了几句就算清场?” 刘猛猛地回头瞪他,声音冷得像冰,“窑里岔道那么多,你们进去搜过吗?就敢签字说‘清场完毕’?”
夏云的脸瞬间红透,头埋得更低了,手指绞着衣角:“窑里太黑,还有瓦斯味,我们没敢往深走……”
“放屁!” 刘猛忍不住爆粗口,声音大得震得周围的积雪都掉了点,“没搜就敢炸?这是拿人命当儿戏!”
周围的村民听见动静,瞬间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炸开了锅。
“就是!上次炸窑我就在山上看,他们根本没进窑,就站在远处喊了两句!”
“夏所长全程都在山头上抽烟,连窑口都没靠近,这叫清场?”
“侯思贵也是傻,明知道要炸窑还去拿工具,这不是送命吗?”
“要我说就是他们故意的,为了快点腾地,根本不管里面有没有人!”
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头发散乱的女人挣脱两个妇联干部的拉扯,疯了似的往窑口冲,棉袄上全是泥和雪,看着特别狼狈。
“让我进去!我男人还在里面!你们凭什么拦着我!”
是侯思贵的老婆王桂兰,她眼睛哭得红肿,嗓子都喊哑了,声音里全是绝望。
刘猛赶紧上前拦住她,胳膊都被她抓出几道红印:“大姐,你冷静点,现在进去太危险,我们已经叫专业救援队伍了。”
“专业队伍?什么时候来?” 王桂兰抓住刘猛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我男人在里面多待一秒就多一分危险,你们是不是根本不想救他?”
“是不是为了炸窑腾地,故意把他埋里面的?”
太平乡的分管领导刘银阶挤了过来,肚子挺得老高,喘着粗气帮着拉王桂兰:“王大姐,你别激动,刘组长刚从县里赶过来,已经在联系救援了,再等等。”
刘银阶四十多岁,平时总爱摆官架子,这会儿脸上全是慌张,显然也没经历过这种事。
刘猛趁机问他:“刘乡长,你们什么时候到的?怎么没组织人先清理一下?”
“我们八点就到了。” 刘银阶抹了把脸上的雪,语气很敷衍,“夏云说不敢随便挖,怕塌得更厉害,我就让人先把现场围起来,等你们来拿主意。”
刘猛气得差点笑出来,合着这俩人来了快两个小时,就只干了 “围现场” 这一件事,简直是废物。
他没再跟刘银阶废话,转头问夏云:“这里有信号吗?我要给李县长打电话。”
夏云赶紧掏出手机晃了晃,屏幕上全是 “无服务”:“山里信号一直差,刚才罗毅想打电话都没打通,急得直跺脚。”
“谁有卫星电话?” 刘猛扬声问周围的人,声音里带着急切。
一个穿迷彩服的小伙子举了举手,跑过来递过一个黑色的卫星电话:“我有,应急办昨天刚发的,还没怎么用过。”
刘猛接过电话,按了半天终于拨通了李强的号码,手指都在抖。
“李县长,我到现场了,情况比想象的严重一百倍。” 刘猛的声音压得很低,“窑口塌得死死的,夏云和刘银阶根本没组织救援,就搁这儿躺平,王桂兰情绪已经崩了,再拦不住要出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传来 “啪” 的拍桌子声,李强的吼声透过听筒传过来:“这群废物!我已经让矿山救护队出发了,估计一个小时能到!”
“你先稳住家属,别让现场乱起来,要是再出意外,你们全都别干了!”
“明白。” 刘猛挂了电话,把卫星电话还给小伙子,心里的火气更旺了。
他转头对夏云说:“你带几个人,先把窑口周围的浮石清一下,动作轻点,只清表面的,别瞎使劲。”
又对刘银阶说:“刘乡长,你让人找几块木板,在窑口旁边搭个遮挡,别让雪落在碎石上,增加重量,到时候更难挖。”
两人赶紧应着,分头去安排,生怕慢了被刘猛骂。
刘猛走到帐篷里,王桂兰正坐在地上哭,妇联干部蹲在旁边劝,嘴里说着 “会没事的”,自己眼里也没底。
“大姐,我刚给县里打电话,矿山救护队已经在路上了。” 刘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些,“他们带了液压剪和支护钢架,都是专业设备,肯定能把侯大哥救出来。”
王桂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真的吗?他还能活着吗?我闺女还在等他回家送学费呢……”
“能,肯定能。” 刘猛点点头,心里却没底。
侯思贵已经被困快十个小时了,窑里又冷又缺氧,能不能撑到救护队来,谁都说不准。
帐篷外,夏云正带着几个村民清理浮石,他们用铁锹小心翼翼地铲着,动作慢得像蜗牛,生怕碰塌了窑体。
刘猛走过去,看见夏云的手在抖,铁锹都快握不住了,烟灰掉了一身也没察觉。
“你紧张什么?” 刘猛问他,语气里带着嘲讽。
“我怕…… 我怕侯思贵真的出事。” 夏云的声音发颤,差点哭出来,“上周炸窑是我签的字,说清场干净了,要是他死了,我就得坐牢,我孩子还小啊!”
刘猛没理他,现在说这些没用,早干什么去了。
他蹲在窑口边仔细看着,窑口不大,也就够一个人蜷着身子进出,里面黑得看不见底,只能听见 “滴答” 的水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一个老矿工凑过来说:“刘组长,这窑挖了有两年了,分了三个岔道,从来没打支护,就是瞎挖。”
“现在塌成这样,里面肯定堵得严严实实,一点空隙都没有。”
“侯思贵可能在哪个位置?” 刘猛问,心里抱着一丝希望。
“不好说,他是去拿工具,工具一般放在第一个岔道的角落里。” 老矿工叹了口气,“要是运气好,没被直接埋住,说不定还有口气。”
“但这天气,里面零下好几度,就算没被埋,冻也冻僵了,悬啊。”
刘猛的心沉了下去,掏出烟想点,想起王桂兰在帐篷里,又塞了回去,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雪越下越大,鹅毛大雪飘下来,很快就在地上积了一层,清理浮石的村民们都冻得瑟瑟发抖,手上的手套全湿了,却没人敢停下。
刘银阶跑过来,递给刘猛一杯热水,杯子外面都结了层薄冰:“刘组长,喝点水暖暖身子,这鬼天气,零下七八度,再冻下去人都要僵了。”
刘猛接过杯子,热水暖着手,心里却冰凉,一点温度都没有。
他看了看手表,已经十点多了,救护队还没来,不知道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不会也被雪堵了吧?
就在这时,夏云突然大喊一声:“小心!”
刘猛抬头一看,窑口上方的土坡上,几块石头正往下滚,带着 “轰隆隆” 的响声,听着特别吓人。
“快躲开!” 刘猛一把推开身边的几个人,自己也往旁边跳了一步。
石头 “啪嗒” 一声砸在窑口边的地上,溅起一片雪沫子,差点就砸中夏云的脚。
夏云吓得脸都白了,直接瘫坐在地上,嘴里念叨着:“还好没砸到人…… 还好……”
刘猛赶紧走过去,看着土坡上的裂缝,心里更急了。
这窑体本来就不稳定,再下雪施压,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彻底塌了,到时候侯思贵就真的没救了。
“加快速度!把表面的浮石清完就停!别再碰了!” 刘猛冲夏云喊道,声音里全是急火。
夏云赶紧爬起来,指挥村民们加快动作,手忙脚乱的,差点把铁锹扔了。
刘猛掏出卫星电话,又给李强打了个电话,问救护队到哪了。
“已经过了县城,往太平乡赶了,路上雪太大,车开得慢,估计还要四十分钟。” 李强的声音里也透着焦急,“你再坚持一下,千万别让现场出乱子。”
“知道了。” 刘猛挂了电话,站在帐篷边,看着漫天飞雪,心里默默祈祷。
祈祷救护队能快点到,祈祷侯思贵能撑住,祈祷这场灾难能有个稍微好点的结局。
可他心里清楚,这祈祷大概率是没用的。
夏云敷衍的清场,救援的延误,还有这不稳定的窑体,每一步都在把侯思贵往绝路上推,简直是步步致命。
他转头看向夏云,对方正蹲在地上抽烟,眼神空洞,像个丢了魂的木偶,一看就是慌得没辙了。
刘猛心里暗下决心,不管侯思贵能不能救出来,夏云这事儿必须彻查,还有太平乡的监管漏洞,一个都不能放过,必须给老百姓一个说法。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还有警笛的声音,越来越近。
刘猛眼睛一亮,终于来了,救护队终于到了。
他赶紧往路边跑,想指引他们过来,却没注意到夏云偷偷摸出手机,给吴良友发了条消息:“刘猛起疑心了,速来。”
第189章 狼狈为奸
吴良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了快俩小时,棉鞋早冻成了冰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司机跟在后面喘着粗气,嗓子干得冒烟:“局长,实在走不动了,这鬼天气别说一个小时,就是走两、三个小时也到不了太平乡啊!”
吴良友停下脚步,扶着旁边的枯树喘粗气,抬头往远处望。
风雪里隐约能看见成片的房屋轮廓,屋顶飘着炊烟,总算是到杨柳镇了。
“前面是杨柳镇,从这儿到太平乡响水桥村还有几十公里。” 吴良友抹了把脸上的雪,眼神里透着狠劲,“先去蓝蝴蝶宾馆歇口气,找肖艳想想法子。”
这是水湾镇到太平乡的必经之路,蓝蝴蝶宾馆那栋五层小楼他熟得不能再熟,老板肖艳是方圆几十里出名的美女,嘴甜心善,特会疼人,几乎每次下乡都在这儿落脚。
两人踉踉跄跄地往镇子中心走,积雪没到小腿肚,每走一步都要费老大劲。
远远就看见蓝蝴蝶宾馆的招牌,红底白字在雪地里格外显眼,五楼的窗户还亮着灯。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暖空气裹着饭菜香扑面而来,吴良友打了个哆嗦,冻僵的手脚终于有了点知觉。
正在吧台里忙碌的肖艳立刻抬起头,脸上露出熟稔的笑容,眼睛弯得像月牙:“可算把你盼来了,看这一身雪,快过来烤烤火。”
肖艳确实漂亮,皮肤白皙,穿一件红色毛衣,长发扎成马尾,看着特别精神。
她麻利地拿起暖水瓶,倒了杯热水递过来,手指纤细,指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早给你备了姜茶,驱驱寒。”
“还是你懂我。” 吴良友接过水杯,双手捧着暖手,喉咙干得发疼,“两碗热汤面,多加辣椒,再开个钟点房,我歇十分钟。”
“房间早弄好了,302 房,王二雄刚打过电话,说给你留个位置。” 肖艳笑着递过房卡,卡片上印着蝴蝶图案,“他知道你要过这边,特意交代后厨炖了骨头汤。”
吴良友点点头,冲司机甩了个眼色:“你在楼下等着,面好了先吃,我上去拿点东西。”
司机赶紧应着,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眼睛盯着门口,一副警惕的样子。
上了三楼,吴良友掏出房卡刷开门,房间里暖烘烘的,跟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藏着个黑色塑料袋,打开一看,全是现金和几张银行卡,还有一份土地转让协议的副本。
这是他特意藏在这儿的,肖艳帮着照看,绝对安全,万一出事,这些钱能应急,协议副本也能留个后手。
他把现金塞进大衣内兜,鼓鼓囊囊的,摸起来心里踏实了点。
刚把东西收好,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夏云发来的消息:“刘猛查清场记录了,问为什么没签字,我快顶不住了。”
吴良友心里 “咯噔” 一下,暗骂夏云废物,这点小事都搞不定。
他赶紧回消息:“就说当时清场的人临时有事,还没补签,我马上到,你先拖着。”
发完消息,他又给弟弟吴良德打了个电话,听筒里全是嘈杂的机器声。
“拆迁那边怎么样?没出乱子吧?” 吴良友的声音压得很低。
“放心吧哥,一切顺利。” 吴良德的声音透着得意,“村民都拿了钱,没人闹事,老三也看住了,没让他出门。”
“那就好。” 吴良友松了口气,“我这边有点麻烦,你盯着点拆迁队,别出岔子,不然咱们全完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刚要出门,敲门声突然响了。
“谁?” 吴良友警惕地问,手摸向了内兜的现金。
“吴局,是我,肖艳。”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王二雄来了,在楼下等你,面我给你端上来了。”
吴良友打开门,肖艳端着托盘站在门口,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还有一小碟咸菜和两个卤蛋。
“刚出锅的,趁热吃。” 肖艳把托盘放在桌上,眼神扫过衣柜,嘴角带着笑意,“你藏的东西我每周都擦灰,绝对安全。”
“谢了,还是你细心。”
吴良友松了口气,拿起筷子扒拉了两口面。
肖艳走到门口又停下:“刚才有个穿迷彩服的找你,说是应急办的,我没敢说你在这儿,王二雄说可能是李县长派来的。”
吴良友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应急办的人怎么会追这么紧?
“知道了,我吃完就下去。”
肖艳点点头,轻轻带上了门,临走前还说了句:“王二雄说车都备好了,四驱越野,雪地里稳当。”
吴良友没心思细嚼慢咽,几口就把面扒完,烫得直咧嘴,却没尝出一点味道。
刚放下碗,手机又震动了,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刘猛联系矿山救护队了,说要查爆破时间,速来。”
吴良友吓得手一抖,碗差点掉在地上。
刘猛这是要动真格了,要是查出爆破提前,没等清场就炸,他死定了。
他赶紧起身,抓起大衣往身上套,连扣子都扣错了,跑到门口又想起协议副本,回头揣进兜里。
这东西是命门,绝不能丢。
下了楼,就看见王二雄坐在沙发上抽烟,穿着深蓝色制服,肚子挺得老高,看见吴良友赶紧站起来:“吴局,可算下来了,饭我让后厨留着呢。”
王二雄是杨柳国土所的所长,之前靠吴良友提携才上位,平时逢年过节都要走动。
“不吃了,急事。” 吴良友快步走过去,“车呢?”
“在外面等着呢,所里的应急车,上周刚保养过。” 王二雄笑着递过车钥匙,“住宿我跟肖艳交代过了,算我的,您这趟太急,下次补上饭局。”
“回头再说,谢了。” 吴良友接过钥匙,肖艳已经从吧台后面走过来,递过一个保温杯。
“热汤装好了,路上喝。” 肖艳的笑容里带着担忧,“响水桥那边的事我听说了,你当心点。”
吴良友点点头,推开门就往车上冲,王二雄跟在后面喊:“吴局,有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在所里我说了算!”
越野车停在路边,车身沾着雪,引擎早就预热好了,一打火就发出沉稳的轰鸣。
司机赶紧坐进副驾,搓着手说:“总算不用走路了,这几十公里走下来半条命都没了。”
吴良友没说话,挂挡踩油门,车子 “嗡” 的一声冲出去,轮胎碾过积雪溅起雪沫子。
他掏出手机给夏云发消息:“把爆破记录改了,说比原定时间晚半小时,我四十分钟到。”
发完就调成静音,紧握着方向盘,眼神狠厉。
肖艳站在宾馆门口,看着越野车消失在风雪里,掏出手机发消息:“鱼已走,王二雄送的车,带协议副本和现金。”
发完揣好手机,转身回吧台,王二雄正坐在那儿喝茶:“艳子,吴局这趟是真急,响水桥那窑塌了,埋了人。”
“我知道。” 肖艳擦着杯子,语气平淡,“你也少掺和,小心引火烧身。”
王二雄嘿嘿一笑:“我就是借个车,别的啥也不知道,放心。”
越野车在雪地里疾驰,仪表盘显示时速六十迈,窗外的树木飞快往后退。
吴良友握着方向盘的手全是汗,保温杯放在副驾,热汤晃出一点烫到手,他浑然不觉。
几十公里的路程,他恨不得一脚油门踩到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在刘猛查出真相前堵上窟窿,不然所有人都得完蛋。
第190章 绝境寻生
腊月的北风吹得人头疼,刮在脸上生疼。
刘猛裹紧棉袄,盯着前面黑黢黢的矿洞,眉头拧成一团。
这窑是老底子,前几年封过,没想到有人敢偷偷重开,还搞非法爆破。
昨天接到举报说这里违规作业,今天一早就赶过来,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他刚拿出手机想给夏云打电话,问清场记录的事,突然 “轰隆” 一声巨响炸开,脚下的地皮都在颤。
碎石滚落的声音像瀑布一样,在山沟里撞来撞去,耳朵嗡嗡响了半分钟才停下。
刘猛心里一沉,拔腿就往洞口冲。
跑到近前,他倒抽一口冷气。
原本能容两人并排走的洞口,被碎石堵得严严实实,石块上沾着新鲜泥土,最上面几块还在掉渣,看得人手心冒汗。
“快躲开!”
离洞口最近的两个救护队员反应极快,往旁边蹦开,鞋底在冻硬的地上擦出白印,差点摔倒。
一个队员回头看了眼碎石堆,脸色煞白:“这塌得太彻底了!”
“都退后!退到十米外!”
矿山救护队的张队长扯着嗓子吼,声音急得劈了叉。
他摘下安全帽,往旁边岩壁上砸了两下,铁家伙撞在松垮的石头上,震下一片细渣。
“这窑顶就是摆设!谁也不许往前凑,再塌了咱们都得栽在这儿!”
队员们赶紧抱着工具往后撤,风镐、撬棍扔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
刘猛这才看清,刚才围在洞口的几个矿工,全吓傻了,脸白得吓人。
有个二十来岁的小子,裤腿湿了一大片,黑乎乎的液体顺着裤脚往下滴,在雪地上洇出深色印子。
“夏云!”
刘猛的声音冷得像冰,穿透风声传过去。
他两步跨到清瘦的夏云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昨天炸窑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做支护?”
夏云这才从惊吓中缓过神,嘴唇哆嗦得厉害,脸色比那年轻小子还白。
他手忙脚乱去抓掉在地上的安全帽,抓了两次都没抓住,帽子滚了两圈,沾了层泥。
“做、做了啊…… 按规矩支了几根木头……”
“规矩?” 刘猛气笑了,弯腰捡起块拳头大的碎石,狠狠砸在旁边的煤堆上,煤渣溅得到处都是。
“这窑顶覆盖层最少五米虚土,几根碗口粗的木头能撑住?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旁边蹲在地上的老矿工忍不住开口,手里攥着根没燃尽的烟头,烟灰掉在雪地上烫出个小黑点,很快被新雪盖住。
“刘组长,我得说句公道话。这窑是老窑改造的,本来就不结实,前年炸的时候就裂了好几道缝。”
老矿工顿了顿,瞥了夏云一眼:“我们当时就劝,必须先加固才能动工,可夏所长说上面有人打招呼,让快点炸,加固的钱能省就省……”
“上面的人?谁?” 刘猛猛地转头瞪着夏云,眼睛里的火气快喷出来了。
夏云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头埋得快贴到胸口,脖子上的肥肉堆成圈,大气都不敢喘。
“我、我不能说…… 反正就是让先炸了再说,后面补加固……”
“补个屁!”
刘猛一脚踹在旁边的煤堆上,黑黢黢的煤渣溅了夏云一裤腿。
“现在人可能埋在里面等死,你跟我说后面补?早干什么去了!”
夏云吓得一哆嗦,“扑通” 一声跪下去,膝盖砸在冻硬的地上,发出闷响。
“刘组长我错了!我真不知道会这样!要是知道能塌,打死我也不敢省那点钱啊!”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滴在地上瞬间冻成小冰粒。
“估计是侯思贵那家伙,半夜撬开洞子钻进去的,他见了煤就不要命……”
“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 刘猛吼了一句,心里的火气烧得嗓子眼疼。
他知道骂死夏云也没用,当务之急是救人。
张队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老茧蹭得刘猛脖子有点痒,稍微让他冷静了点。
“刘组长,先别上火,得想办法。队员刚测了,洞口岩层全是风化岩,松得很,主通道堵死了,硬挖肯定再塌。”
“那怎么办?” 刘猛急得直转圈,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响,“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憋死吧?那是一条人命!”
“得先做支护。” 张队长指着岩壁,上面有几条歪歪扭扭的裂缝,还在往下掉细土。
“用液压支柱撑住岩壁,再一点点清碎石。但这活儿急不来,没三四个小时下不来。”
三四个小时?
刘猛心里一沉。
矿洞里空气稀薄,真有人被困,能不能撑过三四个小时,根本说不准。
他正想再问,主洞口突然传来 “哗啦” 一声脆响。
抬头一看,刚支起来的一根液压支柱歪了半截,顶端岩壁塌下拳头大的石头,擦着一个队员的安全帽砸在地上,碎成好几瓣。
“小心!” 张队长大吼一声,一把拽着那队员往旁边扑。
两人刚滚到一边,又一块斗大的石头砸下来,落在碎石堆上,激起一片煤尘,呛得人直咳嗽。
“撤!所有人都撤出来!” 张队长的声音变调了,明显慌了神。
队员们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工具扔得满地都是,谁也顾不上捡。
刘猛看着摇摇欲坠的洞口,心沉得像块铁 —— 主洞这边救不了人,搞不好还要搭进几条命,这风险谁也担不起。
“有没有别的办法?” 他盯着张队长问,眼睛布满红血丝,声音沙哑。
张队长抹了把脸上的煤尘,掏出烟盒,抽出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燃,只是咬着烟屁股皱眉。
“只能找风洞!老窑一般有备用风洞,怕主窑出事留的后路,你们有人知道在哪儿吗?”
刘猛立刻转头看夏云,这家伙还跪在地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问你呢!风洞!备用通道!到底知不知道?” 刘猛抬脚踹了他一下,没敢太用力。
夏云被踢得一激灵,连忙摆手,眼泪甩得像下雨:“不知道啊!上次排查真没发现!我要是知道,肯定早说了!”
“废物!” 刘猛骂了一句,又转向老矿工,语气放缓些,“大爷,您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点情况吧?”
老矿工蹲在地上,用树枝在雪地里画窑道轮廓,画得歪歪扭扭,还时不时擦了重画。
“好像有个风洞,在山后头。当年我跟侯思贵一块下过窑,他跟我念叨过,说有备用风洞通后山坡。”
老矿工叹了口气:“具体位置记不清了,年代太久,得好好找,应该离主窑不远。”
“还愣着干什么?找啊!” 刘猛冲着周围的人喊,声音嘶哑。
“夏云,你带几个人去后山找风洞!找不到就别回来见我!”
夏云像是得了圣旨,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膝盖沾着雪和泥,裤子磨破个洞,露出秋裤。
他胡乱抹了把脸,招呼两个国土所的人往后山跑,没留神被石头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
刘猛这才注意到,侯思贵的老婆王桂兰没声了。
回头一看,那女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被两个妇联干部架着胳膊,脸白得吓人,嘴唇发青,眼睛闭着。
“医生呢?赶紧叫医生!” 刘猛喊了一声,声音在山沟里荡开,带着回音。
乡卫生院的李医生赶紧从帐篷里跑出来,手里攥着听诊器,跑得气喘吁吁。
他蹲下身,摸了摸王桂兰的脉搏,又掐了掐人中,忙活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松了口气。
“没事,急火攻心加受冻,血压有点低,抬到帐篷里暖和暖和,喝点热水就好。”
两个妇女小心翼翼地把王桂兰抬进蓝色帐篷,拉链拉到一半,能看见里面铺着厚棉被。
刘猛看着帐篷门帘,心里堵得慌,像塞了团湿棉花,喘不过气。
这要是救不出侯思贵,怎么跟王桂兰交代?侯思贵是她唯一的指望,没了这个人,她的日子怎么过?
“刘组长,” 陈银阶凑过来,递给他一根烟,自己先点上,吐出个烟圈。
“县委杨书记刚才打电话问情况,我说正在全力救援,让他放心。”
刘猛接过烟,手有点抖,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烟劲儿挺大,呛得他咳嗽两声,眼圈红了,不知道是呛的还是急的:“杨书记还说什么了?”
“没多说别的,就说不惜一切代价救人,不行就调县里工程队,设备不够从邻县调,一定要尽全力。” 陈银阶叹了口气。
“这事儿闹大了,非法采矿出这么大事,估计不少人得倒霉。”
刘猛没说话,他知道陈银阶说的是实话。
去年邻县一个非法小煤窑塌了,埋了三个人,最后国土局局长、分管副县长全被撤职,还判了刑。
太平乡这事儿,夏云肯定跑不了,他这个分管矿山的组长,也难逃干系,搞不好要丢工作。
正想着,主洞口又传来 “轰隆” 一声闷响,比刚才更厉害。
刘猛抬头一看,半面山壁都往下滑了滑,煤尘像黑雾似的遮了半边天,连太阳都看不见了。
张队长带来的瓦斯检测仪突然 “嘀嘀嘀” 狂响,屏幕数字一路飙升,红色警示灯不停闪。
“不好!瓦斯浓度上来了!” 张队长脸色大变,赶紧吼道,“都离远点!这玩意儿见火就炸,千万别抽烟!”
刘猛赶紧拽着旁边的人往后退,退到二十米外的安全地带才停下。
他看着翻滚的黑雾,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 主洞彻底废了,唯一的希望全在没找到的风洞上。
要是风洞找不到,或者也被堵死了,侯思贵恐怕真的凶多吉少。
与此同时,几十公里外的雪路上,吴良友正开着四驱越野往太平乡冲。
仪表盘显示时速七十迈,轮胎碾过积雪溅起雪沫子,挡风玻璃上的雪刷不停地左右摆动。
副驾的司机抓紧扶手,脸色发白:“局长,慢点开,这路太滑了,容易出事故。”
吴良友没理他,紧握着方向盘的手全是汗,掌心的冷汗把方向盘都浸湿了。
刚才夏云又发来消息,说刘猛揪着清场记录不放,还问爆破时间为什么比原定早了半小时。
他骂了句 “废物”,回消息让夏云赶紧改记录,就说仪器出问题,时间记错了。
发完消息,他又给弟弟吴良德打了个电话,听筒里全是嘈杂的机器声。
“拆迁那边怎么样?老三没闹吧?” 吴良友的声音压得很低。
“放心吧哥,一切顺利。” 吴良德的声音透着得意,“村民都拿了钱,没人闹事。老三刚才想往外跑,说要去找侯思贵,被我按住了,锁在柴房里了。”
“盯紧点!” 吴良友加重语气,“侯思贵要是出事,老三肯定知道点什么,别让他乱说话。”
“知道了哥,你放心。” 吴良德应着,又补充道,“对了,刚才有个穿迷彩服的去拆迁现场问情况,说是应急办的,我没敢多说。”
吴良友心里 “咯噔” 一下,应急办的人怎么查到拆迁这儿来了?
“别管他,就说按流程办事,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叮嘱道,“我快到太平乡了,有事随时打电话。”
挂了电话,吴良友又掏出手机,给肖艳发了条消息:“应急办的人动向盯着点,有情况立刻告诉我。”
肖艳很快回了消息:“已经跟人打过招呼了,他们往老窑方向去了,应该是查矿难的事。”
吴良友松了口气,又想起藏在蓝蝴蝶宾馆的土地转让协议,那是他的命门,绝不能出事。
他又给肖艳发消息:“302 房的东西再检查下,藏严实点,别让人发现。”
“放心,每周都擦灰,没人动过。” 肖艳回得很快。
吴良友把手机揣进兜里,踩了脚油门,车子 “嗡” 的一声加速,往太平乡的方向冲得更快了。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在刘猛查出真相前堵上窟窿,不然他和弟弟,还有跟着他混的一群人,全得完蛋。
第191章 惊现风洞
“刘组长!找到了!风洞找到了!”
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喊声,又急又哑,还带着明显的喘息。
刘猛猛地抬头,只见夏云带着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那小子跑得满头大汗,棉帽不见了,头发上结满白霜,一绺一绺贴在脑门上,狼狈极了。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国土所干部,累得弯着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连话都说不出来。
“找到了?在哪儿?” 刘猛快步迎上去,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点,声音都带着颤。
夏云扶着旁边的树,弯着腰喘了半分钟,才勉强直起身,手指着后山方向,话都说不利索。
“在、在后山那块歪脖子松树底下!就是…… 洞口被几块大石头堵死了,得清理才能进去。”
“能清理开吗?石头大不大?” 刘猛追问,往前跨了两步,眼睛紧紧盯着夏云,生怕听到 “不行” 两个字。
“能!肯定能!” 跟着夏云去的老矿工抢着开口,脸冻得通红,说话时嘴里冒白气。
“那几块石头看着大,其实都是松的,底下是空的,用撬棍撬两下就能挪开,不用费多大劲!”
张队长这时也凑过来,眉头还是皱着:“光说没用,我得去看看。岩层稳不稳、通风怎么样,都得现场判断,别清开洞口又出意外。”
“走!现在就去!” 刘猛当机立断,转身往后山走,“夏云,你带路,把能用的工具都带上!”
几个人跟着夏云往后山赶,后山的雪比前面更厚,没踩过的地方能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得把腿使劲拔出来,深一脚浅一脚的,格外费劲。
北风吹得人脸疼,刘猛裹紧棉袄,还是觉得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走了大概百十米,绕过一个光秃秃的小山包,前面果然出现一棵歪脖子松树,树干歪歪扭扭地伸向一边,树身上还有几道旧绳痕,显然以前有人在这儿拴过东西。
“就、就在这儿!” 夏云指着松树底下,气喘吁吁地说。
刘猛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树底下有个半掩在雪地里的洞口,被三块大石头堵得严严实实。
石头上长满青苔,看着有些年头了,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积雪盖在石头上,和周围的雪地融为一体,要不是有人指引,路过也只会以为是普通石堆。
张队长蹲下身,先拍掉石头上的积雪,试着推了推最上面的石头。
石头晃了晃,发出 “咯吱” 的轻响。
“这石头不重,两个人合力就能抬开。” 他又摸了摸旁边的岩壁,敲了敲,声音还算结实,“岩壁暂时没问题,比主洞口那边稳多了。”
说完,他从背包里拿出矿灯,打开开关,一道强光往洞口里照去。
光柱穿透黑暗,在洞里延伸出老远,能隐约看到里面的通道还算规整。
“里面挺宽敞,一个人能直腰走,两个人侧身也能错开,通风应该比主洞好,没闻到怪味。”
刘猛心里的希望又燃起来了,像快灭的火堆添了把柴:“那赶紧清石头!争取早点打开洞口!”
“等等!” 张队长拦住他,脸色又严肃起来,“别着急,先测里面的气体。万一有瓦斯或者有毒气体,贸然进去就是送死,必须先确认安全。”
他回头喊了一声:“小李,把气体检测仪拿过来!”
叫小李的队员赶紧跑过来,拿出便携式气体检测仪,把探头慢慢往洞口缝隙里伸。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仪器屏幕,连风刮过树梢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仪器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几下,过了十几秒,发出 “嘀嘀” 两声轻响,屏幕显示绿色。
“队长,甲烷含量 0.8%,低于安全标准,其他有毒气体也没检测到,能进!” 小李松了口气说。
“好!动手!” 刘猛一拍大腿,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一半。
夏云这次倒是利索,立马招呼人去拿撬棍和铁锹。
陈银阶也过来帮忙,指挥几个乡干部一起搭把手。
撬棍插进石头缝里,几个人喊着号子一起使劲:“一、二、三!用力!”
最上面的石头被撬得翻了个身,滚到旁边的雪地里,留下一道深沟。
清到第三块石头的时候,突然从洞口里传来 “咔啦” 一声脆响,像是有东西从里面掉下来,滚到洞口附近。
“停!都别使劲了!” 张队长赶紧喊停,警惕地盯着洞口,“里面可能是空的,别乱用力,万一震塌岩层就麻烦了!”
几个人立马停手,夏云吓得往后缩了缩,脸上的汗又冒了出来。
他偷偷摸出手机,想给吴良友发消息说风洞找到了,可一抬头看见刘猛正盯着他,赶紧又把手机塞回兜里。
张队长拿着矿灯,小心翼翼地往洞口里照,光柱扫过之处,能清楚看到洞口内侧的泥土有明显被蹭过的痕迹,还散落着几片撕碎的粗布条,看着很新。
“有戏!” 张队长眼睛一亮,语气带着兴奋,“这痕迹是刚留下的,说明有人从这儿进去过!十有八九是侯思贵!”
刘猛心里一阵激动,赶紧说:“快把洞口清干净!动作轻点!”
几个人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把最后那块石头挪开。
洞口彻底露出来,比刚才看着还大些,成年人能直腰进去,两人侧身也能错开。
张队长让人往里面放了根通风管,又等了十分钟,确保空气流通,才对旁边戴眼镜的年轻队员说:“小王,你经验丰富,先进去探路。带好通讯设备,每隔两分钟报次平安,有情况立马撤出来,别逞强!”
小王点点头,背上氧气瓶,戴好安全帽和矿灯,检查了一遍对讲机:“队长放心,我知道分寸。”
他身材瘦小,钻进洞口毫不费劲,矿灯的光柱在洞里晃来晃去,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所有人都围在洞口旁边,屏住呼吸盯着里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风刮过松树梢,发出 “呜呜” 的响声,周围格外安静。
刘猛攥着拳头,指节都捏白了,手心全是汗。
他盯着小王消失的方向,心里不停地默念:一定要平安,一定要找到侯思贵。
大概过了十分钟,对讲机里传来小王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还带着电流杂音:“队长…… 能听到吗…… 里面…… 情况不对劲……”
刘猛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赶紧凑到张队长身边,耳朵快贴到对讲机上。
“什么不对劲?说清楚!里面有人吗?” 张队长对着对讲机喊,声音也发紧。
“没看到人…… 但是地上有电线…… 像是爆破用的那种…… 还有……” 小王的声音突然顿住,紧接着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咳咳…… 里面有烟!是炸药燃烧的味道!很刺鼻!”
炸药味?刘猛心里 “咯噔” 一下,暗道不好。
侯思贵带着炸药进窑了?他想干什么?自己炸煤?这简直是不要命!
“小王,别往前走了,赶紧撤回来!” 张队长大急,对着对讲机大喊,“里面有炸药味太危险了!快回来!”
“不行…… 我再往前看看…… 说不定能找到人……” 小王的声音越来越远,显然还在往里走。
突然,“轰隆” 一声闷响从洞里传来,震得洞口都晃了晃,掉下来几片碎土。
对讲机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 “滋滋” 的刺耳电流声。
“小王!小王!听到没有?回话!” 张队长大吼,脸色瞬间惨白,抓着对讲机使劲按通话键,“小王!快回话!”
洞里又传来几声细碎的坍塌声,之后就没了动静。
刘猛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冰凉。
刚才那声闷响是二次爆炸还是塌方?小王怎么样了?
“快!准备救援!拿上液压剪和急救包!跟我进去!” 张队长反应最快,拽过救援装备就要往洞口钻。
“等等!” 刘猛一把拉住他,“里面情况不明,现在进去太危险了!万一再塌了怎么办?”
“危险也得去!小王还在里面!他是我队员,我不能不管!” 张队长甩开刘猛的手,眼睛红得吓人,声音带着哭腔,“你别拦我!”
他说完,弯腰钻进洞口,两个队员也紧跟着钻了进去,只留下矿灯的光柱在里面晃动。
刘猛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难受。
他知道张队长说得对,不能眼睁睁看着队员被困,但里面的危险实在太大了。
“陈银阶!” 刘猛转头喊,“快给乡里打电话,调更多氧气瓶、支护设备和急救用品过来!再联系县里工程队,让他们赶紧派人支援!”
陈银阶急坏了,掏出手机,手哆哆嗦嗦的,半天按不对号码,好不容易拨通电话,对着那头大喊:“快!调救援设备!越多越好!太平乡老窑出事了!”
夏云蹲在地上,抱着头不敢说话,刚才那声闷响把他吓得魂都快没了,脸色白得吓人。
他偷偷拿出手机,终于给吴良友发了条消息:“风洞找到了,但里面炸了,小王被困了,刘猛快疯了,怎么办?”
消息刚发出去,吴良友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夏云吓得一哆嗦,赶紧挂了,回消息:“刘猛在旁边,不方便接,快到了吗?”
吴良友回得很快:“还有十分钟到,别乱说话,一切听我的。”
夏云看着消息,心里稍微踏实了点,但还是怕得不行。
旁边的几个矿工也一脸慌张,不停地往洞口那边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每一秒都像过了一小时那么漫长。
刘猛盯着洞口,矿灯的光柱在里面忽明忽暗,偶尔能听到队员们的呼喊声,但始终没听到小王的回应。
风洞里的烟顺着洞口飘出来,带着刺鼻的硫磺味,闻着让人头晕恶心。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对讲机里终于传来张队长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还带着浓重的喘息。
“刘组长…… 我们找到小王了…… 他没事…… 就是被石块砸中腿,骨折了,能走……”
刘猛刚松了口气,就听张队长接着说,语气充满绝望:“但是…… 风洞往里走三十米,有个大塌方…… 堵得严严实实,根本过不去…… 地上发现了半截矿灯,还有一只胶鞋…… 看款式,像是侯思贵的……”
刘猛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像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
半截矿灯和一只鞋…… 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
侯思贵恐怕被困在塌方里面了,能不能活下来,全看能不能尽快清开塌方。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汽车的轰鸣声,顺着声音望去,一辆四驱越野正往这边冲,雪地里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夏云眼睛一亮,赶紧站起来:“是吴局!吴局来了!”
刘猛皱起眉头,吴良友怎么来了?他不是在水湾镇吗?
没等他多想,越野车已经停在旁边,车门打开,吴良友从车上下来,裹着大衣,脸色严肃。
他快步走到刘猛面前,假装关切地问:“刘组长,情况怎么样?人救出来了吗?”
刘猛盯着他,语气冷淡:“吴局来得挺快。主洞塌了,瓦斯超标,找到风洞了,但里面也塌了,侯思贵可能被困在里面,救援队员也受了伤。”
吴良友心里 “咯噔” 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怎么会这样?爆破不是按流程来的吗?清场记录呢?”
提到清场记录,刘猛的眼神更冷了:“清场记录没签字,夏云说清场的人请假了。还有,爆破时间比原定早了半小时,这事儿你知道吗?”
吴良友心里一紧,赶紧装糊涂:“有这事?我不清楚啊,可能是仪器出问题了。先别管这些,救人要紧,需要什么支援,我来协调。”
他说着,往洞口看了一眼,心里暗暗祈祷侯思贵别活着出来,不然麻烦就大了。
第192章 血染矿道
后半夜的矿道里特别潮。
岩壁上全是水珠,顺着凸凹的石面往下滴,砸在地上响个不停,跟没关紧的水龙头似的。
刘猛把安全帽往下按了按,帽檐上的水珠立马串成线,顺着脸颊往脖子里钻。那股冰凉劲儿直往骨头缝里渗,他拽了拽衣领,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矿灯的光刺破黑暗,照在青灰色的巷道壁上,光柱里飘着细小的粉尘,混着潮气粘在脸上,又痒又腻。
岩壁缝里的水痕弯弯曲曲的,新渗的水看着清亮,干了的旧痕变成暗褐色,像一道道疤刻在石头上。
“呼哧…… 呼哧……”
身后传来夏云的喘气声,很重,每一口都透着累。
他手里的矿灯晃来晃去,一会儿照到顶,一会儿扫到地,明显是困得睁不开眼。
“能不能精神点?” 刘猛回头瞪他一眼,“这地方能马虎?”
夏云赶紧抹了把脸,声音含糊:“知道了刘哥,实在顶不住,从昨天下午忙到现在没合过眼。”
刘猛没再说话,抬腕看了眼防水表 —— 凌晨三点十七分。
这个点确实是最困的时候,他自己也觉得眼皮沉得厉害,要不是出了这档子事,早该在宿舍睡熟了。
就在这时,前面的挖掘声突然停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比任何声音都让人发毛,刘猛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清醒大半。
他和夏云对视一眼,手里的矿灯同时晃起来,光柱在巷道里扫来扫去,都透着紧张。
塌方的地方就在前面。
刘猛下意识摸向腰上的对讲机,手指头刚碰到冰凉的金属壳,身后的夏云突然 “啊” 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 他赶紧回头。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 “沙沙” 的声响,像是无数小石子在滑动。
刘猛抬头一看,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 岩层的裂缝里,浑浊的泥浆顺着几根钢筋锚杆往下淌,把钢筋泡得湿漉漉的。
那些手指头粗的钢筋表面全是蜂窝眼,明显被矿酸腐蚀坏了,看着一掰就断。
“退后!都往后退!”
救护队张队长的大嗓门突然炸响,在狭窄的巷道里来回荡。
他手里的检测仪 “滴滴” 响着,红灯闪个不停。
刘猛来不及多想,一把拽住夏云的胳膊往后猛退。
脚下的岩面被水浸得溜滑,俩人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才站稳,差点摔倒。
“轰隆!”
一声巨响突然从前方传来,震得整个巷道都在晃。紧接着,大片碎石和泥土从头顶塌下来,扬起的粉尘瞬间弥漫整个空间,呛得人睁不开眼。
刘猛赶紧捂住口鼻,还是吸了一口粉尘进去。
那粉尘里裹着奇怪的腥甜味,钻得鼻子又疼又痒,他忍不住剧烈咳嗽,嗓子里像塞了团带刺的干草,又干又疼。
“咳咳…… 张队,情况怎么样?” 刘猛一边咳一边喊。
“先别靠近!一氧化碳超标三倍!快把供氧面罩戴上!” 张队长的声音从粉尘里传出来,带着沙哑。
刘猛赶紧摸出面罩扣在脸上,刚吸两口氧气,就闻到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还混着类似硝烟的怪味。
那味道直冲脑门,他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刘哥…… 你看…… 你快看那边……”
身边的夏云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抖得厉害,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刘猛顺着夏云矿灯的光柱看过去,瞳孔瞬间放大 ——
二十米开外的巷道中间,一个人呈大字形躺在地上,浑身泡在血里。他身上的工装裤被撕得一条一条的,露出来的胳膊和腿上全是紫黑色的瘀斑,密密麻麻的,看着就是被人打过。
更吓人的是他的胸口,整个塌下去一大块,几根断了的肋骨茬子从肉里支棱出来,暗红色的血还在往外淌。一团模糊的肺叶耷拉在肚子上,上面沾着碎石子和血块。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脑袋。
左边的头骨碎得不成样,红白相间的脑浆混着血凝成一团,糊在脸上。
半张脸的皮肤耷拉在下巴上,一只眼球挂在眼窝里,眼白布满红血丝,直勾勾地瞪着前方,满是不甘。
刘猛干这行多年,见过不少事故,但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
他胃里一阵翻腾,一把扯掉面罩吐了出来,酸水烧得嗓子眼火辣辣的。
旁边的夏云脸色白得像纸,浑身抖个不停,手里的矿灯 “啪嗒” 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他直挺挺地盯着尸体,眼神里全是吓破胆的绝望,像是力气被抽干,“噗通” 一声瘫坐在地上。
“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云张着嘴,声音抖得不成调,“昨天我还跟他说话,怎么就…… 怎么就成这样了……”
刘猛吐完缓了口气,弯腰捡起夏云的矿灯递给他。
他强压下心里的不适,用矿灯照了照周围,越看越不对劲。
地上的碎石堆不像是自然塌方形成的,反而像被人刻意堆起来的。而且死者身上的伤,除了塌方的碾压伤,还有明显的钝器击打痕迹,那些紫黑色的瘀斑就是证明。
“别愣着了,先把人弄出去。” 刘猛深吸一口气,对旁边的救护队员喊,“小心点,别破坏现场。”
张队长带着几个队员走过来,每个人脸色都凝重。
他们戴上手套,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麻袋,小心翼翼地把尸体裹起来,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品,生怕造成二次伤害。
“刘组长,这里环境太危险,一氧化碳还没散,得赶紧出去。”
张队长走过来低声说,“而且这看着不像是简单的塌方事故,得赶紧上报,让专业人员来勘察。”
刘猛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安全事故,里面肯定有猫腻。
他看了眼瘫坐在地上的夏云,皱起眉:“起来,先出去再说。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夏云哆哆嗦嗦扶着岩壁站起来,眼神还是直勾勾的,明显没从惊吓中缓过来。他跟着刘猛和救护队员,一步步往洞口走。
身后,救护队员抬着裹着尸体的麻袋,脚步沉重。
麻袋底下不断渗出暗红色的血,滴在地上,形成一串长长的血脚印,在矿灯照射下格外刺眼。
刘猛走在最前面,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从看到这具尸体开始,事情就没那么容易结束了。
不管背后藏着什么,都必须查清楚,给死者和家属一个交代。
洞口越来越近,外面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
刘猛知道,肯定是死者的家属和附近村民赶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应对乱局的准备。
第193章 讨要说法
夏云扶着岩壁,胃里还是翻江倒海,刚走两步就忍不住弯下腰干呕。
他一边吐一边含糊念叨:“都怪我,要是昨天坚持让他们停工,要是多派几个人下井检查,肯定就不会出这事儿了……”
刘猛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现在说这些没用,不如想想怎么收拾眼前的烂摊子。
他快步走到洞口,掀开挡在洞口的帆布,立马被外面的人声浪裹住了。
洞口空地上密密麻麻围了几十号人,大多是附近村民,还有几个穿工装的矿工,都伸长脖子往里面瞅,七嘴八舌地议论。
“听说死人了?是老侯不?”
“好像是,他媳妇王桂兰都在这儿哭半天了。”
“这矿早就该停了!上次就差点塌了,还是没当回事!”
“别瞎说,小心被李矿长找麻烦!”
议论声中,一个穿花棉袄的女人突然冲过来,是死者侯思贵的媳妇王桂兰。
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眼泪,一看见救护队员抬着的麻袋,立马疯了似的扑上去。
“你放开!那是我男人!你们把他怎么了?”
王桂兰死死抓住麻袋的绳子,指甲都快嵌进布眼里,嗓子哭得又哑又尖,“思贵!你出来啊!跟我说句话啊!”
旁边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也跟着哭,抱着王桂兰的腿喊:“妈妈,我要爸爸,爸爸在哪儿啊?”
周围的村民一下子安静下来,都看着这娘俩,脸上全是同情。
有几个相熟的大婶想上前劝,被王桂兰一把推开。
“别碰我!要不是你们矿上不管不顾地挖,我男人能出事吗?”
王桂兰红着眼睛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刘猛身上,“你是管事儿的吧?我男人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没了,你给我个说法!”
刘猛心里一阵发堵,上前想扶王桂兰,被她猛地甩开手。
“别假惺惺的!说法?我男人都没了,你能给什么说法?”
这时候,夏云也从洞里出来了,看见这场景,脸色更白。
他赶紧上前帮腔:“王大姐,你先冷静点,事情我们一定会查清楚,该负责的绝不推诿。”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
王桂兰突然拔高声音,指着夏云的鼻子骂,“上次我就跟你说矿道不安全,让你劝他们停工,你听了吗?你就知道拿矿主的话当圣旨!现在出事了,你跟我说冷静?”
夏云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确实记得王桂兰找过他,当时看了矿上的整改报告,觉得没大问题,就没当回事,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
“哭有什么用?先把人送回去再说!”
人群里突然传来粗嗓门,是村支书老陈。
他挤开人群走过来,拍了拍王桂兰的肩膀,“桂兰,我知道你难受,但人死不能复生,你得为孩子想想啊。”
王桂兰回头看了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身子一软,差点瘫倒。
老陈赶紧扶住她,对旁边两个大婶说:“你们先把她娘俩扶到旁边歇歇。”
那两个大婶赶紧上前,半扶半劝地把王桂兰拉到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小女孩还在哭,紧紧抱着王桂兰的胳膊不放。
刘猛松了口气,对老陈点了点头:“谢了,陈支书。”
“谢啥,都是应该的。” 老陈叹了口气,“这矿上的安全问题,我早就跟你们反映过,你们就是不上心。现在好了,出人命了,看你们怎么收场。”
刘猛没反驳,老陈说的是实话。
之前村里多次反映矿上的安全隐患,每次矿主都拿整改报告应付,他们也没实地严查,才酿成今天的悲剧。
“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给大家一个交代。”
刘猛语气坚定,“现在先把死者抬到村委会,等法医来了验尸,查明死因再说后续的事。”
救护队员点点头,刚要抬着麻袋走,旁边突然冲过来几个矿工,拦住了他们。
带头的是三十多岁的赵强,是侯思贵的徒弟。
“不能抬走!” 赵强红着眼睛说,“不把事情说清楚,谁也不能动我师父!”
他身后的几个矿工也跟着附和:“对!必须给个说法!不然我们就堵在这儿不走了!”
刘猛皱起眉:“我知道你们担心,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明死因,这样才能给侯师傅讨公道。你们堵在这儿,耽误了时间,最后吃亏的还是你们自己。”
“公道?我们要什么公道?我们要活着!” 赵强激动地说,“这矿上天天喊着安全第一,结果呢?钢筋被腐蚀得跟豆腐渣似的,瓦斯检测仪也是坏的,我们天天在鬼门关里干活!今天死的是我师父,明天说不定就是我们!”
这话一出,周围的矿工都炸开了锅,纷纷吐槽矿上的安全问题。
“就是!上次我在井下差点被掉下来的石头砸到,跟李矿长说,他就给了我两百块钱让我别声张!”
“还有通风设备,早就坏了,天天闷得要死,好几次都差点缺氧!”
“安全帽也是劣质的,上次老张的帽子被石头砸了一下就裂了,幸好没伤着头!”
刘猛越听越生气,这些问题要是早点上报,根本不会出这么大的事。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矿主李胖子的电话,没等对方说话就吼:“李建国!你马上滚到矿上来!十分钟之内看不到人,你就等着被抓吧!”
挂了电话,刘猛对赵强说:“你们的诉求我知道了,安全问题我们会彻底严查,有问题的一个都跑不了。现在先让我们把人抬走,行吗?”
赵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矿工,又看了看哭得快晕过去的王桂兰,最终点了点头:“行,但你们要是敢糊弄我们,我们绝对不答应!”
救护队员这才抬着麻袋往村委会走,刘猛和夏云跟在后面,身后还跟着不少村民和矿工,都想看看事情怎么处理。
走到半路,夏云凑到刘猛身边小声说:“刘哥,李矿长要是不配合怎么办?还有,死者身上的伤,会不会真的有问题?”
刘猛瞥了他一眼:“他敢不配合?现在出了人命,他要是耍花样,正好抓起来。至于死者的伤,等法医验过就知道了,我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夏云点点头,心里更慌了。
他想起井下看到的瘀斑,确实不像是塌方造成的,倒像是被人打的。
要是真的是他杀,事情就更麻烦了。
俩人正说着,前面来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是矿主李建国。
他穿一身名牌西装,满头大汗,脸上堆着假笑,老远就喊:“刘组长,您找我?”
刘猛迎上去,没给好脸色:“李矿长,你可真难请。知道矿上出什么事了吗?”
李建国搓着手,一脸无辜:“知道知道,听说老侯出事了,我心里也难受。这事儿真不怪我们,最近雨水多,岩层松动,谁也没想到会塌方啊。”
“没想到?”
刘猛冷笑,“钢筋被腐蚀成蜂窝眼,通风设备坏了半个月,瓦斯检测仪是摆设,这些你也没想到?”
李建国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躲闪:“这…… 这都是误会,我们早就整改了,可能是下面的人没落实到位……”
“误会?” 刘猛上前一步逼近他,“一条人命没了,你跟我说误会?我告诉你,李建国,今天这事儿你不老实交代,就等着蹲大狱吧!”
李建国吓得往后退一步,赶紧说:“刘组长,您别生气,有话好好说。我真不知道情况这么严重,我马上安排人全面整改,该赔偿的绝不推脱。”
“赔偿?” 刘猛瞪着他,“现在说赔偿晚了!先跟我去村委会,等法医验完尸再说!”
说完,刘猛转身就走,李建国不敢怠慢,赶紧跟在后面。
夏云看着李建国的背影,总觉得他心里有鬼,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到了村委会,救护队员把麻袋放在院子里,用布盖了起来。
王桂兰抱着女儿坐在屋檐下,还是不停地哭。
村民和矿工们围在院子门口,都在等着消息。
刘猛让夏云看着李建国,自己走到王桂兰身边,蹲下来轻声说:“王大姐,对不起,是我们监管不到位,让你受委屈了。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查清楚真相,让侯师傅瞑目。”
王桂兰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声音沙哑:“我不要别的,我就想知道,我男人到底是怎么死的。他昨天出门的时候还跟我说,等这趟活儿干完,就带我们娘俩去县城买新衣服,给闺女买新书包……”
说到这里,王桂兰又忍不住哭了:“他怎么就说话不算数了呢……”
刘猛心里一阵发酸,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说话。
有些承诺,没人了,就永远兑现不了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汽车声,夏云跑进来喊:“刘哥,县里的领导和法医来了!”
刘猛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
不管背后藏着什么猫腻,都必须查清楚,给死者和所有人一个交代。
第194章 迷案反转
刘猛刚走到村委会门口,就看见两辆警车和一辆公务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县安监局的张局长、公安局的副局长,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
那戴眼镜的就是法医小林,刚从省里调下来没两年,听说专业能力很强。
“刘猛,情况怎么样?”
张局长率先开口,脸色严肃。
“张局,死者侯思贵,初步看像是塌方致死,但身上有可疑伤痕,具体得等法医验完才知道。”
刘猛赶紧汇报,“矿上的安全隐患一大堆,钢筋腐蚀、设备损坏,这些都是现成的问题。”
张局长皱起眉,看向旁边的李建国:“李矿长,这事儿你怎么说?”
李建国脸色发白,赶紧辩解:“张局,这都是意外,我们平时安全工作做得很到位的,就是这次雨水太反常……”
“别跟我扯这些!”
张局长打断他,“等会儿跟我们回局里做笔录,把矿上的安全记录、整改报告全拿出来!少一样都不行!”
李建国吓得不敢再说话,低着头站在一边。
小林已经戴好手套,拿着工具箱走到院子里,对旁边的助手说:“准备开始尸检,先搭个临时解剖台。”
几个民警赶紧找来木板和支架,很快搭好了简易的台子。
救护队员小心地把麻袋抬上去,小林剪开麻袋,露出里面的尸体。
周围的村民和矿工都屏住了呼吸,王桂兰更是捂住嘴,眼泪哗哗往下掉,差点晕过去。
小林先是检查了尸体的体表,用镊子拨开死者的眼睑,又摸了摸颈部,然后翻看着四肢的瘀斑。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怎么样?小林法医?” 刘猛赶紧问。
“体表有多处钝器伤,” 小林推了推眼镜,“有的已经结痂,是旧伤;有的还在渗血,是新伤。而且这些瘀斑的形状不规则,不像是塌方时石块撞击造成的,更像是被人用硬物击打形成的。”
“你的意思是…… 他杀?”
刘猛的声音有些干涩。
“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但疑点很多。”
小林说,“比如死者的颅骨有明显凹陷,受力点很集中,更像是单次重击造成的,而不是塌方时的多次碰撞。具体的死因,得回去做解剖,查一下内脏损伤情况,还有有没有中毒迹象。”
刘猛心里咯噔一下,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样,这不是简单的矿难。
他赶紧走到一边,拨通了李强副县长的电话。
之前李强专门交代过,矿上的事有任何进展都要第一时间汇报。
电话响了几声就通了,那边背景很吵,像是在开会。
“刘猛?情况如何?”
李强的声音传来,带着疲惫。
“李县长,情况复杂了。”
刘猛压低声音,“法医说死者身上有多处钝器伤,颅骨损伤可疑,有他杀的可能。我建议马上让刑警队介入调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李强严肃的声音:“行,我马上联系县局刑警队。你先稳住现场,保护好证据,别让闲杂人等靠近矿洞。另外,让救护队继续清理矿洞,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刑警队一到,你们全力配合,一定要把真相查出来!”
“明白!”
挂了电话,刘猛回头看向矿洞的方向,心里沉甸甸的。
他想起刚才在矿洞里看到的碎石堆,那些石头堆得太规整了,确实不像是自然塌方。
而且死者临死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夏云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小声说:“刘哥,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杀人,然后制造塌方的假象?这样就能把责任推到矿难上,没人会怀疑。”
刘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心里已经认可了这个猜测。
能做出这种事的,要么是和死者有仇,要么是有利益冲突。
“对了,夏云,” 刘猛突然想起什么,“侯思贵最近有没有跟人结怨?或者矿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夏云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想了想说:“没…… 没听说他跟人结怨啊。矿上最近也挺平静的,就是…… 就是之前周显富好像跟他吵过架。”
“周显富?” 刘猛皱起眉,“什么时候的事?因为什么?”
“就上周吧,” 夏云说,“好像是为了矿道里的一块煤,俩人吵了几句,也没动手,后来就和好了。”
刘猛点点头,把这事记在心里。周显富现在还被困在风洞的塌方后面,生死未卜,难道这事和他有关?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汽车轰鸣声,几辆警车疾驰而来,停在了村委会门口。车门打开,一群穿警服的人走了下来,带头的是个高个子男人,肩膀很宽,眼神锐利。
是县刑警队队长雷震。刘猛之前和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办案特别较真,出了名的 “铁面”。
“刘组长,李县长都跟我说了。” 雷震走到刘猛面前,伸手握了握,“现场在哪?带我去看看。”
“就在后面的矿洞,我带你过去。” 刘猛赶紧带路,“法医初步检查,死者有他杀嫌疑,矿洞里还有些可疑的痕迹。”
雷震点点头,一边走一边问:“死者身份确认了吗?家属情绪怎么样?有没有控制住现场?”
“死者侯思贵,矿工,家属情绪很激动,村支书帮忙稳住了。现场已经拉了警戒线,闲杂人都不让靠近。” 刘猛一一回答。
很快,俩人就到了矿洞口。
雷震戴上安全帽,接过矿灯,率先走了进去。
刘猛赶紧跟在后面。
矿道里还是又湿又冷,滴水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走到塌方的位置,雷震停下脚步,用矿灯仔细照着周围的环境。
“这里的碎石不对劲。”
雷震突然开口,“你看这些石头的摆放,太有规律了,像是人为堆砌的,目的是掩盖什么。”
刘猛赶紧凑过去看,果然和他之前观察的一样。那些较大的石块都堆在尸体周围,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空间,反而不像是自然坍塌下来的。
雷震又走到尸体原来躺着的位置,蹲下身,用矿灯照着地面。
突然,他眼睛一亮,指着地上的一个痕迹说:“你看这个,是拖拽的痕迹。死者不是在这里被砸中的,是被人拖到这里来的。”
刘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果然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从巷道深处延伸到这里,上面还沾着少量血迹。
“还有这个。”
雷震又指向旁边的岩壁,“这上面有抓痕,五个指印很清晰,是新鲜的。说明死者被拖到这里的时候还活着,曾经试图抓着岩壁反抗。”
刘猛心里一沉,这就更能确定是他杀了。
凶手先打伤死者,把他拖到这里,然后堆起碎石,制造塌方的假象。
“张队长!” 雷震喊了一声。
正在旁边清理碎石的张队长赶紧跑过来:“雷队,有什么吩咐?”
“你们清理的时候注意点,仔细检查每一块石头下面,看看有没有凶器或者其他线索。”
雷震交代,“另外,再往巷道深处找找,看看有没有打斗的痕迹。”
“好的!” 张队长赶紧安排队员行动。
雷震又走到之前发现钢筋锚杆的地方,用矿灯照着那些腐蚀的钢筋,皱起眉:“这些钢筋是怎么回事?腐蚀得这么严重,早就不能用了。”
“矿主偷工减料,用的都是劣质钢筋,而且矿里的矿酸浓度高,腐蚀得更快。” 刘猛解释,“之前村里就反映过安全问题,但矿主一直没整改。”
雷震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前查看。
走到巷道深处,突然,他的矿灯照到了一个东西,弯腰捡了起来。
是一个矿灯的碎片,玻璃已经碎了,但灯座还完好。
雷震仔细看了看灯座,眉头皱得更紧了:“这矿灯是被人故意破坏的,灯座上有撬动的痕迹。”
刘猛赶紧凑过去看,果然,灯座边缘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明显是用硬物撬过的。
“死者的矿灯呢?” 雷震问。
“刚才没找到,可能是在塌方下面压着了。” 刘猛说。
雷震把矿灯碎片装进证物袋,又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他又停下了脚步,指着地上的一个东西说:“那是什么?”
刘猛赶紧用矿灯照过去,是一只胶鞋,看起来很旧,鞋底都磨平了。他捡起来看了看,上面还沾着少量血迹。
“这是周显富的鞋。”
旁边一个老矿工突然开口,“我认得,他一直穿这双鞋,鞋跟这里补过一块布。”
刘猛心里一动,周显富的鞋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被困在风洞的塌方后面吗?难道他之前来过主矿道?
雷震接过胶鞋,仔细检查了一遍,突然,他从鞋跟的补丁里摸出了一个东西 —— 半张揉皱的烟盒纸。
他展开烟盒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他们要动手了”,后面还有一个模糊的日期,像是昨天。
刘猛凑过去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 是谁?难道侯思贵知道有人要杀他?
雷震把烟盒纸装进证物袋,站起身:“看来这案子不简单,背后肯定有人。刘组长,你先让人把矿主李建国控制起来,好好问问他矿上的事,尤其是周显富和侯思贵的关系,还有,有没有人在矿上搞鬼。”
“好!我马上安排!” 刘猛赶紧点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夏云跑了进来,脸色发白:“刘哥!不好了!风洞那边又塌了!张队长的队员说,里面好像有声音!”
第195章 生死逆转
刘猛和雷震刚冲到风洞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 “轰隆” 一声闷响,碎石簌簌往下掉,刚清理出的洞口瞬间被堵得只剩道指缝宽。
“坏了!二次塌方!”
张队长急得直跺脚,手里的矿灯往缝隙里照,“里面还有动静吗?”
死寂。
只有风灌进石缝的呜咽声,像谁在哭。
刘猛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周显富要是死了,侯思贵的死讯再传开,这事儿就彻底没法收场了。
“快!用液压钳撑开口子!轻点操作!”
雷震吼道,队员们立马抬来设备,金属钳口缓缓嵌进石缝,发出 “咯吱” 的承重声。
缝隙慢慢扩大,能容下半个矿灯的光柱。
雷震把灯往里探,突然僵住 ——
石块堆里露出半截染血的工装裤,裤脚还勾着块迷彩布片,正是周显富常穿的那条。
旁边压着个变形的矿灯,玻璃碎得彻底,灯丝断成了两截。
“别挖了。” 雷震低声说,声音沉得像铅,“人没了。”
刘猛只觉得脑子 “嗡” 的一声,往后踉跄半步。
周显富死了,唯一可能知道内情的人没了,这案子难道要成死局?
夏云在后面偷偷摸出手机,指尖发颤地给陈银阶发消息:“周显富没了,塌方埋了。”
刚发出去,就被雷震回头瞥了一眼,吓得赶紧把手机塞回兜里,假装帮忙搬工具。
“先处理遗体,保护好现场。” 雷震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刘猛说,“主矿道那边不能停,周显富的线索必须挖出来。”
俩人刚转身往主矿道走,就听见身后传来队员的惊呼:“队长!刘组长!这里有动静!”
是清理周显富 “遗体” 的方向。
刘猛和雷震飞奔过去,只见盖着尸体的麻袋在动,还传出微弱的呻吟声。
“活的?!” 刘猛一把掀开麻袋,心脏差点跳出来 ——
周显富躺在里面,胸口起伏微弱,嘴角还在渗血,但眼睛睁着条缝,正虚弱地看着他。
“快!叫医生!”
雷震吼得嗓子都破了,队员们立马抬来担架,把周显富往洞口送。
医护人员冲上来,解开周显富的工装裤,倒抽一口冷气:他腰上缠着圈铁丝,铁丝下垫着块厚布,正好挡住了致命的撞击。
胸口的塌陷是肋骨骨裂,没戳破内脏,那些 “脑浆” 竟是蹭到的煤泥混着血!
“还有气!快送医院抢救!”
医生吼着,担架抬着周显富往救护车跑。
刘猛瘫坐在石头上,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
刚才差点就把活人当尸体处理了,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工作别想干了。
“别愣着了。”
雷震拍了他一把,眼神亮得惊人,“人活着就是最大的线索!去矿道里找凶器,周显富肯定能指认凶手!”
队员们立马重新进入主矿道,这次搜查得更仔细,连石缝都用撬棍撬开看。
没过十分钟,一个队员举着根铁棍跑出来:“雷队!找到了!在巷道拐角的积水里!上面有血!”
铁棍裹着泥,一端还沾着几根黑色头发,正是周显富的发质。
雷震刚接过铁棍,夏云突然指着矿道深处喊:“那是什么?好像有个布片!”
矿灯照过去,石缝里卡着块灰蓝色的布,摸着像迷彩服材质,边缘还绣着个小小的 “梅” 字。
“林小梅!” 刘猛脱口而出,李建国的情人就叫林小梅,上次来矿上还穿了件迷彩外套。
雷震立马掏出手机:“查林小梅的行踪!还有李建国,把他控制起来!”
刚打完电话,负责外围封锁的队员就跑了过来:“雷队!抓到李建国了!他开车往高速口跑,被我们截住了!”
“带过来!”
半小时后,李建国被押到村委会,头发乱得像鸡窝,西装上全是泥。
一看见雷震手里的铁棍,腿立马软了,“噗通” 一声跪地上。
“不是我杀的!是林小梅!她逼我的!”
李建国哭喊着,“侯思贵发现我们偷采矿脉,要去举报,林小梅说要灭口,我不敢不同意啊!”
“林小梅在哪?” 雷震踹了他一脚。
“不知道!她拿了钱就跑了!说去县城躲躲!”
李建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迷彩服是她的,口红也是她的,她还在矿道里喷了香水,说能掩盖煤味……”
雷震立马安排人去县城搜捕林小梅,转头看向刘猛:“周显富救回来了,凶手也快落网了,这案子能结了。”
刘猛点点头,心里却总觉得不对劲。
侯思贵的死太巧了,刚好在周显富被发现前塌方,而且夏云刚才看手机的样子,明显有问题。
他瞥了眼不远处的夏云,对方正低头踢石子,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赶紧按灭。
刘猛慢慢走过去,拍了拍夏云的肩膀:“刚才谢谢你,发现了布片。对了,你手机借我用下,我手机没电了,给李县长打个电话。”
夏云脸色瞬间惨白,手紧紧攥着手机:“不、不用了刘哥,我帮你打吧,你说号码。”
“没事,我自己来。”
刘猛的手往他兜里伸,夏云吓得往后躲,手机 “啪嗒” 掉在地上。
屏幕亮着,正好显示陈银阶发来的消息:“侯思贵死了就好,周显富醒了也别怕,我已经安排好了。”
刘猛捡起手机,眼神冷得像冰:“夏云,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夏云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嘴里不停念叨:“不是我…… 我也是被逼的…… 陈银阶说不照做就要我一家人的命……”
雷震听到动静跑过来,看完手机消息,立马吼道:“把陈银阶控制起来!这案子还有大鱼!”
队员们立马行动,刘猛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矿洞,突然明白过来。
侯思贵不是意外死亡,是有人故意引爆了松动的岩层。
周显富也不是 “幸运” 存活,是凶手没下死手,想留着他混淆视听。
而这一切的背后,恐怕不止李建国和林小梅,陈银阶才是真正的操盘手。
风刮过树梢,带着矿洞的煤味,刘猛深吸一口气。
这事儿,还没完。
第196章 暴雨将至
吴良友接到矿难消息时,正蹲在水湾镇国土所的院子里,看着老王在宅基地审批表上签字。
老王的手一直在抖,笔尖在 “宅基地” 三个字上反复磨蹭,把纸都戳出了小坑。
“王哥,你到底签不签?不签我可走了,太平乡那边还等着我。”
吴良友不耐烦地站起来,裤腿沾了片草叶。
他刚说完,手机就 “嗡嗡” 震起来,屏幕上 “夏云” 两个字跳得刺眼。
“吴局!不好了!太平乡矿窑二次塌方,侯思贵没了!周显富倒是救回来了,但还在昏迷!”
夏云的声音带着哭腔,背景里全是嘈杂的喊叫声。
吴良友心里 “咯噔” 一下,刚压下去的火气瞬间窜上来:“慌什么!我马上过去,你盯着现场,别让家属闹事,刘猛呢?让他接电话!”
“刘组长在矿道里搜线索,没空接……”
夏云的声音突然压低,“还有个事,监控里看见塌方前有黑影钻进窑里,不是侯思贵!”
“知道了!” 吴良友没等他说完就挂了电话,转身对老王说,“审批表先放这,我回来再拿。”
说完抓起外套就往车上冲,把老王递过来的鸡蛋都撞掉了。
小李早就把车发动好了,见他冲过来赶紧开车门:“局长,去太平乡?”
“废话!快点!” 吴良友坐进后座,烦躁地扯掉领带,把桑蚕丝的领带揉成一团扔在副驾。
这领带是县中国银行行长送的,说是进口货,现在看着跟块旧抹布没区别。
车子刚拐出镇口,就被一串婚车堵在了盘山公路拐角。
打头的红旗车引擎盖扎着红绸,立着两只塑料仙鹤,脖子歪歪扭扭的,看着特滑稽。
唢呐班子蹲在土坡上,铜唢呐吹得震天响,《百鸟朝凤》的调子混在堵路的混乱里,听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他妈的。” 吴良友低声骂了句,按了三次喇叭,声音全被唢呐盖了过去。
小李探过身递烟,手冻得通红,指节泛青:“局长,乡下规矩多,拦婚车要喜糖沾喜气,要不我下去说说?”
“说个屁!” 吴良友没接烟,红塔山的烟味混着寒气飘过来,呛得他皱眉。
他掏出手机想拨刘猛的号,却发现信号格空空如也 —— 这地方的信号塔上个月被雷劈了,到现在还没修好,手机比老年机还废。
正烦躁着,一个戴红绒帽的小子突然拍在引擎盖上,“砰” 的一声震得挡风玻璃都晃了晃。
小子穿件不合身的西装,袖口沾着泥,咧嘴笑时露出两颗黄牙:“接新娘呢,急什么?当官的就不能沾点喜气?我姐今天出嫁,你这车一冲,把喜气全搅了!”
吴良友降下车窗,一股子劣质香水味混着鞭炮硝烟味涌进来,呛得他咳嗽两声。
那香水味跟夜市摊十块钱三瓶的空气清新剂一个味儿,甜得发腻。
“我是县国土局的。”
他掏出工作证晃了晃,照片上的自己穿制服,表情严肃,“太平乡出了人命,耽误了事你负责得起?”
红绒帽愣了两秒,突然往地上一坐,双腿伸直挡住车轮:“哟,官老爷来了!人命关天还开小车?我看你就是故意刁难老百姓!接亲是天大的事,你官再大,还能不让人娶媳妇?”
这话一出口,七八个举红绸的村民立马围上来,红绸子舞得跟唱戏似的。
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到车头,眯着眼说:“就是,大喜的日子,哪能说冲就冲?给包喜糖讨个吉利,我们就让开。”
吴良友心里把这群人骂了个遍,从祖宗十八代骂到下辈子。
他摸出两盒中华,硬壳金黄包装,在一群灰头土脸的人里格外扎眼。
这烟是开发商送的,他平时都舍不得抽,现在拿出来跟扔钱似的心疼。
“给他们。” 他把烟扔给小李,声音冷得像冰。
红绒帽接过烟,颠了颠,嬉皮笑脸地挥手:“官老爷慢走!新娘子保佑你升官发财!”
周围的人哄地笑起来,那笑声里的嘲讽,跟针扎似的扎在吴良友心上。
车子好不容易蹭过去,吴良友从后视镜看见那伙人拆烟盒,红绒帽还冲车屁股比了个手势,一看就没安好心。
他掏出手机想联系刘猛,还是没信号,只能发微信:“家属那边怎么样?你从井下出来没?”
消息发出去,立马显示 “未送达”。
刚把手机扔回副驾,前面路边突然窜出个三轮车。
车斗是铁皮的,锈得掉渣,里面的煤块撒了一地,黑黢黢的在雪地里特别显眼。
车主是个瘸腿老汉,穿件黑棉袄,袖口磨破了,棉花露出来跟蒲公英似的,正拄着拐杖往车轮底下垫石头。
见帕萨特开过来,老汉突然一屁股坐在路中间,拐杖扔到一边,双腿叉开挡着路。
“撞人啦!当官的要撞人啦!” 老汉扯着嗓子喊,声音又尖又细,比刚才的唢呐还刺耳。
吴良友捏紧方向盘,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突突跳。“小李,绕过去。”
“绕不开啊局长。” 小李急得满头汗,手在档位上乱摸,“这路就这么宽,旁边是深沟,掉下去就完了。”
他探出头看了看老汉,压低声音说,“这是响水桥的侯老汉,前阵子因为非法采煤被夏云罚过款,八成是故意来找茬的。”
吴良友推开车门,冷风 “呼” 地灌进来,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
他裹了裹大衣,走到老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起来。”
老汉抬起头,满脸褶子挤在一起,眼睛里却透着股精明:“官老爷明察!我表侄侯思贵死得冤啊!你们炸窑前怎么不清场?是不是故意的?他上有老下有小,这一死全家都没法活了!”
周围瞬间围上来十几个村民,有男有女,手里拿着锄头、镰刀,七嘴八舌地喊:“赔钱!给侯家一个说法!”“不能让活人白死!”
“都闭嘴!” 吴良友吼道,声音在寒风里打了个颤。他没想到这老汉这么能闹,更没想到会冒出来这么多村民。“赔偿的事政府会按标准处理,一分都少不了。现在妨碍公务,我马上叫公安来拘人!” 他掏出手机作势要拨,村民们果然有点怕了,声音小了下去。
“吴局,算了算了。” 小李赶紧跑过来拉他,“给他点钱打发了吧,别耽误正事,刘猛还在井下呢。”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胸口闷得发慌。
他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红票子,边角都没折过 —— 这是准备给丈母娘买降压药的钱。
他把钱扔在老汉脸上,纸币飘了飘,落在雪地里红得刺眼。
“滚!” 他声音里满是火气,“再拦路,我让你儿子牢底坐穿!”
他知道老汉的儿子去年偷东西被抓过,这是夏云跟他说的。
老汉捡起钱,拍了拍雪,嘟囔着 “小气鬼”,慢悠悠挪到路边。
村民们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临走时还有人往吴良友身上啐了口唾沫。
车子开出老远,吴良友还能听见后面的哄笑声。
他摸出烟点上,刚抽两口就呛得咳嗽 —— 这烟是老王塞给他的,说是软中华,抽着却跟树叶似的,还有股霉味,明显是假的。
“这帮刁民,欠收拾。” 他揉着胸口,心里堵得难受。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 “林少虎” 三个字。
“吴局。” 林少虎的声音特别虚,跟蚊子哼哼似的,“安监局的人来了,要查侯思贵出事那窑的爆破审批单。我翻遍档案室,就找到张复印件,还是夏云签的字,写得乱七八糟的…… 他们非要要原件,我……”
“让他们查!”
吴良友对着听筒吼,唾沫星子溅到屏幕上,“把去年的安全会议记录给他们看,夏云在上面签了字,清场流程合规!出了事他担着!跟我没关系!”
挂了电话,吴良友心里沉得厉害。
夏云那字他见过,跟螃蟹爬似的,安监局那帮老油条怎么可能信?怕是早就看出不对劲了。
他翻出 “杨书记” 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半天还是放下了 —— 这点事就惊动一把手,显得他太没用。
车子又拐过三道弯,前面突然出现路障,两根树干横在路中间,缠着红布条,看着怪瘆人的。
两个穿迷彩服的男人站在旁边,举着 “前方施工” 的牌子,红漆写的字歪歪扭扭。
“同志,行个方便,我们有急事。” 小李探出头喊。
一个迷彩服走过来,个子不高但很壮,手里拎着根锈钢管:“不行,上面交代了,今天谁都不让过。”
“我是国土局的吴良友。”
吴良友亮出工作证,“太平乡出了安全事故,死人了,耽误了责任你负得起?”
迷彩服瞥了眼工作证,突然笑了,露出颗金牙:“吴局啊,早说嘛。我们是肖明全雇的,要修条新路,你答应的十万勘测费再不到位,这路就修不成了。”
吴良友心里把肖明全骂了个狗血淋头。上个月肖明全提修路要钱,他没答应,这老东西居然在这儿阴他。
正僵持着,手机又响了,是刘猛的声音,嘶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吴局,侯思贵的尸体运上来了…… 家属要五十万,不然就把尸体抬到局门口…… 还有,夏云刚才说,监控里的黑影不是侯思贵,他跑了!说回宿舍拿审批单,骑摩托没影了!”
“跑了?!” 吴良友脑子 “嗡” 的一声,“你派没派人追?家属那边先稳住,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刚想硬闯,车子突然 “哐当” 一声,小李猛地踩刹车:“局长,车胎爆了!”
吴良友下去一看,右后轮瘪得像纸,轮毂上挂着半截带铁丝的钉子 —— 明摆着是被扎的。
“肖明全这个老狐狸!” 他一脚踹在轮胎上。
小李赶紧翻出备胎换,手冻得不听使唤,扳手掉了好几次。
吴良友站在路边抽烟,心里越想越不安:夏云跑了,审批单没了,监控里还有黑影,这事儿怎么看都不对劲。
这时,远处传来三轮车的声音。
吴良友抬头一看,侯老汉开车过来,车斗里坐着个瘦高的人,背影像极了夏云。
“夏云!” 他拔腿就追,“拦住他!”
侯老汉吓得猛踩油门,三轮车在雪地里歪歪扭扭地冲。
吴良友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摔在雪地里,脚踝崴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车拐过山弯不见了。
小李扶他起来:“局长,备胎换好了,咱们先去太平乡吧。”
吴良友点点头,一瘸一拐地上车。
车子重新发动,他摸出手机想再拨刘猛的号,却发现手机黑屏了 —— 刚才摔在雪地里磕坏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苦笑一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而此刻的太平乡山坳里,陈银阶正蹲在地上,听一个老工人讲矿洞的怪事。
老工人抽着旱烟,指了指不远处的小煤窑:“那洞子邪门得很,春夏总有浓水蒸气,滴在脸上烫人,有时候还能听见下面有水开的声音。旁边的泉水冬天都不结冰,冒热气呢。”
陈银阶眼神一亮,追问:“这情况有多少年了?”
“少说十年了,以前没人当回事,以为是煤窑的热气烘的。” 老工人磕了磕烟锅。
陈银阶默默记在心里,又找了几个老工人核实,说法都差不多。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侄子的电话:“小远,你带高密度大地电磁设备过来一趟,太平乡这边有戏,搞不好能挖出地热。”
“叔,你又发现新资源了?”
电话那头的陈远很兴奋,他在大学学的就是水文地质与勘查技术,正愁没地方实践。
“快来,来了再说。”
陈银阶挂了电话,看向矿窑的方向。
夕阳下,周围山青水秀,风景确实不错。
要是真有地热,建个温泉山庄绝对能赚大钱。
可一想到吴良友,他就皱起眉。
前段时间听说,吴良友正和人合伙,准备在这附近建安置小区。
要是安置小区建起来,他的温泉山庄计划就泡汤了。
“必须把吴良友搞走。”
陈银阶摸了摸下巴,眼神变得阴狠。
他想起夏云早上发的消息:“侯思贵死了,周显富救回来了,吴良友正往这边赶,路上被堵了。”
“干得好。”
他给夏云回消息,“你继续躲着,别露面,我已经安排人跟安监局说审批单是你伪造的,让吴良友背锅。”
发完消息,陈银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这时,侄子陈远带着设备赶来了,老远就喊:“叔,设备带来了,咱们在哪测?”
陈银阶指了指煤窑周边:“就从这儿开始,仔细点测,别漏了。”
陈远点点头,立马打开设备。
屏幕上的曲线跳动着,没过多久,他突然喊起来:“叔!你看!这里的地热资源太丰富了,温度够高,水量也足,建温泉山庄绝对没问题!”
陈银阶凑过去一看,屏幕上的红色区域特别明显,正是煤窑和周边的地块。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侯思贵死了,吴良友被夏云的事缠住,安置小区肯定建不成了,这片地很快就是他的了。
而此时的吴良友,正坐在颠簸的车里,往太平乡赶。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掉进了陈银阶的圈套,更不知道,一场更大的危机还在等着他。
手机突然开机,弹出一条短信,是县委办公室发来的:“杨书记让你立刻回县里汇报,不得延误。”
吴良友看着短信,苦笑一声。
回县里?夏云跑了,家属闹着要赔偿,安监局还在查审批单,他怎么回去?
这太平乡的烂摊子,看来是甩不掉了。
第197章 雪地追凶
吴良友的帕萨特在雪地里疯跑,轮胎碾过积雪发出 “咯吱” 的锐响,小李把方向盘握得死紧,额头上全是冷汗。
刚挂了张磊的电话,吴良友的心跳就没平复过 ——
周显富救回来却还昏迷,侯思强要扛着尸体去上访,夏云跑了,刘猛居然也晕倒了,这烂摊子堆得像矿洞的煤块,压得他喘不过气。
“再快点!实在不行压着雪开!”
吴良友拍着扶手箱吼,脚踝的旧伤还在疼,可现在根本顾不上。
他摸出烟想抽,却发现烟盒早空了,上次被侯老汉拦路时扔的两盒中华,现在想起来心疼得牙痒。
车子拐过最后一道山弯,太平乡煤窑的轮廓终于撞进眼里。
远远望去,矿洞口围了黑压压一片人,红色横幅被风扯得猎猎响,“还我亲人命”“严惩凶手” 几个黑字刺得人眼睛疼。
警车的警灯闪得晃眼,却压不住人群的吵骂声,女人的哭声、男人的怒吼混在一起,乱得像一锅粥。
“直接开过去!别管路边的人!”
吴良友推开车门就往下跳,冷风灌进衣领,冻得他一阵哆嗦。
村民们看见他,立马涌了过来,有人往他脚边扔雪块,有人扯他的外套:“就是他批的煤窑!害死侯思贵!”“赔钱!不赔钱别想走!”
小李赶紧冲上来挡在他前面:“都让让!这是吴局长,来解决问题的!”
可村民根本不听,包围圈越缩越小,吴良友的西装下摆都被扯出了个口子。
“都闭嘴!”
吴良友突然吼了一嗓子,声音在寒风里炸开,“侯思贵的死我负责到底!但现在闹能解决问题吗?他能活过来还是赔偿能到账?”
人群愣了一下,吵骂声果然小了点。
吴良友趁机往里挤,好不容易冲到矿洞口,就看见侯思贵的尸体盖着白布躺在木板上,侯思强举着铁棍要往矿洞里冲,被两个警察死死拽着。
“吴良友!你还敢来!”
侯思强红着眼睛,唾沫星子喷了老远,“我哥就是被你们害死的!今天不给五十万赔偿,我就把尸体抬到县政府门口去!”
“赔偿的事按规定办,不会亏你们。”
吴良友尽量让语气平稳,他知道现在硬顶只会更糟,“但天这么冷,先让你哥入土为安,有话咱们去村委会谈,行不行?
“谈个屁!” 侯思强挣扎着要往前扑,“你们的规定就是让老百姓白死!我哥上有老下有小,五十万都嫌少!”
旁边的村民又跟着起哄,吴良友头都大了。
他瞥见侯思贵的老婆抱着孩子蹲在地上哭,赶紧走过去蹲下身:“嫂子,我以县国土局局长的身份保证,三天之内给你明确答复,赔偿一分都不会少。
我现在就给财政打电话,先申请两万安抚金,今天之内一定送到你手上。”
女人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空洞得吓人:“真的?你不骗我?我家男人没了,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怎么活啊……”
“不骗你。” 吴良友掏出手机,故意当着她的面拨了财政所的电话,开了免提,“王会计,太平乡侯思贵的安抚金,赶紧走流程,今天必须到账,不然我找你麻烦!”
电话那头应了声 “马上办”,侯思贵的老婆终于不哭了,只是肩膀还在抖。
这时侯家的长辈走了过来,叹了口气:“吴局,我们信你这一次。但就三天,要是没说法,我们还是会去县里。”
“行!三天之内,我亲自把赔偿协议送过来。” 吴良友赶紧答应。
有了长辈发话,侯思强总算不再闹了,几个亲戚抬着木板往村里走。
吴良友松了口气,刚想找张磊问刘猛的情况,手机突然又响了,是安监局王局长的号码,屏幕上的名字都透着火气。
“吴良友!你到底搞的什么鬼!”
电话一接通,王局长的怒吼就炸了出来,“爆破审批单的原件找不到,夏云还失踪了!我们查了去年的安全检查记录,里面有好几处漏洞,你们居然都签字通过了!”
“王局,去年的检查是按流程走的,可能是下面的人没落实到位……” 吴良友赶紧辩解。
“别跟我扯这些废话!” 王局长打断他,“现在侯思贵的事已经捅到市里了,领导限期三天要结果。夏云找不到,审批单没有,你让我怎么交差?我告诉你,要是查出来你们国土局失职,谁都跑不了!”
电话 “啪” 地挂了,吴良友握着手机,手都在抖。
市里都知道了,这事儿彻底捂不住了。
他靠在矿洞的石壁上,冰冷的石头硌得后背生疼,却让他稍微冷静了点。
“吴局,您没事吧?” 张磊跑了过来,脸上沾着雪,“刘猛已经送卫生院了,医生说就是缺氧加劳累,没生命危险,但还没醒。”
“夏云的摩托车在哪?带我去看看。”
吴良友直起身,现在只有找到夏云,才能解开这堆乱麻。
张磊带着他走到矿窑旁边的草丛里,一辆破旧的摩托车歪在地上,车把上还挂着个公文包。
吴良友蹲下身,拉开拉链,里面只有几封旧信和一个笔记本,根本没有审批单的影子。
他翻了翻笔记本,里面记着些煤窑的检查记录,大部分都潦潦草草,只有最近几页写得特别详细:
“侯思贵多次违规下井,私藏炸药”“周宇驰好像发现矿脉问题,最近总往乡办公室跑”“陈主任让我盯着侯、周二人,有情况及时报”。
“私藏炸药?陈主任是谁?”
吴良友指着笔记本问,心里咯噔一下 —— 这事儿之前根本没人提过。
张磊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这我们真不知道啊!要是真有私藏炸药,那问题就大了!”
就在这时,一个警察跑了过来,喘得说不上话:“张所…… 吴局…… 找到夏云的踪迹了!有人看见他早上往东边黑松林跑了,那边通邻县!”
“赶紧派人追!我跟你们一起去!”
吴良友立马说道,陈主任、私藏炸药、夏云的逃跑,这些线索缠在一起,他必须亲自找到夏云问清楚。
“吴局,您脚还崴着,这边还需要您盯着……” 张磊劝道。
“这里有你就行,有情况随时打电话。”
吴良友态度坚决,“夏云是关键,不能让他跑了!”
他坐上警车,往黑松林的方向赶。
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树枝上的积雪时不时掉下来,砸在车顶 “砰砰” 响。
警车在雪地里开得磕磕绊绊,吴良友盯着窗外,脑子里全是笔记本上的内容 —— 陈主任到底是谁?和夏云是什么关系?侯思贵的死是不是跟私藏炸药有关?
半个多小时后,警车停在了黑松林入口。
几个先到的警察正站在雪地里跺脚,看见吴良友赶紧迎上来:“吴局,里面雪太深,车开不进去,只能步行。”
吴良友推开车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脚踝的疼越来越烈,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上。
警察在前面带路,手里的手电筒照出一串新鲜的脚印,旁边还掉着个打火机,上面印着 “太平乡煤矿” 的字样 —— 是夏云的没错。
“跟上!他跑不远!” 吴良友精神一振,忍着疼加快脚步。
脚印一直延伸到一个山洞门口,洞口被树枝挡着,隐约能看见里面有手机屏幕的亮光。
张磊派来的警察赶紧拨开树枝,压低声音喊:“夏云!出来!”
山洞里的亮光瞬间灭了,紧接着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
警察冲进去,很快就把一个人架了出来 —— 正是夏云,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泥,看见吴良友,腿立马就软了。
“吴、吴局…… 我不是故意跑的……”
夏云哆哆嗦嗦地说,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吴良友走过去,捡起地上的手机,又拿出那个笔记本:“这里面写的私藏炸药是怎么回事?陈主任是谁?监控里的黑影是不是你安排的?”
夏云的脸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吴良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侯思贵死了,刘猛晕倒了,家属闹翻天,市里都知道了!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不说实话,谁都保不了你!”
“我说!我说!”
夏云被吓得哭了出来,眼泪混着泥往下淌,“私藏炸药的是侯思强,他想自己开小窑,偷偷藏的!陈主任是乡党政办公室的陈银阶,是他让我盯着侯思贵和周宇驰的,说他们发现了矿脉的秘密……”
“监控里的黑影呢?塌方是不是陈银阶安排的?” 吴良友追问。
“黑影我真不知道是谁,但陈主任让我在爆破前故意不清场,还说侯思贵必须死……”
夏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害怕,所以才跑的…… 审批单原件被我藏在老家床底下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吴良友松开他的衣领,心里五味杂陈 —— 总算抓到夏云,也摸到了陈银阶这条线,但事情显然没结束。
他刚想让警察把夏云带回派出所,山洞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警察跑了进来:“吴局!不好了!侯思强带着一群人把派出所围了,说要放了夏云,不然就砸了派出所!”
“这群人是疯了吗?!” 吴良友骂了一句,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侯思强这是嫌事情不够大,还想火上浇油!
“走!回派出所!” 他转身往外走,脚踝的疼已经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赶紧稳住局面,要是派出所真被砸了,他就彻底完了。
出了黑松林,雪下得更猛了,警车在雪地里艰难地行驶。
吴良友摸出手机,想给张磊打个电话,却发现信号只有一格,刚拨出去就断了。
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在座位上,想起夏云提到的陈银阶,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
之前处理宅基地审批时,陈银阶好像问过他太平乡煤窑的事,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那时候陈银阶就没安好心。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居然有了信号,弹出一条短信,是县委办公室发来的:“杨书记让你立刻回县里汇报太平乡煤窑事故情况,不得延误。”
吴良友看着短信,苦笑出声。
回县里?派出所被围了,陈银阶还没抓,夏云刚到手,他怎么回去?这分明是赶鸭子上架。
他正想给杨书记回个电话解释,车子突然猛地刹车,小李惊呼:“吴局!前面有人拦路!”
吴良友抬头一看,只见前面的路上站着一群人,手里拿着锄头、铁棍,为首的正是侯思强,脸上满是怒气,眼睛瞪得像铜铃。
“吴良友!把夏云交出来!”
侯思强吼道,声音在雪地里回荡,“不然你们别想走!我哥的死肯定跟他有关!”
吴良友推开车门,走下车,寒风夹杂着雪花打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他看着眼前的人群,又看了看身后的警车,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被堵死了。
“侯思强,夏云是重要嫌疑人,不能交。”
吴良友尽量让语气平静,“你哥的死我们正在查,很快就有结果,你别冲动。”
“冲动?我哥都死了,我能不冲动吗?”
侯思强往前冲了一步,被旁边的人拉住,“今天你不把人交出来,这路就别想过!”
人群跟着起哄,喊着 “交人”“赔钱”,声音越来越大。
吴良友掏出手机,想给张磊打电话让他带人来支援,却发现手机又黑屏了 —— 这次是彻底没电了。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头上、肩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吴良友站在雪地里,看着眼前愤怒的人群,又看了看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突然觉得一阵无力。
从早上被婚车堵,到被侯老汉讹钱,再到车胎被扎,现在又被侯思强拦路,手机没电,上级催着回县,所有的麻烦事都堆在了一起,像一张网,把他牢牢困在了中间。
他想起夏云提到的陈银阶,想起笔记本上的记录,想起侯思贵的死,突然明白过来 ——
这根本不是一场简单的矿难,而是有人在背后精心策划的局,而他,就是那个被推到前台的替罪羊。
寒风呼啸着,卷着雪花打在脸上,吴良友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他喉咙发疼。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掉进了困局,能不能爬出来,还是个未知数。
第198章 温泉迷梦
吴良友站在雪地里,冷风刮在脸上生疼。
积雪没到脚踝,冻得骨头缝都发僵。
侯思强举着铁棍往前窜,被身边两个壮实的村民死死拽住,唾沫星子喷了吴良友一脸:“别跟我来这套!今天要么交人,要么给钱,不然我就带着人去县城堵政府大门!”
人群跟着起哄,“交人”“赔钱” 的喊声此起彼伏。
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子往警车方向扔,砸在车身上 “砰砰” 作响。
“是不是收了好处才包庇凶手?” 有人扯着嗓子喊,瞬间引来了更多附和。
小李吓得缩在车里不敢出来,吴良友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 他当国土局长这些年,处理过征地纠纷、矿权矛盾,却从没这么狼狈过。
村民的情绪像泼了油的火,再烧下去指不定出什么乱子,他摸出手机想叫支援,屏幕却黑着 —— 刚才在雪地里摔了一跤,早就没电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一辆黑色轿车冲破雪雾开过来,在人群旁边猛地停下。
车门打开,肖骁裹着件黑色大衣走下来,手里夹着根烟,看见这阵仗,眉头立马皱起来:“吵什么吵?都围着干什么?”
侯思强回头一看是肖骁,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肖骁在太平乡是响当当的人物,早年开沙场起家,后来承包了乡道工程,村里修水渠、盖文化站都靠他垫资,侯思强平时见了都得点头哈腰。
“肖、肖老板,你怎么来了?这吴局长包庇凶手,我哥死得冤啊!” 侯思强声音都发颤,却还硬撑着喊。
“冤个屁!” 肖骁吐掉烟蒂,一脚踩灭。
“有话不会好好说?堵着路喊口号能让你哥活过来?” 他往前走两步,推开围着的村民,“都往后退退,别在这儿添乱。”
“乡政府的人十分钟内就到,要赔偿、要说法,去办公室坐下来谈,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村民们面面相觑,肖骁平时帮衬邻里,说话有分量,没人敢再往前冲。
有个年纪大的村民劝道:“听肖老板的,先去乡政府吧,堵在这儿也解决不了问题。”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肖骁这才转向吴良友,脸上堆起笑:“吴局,让你受惊了。”
“我在工地对账,听说矿窑这边闹得凶,特意绕路过来看看,没想到是这情况。”
吴良友松了口气,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肖老板,你可算来了,这侯思强油盐不进,非要我交人。”
“我来跟他说。” 肖骁拍了拍吴良友的肩膀,走到侯思强面前,声音压低些。
“你哥的事我知道,前天才帮你处理完后事。”
“赔偿款少不了你的,但夏云是嫌疑人,交出去了谁查案子?你真想让你哥白死?”
侯思强愣了愣,眼神有些犹豫。
肖骁又补了句:“吴局刚说了,三天内给答复,我作保。”
“要是到时候没说法,你直接去我工地找我,我给你兜底。”
有了肖骁的保证,侯思强的火气总算降了些。
他瞪了吴良友一眼,挥挥手:“行!我信肖老板一次!”
“但要是三天后没结果,我照样去县里闹!” 说完带着人群慢慢散了。
吴良友看着散去的人群,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肖骁赶紧扶住他:“吴局,没事吧?看你这脸色白的。”
“没事,就是有点累。” 吴良友喘着气,“今天真是谢谢你,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客气啥,都是为了太平乡的安稳。” 肖骁笑了笑,“我妹妹肖艳在前面蓝蝴蝶宾馆开了店,要不先去那儿歇口气?”
“喝杯热水暖暖身子,你这脚踝看着也不利索,正好让她找瓶红花油给你。”
吴良友本想拒绝,可实在冻得受不了,脚踝的疼痛越来越烈,便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坐上肖骁的车,吴良友才发现这车内饰挺豪华,比他那辆跑了五年的帕萨特强太多。
肖骁一边开车一边闲聊:“吴局,这次矿窑的事不简单吧?”
“我听我妹妹说,前两天陈银阶还找过我,想租我手里的几块地,就在煤窑旁边。”
“陈银阶?” 吴良友心里一动,他刚上任就盯上矿窑周边的土地整治,陈银阶一直从中作梗。
“他找你租地干什么?”
“没说具体的,就说想搞点‘生态项目’。” 肖骁撇撇嘴,“还带了两条中华烟来,我看他那眼神不对劲,就没答应。”
“现在想来,估计跟矿窑的事有关联。”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 —— 夏云昨晚刚说陈银阶是幕后黑手,肖骁就说他想租煤窑旁边的地,这绝对不是巧合。
他掏出手机想给刘猛打电话,发现还是没电,只能作罢:“这陈银阶确实有问题,我们正在查他。”
“他那人早年就靠偷采矿脉发家,又做了一段时间建材生意,手脚一直不干净。后来不知怎么当上了公务员,还成了乡党政办副主任” 肖骁补充道,“前阵子还见他跟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在煤窑附近转悠。”
车子很快开到蓝蝴蝶宾馆门口,招牌上 “蝴” 字的灯管坏了一半,只剩个 “虫” 字旁亮着,在雪地里看着有点滑稽。
肖艳早就站在门口等着,穿件白色羽绒服,看见他们下车,赶紧迎上来:“哥,吴局,你们可来了,我把热水都烧好了。”
走进宾馆大堂,暖气扑面而来,吴良友瞬间觉得浑身舒坦不少。
肖艳递过来一杯热水,又转身从柜台里拿出红花油:“吴局,我听我哥说你崴了脚,这红花油挺管用的,你拿着自己揉揉。”
“谢谢小肖,太麻烦你了。” 吴良友赶紧接过,客气地摆手,“我自己来就行,不用劳烦你。”
肖艳也没多坚持,把红花油放在他手边:“那你要是不方便,喊我一声,我让后厨的张婶来帮忙,她手轻仔细,揉得好。”
肖骁在旁边打圆场:“我妹就是热心,吴局你别见外。”
“我去后厨看看,让他们弄几个热菜,你俩先聊着。” 说完就转身走了,没故意留空间。
吴良友坐在沙发上揉脚踝,肖艳在柜台后整理账本,偶尔抬头问两句:“吴局,上次你来吃饭,是不是觉得我们这儿的菜不合口味?”
“没有,挺好的,尤其是那道炖鸡。” 吴良友赶紧解释,“上次是赶工期,急着去看安置小区的选址,没吃几口就走了。”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讨厌乡下呢。” 肖艳笑了笑,“上次听你跟我哥抱怨路不好走,还以为你嫌这儿落后。”
“怎么会?” 吴良友摇摇头,“乡下群众实在,办事也踏实,就是基础设施确实得改进,这也是我们国土局的工作重点。”
“等这次煤窑的事解决了,安置小区建起来,路也得重新修修。”
这时,肖骁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个砂锅:“菜好了!吴局,快尝尝我妹妹的手艺,这炖鸡炖了两个多小时,都煮烂滤骨了。”
三人坐在桌前,肖艳给吴良友盛了碗鸡汤:“吴局,喝点汤暖暖身子,补补气血。”
“谢谢,你也吃。” 吴良友接过碗,客气地说。
肖骁一边喝酒一边闲聊:“太平乡这几年变化慢,主要是没好项目。”
“陈银阶说的生态项目,我看就是幌子,他那人眼里只有钱。”
吃到一半,吴良友突然想起夏云的笔记本,问肖骁:“你知道陈银阶有个学水文地质的侄子吗?好像叫陈远。”
“知道啊,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 肖骁喝了口酒,“前阵子还来过太平乡,带着些奇怪的设备在煤窑周边转悠。”
“拿着仪器在地上插探头,还取了水样,说是搞地质调查。”
“当时我就觉得奇怪,煤窑旁边能有什么地质可查,现在想来,肯定是陈银阶让他来的。”
吴良友心里更确定了 —— 陈银阶绝对在打矿窑周边的主意,结合夏云说的 “私藏炸药”“故意塌方”,这背后肯定藏着更大的阴谋。
他放下筷子:“这陈远的事,你还知道多少?”
“就见过两次,听说住在乡招待所,天天往响水村跑。” 肖骁想了想,“上次还跟国土所的人打听地下水位,问得特详细。”
吃完饭,吴良友刚想告辞,手机突然响了 —— 是小李找别人借了充电宝,把手机给他充上电了。
屏幕上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刘猛和张磊打的。
他赶紧回拨给刘猛,电话刚接通,刘猛的声音就炸了出来:“吴局!你总算接电话了!出大事了!”
“技术人员在陈银阶的办公室搜出了地热探测报告,还有他跟开发商签的意向书,他想把煤窑和周边的地都买下来建温泉山庄!”
“温泉山庄?” 吴良友愣住了,难怪陈银阶要租肖骁的地,还要搞掉他的安置小区计划,原来是为了这个!
“对!他侄子陈远就是帮他探测地热的!” 刘猛越说越激动,“我们还找到了陈银阶的日记,里面写着怎么说服夏云合作,怎么雇人引爆岩层!”
“就是为了除掉侯思贵和周显富这两个‘绊脚石’,还想拉你下水!”
“这老狐狸,算盘打得噼啪响!”
吴良友气得肺都快炸了,这陈银阶为了钱,居然连人命都不顾!
“那陈银阶人呢?抓住了吗?”
“跑了!我们赶到乡党政办公室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但陈远被抓住了,正在审讯!” 刘猛说,“张所已经带人去追了,估计往邻县跑了。”
“好!你们一定要抓住他!我马上回煤窑那边!” 吴良友挂了电话,起身就往外走。
肖艳赶紧拿起他的外套递过去:“吴局,外面雪大,你多穿点。”
又塞给他一包热乎乎的烤红薯:“路上饿了吃,能暖暖身子。”
“谢谢你,小肖,太周到了。” 吴良友接过外套和红薯,心里一阵暖流。
肖骁送他到门口:“吴局,需要我帮忙吗?我认识邻县的几个朋友,可以让他们帮忙盯着车站和路口。”
“不用了,太麻烦你了。” 吴良友摆摆手,“今天真的谢谢你,改日我请你吃饭。”
坐上车,小李已经把车热好了。
吴良友看着手里的烤红薯,想起肖艳刚才递东西时的客气模样,心里挺暖和。
他掏出手机,给肖艳发了条短信:“谢谢你的红薯,好吃。”
没过多久,肖艳回了短信:“不客气吴局,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后面加了个笑脸表情。
吴良友收起手机,对小李说:“开车吧,去响水村。”
小李从后视镜里瞥了眼,笑着说:“局长,肖小姐挺热心的。”
“这方的群众都很淳朴,咱们办案也得靠他们支持。” 吴良友语气平淡,没多聊。
心想,即使心如鹿撞,也不能太张扬,当低调的时候还是得低调。
车子往煤窑方向开,雪已经小了些,但路面还是很滑。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全是陈银阶的阴谋 —— 为了建温泉山庄,故意制造塌方杀了侯思贵,陷害周显富,还想拉他下水,这人心也太黑了。
他当国土局长这些年,见过不少为了土地资源铤而走险的人,但像陈银阶这么狠的,还是头一个。
矿窑周边的土地整治计划他盯了半年,就是想建安置小区,一搭两就便,既解决村民住房问题,又能让手头落点“银子”,没想到被陈银阶盯上了地热资源,还闹出了人命。
突然,手机又响了,是张磊打来的:“吴局!有线索了!陈银阶在邻县的汽车站被发现了,我们已经派人过去了,估计很快就能抓住!”
“好!一定要看好他,别让他再跑了!” 吴良友激动地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雪地里的阳光格外刺眼。
虽然陈银阶还没抓到,但真相已经渐渐浮出水面,他的冤屈也快要洗清了。
他想起肖骁说的话,想起肖艳递过来的热水和红薯,突然觉得这场闹剧或许也不是全无收获 —— 至少,认识了两个靠谱的人。
车子很快到了矿窑门口,张磊正站在警车旁等着他,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吴局,陈银阶抓住了!”
“刚在汽车站买票的时候被我们的人堵住了,他还想反抗,被按在地上了!”
“太好了!” 吴良友推开车门跳下去,脚踝的疼痛都减轻了不少,“走,去审讯室,我要亲自问问他!”
张磊点点头,带着他往乡派出所走。
路上,他跟吴良友汇报:“陈远已经招了,说陈银阶早就知道矿窑周边有地热资源,想建温泉山庄。”
“但是侯思贵和周显富发现了他偷采矿脉的事,还知道了地热的秘密,所以陈银阶才下了杀手。”
“他还招了,陈远前前后后测了三个月,光钻井就花了十几万,就是为了确定地热位置。”
“果然是这样。” 吴良友咬着牙,“这混蛋,为了钱真是连畜生都不如。”
走到派出所门口,吴良友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蓝蝴蝶宾馆的方向。
虽然隔着老远看不见,但他仿佛能看到肖艳在柜台后忙碌的身影。
他心里暗暗决定,等这案子结了,一定要好好谢谢肖艳和肖骁,顺便送面锦旗过来 —— 基层群众的支持,比什么都重要。
推开审讯室的门,陈银阶被手铐铐在椅子上,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满是灰败。
看见吴良友进来,他眼神躲闪,不敢直视。
吴良友走到他面前,冷笑一声:“陈银阶,你没想到自己会有今天吧?温泉山庄没建成,反而把自己送进了监狱,值得吗?”
陈银阶的头埋得更低,嘴里嘟囔着:“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
“那片地热资源本来能赚大钱的……”
“不甘心也没用,你杀了人,害了那么多人,就该受到惩罚。” 吴良友转身对张磊说,“好好审,把他的罪证都固定下来,绝不能让他跑了!”
走出审讯室,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觉得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虽然这场风波闹得鸡飞狗跳,但好在真相大白,坏人也即将受到惩罚。
他掏出手机,给刘猛打了个电话:“刘猛,周显富醒了吗?告诉他,凶手抓到了,他可以安心养伤了。”
“醒了!刚醒没多久,听说陈银阶被抓了,激动得不行!” 刘猛的声音里满是喜悦。
“好,等他好点了,我们再做笔录。” 吴良友挂了电话,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这场围绕煤窑和地热的阴谋,终于快要落幕了。
吴良友想起肖骁的仗义、肖艳的热心,觉得这趟太平乡没白来。
他掏出手机,翻到肖骁的号码,存了备注 “肖骁 - 太平乡”,想着等案子结了,一定要再来蓝蝴蝶宾馆,好好谢谢这兄妹俩。
而吴良友不知道的是,这场风波带来的,不仅是真相的大白,还有一段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妙牵绊,正在悄然萌芽。
第199章 罪证难寻
审讯室的白炽灯依旧刺眼,灯管嗡嗡响得烦人。
陈银阶之前还耷拉着脑袋,这会儿突然坐直了,盯着对面的人,语气硬得像块石头。
“我没罪!” 他猛地拍了下桌子,手铐撞在铁椅扶手上,发出 “哐当” 一声脆响。
“找我侄儿陈远测地热,是想给太平乡找条新路子,咱们这儿穷了多少年了?建个温泉山庄能带动多少人就业?这是公心,不是私心!”
吴良友作为国土局长,本来就是协助公安查涉土地违法的线索,他把桌上的地热探测报告往前推了推,指尖在纸页上戳了戳。
“公心需要偷偷摸摸?按规定,地热资源勘探得先到国土局办审批,你连报备都没有,还私下让陈远用简易设备测,更别说矿窑那边还涉及非法开采,这叫公心?”
“夏云那是自己办事不力!” 陈银阶梗着脖子反驳,脸都涨红了。
“我就没让他搞什么小动作,矿窑塌方就是意外,侯思贵的死跟我半毛钱关系没有!”
旁边负责主审的民警张磊实在忍不住了,插话道:“周显富都指证你了,说你案发前特意找他,想给好处让他闭嘴,这也是意外?”
“他那是想栽赃!” 陈银阶眼睛瞪得通红,声音都拔高了。
“周显富早就眼红矿脉那点利益,说不定是他自己搞的鬼,现在想把锅甩给我,好趁机占了矿窑!”
吴良友眉头皱得更紧,按他多年国土监察的经验,陈银阶这明显是拿 “公益” 当幌子。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土地权属图,摊在桌上:“这片矿窑所在的地块,去年就纳入安置小区规划了,你作为乡干部,不可能不知道。你明知规划还私自查地热、想占土地建山庄,这叫为公?”
“规划是规划,实际得看效益!” 陈银阶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我是想先证实有地热资源,再跟乡里申请调整规划,到时候既能建山庄又能搞安置,两全其美,现在倒好,被你们当成了罪证!”
就这么僵持了快两个小时,陈银阶油盐不进,要么翻来覆去说 “带动经济”,要么死不承认跟杀人有关,连之前偶尔流露的慌乱都没了,反倒是一副 “你们冤枉好人” 的委屈样。
按规定,吴良友主要负责土地违法部分的调查取证,杀人指控得靠公安突破,但这两件事的线索缠在一起,根本分不开。
吴良友走出审讯室,靠在走廊墙上揉了揉眉心,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原本以为能靠土地违法的证据敲开陈银阶的嘴,顺带着把杀人的事也问清楚,现在倒好,彻底卡了壳 —— 陈银阶把 “公心” 当挡箭牌,现有证据又没直接证明他策划杀人,想定罪太难了。
“吴局,这老狐狸突然硬气起来,不会是背后有人支招吧?” 张磊也跟了出来,压低声音问,眼神里满是疑惑。
“肯定有问题。” 吴良友点点头,掏出手机翻出之前局里同事发的记录。
“按国土监察权限,我们查到他半年前就跟几家旅游公司接触过土地流转的事,还谈过温泉山庄的合作分成,根本不是他说的‘先探后报’。得赶紧找新证据,要么拿到他非法转让土地权益的实锤,要么找到他跟塌方凶手的联系,不然这案子真要悬。”
他正想给局里的小李打电话,让他加急核查陈银阶的土地交易记录,手机屏幕突然亮了,弹出一条肖艳发来的消息。
“吴局,还在忙吗?我炖了鸡汤,一直温着,等你过来吃。” 后面还跟了个笑脸表情。
吴良友盯着屏幕愣了几秒,指尖悬在键盘上,半点回复的心思都没有。
案子突然陷了僵局,之前查土地违法的进展全被这翻供打乱,连带着昨天在响水桥村勘查现场崴的脚踝,这会儿又隐隐开始疼了。
“张磊,你赶紧向雷队长汇报审讯情况,重点提陈银阶否认干预矿窑安全的说法,让队里再去核实夏云的口供,看看能不能找出漏洞。” 吴良友收起手机,语气严肃。
“我去趟杨柳镇,按之前掌握的线索,陈银阶上个月找肖骁租宾馆后面的地时,提过‘土地性质能改,后续有好处’,这明显涉嫌违规操作,说不定能从肖骁那儿问出点东西。”
按国土部门协助办案的流程,他得尽快固定土地相关的证据链,就算不能直接定陈银阶杀人罪,先查实他非法占用土地、违规操作的问题,也能敲碎他那套 “公心” 的说辞,说不定还能让他心理防线松动。
走出派出所大门,才发现外面又开始下雪了,细碎的雪花飘在脸上,凉丝丝的。
吴良友裹了裹外套,往车子那边走,心里一边盘算着下一步的调查方向,一边忍不住想起之前的事 —— 本来以为陈银阶被抓,案子很快就能结,还跟肖艳说忙完就去吃鸡汤,现在倒好,不仅案子没进展,还得去杨柳镇找线索,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
坐进车里,小李看他脸色不好,也没多问,只是轻声问了句:“吴局,去杨柳镇蓝蝴蝶宾馆吗?”
“嗯,先去那儿找肖骁。” 吴良友靠在副驾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陈银阶的供词和现有的证据,试图找出遗漏的地方。
车子驶离派出所,往杨柳镇方向开,路上的积雪还没化,车轮压在雪地上,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音。
大概走了二十多分钟,手机又响了,是刘猛打来的。
“吴局,周显富那边又想起点事,说案发前一周,他看见陈银阶跟一个陌生男人在矿窑附近碰面,那男人看着像外地的,俩人聊得挺隐秘,周显富没敢靠近。” 刘猛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兴奋。
“还有这事儿?怎么之前没说?” 吴良友瞬间坐直了身子。
“周显富说之前光顾着害怕,没想起这茬,刚才跟他老婆聊天,才突然记起来,说那男人穿的黑色夹克,手里还拎着个黑色袋子,看着沉甸甸的。” 刘猛补充道。
“好,我知道了,你让队里赶紧调取矿窑附近的监控,看看能不能找到这个男人的行踪,另外再跟周显富详细核实细节,画个大概的肖像。” 吴良友赶紧吩咐,心里总算有了点盼头。
挂了电话,他松了口气,要是能找到这个陌生男人,说不定就能查清塌方是不是陈银阶雇人干的,到时候杀人的证据也能对上。
车子很快到了杨柳镇,蓝蝴蝶宾馆的招牌远远就能看见,虽然边角的油漆掉了一块,但门口挂的红灯笼倒是挺显眼。
吴良友下了车,刚走到宾馆门口,就看见肖艳从里面出来,穿件红色的新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看着格外精神。
“吴局,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忙完了?” 肖艳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走过来。
“还没,过来找肖骁问点事,关于陈银阶的。” 吴良友勉强笑了笑,没提案子陷入僵局的事。
“我哥在里面跟客人谈事呢,我去叫他。” 肖艳说着就要往里走,又突然停下,指了指宾馆里面,“对了,鸡汤还温在厨房,你要不要先喝点垫垫肚子?看你脸色不太好。”
吴良友心里一暖,本来没什么胃口,但看着肖艳热情的样子,还是点了点头:“也行,等肖骁忙完,我再跟他谈。”
跟着肖艳走进宾馆,里面暖气很足,瞬间驱散了外面的寒气。
肖艳把他领进之前的包间,又转身去厨房端鸡汤,很快就端着一个砂锅过来,掀开盖子,热气瞬间冒了出来,香味也跟着散开。
“快趁热喝,我加了红枣和枸杞,补气血的,看你这几天累的,黑眼圈都出来了。” 肖艳给她盛了一碗,递到他面前。
吴良友接过碗,喝了一口,鸡汤鲜得让人直咂嘴,瞬间感觉身上暖和了不少,连心里的烦躁都消散了一些。
“你这手艺真是没话说,比县城大饭店的还好吃。” 吴良友忍不住夸了一句。
“喜欢就多喝点,锅里还有不少。” 肖艳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看着格外好看。
俩人正说着话,肖骁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见吴良友,赶紧走过来:“吴局,你怎么来了?是不是陈银阶的案子有新情况?”
“是有点事要问你,上个月陈银阶找你租宾馆后面的地,具体跟你说了什么?特别是关于土地性质和后续规划的事。” 吴良友放下碗,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肖骁在旁边坐下,想了想,开口道:“上个月中旬,陈银阶确实来找过我,说想租宾馆后面那块空地,说是要搞个‘乡村项目’,还说后续能帮我把那块地的性质改成商业用地,让我到时候能多赚点。”
“我当时觉得不对劲,那块地本来是耕地,改商业用地哪那么容易,就没答应,他还说‘只要你配合,后续手续我来搞定,少不了你的好处’,我还是没松口,他就走了。”
吴良友点点头,这跟之前掌握的线索一致,陈银阶果然在违规操作土地性质的事。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合作方?或者说过要跟哪家公司一起搞项目?” 吴良友追问,希望能找到他跟企业接触的证据。
“没具体说公司名字,就提了句‘有朋友愿意投资’,还说等项目落地,让我也入点股,一起赚钱。” 肖骁回忆道,“我当时觉得他这话不靠谱,就没接茬,现在想来,他说的项目,应该就是温泉山庄吧?”
“大概率是。” 吴良友回应道,心里已经有了初步判断,“你还记得他找你那天,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或者跟其他人联系过?”
肖骁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太注意,他就坐了十几分钟,说了租地的事,我没答应,他就走了,看着挺正常的,就是语气里有点急,好像怕我不同意似的。”
跟肖骁聊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没再多问出有用的信息,吴良友起身准备走,毕竟还得回局里跟同事对接周显富提供的新线索。
“吴局,不再坐会儿?鸡汤还没喝完呢。” 肖艳赶紧挽留,眼神里带着点不舍。
“不了,局里还有事,得赶紧回去处理。” 吴良友笑了笑,“等案子忙完,再过来吃你炖的鸡。”
“那你路上小心,雪天路滑。” 肖艳送他到门口,又叮嘱了一句。
“知道了。” 吴良友挥了挥手,坐上车,往县城方向开。
刚走没几分钟,手机又响了,是局里小李打来的,说查到陈银阶半年前接触过的旅游公司里,有一家叫 “盛景旅游” 的,负责人上个月刚因为非法占用土地被处罚过,跟陈银阶有过多次资金往来。
“好,把这家公司的资料整理好,我回去就看,另外再查一下这家公司负责人的行踪,看看能不能跟周显富说的那个陌生男人对上。” 吴良友赶紧吩咐,心里的希望又多了几分。
挂了电话,吴良友看着窗外的雪景,虽然案子还没破,但至少有了新的调查方向,不像之前那样毫无头绪。
他想起陈银阶在审讯室里硬气的样子,心里暗暗想着:就算你再能狡辩,只要找到足够的证据,总能让你认罪伏法,给侯思贵一个交代。
车子驶进县城,往国土局方向开,吴良友掏出手机,给肖艳发了条消息:“刚忙完这边的事,在回局里的路上,谢谢你的鸡汤,很好喝。”
没过多久,肖艳就回复了:“喜欢就好,你别太累了,注意休息,等你忙完案子。” 后面依旧跟了个笑脸表情。
吴良友看着回复,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心里的沉重消散了一些,只剩下案子尽快破获的决心 —— 不仅是为了侯思贵,也是为了能早日卸下担子,好好跟肖艳见一面。
只是他没注意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指尖微微有些发烫,连带着心里,也泛起了不一样的感觉。
回到局里,小李已经把 “盛景旅游” 的资料整理好放在桌上,吴良友拿起资料仔细翻看,越看越觉得这家公司有问题,特别是负责人张建军的照片,跟周显富描述的陌生男人,竟然有几分相似。
他赶紧拿起手机,给张磊打电话:“张磊,让队里把周显富说的陌生男人肖像画出来,跟盛景旅游的张建军对比一下,另外查张建军案发前后的行踪,看看有没有去过太平乡矿窑附近!”
“好,我马上安排!” 张磊的声音透着兴奋。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虽然案子还没彻底破,但至少找到了新的突破口,只要能证实张建军跟陈银阶有关联,并且案发前后出现在矿窑附近,那陈银阶就算再狡辩,也没用了。
他看着桌上的资料,心里暗暗想着:陈银阶,你的 “公心” 幌子,很快就要被戳破了!
第200章 灵堂疑云
响水桥村天黑得早,刚过傍晚,天就黑透了,把整个村子裹得严严实实。
侯家院里早搭好了灵堂,房梁挂着两盏马灯,玻璃罩蒙着灰,光昏昏沉沉的,正好照在那口新棺材上。
棺材是杉木打的,木料前天刚从后山拉来,还带着木头的腥气。
王桂兰坐在棺材边的条凳上,粗麻布孝衣硬得硌人,胳膊肘磨得难受,她却没心思管。
她直勾勾盯着棺罩,红平绒料子看着喜庆,灯底下却发暗,上面绣的龙凤随烛火晃来晃去,怎么看都别扭,龙不龙凤不凤,跟些张牙舞爪的怪物似的。
“桂兰,这红罩子真不能用。” 三婶子手里捻着纸钱,一张一张撕得碎碎的,叹着气开口。
“思贵是横死,红的犯冲,不吉利。”
王桂兰没搭话,耳朵里嗡嗡响,三婶子的话像隔了层墙。
她眼里的龙凤早模糊了,变成丈夫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那些字被煤烟熏得发黑,挤在纸上跟乱爬的蚂蚁一样,看着就烦。
前几天她还翻着账本骂他:“你这字写的什么玩意儿,年底对账能看清?算错了看你怎么收场。”
他当时正往烟袋里装烟丝,嘿嘿一笑:“看清数就行,这些都是给咱妮儿攒的嫁妆,错不了。”
末了还压低声音补了句:“矿上的事有靠山,真出问题有人兜着,放心。”
当时她没往心里去,现在这话跟针似的扎进心里,后颈直发凉。
这些曾让她踏实的数字,现在全成了催命符。
王桂兰嗓子里像堵了团湿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胸口闷得慌。
她抬手抹脸,指甲蹭到眼角才觉疼 —— 手心早被自己掐出红印子,指甲缝里还嵌着香灰,是昨晚上烧纸沾的。
昨晚上她蹲在香炉边,一张一张往火里扔纸钱,嘴里念叨着让丈夫在那边别亏着自己。
当时还觉得热乎的香灰能顺着烟飘过去,让他舒坦点,现在才明白全是白费功夫。
人都没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棺材头顶挂着水兴符幡,白布条上 “兴壬癸,灭丙丁” 几个朱砂字被火烤得卷了边,溅的墨点黑一块红一块,像没擦干净的血。
王桂兰抬头看了眼,想起丈夫以前说的,壬癸属水,丙丁属火,这符是请道士画的,盼着水能克火保平安。
可平安在哪儿?他还是走了,连句话都没留。
前阵子他半夜翻账本,还嘀咕过:“这保护伞要是靠不住,咱娘俩以后怎么办?” 当时她睡着了,没听清后面的话。
“妈,地上凉,你起来坐会儿。” 侯小卉跪在铺谷壳的麻袋上,膝盖硌得难受,说话声音发颤。
她想扶娘,头上的孝巾滑到鼻尖,痒得想打喷嚏,又硬生生憋回去。
村里老人说,守灵时孝巾掉了不吉利,爹在那边会不安生。
她不敢赌,只能僵着不动。
她的目光落在符幡的裂口上,那口子在 “灭” 字旁边,参差不齐的,跟被老鼠啃过一样。
这让她想起今早整理爹的工具箱,从一堆螺丝里翻出的半截红绳,还有个带锁的铁盒。
红绳是她十岁编的,串着颗磨圆的桃核,当时举着给爹:“戴这个能平安,你天天去矿上带着。”
铁盒沉甸甸的,钥匙藏在爹的枕头套里,她偷偷摸了出来,攥在手心发烫。
爹当时笑着揣进兜里,晚上却掏出来扔回工具箱,揉她的头说:“妮儿有心了,这不如安全帽实在,爹戴那个最安全。”
现在想来,爹说这话时眼神躲闪,根本不是觉得桃核没用,更像是在藏事儿。
侯小卉盯着 “灭” 字,眼泪掉在麻袋上,晕出一小片湿痕。
谷壳顺着湿痕钻出来,扎得腿肚子发麻,她还是不敢动。
原来爹说的 “实在”,最后把他自己送进了矿上的黑窟窿。
她想起最后见爹的样子,是前天早上。
爹揣着俩白面馒头,搭着件蓝布衫要去矿上,她追出门喊:“爹,今晚早点回,我给你留热汤,炖了土豆。”
爹回头挥挥手,蓝布衫后襟的煤灰在晨光里晃了晃,拐进村口小路就没影了。
走之前还特意摸了摸工具箱,说了句 “账本得藏好,这是要命的东西”。
吹鼓手李老头蹲在灵堂角落,唢呐杆斜靠在腿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他刚吹完《哭五更》,腮帮子还红着,喉结在松垮的肉里滚了滚,像有东西堵着。
他抹了把额角的汗,汗珠顺着皱纹流进衣领,凉得打了个激灵。
“李叔,歇够了再吹一段呗?” 旁边帮忙的后生递过一碗凉水,碗沿沾着泥。
李老头摆摆手,没接水。
他握唢呐的手在抖,不是累的,是心里发毛。
这唢呐是二十年前的旧物件,黄铜碗口磨得发亮,杆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木头纹路。
有块漆就是侯思贵弄掉的。
那年侯思贵刚开矿赚了钱,请他去矿上吹了一整天,晚上喝酒喝多了,手舞足蹈时胳膊肘撞在唢呐杆上,磕掉了一块漆。
当时侯思贵搂着他的脖子,酒气喷了一脸:“李叔,等我赚大钱,给你换把纯铜的,比这亮十倍!”
还神秘兮兮地说:“村西头以后要搞温泉项目,我入了股,陈主任牵的线,到时候你天天来吹,工钱翻倍。”
李老头当时笑骂:“你小子少吹牛,先把欠我的酒钱结了。”
现在想起这话,像根刺扎在心里。
他不敢看棺材,盯着唢呐上的漆痕念叨:“你倒是换啊…… 换了我给你吹《百鸟朝凤》,吹得全村都听见。”
想着鼻子一酸,拿起唢呐凑到嘴边,刚吹一个音就跑调了,颤悠悠的像有人在暗处哭。
灵堂中间的火盆里,黄表纸烧得正旺,火苗蹿得老高,纸灰打着旋往上飘。
几个道士围着转圈,嘴里念念有词,咒语混着纸灰飘得到处都是,有的粘在王桂兰孝巾上,有的落在侯小卉头发里。
侯小卉想摘,手抬起来又缩回去 —— 老人说这是先人给的念想,碰不得,不然先人找不到回家的路。
王桂兰的目光从火盆移到棺材上的彩灯。
那灯是今早从小卖部买的,红黄绿交替闪,看着热闹,可她越看越觉得眼熟,像矿里的瓦斯灯。
去年冬天给丈夫送棉衣,在矿洞口见过一回,那灯在黑里一眨一眨的,跟只盯着人的眼睛似的,把人往更黑的地方引。
当时矿洞口还站着个穿西装的男人,跟丈夫低声说话,见她来了就快步走了,丈夫说是 “上面来的人,查安全的”,可那男人的皮鞋擦得锃亮,根本不像跑基层的干部。
“当时要是硬拦着他就好了……” 王桂兰的指甲又往掌心里掐,掐得越深越觉得舒坦点。
她想起昨夜丈夫出门前,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手背凉得像冰。
她拽着他袖子说:“今晚别去了,矿上能有什么急事?”
他甩开她的手:“账本忘拿了,这东西不能丢,我去看看,天亮就回。”
现在才知道,哪是什么急事,根本是催命符。
她闭着眼就能想到矿里的样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煤渣子硌脚,丈夫被爆炸声惊醒,是不是慌了神?是不是想喊她和妮儿的名字?是不是后悔跟那些 “靠山” 扯上关系了?
“爹总说挖矿来钱快,比种地强。” 侯小卉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可我宁愿他慢点,就算住土坯房,就算我不嫁人,也不想他走。”
她跪在右边的麻袋上,左边那条已经被娘跪得凹下去一块。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指尖都沁出了汗,不知道打开铁盒后,会看到什么吓人的东西。
谷壳从麻袋缝里钻出来,扎得膝盖火辣辣的,她还是不敢动。
怕一动,爹就真的走了。
她盯着灵位前的遗像,那是去年秋收拍的,爹蹲在麦垛前,手里攥着半个馒头,嘴角沾着米粒,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天爹指着麦子说:“卉儿你看,今年收成好,加上矿上的钱,明年给你盖新厢房,出嫁时风风光光的。”
可棺材里的人,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左眼角有道两寸长的口子,法医说是飞石划的。
侯小卉盯着遗像里爹的眼角,那里干干净净的,连皱纹都没有。
她想起爹总摸她的头说:“挖矿哪能不受伤?小伤不算啥,等你出嫁,爹给你备十里红妆。”
红妆影子都没见着,爹就成了这样。
她死死咬着嘴唇,尝到血腥味才没哭出声。
可心里在喊:“你骗我…… 你根本不想看着我出嫁…… 说话不算数…… 还有那铁盒里的东西,到底藏着什么猫腻啊……”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侯小卉抬头望去,看见村里的几个邻居走进来,手里都拿着烧纸。
为首的是张婶,她是村里出了名的热心肠,谁家有事都愿意搭把手。
张婶走进灵堂,把烧纸放进火盆里,对着棺材鞠了三个躬,然后走到王桂兰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桂兰,你得挺住啊,还有妮儿要照顾呢,不能垮。”
王桂兰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声音沙哑:“张婶,我顶不住了…… 他就这么走了,我和妮儿以后怎么办?矿上的那些账,还有他说的温泉项目,我啥都不知道啊。”
张婶叹了口气,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温泉项目?村西头正在偷偷建东西,占的是咱村的耕地,听说是陈主任牵的线,思贵估计是被拉进去入股了。”
“前阵子我半夜起夜,看见陈主任的车停在村口,思贵跟他在车里吵架,提到了‘分成’‘账本’这些词。”
王桂兰愣住了:“陈主任,陈银阶?思贵从没跟我说过这些。”
旁边的邻居也跟着劝:“是啊,桂兰,你得保重身体。”
“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咱村里人都在。”
有人插了句:“那温泉项目听说手续不全,是违规占地,说不定思贵的死跟这个有关,他手里可能有证据。”
侯小卉听着这些话,心里更乱了。
爹的死果然不是意外,那些 “靠山”“账本”“温泉项目” 缠在一起,像一张网把爹拖进了深渊。
她攥紧手里的钥匙,决定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打开铁盒看看。
李老头见有人来吊唁,又拿起唢呐吹了起来。
这次吹的是《哭七关》,调子比刚才更悲伤,听得人鼻子发酸。
几个邻居听着唢呐声,也跟着抹起了眼泪。
王桂兰又低下头,盯着棺材板,嘴里喃喃自语:“思贵,你倒是说句话啊…… 那些靠山是谁?温泉项目咋回事?账本到底藏着啥?我咋跟妮儿交代啊……”
侯思明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看着灵堂里的景象,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是侯思贵的大哥,村里的副主任,可弟弟出了这事,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想起昨天接到消息时的情景,当时他正在村部整理材料,有人跑来说矿上出事了,侯思贵被埋了。
他当时脑子 “嗡” 的一声,啥都顾不上,撒腿就往矿上跑。
他不敢把消息立刻告诉王桂兰和侯小卉,怕她们受不了。
可纸包不住火,最后还是说了。
王桂兰当场就晕了过去,侯小卉哭得撕心裂肺,他看着心里像刀割一样。
他知道弟弟开矿的事一直不合规,他劝过好多次,让弟弟把矿封了,安安分分种地,可弟弟总不听,说种地赚不到钱,非要冒险。
还说:“哥,你别管,陈主任都点头了,出不了事,真出事他也能摆平。”
现在好了,自己把命都搭进去了。
更可疑的是,出事至今,陈主任只托人带了句 “节哀”,连面都没露,这态度太反常了。
“大哥,你也别太自责了。” 旁边的村支书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你,思贵自己不听劝,谁也没办法。”
村支书也压低声音:“而且那矿背后有人撑腰,咱村里人根本管不了。前阵子国土局来查,都是陈主任提前通风报信,才没查出问题。”
侯思明叹了口气:“要是我当初硬逼着他封矿,就不会出这事了。爹临终前让我护着他,我没做到啊。”
他想起弟弟前阵子喝醉了说的胡话:“哥,我手里有他们的把柄,要是我出事,你就找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雷警官,他是个清官,不怕那些人。”
当时他以为弟弟在吹牛,现在越想越怕。
村支书说:“谁也没想到会这样。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后事办好,安抚好桂兰和妮儿的情绪。”
“对了,昨天陈主任打电话问情况,还特意交代,让别乱说话,尤其别提温泉项目和账本的事。”
侯思明点了点头,把烟袋锅在门槛上磕了磕,站起身:“我知道。我进去看看她们。”
他走进灵堂,看着趴在地上哭的弟媳,还有跪在一旁默默流泪的侄女,心里更难受了。
他走过去,把王桂兰扶起来:“桂兰,你起来坐会儿,地上凉,别冻着了。”
王桂兰挣扎着:“我不起来,我要陪着思贵…… 他还有好多事没说清楚…… 陈主任到底跟他啥关系……”
“你陪着他也得保重身体啊。” 侯思明说。
“妮儿还小,你要是垮了,妮儿咋办?思强不是还在配合公安机关调查吗?思贵要是有未了的事,咱慢慢查,总会弄清楚的。”
提到侯小卉,王桂兰才慢慢平静下来,被侯思明扶着坐在条凳上。
侯小卉抬头看着大伯,眼里满是泪水:“大伯,我爹是不是跟人结仇了?张婶说他跟陈主任吵架,还提到了账本。我找到爹的铁盒了,有钥匙,不知道里面是啥。”
侯思明一愣,赶紧捂住她的嘴:“别声张!这事儿先别让你娘知道,等晚上我跟你一起看。”
他心里清楚,这铁盒里的东西,可能就是弟弟丧命的原因。
侯小卉点点头,把钥匙攥得更紧了。
灵堂里的哭声又响了起来,唢呐声、哭声混在一起,让人心里堵得慌。
外面的天越来越黑,马灯的光更暗了,照在棺材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谁也没注意,院墙外有个黑影闪过,盯着灵堂里侯小卉的口袋方向,看了一会儿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三婶子把撕好的纸钱递给侯小卉:“妮儿,给你爹烧点纸,让他在那边有钱花。”
侯小卉接过纸钱,一张一张放进火盆里。
火苗蹿得更高了,映着她的脸,满是泪痕。
她嘴里念叨着:“爹,你拿着钱,别省着花…… 我会好好照顾娘的,你放心…… 我会查清铁盒里的东西,不会让你白死的……”
王桂兰看着火盆里的纸灰,又想起了丈夫以前的样子,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知道,以后的日子会很难,不仅要养妮儿,还得面对那些没说清的秘密。
但为了妮儿,她必须挺住。
李老头吹完一段,停下来歇了口气。
他看着灵堂里的人,心里也不好受。
侯思贵虽然有时候有点倔,但对人还算实在,没想到就这么没了。
他想起侯思贵说的温泉项目,再想想陈主任的反常态度,总觉得这事背后藏着大问题。
他拿起唢呐,又准备吹,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喊:“不好了!矿上那边又有动静,警察来了!”
侯思明猛地站起来,心里咯噔一下 ——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第201章 矿洞怨魂
警笛声刚歇,两辆警车就停在了侯家院门口,轮胎碾过碎石子溅起泥点,砸在院墙上噼啪响。
红蓝警灯转得刺眼,把灵堂门口的白幡照得忽明忽暗,原本哭丧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都怯生生地往边上躲。
带头的警察跨进门,亮了证件:“我是县公安局雷震,来调查侯思贵矿难的事。”
他目光扫过灵堂,正好撞见几个汉子围着棺材跳丧,黑棉袄甩得呼呼响,满身煤屑看着像刚从矿里爬出来。
领舞的老耿腿一瘸一拐,额头上的汗砸在麻袋上,把谷壳洇成深褐色。
他压根不敢看棺材,眼睛死盯着磨破洞的鞋底 —— 这鞋还是摔断腿那年买的,侯思贵就给了三百二十块医药费,连住院押金都不够。
后来他找侯思贵要说法,反被骂 “事多”,这口气憋了快一年。
“跳什么跳!” 旁边帮忙的后生小声劝,“警察都来了,别添乱。”
老耿没停,反而跳得更猛,膝盖疼得钻心也不管:“我给老侯送最后一程,关谁的事?”
其实他心里清楚,是想借着跳丧出火,顺便看看警察能查出什么 —— 他早听说侯思贵跟陈银阶合伙搞温泉,占了村里的耕地,自己这工伤补偿说不定也跟这猫腻有关。
突然,王桂兰猛地咳嗽起来,身子抖得像筛糠,差点从条凳上摔下去。
娘家嫂子端来热茶递过去,被她一把推开,茶碗摔碎在地上,热水溅得嫂子直跺脚。
“他咽气的时候,是不是很疼?” 王桂兰的声音哑得像破锣,这话一出,连跳丧的汉子都停了动作。
只有角落的李老头还在吹唢呐,调子换成了《一枝花》,裹着哭腔听得人鼻子发酸。
王桂兰盯着烛火,眼前全是丈夫浑身是火的影子,心里疯喊:“疼就喊出来啊!你倒是应我一声!”
指甲使劲抠进青砖缝,指节都白了 —— 她想起结婚那年,侯思贵被蛇咬,疼得脸发白也不吭声,还是她用嘴吸的毒,那时候他还说要护她一辈子。
“现在你一个人面对爆炸,得多害怕啊……” 王桂兰突然滑坐在地上,双手在青砖上乱摸,想抓住棺材边。
指甲缝里的香灰混着土渣,蹭得满手都是,她却不管不顾:“你个挨千刀的!走得这么急,账本藏哪儿了?陈主任那伙人是不是坑你了!”
这话一出,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偷偷瞟向门口的警察。
侯思明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火星明明灭灭,心里像被钝刀子割。
他看着弟媳哭瘫在地,脑子里全是三天前撞见侯思贵的画面 —— 弟弟挑着两筐煤,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的煤灰厚得像墨。
见了他还故意把筐墩在地上:“副主任哥,又来查岗?不怕陈主任骂你多管闲事?”
当时他没敢接话,他这村副主任就是个摆设,上次国土局来查矿,陈主任提前打招呼,让他撒谎说矿早停了,他硬着头皮应了。
“快钱烫手啊……” 侯思明喉结滚了滚,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 “护好两个弟弟”,可除了老幺思强正儿八经干正经事,老二思贵开矿赚了钱就变了,第一次拿 “红塔山” 给他时,眼睛亮得吓人:“哥,这比种地强十倍,还有温泉项目等着分红呢!”
他当时就把烟扔了,骂弟弟走歪路,可老二根本不听。
“思明哥,快劝劝弟妹吧,再哭身子就垮了。” 三婶子扯了扯他的衣袖。
侯思明嗯了一声没动,盯着灵位前的烛火发呆 —— 二十年前山火,侯思贵攥着他的衣角喊 “哥” 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院门口突然一阵喧哗,乡里宣传员穆磊举着相机挤进来,脖子上的相机带子都快勒进肉里。
“都让让,拍点资料!这可是非法采矿的典型案例,登报能警醒不少人。”
侯小卉抬头看见他,胃里一阵翻腾 —— 上周穆磊来拍照片,让她捧着爹的安全帽站在矿洞口,还说 “你爹这事儿能帮我评先进”。
当时她就觉得恶心,现在更气:“不准拍!我爹不是你们的宣传工具!”
穆磊没理她,举着相机就往灵堂闯,正好撞上雷震。
“警官同志,我是乡政府宣传干事穆磊,拍点素材做警示宣传。” 他献殷勤似的递名片。
雷震没接,皱眉问:“之前接到举报,说这矿多次被查都没封,你知道情况吗?”
穆磊脸色一白,支支吾吾:“不清楚,我只管宣传,业务上的事不归我管。”
侯小卉突然插话:“他撒谎!我听见他跟陈主任打电话,说‘矿的事已经摆平’!”
雷震眼神一凛,刚要追问,院门外又响起汽车引擎声,三辆警车停了下来。
下来几人直奔灵堂,掏出笔记本问侯思明:“你是侯思贵的家属?矿上有没有办理采矿许可证?”
侯思明站起身,手都在抖:“没有,是偷偷开的,陈主任…… 陈主任说会帮忙补手续。”
“陈主任是谁?跟侯思贵是什么关系?” 警察追问。
侯思明张了张嘴,想起陈银阶之前的警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桂兰突然冲过来,抓住警察的胳膊:“警官,我男人是被人害死的!矿上早就不安全了,陈主任收了好处不管!”
“你有证据吗?” 警察扶着她坐下。
王桂兰哭着摇头:“没有,但思贵前几天说‘账本能保命’,还说温泉项目占了村里的地,钱被人吞了!”
这话让雷震心头一震,温泉项目占地?这又是新线索。
老耿和几个跳丧的汉子悄悄退到角落,互相使眼色。
老耿腿还在疼,心里却打起了算盘:侯思贵死了,温泉项目的占地补偿是不是能重新要?
他之前找侯思贵要工伤赔偿时,侯思贵骂他 “不知足”,还说 “温泉项目成了有你好处”,现在看来全是骗他。
有个汉子低声说:“听说陈主任亲戚是温泉项目的老板,侯思贵就是个跑腿的。”
雷震把侯思明拉到一边问话,侯思明终于松了口:“这矿开了三年,国土局来查过两次,都是陈主任提前通风报信,让我们临时停工躲检查。”
“侯思贵最近有没有跟人起冲突?比如工人或者合伙人?”
侯思明想了想:“矿上的老耿摔断腿,跟他闹过工伤赔偿。还有个叫张彪的,前阵子总来找他,不知道谈什么,每次都关着门。”
正说着,村支书跑进来,脸色发白:“雷警官,不好了!村西头温泉项目那边,有人举报说占的是基本农田,现在国土局的人也过去了!”
雷震眼睛一亮,这案子果然不简单,非法采矿还牵扯出违规占地。
他立刻安排:“一组去矿上勘察现场,二组调查陈银阶和温泉项目的关系,三组留下来询问家属和工人。”
穆磊见情况不对,偷偷往院外溜,被小张拦住。
“穆干事,别急着走,问你几个问题。” 小张拿出手铐晃了晃。
穆磊脸都绿了:“我是公职人员,你们不能乱抓人!”
“是不是乱抓,问清楚就知道了。” 小张把他带到旁边厢房。
侯小卉拉着侯思明的衣角:“大伯,铁盒要不要给警察看?”
侯思明犹豫了一下,摇头说:“先等等,雷警官是我弟提过的清官,但现在人多眼杂,万一被陈主任的人看见就麻烦了。”
他摸了摸侄女的头:“等警察查得差不多了,咱们再把铁盒交出去,那可是你爹留下的关键证据。”
老耿主动走过来,对雷震说:“警官,我有话要说。”
他捋起裤腿,露出变形的膝盖:“去年在侯思贵矿上摔的,他只给了三百二十块,不够医药费。我找他要说法,他说有陈主任撑腰,随便我告。”
“温泉项目你知道多少?” 雷震问。
老耿说:“听说占了咱村二十亩耕地,侯思贵说每亩能补五千,结果一分钱没见着,都被上面的人吞了。”
雷震让书记员记下这些,又问:“侯思贵最近有没有说过账本的事?”
老耿想了想:“前阵子听见他跟人打电话,说‘账本藏得安全,想拿就得加钱’,好像是跟张彪吵。”
这下线索更清晰了,账本里肯定有非法采矿和温泉项目的黑料。
王桂兰情绪稍微稳定下来,坐在条凳上抹眼泪:“思贵藏的账本,我找了半天没找到,会不会被张彪拿走了?”
侯小卉小声说:“爹的铁盒还在我这儿,说不定账本在里面。”
王桂兰眼睛一亮:“快拿出来看看!”
侯思明赶紧拦住:“现在不行,警察还在查,等单独见到雷警官再说,安全第一。”
厢房里,穆磊终于松了口:“陈主任让我别声张矿的事,还说温泉项目是重点工程,出了事也能压下来。”
“侯思贵的矿爆炸前,陈银阶有没有跟他联系过?” 小张问。
穆磊点头:“爆炸前一天,陈主任给侯思贵打电话,好像让他把什么东西交出来,两人吵得很凶。”
雷震听完小张的汇报,心里有了谱。
这案子表面是矿难,实际是有人为了掩盖非法采矿和违规占地的黑幕,故意制造的事故。
刘乡长、张彪,还有温泉项目的老板,都脱不了干系。
他走到灵堂中央,对着众人说:“大家放心,这案子我们一定会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都不会放过。”
侯思明看着雷震坚定的眼神,心里踏实了些 —— 弟弟没看错人,这雷警官确实靠得住。
王桂兰也止住哭声,眼里重新有了光:“思贵,你等着,警察会还你公道的。”
就在这时,去矿上勘察的警察打来电话:“雷队,矿洞里发现被剪断的电线,切口很整齐,不像是意外,还有个隐蔽的风洞直通山腰,像是用来偷运煤炭的!”
雷震立刻起身:“我过去看看,这边交给你。”
他临走前看了眼侯小卉,发现小姑娘手里紧紧攥着个东西,不用想也知道,那肯定是关键物证。
侯小卉感受到雷震的目光,把铁盒攥得更紧了。
她看着警察离开的方向,在心里说:“爹,你放心,我一定会把铁盒交给雷警官,让那些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灵堂里的唢呐声又响了起来,这次不再悲伤,反而多了些期盼 —— 公道,或许真的要来了。
穆磊被带去派出所问话,路过院门口时,偷偷往温泉项目的方向望了一眼,眼里满是慌张。
他知道,这事闹大了,陈主任保不住他,自己说不定也要进去。
而此刻的村西头温泉项目工地,几个戴安全帽的人正匆忙烧毁文件,显然是听到了风声。
侯思明走到老耿身边,递给他一支烟:“以前的事,对不住了,我弟做得不对。”
老耿接过烟,点着吸了一口:“都过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清楚真相,让那些吞了补偿款的人吐出来。”
两人看着警察离去的方向,都沉默了 —— 这水太深,不知道最后能捞出多少鱼。
灵堂里的火盆还在烧着,纸灰打着旋往上飘。
侯小卉往火盆里添了几张纸钱,嘴里念叨着:“爹,你保佑我们找到账本,保佑雷警官查清楚真相。”
火苗蹿得更高,映着她的脸,满是坚定。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第202章 罪链浮现
雷震刚从矿上赶回侯家屋场,裤脚还沾着矿洞的煤渣,就被侯思明堵在了门口。
“雷警官,我弟肯定是被人害的!矿上的电线是被人剪断的,不是意外!” 侯思明攥着烟袋锅,手都在抖。
雷震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进屋说,我们刚勘察完现场,确实有问题。”
灵堂里的哭声弱了些,王桂兰靠在棺材边,脸色白得像纸。
侯小卉守在旁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铁盒,见雷震进来,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
雷震看在眼里,没当场点破 —— 这姑娘手里肯定有东西。
“矿洞的情况很可疑。” 雷震开门见山,掏出笔记本,“电线切口整齐,是人为剪断的,还有四个炸药点,位置全选在承重柱边上,明显是故意要让矿洞塌。”
这话一出,王桂兰猛地坐直身子:“我就说不是意外!肯定是陈主任他们干的,思贵手里有账本,他们怕露馅!”
“账本?” 雷震追问,“什么账本?”
王桂兰抹着眼泪:“思贵说账本里记着矿上的黑账,还有温泉项目占地的补偿款,全被上面的人吞了。他说这账本能保命,藏得特别严实。”
侯思明补充道:“我弟提过,账本是跟张彪合伙的凭证,张彪前阵子总来要,两人吵了好几回。”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有着公安标志的小车停了下来。
下车的是太平乡派出所副所长张彪,他穿着警服,头发梳得油亮,进门就假惺惺地叹气:“桂兰啊,节哀顺变,思贵的事我也难过。”
王桂兰猛地站起来,指着他鼻子骂:“你少装蒜!是不是你和陈主任逼死思贵的?账本呢?”
张彪脸色一僵,很快又恢复镇定:“桂兰,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就是来看看,顺便配合警察调查。”
他转向雷震,递上烟:“雷警官,矿的事我知道,是侯思贵违规开采,跟其他人没关系。温泉项目是正规工程,手续都齐全。”
雷震没接烟,盯着他的眼睛问:“侯思贵爆炸前一天,你给他打了电话?还跟他吵了一架?”
张彪眼神闪烁了一下:“是打了电话,劝他收手,别干非法开采的事,他不听,我们才吵起来。”
“劝他?还是逼他交账本?” 雷震追问。
张彪噎了一下,硬着头皮说:“我不知道什么账本,雷警官别听人瞎传。”
这时,小张跑进来,附在雷震耳边说了几句。
雷震脸色一沉:“张所长,国土局刚查了,温泉项目占的二十亩地全是基本农田,根本没办审批手续,补偿款也一分没发给村民,陈银阶说你也参与了项目的事,村民没得到补偿款的事你知道吗?”
张彪额头冒出汗:“手续在补办,补偿款很快就发……”
“别装了!” 老耿从人群里走出来,“去年我在矿上摔断腿,你说有你撑腰,让侯思贵随便欺负我!温泉项目占地的事,你跟侯思贵说每亩补五千,结果我们一分钱没见着!”
张彪还想狡辩,小张直接拿出手机:“这是穆磊的供词,他说你让他掩盖矿的问题,还说温泉项目是你亲戚开的,补偿款全被你们分了。”
张彪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嘴里还硬撑:“穆磊胡说八道,我是副所长,是他写了几个稿子问我要宣传费,我不同意,他在报复我!”
雷震冷笑一声:“是不是胡说,查了就知道。小张,带张所长回所里配合调查。”
张彪被带走时,死死盯着侯小卉的口袋,眼神凶狠:“谁要是敢乱拿东西,没好下场!”
侯小卉吓得往侯思明身后躲,把铁盒攥得更紧了。
看热闹的村民议论纷纷:“早就觉得张彪不对劲,跟侯思贵走得太近。”
“温泉项目占了我家两亩地,补款盼了半年没影,原来被他吞了!”
“侯思贵也是可怜,被人当枪使,最后连命都没了。”
侯思明拉着雷震走到一边,压低声音:“雷警官,我弟说过你是清官,这才敢跟你说实话。”
他示意侯小卉把铁盒拿出来:“账本应该在这儿,我弟藏在工具箱里的,钥匙是小卉找到的。”
雷震接过铁盒,沉甸甸的,上面的铜锁已经生锈。
“找个没人的地方打开。” 他对侯思明说。
三人走进侯思贵的房间,侯小卉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锁开了。
铁盒里铺着红布,上面放着一个笔记本和一叠单据。
雷震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2016 年 3 月,卖煤款 5 万,陈银阶抽成 2 万;5 月,温泉项目占地款 10 万,陈银阶、张彪各分 4 万,我得 2 万……”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还有陈银阶和张彪的签字。
单据更是关键,有温泉项目的土地租赁合同(伪造的),有陈银阶和张彪收好处费的收条,还有矿上购买炸药的非法凭证。
“铁证如山。” 雷震合上笔记本,“陈银阶和张彪跑不了了,温泉项目的违规占地也能一起查。”
王桂兰走进来,看到账本哭出声:“思贵没骗我,他真的藏了证据…… 可惜他没等到真相大白的那天。”
侯小卉抱着账本,眼泪掉在封面上:“爹,你放心,害你的人都会被抓起来。”
雷震安慰道:“这些证据很重要,我们会立刻申请逮捕令,抓张彪,还你们公道。另外,温泉项目的补偿款,我们会督促相关部门补发,不能让村民吃亏。”
侯家院里,村民们还在议论,有人提议:“我们去找国土局,让他们赶紧把温泉项目停了,还我们耕地!”
“对!补偿款也得要回来,那是我们的血汗钱!”
侯思明站出来说:“大家别急,雷警官说了会查到底,补偿款肯定能要回来,耕地也会恢复。我们先把思贵的后事办好,不能让他走得不安心。”
李老头重新拿起唢呐,这次吹的是《百鸟朝凤》,调子虽然喜庆,却带着一丝悲壮。
他看着侯思贵的棺材,心里念叨:“老侯,你盼的公道要来了,我给你吹最响的曲子,让全村都听见。”
王桂兰擦干眼泪,开始安排后事:“思明,你去买些纸钱和香烛,小卉,你去通知亲戚们明天出殡。”
她走到棺材边,轻轻抚摸着棺木:“思贵,你等着,等那些坏人被抓了,我再告诉你,让你在那边也能安心。”
厢房里,书记员正在整理证据,雷震看着账本上的数字,眉头紧锁。
这案子比想象的更复杂,陈主任、张彪这些人背后会不会还有更大的保护伞?
温泉项目涉及的违规占地,是不是还有其他官员参与?
他拿起手机,给县公安局领导打电话:“李县长(副县长兼县公安局长),案子有重大突破,账本里有陈银阶和张彪的犯罪证据,还牵扯出温泉项目违规占地,可能有保护伞,请求深入调查。”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批准,你放手去查,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县委杨书记和政府李县长很重视,要借这个案子整治非法采矿和违规占地,打掉背后的保护伞,县纪委马东书记拍了桌子,凡涉及党员干部,一律加重处罚。”
雷震挂了电话,心里更有底了 —— 这次不仅要给侯思贵报仇,还要还响水桥村甚至太平乡一个干净的环境。
侯小卉端来一碗热水,递给雷震:“雷警官,谢谢你帮我们查案。”
雷震接过水:“这是我们该做的。你爹是个勇敢的人,他敢跟黑恶势力斗,值得尊敬。”
侯小卉低下头:“我爹就是想让我过好日子,才被他们骗了。”
侯思明走进来:“雷警官,后事都安排好了,明天出殡。村民们说,等案子结了,要给你送锦旗,感谢你为民除害。”
雷震笑了笑:“不用送锦旗,把案子查清楚,让大家过上安稳日子,比什么都强。”
夜里,侯家屋场静了下来,只有灵堂的烛火还在跳动。
侯思明和侯小卉守在灵堂,侯小卉把铁盒放在棺材边:“爹,证据交给雷警官了,你放心,坏人很快就会被抓。”
侯思明看着棺材,心里默念:“弟,你没白死,公道马上就来,温泉项目的黑幕会被揭开,村民们的损失也能补回来,你安息吧。”
远处,派出所的灯还亮着,雷震和同事们正在分析证据,梳理线索。
陈银阶和张彪在审讯室里拒不认罪,嘴里反复喊着 “我没罪,是被冤枉的”。
小张走进来:“雷队,查到陈银阶跟王副市长的亲戚有资金往来,温泉项目的老板就是王副市长的侄子!”
雷震眼神一凛:“果然有保护伞!继续查,把所有牵连的人都挖出来!”
灵堂里,烛火晃了晃,映着侯思贵的遗像。
照片上的他笑得眯起眼睛,好像在说:“我就知道,公道不会缺席。”
侯小卉看着遗像,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笑容 —— 爹的仇,很快就能报了;村里的乱子,也很快就能结束了。
第二天一早,出殡的队伍准备出发。
突然,小张开车赶来:“雷队,好消息!陈银阶和张彪交代了所有事,还说王副市长是他们的保护伞!现在两人均被收监。勹”
侯思明激动得挥了挥拳头:“太好了!我弟的冤屈终于能洗清了!”
王桂兰对着棺材磕了三个头:“思贵,听见了吗?坏人被抓了,你可以安息了。”
唢呐声再次响起,这次的《百鸟朝凤》吹得响亮,传遍了整个响水桥村。
村民们跟在出殡队伍后面,脸上既有悲伤,也有期盼 —— 悲伤侯思贵的离去,期盼着村子能恢复平静,期盼着被吞的补偿款能回来,期盼着那些违规的项目能被彻底整治。
雷震站在路边,看着队伍远去,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这个案子查到底,打掉保护伞,整治非法采矿和违规占地,让响水桥村的人能踏踏实实过日子。
他手里的账本,不仅是侯思贵的遗物,更是揭开黑幕的钥匙,是还给村民公道的希望。
第203章 深挖巨蟊
出殡队伍刚走出村口,雷震的手机就响得急促,小张在那头喊得嗓门发颤:“雷队,抓到大鱼了!张彪招了,副市长王硕是真正的保护伞!”
雷震脚下一顿,转头对侯思明说:“你们先去墓地,我处理完急事就赶过来。” 话音未落,已经快步往警车方向走。
灵堂里剩下的纸钱还在冒烟,侯小卉抱着爹的遗像,看着雷震的车扬尘而去,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侯思明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这是好事,你爹的冤屈能彻底洗清了。”
王桂兰抹着眼泪点头:“要是思贵能看见,肯定能瞑目了。”
派出所审讯室里,张彪瘫在椅子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疤因为紧张拧成一团。
“我就是个跑腿的,真不是主谋!” 他反复念叨,“陈主任让我炸矿抢账本,说事成了给我五万,我哪敢不听?他背后是王市长撑腰。”
雷震把温泉项目的规划图拍在桌上:“这上面的批注是王硕的笔迹,你敢说他没参与?”
张彪一哆嗦,赶紧交代:“温泉项目是王副市长的侄子搞的,占的耕地都是王副市长打招呼办了土地变更手续后硬批的,实际根本没走正规流程。”
隔壁审讯室里,陈银阶还在硬撑:“我没勾结谁,就是工作失误,没管好矿的事。”
小张把张彪的供词甩给他:“别装了,张彪都招了,你跟王硕都在温泉项目里入了股,你还私吞了征地补偿款,还让他帮忙压下矿的安全问题。”
陈银阶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来。
雷震接到国土局的电话,语气凝重:“雷队,查清楚了,温泉项目占的二十亩基本农田,审批文件是伪造的,公章都是假的。”
“补偿款呢?” 雷震问。
“根本没下拨,全被王硕的侄子和陈银阶私分了,一共一百二十万,两人对半分。” 国土局的人回答。
雷震捏紧手机,这案子牵扯的层级比想象的还高,必须小心处理。
他拿起电话,请求县公安局迅速与省公安厅联系,及时控制副市长王硕,避免节外生枝,为后期带来麻烦。
侯家的葬礼办得简单却庄重,村民们自发跟在队伍后面,没人说话,只有李老头的唢呐声在山间回荡。
老耿拄着拐杖走在队伍里,膝盖还在疼,心里却敞亮了:“侯思贵虽然欠我钱,但这事办得够有种,敢跟当官的斗。”
旁边的村民接话:“等案子结了,得让上面把补偿款发下来,再把耕地给咱恢复了。”
葬礼结束后,侯思明带着侯小卉去派出所送补充材料。
侯小卉掏出爹的旧手机:“雷警官,我在爹的手机里找到录音,是他跟王市长的侄子吵架的内容。”
雷震点开录音,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你们太黑了!温泉项目的补偿我才分这么点,矿的安全设备也不换,出了事谁负责?”“少废话,不想干就滚,有的是人想接盘!”
这无疑是又一份铁证。
县公安局会议室里,气氛严肃。
雷震汇报案情:“侯思贵矿难是人为制造,陈银阶指使张彪炸矿抢账本,背后保护伞是王硕副市长,他涉嫌包庇非法采矿、伪造审批文件、私分补偿款。”
局长拍了桌子:“胆大包天!立刻上报省公安厅和省纪委,一定要把这伙人连根拔起!”
旁边的纪委同志点头:“我们已经收到线索,正在核查王硕的资金往来,你们继续固定证据。”
侯家屋场,王桂兰正在整理侯思贵的遗物,从旧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账号。
她赶紧喊侯思明:“快来看,这是不是思贵说的黑钱账号?”
侯思明一看,账号户主是王硕的侄子,立刻拍照发给雷震:“雷警官,找到资金线索了!”
雷震收到照片,立刻让技术科核查:“查这个账号的流水,看看有没有非法资金往来。”
很快有了结果:“雷队,这个账号每月都有大额资金转入,来源都是矿上的销售款和温泉项目的投资款,最后都转到了王硕的秘密账户里。”
证据链彻底完整了。
几天后,王硕还在办公室里装模作样地批文件,纪委和警察推门而入。
“王硕,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跟我们走一趟。” 纪委同志亮出证件。
王硕脸色煞白,手一抖,钢笔掉在地上:“我是副市长,还是省人大代表,你们没有权力抓我!”
省纪委的同志捡起钢笔,“温泉项目的伪造文件、私分的补偿款、包庇非法采矿,你哪一样都脱不了干系。你必须配合调查,至于你省人大代表的身份,我们会和检察机关共同完善法律程序,报请省人大常委会主席团许可。”
王硕被拘留的消息传到响水桥村,村民们炸了锅。
“没想到副市长都参与了,难怪敢这么明目张胆占耕地!”
“侯思贵死得太冤了,要是早有人查,也不会出这事。”
“现在好了,大老虎被抓了,补偿款肯定能要回来了!”
侯小卉放学回家,看到村民们在村口议论,脸上露出笑容。
她走到爹的坟前,放下一束野花:“爹,王副市长也被抓了,所有坏人都跑不了,你放心吧。”
王桂兰站在旁边,摸着墓碑:“思贵,你藏的证据帮了大忙,村里的耕地能恢复,补偿款也能拿回来,你没白忙活一场。”
派出所里,陈银阶终于彻底交代:“王硕让我盯着侯思贵的矿,有检查就通风报信,温泉项目的事也让我压着村民。侯思贵发现我们私分补偿款,要揭发,王硕才让我找人炸矿灭口。”
“账本里的记录都是真的吗?” 小张问。
陈银阶点头:“都是真的,矿上的利润和温泉项目的黑钱,每一笔都记着,王硕怕出事,一直让我把账本拿回来销毁。”
雷震带着证据去县纪委汇报,县纪委书记马东拍案而起:“这个案子很典型,非法采矿、违规占地、官商勾结全占了,正好借这个案子整治全县的类似问题。”
“村民的补偿款和耕地怎么办?” 雷震问。
“已经责令相关部门整改,一周内补发补偿款,三个月内恢复耕地原貌,温泉项目暂停施工,待乡里的规划出来后合理开发。” 马东回答。
侯思明接到通知,去村委会领补偿款。
村支书递给他一个信封:“你家两亩地,补了八万块,终于发下来了。”
侯思明接过钱,眼眶一热:“要是思贵能看见就好了。”
村支书叹气:“他是为了大家死的,村里会记得他的好。”
老耿也领到了补偿款,还有矿上的工伤赔偿,一共七万块。
他拿着钱,走到侯思贵的坟前,放下一瓶酒:“老侯,钱我拿到了,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你在那边好好的。”
李老头的唢呐又响了起来,这次吹的是一首《撒尔嗬》,欢快的调子一下子传遍了整个村子。
村民们在地里忙碌着,看着被推平的温泉项目工地新种上的蔬菜,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侯小卉背着书包路过,看到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 爹想要的安稳日子,终于要来了。
雷震路过响水桥村,看到村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心里很欣慰。
他下车走到侯家,王桂兰和侯小卉正在做饭,看到他赶紧招呼:“雷警官,进来吃饭。”
雷震摆摆手:“不了,还有别的案子要处理。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王硕他们的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很快就会开庭审理。”
侯小卉高兴地跳起来:“太好了!谢谢雷警官!”
雷震笑着说:“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爹,他留下的证据是关键。以后村里再有非法采矿或者违规占地的事,直接报警,我们绝不姑息。”
侯思明送他到门口:“雷警官,你放心,以后我们肯定盯紧了,不会再让坏人钻空子。”
车子驶离村子,雷震看着窗外的田野,心里感慨万千。
这个案子不仅告慰了侯思贵的在天之灵,还打掉了背后的保护伞,整治了非法采矿和违规占地的乱象,这才是对死者最好的告慰,对生者最好的交代。
侯家屋场,饭菜香味飘了出来。
王桂兰给侯小卉夹了块肉:“多吃点,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侯小卉点点头,看向爹的遗像:“爹,我会好好读书,好好照顾娘,不辜负你对我的期望。”
遗像上的侯思贵笑得眯起眼睛,仿佛在回应女儿的话。
响水桥村的天,终于放晴了。
第204章 余波未平
县法院的开庭公告贴在响水桥村村委会墙上那天,村民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红纸上,除了王硕另案处理, “陈银阶、张彪、夏云等人涉嫌职务犯罪一案” 的字样格外醒目,有人用手指点着念,声音里带着解气的颤音。
侯思明挤在人群最前面,看完公告掏出手机给雷震发消息:“雷警官,开庭时间定了,我们全家都想去旁听。”
手机那头很快回复:“可以,我帮你们留位置。这案子是典型,旁听的人多,早点来。”
侯小卉凑过来看见消息,眼睛亮了:“大伯,这样是不是就能让所有人都知道爹是被冤枉的?”
侯思明点头:“对,还能让那些藏着的坏人知道,不管官多大,犯了错都得受罚。”
王桂兰正在院子里翻晒玉米,听见这话直起身:“开庭那天我也去,得让思贵看看,害他的人都没好下场。”
她手里的玉米棒金灿灿的,是复垦后的地里收的第一茬庄稼。
温泉项目的废墟早就被推平,国土局派来的人指导村民翻耕土地,上个月刚种上冬小麦,绿油油的苗已经冒了头。
村支书拿着补偿款发放表挨家挨户走,每到一家就喊:“领钱了!温泉占地的补偿款,每亩五万,一分不少!”
老耿拄着拐杖在自家地头接钱,数完后对着侯思贵的坟地方向拱了拱手:“老侯,钱到账了,你在那边也能踏实了。”
村支书拍他肩膀:“不光这钱,你那工伤赔偿也下来了,乡里直接打你卡上了。”
老耿咧嘴笑,膝盖还疼,但心里的疙瘩总算解开了。
雷震带着同事来村里排查剩余的非法矿点,刚走到后山就被几个村民围住。
“雷警官,山坳里还有个小矿洞,是前几年私人挖的,一直没封。”
“对,听说有人偷偷往外卖煤,是不是也有保护伞?”
雷震让小张记下位置:“放心,不管大小,只要是非法的,全部封掉,背后有人也一样查。”
他心里清楚,侯思贵的案子只是个开始,县里要借这股劲彻底整治非法采矿和违规用地。
侯小卉放学回家,路过村委会看见李老头在吹唢呐,调子欢快得能跳起来。
“李爷爷,今天咋这么高兴?” 她笑着问。
李老头放下唢呐擦汗:“法院要开庭了,坏人要受罚,能不高兴吗?你爹要是在,肯定得请我喝两盅。”
他摸出个新唢呐,黄铜碗口亮得晃眼:“这是我自己买的,等案子结了,给你家吹一整天《百鸟朝凤》。”
侯思贵的旧手机被技术科恢复了数据,雷震特意让人把里面的录音和照片刻成光盘送过来。
侯小卉捧着光盘哭了:“这里面有我爹去年给我录的讲故事声音,我还以为找不回来了。”
雷震看着小姑娘红通通的眼睛:“你爹是个英雄,他留下的证据不仅告破了案子,还帮县里查出了三个隐藏的非法矿点,揪出两个乡镇级保护伞。”
王桂兰把光盘小心收进铁盒,和账本的复印件放在一起。
“这盒子以后传给你,” 她对侯小卉说,“让你知道你爹是个敢说真话的人,再难也不能走歪路。”
侯小卉点头,把铁盒放进书桌抽屉,上面摆上爹的遗像,照片里的侯思贵笑得眯着眼,像在看她写作业。
开庭那天,侯家三口早早到了法院。
法庭里坐满了人,有其他村的村民,还有不少媒体记者。
当王硕、陈银阶、张彪等人戴着手铐被带进来时,侯小卉攥紧了王桂兰的手,指甲掐得娘的掌心发疼。
“别怕,” 王桂兰轻声说,“今天是来讨公道的。”
庭审进行了整整一天,证据一项项摆出来:伪造的土地审批文件、私分补偿款的银行流水、炸矿的炸药购买记录、王硕和陈银阶的通话录音等。
张彪当庭指认王硕:“是你让我炸矿抢账本,说出了事你能摆平,我才敢干的!”
王硕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最后只能低头认罪。
休庭时,雷震找到侯思明:“告诉你们个好消息,借这个案子,县里开展了‘矿山复绿’专项行动,已经封了 27 个非法采矿点,恢复耕地 50 多亩,栽树种草80多亩。”
侯思明激动得搓手:“这可太好了!以后村里再也不会有人因为挖矿丢命,也不会有人强占耕地了。”
雷震补充:“后续还会建立长效监管机制,每个村都设监督员,你们村你最合适,愿意干吗?”
侯思明立刻点头:“愿意!我肯定把好关,不能让我弟白死!”
判决结果下来那天,村里的大喇叭反复播报:“王硕被判有期徒刑十年,陈银阶十年,张彪五年……”
村民们在村口放起了鞭炮,李老头的唢呐声盖过了鞭炮声,清亮地飘在村子上空。
侯小卉站在自家地头,看着绿油油的麦苗,拿出手机给爹的号码发了条短信:“爹,坏人都被抓了,补偿款领了,地也种上了,我会好好读书,照顾娘。”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她仿佛看见爹笑着回复 “好闺女”。
雷震再次来村里时,带来了两个消息。
一个好消息:“县里决定给侯思贵申报见义勇为,奖金会打给你们,还会把他的事迹写进警示教育手册。”
一个坏消息:“排查时发现,邻村还有个违规占地的养殖场,背后牵扯到县农业局的人,我们正在查。”
王桂兰叹了口气:“没想到还有这么多猫腻。”
雷震说:“贪念这东西难除,但只要有人敢站出来说真话,有人敢查,就不怕他们藏着。”
侯思明当上了村里的监管员,每天背着包在村里转,看见可疑的施工就拍照,发现私挖的痕迹就上报。
有次他在山坳里发现有人偷偷挖煤,立刻给雷震打电话,半小时后警察就到了,当场把人控制住。
“现在没人敢胡来了,” 他跟村民炫耀,“有雷警官撑腰,有政策兜底,谁犯事谁倒霉。”
李老头兑现了承诺,在侯家院门口吹了一整天唢呐。
《百鸟朝凤》的调子飘得很远,路过的村民都停下脚步听,有人跟着哼,有人抹眼泪。
王桂兰端出瓜子糖果招待大家,笑着说:“以后日子好了,都来家里吃饭。”
侯小卉给每个人递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眼里的光也越来越亮。
冬天下第一场雪时,侯小卉考了年级第一,她把奖状贴在爹的遗像旁边。
“爹,我做到了,” 她轻声说,“以后我要考去政法大学,像雷警官一样,做个能帮人讨公道的人。”
窗外的雪落在麦苗上,盖了层薄薄的白被子,明年春天,又是一片好收成。
雷震收到侯小卉的短信,看着屏幕笑了。
他刚结束一个违规用地案的审讯,嫌疑人是农业局的副局长,正是从侯思贵案子里顺藤摸瓜查出来的。
手机里弹出政府网站的通知:“‘矿山复绿’行动取得阶段性胜利,后续将重点整治生态破坏问题。”
他揉了揉太阳穴,起身往会议室走 —— 战斗还没结束,但公道从来不会缺席。
响水桥村的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侯思明在地里查看小麦的长势,王桂兰在院子里腌咸菜,侯小卉在屋里写作业,李老头的唢呐声偶尔从村口传来。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但又和以前不一样了。
村民们学会了遇事找证据,学会了拒绝不合理的占地,学会了相信法律能给公道。
侯思贵的名字成了村里的一个符号,提醒着每个人:好日子要靠自己守,黑恶势力要靠大家斗。
暮色降临时,侯家三口坐在桌前吃饭,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桌上的光盘和铁盒上。
“明年开春,把地再翻一遍,种点烟叶和中药材,” 王桂兰说,“收成好了,给小卉买台新电脑。”
侯小卉点头:“等我放假,帮大伯一起巡逻,看看有没有人搞小动作。”
侯思明笑着夹菜:“好,咱们一家人,守好这片地,守好这个家。”
远处的警笛声隐约传来,不是紧急的警报,是巡逻车路过的声音。
侯小卉跑到窗边看,车灯在雪地上划出两道光,像给黑夜开了条路。
她知道,这光会一直亮着,照亮藏在暗处的猫腻,也照亮响水桥村的明天。
第205章 抢地大战
陈银阶戴着手铐被押走的新闻弹窗跳出来时,吴良友正在牌桌上摸最后一张牌,手里的同花顺 “啪” 地掉在麻将机上,烟灰烫得手指直冒红印子都没察觉。
对面的向先汉嗤笑一声,顺手摸走桌上的筹码:“真抓了?这老东西平时牛得不行,还不是栽了!”
吴良友没像其他人那样咋咋呼呼,指尖捻掉烟蒂,眼神瞬间亮了 —— 陈银阶一倒,响水桥村那片有地热的地就没人拦着了,他早跟向先汉提过开发温泉的想法,只是之前陈银阶占着附近地块,两人一直没敢动。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向先汉,声音压得低:“老向,你分公司不是刚拿了太平乡安置小区承建权?机会来了。”
向先汉手里的麻将牌顿了顿,立马反应过来:“你是说山凹那片冒热气的地?那地方全是沼泽和荒坡,建安置区正好避开基本农田,后续还能……”
“还能搞温泉山庄。” 吴良友接话,指尖在麻将桌上敲了敲,“我让征地利用股的人明天就去定界,把那片地划进安置区规划,再多圈个十亩八亩,到时候补点土地出让金,变更成国有土地,找个代理人持股,谁都查不出来。”
两人眼神一对,当场拍板:向先汉出资金、出施工队,负责安置区建设和后续温泉开发;吴良友搞定土地审批、征地手续,占三成股。
散了牌局,吴良友没敢耽误,先给国土局征地利用股朱股长打了电话:“明天带人和测绘仪去响水桥村山凹,给安置小区项目定界,顺便让土地收购储备中心把征地材料备好,和你们一起进现场,要快。”
挂了电话,他又给响水桥村村支书打了三通电话,语速快得像机关枪:“赶紧组织人,乡里要建安置小区,你村山凹那片地划进去了,晚了就没名额了!”
响水桥村的晒谷场上,侯思明正带着村民翻晒新收的玉米。
秋阳把玉米粒晒得金灿灿的,风一吹全是粮食的香味。
黑色越野车的引擎声打破了平静,侯思明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 吴良友这国土局长平时要么不来,一来准没好事。不久前他带着几个人想低价承包村后山的林地,被村民联合怼走了,这次来,指不定憋着什么坏。
“侯监管员,好久不见啊!” 吴良友摇下车窗,满脸堆笑,“跟你说个大事,乡里要建安置小区,你村山凹那片地划进规划了,全是沼泽荒坡,算不上耕地。”
侯思明直起身,玉米叶扫过胳膊:“安置小区?没听说过啊,村里连个通知都没有。”
“刚敲定的!” 吴良友递烟的手不停抖,明显是兴奋过了头,“每亩补三万,签字就给五千定金,以后住电梯楼,比种地舒坦多了!”
周围的村民瞬间围过来,老耿拄着拐杖挤到前排,浑浊的眼睛盯着吴良友:“三万?邻村荒草地都补四万,你这是打发要饭的?当我们好糊弄?”
吴良友脸上的笑僵了两秒,又立马化开:“老叔,那能一样吗?人家是商业开发,咱这是民生工程,而且那地根本种不了庄稼,补偿标准肯定不一样。”
他往四周扫了圈,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实话跟你们透个底,那底下藏着地热,以后要建温泉庄院,你们的安置房到时候翻倍涨,这点补偿算啥!”
这话像颗炸雷,村民们立马炸开了锅。
“真有温泉?那为啥补偿款压这么低?”
“别是骗我们签字卖地,最后啥好处都捞不着吧?”
“侯思贵那事儿刚过,可别又来个黑心老板!”
吴良友被问得有点慌,赶紧打哈哈:“先建安置区,后续福利都在规划里,我当国土局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还能骗你们?”
当天下午,白底黑字的征地公告就贴满了村委会的墙。
“每亩补偿三万元,限期十五天内签字,逾期视为自动同意” 的字样格外刺眼,连落款都只写着 “太平乡项目组”,连个公章都没有。
侯小卉放学路过,掏出手机连拍三张,立马发给雷震:“雷警官,这公告太假了!补偿比政府文件规定的标准低两万,还没公章,肯定是有人在搞鬼!”
雷震的回复来得很快:“保留好照片和公告原件,我已经问了国土局,就算是荒草地,最低补偿也得四万五,这明显违规。你们别冲动,先收集证据。”
可吴良友根本不给他们留时间,第二天一早就带着施工队杀到了村口,征地利用股的人还拿着测绘图在旁边标注界限。
黄色警戒线 “呼啦” 一下把三十多亩沼泽荒草地围了起来,推土机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发颤,铲斗已经对准了半人高的杂草。
王桂兰正在附近地里拔草,见状疯了似的冲过去,张开胳膊拦在推土机前:“没签字凭啥推地?补偿款一分没见着,你们这是抢!”
吴良友从车里钻出来,脸上的笑彻底没了,语气冷得像冰:“王大姐,别不识好歹,这是乡里重点工程,耽误进度你赔得起吗?”
“重点工程就能违法?” 侯思明举着手机录像,镜头怼得很近,“我昨天刚跟你们局的人核实过,你这补偿标准差远了,而且连土地审批手续都没有,就是违规占地!”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有人回家扛了锄头,有人拿了铁锹,把施工队团团围住:“把机器开走!不然我们就去县政府告状!”
吴良友见势不妙,赶紧喊停施工,转身躲到越野车后面,给韩江打了视频电话 —— 韩江是他和向先汉拉来的另一个投资人,之前没敢让他露面。
镜头对着冒热气的泥地,吴良友声音压得急:“老韩,你看这地热品质,泥浆都发烫,建温泉庄院稳赚!我跟老向已经定了,他出五百万,你也投五百万,我负责搞定土地,咱仨分账!”
视频里的韩江眯着眼看了看,点头:“行,但补偿太低容易闹,得想办法让村民签字。”
“放心,我有招。” 吴良友挂了电话,刚转身就撞见向先汉 —— 他是特意赶过来看看情况的,手里还拿着刚打印好的合作协议。
“村民那边有点僵,但问题不大。” 吴良友接过协议,扫了眼条款,拿起笔就签,“找两个贪小便宜的村干部当托,先签两家给点好处,剩下的要么威逼要么利诱,实在不行就强推,有任副书记撑腰怕啥!”
向先汉把协议揣进包里:“我分公司的施工队随时能上,你尽快搞定签字,别耽误安置区开工时间,免得引人怀疑。”
果然,第二天村里就有了动静。
村支书家先签了字,当天就多了两袋大米和一桶油,逢人就说:“吴局长说了,这地本来就不值钱,能补三万不错了,后续温泉山庄还有分红,早签早划算。”
有两户村民不肯签,当晚家里的电线就被剪断了,门口还被泼了黑油漆,墙上写着 “识相点” 三个大字。
老耿气得直跺脚,拐杖把地面戳得咚咚响:“这就是土匪!侯思贵当年再倔,也没干过这么缺德的事!这地咱说啥也不能让!”
侯思明连夜召集村民开大会,三十多户被征地的农户挤满了村委会。
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有人抹着眼泪说:“我家就靠那片地养牲口,补三万根本不够活,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怕啥!” 侯思明一拍桌子,把手机里的录音和国土局文件亮出来,“吴良友就是借着安置区的由头骗地建温泉,我们有证据!明天就去县政府上访,讨个说法!”
第二天一早,二十多个村民代表挤上侯思明的三轮车,手里举着 “还我土地,合理补偿” 的纸牌,往县政府赶。
侯小卉举着手机直播,镜头扫过每个人的脸:“大家看,这是响水桥村的地,吴良友借着安置区名义强征,实际要建温泉山庄,补偿连国家标准的一半都不到!”
直播间里瞬间炸了锅:“支持村民维权!这种官商勾结就该曝光!”
“侯思贵的案子刚破,又来这出,必须严查!”
“@县国土局 @县信访局,快来管管!”
三轮车刚出村,就被吴良友的越野车堵在了路口。
他探出头骂:“一群不知好歹的穷鬼,给脸不要脸!再往前一步试试!”
侯思明没理他,猛踩油门冲了过去,村民们扒着车栏喊:“吴良友,你等着,我们一定会告倒你!”
吴良友气得直跺脚,赶紧给任华章打电话,声音都带了哭腔:“任书记,他们去县里上访了,您快想想办法,不然项目就黄了!”
任华章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哈欠,语气不耐烦:“慌什么?多大点事。我给信访局打个电话,压下去就是了,他们翻不起浪。”
挂了电话,吴良友得意地笑了,掏出烟点上:“一群泥腿子还想跟我斗,太嫩了。”
他压根不知道,太平乡的上访风波早已传到了市政府,那个刚挂职两个月的乡党委书记方妮,已经把厚厚一叠材料摆在了市长办公桌上。
材料里有征地公告照片、村民直播截图,还有国土局内部流转的补偿标准文件,甚至附了向先汉分公司的承建合同复印件。
方妮盯着材料,脸色越来越沉:“刚查处完陈银阶,又冒出来违规征地搞开发,太平乡这水得好好清一清。”
市长放下茶杯:“你到市政府挂职的这段时间,太平乡发生了很多事,虽然情况不熟,但这事必须有人管。”
他顿了顿,继续说:“回去马上牵头查,需要支持直接开口,我给庆伟书记和李县长也交待一下,让他们重点关注,绝不能让老百姓受委屈。”
方妮站起身,眼神坚定:“请市长放心,我今天就回太平乡,一定给村民一个说法。”
挂在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三点,响水桥村的村民还在信访局门口等着答复,有的人坐在台阶上啃干馒头,有的人举着纸牌不肯放下。
而改变这一切的人,已经在回乡的路上了,车后座堆着厚厚的调查材料,车窗外的风正往太平乡的方向吹。
第206章 火速返乡
市政府办公室的空调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方妮心头的燥热。
她现在身份特殊,既是太平乡党委书记,又在市政府办公室挂职锻炼。
地级市层级比下面的县高,可真遇到基层的事,还是得自己往回跑。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每一张信访截图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麻。
最刺眼的那张里,老耿佝偻着背,拐杖死死抵在信访局的台阶上,纸牌上 “还我土地” 四个字被汗水浸得发皱,背景里的黄色推土机正对着绿油油的麦田,铲斗悬在半空,那架势像是要吞掉整片庄稼。
“才挂职两个月就踩雷,这太平乡真是不太平。”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办公桌上还摊着刚整理好的太平乡资源档案,“响水桥村地热资源” 的标注旁,被她用红笔圈了三道圈,这可是村民们的宝贝,绝不能让人随便糟蹋。
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时,公文包的拉链没拉严,里面的笔记本掉了出来,扉页上 “为民办实事” 五个字是她刚到太平乡时写下的,墨迹还透着几分崭新,这五个字也是她一直记在心里的准则。
“雷市长,我申请立刻回太平乡!”
方妮推开市长办公室的门,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响水桥村的征地纠纷再不处理,村民们怕是要和施工队起冲突,到时候就不是征地的事了,很可能引发更大的矛盾!”
雷市长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目光落在她通红的眼底,又扫过她手里攥得发皱的手机,叹了口气:“早听说你是个急脾气,做事不拖泥带水,这点挺好。”
他拿起钢笔,在一张便签上快速写下一串号码:“这是市国土局和信访局的紧急联络方式,需要市里协调,随时打这个电话。我现在就给你们杨书记和李县长说一声,让他们多关注一下太平乡的事,基层工作不容易,得互相搭把手。”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记住,既要解决问题,也要保护好自己,太平乡的水,比你想的深,有些人为了利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方妮接过便签,指尖触到纸张的温度,心里踏实了几分:“请市长放心,我一定给村民们一个说法,不辜负大家的信任!”
走出市政府大门,正午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烫,脚踩在上面都能感觉到热气往上冒。
方妮站在路边拦出租车,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现在满心都是赶紧回到太平乡,没心思在意这些细节。
看见一辆空车驶来,她快步跑过去,拉开车门就喊:“师傅,太平乡政府,越快越好!麻烦您走盘山公路,别绕远路,那边村民还等着呢!”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看她急得满头大汗,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姑娘,你是去处理响水桥村的事吧?今早听收音机里说,那边村民要去上访,还跟施工队吵起来了,场面好像挺紧张。”
“您也知道?” 方妮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事传播得还挺快。
“咋能不知道!” 司机叹口气,“那片地我去过,山凹里的荒草地看着不起眼,底下藏着地热呢!之前就有老板想承包,村民们没同意,觉得那是祖宗留下的地,不能随便给外人,现在又来这么一出,换谁谁能甘心啊!”
出租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农田,又渐渐出现连绵的山地,方妮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盘算着回去该怎么跟村民沟通,怎么解决征地补偿的问题。
两个小时后,车子刚过太平乡的界碑,方妮就看见前方尘土飞扬的路口停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侯思明正蹲在车旁,埋头给爆胎的后轮打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就蒸发了,看得出来他已经在这等了很久。
村民们围在三轮车旁,有人攥着 “还我土地” 的厚纸板,有人低声议论,脸上满是焦虑,还有人时不时往远处张望,希望能等来解决问题的人。
“师傅,停一下!” 方妮推开车门,快步跑过去,她不想让村民们再等了。
她先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纸板,掸了掸上面的尘土,又顺手帮侯思明扶住车把:“老侯好,我是太平乡党委书记方妮,刚从市里赶回来,让大家久等了。”
侯思明直起身,手里还握着打气筒,袖口沾着的玉米叶磨出了毛边,一看就是刚从地里过来的,他上下打量着方妮,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方书记?我们等了三个钟头,信访局的人说,让我们找国土局和太平乡解决,可……”
他话没说完,声音就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奈:“之前找吴局长,就是县国土局的吴良友,他要么躲着不见,要么就说补偿款没的谈,态度硬得很。”
方妮知道吴良友,这人是县国土局局长,听说还和真正的开发商向先汉、韩江私下暗中勾结,而且他和县委副书记任华章是同学,关系不错,这背后的水确实深。
“是我的问题,来晚了。”
方妮打断他,目光扫过村民们晒得通红的脸,落在老耿拄着的拐杖上,“大家先回村,晒谷场那边有树荫,凉快。咱们坐在那儿,把事情一件件说清楚,该登记的登记,该解决的解决,绝不推诿。老耿叔,您腿脚不好,我扶您上车,可别累着了。”
她自然地接过老耿的拐杖,声音放得柔和,“我来之前看了村里的档案,听说您家在后山养了二十几只山羊?山凹那片地要是被占了,山羊可就没地方吃草了,您肯定特别着急吧?”
老耿愣了愣,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光亮,像是没想到方妮会关注到这些小事,他用力点了点头:“可不是嘛!那地看着荒,草长得旺,山羊最爱啃!吴良友说那地种不了庄稼,不值钱,可对我们庄稼人来说,能养牲口、能长草的地,就是好地,是能活命的地!”
“您说得对,土地对咱们农民来说,比啥都重要。”
方妮扶着老耿坐上三轮车,又帮其他村民把纸板收好,“咱们回村,今天就把这事捋明白,不给大家留疙瘩。”
半小时后,响水桥村的晒谷场热闹起来,平时这里都是晒粮食的地方,今天却成了临时的议事点。
石碾子上摊着方妮带来的笔记本和文件,村民们围坐在四周,有的坐在玉米堆上,有的蹲在树荫下,还有人搬来了小板凳,大家都想听听方妮怎么说。
方妮没急着说话,先让侯思明把每家每户的征地面积和诉求念了一遍,自己则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时不时停下来问一句,确保信息准确:“王大姐,您家那半亩地是在山凹的东边,对吧?之前种的是豆子?要是征地,您最关心的是补偿款还是后续的生计问题?”
“老周,您说的祖坟在征地范围内,具体位置能指给我看吗?祖坟对咱们来说是大事,肯定得妥善处理,不能让您寒心。”
等村民们都说完,方妮才站起身,从文件袋里掏出国土局印发的《征地补偿标准细则》,翻到 “荒草地补偿” 那一页,举起来让大家看清楚:“各位乡亲,这里写得很清楚,咱们县的荒草地征地补偿,最低标准是每亩四万五,吴良友说的三万,根本不符合规定,这是在欺负大家不懂政策!”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让所有人都能听到:“不仅如此,没有你们的签字,没有完整的审批手续,谁也不能强征这片地!强征就是违法,咱们可以通过法律途径维权!”
王桂兰突然哭出声,她撩起袖口,露出胳膊上的淤青,声音带着委屈和害怕:“方书记,昨晚我家的电线被人剪了,屋里黑乎乎的,墙上还被泼了黑油漆,看着吓人得很!孩子他大伯出去理论,还被人推搡了一把,现在还在家躺着呢,这肯定是施工队的人干的,他们就是想吓唬我们!”
“我知道,小卉都跟我说了,她的直播我也看了。” 方妮立刻接话,从手机里翻出侯小卉发来的照片,照片里能清楚看到被剪断的电线和墙上的黑油漆,“剪电线、泼油漆,这是违法行为,我已经安排派出所的同志介入调查,一定会查清楚是谁干的,给你们一个交代,绝不能让坏人逍遥法外!”
她放下手机,语气坚定,眼神里满是诚恳:“现在,我给大家三个承诺,说到做到,绝不食言。第一,向先汉的施工队,半小时内必须撤场,设备今天下午之前撤出响水桥村,以后没有正规手续,不准再踏进这里半步;第二,从明天开始,乡里会派工作人员,和大家一起重新丈量征地面积,每一步都公开透明,保证公平公正,绝不偏袒任何一方;第三,补偿款按每亩四万五的标准算,三天内先发一半定金,打到大家的银行卡里,剩下的部分,等所有手续办完后一次性付清,让大家放心。”
她话音刚落,侯思明突然指向村口,声音带着几分紧张:“他们来了!施工队的人来了!”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两辆黄色推土机正往晒谷场这边开,轰鸣声震得地面发颤,老远就能听到机器的响声,气氛一下子又紧张起来。
吴良友坐在第一辆推土机的副驾驶里,车窗摇下来,他看见晒谷场上的方妮,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蒙上了一层灰,显然没料到方妮会这么快回来,还把村民们聚在了一起。
推土机在晒谷场边缘停下,吴良友跳下车,快步走到方妮面前,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和嚣张:“方书记,您这是干什么?这是乡里的重点工程,耽误了进度,谁负责?您刚挂职回来,怕是不清楚这里面的门道吧?”
“我是太平乡党委书记,进度的事,我负责。” 方妮站起身,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从口袋里掏出雷市长签批的督办件,递到吴良友面前,“但重点工程,更得守规矩,不能乱来。吴局长,我问你,这片地的征地审批手续在哪?补偿款足额拨付的凭证在哪?没有这些,就是违规施工,必须停下来!”
吴良友的目光落在督办件上的市政府公章上,脸色变了又变,从一开始的嚣张变得有些慌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辩解的话,却又咽了回去,公章摆在这,他再怎么狡辩也没用。
方妮转头看向跟来的国土所工作人员,语气严肃:“立刻给施工队开停工通知书,让他们马上撤场。如果拒不执行,就联系市国土局的执法监察支队,强制执行,不能让他们在这里继续违法施工!”
国土所的工作人员不敢怠慢,赶紧拿出纸笔写停工通知书,他们也知道吴良友的背景,但现在有市政府的督办件,还有方妮在前面顶着,他们也不用怕得罪人了。
吴良友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咬牙喊:“撤!都给我撤!今天算我栽了!”
推土机扬尘而去,晒谷场上的村民们爆发出一阵掌声,大家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看向方妮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信任和感激。
方妮蹲在玉米堆旁,拿起一粒金灿灿的玉米,放在手心搓了搓,玉米的清香萦绕在鼻尖,这是丰收的味道,也是村民们希望的味道:“大家种庄稼不容易,这片地不仅要给够补偿,更要让它真正造福咱村,不能让它白白被人占了去赚钱。”
她指向山凹的方向,那里的地面上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底下就是珍贵的地热资源:“我来之前查过太平乡的资源档案,山凹那片地底下的地热,是咱们太平乡的金疙瘩,不能让私人抢去发财,得让它为咱们全村人谋福利。”
村民们都安静下来,盯着方妮,眼神里满是期待,想知道她到底有什么好主意。
“乡里打算统一规划,搞一个生态旅游度假区。”
方妮继续说,把自己的想法慢慢道来:“在山凹建温泉康养山庄,让城里人来这里泡温泉、放松,咱们还能卖土特产;在周边的山地建高山滑雪场,冬天可以滑雪,夏天可以搞露营,一年四季都能有收入;集镇旁边再修个森林公园,改善咱们的生活环境。所有项目都走正规流程,招商引资进来的企业,要和村里签协议,优先招本村人务工,让大家在家门口就能上班赚钱,温泉山庄和滑雪场的收益,还要给大家分红,让每个人都能享受到资源带来的好处。”
老耿突然用拐杖戳了戳地面,声音有些激动,又带着一丝不确定:“方书记,您这话算数?不会像吴良友那样,哄着我们签字,最后啥好处都没有吧?我们之前被忽悠怕了,实在不敢轻易相信人了。”
“算数,绝对算数。”
方妮掏出笔,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手机号,撕下来递给老耿,“这是我私人号码,24 小时开机,不管是征地的事,还是项目的事,大家有任何疑问,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保证随叫随到,有问必答。明天上午,咱们在村委会开村民代表大会,把初步的规划图挂出来,每条条款都让大家挑毛病,有不满意的地方,咱们一起改,直到大家都满意为止。”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晒谷场上,把方妮的影子拉得很长,与村民们的身影渐渐叠在一起,看起来格外温暖。
侯思明看着这一幕,悄悄掏出手机,给侯小卉发了条消息:“方书记是个办实事的人,不摆架子,还真心为咱们村民着想,咱们村有希望了,以后日子肯定能好起来。”
而在国土所的办公室里,吴良友正对着电话嘶吼,手指把话筒捏得发白,语气里满是愤怒和不甘:“任书记,方妮这是要断咱们的财路!她不仅让施工队撤场,还说要搞什么统一开发,咱们之前和向先汉、韩江谈好的计划,全泡汤了!您可得帮忙想想办法,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前期可是投入了不少精力和钱啊!”
电话那头的任华章沉默了片刻,他是县委副书记,也是吴良友的同学,两人平时互相照应,这次的事他也有份参与,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慌什么?一个刚三十出头的女书记,能掀起多大的浪?你先别急,别自乱阵脚,我明天去乡里一趟,跟她谈谈,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实在不行,就给她找点麻烦,让她知难而退。”
挂了电话,吴良友坐在椅子上,盯着墙上的太平乡地图,眼神阴鸷,心里盘算着怎么对付方妮。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响水桥村地热资源考察报告,还有他和向先汉、韩江签订的初步合作协议,这些都是他的秘密,也是他赚钱的希望,现在却被方妮打乱了。
“方妮,想坏我的好事,没那么容易。”
他低声自语,手指在地图上的 “水湾镇” 位置重重一点,眼里闪过一丝算计,“既然响水桥村走不通,那就换个地方,水湾镇那边条件也不错,照样能赚钱。”
第207章 博弈推进
第二天一早,方妮刚到乡政府,就接到了任华章的电话,说要过来商量太平乡的发展规划,想了解一下生态旅游度假区的想法。
方妮心里清楚,任华章是为吴良友而来,他肯定是想帮吴良友说情,甚至可能想阻止度假区的项目,但她也不能拒绝,毕竟任华章是县委领导,该有的尊重还是要给,于是她让办公室的人准备了茶水,等着任华章过来。
任华章走进会议室时,脸上带着笑容,手里拎着一个礼品袋,看起来十分客气:“小方啊,好久不见,又是挂职又是处理乡里的事,工作肯定很辛苦,要注意身体啊。”
他把礼品袋放在桌上,推到方妮面前:“这是我朋友送的茶叶,品质不错,你尝尝,平时工作累了,喝点茶能放松放松。”
方妮没去碰那个礼品袋,她知道这茶叶不简单,背后肯定有目的,只是笑着说:“任书记,您太客气了,心意我领了,但茶叶您还是拿回去吧,纪委有规定,不能收礼品,您也不想让我违反规定吧?有什么事,咱们直接说吧,不用绕圈子。”
任华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没想到方妮这么不给面子,一点台阶都不留。
但他毕竟是县委领导,很快就调整好表情,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尴尬:“既然小方守规矩,那我也不勉强。咱们还是说正事,关于响水桥村的地热开发,你打算搞生态旅游度假区,想法是好的,但实际操作起来,问题不少。”
方妮身子微微前倾,等着他往下说:“任书记不妨直说,您觉得有哪些问题?我正好也想听听您的建议。”
任华章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首先是资金,搞温泉山庄、滑雪场,得花不少钱吧?太平乡本身财政不宽裕,你打算从哪筹钱?总不能全靠招商引资吧?万一企业迟迟不落地,项目拖个一年半载,村民们的耐心耗没了,到时候麻烦更大。”
方妮早有准备,从容回答:“资金方面,我已经联系了三家有实力的文旅企业,他们下周会来实地考察,初步沟通时,他们对地热资源和周边环境都很感兴趣,有明确的投资意向。另外,我还打算向县里申请‘乡村振兴重点项目’资质,要是能批下来,不仅能拿到专项补贴,还能享受税收减免政策,资金压力会小很多。”
任华章又说:“就算资金解决了,审批流程也很复杂。国土、规划、环保多个部门都要跑,少一个章都不行。你刚到太平乡,跟这些部门不熟,办事效率肯定高不了,项目拖下去,很容易出变数。”
“这点我也考虑到了。” 方妮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我整理的项目审批清单,每个环节需要哪些材料、找哪个部门,都列得很清楚。昨天我已经跟市国土局的同志通过电话,他们说只要材料齐全,会开通绿色通道,加快审批速度。而且李市长也说了,要是遇到部门协调问题,市里会帮忙对接,不会让审批卡壳。”
任华章被堵得没话说,脸色沉了下来:“小方,我知道你想干实事,但也别太固执。向先汉是本地企业家,在县里人脉广,跟各部门都熟,要是让他参与进来,项目推进能省不少事。他也说了,愿意提高补偿标准,还承诺给村里捐建小学和养老院,这对村民来说也是好事。”
方妮立刻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语气坚定:“任书记,补偿标准不是‘愿意提高’就能随便定的,必须按县里的最低标准来,一分都不能少。而且村民需要的不是一次性捐款,是长期稳定的收入。我跟企业谈的是,项目建成后,优先录用本村村民,月薪不低于三千,还会拿出 15% 的收益给村民分红,这样才能从根本上改善他们的生活,比捐建学校养老院更实在。”
“你……” 任华章被说得哑口无言,手指紧紧攥着茶杯,指节都泛了白,“方妮,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好心跟你商量,你倒好,油盐不进!你就不怕项目搞砸了,担不起责任?”
方妮看着他,眼神平静却有力量:“任书记,我来太平乡,不是为了应付差事,是为了让村民过上好日子。只要项目能给村民带来实惠,就算遇到再多困难,我也敢担责任。但要是为了走捷径,让村民吃亏,这种事我绝不会做。”
任华章猛地站起身,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好!好得很!既然你这么硬气,那我也不劝了,以后出了问题,你自己负责!”
说完,他抓起桌上的礼品袋,摔门而出,会议室的门被撞得 “砰” 一声响,震得墙上的标语都晃了晃。
方妮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这次拒绝任华章,以后的工作肯定会遇到更多阻力,但她不后悔。
上午十点,响水桥村村委会挤满了人,村民代表大会准时开始。
方妮把初步规划图挂在墙上,手里拿着木棍,指着图上的区域,大声讲解:“大家看,这里是温泉康养山庄,计划建三十间客房和两个公共温泉池,客房面向家庭游客和养生人群,公共温泉池对所有游客开放。山庄需要服务员、保洁员、厨师,这些岗位优先招本村人,月薪三千起,包吃包住,社保也会按规定交。”
她又指向另一块区域:“这边是高山滑雪场,冬天能滑雪,夏天改成露营基地,还能搞户外拓展。滑雪场需要滑雪教练、安全员、售票员,月薪四千以上,福利跟温泉山庄一样。而且这两个项目的收益,会拿出 15% 分给大家,不管是在家种地的,还是在外打工的,只要是响水桥村的村民,都能拿到分红。”
村民们听得眼睛发亮,有人拿出笔在纸上记,有人小声跟身边人讨论,脸上满是期待。
侯思明坐在前排,举起手:“方书记,我想问下,项目啥时候能开工?要是企业中途撤资了,咱们咋办?毕竟这么大的项目,投资肯定不少,别到时候白高兴一场。”
这话一出,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大家都盯着方妮,这是他们最担心的问题。
方妮笑着点头:“老侯问得好,这也是我要跟大家说的重点。下周企业来考察后,我们会签订意向协议,协议里会写清楚,企业必须在三个月内启动建设,要是中途撤资,要赔偿村里的损失,包括前期规划费、村民的预期收益。而且乡里会成立监督小组,成员有村民代表和乡干部,全程盯着项目进展,不会让企业违约。”
老耿也颤巍巍地举起手,声音带着激动:“方书记,那补偿款啥时候能发?我家孙子下个月要交学费,要是能早点拿到钱,我心里也踏实。”
“老耿叔您放心。” 方妮回答,“从明天开始,我们会跟大家一起重新丈量征地面积,保证每一户都准确。丈量完三天内,先把一半补偿款打到大家的银行卡里,剩下的一半,等项目开工后一次性付清。每一笔钱的去向,都会在村委会公告栏公示,大家随时能看,保证公开透明。”
村民们这下彻底放心了,纷纷鼓掌叫好。
“我信方书记!只要能在家门口上班,我第一个签字!”
“对!方书记是真心为咱们办事,咱们得支持她!”
“以后再也不用怕被人欺负了,有方书记在,咱们的日子有盼头了!”
方妮看着大家激动的样子,心里暖暖的,她知道,自己的努力没白费,村民的信任就是最大的动力。
而在村委会门外,吴良友正贴着墙根偷听,听到里面的掌声和欢呼声,气得浑身发抖。
他本来想进来捣乱,可现在看来,村民们都站在方妮那边,他根本没机会。
他掏出手机,给韩江打了个电话,声音咬牙切齿:“方妮这女人,太能蛊惑人心了!村民们都被她骗了,咱们的计划彻底泡汤了!”
电话那头的韩江慌了:“那咋办?咱们前期花了那么多钱,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向先汉还在催我要说法呢!”
“算?怎么能算!” 吴良友压低声音,眼神阴鸷,“我之前跟你说过,水湾镇有片地靠近国道,虽然没地热,但搞物流园或者商品房开发也能赚钱。你现在就联系向先汉,咱们下午去水湾镇看看,不能让方妮把所有路都堵死!”
挂了电话,吴良友盯着村委会的门,心里恨恨地想:方妮,你给我等着,咱们的较量还没结束!
此时的会议室里,方妮正和村民代表们在规划图上签字。
她拿起笔,在规划图下方郑重写下 “为民办实事,为乡谋发展” 十个字,笔尖落下的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太平乡的未来:温泉山庄里游客络绎不绝,滑雪场上传来欢声笑语,村民们住进宽敞的新房,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在规划图上,也照在方妮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她知道,后面还有招商引资、政策申请、工程建设等无数难关,但只要有村民的支持,再难的路,她也能走下去。
而另一边,吴良友已经收拾好东西,和韩江、向先汉汇合,开车往水湾镇去。
一场新的较量,正在悄然酝酿,方妮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挑战,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她都会坚守初心,为太平乡的村民闯出一条致富路。
第208章 一步踏错
北风刮得厉害,县国土局大院里的梧桐树桠一直在发抖。
吴良友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却驱不散满屋子的压抑。
桌上的太平乡事故报告红圈密密麻麻,一百二十万赔偿款的数字刺得人眼睛疼,虽说责任人抓了,也支付了一部分,可剩下的这笔钱压得县里喘不过气。
他盯着报告,指甲掐进掌心,火气往上冲。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思绪。
“进。” 吴良友嗓子哑得厉害。
冉德衡推门进来,西装上沾着雪花,搓着手往空调底下凑。
他瞥了眼报告,喉结动了动:“吴局,太平乡那笔赔偿款,财务那边说还没到账。”
“先别管这个。” 吴良友打断他,眼神锋利,“省厅的用地报批,材料齐了没?”
冉德衡立马站直:“齐了,就是上次省厅李处长打哑谜,这种手续得‘表示表示’。”
吴良友没说话,手指在桌上敲得咚咚响。
窗外的风撞得玻璃发颤,屋里静得吓人。
过了半分钟,他才开口:“让聂茂华去备东西,你们俩合计着送,出岔子我唯你们是问。”
聂茂华接到电话时,正趴在桌上补觉。
纪检监察室看着清闲,实则到处是坑,上周邻县刚有人栽在 “违规接待” 上。
他迷迷糊糊应了声,挂了电话才反应过来 —— 吴局说的 “土特产”,从来都是幌子。
他揣着手机溜到走廊尽头,确认没人后拨通礼品店电话。
“王老板,有货没有?”
“聂主任!要啥档次的?” 王老板声音透着熟稔。
“拿得出手的硬货,茶叶、人参必须是真的,别搞假货坑我。” 聂茂华压着嗓子。
“放心!明前龙井是托人在杭州找茶农直供的,野山参带鉴定证书,还有你要的枸杞酒,瓷坛包装,看着土气内里是好酒。”
“价格实在点,上次的天麻就贵了五十。”
“这次给你成本价,咱这关系,不能让你难做。”
挂了电话,聂茂华点了根烟。
烟雾里他想起上个月的廉政会议,自己还拿着 “廉政标兵” 的小红本发言,骂起腐败来义正辞严,现在想想简直打脸。
他撇撇嘴:“还不是屁股决定脑袋,在哪个位置说哪句话。”
第二天一早,聂茂华开着单位的老捷达去了礼品店。
王老板早把东西摆好了:红木盒的龙井闪着光,人参用红绸裹着,须子完整,天麻装在真空袋里,酒坛贴着 “农家秘制” 的标签。
“你瞅瞅这参,须子上的‘珍珠点’都在,绝对长白山货。” 王老板递过来。
聂茂华掂量了下,又拧开酒坛闻了闻,酒香醇厚,没掺假。
“多少钱?”
“龙井2800一盒,两盒5600;人参1200一支,三支3600;天麻200一斤,五斤1000;酒600一坛,两坛1200。总共,给你抹零,整元。”
“你这涨价也太狠了,上次龙井才2200。” 聂茂华皱眉。
“最近查得严,真货渠道紧,这价已经亏了。” 王老板一脸委屈。
聂茂华心里骂黑商,嘴上没说:“开票,开‘办公耗材’。”
“备注写‘打印纸、墨盒一批’,财务那边好做账。” 王老板麻利地开票。
拎着东西回单位,聂茂华直接去了冉德衡办公室。
冉德衡正对着材料叹气,桌上堆得像小山。
“东西备齐了,一万块,肉疼。” 聂茂华把礼品扔沙发上。
冉德衡拿起人参看了看:“贵点没事,能办成事就行。吴局说怎么送没?”
“没细说,让咱们自己合计。” 聂茂华坐下,“直接送到省厅办公室肯定不行,人多眼杂,容易被拍。”
“去家里更不行,马厅长邻居是省纪委的老周,上次有人送礼被撞见,直接通报了。” 冉德衡摇头。
他想了想又说:“夏主任昨天微信说,马厅长在省城宾馆有临时住处,私密性好,晚上十点前没人查岗。”
“这主意靠谱。” 聂茂华点头,“叫上朱鑫一起,我俩在楼下等着,你上去送。”
“朱鑫?他做事太较真,会不会不愿意?” 冉德衡犹豫。
“就因为他较真才叫他,真出问题他的党员身份能挡一下,而且他没心眼,不会乱说话。” 聂茂华解释。
冉德衡没意见:“行,后天一早出发,避开上班高峰。”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黑漆漆的。
三人挤在老捷达里,礼品用旧帆布盖着,堆在后座。
朱鑫坐在副驾驶,攥着保温杯,手心全是汗。
“你小子抖啥呢?又不是让你去偷东西。” 聂茂华打趣。
“我怕…… 怕被抓,上次市纪委通报的送礼案例,直接撤职了。” 朱鑫声音发颤。
“瞎操心,咱们这是为了县里项目,又不是中饱私囊,就算被问也有说法。” 聂茂华嗤笑。
冉德衡在后座闭目养神,手指不停摩挲口袋里的材料 U 盘。
他掏出手机看时间:“五点半,到省城得四个小时,刚好赶上夏主任说的时间窗口。”
“夏主任那边再确认下?别白跑一趟。” 聂茂华问。
“昨天晚上就确认了,他说会帮着打圆场,让咱们别提太平乡的事,马厅长最近对安全事故敏感。” 冉德衡说。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天渐渐亮了。
朱鑫靠在椅背上打盹,聂茂华哼着歌开车,冉德衡却没心思休息。
他在脑子里过流程:先汇报用地项目的民生效益,再提县里的财政压力,最后拿出礼品,说 “一点家乡特产,不是值钱东西,您尝尝”,得自然点。
三个半小时后,省城轮廓出现了。
天空灰蒙蒙的,飘着小雨,雨刷器来回摆动。
“前面就是宾馆,夏主任说的那家。” 聂茂华指着前方。
车停在宾馆门口,暗红色霓虹灯在雨里模糊一片。
冉德衡推开车门,寒气钻进来,他裹了裹西装,心跳得飞快。
登记房间时,前台问要不要 “叫醒服务”,聂茂华赶紧摆手:“不用,我们自己定闹钟。”
暖气把冉德衡肩膀的雨水蒸成白雾,接过房卡时,他突然想起吴良友递便签的样子。
皱巴巴的纸上写着礼品清单,最后加了句:“事成后,以后如果哪个单位调整‘一把手’征求意见,我一定向县委推荐你。”
当时吴良友拍他肩膀:“冉局,这事儿成了,你就是功臣。”
“冉局,想啥呢?赶紧走。” 聂茂华的声音拉回他。
“没什么,先把东西搬上去。” 冉德衡摇头。
三人拎着礼品往电梯走,朱鑫走最后,时不时回头看,跟做贼似的。
到房间,聂茂华把礼品塞墙角,用窗帘挡住:“先藏这儿,晚上再装塑料袋。”
简单吃了午饭,三人在房间待着,电视开着没人看,想睡也睡不着。
朱鑫喝了好几杯热水,还是觉得心里发慌。
“要不出去转转?总待着憋得慌。” 聂茂华提议。
“别去,夏主任说随时可能联系,找不到人就麻烦了。” 冉德衡否决,“我三点再给他打电话确认。”
下午三点,冉德衡拨通夏主任电话。
“夏主任好,我是德衡,马厅长晚上有空吗?我们过去汇报工作。”
“七点过来,直接去 12 楼,找 302 房,门口没人守。” 夏主任声音模糊,“记住,话别说多,材料递了就走,他今天挨了副省长的批,心情差。”
“明白,谢了领导。”
挂了电话,冉德衡松口气:“时间定了,七点。”
“我现在收拾东西,用黑色塑料袋装,看着像垃圾,没人注意。” 聂茂华开始拆礼盒。
朱鑫突然开口:“冉局,要不别送了?我总觉得不对劲,万一被查……”
“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说这话没用。” 聂茂华瞪他,“咱们是为了工作,又不是贪腐,怕什么?”
“行了,小心点就行,夏主任都打点好了。” 冉德衡摆手。
六点多,天彻底黑了,雨还在下,敲得窗户“啪啪”响。
聂茂华把礼品分装在两个塑料袋里,鼓鼓囊囊的。
冉德衡换了干净西装,对着镜子理领带,深吸一口气:“走吧。”
三人下楼,聂茂华把车开出来,停在离宾馆不远的路边。
“就在这儿等?” 聂茂华问。
“嗯,我一个人上去,你们半小时没见我出来,就打我电话。” 冉德衡拎着塑料袋。
“手机调震动,别响了露馅。” 聂茂华叮嘱。
“实在不行就说材料落车上,先撤下来。” 朱鑫补充。
冉德衡点点头,撑开伞,快步走进雨幕。
聂茂华和朱鑫缩在老捷达车里,盯着冉德衡的背影钻进宾馆大门。
车厢里静得诡异,只有雨刷器左右摆动的 “唰唰” 声,还有两人沉重的呼吸。
朱鑫攥着保温杯的手指泛白,喉结动了动:“聂主任,冉局不会出事吧?”
“慌什么?” 聂茂华摸出烟盒,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夏主任都打过招呼了,最多就是多说几句场面话。”
话虽这么说,他的目光却没离开宾馆旋转门,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时间过得格外慢,朱鑫数着路边的路灯,从第一盏数到第十五盏,手机显示已经过去四十分钟。
“不对劲啊,说好半小时回来的。”
朱鑫坐直身体,腿肚子开始打颤,“会不会马厅长故意刁难?”
聂茂华掐灭烟,烦躁地捶了下方向盘:“再等等,万一正汇报工作呢?当官的都爱摆谱。”
又熬了十分钟,雨下得更大了,砸在车顶砰砰响。
聂茂华忍不住骂了句:“这鬼天气!要不咱先回房间,在这儿冻成狗也没用。”
朱鑫赶紧点头,他手脚早凉透了,只想躲进暖气房。
第209章 香艳桑拿
车子开回宾馆停车场,两人踩着积水往电梯走,皮鞋底打滑差点摔跤。
电梯里就他们俩,镜面映出两张紧绷的脸,朱鑫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心跳越来越快。
刚进房间,还没等脱外套,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铃声尖得刺耳。
聂茂华吓了一跳,迟疑着接起来:“喂?”
“哥哥好呀!” 电话那头的女声甜得发腻,“问个小问题呗,昆明的‘昆’字怎么写呀?”
聂茂华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宾馆的 “特殊服务” 推销套路,以前出差他遇过好几次。
他故意装傻:“我没读过书,不知道。”
“咯咯咯!” 女孩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哥哥真幽默!四楼桑拿中心新开张,妹妹们都等着呢,上门服务也行,啥项目都有,保证让你爽到飞起。”
电话 “咔嗒” 挂了,房间里的暧昧气息还没散。
聂茂华盯着电话机,喉结上下滚动。
上次来省城,他偷偷去过四楼两回,那些女孩穿得清凉,说话发嗲的样子,这会儿全在脑子里冒出来。
被这通电话勾着,他浑身燥热,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子。
他转头看朱鑫,对方正低头抠沙发缝,耳朵却红了。
“鑫子,晚上没啥事吧?” 聂茂华尽量装得随意,“反正冉局还没回,出去转转?”
朱鑫猛地抬头,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了不了,我在房里看电视就行。”
他嘴上拒绝,眼神却飘了,脑子里突然闪过媳妇抱怨他 “不懂情趣” 的话,这趟出来快一周了,确实有点心痒。
“出来一趟不容易,别总憋着。” 聂茂华走过去拍他肩膀,语气带着怂恿,“就去看看,又不干嘛,怕啥?”
“这…… 这不太好吧?” 朱鑫犹豫了,“上次市里扫黄,抓了好几个当官的,新闻都播了。”
“那是他们点背,撞上严打。” 聂茂华嗤笑,“咱就去洗个澡按个摩,正规项目,出不了事。”
他见朱鑫还是犹豫,又加了把火:“再说,咱俩一起去,真有情况也好照应,总比在这儿瞎等强。”
朱鑫咬了咬嘴唇,聂茂华是纪检监察室主任,算是他的顶头上司,不给面子确实说不过去。
而且他心里那点念想,被撩得越来越厉害。
“那…… 那只洗澡按摩?” 朱鑫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必须的!哥还能害你?” 聂茂华立马笑了,拽着他往门口走,“赶紧的,晚了好看的都被挑走了。”
两人乘电梯上四楼,刚出电梯门,一股混合着香水和沐浴露的味道扑面而来。
走廊铺着红地毯,踩上去没声音,两边的壁灯昏黄暧昧,照着 “桑拿中心” 四个闪着粉光的大字。
门口站着两个穿旗袍的迎宾,开叉快到大腿根,见人就弯腰:“老板晚上好!”
一个穿黑色吊带裙的领班扭着腰迎上来,胸牌写着 “丽丽”,黑丝袜裹着的腿又细又长。
“两位老板,要啥服务?” 丽丽说话时,香水味直往鼻子里钻。
聂茂华熟门熟路地往她腰上捏了一把:“老规矩,先洗浴,再找俩技术好的按摩。”
他指了指朱鑫:“我这兄弟第一次来,给找个漂亮的,别糊弄。”
“放心吧老板!” 丽丽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领着他们往大厅走,“我们这儿的妹妹都是精挑细选的,保证让两位满意。”
大厅尽头是一面大玻璃,后面亮着粉色的灯,二十多个女孩穿着粉红比基尼,站成两排。
有的靠在墙边玩手机,有的对着玻璃外抛媚眼,背景墙上画着露骨的亲密图案,看得朱鑫脸发烫。
暧昧的音乐在空气里飘,混着女孩们的嬉笑声,朱鑫的心脏跳得飞快。
“老板看看,看中哪个直接报号。” 丽丽指着玻璃后面。
朱鑫眼花缭乱,根本不敢细看,眼睛瞟来瞟去,最后定格在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身上,她看着年纪小,没那么放得开。
聂茂华倒是干脆,指着最左边那个身材高挑的:“8 号,就她了,上次服务不错。”
朱鑫赶紧跟着指:“那…… 那 18 号吧。”
“哟,老板好眼光!” 丽丽拍着手笑,“18 号是我们这儿的头牌,手法一流,人还温柔。”
丽丽喊了声 “8 号、18 号接客”,两个女孩立马走了出来。
8 号穿黑色蕾丝比基尼,涂着大红唇,直接挽住聂茂华的胳膊。
18 号就是朱鑫指的那个马尾女孩,穿粉色比基尼,皮肤很白,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走到朱鑫身边小声说:“老板,这边请。”
朱鑫浑身一僵,想躲又不敢,女孩的手软软地搭在他胳膊上,像电流似的窜遍全身。
他偷偷瞄了眼 18 号,腰细腿长,比家里媳妇年轻漂亮,心里那点愧疚瞬间被欲望压下去了。
聂茂华回头冲他挤了挤眼,那眼神里的 “懂的都懂” 藏都藏不住。
两人跟着女孩往包间走,走廊两边的门都关着,偶尔传来几声暧昧的呻吟,听得朱鑫耳朵发烫。
18 号把他领进最里面的包间,推开门说:“老板,里面请。”
包间不大,也就十来平米,摆着一张按摩床和一个小沙发,墙上挂着模糊的海景画,空调开得很足,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薰衣草香。
18 号反手关上门,转身就开始解睡袍带子,粉色的比基尼瞬间露了出来,曲线玲珑。
朱鑫看得呼吸一滞,赶紧转过头去,不敢再看。
“老板,先冲个澡还是直接开始按摩?”18 号走到他身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朱鑫吞了口唾沫,刚想说 “先按摩”,突然听见走廊里传来 “咚咚咚” 的急促脚步声,还有人大声喊:“都不许动!警察查房!”
朱鑫吓得一哆嗦,腿肚子瞬间软了,脑子里 “嗡” 的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这下彻底栽了!
18 号的脸也白了,睡袍掉在地上都没捡,慌慌张张地说:“怎…… 怎么办?不是说今晚安全吗?”
朱鑫僵在原地,手脚冰凉,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警察按在地上,光着身子的样子被拍下来,明天就传遍全县国土系统,媳妇闹离婚,孩子抬不起头,工作也没了。
“快!躲床底!”18 号突然反应过来,拽着他往按摩床底下推。
朱鑫像个木偶似的被她拉着,膝盖磕在床腿上都没感觉,赶紧蜷起身子钻进床底。
刚躲好,包间门就 “砰” 的一声被踹开了,两个穿警服的人举着手电筒进来,光柱在屋里扫来扫去。
“出来!都给我出来!” 其中一个警察嗓门很大,震得朱鑫耳朵疼。
18 号哆哆嗦嗦地捡起睡袍裹上,低着头站在墙角,声音发颤:“就…… 就我一个人,老板还没进来。”
“少废话!有没有人我们自己看!” 另一个警察说着,手电筒就照向了床底。
朱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不敢。
床底堆着不少杂物,有干净的毛巾,还有几个空的沐浴露瓶子,刚好挡住了他的身子。
警察弯腰看了一眼,没发现异常,又扫了扫沙发和衣柜,见没藏人,就吼道:“穿好衣服,跟我们走!接受调查!”
18 号点点头,赶紧套衣服。
朱鑫趴在床底,听着脚步声走远了,才敢慢慢喘口气,后背全是冷汗,衣服都湿透了。
外面的吵闹声越来越大,夹杂着女孩的尖叫、男人的辩解,还有警察的呵斥声,乱成一团。
他趴在床底等了十几分钟,直到外面没了动静,才敢慢慢爬出来。
包间里乱糟糟的,18 号早就没影了,地上散落着她的发卡和一只拖鞋。
朱鑫顾不上多想,抓起自己的衣服胡乱往身上套,手都在抖,纽扣扣错了好几次。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扒着门缝往外看,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包间的门开着,地上掉着衣服和手机。
他心里一紧:聂茂华呢?他不会被抓了吧?
不敢多待,朱鑫猫着腰往楼梯口跑,连电梯都不敢坐,生怕撞上警察。
下了楼,他一路小跑回自己的房间,推开门就靠在门上,心脏还在疯狂跳动,半天缓不过劲来。
他倒了杯热水,一口气喝下去,才稍微冷静了点。
想起刚才的场景,还是一阵后怕,同时又有点庆幸,幸好躲得快,没被抓住。
可转念一想,聂茂华要是被抓了,会不会把他供出来?毕竟是聂茂华怂恿他来的。
越想越慌,朱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像热锅上的蚂蚁。
就在这时,敲门声突然响了,“咚咚咚”,很急促。
朱鑫吓得一哆嗦,杯子都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他哆哆嗦嗦地问:“谁…… 谁啊?”
“是我,聂茂华!快开门!” 门外传来聂茂华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和喘息。
朱鑫赶紧开门,聂茂华低着头冲进来,头发乱糟糟的,西装上沾着泥,脸上还有道划痕。
“聂主任!你没事吧?” 朱鑫赶紧扶他坐下。
聂茂华瘫在沙发上,喘了好几口气,才骂道:“他娘的,真倒霉!差一点就被抓住了!”
原来警察查房时,聂茂华正和 8 号在包间里脱衣服,听见动静,他反应快,一把推开窗户,从二楼跳了下去,摔在花坛里,才侥幸逃脱。
“那…… 警察没追你?” 朱鑫紧张地问。
“追了几步,天黑雨大,他们没看清我跑哪儿了。” 聂茂华揉了揉胳膊,疼得龇牙咧嘴,“我绕了好几条街,才敢回来看。”
他抬头看了看朱鑫,疑惑地问:“你怎么回来的?没被发现?”
朱鑫把躲床底的事说了一遍,聂茂华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啊你小子,运气不错,命大。”
两人都松了口气,坐在沙发上沉默着,包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朱鑫突然想起冉德衡,猛地站起来:“坏了!冉局呢?他还没回来!”
聂茂华看了眼手机,已经快九点了:“对啊,按理说早该回来了,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朱鑫的脸瞬间白了:“会不会马厅长不收礼,把他扣下来了?或者…… 或者被纪委的人抓了?”
“别瞎猜!” 聂茂华嘴上呵斥,心里也慌了,“冉局办事靠谱,应该不会出这种事。”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站起身:“不行,我得去马厅长住的那层看看,不能在这儿等死。”
“我跟你一起去!” 朱鑫赶紧跟上,多个人壮胆。
两人悄悄走到电梯口,按了马厅长住的 12 楼。
电梯里,朱鑫手心全是汗,聂茂华也皱着眉,不停地搓手。
电梯门一开,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壁灯亮着,光线昏暗。
两人沿着走廊慢慢走,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动别人。
走到 302 房门口,看见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站在那儿,身材高大,看着像保镖。
“应该就是这儿了。” 聂茂华小声说,“冉局说不定还在里面汇报工作。”
就在这时,302 房的门开了,冉德衡低着头走出来,脸色惨白,手里的塑料袋不见了。
“冉局!” 聂茂华赶紧走过去。
冉德衡吓了一跳,看见是他们,才松了口气,赶紧拉着他们往电梯口走:“别在这儿说话,回房间再说!”
第210章 一鼻子灰
冉德衡拽着聂茂华和朱鑫往电梯口跑,手指反复按着急降键,按键发出的咔咔声在走廊里格外刺耳。
三个人都绷着脸,脚步又快又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胸口起伏得像刚跑完长跑。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的白光晃得人眼睛发疼。
三人赶紧挤进去,聂茂华伸手按了关门键,电梯门慢慢合上,把外面的嘈杂彻底隔绝。
电梯里没人说话,只有轿厢运行的轻微声响。
冉德衡靠在轿厢壁上,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聂茂华和朱鑫站在旁边,互相递了个眼神,都没敢开口。
他们知道这次送礼要是出问题,后续的麻烦会没完没了。
“叮” 的一声,电梯到了一楼。
门刚开一条缝,冉德衡就迫不及待地挤出去,快步往之前订好的房间走。
聂茂华和朱鑫紧随其后,脚步不敢有丝毫停顿。
回到房间,冉德衡 “砰” 的一声关上门,直接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整个人瞬间没了力气。
聂茂华赶紧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又检查了一遍窗户锁扣,确认没问题才转过身。
朱鑫则贴着门板,耳朵紧紧贴在上面,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了口气,转过身对另外两人摇摇头:“外面没人跟着,应该安全。”
聂茂华走到冉德衡面前,蹲下身追问:“到底怎么回事?东西没送出去?”
冉德衡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送个屁!我刚把装东西的塑料袋拎出来,马厅长的脸立刻就黑了。”
朱鑫赶紧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冉德衡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手还在微微发抖:“他指着我鼻子骂,说我搞歪门邪道败坏风气,还说再敢来这套,直接把咱们的材料扔出去。”
聂茂华皱紧眉头,语气里满是疑惑:“夏主任没帮忙打圆场?这事可是他牵的线,怎么不说话?”
“夏主任站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冉德衡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听说马厅长上午被副省长批评了,正一肚子火没处发,咱们刚好撞枪口上了。”
朱鑫突然想起关键问题,声音放得很低:“那批文的事,是不是彻底黄了?”
这话像根刺一样扎在冉德衡心上,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语气急切:“没黄!马厅长说材料会看,但能不能批要看实际情况,不是靠送礼就能解决的。”
聂茂华一拍大腿,语气懊恼:“那一万块钱不就白扔了?王老板那家伙也太黑了,坑咱们坑得这么狠!”
“钱是小事,现在最麻烦的是回去怎么跟吴局交代。” 冉德衡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太平乡的赔偿款还没着落,要是项目再卡壳,咱们三个都得背锅。”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朱鑫搓着手,脸上满是愧疚:“都怪我,昨天要是不去桑拿中心,也不会差点被抓,现在还添乱。”
“怪我!是我提议去的。” 聂茂华扯了扯领带,语气懊恼,“当时脑子一热,忘了这节骨眼不能出任何差错。不过也万幸,昨天警察没抓到咱们,不然现在麻烦更大。”
冉德衡摆了摆手,语气严肃:“现在说这些没用,先想办法补救。明天一早咱们就去省厅,把材料正式递上去,走正规流程。”
他盯着聂茂华和朱鑫,眼神格外认真:“桑拿那事,谁都不许提。本来就没被抓住,传出去反而引人生疑,到时候真没法收场。”
聂茂华和朱鑫赶紧点头,他们心里清楚,这事要是被人知道,就算没被警察抓,也得挨处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三人就收拾好东西往省厅赶。
老捷达在雨里疾驰,车轮溅起的水花打在路边的护栏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到了省厅门口,冉德衡整理了一下西装,对另外两人说:“你们在车里等,我进去递材料。夏主任说会在里面接应我。”
朱鑫趴在车窗上,看着冉德衡走进办公楼,心里七上八下:“聂主任,你说马厅长真的会看材料吗?”
“不好说,当官的心思最难猜。”
聂茂华叼着烟,吸了一口,“要是他真能秉公办事,说不定还有戏;要是记仇,咱们就只能等着挨骂。”
两人在车里等了两个多小时,烟抽了半包,腿都坐麻了,也没见冉德衡出来。
就在朱鑫忍不住想下去打听的时候,终于看见冉德衡从办公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袋,脸上还带着点笑意。
“成了?” 两人赶紧推开车门迎上去。
冉德衡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语气轻松了些:“材料递上去了,夏主任说马厅长下午会过目,让咱们等通知。”
“那就是有希望?”
朱鑫眼睛一下子亮了,之前的焦虑消散了不少。
“至少没直接把材料打回来,比昨天强多了。”
冉德衡坐进车里,“先回宾馆收拾东西,下午再来问问情况。”
回到宾馆,聂茂华突然想起发票的事,语气有些担忧:“对了,那一万块钱的发票,开的是办公耗材,回去怎么报销?”
冉德衡想了想,语气笃定:“先放我这儿,回去找财务股袁姐通个气,就说买了打印机和墨盒,她那边应该能处理。”
朱鑫坐在旁边,还是有些担心:“万一财务要清单,咱们拿不出来怎么办?”
“放心,袁姐跟我关系不错,以前帮过她儿子在大学选专业,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冉德衡拍了拍朱鑫的肩膀,想让他放宽心。
下午三点,三人再次赶到省厅。
夏主任已经在门口等着,脸色却有些复杂,不像上午那么轻松。
“夏主任,情况怎么样?” 冉德衡赶紧上前追问。
夏主任左右看了看,拉着冉德衡往旁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说:“马厅长看了材料,说你们县的项目确实符合民生需求,但需要补一份环境评估报告,下周一之前必须交上来。”
冉德衡松了口气,语气急切:“补报告没问题!只要能批,让我们做什么都行。”
“还有件事。” 夏主任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马厅长特意问了,昨天跟你一起来的人是谁,说看着面生,以前没见过。”
聂茂华和朱鑫的脸瞬间白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生怕被问出什么破绽。
“我说是单位的同事,跟着来学习的,没敢多提别的。” 冉德衡赶紧解释,生怕夏主任再说些什么。
夏主任点点头,语气严肃:“以后别带太多人来,马厅长不喜欢人多眼杂的场面。报告补上来,批文应该就能下来,你们抓紧时间。”
三人连声道谢,转身往停车场走,后背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吓死我了,还以为被问起昨天去桑拿中心的事,幸好没提。”
朱鑫拍着胸口,语气里满是庆幸,“昨天没被抓真是运气好,不然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夏主任还算够意思,没多问别的。”
聂茂华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不过说真的,昨天那事虽然险,但没留下痕迹,以后注意点就行。”
冉德衡加快脚步:“别耽误时间,赶紧回去,明天就找环评公司弄报告,千万别错过截止日期。”
回到县里,三人第一时间去了吴良友的办公室。
吴良友正对着太平乡的事故报告皱眉头,看见他们进来,立马站起来追问:“怎么样?批文下来了吗?”
冉德衡把情况说了一遍,只字没提送礼被拒和去桑拿中心的事,只说材料递上去了,需要补一份环评报告。
“补报告?这有什么难的!” 吴良友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我让环保局那边加急弄,保证周一之前交上去。”
他拍了拍冉德衡的肩膀,语气满意:“干得不错!太平乡的事虽然麻烦,但项目能推进,也算是给县里一个交代了。”
“都是吴局领导得好,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冉德衡赶紧附和,顺着吴良友的话往下说。
吴良友摆摆手,语气严肃:“别来这套虚的,赶紧盯着环评的事,出了岔子我唯你是问。”
三人走出办公室,都松了口气,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
“幸好没说去桑拿中心的事,不然吴局肯定得把咱们骂死。” 聂茂华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里满是庆幸,“而且那事本来就没人知道,说了反而自找麻烦。”
“这种事绝对不能说,传出去咱们的前途就全毁了。” 冉德衡叮嘱道,“回去之后都把嘴闭紧,谁也不许提半个字。”
接下来几天,三人分工合作,冉德衡负责盯着环评报告的进度,聂茂华处理那一万块钱发票的报销事宜,朱鑫则整理项目的其他材料。
朱鑫偶尔会想起那天在桑拿中心的惊险,但一想到没被抓住、没人知道,也就慢慢放下心来,只是偶尔会有些后怕。
直到周五下午,环评报告终于弄好了。
冉德衡亲自开车把报告送到省厅,夏主任说会直接交给马厅长,让他们等消息。
“这下总该没问题了吧?” 朱鑫在电话里问,语气里还带着点不安。
“应该差不多了,夏主任说批文下周就能下来,让咱们耐心等。” 冉德衡的声音里带着轻松,这几天的压力终于减轻了些。
周末两天,朱鑫在家陪媳妇孩子,可心里却总惦记着出差时的事,尤其是那次 “有惊无险” 的桑拿经历,甚至隐隐觉得,没被抓住或许是 “运气好”,下次注意点就行。
周一早上,冉德衡突然给聂茂华和朱鑫打电话,让他们赶紧去办公室,语气特别急。
两人赶到的时候,看见冉德衡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桌上放着批文,还有一张纸 —— 是省厅发来的问询函,问的是他们送礼的事。
“怎么回事?批文下来了,怎么还这副表情?” 聂茂华赶紧走过去,拿起桌上的问询函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冉德衡拿起问询函,声音发颤:“省厅那边有人举报,说咱们给马厅长送礼,现在要咱们说明情况。”
朱鑫吓得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怎…… 怎么会被举报?难道是马厅长那边说的?”
“不是马厅长,是夏主任跟别人聊天的时候说漏嘴了,被他的竞争对手听见,直接反映到省厅了。” 冉德衡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聂茂华急得在房间里转圈:“幸好没提桑拿中心的事,不然现在更麻烦。不过这送礼的事也够咱们喝一壶的了。”
“现在先应付送礼的调查。” 冉德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就说那是家乡特产,没别的意思,马厅长没收,咱们也没再送,咬死这个说法。”
“那一万块的发票呢?财务那边已经报了,要是查账,一查一个准。” 朱鑫声音发颤,眼泪都快出来了。
冉德衡一拍桌子,语气坚定:“就说买的耗材是真的,只是临时用不上,放在仓库里了。我现在就让人去买一批补上,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正说着,吴良友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特别严厉:“你们几个赶紧来我办公室,省厅的人已经到了,要问你们情况。”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只能硬着头皮往吴良友的办公室走。
走进吴良友的办公室,里面坐着两个穿正装的人,表情严肃,一看就不好说话。
“吴局长,麻烦让三位同志跟我们走一趟,配合了解下情况。” 其中一个人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吴良友脸色难看,却不敢多说什么:“你们好好配合,别乱说话,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三人跟着那两个人往外走,走廊里的同事都投来异样的目光,指指点点的,朱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头埋得更低了。
到了会议室,三人被分开问话,问题全是围绕着送礼的事。
冉德衡按照之前商量好的说法,一口咬定是家乡特产,马厅长没收,发票的事说耗材已经补上了。
聂茂华和朱鑫也照着这套说辞回答,心里暗自庆幸,幸好桑拿的事没被翻出来,不然现在更没法解释。
问话持续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才让他们回去,说有情况会再通知。
走出办公楼,天色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三人站在路边,谁都没说话,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还好没提桑拿的事,不然今天就真的完了。” 朱鑫松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庆幸,“而且那事本来就没人知道,应该不会有问题。”
聂茂华也松了口气,语气懊恼:“都怪我,当初不该提议送礼,不过幸好桑拿的事没暴露,不然更麻烦。”
冉德衡看着两人,语气严肃:“别掉以轻心,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去买耗材,把仓库填满,不能让人抓住任何把柄。桑拿的事虽然没人知道,但以后绝对不能再犯,上次是运气好,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第二天,三人凑钱买了一大批办公耗材,堆在仓库里,还让财务补了入库单,忙活了一上午才弄完。
接下来几天,省厅没再追问送礼的事,三人渐渐放下心来。
聂茂华和朱鑫偶尔会聊起上次在桑拿中心的 “刺激”,觉得没被抓住就是 “没事”,甚至觉得那次的惊险只是偶然,慢慢放松了警惕,压根没意识到,这种侥幸心理,会让他们在不久后栽个大跟头。
看着批文的事渐渐有了眉目,聂茂华甚至私下跟朱鑫说:“等这事办完,咱们再找机会去放松下,上次没玩好,这次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肯定没事。”
朱鑫一开始还有些犹豫,但想起上次没被抓住,也就默认了这个提议,两人都没把冉德衡的叮嘱放在心上,只觉得是小题大做。
他们不知道,这种侥幸的念头,已经为下一次的 “被抓” 埋下了伏笔。
第211章 劫数难逃
晚上十点多,省城的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下得人心里烦躁。
雨点子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溅得裤脚全是泥点。
马路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糊成一片光晕,看着模糊不清,让人辨不清脚下的路。
聂茂华把伞往旁边歪了歪,瞥了眼身边的朱鑫,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走快点,磨磨蹭蹭的,雨越下越大,再慢一会儿全身都得湿透。上次都没事,这次怕什么?”
朱鑫缩着脖子,把伞撑得更低,脚步慢吞吞的,心里却不像上次那么慌了 —— 毕竟上次侥幸逃了出来,他觉得这次应该也没问题:“老聂,真要去啊?虽然上次没被抓,但总觉得有点不安。”
“不安什么?上次是警察突袭,咱们运气好没被堵着,这次肯定没事。”
聂茂华嗤笑一声,伸手拍了朱鑫后背一下,语气不屑,“哪有那么多扫黄?这叫灯下黑,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再说咱们找的这地方,比上次那个隐蔽多了,绝对不会出问题。”
朱鑫还是有些犹豫,脚底下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步:“万一呢?咱们是来出差的,要是真出点事,回去怎么跟单位交代?”
“交代个屁!” 聂茂华声音提高了些,语气里带着火气,“咱花自己的钱放松,又不偷不抢,就算被问了,就说过来洗个澡,谁能说什么?上次都没事,这次肯定更安全,你别瞎担心。”
他边说边拽着朱鑫往 “金泉桑拿中心” 的大门走,那招牌亮着暧昧的粉红灯,在雨夜里特别扎眼,老远就能看见。
朱鑫被拽得一个趔趄,只能跟着往前走,嘴里还在小声嘟囔:“那咱办完事赶紧走,别待太久,速战速决。”
聂茂华拍了拍他的肩膀,挤眉弄眼地说:“急什么?出来一趟不容易,得好好放松一下。上次没玩尽兴,这次好好补回来,保证让你满意。”
俩人刚跨进大门,一股暖烘烘的热气夹杂着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差点没把朱鑫呛着,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穿旗袍的服务生立马迎上来,眼睛都快笑成一条缝,说话甜得发腻:“两位老板,晚上好呀!是来洗澡还是按摩?我们这儿今天新来了几个技师,手法绝对一流,保证让您舒舒服服的,满意而归。”
聂茂华扫了眼服务生胸前的工牌,上面写着 “16 号”,又抬眼瞅了瞅大堂墙上挂的价目表。
价目表上的项目名字花里胡哨的,什么 “至尊 SpA”“深度放松”,后面的价格看得朱鑫眼皮直跳,一个项目就要好几百,比他一天的工资还高。
“开两个单间,再叫两个技术好点的过来,别拿新手糊弄我,我可是你们这儿的老顾客介绍来的,知道你们这儿的规矩。” 聂茂华大咧咧地开口,掏出钱包拍在柜台上,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
朱鑫赶紧拉了拉他的胳膊,手指头都攥白了,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别人听见:“老聂,低调点,别让人记住咱们。上次就是太张扬,差点出问题。”
“张扬什么?咱光明正大花钱消费,又不犯法。” 聂茂华把他的手扒开,满不在乎地说,“这地方熟客多,都是来放松的,谁认识谁啊?你就是想太多了,放轻松点。”
服务生很快递过来两把钥匙,笑得更殷勤了:“老板放心,我们这儿的单间特别安静,隔音效果也好,保证私密性,绝对不会有人打扰您。两位跟我来,房间在二楼,环境特别好。”
俩人跟着服务生往楼上走,走廊铺着厚厚的红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两边的房门关得死死的,偶尔从里面传出几声嬉闹或者低语,朱鑫心里还是有点发虚,但一想到上次没被抓,也就慢慢压下了不安。
进了房间,聂茂华脱了外套往沙发上一扔,直接瘫了下去,对着服务生挥挥手:“把你们这儿最好的技师叫来,要年轻漂亮的,身材好点的,别拿老的凑数,不然我可不买单。”
“放心吧老板,绝对是我们这儿的王牌技师,颜值高,技术好,包您满意。” 服务生笑着退了出去,顺手把房门轻轻带上,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房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光线昏暗,墙上挂着幅半裸女人的壁画,看着特别暧昧。
朱鑫坐在床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神四处乱瞟,嘴里还在安慰自己:“没事的,上次都没事,这次肯定也安全,玩一会儿就走。”
“老聂,要不咱还是快点吧,弄完赶紧回宾馆,别待太久。” 朱鑫搓着手,语气带着催促,还是想早点离开。
聂茂华瞥了他一眼,撇撇嘴,语气不屑:“你就是胆子太小,没见过世面。咱在单位天天累死累活,伺候领导、跑业务,压力多大啊,出来放松一下怎么了?别磨叽,赶紧去洗澡,洗完澡技师也该到了。”
朱鑫还想再说点什么,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紧接着服务生就领着两个女人走了进来。
俩女的都穿着超短包臀裙,踩着细高跟,走起路来扭扭捏捏的。
一个身材高挑,长发披肩;一个娇小玲珑,留着短发。
她们胸前分别别着 “18 号” 和 “8 号” 的牌子 —— 聂茂华特意点的吉利号,觉得这样 “运气好”。
“老板,这两位是我们这儿的头牌,技术好,服务也好,保证让您俩舒舒服服的,来了还想再来。” 服务生说完就识趣地退了出去,关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18 号直接往聂茂华身边凑,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手还搭在了他的胳膊上,声音娇滴滴的:“老板,今天想做个什么项目呀?我们这儿有精油开背、全身按摩,还有特色服务哦,保证让您满意。”
聂茂华搓了搓手,眼睛在她身上打转,笑得一脸油腻:“特色服务?具体说说,都有啥内容?多少钱?要是合适,今天就试试。”
另一边,8 号也往朱鑫身边靠,身上的香水味浓得呛鼻子,朱鑫赶紧往旁边挪了挪,拉开距离。
“帅哥,我先给你按按肩吧,我手法可好了,按完你肯定浑身轻松,所有的压力都没了。”8 号说着就伸手往朱鑫肩膀上搭,动作很主动。
朱鑫赶紧往后躲,脸都红了,语气慌乱:“不用不用,我自己坐会儿就行,你别动手,我不太习惯别人碰我。”
“哎呀,来都来了,客气啥呀?放松点嘛,别这么紧张。”8 号不依不饶,直接把手按在了他肩膀上,力道还不小,“你要是觉得力道大了,跟我说,我可以轻点。”
朱鑫僵着身子,想推开又觉得不好意思,只能硬扛着,心里的不安又冒了出来,但还是抱着 “很快就结束,不会有事” 的侥幸,没再坚持离开。
聂茂华那边已经和 18 号聊得热火朝天,时不时发出一阵大笑,还伸手捏了捏 18 号的腰,完全没注意到朱鑫的不对劲。
就在这时,“砰” 的一声巨响,房门突然被一脚踹开,门板差点没撞到墙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几个穿警服的人冲了进来,手里的手电筒光柱晃来晃去,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其中一个黑脸警察嗓门特大,对着房间里的人吼道:“警察!都不许动!手抱头蹲下!谁要是敢动,就按拒捕处理!”
房间里的暧昧气氛瞬间被冲得一干二净,聂茂华和 18 号吓得赶紧分开。
聂茂华手忙脚乱地抓过旁边的浴巾,往身上裹,可太慌张了,半天没裹严实,露着一截胳膊和腿,狼狈不堪。
“警察同志,你们…… 你们干什么?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就是来按摩的,没干别的事啊。” 聂茂华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在抖 —— 上次的侥幸没了,这次是真的慌了神。
“搞错?” 黑脸警察冷笑一声,用手电筒指了指衣衫不整的几人,语气里满是嘲讽,“光天化日之下,关着门跟小姐腻在一起,还脱成这样,你跟我说搞错了?当我们是傻子,这么好骗?”
朱鑫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赶紧扶着床边站好,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这次没上次那么好运了,真的被抓了!
8 号那女的更夸张,直接尖叫起来,声音跟杀猪似的,刺耳得很。
“同志,误会!真的是误会!我们就是来正规按摩的,没干别的违法乱纪的事!您相信我们啊!” 朱鑫急忙解释,舌头都打了结,说话都不利索了,可他自己都知道,这话没人会信。
“正规按摩?” 一个高个警察走了过来,扫了眼房间里的景象,语气严厉,“正规按摩需要关起门来,跟小姐贴这么近?需要脱得只剩内裤?少废话,都老实点,跟我们走一趟,到派出所再说清楚!”
聂茂华还想挣扎,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急切:“警察同志,你听我们解释,真的是误会,我们就是来放松一下,没做别的事……”
黑脸警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反手就按在了墙上,“咔嚓” 一声,手铐直接铐上了他的手腕,冰凉的金属瞬间贴上皮肤。
冰凉的金属硌得聂茂华手腕生疼,他这才意识到,这次真的逃不掉了,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后背瞬间湿透了。
“误会啊!真的是误会!我们就是来洗个澡按摩的,你相信我们啊!放我们走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聂茂华急得大喊,拼命想挣脱手铐,可根本没用。
“少废话!是不是误会,到了派出所自然会查清楚!现在老实点,别再反抗,不然吃亏的是你自己!” 黑脸警察手上的劲又加了几分,聂茂华疼得龇牙咧嘴,不敢再动了。
另一边,两个警察架住了朱鑫的胳膊,朱鑫想反抗,可腿软得像面条,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被拖着往前走,脑子里全是混乱的念头:被抓了怎么办?单位知道了怎么办?家里人知道了怎么办?
8 号的尖叫还没停,那个年轻警察不耐烦地吼了一句:“叫什么叫!再叫把你嘴堵上!别影响我们办案,不然对你没好处!”
8 号立马闭了嘴,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脸色惨白惨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
朱鑫被架着往门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飘得厉害。
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乱哄哄的,有刚被抓出来的客人,也有小姐和服务生,大家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只有警灯的红蓝光芒在每个人脸上晃来晃去,气氛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
“看什么看!都回自己房间待着!谁再探头探脑的,一起带回派出所接受调查!” 高个警察吼了一嗓子,语气特别横。
人群立马跟受惊的兔子似的,纷纷往自己房间躲,关门声此起彼伏,“砰砰砰” 的,听得人心慌。
朱鑫眼角余光瞥见 8 号蹲在走廊的角落里哭,旗袍的开叉被扯到了大腿根,狼狈不堪。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公文包还落在刚才的房间里,心里 “咯噔” 一下,差点喊出声 —— 那里面装着省厅的报批材料复印件,还有单位的介绍信,一旦被发现,他们的身份和出差目的就全暴露了!
“等一下!我的包!我的包还在房间里,里面有重要文件,我得去拿一下!那文件对我很重要,不能丢!” 朱鑫急忙开口,想挣脱警察的手。
“拿什么包!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你的包?”
架着他的警察不耐烦地怼了一句,手上的劲更大了,“到了派出所再说!别在这儿磨磨唧唧的,耽误我们办案!”
朱鑫还想再说点什么,可警察根本不给机会,拖着他就往楼梯口走。
到了一楼大厅,电梯刚好打开,里面已经站了两个被抓的男人,也是衣衫不整,裹着浴巾,满脸慌张,跟他们俩的样子差不多。
“进去!” 警察推了朱鑫和聂茂华一把,俩人踉跄着进了电梯,差点摔倒在地上。
四个警察也跟着进来,小小的电梯一下子就被挤满了,空气里弥漫着尴尬和绝望的气息。
聂茂华站在朱鑫对面,脸憋得通红,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怕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却不敢说话,只能恶狠狠地盯着电梯门 ——
他后悔极了,要是当初没抱着侥幸心理,没再来这地方,就不会有现在的下场。
朱鑫不敢看他,只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里满是绝望:上次逃了,这次没逃掉,一切都完了……
第212章 街头惊变
警察押着几人正上警车,朱鑫眼角的余光瞟见了马路对面的冉德衡,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忙扯着嗓子,带着哭腔喊出 “冉局”。
那声音尖锐又慌张,在雨夜中格外刺耳,一下就钻进了冉德衡的耳朵里。
冉德衡刚从马厅长家出来,手里拎着没送完的礼品,心里还在想着怎么跟吴良友汇报送礼的情况,说材料的事儿有希望了。
冷不丁听到这声喊叫,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就瞧见朱鑫和聂茂华被警察架着,两人裹着松垮的浴巾,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羞耻,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冉德衡脑袋 “嗡” 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施了定身咒,手里的塑料袋 “啪” 地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两盒龙井的红木盒子磕出个坑,嫩绿的茶叶撒了出来;红绸布裹着的野山参滚到台阶边,绸布散开,参须也断了好几根;几袋天麻的真空包装摔破,硬邦邦的天麻像烘干的洋芋果掉得到处都是。
最可惜的是那坛枸杞酒,坛子倒在地上,盖子摔飞,琥珀色的酒液混着雨水流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味。
冉德衡哪还顾得上这些东西,几步就冲了过去,一把抓住黑脸警察的胳膊,焦急地说道:“警察同志,等一下!他们是我的同事!”
黑脸警察猛地回头,眼神警惕,用力甩开他的手,大声说道:“你干什么?没看到我们在执行公务吗?别妨碍我们!”
冉德衡急忙解释,额头的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我不是妨碍公务,我们是一起从外地来出差的,他们肯定是有误会,您能不能先别带他们走,咱们把事情说清楚?”
高个警察走过来,上下打量冉德衡一番,嘲讽地说:“误会?什么误会能让他俩光着身子跟小姐关一个房间?你当我们警察是傻子吗?”
冉德衡连忙摆手,脸涨得通红:“真的是误会!他们就是太累了,想找个地方洗个澡按摩,可能是被人误导了,绝对没干违法的事!您就行行好,给个机会,咱们私下说清楚行不行?”
黑脸警察冷笑一声,指了指朱鑫和聂茂华,严肃地说:“你看看他俩这样子,再看看那两个女的,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干了什么!嫖娼卖淫是违法犯罪,我们抓的就是这种人!有话到派出所去说,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冉德衡还想再求情,伸手去拉警察的胳膊:“同志,您通融一下,他们都是有单位的人,要是真被抓进去,这辈子就毁了……”
“让开!” 黑脸警察脸色一沉,语气强硬,“再不让开,我们就以妨碍公务论处,连你一起带走!”
冉德衡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警察坚决的样子,心里凉了半截,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没用,只能眼睁睁看着警察把朱鑫和聂茂华往警车那边拖。
聂茂华这时也回过神来,拼命挣扎,冲着冉德衡大喊:“冉局!救我啊!我真的是被冤枉的!”
朱鑫没喊,只是转过头,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绝望地盯着冉德衡,那眼神就像溺水的人身处漩涡之中。
冉德衡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难受极了,可他却无能为力,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警察把两人推上警车。
“砰” 的一声,警车后门关上,紧接着警笛 “呜哇呜哇” 地响起来,刺得人耳朵生疼。
警车打着双闪,在雨幕中缓缓掉头,红色的尾灯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路口。
冉德衡还呆呆地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头发不停地往下滴,打在脸上,凉得刺骨。
周围看热闹的人还没散去,有人举着手机拍照,闪光灯在雨夜里一闪一闪的,格外刺眼。
“拍什么拍!不许拍!” 冉德衡突然冲着人群吼了一声,声音因为愤怒和焦急变得嘶哑。
那些人被他这一吼,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骂骂咧咧地散开了,还有人小声嘀咕:“神经病吧,自己人干了龌龊事,还不让人看。”
冉德衡没心思理会这些人,蹲下身子开始捡地上的东西。
他的手不停地颤抖,捡龙井盒子的时候,手指好几次都滑了,好不容易才抓起来,可盒子已经摔变形,茶叶也撒了大半。
野山参的参须断了好几根,看着蔫巴巴的,估计也不值钱了。
天麻的真空包装破了,沾满了泥水,根本没法再送人。
那坛枸杞酒就更不用说了,酒全流完,空坛子孤零零地滚在一边,上面的泥渍显得格外刺眼。
这些东西,都是他让聂茂华到特色门店买的,花的钱都还没想清楚在单位怎么走账,本想着送给马厅长打通关系,好推进项目,可现在全毁了。
不过比起这些礼品,朱鑫和聂茂华被抓的事儿才是让他头疼的大事。
要是这两人真被定了嫖娼,再通知单位,那麻烦可就大了。
他们是跟着自己来出差的,自己是带队的,出了这种事,领导肯定要问责,说不定自己的乌纱帽都保不住,甚至整个单位的名声都会受到影响,以后再想跟省厅打交道,估计都难如登天。
冉德衡越想越烦,把捡起来的东西胡乱塞进塑料袋,拎着就往宾馆走。
回到房间,他 “嘭” 的一声关上门,把塑料袋随手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又发出一阵哗啦声。
他脱掉湿透的外套,用力摔在沙发上,整个人瘫倒在沙发里。
从口袋里摸出烟,手抖了好几次才点燃,猛吸一口,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
房间里很快弥漫着浓浓的烟味,可他却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朱鑫和聂茂华被抓的画面,还有警察严厉的表情。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在房间里回荡。
冉德衡瞥了一眼,是吴良友打来的,估计是问送礼的情况。
他哪有脸接这个电话,直接走过去把电话线拔了。
吴良友还在单位等着消息,要是知道这边出了这种事,指不定要慌成什么样子。
冉德衡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头都要炸了。
本来送礼的事儿还算顺利。
下午去马厅长家,他把东西放在桌上,马厅长一开始还推辞,说太贵重不能收。
他赶忙解释,说这都是老家的土特产,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点心意,让马厅长尝尝鲜。
磨了好一会儿,马厅长没收龙井和野山参,只收下了两坛枸杞酒,还说材料会尽快看,让他们回去等消息。
当时他还挺高兴,觉得这趟出差没白来,回去能给单位交差了。
可谁能想到,刚回来就碰上这种糟心事,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把人捞出来,而且绝对不能让单位知道,也不能让媒体知道。
要是这事捅到网上,或者被记者盯上,那可就真的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冉德衡掐灭烟蒂,又点燃一根烟,开始绞尽脑汁地琢磨办法。
直接跟派出所亮明身份,说他们是国土局的工作人员?
不行,这绝对不行!这不是自投罗网嘛,要是让派出所知道他们的单位,指不定会怎么处理,搞不好还会通报单位,那可就彻底完了。
第213章 病急乱投医
冉德衡在宾馆房间里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来回踱步,地上已经扔满了烟头,就像一片小型的烟头战场。
他的脚边,行李箱敞着大口,里面的换洗衣物像被打劫过一样,乱七八糟地堆着 。
朱鑫和聂茂华被派出所抓走都快两个小时了,他刚才跑去派出所门口,结果连大门都没能进去,就被值班警察一句冷冰冰的 “等着通知” 给怼了回来,这一下,他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心态瞬间崩了。
他心急如焚,赶紧掏出手机,又把通讯录翻了个底朝天。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来来回回划了三遍,可那些联系人,不是在外地,就是在省城没什么门路,根本帮不上他的忙。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突然,聂茂华的名字跳进了他的脑海。
他猛地一拍脑袋,想起半年工作总结会时聚餐,聂茂华喝得酩酊大醉,拍着胸脯吹牛说,自己有个远房表哥在省公安厅当副处长,那可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在省城不管出了什么小事,只要打个电话就能摆平。
当时大家都以为他在说醉话,冉德衡也没当回事,只觉得聂茂华这人就爱显摆。
可现在,哪怕是个普通民警,他都恨不得马上跪下来求人家帮忙。
不管这事儿是真是假,他总得试一试,说不定这就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心急如焚,手指在通讯录里飞速下滑,眼睛紧紧盯着屏幕,心脏也跟着砰砰直跳,生怕找不到那个号码。
还好,翻到通讯录最下面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个备注 ——“省公安厅李处长”。
他记得,当时聂茂华拿着手机炫耀,说这是他表哥的号码,自己顺手就存了下来,没想到现在真能派上用场。
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突然犹豫了。
他心里直犯嘀咕,万一电话打过去,李处长根本不认识聂茂华,直接说他认错人了,那可怎么办?
就算李处长真的是聂茂华的表哥,这种嫖娼被抓的事,人家是公职人员,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愿意掺和进来?
要是多说几句,再被李处长当成骚扰电话给骂一顿,甚至直接挂了,那他可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又放下来,反反复复好几次,手心全是汗,手机都差点被滑落。
但他转念一想,现在除了这根救命稻草,自己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朱鑫是项目负责人,聂茂华是监察室主任,他俩手头都攥着股室的关键工作,要是真被拘留,还通知了单位,那不光他俩这辈子就毁了,自己作为出差的带队领导,回去也没法交差,搞不好这个副局长就悬了。
没办法,只能赌一把了!冉德衡深吸一口气,一咬牙,闭着眼睛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嘟嘟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震得他心神不宁。
他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的边缘,留下一道道指甲印。
响到第七声的时候,电话终于接通了,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谁啊?大半夜的打电话,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冉德衡听到声音,立刻挺直了腰板,语气放得特别低,几乎是在哀求:“李处长您好,我是聂茂华的同事冉德衡,我们一起从县里来省城出差的。”
他顿了顿,生怕对方挂电话,赶紧接着说:“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就是茂华他今晚出了点事,被派出所的人抓了,想求您帮帮忙,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聂茂华?” 李处长那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瞬间多了几分警惕,“哪个聂茂华?我不认识啊。他出什么事了?”
冉德衡心里一沉,连忙提醒道:“就是您的远房表弟啊,上次他还跟您一起吃饭,提过我们单位的事,他说您是省公安厅的处长,特别厉害。”
他不敢直接说 “嫖娼”,只能含糊其辞:“他就是跟人闹了点误会,被当成那种不光彩的事抓了。其实真不是故意的,就是一时糊涂,没管住自己,绝对没干违法的事。您看能不能帮忙跟派出所那边打个招呼,别把事情闹大?罚款我们愿意交,多少都行,只要能把人先放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传来一声冷笑:“误会?这时候被抓,能是误会吗?小伙子,你当我傻啊?现在全城扫黄扫得这么严,电视新闻天天播,街头横幅到处挂,谁不知道?这种事沾都不能沾,我可不敢掺和。再说了,我是管户籍的,跟治安那边八竿子打不着,根本帮不上你的忙。”
冉德衡一听,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差点哭出来:“李处长,您就行行好,看在茂华是您表弟的份上,拉他一把!他要是真被拘留,再通知单位,这辈子就彻底毁了!您放心,我们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事后一定好好感谢您,绝对说到做到,不会让您白帮忙的!”
他把 “感谢” 两个字说得格外重,就是想暗示对方,好处肯定少不了,现在他已经顾不上什么脸面了,只要能救人,让他做什么都行。
电话那头又陷入了沉默,半天都没有声音。
冉德衡紧紧攥着手机,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了,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下一秒就传来忙音。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李处长才不情不愿地开口:“行了行了,别啰嗦了,吵得人头疼。我跟你说的那个派出所的王所长,之前开会见过几次,还算认识,帮你问问情况,但我可不敢保证能成,人家给不给面子另说。”
冉德衡一听,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对着电话鞠躬,尽管对方根本看不见:“谢谢李处长!太感谢您了!您真是大好人!只要能把人捞出来,我们一定登门致谢,绝对不会忘恩负义!”
“别先谢我,我丑话说在前面。”
李处长的语气还是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我就帮你问一句,成不成看你们自己的运气,跟我没关系。还有,这事千万别说是我帮的忙,要是传出去,我这工作都得丢!你们自己也赶紧想别的辙,双管齐下才有希望,别光指望我。”
“好好好,我们绝对守口如瓶!打死都不会提您的名字,绝对不连累您!”
冉德衡连忙答应,嘴里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挂电话的时候,手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放下手机,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这才发现后背的衣服已经全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凉飕飕的,难受极了。
但他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现在有了一点希望,总比刚才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撞要好得多。
他不敢有丝毫耽误,赶紧蹲下来翻钱包和行李箱。
钱包里只有四千多现金,这还是他平时留着零花的。
他又找出几张银行卡,挨个查了下余额,加起来一共有六万多。
这些钱本来是这次出差准备用到省厅处室领导身上,想着打通关系用的,可现在没办法,只能全砸进去了,至于能不能把人救出来,他心里也没底。
他把现金和银行卡都塞进外套内兜,又摸了摸,确认没有遗漏,才放心地站起身。
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凌晨一点半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个不停,而且越下越大,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是要把窗户砸破。
透过窗户往外看,省厅大楼的轮廓在雨雾里模模糊糊的,像个巨大的黑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冉德衡抓起外套和伞,快步往门口走。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塑料袋,里面的龙井、野山参、天麻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看着一片狼藉。
几个小时前,这些还是他精心准备的 “敲门砖”,想着明天拉关系的;可现在,却成了一堆没人要的垃圾,扔在地上都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些没用的,拉开门就冲进了雨里。
雨下得实在太大了,他刚出门,伞就被狂风给吹得变形了,雨水顺着伞沿直往脖子里灌,瞬间就打湿了衣领。
他赶紧伸手拦出租车,挥了好几下手,才终于有一辆车停了下来。
他拉开车门钻进去,喘着粗气说:“师傅,去西巷派出所,快点,越快越好!”
刚才太着急,差点说错话,他拍了下额头,又强调了一遍:“麻烦您开快点,有急事。”
司机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好的,您坐稳了,保证尽快到。”
出租车发动了,稳稳地朝着派出所的方向开去。
车里的收音机正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主持人用严肃的语气说:“本次扫黄专项行动将持续一个月,对涉黄违法犯罪行为零容忍,坚决打击各类涉黄场所和人员,做到发现一起、查处一起、严惩一起……”
冉德衡听得心里直发紧,后背直冒冷汗,赶紧喊:“师傅,把收音机关了,太吵了,影响您开车。”
司机 “哦” 了一声,伸手按了下开关,收音机瞬间没了声音。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雨点打在车窗上的声音,还有出租车发动机的轻微轰鸣。
冉德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李处长到底会不会真的帮忙问?王所长会不会给李处长面子?就算愿意帮忙,会不会狮子大开口?还有派出所那几个警察,刚才去的时候态度那么强硬,到了之后会不会故意刁难?要是钱不够怎么办?他越想越乱,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
聂茂华平时看着咋咋呼呼的,真遇到事估计早就吓傻了,朱鑫又是个老实人,肯定不知道该怎么跟警察打交道,他俩手头还有项目的核心数据,要是被拘留,项目肯定得黄。
自己这次出差要是搞砸了,回去怎么向吴局长交代?如果被免职加上工资降级怎么得了?房贷还没还完,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他越想越害怕,不敢再往下想。
二十多分钟后,出租车慢慢停了下来,司机指了指前面:“师傅,到了,西巷派出所就在那儿。”
冉德衡回过神,赶紧掏钱付了车费,推开车门就往下冲。
雨还在下,他连伞都顾不上撑,顶着雨往派出所大门跑,裤脚和鞋子全湿透了,冰凉的雨水顺着裤管往上渗,冻得他直打哆嗦。
派出所的值班室亮着灯,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有警察在走动,偶尔还能听见说话声。
冉德衡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然后伸手推开了值班室的门。
第214章 心难安
刚推开值班室的门,一个穿警服的年轻小伙就拦住了冉德衡。
小伙皱着眉,上下打量他:“干啥的?半夜闯进来,不知道这是派出所啊?”
冉德衡赶紧收住脚,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同志您好,我找刚才被带进来的聂茂华和朱鑫,我是他们家属。”
“家属?” 年轻警察眼神瞬间警惕起来,伸手要东西,“身份证拿出来,先登记。还有,跟他们啥关系?”
冉德衡忙不迭掏身份证递过去,嘴里编瞎话:“我是他俩表哥,他俩来省城找工作,不懂事犯了点错,我来看看能不能说说情。”
趁警察低头登记的功夫,冉德衡飞快扫了眼值班室。
角落里的长凳上,朱鑫和聂茂华缩在那儿,头埋得快贴到膝盖了。
俩人还裹着那身皱巴巴的浴巾,头发乱糟糟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看着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旁边还坐了几个被抓的,有个肚子滚圆的男人正跟老警察吵得面红耳赤。
“我都说了是正规按摩!你们凭啥抓我?我要投诉!” 大肚腩拍着大腿喊,声音洪亮。
老警察把一叠笔录摔在他面前,指着纸:“正规按摩?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你跟那女的光着身子躺一张床,这叫正规?签字吧!嫖娼,罚款五千,拘留十五天!别在这儿耍无赖!”
大肚腩的声音瞬间哑了,抓着笔的手哆嗦半天,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冉德衡心里 “咯噔” 一下,后背立马冒冷汗。
拘留十五天?还罚款?这要是落在朱鑫和聂茂华身上,再通知单位,俩人这辈子彻底凉了。
他赶紧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往年轻警察手里塞:“同志,抽烟抽烟。他俩真是头一回犯糊涂,刚从乡下出来,不懂城里的规矩,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年轻警察一把推开他的手,脸沉下来:“干什么呢?想行贿?赶紧收起来!我们按规矩办事,不是你给根烟就能糊弄过去的!”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意思……” 冉德衡赶紧把烟塞回烟盒,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就在这时候,值班室门口进来个中年警察,肩上扛着两杠一星,一看就是领导。
年轻警察立马站直了,恭恭敬敬喊:“王所长!”
王所长 “嗯” 了一声,目光扫过值班室,最后落在冉德衡身上,又转向角落里的朱鑫和聂茂华。
突然,他开口问:“这两个人,是国土局的?”
冉德衡吓得心脏差点跳出来,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所长您认错人了!他俩就是来打工的,跟国土局没关系!”
他生怕警察已经查出俩人身份,要是真把单位牵扯进来,那真是神仙都救不了。
王所长没理他,径直走到聂茂华面前,居高临下地问:“你叫聂茂华?”
聂茂华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是…… 是我。”
王所长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没说几句就挂了,转头对年轻警察说:“这两个人先别处理,让他们家属领回去,后续再说。”
年轻警察愣了,挠挠头:“所长,这不合规矩啊,他俩这情况明显是嫖娼,按规定得……”
“少废话,执行命令!” 王所长瞪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
年轻警察不敢再犟,赶紧点头:“好的,所长。”
冉德衡悬着的心瞬间落地,差点没瘫在地上。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李处长那边起作用了。
他对着王所长连连鞠躬:“谢谢王所长!太感谢您了!您真是大好人!”
王所长没接话,只是瞥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了,背影看着特威严。
冉德衡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角落,拍了拍朱鑫的肩膀:“快起来,咱能走了!”
朱鑫和聂茂华半天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他,跟没睡醒似的。
“还愣着干啥?警察放咱走了!” 冉德衡又喊了一声,伸手去拉聂茂华。
聂茂华这才缓过神,踉跄着站起来,腿软得差点摔倒,还是冉德衡扶了他一把。
朱鑫也慢慢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看周围的人。
“走!赶紧走!” 冉德衡架着聂茂华,推着朱鑫,快步往值班室外面走。
路过那个大肚腩身边时,对方突然爆发了,指着他们吼:“凭啥他们能走?我也要走!你们这是徇私枉法!”
年轻警察走过来,瞥了他一眼:“你有本事也找关系去啊?没本事就老实待着!”
大肚腩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三人离开。
出了派出所大门,冰冷的雨水 “啪嗒啪嗒” 打在脸上,冉德衡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刚走没两步,聂茂华突然蹲在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我对不起我老婆!对不起我孩子!我不是人啊……”
哭声在雨夜里特别刺耳,引得路过的人都往这边看。
朱鑫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掉下来。
冉德衡看着他俩,气不打一处来,又有点心疼。
他踢了聂茂华一脚:“哭什么哭!现在知道错了?早干啥去了?赶紧起来,回宾馆再说!”
聂茂华抽抽搭搭地站起来,脸上全是泪痕和雨水,狼狈得不行。
三人没打伞,就这么在雨里往宾馆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的,像三个打了败仗的逃兵。
路上没人说话,只有雨水打在地上的声音,还有聂茂华时不时的抽噎声。
朱鑫低着头,脑子里全是刚才被抓的画面 —— 警察踹门的巨响、手电筒的强光、周围人的指指点点,每一幕都像刀子似的扎在他心上。
他这辈子规规矩矩,从没干过出格的事,这次真是栽大了。
要是今天冉德衡没捞他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到了宾馆门口,冉德衡先把他俩推进电梯,自己跟着进来。
电梯里的镜子照出三个人的模样:冉德衡头发湿了大半,衣服皱得像腌菜;聂茂华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朱鑫脸色惨白,嘴唇干裂。
谁也没料到,好好的出差会变成这样。
进了房间,冉德衡 “嘭” 的一声关上门,往沙发上一坐,摸出烟盒想抽,发现里面早就空了。
他把烟盒狠狠摔在地上,对着俩人吼:“你们俩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啊?出差是来办正事的,不是让你们来寻欢作乐的!”
聂茂华赶紧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冉局,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怂恿朱鑫去的……”
“你知道错有屁用!” 冉德衡打断他,气得胸口起伏,“要是今天没找到李处长,你们现在还在派出所蹲着呢!要是单位知道了,咱们三个都得完蛋!我这带队的,轻则受处分,重则丢工作!你们俩也别想好过,开除都是轻的!”
朱鑫也跟着道歉:“冉局,我也错了,我不该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冉德衡冷笑一声,“糊涂能糊涂到那种地方去?糊涂能让警察抓现行?你们俩就是色迷心窍,没脑子!”
聂茂华不敢吭声,只是一个劲点头:“是是是,您说得对,我们就是没脑子。冉局,这次的事多亏了您,您放心,李处长那边的人情我们来还,花的钱我们也出!”
朱鑫也连忙附和:“对,所有费用我们平摊,绝对不让您吃亏。”
冉德衡叹了口气,没再骂了。
事到如今,骂再多也没用,只能想办法把后续的烂摊子收拾好。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李处长那边我先去打点,你们俩赶紧想想怎么跟家里解释,还有单位那边,千万不能露馅。”
“知道知道。” 俩人连忙点头。
聂茂华哭丧着脸说:“我回家就说在省城加班,手机坏了,没联系上家里。”
朱鑫也跟着说:“我跟我媳妇说出差太忙,住的地方信号不好。”
冉德衡瞥了他俩一眼:“编瞎话也编得像点,别露破绽。还有,以后别再干这种蠢事,再有下次,谁也救不了你们。”
“不敢了不敢了,绝对不敢了!” 俩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第215章 自作自受
冉德衡没再说话,往沙发上一瘫,直接闭上眼。
沙发皮面硬得硌骨头,可他连换姿势的力气都没有。
脑子里跟开了锅似的,全是乱麻。
马厅长接枸杞酒时那假笑又冒出来,手指摩挲着酒瓶标签,嘴上说着 “下次别搞这个”,眼神却瞟着礼品袋厚度。
下一秒画面又切到派出所,朱鑫被警察按胳膊时脸都白了,聂茂华哭得鼻涕横流,嘴里还喊着 “我们是公职人员”,简直丢死人。
李处长的声音更烦,电话里吼 “这点事都搞不定”,催着交钱时比谁都急。
这次出差真是血亏到家,典型的赔了夫人又折兵。
本来送礼算踩对了点,马厅长松口说 “材料放这吧,我看看”,当时还以为稳了。
结果这俩货闹出桑拿房的烂事,真是猪队友。
准备的烟酒摔得稀碎,派出所那边塞了两万,李处长开口就要三万,这五万块钱打水漂连个响都没有。
更坑的是欠李处长的人情,官场里的人情债最要命,以后指不定要被拿捏成什么样。
他越想越气,抬手捶了下沙发扶手。
睁开眼往窗外看,雨下得跟瓢泼似的,玻璃上全是水痕,外面的楼群模糊成一片黑影,只有几盏路灯透着昏黄的光。
桌上的座机线还耷拉着,是他昨晚拔的,现在也没心思插回去。
吴良友那家伙肯定打过电话,说不定还在办公室等着消息。
要是问起朱鑫和聂茂华,总不能说俩人嫖娼被抓了吧?编瞎话都得费脑子,搞不好还会露馅。
“冉局,我们…… 我们能去洗澡换身衣服吗?” 朱鑫的声音跟蚊子似的,手还下意识扯了扯湿透的浴巾。
那浴巾早就贴在身上,边角都在滴水,看着就难受。
冉德衡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吧,赶紧换,别回头感冒了又要折腾。”
俩人跟得了特赦令似的,慌忙拖过行李箱往卫生间冲,塑料箱子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卫生间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夹杂着聂茂华压抑的抽噎,跟哭丧似的。
冉德衡站起身,走到窗边掏出手机,屏幕上全是指纹印。
他擦了擦,给李处长发信息:“李处长,太感谢您了,人已经领出来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想登门致谢。”
发送键按下去,手心都冒了汗。
没等两分钟,手机就震了。
李处长回得干脆:“不用登门,以后别再联系我,这事就当没发生过。还有,别把我扯进去,否则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冉德衡盯着短信看了三遍,心里堵得慌。
这态度太明显了,就是怕被连累,想一刀两断。
也是,这种涉黄的事沾上身就洗不清,搞不好还要丢官。
他指尖发僵,慢慢回:“您放心,我们绝对守口如瓶,不会给您添麻烦。”
发完直接把手机扔桌上,屏幕磕得亮了又暗。
地上有个空烟盒,是昨晚着急时抽的,他捡起来狠狠揉成球,精准砸进垃圾桶。
卫生间的门开了,朱鑫和聂茂华换了自己的衣服出来。
朱鑫穿的格子衬衫皱巴巴的,聂茂华的西装外套还沾着水渍,俩人头发擦干了,可脸色比纸还白。
眼神躲躲闪闪的,根本不敢往冉德衡这边看。
“冉局,我们……” 聂茂华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下句,手在裤缝上蹭个不停。
冉德衡摆摆手,语气里全是疲惫:“行了,别说了,赶紧去床上躺着。折腾一晚上,不嫌累?”
俩人连忙点头,跟鹌鹑似的挪到床边,衣服都没脱就躺了下去。
可谁都睡不着,床板被翻得咯吱响。
房间里静得吓人,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俩人的翻动声交替着。
冉德衡坐回沙发,仰头盯着天花板的霉斑。
烦心事跟潮水似的往脑子里涌。
这事儿会不会留尾巴?派出所那边会不会有记录?
李处长说守口如瓶,真能靠得住?官场里哪有真正的秘密。
最关键的是马厅长那边,材料还压在他那儿呢。
要是因为这事儿黄了,再加上被人举报,他这副局长的位置绝对保不住。
上次民主测评就有人提意见,这次刚好给了对手把柄。
正琢磨着,聂茂华突然坐起来,声音小得像耳语:“冉局,派出所那边…… 不会再找我们麻烦吧?”
冉德衡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王所长都收了钱放行了,只要你们别再犯浑,能有什么事。”
聂茂华松了口气,后背往床上一靠,可没过几秒又开始翻来覆去。
朱鑫也坐起来,眉头拧成疙瘩:“冉局,我们的公文包还在桑拿中心,里面有材料和 U 盘。”
冉德衡一拍大腿,差点把这茬忘了。
那里面可是这次出差的核心材料,要是丢了或者被人捡走,麻烦就大了。
“明天我让当地分公司的老周去拿,你们俩老实待着,别露面添乱。” 他赶紧交代。
“好,谢谢冉局。” 朱鑫连忙点头,躺下时还特意往床边挪了挪。
房间又恢复了死寂。
冉德衡靠在沙发上,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好像听见手机响,伸手摸了半天没摸到,又昏了过去。
等他惊醒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雨也停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亮线。
朱鑫和聂茂华坐在床边,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明显一夜没合眼。
“醒了?” 冉德衡揉了揉眼睛,站起身伸懒腰,骨头缝都在响。
“冉局,早。” 俩人异口同声,声音干哑。
冉德衡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阳光瞬间涌进来,房间里亮得刺眼,可他心里一点暖意都没有。
“我去楼下买早饭,你们在房间等着,不准出去。” 他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好。”
冉德衡手刚碰到门把手,又回头看了一眼。
朱鑫和聂茂华低着头,肩膀垮着,跟犯了错被抓包的学生似的。
他叹了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清洁阿姨在拖地,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埋头干活。
冉德衡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他走进去,转身看着电梯里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眼底全是血丝,胡茬也冒出来了,整个人显得特别憔悴。
这次出差真是活见鬼,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噩梦。
他在心里祈祷,接下来能顺顺利利的。
材料赶紧批下来,朱鑫和聂茂华别再出岔子,李处长那边也别出幺蛾子。
电梯 “叮” 的一声到了一楼。
冉德衡走出电梯,往宾馆门口走。
外面的空气很清新,雨后的阳光洒在地上,带着湿漉漉的暖意。
可他一点都感觉不到,心里还是冰凉的。
他太清楚了,这次的 “破财消灾” 只是暂时的,后面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
但不管怎么说,人捞出来了,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往街角的早餐店走。
日子还得过,工作还得办,总不能一直消沉。
只是以后,他再也不敢让朱鑫和聂茂华离开自己的视线了。
这两个惹祸精,简直能把人逼疯。
第216章 馅饼与陷阱
冉德衡的皮鞋跟刚踏出县国土局大门,三阶水泥台阶才走两步。
皮鞋上沾着点泥点子,昨晚加班整理矿洞整改材料到半夜,桌上的台灯亮到后半夜才熄,这会儿脚步都有些发沉,每走一步都觉得腿上挂了铅块。
三楼局长室里,吴良友桌上的办公电话突然疯响起来。
铃声又急又尖,跟催命似的,震得桌角那只掉漆的铁皮文具盒 “哐当” 撞在墙上。
盒盖直接弹飞,里面的回形针、大头针撒了一地,顺着办公桌腿滚得到处都是,有根细长的回形针还钻进了墙角的缝隙里,抠都不好抠,跟故意躲起来似的。
吴良友正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腹按着皮肤都能感觉到脉搏在跳,频率快得吓人。
早上出门时,老婆举着降压药追到门口,念叨着 “忘了吃要犯晕”,他急着赶早会一把推开,现在太阳穴跟有小锤子在敲似的,疼得钻心,连带着眼眶都酸胀得难受。
到单位刚坐下,负责乡镇联络的刘猛就喘着粗气跑进来,说太平乡又闹起来了,他脑子瞬间乱成一团浆糊,那些烦心事跟乱线团似的缠在一起。
他抓起听筒,指关节因为用力捏着塑料机身,都泛出了白印子,几乎要把听筒捏碎。
“吴局!出大问题了!” 听筒里立刻炸出林少虎的嗓门,声音抖得厉害,还带着哭腔,一听就慌到了极点。
电话那头还有翻东西的哗啦声,夹杂着老王的吆喝,林少虎明显是跑着去打的电话,说话都接不上气,每说几个字就得停顿一下喘口气。
“档案室老王快急疯了!上次那批土地确权的档案,就是 2015 年太平乡那批,凭空没了!翻遍了整个档案室,连个影都没有!”
吴良友心里 “咯噔” 一下,那批档案他记得清清楚楚,跟刻在脑子里一样。
当时涉及太平乡三个村的地界纠纷,村民闹了好几次,堵过局门口也找过信访办,整理的时候他亲自盯着核对,光签字就签了十几回,每一页都有他的印记。
“找啊!怎么不找?”
他压着嗓门吼,声音里的火气差点窜出听筒,“档案室就这点地方,难道还能长腿跑了?就算藏起来,也得有地方放!”
“找了!全找遍了!” 林少虎又气又急,带着哭腔辩解,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慌乱。
“老王带着两个临时工,早上六点就开始翻,天不亮就到单位了,1980 年的旧档案柜都挪开了,墙缝都用铁丝扒过,连天花板的缝隙都查了,就是没有!老王刚才急得拿头撞档案柜,额头都磕红了,说找不到就自己去自首,还说这事他负全责!”
“自首个屁!” 吴良友对着听筒吼得唾沫星子溅到桌面上,拿起桌上的搪瓷杯抿了口冷水压火,那水还是早上接的,早就凉透了。
“让他别在那儿添乱!从 1980 年的旧档案开始,一本一本重新捋!就算是被老鼠拖去做窝,也得把纸屑给我扒出来!” 顿了顿,又道:“你们回忆一下,看看会不会交到县档案局了,或者谁借走没还。如果交了,现在就过去找,今天之内,必须找到!找不到谁都别下班!”
他 “啪” 地摁断电话,手指还在微微发颤,连带着手臂都有些控制不住的抖动。
那根红色的电话线被他扯得绷直,像根随时会断的橡皮筋,稍微用力就可能崩开。
窗外的阳光透过楼下那棵老梧桐树的叶子,在玻璃窗上投下一块块晃动的光斑。
风一吹,光斑就跟着晃,看得吴良友眼睛发酸,头也更疼了,眼前都开始有些模糊。
他盯着那些晃来晃去的光斑,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了太平乡,那个让他头疼的地方。
今早七点半,刘猛发来微信视频,画面抖得厉害,显然是偷偷拍的,生怕被人发现。
镜头里,候思贵的家属举着好几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堵在太平乡政府门口,把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最显眼的那块牌子上,“血债血偿” 四个大字用墨汁写得又粗又黑,隔着屏幕都觉得刺眼,让人心里发怵。
几个老太太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声音大得能传到二里地外,把乡政府门口的水泥台阶都踩出了几道新印子,有人传话说 “门槛都快哭塌了”。
候思贵这事儿,简直是块烫手山芋,拿不住又甩不掉。
虽然这事过去了两个月,罪犯当捉的捉了、当判的判了,公安局和法院都判定是他杀,证据链都齐全了,可家属认定是国土局监管不到位,才让候思贵在矿上出了事,天天闹着要赔偿,张口就要一百万,少一分都不行,不然就去省里市里上访,还说要去北京告状。
这事儿本来该乡政府牵头处理,可太平乡的书记一直在市政府办公室挂职,常年不在乡上,乡长又是个甩手掌柜,推三阻四找借口,一会儿说经费不够,一会儿说人手不足,最后皮球还是踢到了国土局这边,全压在他身上。
吴良友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力道大得能按出红印子,目光扫到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
那抽屉没关严,露出一小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里面是纪委的谈话通知书,薄薄一张纸却重如千斤。
上周纪委的人送来时,特意叮嘱 “尽快抽空过来”,没说具体事,但吴良友心里清楚得很 —— 去年矿山执法那批案子,有几个老板找过关系,他收了好处费才手下留情,现在怕是要查,这事儿早晚得暴露。
这玩意儿就像块大石头,压得他胸口发闷,总觉得说不定哪天就会砸下来,把他这局长的位子砸没了,甚至连人都得进去。
他伸手想把抽屉推严实点,结果不小心带出来一沓文件,“哗啦” 散了一地,纸张散落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捡起来一看,是上个月全县民主评议政风行风的原始选票和汇总表,上面的数字看得他眼皮直跳。
表格最下面一行,县国土局在二十三个参评单位里排倒数第二,红笔圈出来的数字格外扎眼,跟在脸上打了个红叉似的。
那张红底黑字的通报早就贴在了单位门口的公示栏上,已经挂了三天,活像块警示牌,谁路过都得多看两眼,有的还会低声议论两句 “国土局这是咋了”“是不是出啥事了”,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今早他上班的时候,正好撞见刚入职没多久的大学生小王路过公示栏。
那小伙子本来走得挺顺,一看见通报,脚步立马顿住,接着就绕了个大圈,脚步都加快了,头埋得低低的,生怕跟他对上眼神,跟公示栏旁边埋了地雷似的,躲得远远的。
吴良友看在眼里,心里更不是滋味 —— 自己当了五年局长,以前单位排名虽说不上靠前,但也从没这么靠后过,还是头一次让单位落到这地步,说出去都丢人,连下属都觉得没面子。
他把选票和汇总表胡乱塞进抽屉,动作粗鲁得差点把抽屉卡住,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连喘气都觉得费劲,胸口闷得像堵了棉花。
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叩着,“咚咚” 的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来回响,吓得墙角蜘蛛网上的一只小虫子赶紧缩了缩腿,半天不敢动,生怕被发现。
办公桌上摆着一盆多肉,是去年单位搞绿化活动发的,当时人人都领了一盆。
吴良友本来不爱养这些,摆桌上纯当装饰,没人的时候连看都不看一眼,这会儿烦躁得不行,手指一下下戳上去,像是在发泄情绪。
原本绿莹莹的肉瓣上全是小洞,有的地方还流出了黏糊糊的汁液,沾在手指上腻得心慌,越擦越觉得难受。
他越看越心烦,又伸手戳了一下,力道没控制住,不小心把最边上的一瓣给戳掉了,汁液流得更多,在桌面上积成一小滩。
正愁得想把桌子掀了,桌上的内线电话又 “叮铃铃” 响了起来,铃声比刚才还要急促。
这次是收发室老姜打来的,他那漏风的嗓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点慌张,话都说不利索,舌头像是打了结。
“吴局!市局的周科长来了!车刚拐进大门,黑色帕萨特,车牌号尾号 777,错不了!我认得这车牌!他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找您,人都快冲进办公楼了,我拦都拦不住,说必须马上见您!”
吴良友心里 “咯噔” 一下,这节骨眼上,市局的人突然登门,准没好事,说不定是来问责的。
他第一反应就是政风行风排名的事 —— 上次市局开会,局长就点名批评了他们局,说再垫底就要问责,搞不好还要撤人,这话他记到现在。
他赶紧低头拽了拽衬衫下摆,昨天加班写材料的时候,不小心蹭上了一大块咖啡渍,用洗衣粉搓了半天都没洗掉,现在看着特别显眼,跟块补丁似的,太不体面了。
又摸了摸头发,确认没乱,整理了一下衣领,才快步往楼梯口跑,下楼时脚步都有些慌,差点踩空摔下去。
刚跑到一楼大厅,就看见周科长挺着个啤酒肚,从车上钻了出来,动作都有些费劲。
他穿了件浅色的短袖衬衫,领口都快崩开了,扣子像是随时会弹出来,裤腰上的皮带勒得紧紧的,肚子鼓得老高,每走一步都晃悠三下,看着沉甸甸的。
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文件袋,拉链都快崩开了,露出里面一沓厚厚的 A4 纸,边角都卷了,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
“良友!可算见着你了!” 周科长老远就挥着手喊,声音洪亮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来了。
“给你送大好事来了!天大的好事!”
他走到吴良友面前,肥厚的手掌 “啪” 地拍在吴良友肩膀上,力道大得差点把吴良友拍得一个趔趄,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省厅要搞‘完善体制、提高素质’专项调研,下周就下来!市局班子连夜开了会,讨论了一晚上,最后拍板把现场会放你们局!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多少单位抢都抢不到,我们特意给你们留的!”
吴良友本来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了大半,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刚才还拧成麻花的眉头 “唰” 地就展开了,脸上的愁云瞬间散了大半。
这可真是瞌睡遇上枕头,来得太及时了!
现场会要是能办好,不仅能在省厅领导面前露脸,给领导留下好印象,说不定纪委那边的谈话也能缓一缓,甚至直接搁置,政风行风排名的事儿也能找补回来,简直是逆风翻盘的大好机会,把之前的烂摊子都能盖住。
“周科长,太感谢了!您这可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吴良友连忙把周科长往三楼局长室请,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语气里满是讨好。
路过公示栏的时候,他特意看了一眼那张政风行风通报,突然觉得那红色的 “倒数第二” 也没那么扎眼了,甚至有点像个提醒自己知耻而后勇的 “小红旗”,等现场会办完,这排名肯定能逆转。
进了局长室,吴良友赶紧给周科长泡了杯龙井,茶叶是他过年时杨蒿送的,特级龙井,一直藏在抽屉里舍不得喝,平时自己都只喝普通的绿茶。
周科长呷了一口,咂吧砸吧嘴,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的茶叶渣堆成了一小堆。
“这现场会,可是你们局‘逆天改命’的机会,必须抓住。” 他看着吴良友说,语气严肃起来,眼神里带着警告和提醒。
“省厅是马锋副厅长带队,大佬级别的人物,说话很有分量。只要把会办好,让他满意,明年的评优评先名额,市局直接给你们留着,不用跟其他单位争。纪委那边看你们工作有成效,说不定也能高抬贵手,这可是一举两得的好事,错过就没了。”
吴良友连连点头,后脑勺的头发都跟着点动的节奏蹦跶,手里的笔记本都快攥皱了,恨不得把周科长的每句话都刻在心里。
“您放心,我们肯定全力以赴!绝对不给市局丢脸,一定把现场会办得漂漂亮亮的!”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汇报材料要重点突出 “智慧国土” 平台,把数据做得好看点,接待得按最高标准来,不能省一分钱,参观路线得提前踩三遍,每个点都安排好人接应,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一点疏漏都不能有。
他突然想起冉德衡去省厅送报件了,这可是打探消息的好机会,赶紧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着,生怕晚了一步,很快拨通了冉德衡的电话。
“老冉,你那边怎么样了?报件交了没?手续都办妥了吗?”
“刚交完,正准备往回走,手续都齐了,那边说没问题。”
冉德衡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背景里还有省厅走廊的广播声,在喊 “请各处室做好文件归档工作,下班前完成”,声音清晰可闻。
“别着急回来!先在省厅待着!”
吴良友对着听筒说,语气特别严肃,生怕对方不上心,没把这事当回事。
“省厅下周要下来搞调研,现场会放咱们局开。你在那边使劲打听打听,调研组具体谁带队,除了马厅长还有哪些人,下周三几点到,领导喜欢喝红茶还是绿茶,有没有什么忌口,比如不吃辣或者海鲜过敏,就连秘书的喜好都给我摸清楚,比如爱抽什么烟、喝什么茶!别嫌麻烦,细节决定成败,这事儿要是办砸了,咱们都得喝西北风,之前的努力全白费!”
挂了电话,吴良友才发现周科长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嘴角那颗痣都跟着动,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
“看来你是真把这当回事了,行,有这态度就好,态度决定一切。”
周科长放下茶杯说,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汇报材料得好好打磨,找文笔最好的人来写,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空话套话,领导不爱听。你们局那个‘智慧国土’平台不是搞得不错吗?上次省厅领导在会上还特意提过,说有创新,这是个亮点,一定要重点突出,多展示实际操作,用实打实的东西说话,比什么都强。”
“明白明白!绝对不搞虚的,全来实的!”
吴良友赶紧应着,拿出笔记本把周科长说的重点都记了下来,字迹写得又快又重,生怕漏了一个字,本子上密密麻麻写了一大片。
送走周科长,吴良友不敢耽搁,立刻拿起内线电话给林少虎打了过去,时间紧迫,必须马上安排工作。
听筒里传来林少虎翻通讯录的哗哗声,还有纸张摩擦的动静,显然还在忙着找档案。
“少虎,别找档案了,先放一放,有更重要的事!” 吴良友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通知班子成员,晚上七点在小会议室开紧急会,谁都不许请假!不管有什么事,都得推了,必须到场!”
“谁要是敢找借口不来,明天就去档案室整理旧档案,从 1980 年的开始,一本一本晒太阳、编号,少一页纸都算他的责任,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发现树影已经拉得老长,夕阳把办公室的墙壁染成了橘红色,连墙角的蜘蛛网都镀上了一层金边,看着竟然有点喜庆,之前压抑的氛围一扫而空。
他拉过椅子坐下,翻出那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开始列会议提纲,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很快就写了满满一页,生怕遗漏任何细节。
参观路线必须绕开太平乡 —— 候思贵家属闹得正凶,绝对不能让省厅领导看见,不然之前的努力全白费,得重新规划一条全是亮点的路线,只展示好的方面;
汇报材料里,矿山执法的成绩要往大了写,去年查处了 12 起,今年就说 24 起,翻一倍才够亮眼,数据要做得详细,附上案例和照片,看着更真实;
接待用的矿泉水必须是百岁山,上次用冰露被其他单位的人说抠搜,丢了面子,这次绝对不能再犯,细节上要到位;
水果要选进口的,车厘子、草莓、雪梨都得备上,要新鲜的,不能有坏的,显得有诚意,让领导觉得被重视;
会议室要重新布置,会标要做得醒目,准确无误,音响和灯光提前检查三遍,安排专人负责,防止出故障;
安排专人负责签到和分发材料,材料要提前装订好,按顺序放整齐,领导的材料单独放,做好标记;
提前跟供电部门沟通,做好电力保障,防止开会时停电,还要安排专人值班,应对突发情况。
刚写完,桌上的电话又响了,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来电显示是刘猛 —— 那个还在太平乡盯着候思贵家属的倒霉蛋。
吴良友心里一紧,抓起了听筒,心跟着提了起来,生怕那边又出了什么乱子,要是这时候家属闹到局里来,那麻烦就大了。
第217章 刀悬头顶
“喂,刘猛,情况怎么样了?家属散了没?” 吴良友抓着听筒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指缝里的汗把塑料听筒浸得发滑。
“没散!反而更凶了!” 刘猛的声音像被捏住脖子的公鸡,急迫又尖锐,背景里女人的哭嚎声此起彼伏,混着桌椅碰撞的哐当声,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候思贵的老婆带着一群七大姑八大姨,披麻戴孝的,还竖了个白幡,上面写着‘还我丈夫命来’!” 刘猛喘着粗气,话筒里突然传来 “哗啦” 一声,像是有人推翻了什么东西。
吴良友眉头瞬间拧成疙瘩,拿着笔的手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越来越快,像是在敲催命鼓。
“她们说不给说法就扛着铺盖卷去省里上访,现在连县电视台的记者都来了,扛着摄像机到处拍,我拦都拦不住!” 刘猛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显然已经乱了阵脚。
“记者?” 吴良友的心猛地往下沉,像坠了块铅块,这节骨眼上要是上了新闻,省厅的现场会直接就得泡汤。他之前花了多少心思对接,托了多少关系才争取到这个展示机会,绝对不能毁在这事儿上。
他对着听筒吼道,声音都劈了:“让乡政府先稳住她们!就说补偿款的事正在走流程,会计已经在算账了,明天就能出结果!” 这种拖延战术他用过无数次,先把人哄住再说。
“跟她们讲清楚,非法采矿是乡政府监管不到位,跟我们国土局没关系,别想把锅甩过来!”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必须把责任划清楚,这锅绝不能接。
“我跟她们说了,可她们不听啊!” 刘猛急得快哭了,话筒里传来推搡的嘈杂声,还有女人尖利的咒骂。
“她们说矿是国土局批的,出了事就得国土局负责,还说要找您当面理论!”
“我没空见她们!” 吴良友吼得嗓子发疼,胸口堵得难受,像塞了团浸满水的棉花。
“让乡政府自己想办法!实在不行就找派出所帮忙!别什么事都往我这儿推!” 他最烦这种把难题全堆过来的下属,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说完,他 “啪” 地挂了电话,差点把听筒摔在话机上。
蓝黑墨水在笔记本上洇出个大黑疙瘩,像只爬在纸上的虫子,看着格外碍眼。他盯着那团墨迹,越看越烦躁,伸手就把笔记本推到了一边。
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比早上疼得更厉害,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顺着血管往脑子里钻。他知道这是血压又上来了,最近烦心事太多,降压药吃得比饭还勤。
他抓起桌上的降压药瓶,瓶身的标签都磨掉了一半,拧开盖子倒出两片,就着桌上的冷水咽下去。药片在喉咙里卡了一下,刺得生疼,咽下去后还留着一股苦涩的味道。他咳了两声,顺手拿起桌上的搪瓷杯灌了两大口凉水,才稍微缓解了些。
靠在椅背上,他闭着眼深吸几口气,可脑子还是乱得像团麻,各种烦心事搅在一起,理不出一点头绪。一边是下周的省厅现场会,千头万绪等着安排,从汇报材料到现场演示,再到领导接待,哪一环出问题都可能搞砸,这可是他今年最重要的政绩抓手。一边是候思贵家属闹访,还来了记者,这些人就像不定时炸弹,随时可能捅出大篓子,要是被媒体抓住把柄,别说政绩了,职位能不能保住都难说。还有纪委的谈话通知书,就压在抽屉最底层,像把磨得锃亮的刀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他心里清楚,去年矿山执法那事儿确实有猫腻,真要查起来,他绝对脱不了干系。
“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倒霉事全凑一块儿了。” 吴良友低声骂了句,睁开眼盯着桌上的多肉。那棵多肉还是上次下属送的,据说好养活,结果被他烦躁时戳得满是坑,掉下来的肉瓣在桌上蔫巴巴的,汁液流了一滩,黏糊糊的看着更心烦。他抬手就把多肉推到了桌角,眼不见为净。
他拿起茶杯喝了口凉茶水,试图压下火气,可刚放下杯子,内线电话又响了,尖锐的铃声像催命符一样。
是林少虎打来的,声音带着怯生生的试探:“吴局,档案…… 还是没找到。”
吴良友的火气 “噌” 地又上来了,音量瞬间拔高:“都找了快一天了,一群人干什么吃的?吃闲饭的吗?”
2015 年那批档案关系重大,里面藏着不少不能见光的东西,丢了就是灭顶之灾。
“老王说 2015 年那批档案本来放在最里面的铁皮柜,今天早上发现柜子锁是开着的。” 林少虎赶紧解释,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
“两个临时工说昨晚下班前还检查过,锁得好好的,钥匙就老王和我有,没给过别人。” 林少虎的声音里满是恐慌,显然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冷汗瞬间冒了出来,难道是有人故意拿走的?是内部人搞鬼,还是纪委那边已经动手了?各种猜测在脑子里打转,让他浑身发紧。
他立马坐直身子,语气急促:“查监控!档案室门口不是装了摄像头吗?调出来看!谁动的手脚一查就知道!”
“查了查了,” 林少虎的声音更慌了,带着哭腔,“监控昨天下午就坏了,技术人员说线路烧了,还没修好。”
吴良友差点把茶杯摔了,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倒霉到了极点。他用力拍了下桌子,桌上的笔筒都震得跳了起来。
“接着找!掘地三尺也得给我找出来!” 他对着听筒吼,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2015 年太平乡那批档案要是丢了,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谁也别想好过!”
挂了电话,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原本梳得整齐的头发被抓得乱糟糟的,像个鸡窝。他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冉德衡发来的微信,连着几条语音。他赶紧拿起来,这可是他在省厅的眼线,消息向来靠谱。
他点开一听,冉德衡的声音带着点兴奋:“吴局,打听清楚了!调研组下周三上午十点到,马厅长带队,秘书姓赵。”
“马厅长爱喝普洱,不加糖不加奶,吃不了辣;赵秘书喜欢喝冰美式,抽烟只抽软中华。我都记下来了,到时候提前准备好。” 冉德衡想得很周到,连这些细节都摸清了。
“省厅办公室的人说,这次调研重点看基层执法和信息化建设,咱们的‘智慧国土’平台一定要好好展示,马厅长之前在会上提过好几次,说这是趋势。”
吴良友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点,嘴角难得扯出一丝笑意,还好冉德衡办事靠谱,没白让他平时多照顾。这可是关键的加分项,只要把马厅长哄高兴了,很多事情都好办。
他回了条语音:“干得好!你赶紧回来,晚上七点开班子会,别迟到。现场会的事得好好安排下。”
刚发完消息,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不大,却吓了他一跳。
“进。” 吴良友头也没抬,还在琢磨会议提纲,得把现场会的筹备分工落实下去。
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是办公室的小孟,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腰弯得像个虾米。
“吴局,这是‘智慧国土’平台的最新数据,还有上次矿山执法的汇总表,林主任让我问问您,看看要不要补充到汇报材料里。” 小孟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小心翼翼的。
小孟的眼神瞟了瞟吴良友的脸色,见他没发火,才吞吞吐吐地说:“还有…… 刚才财务股袁股长让我转告您,接待经费只剩下五千块了。”
吴良友抬头瞪着他,眼睛里冒着火:“五千?够干什么的?车厘子草莓都不够买!上次接待市局领导,光水果就花了八千!” 他越想越气,经费这事儿早不卡晚不卡,偏偏这时候掉链子。
“上次政风行风排名垫底,财政局扣了咱们一部分经费,” 小孟缩了缩脖子,声音更低了,“财务说只能先从其他项目里挪一点,最多再凑三千,多了实在没办法,怕审计查。”
吴良友气得差点拍桌子,这点钱怎么接待省厅的领导?马厅长和赵秘书的喜好都摸清了,总不能让人家喝劣质茶、抽便宜烟,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你去跟财务说,先挪五千,凑够一万!不够我再想办法,实在不行就找下面的矿上想想辙。” 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主意,总能找到地方补这个窟窿。
“接待用品一定要买好的,矿泉水要百岁山,水果要最新鲜的,茶叶就得用之前存的那批普洱,别让人挑出毛病。” 他特意叮嘱,这种场合绝不能失了体面。
“好的吴局,我这就去办,保证不出问题。” 小孟连忙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
看着小孟匆匆离开的背影,吴良友叹了口气,经费这事儿又是个麻烦,不过只要能把现场会办好,花点钱不算什么。
他翻开 “智慧国土” 平台的资料,上面显示已经录入全县 80% 的土地确权数据,还有实时监控矿洞的功能,屏幕上的动态图表看着很唬人。这确实是个亮点,上次省厅领导提过一次,要是展示得好,肯定能加分。
他手指在资料上敲了敲,盘算着到时候让技术骨干亲自演示,务必把效果拉满。他拿出笔,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条:周三上午九点,让技术人员把平台调试好,安排专人演示,提前演练三遍,不准出任何差错。
正写着,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声,越来越近,像潮水一样往办公楼涌来。
吴良友心里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不会是候思贵的家属闹到单位来了吧?他赶紧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第218章 险象环生
楼下的院子里,一群人举着白幡和牌子,正往办公楼这边冲,白幡上的黑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为首的是个穿黑衣服的女人,头发凌乱,脸涨得通红,应该就是候思贵的老婆。
几个门卫拦在门口,双方推推搡搡,有人摔倒在地上,立刻引来更激烈的争吵,场面一片混乱。
更要命的是,人群后面还跟着两个扛摄像机的,镜头正对着办公楼拍,连楼顶上的国徽都没放过。
“完了。” 吴良友心里一沉,腿都有点发软,差点瘫在窗边。
这要是被拍下来,明天全县都得知道国土局被人堵门了,省厅领导看了还不得把现场会取消?到时候他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他赶紧抓起电话打给刘猛,手指都在发抖:“刘猛!你干什么吃的?不是让你拦住她们吗?怎么闹到单位来了!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吴局,我拦不住啊!她们趁我打电话的时候偷偷打车过来的,我也是刚追过来!” 刘猛气喘吁吁的声音带着嘶哑,背景里全是嘈杂的喊叫声。
“你赶紧想办法把她们弄走!要是影响了省厅的现场会,我饶不了你!”
吴良友吼完就挂了电话,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浑身发抖。
他来回踱着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对策。
信访维稳的那套说辞现在肯定不管用,这些人明显是来闹事的。
突然想起县公安局副局长张岳,两人是老熟人,平时经常一起吃饭,这点忙应该会帮。
他赶紧拨了张局长的电话,语气都带着恳求。
“老张,给你找个麻烦!我们单位被人堵门了,还有记者在拍,你赶紧带几个人过来!再晚就来不及了!”
“吴局别急,我这就带人过去,十分钟到。” 张局长的声音很沉稳,不像刘猛那样慌慌张张,让吴良友稍微安心了点。
挂了电话,他又给林少虎打过去,语气急促:“少虎,你赶紧带几个人下去,配合门卫拦住家属,别让她们冲进办公楼!一定要稳住,不能动手!” 他特意强调不能动手,万一打起来,性质就更严重了。
“顺便告诉老王,档案别找了,先过来帮忙,等会儿再找!现在活人比死档案重要!”
“好的吴局,我马上下楼!” 林少虎应了一声就挂了电话,能听出他已经在往外跑了。
吴良友走到镜子前,理了理皱巴巴的衬衫,又摸了摸头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可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慌乱,怎么看都透着心虚。
太阳穴还是疼得厉害,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撞得胸口发疼。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慌,现场会是唯一的翻身机会,绝对不能出岔子。
只要熬过这阵子,一切都会好起来。
刚平复了点情绪,桌上的电话又响了,这次的来电显示让他瞳孔骤缩 —— 是纪委的电话。
吴良友盯着来电显示,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犹豫了几秒,手指悬在听筒上方,迟迟不敢接。
他知道,这通电话意味着什么。
最终,他还是抓起了听筒,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可还是能听出一丝颤抖:“喂,您好。”
“是吴良友吴局长吧?” 听筒里传来一个严肃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我们是县纪委的,关于去年矿山执法的事情,想请你明天上午过来一趟,做个谈话笔录。”
吴良友的心沉到了谷底,像掉进了冰窖,浑身发冷。
明天正是要敲定现场会细节的时候,怎么偏偏选在这时候?这分明是故意的。
他赶紧说:“同志,能不能缓两天?我们局下周要承办省厅的现场会,最近实在太忙了,手上的工作离不开。”
他试图拖延,只要熬过现场会,事情或许会有转机。
“不行,这是工作安排,不能推迟。”
对方的语气很坚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纪委办公室,带上身份证,别迟到。”
说完,对方就挂了电话,留下吴良友拿着听筒愣在原地,听筒里的忙音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耳朵。
窗外的喧哗声越来越大,隐约能听到 “血债血偿”“还我公道” 的喊叫声,刺耳又绝望。
吴良友放下听筒,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一边是省厅现场会的筹备,一边是家属闹访,一边是纪委谈话,还有丢失的档案,四件事像四座大山压在他身上,喘不过气。
这么多事堆在一起,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桌上的多肉还在淌着汁液,黏糊糊的一滩,像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狼狈。
他看都懒得看一眼,只想就这样瘫着。
他抓起桌上的搪瓷杯,把里面的凉茶水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往下滑,却浇不灭心里的火气和焦虑,反而让胃里泛起一阵寒意。
还有几个小时就要开班子会了,他必须赶紧调整状态,不然今晚的会都开不下去。
现场会的筹备不能停,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他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起笔记本继续写提纲,可手却一直在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可刚写了两个字,楼下突然传来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很快停在了单位门口。
吴良友赶紧走到窗边,看到张岳带着几个警察下了车,穿着制服的警察立刻让混乱的人群安静了些。
张岳皱着眉跟候思贵的老婆说着什么,一边挥手让警察把人群往边上疏导。
他心里稍微松了点,悬着的石头落下一半,希望张局长能尽快把事情解决,最好能把记者也打发走。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动起来,是冉德衡打来的。
“吴局,我到单位门口了,进不去啊!全是人,还有警察!出什么事了?” 冉德衡的声音带着惊讶,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场面。
“你从后门进来,后门没人堵。”
吴良友语气里带着疲惫,“赶紧上来,晚上的会很重要,现场会的事得抓紧。”
“好的,我马上上来。” 冉德衡挂了电话。
吴良友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逐渐被控制住的人群,家属的哭声小了些,记者的摄像机也暂时停了下来。
他掏出烟盒,摸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得想个办法把记者打发走,这些人拿着摄像机,跟苍蝇见了血似的,不喂点好处绝不会走。
他脑子里过了几个相熟的媒体关系,可县电视台的人他平时没怎么打点,这会儿临时抱佛脚怕是来不及。
正琢磨着,办公室门被推开,冉德衡喘着气走进来,西装上沾了点灰尘,头发也有些凌乱。
“吴局,外面到底咋回事?我从后门进来的时候,听见家属喊得凶得很。”
“还能咋回事,候思贵的家属来闹访,带着记者找上门了。”
吴良友吸了口烟,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先不说这个,你赶紧坐,咱们把现场会的细节再过一遍。马厅长的普洱备好了吗?赵秘书的冰美式和软中华呢?”
冉德衡赶紧点头:“都备好了,普洱是去年存的七子饼,软中华也拿了两条,就是冰美式…… 到时候得让办公室提前买好咖啡豆现磨,不然味道不对。”
“细节一定要到位,不能出任何差错。”
吴良友敲了敲桌子,“经费有点紧张,财务那边只凑得出一万,我已经让他们从其他项目里再挪五千,实在不行就找和我们有关联的老板想想办法,他们平时拿了那么多好处,这点忙总得帮。”
冉德衡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我懂,回头我去跟矿上的人打招呼,就说局里有紧急公务需要支持,他们不敢不给面子。”
吴良友满意地点点头,冉德衡这一点向来让他省心,不用把话说透就能领会意思。
“还有汇报材料,重点突出‘智慧国土’平台,把实时监控矿洞的数据调出来,多做几个动态图表,看着越唬人越好。马厅长就吃这一套,觉得这是创新亮点。”
“我已经让办公室和矿管股的人在改了,今晚加班也能弄好。”
冉德衡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调研组一共八个人,除了马厅长和赵秘书,还有省厅执法处和信息中心的人,我都打听清楚了,执法处的李科长喜欢钓鱼,信息中心的王工爱喝茶,到时候可以悄悄塞点本地的渔具和茶叶。”
“想得周到。” 吴良友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晚上班子会,把接待分工明确下去,谁负责接车,谁负责汇报,谁负责陪吃陪喝,都得落实到人。尤其是陪马厅长的,必须找个会来事的,别笨手笨脚坏了事儿。”
两人正说着,林少虎推门进来,满头大汗:“吴局,楼下稳住了,张局长把家属劝到信访局去了,记者也暂时走了,说晚点再来跟进。”
“走了?” 吴良友有点不放心,“没说别的?没拍多少东西吧?”
“张局长跟记者说这是误会,正在协商解决,让他们先回去等消息,还塞了两箱矿泉水,他们没多问就走了。”
林少虎擦了把汗,“不过候思贵的老婆不依不饶,说见不到您不离开,张局长正陪着呢。”
“不见!” 吴良友想都没想就拒绝,“让信访局的人先稳着,就说我去市里开会了,明天才回来。补偿款的事,还是按之前说的,拖一天是一天。”
林少虎迟疑了一下:“可是吴局,他们要见不到您,万一明天再带着人来闹,省厅的人要是提前到了,可就麻烦了。”
“麻烦也不能见!” 吴良友提高了音量,“现在见了有什么用?他们要的是钱,我能立马拿出来吗?先拖着,等现场会过了再说。”
林少虎不敢再劝,只好点头:“那我再去跟信访局的人说一声。对了吴局,档案那边还找吗?老王他们还在档案室等着呢。”
吴良友这才想起档案的事,心里又是一沉:“找!怎么不找!让老王他们仔细点,每个角落都别放过,尤其是 2015 年太平乡那批,就算把档案室翻过来也得找出来!”
林少虎应着正要走,小孟又端着个文件夹进来了,脸色发白:“吴局,财务那边说…… 其他项目的经费都冻着了,只能再挪两千,凑够七千,实在挪不出来了,审计那边最近查得紧,怕出事。”
“七千?” 吴良友差点跳起来,“七千块钱能干什么?光那两条软中华就一千多,还有茶叶水果,怎么够?”
“财务说真的没办法了,上次挪经费的事还没平,再动的话怕被查出来。” 小孟吓得声音都在抖。
吴良友气得胸口发闷,抓起桌上的搪瓷杯就想摔,想想又放下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他挥挥手,等小孟走了,才对着冉德衡骂道,“这群废物,关键时候总出岔子!”
冉德衡赶紧劝:“吴局别急,我现在就给矿上的王老板打电话,让他先拿点钱过来应急,就说局里后续给他补手续。”
“只能这样了。” 吴良友叹了口气,“你跟他说,这事办好了,下次他矿上的手续我优先批。”
冉德衡立刻拿出手机出去打电话,办公室里只剩下吴良友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无力。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亮了起来,透过窗户照在桌上,把那摊多肉的汁液映得格外醒目。
他想起纪委的电话,心里一阵发慌。
明天九点去谈话,要是问起去年矿山执法的事,该怎么说?那批档案要是找不到,万一被纪委的人先查到,后果不堪设想。
正胡思乱想,冉德衡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喜色:“吴局,成了!王老板说马上让人送两万块过来,半小时就到。”
“好!” 吴良友精神一振,“你去门口等着,拿到钱赶紧交给财务,让他们把接待用品都备齐了,别出任何纰漏。”
冉德衡刚走,桌上的电话又响了,是张岳打来的。“老吴,家属这边我暂时稳住了,不过他们要求明天必须给答复,不然就直接上市政府去闹。”
“明天?” 吴良友皱起眉,“明天我要去纪委谈话,哪有空管这个?你再帮我拖一天,就说明天我回来跟他们协商,补偿款的数额可以再商量。”
“我试试吧,不过他们情绪很激动,不一定听劝。” 张岳的声音里带着无奈,“还有,记者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他们答应暂时不报道,但要是明天没结果,估计就压不住了。”
“行,我知道了,麻烦你了老张,改天请你吃饭。” 吴良友挂了电话,心里稍微松了点。
半小时后,冉德衡回来复命,钱已经交给财务了,接待用品也都安排好了。
吴良友看了看表,已经六点半了,班子会七点开始,得赶紧准备一下。
他拿起笔记本,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提纲,从汇报流程到领导接待,再到应急方案,每一项都列得很详细。
可他看着那些字,却觉得越来越模糊,太阳穴又开始疼起来,比之前更厉害。
他抓起降压药瓶,倒出三片,就着凉水咽下去,药片的苦涩味在嘴里散开,久久不散。
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敲了一下,林少虎探进头来:“吴局,班子成员都到齐了,就等您了。”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理了理衬衫,又摸了摸头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走吧。”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在地上,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觉得沉重无比。
不远处的信访局里,隐约传来候思贵老婆的哭喊声,夹杂着张岳的劝说声,刺耳又绝望。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明天的纪委谈话,丢失的档案,还有家属的闹访,像三张催命符,随时可能把他推向深渊。
但他不能倒,至少不能在现场会之前倒。
只要现场会能成功,只要能讨得马厅长的欢心,他就能争取到喘息的机会,就能把这些麻烦一一摆平。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的人立刻站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他看到冉德衡递过来的眼神,带着鼓励,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吴良友走到主位上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往下滑,稍微缓解了喉咙的干涩。
“好了,人都到齐了,我们开会。”
他开口,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下周省厅的现场会,是咱们局今年最重要的事,必须万无一失。现在,我们把分工再明确一下……”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清晰而坚定,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攥着,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警笛声早已消失,家属的哭声也渐渐小了下去,可吴良友知道,真正的硬仗,明天才会开始。
那把悬在头顶的刀,已经越来越近了。
第219章 谎言代价
六点五十分,国土局小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一屋子烟味混着汗味,闷得人喘不过气,窗户开了道缝,晚风刮进来半点用没有,反倒把走廊里的打印机油墨味卷了进来,刺鼻得很。
林少虎抱着用了三年的笔记本电脑,机身边缘磕得掉漆,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的接待流程表密密麻麻,调研路线、会议室座位图、发言人顺序全标得清清楚楚,连谁负责给领导开车门都备注了红字。
他时不时抬头看挂钟,眉头拧成疙瘩,笔尖在桌角戳出一个个小坑,生怕耽误七点的会 —— 这可是省厅调研的关键筹备会,局里能不能拿到专项资金就看这一遭,真出岔子得被吴局扒层皮。
方志高坐在靠墙位置,厚眼镜滑到鼻尖,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面前的汇报材料翻得起毛,页边卷成了波浪形,手里红笔在耕地保护率、执法结案率这些数据上勾来划去,嘴里碎碎念着,像是在默背,其实心里早把矿管股那几个办事的骂了八百遍 —— 上次报数据时催着要,现在又说统计错了。
刘猛最后冲进来,鞋底沾着的泥块在地板上拖出两道黑印,刚去候思贵非法采矿的现场复核,那片山坳里全是烂泥,深一脚浅一脚踩得满脚泥,衬衫下摆沾着泥点,裤脚还在滴水,把椅子都浸湿了一小块。
他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瓶身被握得变形,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水珠顺着嘴角流到脖子上,汗珠跟着下巴往下掉,随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灰黑的印子。
七点一到,吴良友推门进来,手里的牛皮笔记本 “啪” 地拍在桌上,声儿大得惊飞了窗外的麻雀。
会议室瞬间安静,抽烟的赶紧把烟头摁进烟灰缸,动作快得像救火,有个年轻科员没掐灭,火星子烫了手,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出声。
“省厅下周开现场会,这是咱们局的救命稻草,必须办漂亮,谁都不能出岔子。” 吴良友扫了一圈人,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每个人脸,语气硬得像铁块。
局里经费紧张快半年了,干部补助拖了三个月,上个月老张住院想借公款周转都没批,全靠这次调研争取专项资金,真搞砸了别说补助,下个月工资能不能按时发都悬。
他翻开笔记本,指尖在纸页上敲得咚咚响,开始分配任务:“老冉在省厅对接,调研组的底细必须摸透 —— 谁带队、哪天到、喝什么茶,连有没有忌口都得搞清楚,细节决定成败。”
上次邻县就因为没摸清领导喜好,送错茶叶被当众批评,据说带队的处长当场摔了杯子,这事在系统内传了半个月的笑话,这次绝不能重蹈覆辙。
转头看向林少虎,视线落在他电脑屏幕上:“汇报材料归你,别整空话套话,重点砸‘智慧国土’平台,数据往实了写但别保守。”
“去年矿山执法 12 起,今年说 24 起,翻一倍才亮眼,就说新增了智能监控,效率直接翻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跟矿管股打个招呼,让他们把补的案子材料连夜做出来,别露破绽。”
林少虎赶紧点头,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得飞快:“放心吴局,今晚通宵改,明天一早给您过目,保证圆得回来,绝对看不出问题。”
“方局管接待,” 吴良友又指方志高,镜片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矿泉水必须百岁山,上次用冰露被市局的人拍了发工作群,说咱们太抠,丢死人了,这次不能再落话柄。”
“水果选进口的,车厘子草莓备足,别买那种快烂的次品,横幅桌签提前三天弄好,让广告公司出三次样稿,别临时手忙脚乱出差错。”
方志高推了推眼镜,手指在材料上点了点:“现在就联系供应商,明天一早送货上门,我一宗一宗清点,保证数量够、品相好,绝对挑不出毛病。”
吴良友刚要跟刘猛安排现场勘查的事,对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 “嗡嗡” 震起来,老式手机的震动声大得刺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突兀。
刘猛摸出手机,看清屏幕上 “李副县长” 四个字,脸唰地白了,手都有点抖,手机差点滑到地上。
“谁的电话?” 吴良友皱眉,眉头拧成个川字,这时候来电话准没好事,多半是县里又要甩锅。
“李县长……” 刘猛接起电话,腰不自觉地弯下去,嗯啊了几句,脸色越来越差,挂电话时手指都在颤,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怎么回事?” 吴良友语气沉下来,指关节敲着桌子,有种不好的预感,李副县长那人出了名的会推责任。
刘猛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得厉害:“李县长让局里先垫候思贵的补偿款,说县财政紧张,下个月准还,还说这是为了大局。”
“还说家属闹到省里了,要是影响调研,责任全由咱们局担,到时候追责第一个找您。”
“扯淡!” 吴良友拍桌子,茶杯都震得跳起来,茶水洒了一桌子,“咱们局自己快揭不开锅了,干部补助拖了三月,老王儿子结婚借五千都没处挪,凭什么垫?”
“候思贵是非法采矿出事,监管主体是乡政府,这明摆着甩锅!” 他越说越气,抓起桌上的文件摔在地上,“上次非洲猪瘟管控让咱们派人守路口,这次又来这一套,真当咱们是软柿子?”
林少虎小声插言,头埋得快碰到桌子:“可李副县长是领导,直接顶回去会不会…… 以后给咱们穿小鞋?”
“领导也不能乱甩锅!” 吴良友打断他,语气硬得像石头,“咱们没义务垫钱,要撤我职随便,但想拿钱没门!这口子一开,以后什么烂摊子都往咱们这推。”
方志高跟着附和,推眼镜的手都在抖:“确实没钱,上个月耕地恢复的经费还没着落,这钱要是垫了,基层所的办公耗材都没法买,根本扛不住。”
刘猛叹气,蹲在地上捡文件:“但家属闹得真凶,民生频道的记者都来了,扛着摄像机在矿区拍了一下午,真传到省厅耳朵里,调研肯定黄。”
这话戳中吴良友的痛处,他沉默几秒,手指不停敲着桌面盘算,指节都泛白了。
省厅这次调研关系到专项资金,真出岔子,局里今年都别想好过,说不定还要被合并到别的单位,到时候大家都得分流。
“这事明天我找李副县长汇报,” 他松了口但语气依旧强硬,“凭什么让咱们担责!必须把话说清楚,就算要垫也得有县里的文件,不能口头一句话就想了事。”
话锋一转又说:“矿山执法老出问题,就是人手不够还全是新手,业务不熟,连个台账都做不明白。”
“下次调聂茂华过来,他懂矿区情况,上次夏云那事换他上,根本闹不大,比现在这些生瓜蛋子强多了。”
林少虎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吴局,聂茂华和朱鑫大前天去省城办矿权延续,按说昨天就该回来,可电话一直没人接。”
“我昨天下午打了三次,都是无人接听,朱鑫老婆还来问过两回,眼睛都哭肿了,说朱鑫从来没失联过这么久。”
“估计忙忘了,俩小子毛躁,可能手机没电。” 吴良友没太在意,挥了挥手,“先不管他们,正事要紧,接着说现场会。”
他又强调了汇报材料的时间节点,接待流程的注意事项,反复叮嘱不能出错,连领导下车时谁开哪扇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每个任务都落实到人,连替补人选都定好了,才终于散会。
吴良友留在会议室,把笔记本里的事项捋了三遍,用红笔打了十几个勾,确认没遗漏任何细节,又给老冉发了条短信问进展,才起身回办公室。
刚泡上浓茶,茶叶还没泡开,冉德衡的电话就打了进来,铃声吵得人头疼。
“老冉,省厅那边有消息了?” 吴良友赶紧接起,声音都提了几分,把茶杯往桌边挪了挪。
“马厅长带队,下周三上午到,” 冉德衡的声音混着走廊广播声,听得不太清楚,“这人最较真,最爱查基层台账,连十年前的值班记录都翻,一点错都不能有。”
“上次邻县就因为缺了五年前的占补平衡台账,当场被批得抬不起头,厅长把材料摔在他们局长脸上,你赶紧让基层所连夜整理,千万别漏,哪怕补也要补全了。”
“对了,他爱喝熟普,要勐海的,秘书爱喝明前龙井,必须是狮峰的,我都记清楚了,回头带两饼好的回来,你先准备个像样的礼盒。”
吴良友心里一紧,指尖发凉:“台账都齐吗?别出问题,尤其是矿山修复那部分,经费没到位的事千万别露馅。”
“让他们先自查了,缺的赶紧补,放心,我都交代清楚了,实在没有的就找模板套,不会出岔子。” 冉德衡说,“我明天一早回,今晚再跟省厅的人对接下细节,争取把行程再敲定些。”
挂了电话,吴良友喝口浓茶提神,茶水苦得他皱眉,突然一拍大腿 —— 今天是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居然全忘了,早上出门时老婆还提醒他晚上早点回。
他赶紧拨老婆王菊花的电话,两次都是无法接通,估计是家里信号不好,小区里的基站坏了快一周,一直没人修。
不敢耽误,抓起外套就往家赶,心里满是愧疚,又有点烦躁 —— 这日子过得,连纪念日都记不住,全是因为局里这堆破事。
到家快十一点,客厅的灯还亮着,王菊花坐在床头织毛衣,灯光下,鬓角的白发看得清清楚楚,比上次他注意到时又多了些。
“怎么才回?” 她抬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递过一杯温牛奶,杯子还是结婚时买的,边缘有个小缺口,“降压药放桌上了,蓝色小瓶那个,别忘了吃,今天量血压又有点高。”
吴良友接过牛奶,鼻子一阵发酸,牛奶温温的刚好入口,是他喜欢的温度:“忙昏头了,忘了纪念日,也忘了给你打电话,手机一直在静音。”
“知道你忙,省厅要来人调研,肯定少不了加班,我下午去菜市场买了块五花肉,本来想做你爱吃的红烧肉,等不及就先炖了汤。” 王菊花手上没停,继续织毛衣,针脚打得很密,“纪念日不重要,你照顾好自己就行,别太累,上次体检报告说你血脂也高了。”
“明天补过,咱们出去吃顿好的,去那家你想吃很久的粤菜馆。” 吴良友赶紧说,把牛奶杯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想去帮她理毛线。
“不用,明天给你做红烧肉、粉蒸排骨,在家吃舒服,还能省点。” 王菊花笑了笑,把织好的毛衣下摆递给他看,“你看,给你织的羊绒衫,快好了,天冷就能穿。”
“快洗漱睡觉,明天还要早起上班,别又像上次那样熬通宵,身体扛不住。”
吴良友点点头,拿着毛巾去洗漱,水流哗哗响,掩盖了他的叹气声。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不少,眼角全是皱纹,眼袋重得像挂了两个袋子,突然觉得亏欠老婆太多,暗暗发誓,等忙完调研,一定好好陪她几天,把欠的纪念日都补上,再带她去趟医院做个体检。
第二天七点,吴良友提前半小时到了单位,比平时早了整整一小时,楼道里还没人,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水迹映出他的影子。
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泡咖啡,林少虎就慌慌张张跑进来,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像是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的。
“吴局,不好了!聂茂华和朱鑫还联系不上!” 他声音都变调了,说话直打哆嗦。
“我从六点就开始打电话,全是无人接听,朱鑫老婆在楼下哭,说他昨晚根本没回家,电话也打不通,刚才还去派出所报案了,民警说要失联超过 24 小时才能立案。”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手指猛地攥紧了钢笔:“联系他们省城的朋友了吗?地矿处那边问过没?办手续的时候没出什么问题吧?”
“他俩在省城没熟人,我刚给地矿处打了电话,人家说昨天下午两点就办完手续让他们回了,还说手续办得很顺利,没出任何问题。” 林少虎急得跺脚,地上的瓷砖都被他踩出闷响,“我还托人查了车站的监控,没看着人,也没开房记录,按理说昨晚肯定能到家,就算坐最晚的班车也该到了。”
“每隔十分钟打一次电话,一有消息立刻汇报,再让办公室的人联系沿途的派出所,问问有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吴良友皱紧眉头,心里隐隐不安,俩人大白天的能去哪?别是出了什么事,要是这时候出岔子,简直是雪上加霜。
刚要给冉德衡打电话问情况,方志高拿着改好的汇报材料进来了,脸色白得像纸,比昨天开会时还难看。
吴良友接过材料翻了几页,突然拍桌子,声音大得吓人:“方局,这数据怎么回事?”
“上月报市局明明是 12 起,现在怎么变 8 起了?这是玩数字游戏?昨天开会我怎么跟你说的?要往多了报!”
方志高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文件夹掉在地上,文件撒了一地:“吴局,矿管股说上次统计错了,把 4 起违建案子算进去了,这 4 起其实归住建局管,这次重新核对,才是准确的 8 起。”
“他们办事向来仔细,以前从没出过错,这次不知道怎么就弄错了,错了为什么不早说?偏偏这时候才发现?” 吴良友更疑惑了,一脚踢开脚边的椅子,“这他妈也太巧了,明显有问题,是不是有人故意搞事?”
正琢磨着要怎么把数据圆回来,刘猛气喘吁吁冲进来,衬衫湿透贴在背上,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流,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吴局,出大事了!候思贵侄子带了十几个人在县政府静坐,拉着‘还我父亲命来’的横幅,还举着候思贵的遗像,围了好多人看热闹。”
“常务副县长黄诚脸都绿了,在电话里骂了我十分钟,让您马上过去,说您要是不去,他就亲自来局里‘请’您,还说这事要是解决不好,咱们局今年的考评直接垫底!”
第220章 “捏”才听话
吴良友的车刚拐过县政府大楼的拐角,黄诚办公桌上的座机就跟炸了似的响起来,屏幕上 “杨庆伟” 三个大字刺得人眼睛疼。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还没等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县委书记杨庆伟劈头盖脸的训斥:“黄诚你到底在搞什么?政府门口围了上百人,拍照的拍视频的,这要是传到网上,咱们县的脸都要丢尽了!”
“太平乡侯思贵那事拖多久了?赔偿款迟迟不到位,你们是等着出更大的乱子吗?” 杨庆伟的声音透过听筒,震得黄诚耳朵嗡嗡响,连旁边窗台上的绿萝叶子都跟着颤了颤。
黄诚赶紧赔着笑,腰不自觉地弯了些:“杨书记您别生气,我已经催吴良友了,他车都过拐角了,正在往这儿赶,保证今天就把赔偿款的事情解决好,给上访群众一个实打实的交代。”
“最好是这样。” 杨庆伟丢下一句,语气里的火气半点没减,“下午三点前我要看到到账凭证,不然你自己去跟群众解释,这锅我不背。”
电话 “咔嗒” 一声挂断,黄诚猛地把听筒按回座机,力道大得让桌上的搪瓷笔筒都跳了一下,里面的铅笔滚出来两根,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出老远。
他盯着听筒上的名字贴条,气得胸口发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吴良友简直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的主儿!平时申请经费、要设备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电话一天能打八个,措辞那叫一个恳切,恨不得把 “为人民服务” 刻在脸上。
现在赔偿款的大头都让县财政和太平乡政府出了,总共一百二十万的款项,只让他掏个零头二十万,立马就装起了穷,昨天打电话还说国土局账上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语气委屈得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黄诚越想越气,指尖都攥得发白。
去年他去国土局新办公楼视察,吴良友全程陪着,嘴就没停过,一个劲吹嘘装修是 “简约实用风”,花不了几个钱。
结果进了会议室,那盏水晶灯亮得人睁不开眼,后来听办公室的老陈私下说,单那一盏灯就花了八万,还是托人从广州专门订的。
现在跟他哭穷?演给谁看呢!真当别人都是瞎子不成。
黄诚起身走到文件柜前,蹲下身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垫着层旧报纸,翻了两下就摸出个封面磨得发白的笔记本。
这本子是他的宝贝,跟着他快十年了,里面记着各个局领导的 “小辫子”,谁贪了多少、谁搞了特殊、谁有把柄攥在别人手里,密密麻麻写得清楚,这事除了他自己,谁都不知道。
他快速翻到国土局那一页,纸页边缘都卷了边,“新办公楼装修款 30 万未结清” 几个字被红笔圈了三圈,格外扎眼,旁边还工工整整写着施工队老板的联系方式和住址,那是他特意托人打听来的。
行,就从这儿下手,不信治不了他。
他刚把笔记本塞回抽屉,还没来得及把报纸铺好,敲门声就响了,不多不少,正好半小时,跟掐着表似的。
“进。” 黄诚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门一推开,吴良友那张堆得像菊花的脸就探了进来,眼神先快速扫了圈办公室,确定只有黄诚一个人,才敢完全迈进门。
这家伙今天穿得格外精神,深蓝色西装熨得笔挺,连个褶皱都没有,皮鞋擦得锃亮,照得见人影,走路都带着风,每一步踩在地板上都格外用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混得风光。
胸前口袋里插着的钢笔,露出个金灿灿的牌子,黄诚认得那牌子,上次在省城开会见过,最低也得几千块,寻常人根本舍不得买。
“黄县长,您找我?” 吴良友搓着手,几步就跨到办公桌前,语气熟络得不行,仿佛两人是什么多年好友。
黄诚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端起保温杯抿了口枸杞水,水温刚好,是他早上特意晾的:“不用来这套虚的,知道找你什么事吧?”
吴良友刚坐下,屁股还没把沙发焐热,脸上的笑立马收了,换成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重重叹了口气:“嗨,还能是啥事?不就是太平乡侯思贵那笔赔偿款嘛,这事儿我早上一睁眼就琢磨,头都大了。”
他的声音故意压得沙哑,跟砂纸磨过似的,透着股心力交瘁的劲儿:“黄县长,真不是我不配合,实在是局里最近太困难了,比谁家都难。上个月的工资,还是我厚着脸皮找建设局的老张借了点才发下去的,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给财务打电话,让她把报表送过来,您亲自过目,要是有一句假话,您随便处分我。”
黄诚差点被枸杞水呛到,赶紧放下杯子顺了顺气,心里暗骂,这老狐狸演得还真像那么回事儿,不去当演员都可惜了。
“老吴啊,” 黄诚放下杯子,指尖在杯盖上轻轻敲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咱们都是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的人,多大的风浪没见过,就别在这儿装了行不?没意思。”
“二十万,对你们国土局来说算事儿吗?” 他抬下巴指了指吴良友的皮鞋,“我虽不懂鞋,但也知道这牌子不便宜,我看你这鞋,都不止 2000 块吧?”
吴良友的脸僵了一下,眼神闪了闪,赶紧干咳两声,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裤腿:“黄县长真会开玩笑,这鞋是换季打折买的,便宜货,才几百块,穿着图个舒服。”
“便宜货?” 黄诚挑眉,语气里的嘲讽藏都藏不住,“那我怎么听说,你新办公楼的卫生间,都装了智能马桶?一按按钮自动开盖,还能加热那种,据说是进口的?”
这话一出,吴良友的脸 “唰” 地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跟煮熟的虾子似的,连耳朵尖都透着红。
他赶紧端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一口,没注意水是刚泡的,滚烫的茶水咽下去,烫得他龇牙咧嘴,舌头都麻了,可也不敢吐,硬生生咽了下去,喉咙里烧得慌。
黄诚心里偷着乐,小样儿,跟我玩这套,你还嫩了点,这点道行也敢出来显摆。
“这样吧老吴,” 黄诚换了副语气,放缓了语速,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温和些,“这二十万你先垫上,算我欠你个人情,以后有机会肯定还。”
“年底土地出让金结算的时候,我给你们局多划两个点的经费,这事儿我能做主。” 他顿了顿,盯着吴良友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两个点,不少了吧?就按去年的数算,也够你把办公室重新装一遍了,比你那盏水晶灯值钱多了。”
吴良友的手指在膝盖上快速敲着,跟弹钢琴似的,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两个点的经费,那可是好几百万,跟这比起来,二十万确实不算啥,简直就是九牛一毛。要是能拿到这两个点,别说垫二十万,就是垫五十万都值。
可一想到要从自己手里掏钱,他就心疼得慌,这辈子最不爱干的就是往外掏钱的事儿,钱到了自己口袋里,再让拿出来比割肉还疼。
“再者说,” 黄诚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慢悠悠地补充,拿起桌上的文件假装翻看,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盯着吴良友,“你新办公楼的装修款,是不是还有三十万没给施工队结?姓王的那个老板,对吧?”
“我听说,那老板都快被逼疯了,手下工人天天追着他要工资,他昨天还去纪委门口转悠了一圈,不知道的还以为要举报谁呢。” 黄诚翻过一页文件,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天气,“这要是真查起来,你说会不会有点麻烦?毕竟装修款的账目,可不是那么好做的。”
吴良友猛地抬头,眼里的算计瞬间没了,只剩下慌张,手指都开始抖。
他娘的!这事儿黄诚怎么知道的?那三十万是他故意拖着的,本来想等施工队老板 “懂事点”,送点好处过来再给,毕竟装修的时候他已经捞了不少,能多占点是点,没想到黄诚连这个都打听清楚了,连老板姓啥都知道。
这要是被纪委盯上,可不是闹着玩的,真查起来,他那点猫腻根本藏不住,到时候别说官位保不住,说不定还得进去蹲几天。
“行!” 吴良友 “啪” 地一拍大腿,脸上又堆起笑,比刚才真诚多了,眼里的慌张也压了下去,“黄县长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啥?您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再推辞就是不给您面子。”
“下午!下午我就让财务把钱打过去,保证两点前到账,绝对不耽误事儿!您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吴良友拍着胸脯保证,语气斩钉截铁。
黄诚满意地点点头,从抽屉里摸出盒茶叶扔过去,盒子看着普通,里面却是正宗的西湖龙井,是他女婿前阵子送的:“刚到的西湖龙井,尝尝鲜,别嫌弃。”
吴良友接茶叶的手都在抖,心里把黄诚骂了个狗血淋头,这哪是让他垫钱,分明是敲竹杠,可脸上却得笑嘻嘻的,还得装出受宠若惊的样子:“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黄县长!您这茶叶可是好东西,我回去就泡上尝尝。”
等吴良友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黄诚拿起电话给李强拨了过去,手指在拨号键上敲得飞快。
“搞定了,下午两点前钱到账,到时候让财务查一下。” 黄诚的语气里带着轻松,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电话那头的李强明显松了口气,声音都轻快了不少:“谢了老黄,这事儿多亏你了,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跟群众交代,杨书记那边也没法交差。”
“谢啥,都是为了工作,再说这本来就是我们该做的。” 黄诚挂了电话,拿起那盒龙井冷笑一声,“跟我斗,你还嫩了点,这点小伎俩也敢拿出来现眼。”
第221章 棋局开盘
与此同时,太平国土所的院子里,腊梅开得正旺,黄灿灿的花骨朵一串一串挂在枝头,香味浓得人头晕,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味道。
可所里的人没一个有心思赏花,一个个蔫头耷脑坐在屋里唉声叹气,有人盯着窗外的雪发呆,有人用手指抠着掉漆的办公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新任所长罗毅蹲在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根接一根抽烟,地上的烟屁股堆成小山,在洁白的雪地里格外扎眼,风一吹,烟灰还往他裤腿上飘。
他心里堵得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烂棉絮,沉得喘不过气,连呼吸都觉得费劲,脑子里反复转着最近的糟心事,越想越烦。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在外挂职的书记方妮一回来就安排响水桥村征地,说要搞开发,可前期测绘、宣传的活儿还没启动,村民就闹了好几回,昨天还有老人堵在办公室门口,说啥也不让工作人员出门。
这边征地的事没理顺,侯思贵的事儿又因为赔偿款发酵,群众天天往乡政府跑,现在连县政府都围了,听说县里的领导都被惊动了,专门派了人下来调查。
更糟的是太平乡的非法采矿突然冒头,跟野草一样疯长,以前还藏着掖着,现在简直明目张胆,大白天都能看到拉矿的卡车在山路上跑。
三天前夜里去查非法采矿,那些矿主简直疯了,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开着挖掘机就往执法车这边撞,车头都被撞凹一块,差点把他们连人带车怼下山崖。
当时车轮子都悬在崖边上,下面就是几十米深的沟,再往前几厘米,整车人都得完蛋,现在想起来,罗毅后脖颈还直冒冷汗,手心都是凉的,连握烟的手都有点抖。
“罗所!罗所!” 副所长王劲从屋里跑出来,冻得脸通红,嘴唇发紫,说话都打哆嗦,手里还攥着个破笔记本,“刘、刘组长来了!刚进院子,正往这边走呢,脚步听着还挺急!”
罗毅赶紧把烟头踩灭,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扯了扯衣角,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他这件棉袄还是三年前单位发的,袖口都磨破露出里面的棉絮,风一吹就往里灌,冷得骨头缝都疼,可现在也顾不上这些了。
刘猛一进门就把包往桌上 “啪” 地一摔,力道大得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跳,里面的茶水洒出来不少,顺着桌沿往下流,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眉头皱得能挤出水来,脸色阴沉得吓人,跟要下雨一样,连空气都好像凝固了。
“你们这是集体摆烂呢?”
刘猛指着墙上的考勤表,声音老大,震得屋顶的灰尘都掉下来几粒,“这周就三个人全勤,其他人都做什么去了?集体冬眠了?还是觉得这工作不重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罗毅搓着手,脸上有点挂不住,耳朵都红了,赶紧解释:“刘组长,这不是天冷嘛,路不好走,乡里安排征地下去了 5 个,还有个同志家里孩子病了,住院得陪着,实在来不了,不是故意不来上班的……”
“少跟我来这套!”
刘猛打断他,语气里的火气挡都挡不住,从包里掏出个平板电脑,点开一段视频直接递到罗毅面前,“自己看!看看你们管的地方,都乱成什么样了!这要是传出去,麻烦就大了!”
屏幕上,几辆卡车在山路上狂奔,速度快得吓人,车斗里的煤撒了一路,跟天女散花一样,黑黢黢一片把雪白的路面都染黑了,看着就扎眼。
配文写得更是刺眼:“太平乡:死人之后照样挖,监管就是大笑话!”
下面的评论都炸锅了,刷新一下就多几十条,有人说 “这是拿人命当儿戏啊!刚出完事故就敢顶风作案,太嚣张了!”,还有人说 “背后肯定有保护伞,不然谁敢这么明目张胆?必须好好查查!”,甚至有人直接质疑 “官商勾结吧?不然监管怎么能这么松,简直是形同虚设!”
罗毅的脸 “唰” 地就白了,一点血色都没有,手指都开始抖,连平板都快拿不住了。
他心里清楚,这视频要是传开,别说他这个所长要被问责,整个县的国土系统都得受牵连,他们所就是第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靶子,到时候谁都跑不了。
“刘组长,这…… 这是啥时候的事儿?我们昨天还去山里转了一圈,没发现啊……” 罗毅的声音都带了颤,说话都不利索了,脑子里全是混乱的念头。
“啥时候?就昨天晚上!”
刘猛把平板往桌上一放,语气带着火气,“侯思贵的后事还没办完,尸骨未寒呢!这些人就敢顶风作案,你们是干啥吃的?拿着工资不干活,养你们有啥用?”
罗毅张了张嘴,想辩解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啥?说他们一共就 9 个人,要管二十四个村,方圆几十公里的山路,光靠两条腿根本跑不过来?说矿洞藏在深山里,跟耗子洞一样,白天根本找不到,晚上又不敢单独去,怕出危险?这些话听着都像借口,说了也没人信,反而会让人觉得是在推卸责任。
“刘组长,不是我们不管。”
王劲在旁边忍不住开口,他实在听不下去了,也不想看着罗毅一个人扛,“我们一共就 9 个人,要管二十四个村,那些矿洞藏在深山里,都在隐蔽的地方,白天根本找不到。上次我们蹲守了三天三夜,晚上就在车里睡,冻得差点截肢,好不容易找到个废弃矿洞,结果里面早就空了,人家早就转移了,比兔子跑得还快,我们也没办法啊。”
刘猛的脸色稍微缓和了点,他知道太平国土所的难处,人少、经费缺、设备旧,执法车还是前几年淘汰下来的,开起来到处响,连个像样的执法记录仪都没几个,能坚持到现在确实不容易,他刚才说的也是气话。
其实他自己这阵子也焦头烂额,县纪委都来两趟了,天天追问事故责任,问得他头都大了,晚上觉都睡不好,有时候半夜还会醒过来,满脑子都是怎么处理这些事。
“我知道你们难,这些情况我都清楚。”
刘猛的语气软了点,走到罗毅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但现在不是发牢骚的时候,问题出来了就得想办法解决,光抱怨没用,得拿出实际行动。”
“你看看这个。” 他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递给罗毅,纸张边缘都被磨得起毛了,看得出来是反复修改过的,“我连夜弄出来的方案,对矿区实行网格化管理,这样能省不少力,比你们之前盲目巡查强多了。”
“把二十四个村分成三个片区,每个片区一个组,每组三个人,责任到人,再联系各村的支书和主任,让他们帮忙盯着,有情况及时报,他们对村里的情况熟,比咱们瞎找强,能省不少时间和精力。”
“我还跟县里申请了辆宣传车,明天就能到,一边宣传法律法规,让村民和矿主都知道违法采矿的后果,一边摸清楚那些采矿点的情况,双管齐下,效果肯定比单纯执法好。”
刘猛顿了顿,语气坚定,“然后咱们搞突击行动,选个凌晨的时候去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必须把这股嚣张气焰打下去,不然以后更难管!”
罗毅接过文件,手指摸着纸页边缘,心里有点热,眼眶都微微发潮。
这个方案太及时了,比他们之前瞎转悠强多了,终于不用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了,有了明确的方向,干活也能更有底气。
“还有,” 刘猛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我跟吴局长磨了半天,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他总算同意给你们拨两万块经费,先把工资发了,让大家能安心干活,不用再为钱的事分心。”
罗毅猛地抬头,眼里都亮了,像是突然看到了光,刚才的沮丧一下子没了踪影。
三个月了,他们终于能拿到全额工资了!他想起妻子昨天在电话里哭着说,女儿的学费该交了,还得买冬天的棉衣,可家里的存折上就剩几百块了,连给孩子买双棉鞋的钱都不够。
当时他听着,心里跟刀割一样,却啥也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地说 “再等等”,可这等待的日子太煎熬了,他甚至都不敢跟孩子视频,怕看到孩子期盼的眼神。
“谢谢刘组长!谢谢刘组长!” 罗毅的声音都有点哽咽,不知道该说啥才好,只能一个劲地道谢,双手紧紧攥着那份文件,像是攥着救命的稻草。
刘猛摆摆手,难得笑了笑:“谢啥,都是应该的,你们干活卖力,总不能让你们连工资都拿不到,那也太说不过去了,传出去人家也会说我们上级部门不体恤下属。”
他看了看窗外,雪好像小了点,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洒在腊梅上,亮晶晶的,看着多了几分生气:“赶紧把人召集起来,把方案落实下去,分好组,定好责任人,别再出岔子了,不然咱们谁都不好交代,县里那边也没法回话。”
罗毅用力点头,脑袋点得跟捣蒜一样,转身就往外跑,连肩上的棉袄滑下来都没注意,冷风灌进脖子里也不觉得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紧把人叫回来落实方案。
他现在浑身是劲儿,就想赶紧把这事儿办了,一点都不觉得累,之前的疲惫和沮丧全被抛到了脑后。
他掏出手机,把所里的人都叫到办公室,不管是下乡的还是请假的,都一个电话催了回来,连那个家里孩子生病的同志,也说先过来把工作安排好再去医院,没一会儿办公室就挤了满满一屋子人。
等大家坐好,罗毅把刘猛的方案一说,还没等讲完,大家的眼睛都亮了,刚才那股蔫劲儿全没了,一个个都坐直了身子,认真听着,有人还拿出笔在小本子上记着,生怕漏了什么。
尤其是听说要发工资,两万块经费先用来结工资,一个个都精神了,小张甚至激动得拍了下桌子,差点把桌上的水杯碰倒,赶紧伸手扶住,脸上满是兴奋。
“罗所,你放心,保证完成任务!这片区我熟,从小在那片山上跑,哪个角落有啥我都知道,交给我没问题!” 小张举着手,眼里闪着光,他上个月刚交了女朋友,正愁没钱买礼物,之前女朋友生日他都只送了束便宜的花,这次拿到工资终于能给女朋友买个像样的东西了。
“就是,早就该这么干了!之前瞎跑太耽误事,天天累得不行还没效果,这样分组盯着,责任到人,肯定能抓到那些人!” 老王也点头,他儿子明年要高考,正等着钱报补习班,之前因为没发工资,他都跟亲戚借了不少钱,这工资来得太及时了,能缓解不少压力。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办公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之前的死气沉沉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干劲儿。
罗毅看着大家的样子,心里那块堵着的棉絮好像被扯掉了,一下子通畅了,连呼吸都觉得轻松了,之前的焦虑和压力也减轻了不少。
他趁热打铁,把三个组的人分好,每个组选了个组长,都是在所里工作时间长、经验丰富的人,又安排小张去给宣传车加油,提前检查车况,免得到时候出问题;让老王检查相机和执法记录仪,确保设备都能用,别到时候抓了现行却没证据。
大家各司其职,忙得热火朝天,有的去整理文件,有的去联系村干部,有的去检查设备,整个国土所都活了过来,到处都是走动的身影和说话的声音,再也没有之前的死气沉沉。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明天开工!罗毅站在院子里,看着盛开的腊梅,第一次觉得这花香这么好闻,连冷风都变得温柔了些,雪光映着腊梅的黄色花瓣,看着格外舒心。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充满了期待,觉得这次肯定能把非法采矿的问题解决好,不辜负刘组长的信任,也不辜负所里兄弟们的努力,更能给县里和老百姓一个交代。
第222章 利剑出鞘
刘猛和严平若将 20 万赔偿款送到侯思贵家里时,侯家老少哭得稀里哗啦,一个劲地给他们作揖。
两人安抚了几句,没多停留,匆匆赶回太平国土所。
刚进门,就听见会议室里传来讨论声,罗毅正在跟三个组的人核对工作情况。
深冬的风真邪门,卷着细雪粒一个劲猛砸玻璃窗,那声音跟无数小钢针刮铁皮似的,嗖嗖的,听得人耳朵眼发麻。
会议室里的老空调外机,跟犯哮喘似的呼哧呼哧喘,扇叶转得有气无力,吹出来的风带着股铁锈味,还不如裹紧大衣暖和。
寒气顺着裤脚往骨头缝里钻,在座的人都缩着脖子,有人使劲搓手,有人灌着凉透的茶水,有人偷偷往腰上贴暖宝宝,都想从这点暖意里捞点安慰。
副所长王劲坐在长桌最里头,手里的汇报材料被攥得皱成咸菜干,指节白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这哪是一叠纸,分明是他绷到快断的神经。
投影仪的光惨白,打在他脸上,把眼角的深褶子照得清清楚楚。
恍惚间,那影子竟跟安水井村的黑矿洞重合 —— 都是深不见底,留不住一点光。
王劲眼神沉得像口深井,裹着化不开的忧虑,眼底深处却藏着不服输的狠劲。
谁都知道,跟非法采矿的黑恶势力掰手腕,这趟水深得能淹死人。
“当很多人围着火炉取暖时,我们正用血肉之躯和黑恶势力生死较量。” 王劲的声音突然卡壳,半天没喘过气。
他眼前晃起今早凌晨的画面 —— 执法队摸黑进山,车灯劈开浓黑的雾,照亮村长孟老三那栋扎眼的二层小楼。
雕花铁门里飘出的熏肉香,混着空气里呛人的煤尘味,那诡异的味道能把人熏吐。
就像这村子,表面乐呵呵的,骨子里全是黑心肠,搅在一起让人后背冒冷汗。
熏肉香像勾魂的钩子,煤尘味却跟巴掌似的扇脸,明摆着告诉你:这儿的水很深。
幻灯片咔嗒跳了一页,航拍图占满整面墙。
漫山遍野的矿洞跟大地长了烂疮一样,被雪盖着还透着青黑色,像一张张鬼脸,无声地张着嘴。
“这不是普通非法采矿,” 王劲声音压得很低,气憋在嗓子里,“是有组织、有保护伞的系统性犯罪。”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想从每张脸上捞点共鸣,哪怕是一点点一起扛的决心。
每个矿洞都像黑洞,不光吞山里的石头,还把村民的日子也吞了。
背后的黑手,想想就让王劲一肚子火,偏没处撒。
就在这时,安监所抽来的小罗突然 “妈呀” 一声,手机 “啪” 地拍在桌上。
众人猛地抬头,屏幕上跳着匿名短信,字在昏暗屋里亮得扎眼:“再查下去,小心全家遭报应。”
下面还跟张图 —— 断指泡在福尔马林里,指甲缝全是黑煤灰,直勾勾盯着人,像在说 “这就是下场”。
屋里响起一片抽气声,空气冻成冰疙瘩,连空调的哼哼声都像停了。
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眼里全是惊和怕,却又有不服输的火苗在窜。
罗毅清了清嗓子,打破让人喘不上气的安静:“在杉木村,肖华遇到的不是棍棒,是美人计。”
这话跟石头扔水里,立马勾走所有人的注意力,一个个脖子伸得像鹅脑壳,等着听下文。
“那女的叫春桃,二十七岁,” 罗毅声音里有点可怜她,又有点瞧不起,“男人去年死在矿难,自己带俩娃。”
“肖华问她挖煤的人在哪儿,她突然把头发扯得像鸡窝,解开上衣露出褪了色的红内衣,嗷一下抱住肖华。”
“肖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春桃扯得摔在地上,她抱着他的腿不放,在地上打滚,扯着嗓子喊:‘乡亲们快来看啊,土管所的人耍流氓,跑到乡下强奸妇女来啦!’”
“我当时真以为要交代在那儿了。”
肖华的耳朵红得像猴屁股,脸上的乌青还没消,看着挺狼狈。
“后来派出所调监控才发现,她后腰藏着微型摄像头,这是早就设计好的套。”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捡回条命的庆幸,又有被算计的憋屈。
肖华这事儿一说完,安监所的小刘突然嘟囔:“这种‘好事’我咋就遇不上呢?”
话音刚落,屋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刚才紧绷的劲儿松了点。
刘猛也跟着笑:“多在下面跑跑,保不齐就遇上了。”
“刘组长局机关都不坐,整天在乡下转,怕不是就等着撞这好事?”
罗毅跟着打趣,惹得刘猛嘿嘿笑两声,没接话 —— 这老油条,精得很。
可轻松劲儿没撑三分钟,就被实打实的难处压下去。
大伙儿七嘴八舌开腔,路远、活儿累都不算啥,最头疼的是执法阻力太大,那些黑恶势力啥招都使,根本防不过来。
派出所一个年轻小伙说:“我们在枫树村去查矿,刚到山脚下就被一群老太太围住,坐在地上哭天抢地,说我们断她们活路,拽着裤腿不让走。”
“何止啊,他们还跟我们玩捉迷藏,我们白天查,他们夜里开工,跟打游击似的。”
“有回更绝,我们刚把矿洞封了,第二天去看,人家直接从旁边挖了个新的,还留纸条说‘谢谢帮忙清场’,气的我差点当场掀桌子。”
每次出去执法,都跟过鬼门关似的,不光要跟恶劣天气较劲,还得防着那些人使阴招。
“反了他们了!太猖狂了!”
洪亮的声音突然从门口炸响,众人猛地回头,常务副乡长严平若揣着袖子站在那儿,脸膛冻得通红,眼睛里全是火。
“严乡长!” 众人唰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严平若摆了摆手,大步走到会议室中间,指着墙上的航拍图:“这说明咱们宣传和打击都没到位,没把他们搞疼!”
他这话跟炸雷似的,震得众人不敢出声。严平若在乡里是出了名的硬脾气,眼里容不得沙子。
去年抓环保,他愣是把县领导亲戚开的化工厂封了,为此还跟县领导拍桌子,这事儿在乡里传得神乎其神。
“从明天起,派出所、安监所的人都归队,匀到国土所的三个组里。”
严平若声音斩钉截铁,“我跟刘组长带一组,罗所长带一组,派出所的向所长带一组。”
“我也下去看看,倒要会会这些不法分子,看看他们到底长了几个脑袋!”
严平若这话带着威严,眼里全是对黑恶势力的痛恨和对公道的执拗。
他一进来,像是给大伙儿打了强心剂,刚才那点怕劲儿淡了,斗志又冒出来。
他走到墙边,盯着太平乡非法小煤窑分布图,手指头在上面戳来戳去。
“安水井村是重灾区,” 他指着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区,“这里的矿洞最密集,背后关系也最复杂,明天我就去这儿。”
刘猛赶紧凑过去,一脸严肃:“严乡长,安水井村那伙人太横,您去是不是太危险?要不我带兄弟们去就行……”
“危险就不去了?” 严平若眉毛一挑,“我们要是怕了,他们只会更嚣张。就得让他们知道,国法不是摆设!”
他跟刘猛对着地图研究半天,把每个组的任务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下去后一定要头脑冷静,胆大心细,有勇有谋。”
严平若反复叮嘱,唾沫星子都溅到地图上,“把巡查、宣传、炸封结合起来,炸一个洞就要让周围十里八乡的都知道,看谁还敢再挖!”
众人都使劲点头,心里那股子劲儿又上来了。
确实,不能再这么窝囊下去,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第223章 暗夜猎杀
严平若的话刚落,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之前的压抑和胆怯像被风吹散,每个人脸上都多了股子冲劲。
刘猛搓着手往前凑了两步,嗓门亮得很:“严乡长说得对!就得给这帮孙子来硬的,不然真当咱们是软柿子!”
罗毅也跟着点头,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敲得哒哒响:“我这就去联系向所长,把三个组的人都敲定,保证明早准时集合。”
“还有宣传材料,” 严平若突然开口,目光扫过众人,“把那些非法采矿的危害、相关法律条文印成传单,到村里就发,让老百姓都知道这事儿的严重性。”
小罗赶紧应下来:“我去对接打印店,今晚加班也得弄出来,保证不耽误明天行动。”
王劲松了口气,攥着材料的手终于松开,指节的白印慢慢消退:“我把安水井村的矿洞位置图再细化下,标清楚哪些是重点监控的,哪些是群众举报的,省得明天走冤枉路。”
众人各司其职,原本冷清的会议室一下子热闹起来,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讨论声混在一起,反倒盖过了窗外的风声。
严平若没走,靠在墙边看着众人忙碌,眉头却没完全舒展。
他掏出手机翻出个号码,走到走廊尽头拨通,声音压得很低:“老向,明天行动你多带几个人,安水井村那边不简单,别出岔子。”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严平若嗯了几声,又补了句:“对,带点家伙,不是要动手,是防着他们来硬的。”
挂了电话,他往窗外瞥了眼,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明天的山路怕是更难走。
但这事儿不能拖,越拖那些黑矿主越嚣张,必须趁热打铁。
回到办公室,严平若找出军大衣翻了翻,又摸出双防滑靴摆在门口。
这双靴子还是前年下乡扶贫时买的,鞋底的纹路很深,走泥路雪地都稳当。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个手电筒,摁了下开关,强光晃得人眼睛疼,电量还很足。
刚收拾完,刘猛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个塑料袋:“严乡长,这是明天要用的爆破器材清单,我跟库房对过了,数量够,都是合格的。”
严平若接过清单扫了眼,点点头:“肖华那小子摆弄炸药熟,明天让他跟着你,多盯着点安全。”
“放心,我早安排好了,” 刘猛咧嘴笑,“那小子虽然上次栽了跟头,但干活靠谱,炸洞的手艺没话说。”
两人又聊了会儿分组的细节,刘猛突然压低声音:“严乡长,你说安水井村背后的保护伞,会不会是乡里的人?”
严平若眼神一沉:“不好说,但不管是谁,这次都得揪出来。只要咱们把矿洞炸了,断了他们的财路,不愁找不到线索。”
刘猛应了声,心里却还是犯嘀咕。
他在乡里待了十几年,知道这水有多深,安水井村的孟老三能这么横,背后没人撑腰根本不可能。
但有严平若牵头,他也多了些底气,至少不是自己孤军奋战。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黑得像泼了墨,国土所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安监所小罗抱着一摞传单跑过来,脸冻得通红:“都印好了,每个组两百份,足够发了。”
罗毅带着几个派出所的人过来,手里拎着警棍和盾牌:“向所长临时有任务,让我多带两个人,保证安全。”
严平若看了眼表,声音干脆:“人到齐了,分装备,抓紧出发。”
众人麻利地领了手电筒、安全帽和防寒手套,肖华扛着炸药包往吉普车上放,嘴里嘟囔着:“这破天气,零下好几度,真是遭罪。”
“少抱怨,等会儿炸洞的时候有你忙的。”
刘猛拍了他一下,把防滑链扔过去,“先把车链子装上,山路结冰,别出意外。”
肖华应了声,蹲在车轮边忙活起来。
严平若钻进第一辆车,刘猛坐副驾,老张和另一个年轻小伙坐后排。
车子发动起来,引擎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车灯劈开黑暗,往集镇外驶去。
走不多远,路面就开始结冰,车轮碾在上面咯吱响。
老张攥着扶手,手心全是汗:“这路也太险了,旁边就是山沟,掉下去可就完了。”
刘猛盯着前方,语气平静:“这算好的,上次去杉木村,路比这窄一半,旁边还是悬崖。”
严平若没说话,目光盯着窗外。
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冰碴,风一吹就晃,像一个个鬼影。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信号越来越弱,到后来直接没了信号。
“等会儿到了村里,手机可能没信号,” 严平若开口,“各组保持对讲机联系,半小时报一次平安。”
刘猛赶紧应下,从包里摸出对讲机试了试,滋滋的电流声过后,传来罗毅的声音:“一组一组,听得见吗?”
“听得见,二组一切正常。”
刘猛回话,又把对讲机递给严平若。
车子慢悠悠地爬着山路,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肖华突然喊了声:“严乡长,我得下去方便一下,憋不住了。”
严平若皱了皱眉,看了眼四周:“就在路边解决,快点。”
肖华赶紧下车,跑到草丛里,刚解开裤子就打了个寒颤。
冷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身上,冻得他一哆嗦。
其他人也跟着下车活动手脚,老张往远处瞅了瞅,群山被雾罩着,一点光亮都没有。
“这地方也太偏了,” 老张嘟囔,“连个路灯都没有,真要是出点事,喊救命都没人听见。”
刘猛往草丛里撒了泡尿,系着裤子回来:“就是要这么偏,他们才敢非法采矿。要是在城郊,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严平若也方便完了,往车上走:“抓紧时间,别耽误了,争取六点前到矿洞。”
众人重新上车,车子继续往前开。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肖华突然指着前方:“你们看,前面有灯光!”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远处的山坡上隐约有几点微弱的光,忽明忽暗。
“那就是矿洞的方向,” 刘猛眼睛一亮,“他们肯定还在开工,灯光是矿灯。”
严平若坐直身体,语气严肃:“加快点速度,别让他们跑了。”
司机踩了踩油门,车子慢慢加速,朝着灯光的方向驶去。
快到山脚时,肖华突然踩了刹车:“前面路太窄了,车子开不上去,只能停在这儿。”
众人下车,扛起装备往山坡上爬。
脚下的路滑得很,全是冰和泥,走两步就得打个趔趄。
肖华扛着炸药包,走得气喘吁吁:“他娘的,这坡也太陡了,累死老子了。”
“少废话,跟上。”
刘猛回头喊了声,手里的手电筒往四周照。
这山坡上全是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就沙沙响,总让人觉得草里藏着人。
老张跟在最后面,心里直发毛,总觉得后脖子凉飕飕的,像有人在盯着他。
他往四周瞅了瞅,除了野草就是石头,啥也没有,可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严乡长,这地方太静了,” 老张忍不住开口,“连个狗叫都没有,不对劲。”
严平若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确实,除了风声和他们的脚步声,一点别的声音都没有。
正常的村子,就算再偏,也该有狗叫或者人的动静,可这儿静得可怕。
“别管那么多,先找到矿洞再说。”
严平若皱了皱眉,“刘猛,你带几个人往西边找,我带几个人往东边,六点在这儿集合。”
刘猛点头:“行,我带肖华和小李去西边,你带老张和小王去东边。有事对讲机联系。”
“注意安全,” 严平若叮嘱,“发现矿洞先别惊动他们,等我这边消息。”
刘猛应了声,带着肖华和小李往西边走去。
严平若则带着老张和小王往东边走,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动,照得地上的石头和野草忽明忽暗。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小王突然指着前面:“严乡长,你看那是不是矿洞?”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山壁上有个黑窟窿,洞口堆着不少煤渣,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泛着黑亮的光。
“就是这儿,” 严平若压低声音,“老张,你去旁边警戒,小王,跟我看看洞口情况。”
老张赶紧跑到旁边的石头后面,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四周。
严平若和小王慢慢靠近矿洞,一股混合着霉味和煤烟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人直皱眉。
严平若用电筒往洞里照了照,光柱穿透黑暗,能看到里面弯弯曲曲的矿道,深不见底。
“里面没人,” 严平若回头说,“煤渣还是热的,应该刚走没多久。”
小王蹲下去摸了摸煤渣,确实有点温度:“他们肯定是听到动静了,提前跑了。”
“跑了也没关系,” 严平若眼神坚定,“把炸药装上,炸了再说。”
小王赶紧从包里掏出炸药和雷管,刚要动手,严平若突然按住他的手:“等会儿,先看看有没有引线,别是陷阱。”
小王愣了下,赶紧往洞里照了照,没发现异常:“应该没有,他们跑得急,没时间弄这玩意儿。”
严平若还是不放心,自己往洞口凑了凑,仔细看了看,确定没问题才松手:“小心点,别出差错。”
小王点点头,麻利地把炸药塞进洞里,接好引线,又退了出来:“严乡长,弄好了,引线留了五米,足够咱们跑到安全区。”
严平若看了眼表:“差不多了,通知刘猛那边,一起炸。”
小王拿起对讲机喊了几声,很快传来刘猛的声音:“收到,我们这边也准备好了。”
“撤!” 严平若喊了一声,带着老张和小王往远处的石头后面跑。
刚躲好,就听对讲机里传来刘猛的声音:“点火!”
严平若大喊:“点!”
小王赶紧掏出打火机,点燃引线。
火苗滋滋地往上窜,冒着青烟,顺着引线往洞里爬。
几人捂住耳朵,眼睛盯着矿洞的方向。
几秒钟后,轰隆一声巨响,震得脚下的地都在颤抖。
矿洞的洞口被炸得粉碎,碎石和煤渣飞得到处都是,浓烟滚滚地往上冒,把周围的野草都熏黑了。
“成了!” 小王兴奋地喊了一声。
严平若松了口气,刚要说话,突然听到对讲机里传来刘猛的声音,带着点慌张:“严乡长,不好了,西边的矿洞炸了之后,草丛里有人跑!”
严平若心里咯噔一下:“追!别让他们跑了!”
说完,他抓起手电筒,朝着西边跑去。
老张和小王赶紧跟上,心里都清楚,这下麻烦了,那些人果然在附近盯着他们。
第224章 短兵相接
严平若的手电筒光柱在草丛里扫来扫去,脚下的碎石子硌得生疼。
跑在最前面的黑影速度极快,专挑地势复杂的地方钻,眼看就要钻进树林。
“别跑!站住!” 刘猛在后面大喊,声音都变调了。
肖华扛着没用完的炸药包,跑得呼哧带喘:“这孙子跑得比兔子还快,根本追不上!”
严平若突然停住脚,往地上扫了一眼,发现一串新鲜的脚印。
脚印沾着黑煤灰,在雪地上格外显眼,一直延伸到树林深处。
“分两路包抄,” 严平若当机立断,“刘猛带小李往左边绕,我带老张小王从右边堵,务必把人抓住!”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划出几道弧线。
严平若跑得飞快,军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刚钻进树林,就听到前方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
“在前面!” 小王喊了一声,加速追了上去。
那黑影似乎慌了神,突然脚下一滑,摔在雪地里。严平若趁机扑上去,一把按住对方的后背:“别动!”
老张和小王赶紧跟上,死死按住那人的胳膊,手电筒的光直射在他脸上。
这人二十多岁,脸上全是黑灰,穿着件破旧的棉袄,嘴里还在不停挣扎:“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
“凭什么?” 严平若冷笑一声,“非法采矿,还敢在这儿盯梢,问我们凭什么?”
刘猛也带着小李赶了过来,看到人被抓住,松了口气:“这小子肯定是孟老三的人,专门放风的。”
肖华喘着粗气凑过来,踢了踢地上的人:“刚才跑得不是挺欢吗?怎么不跑了?”
那人梗着脖子不说话,眼神里全是敌意。
严平若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口袋,掏出个手机和半包烟。
手机屏幕碎得像蜘蛛网,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和 “三哥” 的聊天记录,全是关于 “盯紧外面动静”“有情况及时报” 的内容。
“‘三哥’就是孟老三吧?” 老张凑过来看了一眼。
那人突然激动起来:“你们别冤枉人!我就是路过的,什么都不知道!”
“路过需要在矿洞旁边蹲半夜?”
严平若把手机揣进兜里,“带走,回去好好审!”
众人刚要押着人走,突然听到山坡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不好,是村民!” 小李突然指着山下。
众人往下一看,只见一群人举着锄头扁担,正往山上冲,领头的正是孟老三。孟老三穿着件黑色皮夹克,嗓门大得吓人:“就是他们!毁了咱们的活路,把人扣下来!”
严平若心里一沉,没想到孟老三来得这么快。
“大家冷静点!我们是执法,非法采矿是犯法的!” 严平若站到前面,试图解释。
“犯法?我们就靠挖矿吃饭,你们把矿洞炸了,是要饿死我们吗?”
一个老太太突然冲上来,抓住严平若的胳膊就哭。
紧接着,更多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吵着,有人甚至开始推搡。
“别动手!” 刘猛赶紧挡在严平若前面,“有话好好说,动手就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了!”
孟老三抱着手站在后面,嘴角挂着冷笑,根本没有阻拦的意思。
严平若瞬间明白,这些村民都是被他煽动来的。
“孟老三,你别在这儿装蒜!” 严平若盯着他,“非法采矿不仅破坏环境,还容易出矿难,去年死在矿里的人还少吗?”
提到矿难,人群突然安静了几秒。
有个中年男人低下头,嘴里嘟囔着:“那也总比没饭吃强。”
“谁说没饭吃?”
严平若提高声音,“乡里早就申请了扶贫项目,年后就会在村里建农产品加工厂,到时候大家都能去上班,不比在矿洞里卖命强?”
这话一出,人群里开始骚动起来。
有人小声问:“这是真的?不是骗我们的吧?”
“我是副乡长,说话算话!”
严平若从口袋里掏出宣传单,“这里面写得清清楚楚,有疑问可以去乡政府问!”
孟老三见状不对,赶紧喊:“别听他胡说!这都是骗你们的,等把我们的矿炸了,他就拍屁股走人了!”
有几个被他收买的人立刻附和:“对!不能信他们!把人放了,把矿洞还给我们!”
人群又开始激动起来,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眼看就要扔过来。
“都住手!”
罗毅突然带着几个派出所的人跑了过来,手里举着警棍,“妨碍执法是要拘留的,谁想试试?”
派出所的人一出现,村民们明显怂了,手里的石头慢慢放下。
孟老三脸色铁青,却不敢再煽动,只能恨恨地盯着严平若。
“把人押走,” 严平若对刘猛说,“我们继续炸剩下的矿洞。”
众人押着那个放风的,往西边的矿洞走去。
村民们站在原地,有人骂骂咧咧,有人却拿着宣传单看了起来,眼神里满是犹豫。
孟老三看着他们的背影,偷偷摸出手机发了条短信,然后跟上人群。
剩下的矿洞还有两个,肖华手脚麻利地装炸药,严平若则带着人在周围警戒。刚点燃引线,突然听到有人喊:“不好!有小孩掉进矿洞了!”
众人心里一惊,赶紧往声音来源处跑。
只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掉进了一个废弃的矿洞,洞口狭窄,只能看到两只小手在外面乱抓。
“快拿绳子!” 严平若大喊。
小王赶紧从车上取来安全绳,严平若二话不说就往下放。
矿洞有十几米深,下面黑漆漆的,只能听到小孩的哭声。
“别怕,抓住绳子,叔叔拉你上来!” 严平若对着洞里喊。
小孩哭得更凶了,根本抓不住绳子。
肖华急得满头大汗:“这样不行,得有人下去!”
“我下去,” 刘猛脱掉外套,“我体型瘦,能钻进去。”
严平若把绳子系在刘猛腰上:“小心点,有情况立刻喊。”
刘猛顺着绳子往下滑,手电筒的光在洞里晃来晃去。
几分钟后,洞里传来他的声音:“抓住了!拉我上来!”
众人赶紧使劲往上拉,很快就看到刘猛抱着小孩爬了上来。
小孩脸上全是灰,哭得浑身发抖,看到外面的人,一下子扑进一个女人怀里。
那女人正是春桃,她抱着孩子,眼泪掉个不停:“谢谢你,谢谢你......”
严平若皱了皱眉:“你怎么会带孩子来这儿?这里多危险。”
春桃低下头,声音很小:“孩子说想找爸爸,就跑到这儿来了......”
众人都沉默了,谁都知道她男人死在矿难里。
肖华撇了撇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刚才还在阻拦他们的村民,看到这一幕,脸色都有些复杂。
严平若叹了口气:“赶紧带孩子回去,这里太危险,以后别来了。”
春桃点点头,抱着孩子匆匆离开。
孟老三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炸完最后一个矿洞,严平若让小罗给村民发宣传单,自己则带着那个放风的往山下走。
刚到车边,罗毅突然跑过来:“严乡长,不好了,向所长那边出事了!”
严平若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向所长带的三组在北边矿洞遇到埋伏,有人扔石头,把小李砸伤了!” 罗毅语速飞快。
“一群疯子!” 严平若骂了一句,“立刻联系乡卫生院,让他们去救人,我们现在过去支援!”
众人赶紧上车,车子在山路上狂奔,车轮碾过积雪,溅起一片片雪沫。
赶到北边矿洞时,场面一片混乱。
几个蒙面人正和执法队员对峙,地上躺着受伤的小李,额头全是血。
“住手!” 严平若推开车门冲过去。
蒙面人看到人多,赶紧往树林里跑,其中一个跑得慢,被肖华一脚绊倒。
揭开面罩一看,竟然是孟老三的侄子孟强。
“是你!” 刘猛上去就给他一拳,“敢埋伏执法队,你活腻了!”
孟强趴在地上,嘴里喊着:“不是我干的,是我叔让我来的!”
严平若蹲下身:“孟老三让你带多少人来?还有没有别的埋伏?”
孟强梗着脖子不说话,眼神躲闪。
这时候,卫生院的救护车来了,医护人员把小李抬上车。
严平若看着救护车离开,眼神变得冰冷:“把孟强带走,和之前抓的那个一起审,我就不信问不出东西!”
众人押着孟强往车上走,村民们站在旁边,没人再敢阻拦。
孟老三躲在人群里,看到这一幕,悄悄溜回了村里。
车子驶离安水井村时,严平若往窗外看了一眼。
太阳已经升起,照在被炸封的矿洞上,那些黑窟窿再也发不出威胁的气息。
小罗递过来一瓶水:“严乡长,总算搞定了,这些人终于能老实了。”
严平若喝了口水,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孟老三背后的保护伞还没找到,这事儿不算完。”
刘猛叹了口气:“是啊,这老狐狸肯定不会轻易开口,审起来估计费劲。”
“费劲也得审,” 严平若眼神坚定,“只要能把保护伞揪出来,再费劲都值得。”
车子在山路上行驶,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老张突然指着前面:“你们看,村民们都在看宣传单呢。”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不少村民正围在一起,拿着宣传单讨论着,脸上的表情不再是之前的敌意。
严平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他知道,改变安水井村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至少,他们今天迈出了第一步。只要坚持下去,总能还这里一片干净的天地。
车子越开越远,安水井村渐渐消失在视线里,但那些被炸封的矿洞,却像一个个印记,刻在了这片土地上,也刻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第225章 猫鼠游戏
刘猛带着肖华和两个年轻小伙往西边山坡赶,脚下的路滑得离谱,每走一步都得死死盯着地面,稍不注意就可能摔个正着。
肖华扛着炸药包,走两步晃一下,忍不住吐槽:“这路也太坑了,简直是地狱级难度,稍不注意就得摔个狗吃屎。”
“少废话,赶紧走。”
刘猛回头瞪他一眼,手里的强光手电来回扫着四周,生怕漏掉什么动静。
山沟里静得吓人,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就剩风刮过树梢的 “呜呜” 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刘组长,这也太安静了吧?”
小李搓着冻红的耳朵,声音发颤。
他是第一次跟着来这么偏远的地方执法,心里难免发怵。
“废话,深山老林的,难道还能有人给你放背景音乐?”
刘猛嘴上硬气,心里却也犯嘀咕。
这安水井村邪门得很,他们扛着家伙进山,别说人声,连条狗叫都没听见,太不正常了。
“快看!那是不是矿洞?”
肖华突然指着前面山壁,语气里透着兴奋,总算有了发现。
几块巨石后面露着个黑窟窿,洞口堆着黑黢黢的新鲜煤渣,一看就是刚有人活动过。
“总算找着了。” 刘猛松口气,加快脚步冲过去。
刚到洞口,一股霉味混着煤烟味扑面而来,呛得几人直皱眉。
刘猛用电筒往里照,光柱穿透黑暗,能看见弯弯曲曲的矿道,一眼望不到头,不知道延伸到哪里。
“肖华,过来装炸药。”
刘猛往旁边挪了挪,让开位置。
这小子在安监所干了五年,炸过的矿洞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摆弄炸药确实有一手,让人放心。
肖华放下炸药包,掏出雷管和引线,手指头冻得通红,动作却不含糊:“放心,保证炸得渣都不剩,让他们没法再用。”
小李和另一个小伙在旁边警戒,眼睛瞪得溜圆,紧紧盯着四周。
山壁上半人高的野草被风吹得 “沙沙” 响,总让人觉得草里藏着人,随时会冲出来。
刘猛蹲下去捏了把煤渣,入手还有温度,心里咯噔一下:“不对劲,这煤还是热的,他们刚走没多久。”
“不至于吧?咱们来得够突然了,跟突袭似的,他们怎么会提前知道?”
肖华接引线的手顿了顿,有些不解。
“他们肯定是通的,相互之间通风报信,妈的,别管那么多,赶紧弄。”
刘猛站起身往山上望,树林里黑沉沉的,像藏着无数双眼睛,让人浑身不自在,“说不定是刚好换班离开。”
“好了!” 肖华拍拍手后退两步,示意已经准备就绪。
“引线留长点,安全第一。”
刘猛叮嘱道,又冲小李喊:“你们俩去那边石头后面躲着,离远点。”
等大伙儿都躲好,肖华掏出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引线。
火苗 “滋滋” 往上窜,冒着青烟,顺着引线快速往洞里爬。
“撤!” 刘猛喊一声,几人转身往安全区跑。
刚跑出没多远,“轰隆” 一声巨响,脚下的地都在颤,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回头一看,矿洞洞口被炸得粉碎,碎石和煤渣飞得到处都是,浓烟滚滚地往上冒,把周围的野草都熏黑了一片。
“漂亮!这威力绝了!” 小李兴奋拍手,总算干成了一件事。
刘猛却笑不出来,爆炸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传出去老远。
他预感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那些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还有三个洞,抓紧时间,别磨蹭。”
接下来的两个矿洞都顺利炸完,过程太顺利,反而让刘猛心里更沉 —— 安水井村的水,比想象中更深。
走了二十分钟,第三个旧矿洞出现在眼前,洞口被杂草半掩着,看起来像是废弃了很久。
掀开草堆,里面同样堆着新鲜煤渣,和之前的情况一模一样。
“又是热的。” 刘猛摸了摸煤渣,脸色难看得很。
“这群人太嚣张了,明知道要炸洞,还留这么明显的痕迹,简直是挑衅。” 肖华嘟囔着,手上不停,继续装炸药。
“不是嚣张,是故意的。”
刘猛盯着矿洞深处,眼神凝重,“他们就是让咱们知道,他们一直在,根本不怕咱们炸洞。”
“组长,这也太邪乎了,跟被监视了一样,咱们走哪他们都知道。”
小李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恐惧。
“少胡思乱想,干活。越怕他们越嚣张,不能长他人志气。”
刘猛嘴上安抚,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引线点燃,又是一声巨响,洞口瞬间被封死,碎石堆得老高。
炸完最后一个旧洞,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泛起一丝鱼肚白。
几人收拾东西往回走,气氛压抑得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声。
肖华忍不住打破沉默:“刘组长,刚才我好像看见草动了一下,是不是有人在盯着咱们?”
“肯定是孟老三的人。”
刘猛踢着脚下的石子,语气肯定,“这老狐狸,绝对在暗处看着咱们,想摸清咱们的底细。”
走到分路口,没看见严乡长他们。
刘猛看了眼表,才凌晨五点半,离约定的集合时间还有半小时。
“在这儿等会儿吧,别急着走。”
他找了块相对干净的石头坐下,掏出烟盒想抽根烟,结果烟盒冻得硬邦邦的,根本打不开。
“刘组长,你看那边!”
小李突然指着远处山坡,声音急切,带着一丝慌乱。
刘猛抬头一看,几个黑点顺着山路往下走,走得挺快,身形看着像是严乡长他们。
“他们咋从那边下来了?那边没矿洞啊!”
肖华纳闷,挠了挠头,完全想不通。
刘猛皱起眉,心里的不安翻涌上来,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站起来挥手,想喊住对方,可那边的人像是没看见,埋头钻进了山坳,很快就没了踪影。
“不对劲,肯定出事了。”
刘猛猛地起身,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走,去看看!别出什么意外。”
几人踉踉跄跄地往山坳跑,脚下的路又滑又陡,跑起来很费劲。
好不容易跑到山坳口,就看见严乡长带着两个人站在那儿,脸色难看得吓人,像是吞了苍蝇似的。
“严乡长,咋了?出啥事儿了?” 刘猛喘着粗气问,心里咯噔一下。
严乡长没说话,只指了指前面的山坡。
刘猛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直了 —— 山坡上赫然出现三个新挖的矿洞,洞口堆着新鲜煤渣,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崭新的镐头和矿灯,一看就是刚弄好的。
“这啥时候挖的?昨天的航拍图上根本没有!这操作也太离谱了吧!”
肖华惊得合不拢嘴,声音都变了调。
他们辛辛苦苦炸旧洞,人家竟然在旁边新开了,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打脸。
“刚挖的。” 严乡长声音透着寒气,语气里压抑着怒火,“我们在东边炸了四个洞,绕路回来就发现了这个,煤渣还是热的。”
刘猛蹲下去摸了摸煤渣,确实还是热的,甚至能感受到温度。
他拿起旁边的镐头,崭新得发亮,连一点磨损的痕迹都没有:“他们是故意的!留着旧洞让咱们炸,暗地里偷偷开这些新的,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根本没把咱们放眼里!”
严乡长攥紧拳头,指节发白,脸色铁青:“这群狗娘养的,真当我们是摆设?以为炸几个旧洞就完事了?”
小李突然指着镐头旁的烟盒,声音发颤:“你们看,这是刚扔的,还没凉透。”
那是一盒红塔山,还剩几根烟,旁边的烟蒂冒着淡淡的青烟,显然是刚抽完没多久。
“他们刚走没多久,说不定就在山上看着呢,看咱们跟傻子一样炸旧洞,心里指不定多得意。”
刘猛站起身往山顶望,树林茂密,根本看不出有没有人,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还在。
这话让大伙儿后脖子发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浑身不自在。
“严乡长,现在咋办?这些新洞咋办?”
肖华看着新矿洞,眼里发怵,不知道该怎么办。
“接着炸!把这些新洞也炸了!”
严乡长深吸一口气,压着怒火,语气斩钉截铁,“今天必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跟政府作对没好下场!”
“可咱们的炸药不多了,剩下的也就够炸两个矿洞,第三个炸不了。”
刘猛看了看肖华手里的炸药包,面露难色。
出来的时候没料到会有新洞,炸药带得不够。
“先炸两个,剩下的回头再来炸!” 严乡长态度坚决,“今天必须炸,不能让他们觉得咱们好欺负!”
刘猛招呼肖华赶紧装炸药。
这次没人再有之前的轻松劲,个个脸色凝重,动作麻利了不少,甚至带着点急切。
肖华往矿洞塞炸药时,手都在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组长,这事儿太邪乎了,咱们的行动跟透明似的,一举一动他们都知道,跟有内鬼似的。”
“别胡思乱想,赶紧弄。越怕他们越嚣张,不能被他们吓住。”
刘猛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给他打气,自己心里却也没底。
小李和另一个小伙警戒得更认真了,眼睛死死盯着四周,连眨都不敢多眨,生怕错过什么动静。
严乡长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地看着矿洞,眉头皱得能挤出水来。
炸完两个新洞,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升了起来,照在被炸塌的矿洞上,碎石堆泛着白光。
可谁都笑不出来,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比刚才还沉重。
“走吧,回去再说。”
严乡长挥挥手,声音透着疲惫,显然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往回走的路上,没人说话,气氛沉闷得可怕。
刘猛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甩不掉那种被监视的感觉,浑身不自在。
他很清楚,安水井村的事儿,才刚刚开始,后面的硬仗还多着呢。
第226章 魔高一丈
往回走的路比来时更难走,被炸飞的碎石混着泥浆,冻成了冰疙瘩,踩上去滑溜溜的,稍不注意就会摔倒。
肖华踢飞脚边一块小石子,气呼呼地嘟囔:“这孟老三也太狂了,明摆着耍咱们玩呢!炸了旧的开新的,根本没把咱们放眼里!”
刘猛没接话,眼神一直盯着山路两侧的树林,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刚才炸最后一个新洞时,他好像听见林子里有树枝断裂的声音,回头看又啥都没有,这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太糟心,让人浑身不自在。
严乡长走在最前面,脸色比锅底还黑,手里的对讲机捏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显然也在气头上。
“严乡长,又到上班时间了,要不要跟县里先汇报下情况?让县里派点支援过来?”
老周跟在旁边,小声提议。
他觉得这事儿不简单,光靠他们几个怕是搞不定。
“等回去再说。”
严乡长咬着牙,语气带着不甘,“现在说这些,只会让人看笑话,说咱们连个村子都搞不定。”
几人闷头赶路,谁都没再说话,心里都憋着一股气。
快到村口时,肖华突然 “咦” 了一声,伸手拽了拽刘猛的胳膊,示意他看前面。
“刘组长,你看那棵老槐树下,是不是孟老三?”
刘猛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孟老三背着手站在树下,穿着件黑色棉袄,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
旁边还站着两个精壮汉子,都是他的跟班,正朝着他们这边笑,那笑容看着特别刺眼,充满了挑衅。
“他娘的,还敢在这儿等着,是嫌事儿不够大?” 老周当场就火了,撸起袖子就要冲过去,想跟孟老三理论一番。
“等等。” 严乡长一把按住他,眼神冰冷,“停车,我倒要听听这老狐狸想说啥,看看他能耍出什么花样。”
面包车 “吱呀” 一声停在孟老三面前,刹车声在寂静的村口格外刺耳。
严乡长推开车门,刚下车就被冷风灌了一嗓子,忍不住皱了皱眉,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
孟老三立马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步子迈得飞快,一副热情的样子:“严乡长,您大驾光临,咋不提前打个招呼?”
“我好让村里人准备准备,弄点热茶热饭,哪能让您这么辛苦,真是对不住啊。”
他嘴上说得客气,眼神里却藏着不屑,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他那副假惺惺的样子,看得刘猛一肚子火,要不是严乡长眼神示意不让冲动,他早就忍不住发作了,上去给他一拳。
“孟老三,少跟我来这套。”
严乡长冷冷地看着他,语气里不带一丝温度,没心思跟他虚与委蛇,“山上的矿洞,是你让人挖的吧?别跟我装糊涂。”
孟老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憨厚老实的模样,伸手挠了挠头,一副无辜的样子:“严乡长您说笑了,俺们村哪有人敢挖矿啊?那可是犯法的事儿,俺们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哪敢干那违法的事。”
“您是不是看错了?那些都是前几年外地人流窜过来挖的,俺们早就想举报了,就是不知道咋联系你们这些领导。”
“这不,昨天听说您要来,俺们连夜组织人把那些外地人赶跑了,没想到还是让您受累了,真是过意不去。”
他说得情真意切,要是不知情的人,还真能被他骗过去。
这话说得比唱的还好听,好像他们不仅没犯错,还立了功似的,简直厚颜无耻。
严乡长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死死盯着孟老三的眼睛,语气犀利:“是吗?那刚才新开的几个洞,也是外地人挖的?刚挖的洞还冒着热气,外地人能有这么快的速度?”
孟老三眼神闪烁了一下,明显有些慌乱,赶紧低下头,避开严乡长的目光,声音却依旧装得无辜:“那肯定也是!这些外地人太狡猾了,跟耗子似的,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跑得比兔子还快,俺们也管不住啊。”
“要不这样,严乡长,您多派点人来,俺们村全力配合,一定把这些不法分子抓起来,绝不让他们再祸害咱这儿的山。”
他拍着胸脯保证,说得比真的还真。
刘猛站在旁边,把孟老三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这老东西就是在睁眼说瞎话,编瞎话都不带打草稿的。
可偏偏他们现在没直接证据,只能看着他演戏,心里憋屈得很。
“孟老三,我警告你。” 严乡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威严,“别以为你们那点破事能瞒多久,纸包不住火,早晚有露馅的一天。”
“非法采矿,包庇纵容,还敢跟执法人员叫板,这些账,迟早跟你算清楚!别以为有靠山就能为所欲为!”
孟老三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但也就一瞬间,很快又掩饰过去,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严乡长您这话说的,俺听不懂啊。”
“俺就是个老实村长,就想让村里人过点好日子,可不敢干啥犯法的事,您可不能冤枉好人啊。要是传出去,俺以后还咋在村里立足。”
“最好是这样。” 严乡长懒得跟他废话,再说下去也是浪费时间,转身往车上走,“我们走,别在这儿跟他废话。”
面包车发动的时候,刘猛特意回头看了一眼。
孟老三还站在槐树下,脸上的笑彻底没了,眼神阴沉沉的,像条盯着猎物的毒蛇,看得人后背发毛,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老东西,绝对没安好心,肯定在琢磨着怎么报复咱们。”
肖华愤愤地捶了下座椅,心里很是不爽,“真想把他抓起来审一顿,看他还敢不敢嚣张。”
严乡长没说话,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很快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严肃:“向所长吗?帮我查个人。”
“对,安水井村的孟老三,还有他那个在县里当领导的舅子,越详细越好,尤其是他们之间的资金往来,一定要查清楚。”
“麻烦你尽快,这事儿挺急的,晚了怕他们销毁证据。”
挂了电话,严乡长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逝的树林,眼神坚定:“跟他们耗着,我就不信扳不倒这群蛀虫,总有一天能抓住他们的把柄。”
刘猛点了点头,心里却没底。
孟老三敢这么嚣张,背后肯定有人撑腰,那个舅子只是冰山一角,想连根拔起,太难了,搞不好还会引火烧身。
车子开出没多远,刘猛突然瞥见路边有个放牛的老汉,坐在石头上,正眯着眼瞅他们的车,眼神怪怪的。
不是普通村民的好奇,更像是一种审视,带着点冷漠,看得人很不舒服。
“肖华,慢点开。”
刘猛突然开口,想仔细看看老汉的样子。
肖华赶紧踩了踩油门,车速慢了下来,几乎是龟速前进。
刘猛摇下车窗,冲老汉喊了一声:“大爷,问个路,去乡上咋走?我们迷路了。”
老汉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前面的路,眼神还是直勾勾的,没一点温度,像是没感情的木偶。
刘猛笑了笑,刚想再说点啥套套近乎,看看能不能问出点情况,就看见老汉突然往山上看了一眼,嘴角好像撇了一下,带着点嘲讽的意味,像是在笑话他们。
那动作很快,快得像错觉,等刘猛再想细看,老汉已经转过身,赶着牛往山里走了,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怪怪的,听得人心里发怵。
“这老汉有点怪啊,眼神跟要吃人似的,冷冰冰的。” 肖华也看出不对劲了,小声嘀咕。
“何止是怪。” 刘猛皱着眉,语气凝重,“他刚才往山上看那一眼,绝对有问题,说不定是在给孟老三报信,告诉孟老三咱们走了。”
严乡长也看见了刚才的一幕,他沉思了一会儿说:“这村子里的人,怕是都跟孟老三穿一条裤子,要么是被他收买了,要么是被他吓怕了,不敢跟咱们说实话。”
“以后再来,得加倍小心,别被他们摆一道,不然怎么栽的都不知道。”
车子继续往前开,车厢里又恢复了沉默,气氛很压抑。
刘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老汉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麻木的冷漠,好像早就看透了一切,又好像啥都不在乎。
他突然觉得,这安水井村的水,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解决。
回到乡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挂在头顶,却没多少温度,寒风依旧刮得人脸疼。
大伙儿都没心思吃饭,车刚停稳,就直奔会议室,想赶紧商量下一步对策。
严乡长把山上的情况跟留守的人一说,屋里瞬间炸了锅,所有人都愤怒了。
“太嚣张了!这简直是骑在咱们头上拉屎,必须严惩!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个年轻队员拍着桌子喊,气得脸都红了,显然是被孟老三的行为激怒了。
“我看孟老三就是主谋,直接把他抓起来审,不信他不招!肯定能问出点东西!”
另一个人附和道,情绪很激动。
“抓了他有啥用?他背后还有人呢,没证据根本动不了他,搞不好还会打草惊蛇,让他背后的人有了防备。”
老周叹了口气,显然是吃过类似的亏,想得更周全些。
众人七嘴八舌地吵着,个个义愤填膺,会议室里乱糟糟的,吵得人头疼。
严乡长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却很有威慑力:“都安静!抓人得讲证据,现在咱们手里的证据还不够,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坏事。”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都看着严乡长,等着他拿主意,毕竟他经验丰富,比他们有主见。
“当务之急是收集证据,不光要查矿洞,还要查他背后的保护伞,把整条利益链都挖出来,一网打尽。”
严乡长扫了一眼众人,语气坚定,“只有这样,才能彻底解决安水井村的问题。”
“刘猛,你带几个人,悄悄去村里摸摸情况,看看能不能找到愿意作证的村民,尤其是那些被孟老三欺负过的,他们心里肯定憋着气,说不定能问出点啥。”
“罗所长,你负责联系县国土局和公安局,请求支援,最好能搞个联合执法,人多力量大,也能震慑一下他们。”
“小张,你继续盯着匿名短信和举报信息,之前不是有人匿名举报过矿难吗?顺着这条线查,肯定能找到突破口。”
“严乡长,我跟刘组长一起去。”
肖华突然举手,眼神很坚定,“上次虽然被春桃坑了,但我对村里的情况还算熟悉,能帮上忙,而且我也想报仇,不能就这么算了。”
“行,那就一起。” 严乡长点头同意,又特意叮嘱,“记住,一定要隐蔽,换身衣服,别暴露身份,别打草惊蛇,安全第一,要是有危险就赶紧撤,别硬扛。”
散会后,刘猛和肖华换了身旧衣服,都是洗得发白的夹克和裤子,背着帆布包,看起来就像跑江湖的小贩,往邻村赶。
刚出乡政府大门,就碰到了派出所老周。
“你们俩这打扮,是要去当卧底啊?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老周笑着调侃,手里递过来两个口罩,“戴上,山里风大,能挡挡脸,也能隐蔽下身份。”
“谢了周哥。” 刘猛接过口罩,给肖华戴上,心里很是感激。
“小心点,孟老三那伙人手黑,啥事儿都能干得出来,真遇到事儿别硬扛,赶紧联系我们,我们去支援。”
老周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满是担忧。
“知道了,放心吧。” 刘猛挥挥手,和肖华并肩往远处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寒风中。
第227章 虎口探秘
小卖部的卷帘门只拉了一半,得弯腰才能进去。刘猛和肖华钻进去时,冷风带着灰尘吹进来,呛得他们直咳嗽。
店里光线很暗,就一盏老旧的黄灯泡亮着。
货架上的零食袋子都褪色了,蒙着一层灰,一看就没什么生意。五十多岁的老板趴在柜台刷短视频,声音开得老大。
听见有人,他抬头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地问:“买什么?”
刘猛赶紧把准备好的红塔山放柜台上,陪着笑说:“买两瓶矿泉水,一袋蛋糕。走山路又渴又饿,先垫一下。”
老板盯着烟盒看了几秒,又打量了一下两人穿旧的衣服和背包,感觉他们像是跑江湖的生意人,不像来找麻烦的,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拿东西。
他动作特别慢,拿水、找零食、扫码,每个动作都像在拖时间,看得肖华心里七上八下的。
肖华趁机快速看了看店里:墙上的饮料海报是去年夏天的,角落堆的啤酒箱标签都发黄了,除了老板没别人。
他稍微松了口气,悄悄给刘猛递了个眼色,意思是情况还行。
“老板,打听个事。”刘猛喝了口水,装作随意地问,“安水井村是不是有不少煤窑?我们做煤炭批发的,听说这儿的煤质量好,特意过来看看,合适的话想长期合作。”
老板拿东西的手一下子停住了,眼神立刻变得很警惕,盯着他们:“你们问这个干嘛?不是本地人吧?听我一句劝,别惹麻烦,那地方水太深,你们玩不转。”
“哎,就是碰碰运气,”肖华赶紧凑上前,脸上堆着笑,“要是生意能做,以后肯定常来您这儿买东西。”
他边说边指了指柜台上的烟,暗示会经常光顾。
老板警惕性放松了一点,拿起那包烟,拆开点了一根,吐着烟圈说:“煤确实是好煤,烧起来火旺。可惜啊,水太深,都是地头蛇孟老三的地盘,别人插不进手。他舅子是县里的大领导,黑白两道都熟,在这一片他说了算。谁敢跟他抢生意,那就是自己找不自在。”
“难道就没人管管他?由着他这么乱来?”
“管?谁管?”老板嗤笑一声,带着嘲讽,“每次上面要来检查,孟老三提前三天就能知道信儿。要么把新挖的矿洞用草盖起来,撒上层土假装是荒地,要么就留几个废矿洞让人去炸。前几天政府炸的那几个,就是他故意留的幌子!执法队的车刚出村,他晚上就带人挖新的,速度特别快。有天半夜我起来,听见后山轰隆隆响,第二天去看,新矿洞都能进人了。”
刘猛拿着水杯的手顿了顿,故意接着问:“就没人举报?他这么嚣张,总有人能治他吧?”
老板往门口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举报?谁敢啊!前几年村东头的王老实,偷偷给乡里打电话,结果当晚他家的牛就被毒死了,房子后墙还被人泼了粪。第二天孟老三带人上门‘慰问’,笑着说‘谁家没个意外’,王老实吓得当场就给他跪下了,再也不敢提‘矿’字。”
“后来还有个外地记者,假装成收山货的,刚拍了两张照片就被孟老三的人发现了。相机被砸了,人也被拖到后山打了一顿,扔到二十里外的公路边,差点没冻死。”
肖华皱起眉,装出犹豫的样子:“这么吓人?那我们这生意不是做不成了?我们大老远跑来,总不能白跑一趟吧?”
老板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点:“真不是吓你们,这钱赚不得。孟老三心黑,不仅坑外人,对村里人也一样狠。去年矿洞塌了,压死了春桃的男人,他就给了两千块丧葬费,还说‘是他自己不小心摔的’。春桃去闹,被他的人打了耳光,还威胁说再闹就把她孩子扔山里喂狼。”
“从那以后,春桃看见他都躲着走,村里其他人更不敢出声了。他给挖矿的村民一天八十块工钱,看着比种地强,可那钱拿着烫手——上个月小李子挖矿砸伤了腿,孟老三就给了五百块医药费,说‘是他自己没站稳’,现在小李子还躺着,家里都快没米下锅了。”
刘猛和肖华对视一眼,心里明白了——春桃是个突破口,受伤的小李子可能也能提供线索。
“这也太无法无天了!”刘猛故意提高声音,显得很气愤。
老板赶紧伸手想捂他的嘴,脸都吓白了:“小声点!这墙不隔音,说不定附近就有他的人!前两天隔壁村张二嫂,就因为跟外人说了句‘矿上危险’,晚上家里的窗户就被石头砸了。你们快走吧,别在这儿惹事。这钱不能挣,命要紧!”
他说着就把刘猛往门口推,生怕惹上麻烦。
刘猛顺势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问:“谢谢老板,听您的,我们这就走。对了,春桃家在哪儿?刚才好像看见她了,想问问山路。”
老板犹豫了一下,指向村西头:“最边上那间土坯房,篱笆上爬着干豆角藤,好认。但你们别找她问矿上的事,她现在怕生人,被孟老三吓破胆了。”
刘猛点点头,拉着肖华快步离开。
刚走几步就听见老板在后面嘀咕:“年轻人不知深浅,蹚这浑水,出了事哭都来不及。”
肖华回头看了眼小卖部,小声说:“这老板知道得挺多,就是胆子太小。”
“他有家要养,不敢冒险正常。”刘猛放轻脚步往田埂走,“不过这趟没白来,至少摸清了孟老三的套路——有保护伞报信,用钱和威胁控制村民,手上还有人命,够他受的。”
肖华挠挠头:“可村民都怕他,春桃肯跟我们说实话吗?上次她还故意给我指错路呢。”
“试试才知道。”刘猛眼神很坚定,“她男人死得冤,心里肯定有怨气,只要让她相信我们能保护她和孩子安全,说不定就愿意开口。先去村外看看她家位置,别直接过去,免得被盯上。”
两人顺着田埂往村西头走,地里的庄稼早收完了,光秃秃的地面干裂着,踩上去嘎吱响。路过几个捡秸秆的村民,那些人一看到他们立刻停下活儿,直勾勾地盯着,眼神里全是警惕,跟小卖部老板一模一样。
“看来这村里到处都是孟老三的眼线,咱们被盯上了。”
肖华压低声音,不自觉地往刘猛身后缩了缩。
“别慌,越心虚越容易被怀疑。”刘猛故意哼起山歌,装成游客的样子,脚步也放慢了,还时不时弯腰看看地里,显得很无聊。
有个老汉故意咳嗽了一声,像是在警告他们。刘猛却哼得更大声了。
走了二十多分钟,终于能看到安水井村了。村口老槐树下站着两个男人,正抽烟聊天,眼神四处扫——正是早上跟在孟老三身边的那两个人,在这里放哨。
“春桃家就在村西头山脚下,那间土坯房,篱笆上有干豆角藤,没错。”肖华指着远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边住户少,就三户人家,我们一靠近肯定会被发现,太显眼了。”
刘猛望过去,村西头确实只有几间零散的房子,紧挨着山脚,两边都是陡坡,万一有事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西边路口的棚子下面,一个穿黑夹克的年轻人正低头玩手机,但手指不停敲着桌面,明显是在盯梢,心思根本不在手机上。
“先找个地方观察一下,看看有没有机会。”
刘猛拉着肖华躲进路边的矮树丛里,树枝刚好能挡住他们。
地上的土冻得硬邦邦的,蹲了一会儿腿就麻了。
透过树枝缝隙看过去,春桃家的屋顶瓦片缺了好几块,用树枝围起的菜园子歪歪扭扭,上面枯黄的豆角藤被风吹得哗啦响。
院子里晾着几件褪色的蓝布衣服,门虚掩着,偶尔有咳嗽声传出来,看来春桃在家。
“就她一个人,没看见盯梢的,要不我们现在过去试试?”肖华小声提议,眼睛紧盯着春桃家。
他刚说完,棚子下的黑夹克突然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肖华赶紧低头,心砰砰直跳。
刘猛盯着黑夹克看了五分钟,确定他只是随便看看,没发现他们,才慢慢点头:“走,跟我来,贴着墙根走,别出声。万一不对劲,马上往东边玉米地跑,我断后。”
第228章 暗夜微光
肖华和刘猛两个人弯着腰,尽量把身子压低,借着村民家房子的阴影一步步往春桃家挪。
脚下的枯叶子被踩得沙沙响,每走一步都感觉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动静太大被人发现。
路过一户人家的时候,院子里的狗突然 “汪汪” 叫了起来,声音特别响,肖华吓得身子一僵,差点直接跳起来。
刘猛反应快,赶紧伸手按住他的胳膊,用力捏了捏,示意他千万别动。
还好狗叫了几声之后,屋里就有人喊了一句 “别叫了”,狗立马就安静下来。
两人趁机加快脚步,不敢再耽误,总算摸到了春桃家的篱笆外面。
篱笆外的石凳上放着一个有缺口的粗瓷碗,碗里还剩下一点凉米汤,看那样子应该是春桃早上喝剩下的,没来得及收拾。
肖华往旁边挪了挪,想看得更清楚点,结果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豆角藤,枯枝 “咔嚓” 一声断了,声音在安静的环境里特别明显。
他赶紧把手缩回来,眼睛紧紧盯着春桃家的屋门,生怕里面的人听见动静出来。
刘猛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轻轻敲了敲篱笆门,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家吗?”
屋里原本传来的咳嗽声突然停了,过了大概十几秒,屋门才慢慢打开一条缝,春桃从里面探出头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口和袖口都有点磨破了,头发上还沾着点灰,脸色蜡黄,看起来没什么血色,眼神里全是警惕,盯着两人问:“你们是谁啊?来干什么的?”
肖华刚想开口解释,刘猛就用眼神制止了他,意思是让他别说话,自己来应对。
刘猛脸上挤出一点笑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友好又自然:“嫂子,我们是路过的,去走亲戚的时候不小心迷路了,现在口渴得厉害,想跟你讨碗水喝。”
说着,他还晃了晃手里的空水瓶,让春桃能看得更清楚。
春桃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往院子外面的路上看了好几眼,确认没人跟着他们之后,才犹豫着伸手拉开了篱笆门,小声说:“进来坐吧,别大声说话,让人听见了不好。”
她开门的时候,手一直在轻微地发抖,看得出来特别紧张。
两人跟着春桃进了院子,在石凳上坐下。
春桃转身进了屋,没过一会儿就端着两碗温水出来,碗边还沾着不少污渍,一看就知道日子过得挺难的,连个干净的碗都没多少。
她站在一边,双手不停地搓着衣角,眼睛老是往院外瞟,就像一只受惊的鸟,生怕突然有人闯进来。
“谢谢嫂子。”
刘猛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没再绕圈子,直接进入正题:“嫂子,其实我们不是路过的,我们是乡里来查非法采矿的。上次肖华来村里,你故意给他指错路,是不是被孟老三逼的?”
春桃听到 “孟老三” 这三个字,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碗没拿稳,“哐当” 一声撞在石桌上,差点就摔在地上碎了。
她赶紧扶住碗,声音都带着颤音,语气里全是恐惧:“你别瞎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赶紧走,不然我就叫人了!”
眼泪已经在她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嫂子你别害怕,我们不是来害你的。”
肖华赶紧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递到春桃面前让她看了一眼,“上次的事我们都知道,不怪你。是不是孟老三用孩子威胁你了?你放心,只要你愿意配合,我们能保证你和孩子的安全。”
春桃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蹲在地上捂住脸哭了起来,声音里满是委屈:“他派人天天盯着我家,说我要是敢跟你们说实话,就把我孩子扔到后山的山洞里去。我男人之前在矿上被砸死了,他却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只给了两千块丧葬费就想打发我。我去找他理论,结果被他的人打得躺了三天都起不来,他还放话说,要是我再敢闹,就一把火烧了我家房子……”
她说着,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伤,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新的旧的叠加在一起,看着特别吓人。
刘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语气诚恳:“我们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这次来就是专门调查矿难和孟老三非法采矿的事。只要你愿意出来作证,乡里会安排你和孩子去乡上住,还会派人二十四小时保护你们,等抓住孟老三之后,你们再回来。这次是县公安局联合行动,肯定能把他和他背后撑腰的人一起揪出来,不会再让他欺负你们了。”
春桃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里满是犹豫:“真的能扳倒他吗?他舅子在县里当官,以前也有人来查过,但都被他想办法弄走了,根本没人能治得了他……”
“这次不一样,他舅子的问题我们也在查,已经掌握了一些证据。”
刘猛语气很坚定,让春桃能感受到他的诚意,“你只要告诉我们,你男人当时是怎么出事的,还有谁跟他一起下矿,有没有人亲眼看到矿难发生,这些信息对我们来说就够了。”
春桃咬着嘴唇,沉默了大概两分钟,看得出来心里在做激烈的斗争,一边是对孟老三的恐惧,一边是想为丈夫讨回公道的念头。
片刻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了决心,抬起头说:“跟我男人一起下矿的有个叫李老栓的,他当时在洞口搬工具,矿塌的时候他跑得快,是第一个看见出事的人。孟老三怕他乱说话,就把他派到北边的矿洞看场子,让他住在那边的窝棚里,吃喝都是孟老三的人送过去,根本不让他跟村里人接触,就怕他走漏消息。”
“我男人出事前几天,就跟我说矿洞顶上老是掉碎石,他觉得不安全,想不干了。可工头说要是敢走,就扣他三个月工资,还威胁说要找我和孩子的麻烦。矿难那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还跟我说,孟老三催工期,让他们连夜挖,根本不管安全问题,没想到下午就出事了……”
春桃说着,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刘猛赶紧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一边录一边问:“李老栓在北边哪个矿洞?有没有什么明显的标记?我们好找他。”
“具体是哪个洞我不清楚,只听村里有人说在鹰嘴崖那边,都是新挖的洞,没什么明显的路,不好找。”
春桃声音压得更低了,“不过那边有棵歪脖子松树,特别显眼,老远就能看见,李老栓的窝棚就在松树旁边。但你们要注意,孟老三的人每天中午会去送饭,你们去的时候得躲着点,那些人都带着家伙,下手特别狠,要是被他们发现就麻烦了。”
刘猛点点头,把手机收好,语气肯定地说:“我们会小心的。你现在赶紧收拾点东西,今晚我们就派人来接你和孩子去乡上,放心,绝对安全。”
春桃擦了擦眼泪,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亮,带着一丝期待问:“真的能让他坐牢吗?我男人不能就这么白白死了……”
“一定能。” 刘猛语气非常肯定,“你别声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等我们的消息就行。”
两人站起来准备走,春桃突然拉住肖华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愧疚:“上次我给你指错路,还冤枉你想强奸我,真的对不起,我也是没办法,孟老三的人当时就在后面盯着我,我不敢不照做……”
“没事,我理解,不怪你。”
肖华摇摇头,之前心里那点不快早就没了,现在只剩下对春桃的同情。
两人按照原路返回,穿过村后那块空地的时候,正好看见路口棚子下那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在打电话,声音不算大,但风一吹,断断续续能听到几句:“没异常,就两个讨水喝的,已经走了。”
刘猛和肖华对视了一眼,都明白这人肯定是孟老三派来盯梢的,不敢再多停留,加快脚步往村外走。
一出村子,就顺着田埂往乡上跑,生怕被人跟上。
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两人一点都不觉得冷,心里全是找到线索的兴奋。
“这下有突破口了,李老栓肯定知道更多内情,说不定还能揪出孟老三背后的保护伞!”
肖华一边跑一边说,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嗯,但鹰嘴崖那边得特别小心,孟老三肯定在那守得很严,不能大意。”
刘猛皱着眉,脑子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计划,“我们先回乡上跟严乡长碰头,把情况跟他说清楚,再商量怎么找李老栓,绝对不能打草惊蛇,不然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
风吹过光秃秃的农田,卷起地上的土渣子,打在裤腿上沙沙响。
两人的脚步声在田埂上嘎吱嘎吱响,显得格外清晰。
远处安水井村的老槐树,在傍晚的天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看起来特别苍老。
而他们手机里存着的那段录音,就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正一点点刺破这片笼罩在村子上空的黑暗,朝着真相慢慢靠近。
第229章 粉饰太平
凌晨五点半,县城还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伸手不见五指。而国土资源局的院子却灯火通明,大灯全开,亮如白昼。
吴良友站在二楼办公室窗前,俯瞰着院子里的景象。几个年轻职工正在踩着梯子挂红灯笼,灯笼在风中摇晃不定。
他们冻得鼻尖通红,双手不停地颤抖,但嘴里仍不闲着,互相开着玩笑逗乐。
吴良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玻璃糖纸在手指间搓来搓去,发出窸窣的声响。这颗糖是他的老习惯,每当工作繁忙时,他就会含上一颗,用来提神醒脑。
为了这场省厅的现场会,全局上下前前后后筹备了整整二十天。
这可不是一场普通的会议,每一个细节都被抠得极为细致。
会议室的桌布必须是深灰色,以彰显庄重;领导从下车到进入会议室的路线,要特意避开施工区;甚至给省厅陈处长泡的枸杞茶,都明确规定了要放八颗枸杞,多一颗少一颗都不行,据说陈处长就喜欢这个量。
昨晚,吴良友在办公室核对流程表,一条一条地仔细过目,生怕遗漏了任何一个环节,一直忙到十一点才回家。
躺在床上,他刚闭上眼睛,脑子却依然停不下来,不停地琢磨着水湾所的张毅。
那小子平时汇报工作时挺溜,讲得头头是道,但这次面对的是省厅的大领导,会不会因为紧张而卡壳呢?要是在关键时候出洋相,那前期所有的努力可就都白费了。
“吴局,热水瓶灌满了。”
办公室主任林少虎抱着个军绿色的暖壶走进来,壶身上印着的 “为人民服务” 五个黄字,已经有些褪色了。
“张所长又来电话了,说陈处最爱看的那组职工活动照片,已经摆到阅览室正中间的位置了,保证一进门就能看见。”
吴良友 “嗯” 了一声,指尖在办公桌的木纹上轻轻点着,心里还在梳理着最后的流程。
桌角压着一张皱巴巴的便签,那是上周县委常委会的记录摘要,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刺眼。
那天,李县长把太平乡的土地纠纷材料往桌上一拍,声音大得几乎能掀翻屋顶:
“吴良友,群众都堵到政府门口要说法了,你这个国土局长是当摆设的吗?”
当时,吴良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差点嵌进肉里,却愣是没敢回一句。他心里清楚,这事自己确实没处理好,理亏在先。
散会后,在楼梯间,吴良友撞见了市局的谢永康局长。
谢永康递给他一根烟,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瞧你那怂包样!基层工作哪有不挨骂的?别往心里去。把水湾所的现场会办得漂亮点,比跟他们吵十架都管用,这不仅是给你自己挣脸面,也是给咱们系统挣脸面。”
吴良友当时没有说话,只是把烟紧紧攥在手里,直到烟盒都被捏变形了。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欢呼,打断了吴良友的思绪。
他赶紧探头往下看,只见省厅的车队正碾着地上薄薄的一层白霜,缓缓开进院子。
打头的是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陈处长正往外挥手,他鬓角的白发在路灯下泛着银光,看起来十分和蔼。
“走。” 吴良友拽了拽西装的下摆,布料摩擦发出 “沙沙” 的声响。
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紧张还是激动,脚步竟然有点发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快步往楼下走去。
水湾国土所的院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几株冬青树被修剪得圆滚滚的,显得十分规整。
张毅早就等在门口,他穿着熨烫得笔挺的制服,没有一丝褶皱,皮鞋也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看见车队开过来,张毅立马迎上去,双手在裤缝上蹭了又蹭,显得既拘谨又格外热情:“陈处!您可算来了!一路辛苦了!快屋里坐,刚泡好的枸杞茶,补肾提神,您尝尝。”
陈处长摆了摆手,没有往屋里走,而是目光被办公楼侧面的一排小平房吸引住了。
那是一排灰墙红顶的屋子,门口挂着 “食堂”“宿舍”“阅览室” 的木牌,字是用红漆写的,还特意描了金边,看起来十分精致。
“这就是你们搞的‘五小工程’?”
陈处一边往那边走,一边问道,呢绒衣的下摆扫过没化的残雪,留下淡淡的痕迹。
张毅赶紧跟上,语速飞快地介绍道:“是的呢!左边第一间是食堂,能容下全所人一起吃饭,再也不用端着碗蹲院子里了。
后面那间改的浴室,安了太阳能板,就算阴雨天也能出热水,洗澡不愁了。”
食堂的门虚掩着,一股葱花饼的香气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阅览室里,两个穿制服的小姑娘正趴在桌上看报纸,听见脚步声后抬起头,看见一群领导,慌忙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 “吱呀” 一声刺耳的响声。
陈处走过去,拿起桌上的《国土资源报》,指尖敲了敲头版标题:“不错啊,还知道关心时事,没把精力全放在琐事上。”
小姑娘们的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不敢说话。
吴良友跟在后面,眼角瞥见宿舍门口摆着的全自动洗衣机,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去年夏天他来检查时,看见职工们蹲在院子里手搓衣服,肥皂泡顺着排水沟流得满地都是,大夏天的,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
当时他就拍了桌子:“下周必须把洗衣机装上,经费的事我来想办法,不能让兄弟们遭这个罪!”
后来经费紧张,还是他向矿老板“化缘”凑了点钱,才把这事办成。
“谁说基层留不住人?”
陈处突然转过身,嗓门洪亮得像扩音器,“就这条件,小伙子们怕是要抢着来!比不少城里单位都强。”
院子里立刻爆发出一阵笑声,气氛十分融洽。
吴良友赶紧弓了弓腰,态度放得很低:“陈处您别夸了,我们这都是被逼出来的。前两年所里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冬天洗手能冻掉层皮,再不想办法改善,年轻人真要跑光了,没人干活可就麻烦了。”
这话半真半假,改善条件是真的,但也确实存了点 “做典型” 的心思,毕竟基层工作,没有亮点很难被上级看见。
他想起去年的事,县财政拨款迟迟不到位,基层所的热水器都没法装。
会计当时急得直跳脚:“吴局,办公经费不能随便动啊,这要是被审计查出来,咱们都得担责任!”
“查出来我担着。”
吴良友当时正对着镜子拔白头发,一根接一根,愁得睡不着觉,“总不能让弟兄们寒心,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最终,他还是从办公经费里挪了三万块,给每个基层所都装了热水器。
陈处走进活动室,看着墙上挂着的乒乓球拍、羽毛球拍,还有角落里的跑步机,突然笑了:“你们这设备,比我办公室的都全!可以啊,懂得劳逸结合。”
张毅挠着头笑了笑,语气里全是夸赞:“这都是吴局要求的,说要让大家‘工作健身两不误’,身体好了才能更好地干活。”
吴良友听着这话,心里暖烘烘的,之前的辛苦似乎都值了。
他想起上个月来验收时,张毅偷偷塞给他一包野山菌,小声说:“吴局,所里的人都说,您是真把我们当自家人,啥好事都想着我们。”
那包野山菌不值什么钱,但这份心意,吴良友一直记在心里。
上午的参观过得很快,院子里笑声不断,看得出来,陈处是真的很满意。
车队准备往县城折返时,陈处突然拍着吴良友的肩膀,语气十分肯定地说:“良友,下午的汇报好好讲,我已经跟马厅汇报了,你们这‘五小工程’的经验,值得在全省推广。”
吴良友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心里又惊又喜,连声道谢:“谢谢陈处!谢谢陈处!我们一定好好准备!”
车窗外的白杨树飞快地往后退,吴良友摸出手机,给谢永康发了条消息:“陈处很满意,说经验要全省推广。”
没几秒就收到了回复,只有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但吴良友能想象出谢永康那满意的样子。
回到局里刚坐下,余文国就揣着手晃了进来。
他总是爱穿件黑色夹克,拉链永远拉到顶,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毛衣,看起来有点随性。
“吴局,今天这面子挣大了!”
余文国往沙发上一瘫,语气里全是兴奋,“我刚在楼道听见谢局打电话,说要给咱们局申请专项奖金呢,说不定大家还能发点福利!”
吴良友端起茶杯,喝了口热水,笑着说:“少听那些空穴来风,奖金的事还没影呢。
下午开会别迟到,马厅脾气急,最讨厌等人,到时候别出岔子。”
余文国嘿嘿笑了笑:“放心,我肯定提前半小时去占前排,保证不拖后腿。
对了吴局,晚上庆祝下?我找几个弟兄,到您家热闹热闹,让嫂子露一手,咱们喝点小酒。”
吴良友刚想答应,毕竟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可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太平乡的包村干部,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吴局,不好了…… 上次那拨要补偿款的人又聚在乡政府门口了,说谈不拢就去县里上访,人越来越多了!”
吴良友捏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都泛白了,听筒里的电流声刺得耳膜生疼。
上周才让刘猛送去20万补偿款,当时都说好了先稳一稳,怎么才过几天又闹起来了呢?
“你让严乡长先稳住他们,别激化矛盾,就说我开完会马上过去处理。”
他挂了电话,胸口像堵着一团湿棉花,又沉又闷,刚才的好心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余文国察言观色,一看这情况就知道出事了,赶紧换了个话题,语气也变得正经起来:“吴局,下午马厅的讲话材料我再核对一遍?听说他老人家最恨错别字,一点疏漏都不能有。”
“去吧,仔细点。” 吴良友挥了挥手,看着余文国带上门,突然觉得浑身乏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张皱巴巴的检查稿,那是上周在县委常委会上作的检讨,“工作方法简单粗暴”“群众意识淡薄” 的字眼,像针一样扎眼。
窗外的太阳慢慢爬到正空,地上的雪化了一半,路面泥泞不堪,走一步能沾一脚泥。
吴良友盯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两鬓的白发又添了几根,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
他想起刚参加工作时,在乡镇土管所写的标语:“守土有责,执法如山。”
那时候多有干劲啊,握着丈量尺在田埂上跑,晒得跟黑炭似的,却一点都不觉得累,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就想着把工作干好,不辜负身上的制服。
“吴局,开会了,马厅他们都到了。”
办公室的小孟来敲门,声音里带着点怯意,大概是看出他心情不好了。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把检查稿塞回抽屉,又拽了拽西装,挺直腰杆,朝着会议室走去。
他知道,下午的会很关键,太平乡的事暂时得压一压,但这颗雷,迟早是要爆的。
第230章 冰火两重天
会议室里人满为患,烟雾缭绕,空气里混合着浓浓的烟味、茶水味和纸墨味,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吴良友一踏进门,就感觉到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有好奇的,有期待的,还有一些带着审视的意味,让他心里不禁一紧。
他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面前早已准备好的汇报材料,边角都被他摩挲得有些发毛了,可见他之前翻看了多少次。
马峰副厅长坐在主位,戴着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见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节奏均匀,却莫名地让吴良友心里发慌。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
马峰开口说道,声音不高,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接下来,省厅的工作人员开始介绍相关政策,吴良友却有些走神,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反复切换着 “五小工程” 的汇报要点和太平乡群众聚集的画面,乱成了一团。
直到谢永康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原来轮到他汇报了。
吴良友赶紧站起身,双手按了按桌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各位领导,接下来由我汇报我县基层国土所‘五小工程’的建设情况……”
他特意放慢了语速,把准备好的内容掰开揉碎了讲,从经费筹措到施工进度,从职工反馈到工作成效,每一项都说得清清楚楚。
“水湾所去年的案件办结率提升了 30%,比前年翻了近一倍,职工流失率直接降为零,还有两个年轻人主动申请调去基层……”
说到这些实打实的数据,他的底气足了些,眼神也亮了几分。
台下适时地响起了掌声,吴良友余光瞥见马峰微微点了点头,心里的石头稍稍往下落了落。
就在他以为汇报能顺顺利利结束的时候,马峰突然开口了,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太平乡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这话像一颗炸弹,在吴良友耳边 “轰” 地炸开,他心里一紧,刚要起身回话,谢永康抢先开口了,脸上带着笑:“马厅,良友他们已经拿出解决方案了,正在逐步落实。基层工作千头万绪,难免有疏漏,主要还是看成绩嘛,‘五小工程’这事儿就做得相当亮眼。”
谢永康一边说,一边给吴良友使了个眼色。
吴良友赶紧附和着点头,手指却在桌下紧紧攥成了拳头。
马峰没再追问,翻开面前的材料,继续听后续汇报,但吴良友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黏糊糊地贴在衬衫上,很不舒服。
他知道谢永康是在帮自己,可这人情欠得越多,他心里越觉得沉甸甸的。
上次县委常委会上他挨骂,谢永康后来专门打电话和书记县长沟通,帮他说情,这次又在马峰面前给他打圆场,他欠谢永康的实在是太多了。
散会的时候,谢永康拍着他的背,声音压得很低:“晚上别走,我订了馆子,请马厅和陈处吃饭,你也过来陪一陪,正好拉近拉近关系。”
“不了谢局,” 吴良友摇摇头,语气带着歉意,“太平乡那边还等着我呢,我得赶紧过去看看情况,万一闹大了就麻烦了。”
谢永康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没再勉强:“行,那你自己注意分寸,别硬来,有解决不了的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吴良友连忙道谢,看着谢永康转身离开,才松了口气。
送走马峰一行领导时,天已经擦黑了,西边的天空泛着灰蒙蒙的光。
吴良友刚把车开出政府大院,余文国的电话就追了过来,语气里满是兴奋:“吴局,我把朱鑫他们都叫好了,就在您家楼下等着呢!酒都买好了,就等您回来开整!”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心里纠结得厉害。
一边是亟待处理的群众纠纷,一边是兄弟们的热情邀约,哪边都不好推。
犹豫了几秒,他还是踩下了油门:“等着吧,我这就到,先陪你们坐会儿。”
他想着,顶多半小时,跟兄弟们打个招呼就走,应该不会耽误事。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已经闹哄哄的了。
朱鑫、廖启明、姚崇高挤在沙发上,手里都捏着扑克牌,正吵吵嚷嚷地斗地主。
余文国站在阳台打电话,看见他进来,立马挂了电话,“吴局可算来了!就等你开牌呢!再不来我们都要开始喝了!”
王菊花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炸好的花生,香气扑鼻:“先吃点垫垫肚子,我炖的排骨汤马上就好,再炒两个菜就能开饭了。”
吴良友换鞋的时候,眼角瞥见鞋柜上的药盒,那是上次他在县委常委会受了气,回来后失眠,王菊花特意去给他买的疏肝丸。
这女人向来话不多,却什么都记在心里,从来不会追问他工作上的烦心事,只在生活上把他照顾得妥妥帖帖。
“今天这牌,必须让吴局多赢点!”
朱鑫洗牌的动作飞快,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毕竟是咱们局的大功臣,‘五小工程’搞得漂亮,省厅都认可了,以后咱们腰杆都能挺直了!”
吴良友笑着拿起一张牌,刚要出牌,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客厅里热闹的气氛。
是太平乡常务副乡长严平若打来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吴局!不好了!他们真往县城来了!三十多号人,举着牌子,已经过了大桥,往县政府方向去了!”
“妈的,搞惯了手脚,对这些上访的,就不能让他们尝到甜头,有了第一次,就不愁第二次。”
吴良友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划出刺耳的声线,吓得朱鑫手一抖,一把牌全掉到了地板上。
王菊花端着刚炖好的排骨汤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脸色煞白,赶紧放下汤碗过来扶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 吴良友捡起手机,语气生硬地甩开她的手,“太平乡有点急事,我必须过去处理。”
“现在都几点了?” 王菊花拉住他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担忧,“外面雪又下起来了,路滑得很,要不明天再去?或者叫余文国他们先去盯着?”
“你懂什么!” 吴良友吼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这事要是闹大了,不仅我要受处分,咱们局今年的评优评先全完了!所有人的努力都白费了!”
说完,他一把推开王菊花,转身就往外走。
门 “砰” 地一声撞上,把王菊花后面的话堵在了屋里,也把客厅里的热闹瞬间浇灭了。
朱鑫几人你看我我看你,手里的扑克牌都没了滋味,廖启明挠挠头:“要不…… 我们也跟过去看看?万一吴局需要帮忙呢?”
余文国叹口气:“别添乱了,这种事我们去了也没用,在家等消息吧。”
吴良友冲进楼道,冰冷的风灌进领口,冻得他一哆嗦,脑子却清醒了几分。
楼下的雪下得正紧,鹅毛大雪飘在空中,路灯昏黄的光晕里,雪花像无数个小碎片在飞舞。
他发动汽车,轮胎碾过积雪,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响,听着格外刺耳。
刚拐过街角,就看见一群人影在雪地里慢慢挪动,走得很艰难。
最前面的老汉举着块木板,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 “还我土地补偿款” 几个大字,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吴良友猛地踩下刹车,车在光滑的冰面上滑出半米远,才堪堪停下。
他定睛一看,那老汉是太平乡的李建国,十年前因为村里拆猪场的事,抱着他的腿哭了整整一下午,说那猪场是他家唯一的生计。
当时他陪着李建国坐了一下午,承诺会帮他申请补助,后来也确实落实了,没想到十年后,又因为土地补偿款的事对上了。
手机又响了,是余文国打来的,语气里带着疑惑:“吴局,你咋走了?牌还没打完呢,汤刚炖好,你不吃点再走?”
“吃个屁!” 吴良友对着听筒吼了一句,一肚子的火气没地方撒,“让他们都散了!别等我了!” 挂了电话,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扎得疼。
李建国也看见了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眼睛瞪得通红,举起手里的木板就往前冲:“吴良友!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不然我们就去市政府上访!”
人群跟着起哄,咒骂声、质问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和雪花一起砸在吴良友身上。
吴良友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钻心。
他突然想起马峰在会上没说透的 “捂盖子”,原来这盖子不是那么好捂的,是要用自己的手死死按住,哪怕被烫得皮开肉绽,也不能松手。
“都静一静!”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在风雪里碎成了碴,听得不真切,“补偿款的事,前几天送那 20 万的时候不是说得好好的吗,怎么又来了?虽然剩下的己经明确由乡政府和县财政解决,我明天一早还是向领导们反映一下,争取尽快解决!这样吧,今天天太晚了,又下着雪,先让老人和孩子回家,别冻出毛病来!”
“谁信你的鬼话!” 一个年轻人跳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骂,“尽快尽快,尽快是多久?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我们等了几个星期,你就是在骗我们!再一个,你是不是记错了,我们要的是征地补偿款,不是侯思贵家的死人钱。”
“啊?”吴良友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群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的人,有的裹着破旧的棉袄,有的跺着脚取暖,还有个小孩被抱在怀里,小脸冻得发紫,忍不住哭了起来。
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良友,当干部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要为老百姓办事,别让人在背后戳你的脊梁骨。”
那时候他刚参加工作,意气风发,把父亲的话牢牢记在心里,立志要做个好干部。
可现在,他却站在老百姓的对立面,被人指着鼻子骂骗子。
雪花落进衣领,冰凉刺骨,顺着脖子往下流,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得想直接蹲在地上哭一场,把所有的委屈和压力都发泄出来。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是谢永康打来的。
“良友,马厅已经听说太平乡的事了,很关注。”
谢永康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严肃,“他让你先稳住群众,千万别激化矛盾,有什么情况及时汇报。明天我陪你去省厅汇报,争取能申请到专项拨款,解决补偿款的问题。”
“知道了,谢局。”
吴良友低声应着,声音沙哑得厉害。
挂了电话,他抹了把脸,不知道是雪水还是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冰凉一片。
他定了定神,走到李建国面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下来:“李大哥,我知道你们难,土地补偿款拖了这么久没到位,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但今天雪太大了,天又冷,先让娃娃们回家暖和暖和,行吗?不然冻坏了身体,得不偿失。”
李建国盯着他看了半天,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重地叹了口气:“吴良友,我信你最后一次。要是明天还没消息,我们就直接去省里上访,到时候谁也别拦着。”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人群喊:“大家先回去吧,明天再过来,别让娃冻坏了!”
人群里议论了几句,见李建国都这么说了,也没再多闹,慢慢散开了。
雪地里留下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新下的雪覆盖了。
吴良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突然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重,挪都挪不动。
寒风卷着雪花吹过来,他打了个冷颤,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后背早就湿透了,又冷又黏,很不舒服。
他掏出手机,想给王菊花打个电话,说自己不回去吃饭了,却发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无奈之下,他只好重新钻进车里,发动汽车,慢慢往家开。
一路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马峰说的 “捂盖子”,一会儿是李建国失望的眼神,还有父亲临终前的叮嘱,搅得他头都疼了。
他不知道明天去县里能不能申请到拨款,也不知道群众会不会再相信他,更不知道自己这个国土局长还能坚持多久。
但他知道,不管多难,这事儿他必须扛下来,不能辜负谢永康的帮忙,更不能影响单位刚刚在省厅领导面前立起来的那点好印象。
车在雪地里缓缓行驶,前方的路被大雪覆盖,看不清方向,就像他现在的处境一样。
第231章 雪夜破局
吴良友把车开得像蜗牛爬,雪片子砸在挡风玻璃上瞬间化成水痕,雨刮器来回刮得吱吱响,还是赶不上积雪速度,方向盘稍微动一下就往旁边滑,这种鬼天气出事故纯属给自己找罪受,真撞上了,太平乡那摊子事更没法收场。
路过街角小卖部,暖黄灯光从玻璃门透出来,看着就暖和。
他赶紧靠边停车,推门时冷风像针一样扎脖子,忍不住缩了缩。
老板熟门熟路递过他常抽的那款烟:“吴局,这鬼天气还往外跑?不怕打滑啊?”
“有事处理。”
吴良友接过烟揣进外套内袋,指了指柜台,“拿个两万毫安的充电宝,再借个插座用两分钟。”
手机早没电关机了,这种时候断联就是找死。
刚插上电,手机就震得厉害,置顶消息是王菊花发的:“汤我温在锅里,回来记得喝。”
没有追问去哪、干啥、啥时候回,就这么一句平淡的关心。
他盯着输入框,手指敲了 “在忙” 又删了,改成交代工作的 “晚点回” 还是觉得不妥,最后只回了 “就回” 两个字,跟应付下属汇报似的。
到家时客厅灯亮着,暖黄光线把家具的影子拉得老长。
王菊花坐在沙发上织毛衣,见他进来立刻起身:“回来了?我去热汤,再炒个青菜,冰箱里还有卤味,垫垫肚子。”
“不用,不饿。”
吴良友猛得脱了外套扔沙发上,雪水很快在布料上晕开一大片。
桌上扑克牌散得乱七八糟,红桃 A 掉在地板缝里,半瓶白酒敞着口,空酒杯里还留着残酒 ——
不用问,肯定是余文国他们刚在这聚过,估计是等着听消息,没等到就先走了。
王菊花没多问一个字,默默收拾残局,动作轻得跟猫似的,生怕吵着他。
吴良友靠在沙发上闭眼,脑子里全是李建国举着 “还我补偿款” 的木板站在雪地里的样子,还有那个冻得直哭的小孩,胸口像堵了团湿棉花,闷得喘不上气。
“你还记得刚结婚时,我在土管所写的标语吗?”
他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王菊花愣了下:“‘守土有责,执法如山’?那时候你天天挂嘴边,写材料必提,连家里记事本上都写过。”
“嗯。”
吴良友睁眼望着天花板,“那时候天天说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得为他们办事,可现在……”
他拿起桌上的冷茶杯喝了口,冰凉的茶水呛得他咳嗽两声,脑子倒清醒了点。王菊花端来杯热水:“别想太多,基层工作本来就难搞,不是你一个人能全兜住的。”
“可我对不起他们。”
吴良友声音有点哽咽,更多的是被逼到绝路的无奈,“补偿款拖了快半年,他们一开始多信我啊,每次去村里都说‘吴局办事我们放心’,结果我一次次让他们失望。李建国昨天放话,明天再没消息就带着人去省里上访。”
这话像块石头砸在他心上,真闹到省里,他这个局长第一个得担责。
“那明天就去县里反映,争取解决啊。”
王菊花拍了拍他后背,“你不是常说,真心办事,群众能理解。”
吴良友点头,心里却很清楚:县财政上个月连绩效工资都拖了没发,专项拨款哪是说要就能要来的?这话也就骗骗外人,骗不了自己。
窗外雪还在下,玻璃上的冰花越结越厚。
他捧着热水杯,暖意从手心散遍全身,心却依旧沉得像泡了水的棉絮。
突然想起谢永康前天说的,愿意陪他去省厅汇报 —— 这可是唯一的破局机会,真闹大了,他这个局长第一个难辞其咎,职位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赶紧掏出手机发消息:“谢局,明天麻烦您了,我们早点出发避高峰,路上也能多顺顺情况。”
他特意加了句 “顺顺情况”,就是想提前跟谢永康对好说辞,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得拿捏准。
很快收到回复:“没事,应该的。早点休息,养足精神。” 还加了个握拳的表情,看着挺靠谱。
吴良友走到阳台,冷风卷着雪沫子往脖子里钻。
大雪把院子里的冬青树埋了大半,远处路灯在雪雾中泛着昏黄的光,整个县城静得只剩雪花落地的沙沙声。
他突然想起刚进土管部门的那个雪天,跟着老所长去村里丈量土地,棉鞋湿透了也不觉得冷,满脑子都是把数据算准、让农户满意。
老所长当时拍着他肩膀说:“土管工作要懂政策更要懂民心,别光坐办公室吹空调,多去田间地头听诉求,才不算白干。”
那时候他把这话当圣旨,下村必带个厚笔记本,谁家宅基地有纠纷、哪块地灌溉有问题,都记得清清楚楚,能解决的当场拍板,解决不了的也赶紧往上报。
可职位越爬越高,待办公室的时间越来越长,下村成了应付检查的走过场,跟群众也越来越远,笔记本早就不知道扔哪个抽屉里积灰了。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
王菊花的声音带着疲惫,估计也没睡踏实。
“你也早点睡。”
吴良友洗漱后躺下,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明天的计划:先找李县长要证明,说话得放低姿态,多强调维稳压力;跟谢永康见马厅时,得让谢永康先开口,自己补充细节,重点说群众情绪激动,再提县财政实在困难,把自己摘干净又显得尽力了;还得想好用什么说辞应付拨款批不下来的情况,不能把话说死,也不能让群众觉得没希望。
迷迷糊糊中,他梦见十年前李建国抱着他的腿哭:“吴局,猪场是全家生计啊!拆了没补偿,我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他想扶却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哭到脱力,最后瘫在雪地里,旁边的小孩哭得撕心裂肺。
“良友,良友!” 王菊花把他喊醒。
吴良友猛地坐起,大口喘着气,额头后背全是冷汗,贴身衣服都湿透了。
“做噩梦了?还在想白天的事?” 王菊花开了灯,灯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没事,就做了个梦。”
他擦着汗,声音还发颤,“几点了?”
“快六点,天快亮了。”
王菊花递来杯温水,“我去煮面条,加个蛋,吃完刚好去接谢局。”
喝了口水,吴良友心里稍定。
拉开窗帘,雪停了,天蒙蒙亮,地上的积雪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响,整个世界一片雪白。
空气清新得刺骨,吸进肺里却让人神清气爽。
他深吸一口气 —— 不管多难,今天必须把补偿款的事往前推一步,不然真等群众闹到省里,就彻底没法收拾了。
吃完面条,吴良友开车去接谢永康,老远就看见对方在楼下等,裹着厚羽绒服,帽子围巾捂得只剩两只眼睛。
“早啊,良友。看你精神不太好,没睡好?”
谢永康拉开车门坐进来,搓了搓手。
“有点,脑子里一直在过明天的事,生怕漏了什么。”
吴良友发动汽车,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焦虑,“谢局,这次真麻烦您了,没您这层关系,我根本见不着马厅。”
这话半真半假,确实需要谢永康搭桥,但姿态必须做足。
“客气啥,都是为了工作。”
谢永康掏出文件袋,“我昨晚把材料理了一遍,把群众诉求和财政困难分了类,先去县里找李县长要证明,有公章省厅才好说话,不然光凭嘴说没用。”
吴良友赶紧点头:“还是您考虑得周到,我昨晚光想着怎么汇报了,差点忘了这茬。”
汽车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到了县政府,李县长居然已在办公室等,见他们进来就说:“太平乡的事我听说了,昨晚让财政局长先凑钱,不能真让群众上访。”
吴良友立刻堆起笑,往前凑了半步:“谢谢李县长!有您这句话,我们心里就有底了,这事能成一半!”
他特意把功劳往李县长身上推,这种时候谁都得给领导留面子。
“但县财政确实紧张,凑的钱不够,大头还得靠省厅。”
李县长叹着气,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们今天就是去省厅申请的,特意来麻烦您出个证明。”
谢永康适时递上说明,“有县里的公章,省厅那边审批也能快些。”
“没问题。” 李县长立刻吩咐政府办公室办手续,效率比平时快了不少,估计也怕这事闹大影响自己。
拿到盖着红章的证明,两人马不停蹄往省厅赶。
路上谢永康给马峰打电话,挂了后说:“马厅在办公室等我们,等会儿我先说,你补充,重点说群众情绪激动,维稳压力大,县财政实在无力承担,别提我们工作有疏漏的地方,点到为止就行。”
吴良友赶紧点头,手心已经开始冒汗,这事成败全在这一哆嗦了。
到了省厅,马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太平乡的事我大致了解了,下面已经报过情况。”
吴良友刚想开口说 “我们已经尽力安抚群众”,就被谢永康用眼神制止了,只好把话咽回去,坐直了身子装认真听的样子。
“马厅,情况确实棘手。”
谢永康递过文件袋,语气带着凝重,“补偿款没落实,老百姓昨天就收拾东西要过来,我们带了包村干部去现场,磨破嘴皮才稳住,就怕情绪失控出意外。县财政连夜凑了点钱,但缺口太大,实在没办法,才来麻烦您批专项拨款。”
他把 “维稳压力” 和 “财政困难” 两个点说得明明白白,半句没提工作拖延的事。
马峰翻着材料,手指划过纸面发出轻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吴良友心上。
他坐在旁边,后背都绷僵了,既怕对方看出他们拖延了半年的破绽,又怕拨款批不下来,心里跟装了个天平似的,左右摇晃。
过了好一会儿,马峰放下材料:“这事必须解决,不然影响太坏,传出去像话吗?专项拨款我会争取,但能批多少不好说,得看上面的额度。”
“谢谢马厅!” 吴良友连忙起身,腰弯得恰到好处,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只要马峰松口,这事就有戏。
“先别谢,这只是初步意向,没正式批下来都不算数。”
马峰叮嘱,“回去先把县财政凑的钱发了,稳住群众情绪,剩下的等拨款。另外,你们局‘五小工程’做得不错,材料尽快整理,下周省厅现场会,你们做典型发言。”
吴良友和谢永康立刻齐声回答:“我们一定尽快落实!”
他心里暗喜,这不仅解决了补偿款的事,还能在省厅露脸,简直是意外之喜,对政绩绝对是加分项。
从省厅出来,阳光洒在积雪上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吴良友松了口气,脚步都轻快了些 —— 虽没确定拨款数额,但至少有了盼头,还捞了个发言的机会,这波不亏。
“谢局,这次真太感谢您了,没有您,我肯定搞不定。”
他握着谢永康的手,力道比平时大了点,显得格外真诚。
“互相帮衬是应该的,都是为了工作。”
谢永康拍他肩膀,“赶紧联系财政局长发钱,别夜长梦多,群众情绪说变就变。”
“我现在就去,您放心。”
吴良友点头,心里已经盘算好步骤:先去财政局拿支票,再去太平乡现场发钱,必须亲自露面,把姿态做足,让群众觉得他确实在办事。
到了财政局,管预算的副局长张恒早把支票准备好了,递过来时叹了口气:“这是能凑的全部八十万,先给群众发了堵堵嘴,剩下的只能等省厅。”
“谢谢张局,帮大忙了。”
吴良友接过支票就往太平乡赶,路上给王乡长打电话:“钱拿到了,八十万,你赶紧组织下群众,我亲自去说,把场面控住。”
“好的吴局,辛苦您了!我这就安排,保证不出乱子!” 王乡长的声音透着庆幸。
到了乡政府,王乡长和包村干部在门口等,冻得直跺脚,见他下车赶紧迎上来:“吴局,您可来了!群众在会议室等着呢,刚才还吵着要找您要说法,我好不容易按住了!”
“钱带来了,八十万,先发下去。”
吴良友把支票递过去,语气沉稳,“你安排人登记造册,我去跟群众说,稳住他们。”
走进会议室,烟雾缭绕得呛人,咳嗽声此起彼伏,李建国坐在第一排,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期待也有怀疑,还有人小声嘀咕 “别又是来画饼的”。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那点虚,走上讲台:“各位乡亲,今天我把钱带来了,先发八十万补偿款,剩下的已经向省厅申请专项拨款,批下来第一时间送过来,绝不拖欠。”
话音刚落,会议室立刻炸开锅:“真有钱了?不是骗我们吧?”
“八十万够分吗?我家光猪场损失就不止这些!”
“省厅拨款啥时候下来?别又是等半年!”
七嘴八舌的质疑声涌过来,吴良友早有准备,等议论声小了些才开口:“大家安静下,钱已经到乡账户了,王乡长马上安排发放,名单都核对好了,一人一份错不了。这是县财政连夜凑的钱,先解燃眉之急。省厅马厅长已经答应优先争取,审批流程会加快,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大家。”
李建国突然站起身,盯着他:“吴局,这次我们信你最后一次。要是拨款批不下来,我们还是找你,到时候别怪我们不留情面。”
“没问题,批不下来我亲自去省里要说法,绝不推诿!”
吴良友语气坚定,眼神直视李建国,心里却在打鼓,但表面功夫必须做足。
李建国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其他人见有实锤,也开始排队登记领钱。
看着群众领钱后露出的笑容,有的还念叨 “总算盼到了”,吴良友心里的石头彻底落地 —— 短期内没人上访了,至少能喘口气。
王乡长拍着他的肩膀:“吴局,这次真谢谢您,不然我这乡长位置都坐不稳,早就被唾沫星子淹了。”
“这是我该做的,分内之事。”
吴良友笑了笑,说得冠冕堂皇,“后续拨款我会盯着,你也多注意群众情绪,有情况随时跟我通气。”
第232章 拨款落定
离开太平乡,吴良友没回办公室,先给余文国打了通电话,语气里带着刚卸下担子的轻松:“省厅下周现场会定了,咱们局做典型发言,‘五小工程’的材料赶紧整理,越详细越好,数据不能有半点差错,尤其是经费投入和职工反馈,得让省厅领导一眼看到效果。”
电话那头的余文国立刻兴奋起来:“真的?吴局您放心!三天内保证弄好,我现在就带人加班,争取明天出初稿!”
“不用急着赶工,但质量必须过关。”
吴良友叮嘱,“每个基层所的改造前后对比要清晰,比如水湾所的洗衣机、浴室改造,把职工出勤率提升的数据加上,再附几张实拍照片,这样更有说服力。”
挂了电话,吴良友看着窗外,积雪化得差不多了,路面露出湿漉漉的柏油,阳光洒在上面泛着浅淡的光。
他想起王菊花昨晚说的 “天总会亮的”,这会儿倒真有了点 “雨过天晴” 的感觉 —— 至少眼下,太平乡的上访危机暂时压下去了,还多了个在省厅露脸的机会,算是意外之喜。
回到局里,林少虎抱着一摞文件在办公室门口等,见他进来赶紧迎上去:“吴局,这是各基层所报上来的‘五小工程’总结,还有职工填的满意度问卷,我初步统计了下,整体好评率能到九成以上。”
吴良友接过文件,翻到水湾所那页,看到反馈栏里写着:“冬季洗衣不用再冻手,浴室 24 小时有热水,下村回来能洗个热水澡,干活都有劲儿了”,还附了张浴室照片,瓷砖擦得锃亮,新换的热水器挂在墙上,看着就规整。
他满意地点点头:“这些细节都要写进材料里,别光堆数据,要让省厅看到咱们是真为职工办实事。”
正说着,余文国带着两个年轻同事跑了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吴局,我们初步列了个材料框架,分‘工程背景’‘实施过程’‘成效亮点’三部分,您看看行不行?”
吴良友接过框架,手指在纸上划了划:“加个‘民生联动’板块,把太平乡补偿款的事提一嘴,不用多写,就说‘兼顾基层基建与民生保障,同步推进工程建设与群众诉求解决’,这样能体现咱们工作的全面性,省厅领导爱听这个。”
余文国赶紧记下:“明白!我们这就调整框架,争取明天把初稿弄出来给您过目。”
“林少虎,初稿出来后你先润色,重点把语言捋顺,别出现口语化表述,再核对一遍数据。”
吴良友转头对林少虎说,“改完后我再请谢局把关,这次发言不能出任何纰漏,关系到咱们局明年的经费申请。”
两人齐声应下,拿着框架匆匆忙忙去了隔壁办公室。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热水喝了一口,刚想歇口气,手机突然响了,是财政局副局长张恒,语气里带着急慌:“良友,你那边有消息没?太平乡的老百姓又来财政局堵门了,说只拿到一部分补偿款,剩下的啥时候给,非要我给个准信,我快顶不住了!”
吴良友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语气却依旧平稳:“老张,别慌,省厅那边我一直在跟进,马厅已经答应优先审批,就是流程需要时间。你跟群众解释下,就说专项拨款正在走程序,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让他们再等等,别冲动。”
他心里清楚,这种时候只能先拖着,一旦松口说 “没消息”,群众肯定更激动。
“只能这样了,我再试着跟他们沟通沟通。”
张恒叹着气挂了电话。吴良友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 —— 群众的耐心有限,拖一天就多一分风险,可他现在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盼着省厅的拨款能快点批下来。
他拿出手机,给谢永康发了条消息:“谢局,省厅拨款那边有进展吗?财政这边催得紧,群众又去堵门了,压力有点大。”
过了几分钟,谢永康回复:“刚问了马厅的秘书,还在走内部审批流程,说是这周内应该能有结果,你再稳住群众,别让他们闹到省厅去。”
看到 “这周内有结果”,吴良友稍微松了口气,至少有个盼头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往来的车辆,脑子里开始盘算:如果拨款批下来,要先让王乡长把钱尽快发给群众,避免夜长梦多;材料这边得抓紧,不能耽误下周的现场会;另外,还得跟李县长汇报下情况,让领导知道他办事靠谱,对以后的晋升有好处。
接下来的两天,吴良友一边盯着材料进度,一边每天给谢永康发消息问拨款进展,谢永康每次都说 “快了”,却没给准信。
余文国效率倒是高,第二天一早就把初稿送了过来,林少虎已经润色过,语言规整,数据也标注得清清楚楚。
吴良友仔细看了三遍,改了几处表述不当的地方,又把太平乡补偿款的内容精简了些,避免喧宾夺主,才把材料发给谢永康。
下午,谢永康回复:“材料没问题,数据详实,逻辑清晰,我已经转给马厅的秘书了,他说会提前给马厅过目。”
吴良友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一半 —— 材料这边稳了,就等拨款的消息了。
周四下午,吴良友正在核对材料的排版格式,确保没有错别字,手机突然响了,是谢永康打来的,语气里带着少见的兴奋:“良友,好消息!省厅的拨款批下来了,两百万,下周一就能到县财政账户!”
吴良友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的笔 “啪” 地掉在桌上:“真的?太好了!谢局,这次真是太感谢您了,没有您帮忙,这事儿肯定办不成!”
“谢我干啥,是你们材料做得扎实,工作也到位。”
谢永康笑着说,“下周现场会好好准备,别紧张,照着材料说就行,争取给省厅留个好印象。”
“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准备,绝不给您丢脸、给咱们县丢脸!”
挂了电话,吴良友忍不住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 补偿款的事解决了,现场会的材料也准备好了,这下算是彻底安稳了。
他第一时间给张恒打电话:“老张,好消息!省厅的拨款批下来了,两百万,下周一到账,你赶紧跟群众说下,让他们别再去财政局堵门了。”
“真的?太好了!我这就去太平乡跟他们说,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张恒的声音里满是解脱。
接着,他又给王乡长打了电话,王乡长听完后连声道谢:“吴局,您可帮了大忙了!我这就通知村里的干部,让他们跟群众传达消息,保证没人再闹事!”
“钱到账后尽快发给群众,别拖延,把发放名单整理好给我一份备案。”
吴良友叮嘱道,“另外,跟李建国说一声,让他帮忙安抚下其他村民,这次多亏他配合。” 王乡长一一应下,挂了电话。
处理完这些事,吴良友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到下班点了。
他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把现场会的材料放进公文包,想着早点回家跟王菊花庆祝下。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林少虎追了上来:“吴局,这是现场会的发言稿,我按照材料内容整理的,您看看行不行?”
吴良友接过发言稿,快速浏览了一遍,语言简洁,重点突出,还标注了需要加重语气的地方。
他满意地说:“没问题,就按这个来,我回去再熟悉下。”
林少虎笑着说:“吴局,这次您立了大功,明年的先进个人肯定是您的!”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好好干,以后有机会我会推荐你。”
走出局办公楼,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亮了起来,暖黄的光线洒在路面上,显得格外温馨。
吴良友开车往家走,脑子里想着下周的现场会 —— 一定要好好表现,给省厅领导留下好印象,这样不仅能保住自己的位置,说不定还能再往上走一步。
回到家,刚推开家门,就闻到一股香味从厨房飘出来。
王菊花系着围裙,正在炒青菜,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满屋子都是。“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王菊花回头看到他,笑着问。
“有好消息要跟你说。”
吴良友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省厅的拨款批下来了,两百万,下周一到账,太平乡的补偿款总算解决了。下周我还要去省厅开现场会,做典型发言,这可是露脸的机会。”
王菊花转过身,拍了拍他的手:“我就说,只要好好办事,肯定能成。快洗手,饭马上就好,我特意炖了你爱吃的玉米排骨汤,还炒了两个青菜。”
吴良友点点头,去卫生间洗了手,坐在餐桌旁,看着王菊花忙碌的身影,心里暖暖的。
吃饭的时候,王菊花问:“现场会准备得怎么样了?用不用我帮你把发言稿打印出来,你再熟悉下?”
“不用,发言稿林少虎已经整理好了,我回去再看几遍就行。”
吴良友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味道刚好,是他熟悉的口感。
“别太紧张,正常发挥就好,你平时跟人打交道那么厉害,肯定没问题。” 王菊花笑着说。
吴良友看着妻子,心里突然有些感慨 —— 这些年,不管他遇到什么困难,王菊花从来没有抱怨过,总是默默支持他,帮他打理好家里的事,让他能安心工作。
他放下筷子,握住王菊花的手:“谢谢你,这些年辛苦你了。”
王菊花愣了下,随即笑了:“跟我还说这些干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吃完饭,吴良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出公文包里的发言稿,认真地看了起来。
王菊花收拾完厨房,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织起了毛衣,客厅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织针碰撞的轻响,安静又温馨。
吴良友看着发言稿上的文字,脑子里过了一遍发言的流程 —— 开场问好,介绍 “五小工程” 的实施背景,再讲具体的实施过程和成效,最后提一下民生联动的做法,结尾表个态,争取明年做得更好。
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觉得没问题,才把发言稿放回公文包。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王菊花放下织针,对他说。吴良友点点头,起身去洗漱。
躺在床上,他想起这几天的经历,从雪夜的焦虑,到省厅的初步松口,再到现在拨款落定、材料准备就绪,心里百感交集。
他清楚,这次能平稳过关,靠的不仅是运气,更多的是懂得 “借力”—— 借谢永康的关系搭线省厅,借县财政的钱先稳住群众,借 “五小工程” 的材料争取政绩。
但他也明白,这只是暂时的安稳,以后还会遇到更多的问题。
不过现在,他只想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迎接下周的现场会。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淡淡的银辉,屋子里安静极了,吴良友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吴良友刚到办公室,王乡长就打来了电话:“吴局,我已经把拨款的消息告诉群众了,大家都挺高兴的,说等钱到账后就安心回家,再也不闹事了。李建国还特意跟我说,谢谢您帮他们解决了大问题。”
“应该的,这是我们的工作。”
吴良友说,“钱到账后记得尽快发放,发放名单整理好给我一份。” 王乡长应下后挂了电话。
余文国和林少虎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打印好的材料:“吴局,这是最终版的材料,我们核对了三遍,数据没问题,您再看看?”
吴良友接过材料,翻了几页,满意地说:“不用看了,你们办事我放心。把材料多打印几份,下周去省厅的时候带上,分给参会的领导。”
两人点点头,拿着材料去了打印室。
吴良友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下周现场会的注意事项 —— 穿正装、提前半小时到场、发言时语速放慢、遇到提问要沉着应对…… 他一条条记在笔记本上,确保每个环节都不出差错。
临近中午,谢永康打来电话:“良友,下周现场会定在周三上午九点,在省厅的大会议室,你提前一天过来,咱们跟马厅的秘书对接下流程,顺便再顺一遍发言稿。”
“好的谢局,我周二一早就过去。”
吴良友说,“麻烦您了,到时候还得靠您多指点。”
“都是自己人,客气啥。” 谢永康笑着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吴良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 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就等周三的现场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晴朗的天空,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知道,这次的 “绝地求生” 已经成功,接下来,就是迎接新的挑战了。
第233章 字据风波
凌晨四点半,吴良友被窗棂上的冰裂声惊醒。
那声音脆生生的,在寂静黑夜里格外刺耳,他猛地睁开眼,脑子里还飘着刚做的噩梦 ——
梦里老百姓举着铁锹围上来,吵得人头疼,更让他烦躁的是,这事儿要是闹大,下周省厅的现场会肯定要受影响。
窗帘缝隙漏进的雪光惨白,映得天花板上的水渍格外显眼。
那是去年雨季漏雨留下的,王菊花总说像只展翅的鸟,吴良友却懒得琢磨,反正这老房子早晚要换,到时候什么痕迹都没了。
他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余文国昨晚十一点多发的消息:“吴局,老李那帮人听说你要去县里,估计会在半路堵你。”
那会儿他刚跟李县长开完会,满脑子都是天然气管道征地的事,扫了眼就扔回枕头下了。
太平乡的补偿款刚落定,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新麻烦就找上门了。
上周市委市政府下了紧急通知,要求加快县域天然气主干管道建设,杨柳镇那段是关键节点,必须限期完成征地。
前天县委书记杨庆伟亲自给他打电话,语气没得商量:“良友,这是市里重点工程,关系到全年考核,十天内必须把征地协议签完,出了问题你这个局长来担。”
挂了电话他就骂娘,这活儿就是块烫手山芋,可杨庆伟都把话说死了,只能硬扛。
喉咙干得发紧,吴良友挣扎着坐起来,摸床头的玻璃杯才发现昨晚就喝空了。
王菊花呼吸很轻,侧卧着蜷成一团,花白鬓角蹭着褪色的枕套 —— 那枕套还是儿子上高中时买的,印着过时的篮球明星,边角都磨起毛了,吴良友提过好几次换掉,她总说凑合用。
结婚二十多年,她就这点好,他心烦时从不多问,省得招他嫌。
“醒了?” 王菊花突然睁开眼,黑暗里眼珠亮晶晶的,“我给你煮了小米粥,灶上温着呢,就知道你这时候得饿。”
吴良友没应声,摸出烟盒抖了抖,最后一根烟卡在锡纸里抽不出来。
他有点烦躁,这群村民真是添乱,天然气征地本来就紧,再闹起来,别说考核,下周省厅的发言机会都得黄。
王菊花伸手抽出烟,熟练地点上火。
火苗窜起来,映出她眼角的皱纹。
“今天别跟老百姓硬碰硬,” 等他抽完半根,她才开口,往灶房走时棉拖鞋蹭得地板沙沙响,“老李那人我知道,十年前你帮他儿子办助学贷款,他记到现在,逢年过节总送菜来,或许能讲道理。”
烟圈飘到窗户上散了,吴良友想起十年前那个暴雨天,老李跪在土管所门口,怀里揣着录取通知书,泥水顺着裤脚淌。
那天他把刚发的工资塞给老李,转头就报了笔 “扶贫慰问开支”—— 这笔人情投资确实划算,后来老李一直很配合工作,只是没想到这次会带头闹。
粥香漫进来时,手机突然震动。
方志高的声音裹着电流声:“吴局,我凌晨三点就在杨柳镇蹲点了,老李他们在菜市场门口聚集,手里都攥着铁锹,看着挺激动。”
“让派出所的人盯着,别真动手但也别让他们闹大!”
吴良友掐灭烟头,“我一小时后到,你先稳住,别耽误我去县里汇报征地进度。”
挂了电话下床,腿有点麻,站了几秒才缓过来。
王菊花递来深蓝色羽绒服,拉链头掉了用红绳系着疙瘩,这件衣服穿了五年,缝补过好几次,他早想换,只是上次申报福利被卡住了。
“这件暖和,外面雪大,” 她替他拉上拉链,指尖触到他后颈,“降压药塞你内兜了,上次忘吃在李县长面前头晕,太丢人。”
吴良友 “嗯” 了一声,脑子里全是怎么打发老李,哪顾得上这些琐事。
下楼时声控灯忽明忽暗,这灯坏了快半个月,居民找过他好几次,他都推说物业负责 —— 反正自己迟早要搬去新小区。
雪还在下,落在车顶上噗噗响,挡风玻璃的冰花得用信用卡刮才能看清路,那卡是开发商送的,额度不低。
发动汽车时,副驾手机亮了,余文国发来照片:十几个老汉蹲在雪地里,面前摆着搪瓷缸子,热气凝成白雾。
配文写着:“吴局,他们问为啥邻县青牛镇每亩多补八百,咱们镇没有,还说天然气征地补偿标准也比别处低。”
吴良友把手机扔到座位上,心里咯噔一下。
他当然知道差额的事,县里早私下打招呼,多出来的钱要留着给招商项目做补贴,天然气征地款也是按最低标准报的,就是为了压缩成本。可这些话不能明说,只能打太极。
车刚出小区,王菊花突然追出来,举着保温桶跑得气喘吁吁,布鞋踩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歪脚印。
“刚煮的壳壳蛋,你路上吃!”
她把桶塞进他怀里,指尖冻得通红,“实在不行找谢局想想办法,别真丢了工作。”
吴良友皱着眉接过,“知道了,快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车开远后,他从后视镜瞥了眼,她还站在雪地里缩着脖子,嗤笑一声就把保温桶扔到脚垫上 —— 妇人之仁成不了大事。
刚过杨柳镇地界,余文国的电话又来了,语气急得快哭:“吴局,不好了!方局长跟老李吵起来了!老李说你故意躲着不见,要去省里告咱们克扣补偿款和征地款!”
“让方志高闭嘴!谁让他跟老百姓硬刚的!”
吴良友猛打方向盘,车在冰面上划了个 S 形,“我五分钟就到,按住人,真闹到省里谁都别想好过!”
他把油门踩得更狠,心里又急又气 —— 方志高就是个愣头青,这点事都办不好,毁了他的晋升路非得让这小子吃不了兜着走。
菜市场门口的积雪被踩成黑水,混着烂菜叶脏兮兮的。
吴良友刚下车,就听见吵吵嚷嚷的声音,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他挤进去,看见老李举着铁锹站在肉摊前,羊皮袄袖口磨出毛边,露出里面的旧棉花。
老李看见他,眼睛一下子红了,拐杖往地上一顿:“吴良友!你可算来了!今天不给说法,我就死在这儿!”
周围人跟着起哄,冻硬的白菜帮子往他脚下扔,喊着 “给我们公道”。
吴良友没躲,这点场面他见多了。
人群里的余文国偷偷往他口袋塞纸条,上面写着:“许书记在派出所等着,说实在不行就抓人,按聚众闹事处理。”
他把纸条揉成球攥在手里 —— 抓人是下下策,真闹大了,杨庆伟那儿没法交代,省厅现场会也得泡汤。
“李大哥,天这么冷,先去村委会烤火,有话慢慢说,冻坏身体不值当。”
吴良友往前走两步,尽量让声音平稳。
“慢慢说?” 老李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很快结成冰,“我等了三个月!从秋天等到冬天,二亩麦子都冻死了,天然气管道还占了我半亩宅基地,补偿款一分没见,你让我慢慢说?”
吴良友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他知道麦子的事,老李上次来找他,他随口说会申请补助,转头就忘了 —— 比起天然气征地进度,这点损失算什么。
“补偿款和征地款的事,是我们工作不到位,让大伙儿等久了,” 他掏出烟给老李递过去,手有点抖,不是紧张是冷,“但这钱得财政局批,我今天就去县城催,保证给准信,行不?”
“谁信你的鬼话!” 一个戴蓝布帽的老汉往前挤,脸涨得通红,“上次你也这么说,结果我们去县里找李副县长,他说你根本没报材料!你就是在骗我们!”
这话像巴掌抽在脸上,吴良友脸腾地红了 —— 他确实没报,杨庆伟催得紧,他满脑子都是先把征地协议签了,补偿款的事想拖到现场会之后再说,没想到村民先去县里告了状。
“吴局,许书记让你去派出所一趟,” 余文国凑过来低声说,“他说再闹就抓人。”
吴良友没动,盯着老李冻裂的耳朵 —— 那耳朵红彤彤的,结着薄冰。
他突然想起老李当年磕头的样子,心里骂了句 “老东西”,脸上却堆不出笑容。
“李大哥,” 他突然提高嗓门压过起哄声,“我吴良友在这儿保证,三天之内,补偿款差额和天然气征地款的事一定给答复!办不到,我这个局长就不干了!”
人群安静了几秒,只有雪花落地的声音。
突然有人喊:“空口说白话谁不会!敢立字据吗?立了才信!”
“我立!” 吴良友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从余文国手里抢过纸笔,蹲在雪地里就写。
膝盖硌在冻硬的泥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棉裤沾了雪水沉甸甸的。
他一笔一划写得认真:“今有吴良友承诺,于三日内解决杨柳镇征地补偿款差额及天然气管道征地款发放问题,逾期自愿引咎辞职。”
末尾签上名字,按了鲜红的手印,墨迹在雪地里晕开一小片。
老李接过字据,手抖得厉害,念完后往怀里一揣:“我信你最后一次!别让我们失望!”
人群渐渐散去,有人回头看他,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怀疑。
余文国扶他起来,发现他棉裤膝盖处湿了一大片,冻得硬邦邦的:“吴局,你这是何必呢?办不到就完了。”
吴良友没说话,往派出所走时脚像踩在棉花上。
他脑子里飞快盘算:先找谢永康打招呼,让他跟财政局施压;再托李副县长通融,毕竟天然气是重点工程,拨款应该能特批;实在不行就挪用 “五小工程” 的结余经费先补上,等风头过了再从其他项目里调回来。
这点小事难不倒他,只是这群村民太难缠,以后得想办法让他们彻底安分。
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雪还在下。
他摸出内兜的降压药,吞了一片 —— 还有省厅的现场会要准备,这关必须过,过了就能再往上走一步。
第234章 暗查补偿
吴良友刚踏进派出所院子,就听见许书记对着电话笑:“还是老吴有一套,换别人早炸锅了!” 许书记挂了电话迎上来:“快进来烤火,马厅长刚夸你处置果断。”
值班室煤炉烧得旺,橘子皮的焦糊味呛人。吴良友凑到炉边暖手,目光扫过墙上发黄的 “为人民服务” 标语,心里只剩讽刺 —— 这表扬不过是场面话,真出乱子没人替他担责。
“许书记过奖,老李还信我罢了。” 吴良友扯了扯嘴角。
“跟运气无关,是你会办事。” 许书记啃着烤橘子,“刚才都准备抓人了,幸好你来了。”
吴良友心里一沉,敢情这人早备着后手,真镇不住场面,“聚众闹事” 的黑锅就得他背。“抓人没用,老百姓要说法。我答应三天内给答复。”
“三天?” 许书记瞪大眼,“财政局那边卡得死,你这是给自己上紧箍咒。”
“被逼的没办法。” 吴良友装出无奈,心里已在盘算怎么跟县里开口。
闲聊几句征地琐事,他找了 “去县里催款” 的由头告辞。刚出派出所,余文国拎着两条烟跑过来:“吴局,给许书记的。”
“你送去,说是你的心意。” 吴良友瞥了眼值班室,他可不想落人口实。
看着余文国进去,吴良友钻进小卖部,拿了箱牛奶、两袋苹果。不是大方,是聂茂华还躺在炕上 —— 那小子为工作摔了腿,他这领导不去看看说不过去。
余文国回来见后备箱的东西,纳闷问:“给谁的?”
“看聂茂华,顺便问他补偿款的数据整理好了没。” 吴良友发动汽车。
聂家在山坳,路窄坑洼,车颠得厉害。吴良友踩着没脚踝的雪往坡上走,羽绒服沾了泥点,红绳拉链疙瘩晃得碍眼。聂父劈柴时看见他,斧头 “哐当” 掉地上:“吴局?您咋来了?”
“看茂华。” 吴良友递过牛奶。
聂母迎出来,红着眼说:“他总念叨工作,还说补偿款标准有问题......”
“妈!别说了!” 聂茂华在里屋急喊。
吴良友掀帘进去,中药味扑面而来。聂茂华趴在炕上写东西,右腿打石膏,见他进来慌忙起身,带翻了搪瓷缸,茶水晕湿了稿纸。
“躺着别动。” 吴良友拿起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据:“青牛镇含青苗费 800 元 \/ 亩,杨柳镇无......” 还附了政策编号。
“吴局,我随便写写的。” 聂茂华脸通红。
“写得比某些人用心。” 吴良友把稿纸塞兜里,心里盘算着:这小子细心,说不定能找着政策漏洞,帮他应付过去。想了想,说道:“对了,你找人打听下青牛镇的地类和征地时间,跟杨柳镇比一比。”
“我明白您的意思,不久前我专门去了趟青牛镇,地类差别不大,征地时间也差不多。”
吴良友自语道:“这就怪了,征地费悬殊这么大,问题出在哪?”
聂母塞来炒花生:“茂华找周末回来种的,您尝尝。他总说您是好领导。”
吴良友捏了颗,味道不错却硌牙。想起去年聂茂华为捞界碑跳河发烧,还说 “没丢人”,喉咙一阵发哽 —— 不是感动,是讽刺,这家人真以为他是好人。
坐了十分钟,他以 “去县里催款” 告辞。聂母硬塞给他一袋花生,他转身就扔后备箱,才不吃这沾泥的东西。
离开聂家,雪停了,太阳晃眼。吴良友回头望,聂家烟囱冒的烟像根白柱子,心里暗道:这家人老实,省心。
“吴局,去哪儿?” 余文国问。
吴良友摸出稿纸,聂茂华的字迹力透纸背。想起王菊花说的 “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他嗤笑 —— 那是老黄历了,保住位置才重要。“去财政局,把补偿款的事弄清楚。” 实则想找漏洞,不行就推给 “政策解读偏差”。
车出山坳,吴良友打开保温桶,茶叶蛋溏心正合口味,王菊花倒还记得他的喜好。阳光暖融融的,他却清楚前路难走:李副县长不好交代,财政局账难算。但握着稿纸,他有了底气 —— 大不了推聂茂华当 “经办人” 顶锅。
雪化了,排水沟淌着浑水。吴良友望着麦田里憋劲的麦苗,突然笑了:麦子经冬才旺,他熬过去,晋升就稳了。
快到县城,余文国突然说:“吴局,青牛镇是示范镇,去年特批的补偿标准,咱们镇没赶上,不含青苗费。”
吴良友转头审视:“你早知道?”
“前几天听财政局朋友说的。” 余文国局促搓手。
吴良友翻出李副县长号码,手指悬着 —— 上次李副县长骂他征地慢,让他 “另谋高就”,他压根没敢提青苗费。“先去财政局,找政策条文,看看有没有松动余地。” 实在不行,就暗示老百姓闹示范镇名额,转移注意力。
汽车进县城,路面湿滑。财政局前有人扫雪,见他车挥手 —— 都是老熟人,平时少不了走动。
余文国要跟着进去,吴良友拦住:“你等我,人多不方便。” 他可不想让余文国知道太多,万一出事被卖了都不知道。
他踩着水洼上楼,门卫老张招呼:“吴局,王股长在三楼等你。”
到三楼敲门,王股长起身倒茶:“稀客,快坐。”
吴良友直奔主题:“青牛镇比我们多补八百,老百姓闹起来了,给个说法。”
“老李闹得凶吧?” 王股长笑,翻出文件,“你看,示范镇含青苗费,杨柳镇没申报上,按老标准来。”
吴良友看文件,心凉半截 —— 白纸黑字,没模糊地带。“杨柳镇没在名单里?”
“申报材料晚了一天。” 王股长说,“去年你让聂茂华送材料,他摔了一跤弄湿了,补送时过了截止期。我想帮你们补报,李县长说规定不能破。”
吴良友捏紧文件,指甲嵌进肉 —— 聂茂华居然瞒报!难怪最近躲着他,心里有鬼。“没别的办法?老百姓麦子冻了,等着钱过日子。”
“有是有,就看你敢不敢试。” 王股长压低声音,“重新打报告,附损失证明,找李县长签字。但他可是硬骨头。”
吴良友攥着文件起身:“我找他去。” 不管怎样得试试,总不能丢工作。
“别急啊,李县长昨天还骂你们征地慢,这时候去撞枪口?” 王股长拉住他。
“撞也得去,我立了字据,不能食言。” 吴良友甩开手,食言的后果他担不起,老百姓去省里告状就完了。
出财政局,雪又下密了。吴良友走到车旁,余文国问:“有戏吗?”
“去县委。” 他把文件扔副驾,语气冰冷。
余文国发动车:“真找李县长?他脾气不好。”
“不然咋办?” 吴良友望着窗外,“失信就保不住乌纱帽。” 他早想好,李县长不答应就推聂茂华,说他延误申报,自己顶多监管不力。
到县委,吴良友让余文国等车里,独自上楼。楼道安静,“为人民服务” 标语刺眼,他冷笑 —— 都是装样子。敲李县长办公室门,里面传来骂声:“养着一群废物!” 推开门,李县长挂了电话,脸色阴沉:“吴良友?不在镇上盯征地,跑这来晃?”
“李县长,我来申请青苗费。” 吴良友递上文件,“老百姓闹起来了,我答应三天内答复,实在没办法了。”
“谁让你答应的?” 李县长拍桌,“县里政策你想改就改?”
“老百姓麦子冻了,等着钱救急,再不解决要出大事。” 吴良友硬着头皮,“申报晚了是我们的错,但老百姓没错。”
“错了就是错了!” 李县长指着他鼻子骂,“政策不能破例!全县都按老标准,就你们特殊?申报晚了怎么不早说?”
吴良友攥紧拳头,强压怒火:“李县长,《土地管理法》说补偿要公平,青苗费该补。我们可以走特殊申请,附损失证明,联合财政局打报告,说不定能批。”
“少搬法条!” 李县长摔了茶杯,“紧急核拨是给地质灾害的,你想骗省厅?办不好就别当这个官!”
办公室死寂,雪花撞玻璃的声音都听得见。吴良友膝盖还疼,早上跪雪地的场景浮现 —— 农户哭着求补偿的样子,他没法真不管。“那走征地补偿争议裁决程序,让农户申请,我们调解,不成报市政府。这样能引到法定渠道,不耽误征地。”
“裁决?想闹到市里?” 李县长挑眉,“查起来材料延误的事也得曝光!”
吴良友心沉了沉,但只能硬撑:“程序合规就不怕查,还能掌握主动权。这是聂茂华做的对比表,青牛镇标准、我们的漏洞都标着,真闹省厅更被动。”
李县长盯着稿纸半天,手指敲桌面:“想清楚?审查出问题别找我擦屁股。”
“我负责。” 吴良友挺直腰杆。
李县长签字扔给他:“按你说的办,裁决要加钱,你就挪位置。”
吴良友拿文件,手都在抖,强装镇定告辞。
出办公楼,雪停了,余文国迎上来:“成了?”
“回局里,通知监察股、征地利用股开会,启动裁决程序前期工作。” 吴良友坐进车里,手指还在发颤 —— 刚才李县长摔茶杯的架势,差点让他以为这事要黄。
回局里的路上,雪又开始下,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车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吴良友掏出手机给聂茂华打电话,语气尽量平和:“茂华,身体能撑不?下午来局里一趟,有补偿款的材料要你完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聂茂华的声音带着犹豫:“吴局,我腿不方便,能不能…… 能不能把材料送过来?”
“不行,这事得当面说清楚。” 吴良友加重语气,心里的怀疑又深了一层,“让你家人送你过来,局里给你报销打车费。”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 聂茂华要是真没鬼,为啥总躲着不见?
到了局里,吴良友直接去了会议室,让办公室通知监察股和征地利用股的人十分钟后开会。他刚把李县长签过字的文件放在桌上,余文国就凑过来:“吴局,真要走裁决啊?听说这流程特别慢,三天时间肯定不够。”
“慢也得走,总比老百姓去省里告状强。” 吴良友揉了揉眉心,“你去把杨柳镇的土地确权档案调出来,等会儿开会要用。”
余文国应了声,转身去找地籍股的人。
没几分钟,监察股的张股长和征地利用股的朱股长就来了。张股长推了推眼镜:“吴局,征地补偿裁决我们没办过,得先查政策,还得让农户提交申请材料,流程挺复杂。”
“复杂也得办,三天内必须把前期手续弄好。” 吴良友把文件推过去,“李县长已经签字了,你们按这个来,有问题随时找我。”
正说着,余文国跑了进来,脸色发白:“吴局,不好了!地籍股说杨柳镇的土地确权档案找不到了,说是去年整理库房的时候受潮发霉,被当成废档案处理了!”
吴良友猛地站起来,手拍在桌子上:“处理了?这么重要的档案怎么能随便处理!谁让他们动的?”
“说是…… 说是聂茂华当时负责整理,他说发霉没法用,就让人扔了。” 余文国的声音越来越小。
吴良友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 —— 聂茂华果然有问题!他抓起手机就给聂茂华打电话,这次语气里满是怒火:“聂茂华!你在哪儿?杨柳镇的档案是不是你让人扔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聂茂华带着哭腔的声音:“吴局,我…… 我不是故意的,当时档案受潮太严重,字都看不清了,我想着重新做一份就行,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吴良友打断他,“现在裁决要用地确权档案,你说怎么办!”
“我…… 我现在就去局里,我跟您解释。” 聂茂华挂了电话。
吴良友坐在椅子上,胸口还在起伏 —— 没有档案,裁决程序根本没法启动,他在李县长面前拍的胸脯,还有对老百姓立的字据,难道都要黄了?
张股长和朱股长面面相觑,张股长小心翼翼地说:“吴局,要是没有原始档案,就算农户提交了申请,省厅那边也不会受理,要不…… 咱们跟李县长说说,再想想别的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 吴良友烦躁地摆摆手,“先等聂茂华来,看看他怎么说。”
大概半小时后,聂茂华坐着他父亲的三轮车来了,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用绳子固定在车座上。他一进会议室,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吴局,我错了!档案的事是我撒谎,其实档案没扔,是被我藏起来了!”
吴良友愣住了,张股长和朱股长也一脸惊讶。
聂茂华接着说:“去年整理库房的时候,张秘书找到我,说让我把杨柳镇的土地确权档案藏起来,还说要是我照做,就把我妈调到县医院的正式编制。我一开始不同意,可我妈在医院干了十几年临时工,一直想转正式的,我没办法……”
“张秘书?哪个张秘书?” 吴良友追问。
“就是李副县长的秘书张磊。” 聂茂华低着头,声音带着哭腔,“他还说,要是有人问起档案的事,就让我说受潮发霉扔了。后来申报示范镇的时候,也是他让我故意晚一天送材料,说这样青牛镇就能拿到名额,李县长会高兴。”
吴良友的后背冒起一层冷汗 —— 原来这一切都是李县长在背后操纵!他之前还以为是聂茂华办事不力,没想到是被人当枪使了。“那档案现在在哪儿?”
“在我家床底下的箱子里,我这就让我爸去拿。” 聂茂华说着,就要给家里打电话。
“不用了,让余文国跟你爸一起去拿,顺便把档案送到复印店,全部复印三份,原件和复印件都带来局里。” 吴良友安排好,又对张股长说,“张股长,你现在就拟一份农户申请模板,让杨柳镇的包村干部赶紧发给农户,明天早上必须收齐所有申请材料。”
张股长和朱股长赶紧去忙了,会议室里只剩下吴良友和聂茂华。
聂茂华还跪在地上,吴良友叹了口气:“起来吧,这事不能全怪你,你也是被人胁迫的。但你记住,以后不管是谁让你做违反规定的事,都不能答应,不然最后害的是你自己。”
聂茂华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吴局,谢谢您不怪我。我妈那边的编制,我已经跟张秘书说了,我不要了,我不想再做这种亏心事了。”
“你能这么想就好。”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在会议室等着,等档案拿回来,你跟我一起核对材料。”
大概一个小时后,余文国把档案拿回来了,厚厚的一摞,用塑料布包着,还能闻到淡淡的霉味。聂茂华和吴良友一起,一份一份地核对,把有问题的页面标出来,准备明天让地籍股的人重新补做。
忙到晚上七点多,才把所有档案核对完。吴良友让余文国送聂茂华回家,自己则留在办公室,给谢永康打了个电话,把李副县长和张秘书的事说了一遍。
谢永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说:“良友,这事你别声张,李副县长是县里的老领导,关系复杂。你先把裁决程序走完,补偿款的事解决了再说,其他的事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感觉身心俱疲。
他看着桌上的档案,突然觉得很讽刺 —— 自己身为国土局局长,却要靠着被藏起来的档案来解决老百姓的补偿问题,这算什么事?
第235章 合同风波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吴良友就起床了。
王菊花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冒着热气,还有两个煮鸡蛋。
他匆匆喝了碗粥,拿起鸡蛋就往外走,临走前跟王菊花说:“今晚可能回来晚点,不用等我吃饭。”
王菊花追到门口:“路上慢点,雪还没化干净,小心路滑。”
吴良友应了一声,发动汽车往杨柳镇赶。
他得赶在农户下地前到镇政府,跟包村干部一起收申请材料,要是去晚了,农户散到田里,又得跑好几个地方找人。
到了杨柳镇政府,包村干部们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吴良友把申请模板分给大家,又强调了一遍填写要求:“姓名、地块位置、面积都得写清楚,不能有错别字,不然省厅那边可能会打回来重填,耽误时间。”
大家领了模板,各自去村里收材料。
吴良友跟着负责老李那片的包村干部老周一起去村里,老李是之前闹得最凶的,他的材料要是能顺利收上来,其他人应该就没什么问题。
到了老李家门口,老李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吴良友,手里的斧头停了下来:“吴局,你咋来了?”
“来收申请材料,你填好没?” 吴良友走进院子,目光扫过院角冻着的几捆麦子,心里清楚这家人确实等着补偿款救急。
老李放下斧头,从屋里拿出填好的表格:“填好了,你看看对不对。”
吴良友接过表格,仔细看了一遍,姓名、地块信息都没问题,就是青苗费的金额写错了,应该是 800 元 \/ 亩,老李写成了 80 元 \/ 亩。他指给老李看:“这里错了,得改过来,不然算出来的补偿款会少很多。”
老李赶紧拿笔改过来,一边改一边问:“吴局,这表格填了就能拿到补偿款吗?不会又像之前那样,等半天没消息吧?”
“放心,这次不一样,李县长已经签字了,我们今天就把材料送到局里,整理好后马上报给省厅,最多四十五天就能出结果。”
吴良友把改好的表格收起来,“而且我们已经跟财政局沟通过了,先垫付一部分种子款,保证你们不耽误春耕。”
老李听了,脸上露出笑容:“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担心今年春耕的种子钱没着落呢。”
从老李家出来,又去了几家农户家里,材料都收得很顺利,只有一户人家因为户主不在家,得等下午户主回来才能填。
老周跟户主打电话确认了,下午两点左右回来,两人约定好下午再来收。
到中午的时候,大部分材料都收上来了,只剩下那户没在家的。
吴良友让老周下午去收,自己则开车去财政局,跟张恒商量垫付种子款的事。
财政局的办公楼里很安静,张局长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看见吴良友进来,放下手里的笔:“吴局,稀客啊,找我有事?”
“想跟你商量下垫付种子款的事,农户们等着钱买种子,不然春耕就赶不上了。”
吴良友坐在沙发上,把带来的农户损失情况表递过去,“你看,这是杨柳镇农户的损失情况,大部分人家的麦子都冻了,确实需要这笔钱。”
张局长接过表格,看了几眼,眉头皱了起来:“财政局的经费也很紧张,最近要给学校拨工程款,还要给医院买设备,实在没多余的钱垫付。”
“张局长,你通融下,就十万块钱,等省厅的补偿款批下来,我们马上还回去。”
吴良友知道张局长是故意推脱,平时两人私下里也有往来,这点面子应该会给,“要是农户们因为没种子耽误了春耕,到时候闹起来,咱们都不好交代。”
张局长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行吧,就十万块,我让人走流程,明天应该能拨到镇政府的账户上,你让镇政府的人跟农户对接好,把钱发下去。”
“谢谢张局长,我这就给镇政府打电话,让他们做好准备。”
吴良友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赶紧掏出手机给杨柳镇镇长王鹊打电话,告诉他种子款的事已经落实了,让他安排人对接。
从财政局出来,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吴良友找了家面馆,随便吃了碗面,就开车回局里。
回到局里,征地利用股股长朱鑫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桌上堆着收上来的申请材料。
“吴局,材料都收齐了,一共五十六份,我已经初步核对过,没什么大问题。” 朱股长推了推眼镜,“现在就差把材料整理好,写份报告,明天一早就可以送到省厅。”
“好,你尽快整理,报告写完后给我看一眼,没问题就打印出来。”
吴良友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这两天跑前跑后,确实有点累,但一想到补偿款的事有了进展,又觉得值了。
正说着,余文国跑了进来:“吴局,聂茂华来了,说有急事找你。”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档案又出什么问题了?他让朱股长继续整理材料,自己则去办公室见聂茂华。
聂茂华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见吴良友进来,赶紧站起来:“吴局,我有件事跟你说。”
“坐吧,什么事?” 吴良友坐在办公桌后,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昨天我在家整理东西,发现之前张秘书让我藏档案的时候,还让我抄了一份土地出让合同的复印件,我当时没在意,今天早上才想起来,那份复印件好像被我放在档案袋的最下面了,不知道有没有被余文国一起拿回来。”
聂茂华的声音有些紧张,“要是没拿回来,会不会影响裁决申请?”
吴良友心里一紧,土地出让合同是裁决申请的重要材料,要是没有,省厅肯定不会受理。
他赶紧给余文国打电话,让他把从聂茂华家拿回来的档案袋送过来。
没过几分钟,余文国就把档案袋送来了。
吴良友打开档案袋,翻了半天,没找到土地出让合同的复印件。
他抬头看向聂茂华:“没有,是不是你放错地方了?”
聂茂华急了:“不可能啊,我明明放在档案袋最下面了,会不会是…… 会不会是余文国拿回来的时候弄丢了?”
余文国赶紧摆手:“我拿回来的时候一直抱着档案袋,没打开过,不可能弄丢。”
吴良友皱着眉头,心里琢磨着,档案是聂茂华藏的,他说放在档案袋里,现在却找不到,难道是被人拿走了?他突然想起昨天下午余文国说的,看到张秘书的车停在局门口,难道是张磊拿走了?
“余文国,你昨天下午看到张秘书的车停在局门口,具体是几点?” 吴良友问。
余文国想了想:“大概三点左右,我送聂茂华回家,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当时张秘书没下车,坐在车里打电话。”
吴良友心里有了底,肯定是张磊趁他们不在,偷偷进办公室拿走了合同复印件,他怕裁决程序顺利进行,暴露他和李县长的事。
“余文国,你现在去县政府办公室,看看张磊在不在办公室,顺便打听下他昨天下午有没有来过局里。”
余文国赶紧跑了出去,大概半小时后,他回来了,脸色不太好:“吴局,张秘书不在办公室,他的同事说他昨天下午请假了,不知道去了哪儿。而且我问了局里的门卫,门卫说昨天下午三点左右,张秘书确实来过局里,说是找您,门卫跟您打电话没人接,他就说在您办公室等您,大概待了十几分钟就走了。”
吴良友的拳头攥了起来,果然是张磊干的!他肯定是趁门卫不注意,进办公室拿走了合同复印件。现在找张磊也没用,他肯定不会承认,当务之急是找到合同复印件,不然裁决申请就真的要黄了。
他突然想起,去年土地出让的时候,他自己留了一份合同复印件,放在家里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当时是怕档案里的原件出问题,没想到现在真派上用场了。
“我回家拿,你们在局里等着,最多半小时就回来。”
吴良友说着,就往外跑,开车往家赶。
路上车不多,他把车开得很快,心里祈祷着那份复印件还在。到了家,他直奔书桌,拉开最下面的抽屉,翻了半天,终于在一摞旧文件下面找到了那份复印件,上面还沾着一层灰尘。
他拿着复印件,又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局里。
朱股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他回来,赶紧迎上去:“吴局,拿到了吗?”
“拿到了,赶紧传真给省厅。” 吴良友把复印件递给朱股长,两人一起去了传真室。
传真发过去后,朱股长给省厅负责裁决的工作人员打了个电话,确认对方已经收到,并且说材料齐全,可以受理了,让他们等通知。
吴良友松了一口气,靠在传真室的墙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这两天经历的事太多,从发现补偿款差异,到找到档案,再到现在解决合同问题,每一步都像在走钢丝,稍微不小心就会掉下去。
张股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吴局,辛苦了,现在材料齐了,剩下的就等省厅的消息了。”
“嗯,你把材料整理好,存档,别再出什么岔子。” 吴良友站直身体,“我去跟李县长汇报下情况,让他放心。”
他掏出手机,给李县长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大概是还在忙。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去县政府一趟,当面汇报,顺便看看张磊在不在,要是在的话,也好敲打他一下。
开车到县政府,楼道里还是很安静。吴良友走到李县长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李县长的声音:“进来。”
他推开门进去,李县长正在打电话,看到他进来,对着电话说了句 “先这样”,就挂了电话:“什么事?”
“跟您汇报下,杨柳镇征地补偿裁决的材料已经齐了,今天下午已经传真给省厅了,省厅那边说可以受理。” 吴良友站在办公桌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李县长抬头看了他一眼:“齐了就好,别再出什么幺蛾子。对了,种子款的事落实了吗?”
“落实了,财政局同意垫付十万块,明天就能拨到镇政府的账户上,保证不耽误春耕。”
“嗯,做得不错。” 李县长拿起桌上的文件,又开始看,“没别的事就先走吧,我还有事要忙。”
吴良友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楼道口的时候,正好碰到张磊从卫生间出来,张磊看到他,愣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吴局。”
吴良友停下脚步,盯着他:“张秘书,昨天下午你去我办公室了?”
张磊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勉强笑了笑:“是啊,去找您汇报工作,您没在,我就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就走了。”
“哦?是吗?” 吴良友的目光带着审视,“我办公室里少了份土地出让合同复印件,你看到了吗?”
张磊的脸色瞬间变白,眼神躲闪:“没…… 没看到,我就坐在沙发上等着,没动您桌上的东西。”
“没看到就算了,要是以后再发现有人随便动我办公室的东西,我可就不是这么好说话了。”
吴良友说完,转身就走,他知道张磊心里有鬼,没必要跟他过多纠缠,只要他以后不再搞小动作就行。
离开县政府,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吴良友开车回家,路上给王菊花打了个电话:“今晚回家吃饭,你多做两个菜,我有点饿了。”
电话那头,王菊花的声音带着笑意:“好,我这就去买肉,给你做你喜欢的红烧肉。”
挂了电话,吴良友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五味杂陈。
虽然现在材料齐了,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省厅那边会不会通过裁决,还不一定。
而且张磊和李县长的事,也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再出什么问题。
但不管怎样,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等省厅的消息,同时盯着种子款的发放,确保农户们能顺利春耕。至于以后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回到家,王菊花已经做好了饭,红烧肉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吴良友洗了洗手,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熟悉的味道让他紧绷了两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王菊花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着递过一杯水。
“好吃,还是家里的饭香。”
吴良友一边吃一边说,心里想着,不管工作上有多少烦心事,家里总有一口热饭等着,这大概就是他坚持下去的动力吧。
第236章 批复落地
吴良友刚在办公室坐下,屁股还没把椅子焐热,余文国就抱着文件袋风风火火冲进来,塑料文件袋边角都磨得起毛,声音抖得像筛糠:“吴局!省厅的批复下来了!真下来了!”
他一把抢过文件,指尖在 “同意受理杨柳镇征地补偿裁决申请” 那行字上反复摩挲,纸边都快搓得起毛。
这事儿悬了快俩月,当初接手时就发现前任留下一堆烂摊子:三份土地确权档案莫名缺失,青苗补偿合同上的签字有临摹痕迹,最要命的是有两户附属物登记数额明显超标,跟怀化那个杨玲案的漏洞简直如出一辙。
他连着半个多月睁眼到天亮,半夜总梦见纪检的人找上门,此刻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半口气,但指尖的凉意还没褪去 —— 这只是第一步,真要过关得看后续核查。
“赶紧通知朱、刘两位股长,材料再捋三遍,一个标点都不能错,出问题你负责。”
吴良友语气压得沉,眼神在文件上扫来扫去,心里早把算盘打得噼啪响: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要是能顺顺利利办完,谢局承诺的副处提名就稳了大半。
余文国连声称是,转身时肩膀狠狠撞在门框上,疼得龇牙咧嘴也没顾得上揉,攥着文件袋撒腿就跑,皮鞋踩在走廊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吴良友嗤笑一声,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茶水早凉透了,却刚好压下心里的燥意。
他摸出手机翻到王乡长的号码,指尖悬了两秒才按下去,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省厅批了,过几天来人调查。农户记录、丈量数据全整理好,尤其是那几户附属物超标的,必须补全联合认定签字,出纰漏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电话那头的王乡长立刻切换成谄媚模式,笑声隔着听筒都能溢出油腻:“吴局放心!绝对给您弄得滴水不漏!我这就去跟村干部打招呼,保证让老百姓提起您就竖大拇指,指定把您当活菩萨!”
“少来这套虚的,办实事就行。”
吴良友直接挂了电话,心里暗骂王乡长滑头。
上次让他补公示资料,这老小子居然想用复印件蒙混过关,要不是自己眼尖,早被坑进去了。
他对着空荡的办公室冷笑,这戏唱到这儿,总算快收网了,只要应付完省厅的核查,晋升筹码又多一块。
没等五分钟,朱、刘两位股长就一前一后挤了进来。
朱股长捧着个厚厚的文件夹,眼镜滑到鼻尖上也没顾得上推:“吴局,土地确权档案、青苗评估报告这些,都按您之前说的,按年份和地块排好顺序了,每一页都盖了骑缝章。”
刘股长赶紧凑上来补充,手里的平板电脑亮着坐标图:“地籍员刚把 2019 年的原始测绘图找着了,跟现在的合同数据能对上,就是有点模糊,我们扫了高清版存在 U 盘里了,绝对能过关。”
“算你们还有点脑子。” 吴良友把批复扔过去,纸张落在文件夹上发出脆响,“省厅的人都是老江湖,问什么答什么,别瞎发挥,尤其别提之前档案丢失的事,就说当年搬家时不小心弄混了,后来找回来了。走访农户我跟着,省得你们嘴笨坏事儿。”
他才不放心把关键环节交给这两个只会按流程办事的家伙,万一被问出破绽,自己的努力全白费。
接下来几天,吴良友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比高考冲刺的学生还拼。
白天泡在档案室,带着朱、刘两人逐页核对材料,连附属物的补偿标准都对照着政策文件查了三遍,生怕出现数额异常的问题。
晚上就开车往杨柳镇跑,跟王乡长在村委会办公室敲定走访名单,桌上摊着农户的基本资料,红笔圈出哪些人家里有亲戚在体制内、哪些人爱嚼舌根、哪些人给点小恩小惠就嘴甜,筛选得格外仔细。
每次路过镇子口的蓝蝴蝶宾馆,吴良友都会下意识放慢车速,透过车窗瞥一眼亮着暖灯的招牌。
肖艳这女人确实精明识趣,上次自己随口提了句胃不好,第二天去吃饭就端出了小米粥,这种懂得察言观色的人,笼络好准有用。
而且她长得确实好看,笑起来眼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没有哪个男人不喜欢的,比家里那个只会唠叨的王菊花强多了。
这天核对完走访名单已经过了七点,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村委会院子里的路灯忽明忽暗。
王乡长搓着手留他吃饭:“吴局,都这么晚了,就在镇上对付一口,我让老婆杀只鸡炖上。”
吴良友想都没想就摆手,他才不想跟王乡长虚耗时间,这老小子肯定想趁机打听事:“不了,去肖艳那儿对付一口,还得回局里再过遍材料,明天得把电子版也整理出来。”
说这话时,他刻意说得随意,心里却早算好了 —— 去肖艳那儿既能省事儿,又能卖个人情,顺便看看这女人对自己到底有没有别的意思。
刚推开蓝蝴蝶宾馆的玻璃门,系着碎花围裙的肖艳就迎了上来,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显得比平时温柔不少。
她眼角带着自然的笑意,声音软乎乎的:“吴局可算来了,我炖了土鸡汤,就猜您这个点会过来。”
说话时递过纸巾,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袖口,熟稔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没让人觉得刻意。
吴良友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这位置能看见门口的动静,也能清楚看到厨房的方向。
他看着肖艳转身进厨房的背影,喉结不自觉动了动,围裙勾勒出的曲线很耐看。
桌上的绿茶冒着热气,水温刚好是入口不烫的程度,显然是算着他来的时间泡的,这细心劲儿让他心里多了点异样的感觉。
没一会儿,肖艳端着个白瓷碗出来,鸡汤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上面飘着几片当归和枸杞。
她把碗放在吴良友面前,指尖轻轻按住碗沿防烫:“知道您最近忙征地的事,肯定没好好吃饭,加了点当归补身子,不影响口感的。”
递筷子时,两人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一起,都顿了下,又飞快移开目光,肖艳的耳尖悄悄红了。
“镇上都传您为农户争取补偿,跑前跑后的,大家都盼着您能成呢。”
肖艳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亮得像淬了光,语气里满是真诚。
吴良友喝了口鸡汤,味道确实不错,鲜而不腻。
他放下勺子,语气平淡:“还得等省厅调查,现在说这些太早。这阵子总来蹭饭,麻烦你了。”
“您这说的什么话。”
肖艳轻轻皱了下眉,带着点嗔怪的意思,起身给他添水时,长发不经意扫过他的肩膀,留下淡淡的茉莉香,“您是为老百姓办事,我搭个手求之不得。再说您经常来,也帮我拉了不少生意,好些村干部都跟着您来这儿吃饭呢。”
临走时,肖艳从柜台底下拿出个保温桶,外面用布套包着,递到他手里:“剩下的鸡汤装好了,您加班饿了热着喝,不用特意洗桶,下次带来就行。”
吴良友掏出钱包要付钱,被她按住手,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等补偿款批了,您再请我吃顿好的,现在提钱就太见外了。”
他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笑着应下,心里暗笑这女人真懂拿捏分寸,既给了好处,又不让人觉得有压力。
有天晚上十点多,吴良友故意绕回局里,说要拿落在办公室的 U 盘,其实是想看看谁在加班。
刚走到二楼走廊,就看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聂茂华正趴在桌上翻材料,腿上盖着件旧外套,一瘸一拐的样子看着有点滑稽。
上次这小子弄丢了三份关键合同,被自己骂得狗血淋头,现在倒变得勤快了。
“这么晚没走?腿吃得消?”
吴良友故意放轻脚步,突然开口说话,吓了聂茂华一跳。
聂茂华连忙站起来,差点碰倒桌上的水杯,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没事吴局,我这腿好多了,之前给您添麻烦了,现在能多帮点忙心里踏实。”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着腿,眼神里带着怯意,显然是怕被秋后算账。
吴良友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知错能改就行,赶紧弄完回去休息,别到时候腿没好又累出别的毛病,关键时候出岔子。”
他心里清楚,聂茂华这种胆小又听话的下属最好用,稍微给点好脸色,就能卖命干活。
一周后,省厅李处长带队来核查的消息传来,吴良友特意提前半小时到高速口等着,穿了件新买的藏青色夹克,显得精神又正式。
接到人后,他本想安排去县里的星级宾馆,李处长却摆了摆手,语气干脆:“别搞这些虚的,住镇上就行,离农户近,方便工作。”
吴良友立刻接话,语气自然得像随口一提:“那正好,镇上有家蓝蝴蝶宾馆,干净得很,我之前下乡常住那儿,老板做事特别周到,肯定能让各位住得舒服。”
他算准了肖艳能招待好这些人,要是能让李处长满意,说不定还能多句美言。
车子刚停在宾馆门口,肖艳就迎了上来,跟之前的居家打扮不同,她换了件米白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显得干练又得体。
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李处长,吴局,房间都收拾好了,向阳的三间,开窗就能看见田里的庄稼,空气特别好。”
递钥匙时,特意转向吴良友:“吴局还是您之前住的那间,热水早就烧好了,您累了可以先洗个澡。”
安置好众人,肖艳拉着吴良友往厨房走,脚步放得很轻:“我听王乡长说省厅领导爱清淡,特意备了野菜豆腐汤和土鸡蛋,都是早上刚从农户那儿收的新鲜货。”
她从消毒柜里拿出个保温杯,塞到吴良友手里,“知道您胃不好,单独给您煮了小米粥,温着呢,您先垫垫肚子。”
吴良友接过保温杯,指尖碰到她的手,温温热热的。
他打开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软烂,刚好合他的胃口。
“费心了。” 这声谢倒真心实意,肖艳总能精准戳中他的需求,比办公室那些只会拍马屁的下属强多了。
“材料都齐了吧?”
肖艳的睫毛轻轻忽闪着,眼神里带着关切,“农户们都在盼着结果呢,昨天还有大爷来问我,说要是钱下来了,就来我这儿摆两桌庆祝。”
“都齐了,就等核查。”
吴良友喝着粥,语气笃定,“等这事儿了了,好好谢你。”
肖艳的脸颊微微泛红,连忙转过身去看灶上的汤,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去瞧瞧汤好了没,别一会儿凉了。”
看着她略显慌乱的背影,吴良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接下来三天的核查紧锣密鼓,每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第一天在镇政府会议室核对材料,李处长带着两个人逐页翻看,时不时抛出问题:“2020 年的青苗补偿为什么比往年高了百分之十?”
“这户的附属物认定怎么只有一个人的签字?”
吴良友早有准备,应答得滴水不漏,指着政策文件解释:“2020 年遭遇了旱灾,青苗损失大,补偿标准是按当年的特殊政策执行的,有县里的文件批复。”
又拿出补充的联合认定表:“这户当时签字的老会计生病住院了,后来补了其他人的签字,都有按手印,手续齐全。” 李处长点点头,没再追问。
中午肖艳推着餐车送来午饭,四菜一汤,看着简单却很精致。
李处长尝了口野菜豆腐汤,眼睛亮了:“这味道真不错,比大饭店的舒坦多了,有家的感觉。”
肖艳低头收餐盒时,嘴角悄悄弯了弯,吴良友看在眼里,心里更有底了。
第二天实地核查,李处长特意随机选了三块地,让工作人员重新丈量,尺子拉得笔直,半点不含糊。
吴良友跟在旁边,时不时补充几句地块的历史情况,从土壤质量说到种植作物,显得格外专业。
傍晚回到宾馆时,几个人都沾了一身灰,肖艳早准备好了干净的毛巾,递到每个人手里:“擦把汗吧,一身灰看着都累。”
递给吴良友的那条毛巾上,还带着淡淡的香皂味,正是她常用的那款。
第三天走访农户,吴良友特意挑了之前筛选好的几户人家。
老李握着李处长的手,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李处长,您可得相信吴局!他为了我们的补偿款,跑了多少趟县里省里,我们都看在眼里!钱能下来我们绝对配合工作,绝不给政府添麻烦!”
李处长拍着他的手回应:“您放心,我们就是来核实情况的,只要材料真实,肯定尽快批。”
调查结束那天,李处长拍了拍吴良友的肩膀,语气难得温和:“小吴,工作做得扎实,材料也真实,没什么问题,我们回去尽快提交报告。”
吴良友连忙掏出烟递过去,脸上堆着谦虚的笑:“辛苦李处长!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要是需要补充材料,随时给我打电话!”
心里却早就乐开了花,李处长这话一出,基本就稳了,谢局的承诺该兑现了。
送走调查小组的车,吴良友转身回宾馆取文件袋。
肖艳正坐在柜台后算账,看见他进来,立刻抬起头笑问:“领导们挺满意吧?看您脸色就知道成了。”
“嗯,回去就走流程。”
吴良友拿起文件袋,掏出手机,“住宿费和餐费结了,收款码给我。”
肖艳却把手机收了起来,摇了摇头:“先记着吧,等补偿款发下来再说。”
她绕过柜台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心:“听王乡长说您熬了好几个通宵,可得注意身体。以后累了就来这儿歇歇,我给您泡杯茶,比在办公室硬扛着强。”
灯光下她的眼神格外温柔,像含着一汪水,吴良友的心猛地一跳,莫名有些慌乱,连忙点点头快步走出宾馆。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带着点清脆:“路上慢点开!” 他挥了挥手,嘴角忍不住上扬 —— 这趟真是意外收获,不仅政绩稳了,看来这女人对自己也确实有意思。
回到局里,吴良友没顾上休息,立刻召集朱、刘两位股长和余文国开会。
他敲着桌子,语气严肃:“省厅的人走了,但别以为这事儿就完了。材料再捋一遍,尤其是李处长重点问的那几个地方,必须再核对清楚。跟农户也保持联系,别到时候人家问起来说不清楚,影响不好。”
这话既是交代工作,也是做给下属看的,要让所有人觉得他负责任、心思缜密。
散会后,办公室只剩下吴良友一个人。
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只要等最终批复下来,补偿款发下去,这事儿就算彻底了了,到时候谢局推荐自己评先进,晋升的事儿也就八九不离十。
至于蓝蝴蝶宾馆的那盏暖灯,还有灯下那个懂风情的女人,说不定能成为自己奔波路上的一点慰藉,要是用得好,说不定还能成为往上爬的助力。
他拿出手机,翻到肖艳的号码,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拨出去,现在还不是时候,得沉住气。
第237章 款到人心
又过了半个月,吴良友正和朱股长核对 “五小工程” 的验收材料,笔尖在 “附属工程追加预算” 那栏反复圈画 —— 想着把征地补偿的功劳悄悄绑到这个项目里,年底考核时能多些亮点。
桌上的座机突然尖锐地响起来,没等他接,余文国就像被火烧了尾巴似的冲进来,手里举着文件袋差点撞到桌角,声音里全是激动:“吴局!最终批复!一百二十万,一个月内必须发下去!”
他一把抢过文件,手指顺着落款处的公章狠狠按了按,确认那鲜红的印记不是伪造的,才逐字逐句读了三遍。
之前省厅核查时虽然应付过去了,但他心里一直悬着,就怕哪个环节突然爆雷,现在总算能把这颗心放回肚子里。
第一时间摸出手机打给谢永康,语气里刻意透着沉稳:“谢局!省厅批了!一百二十万,一个月内到位!”
谢永康在电话那头笑得爽朗,声音大得能穿透听筒:“良友,你这事儿办得漂亮!立大功了!等这波流程走完,我直接推荐你去省厅评先进,到时候好好露个脸!”
挂了谢永康的电话,吴良友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两秒,又拨通了李县长的号码。
对方听完汇报,语气里满是满意:“财政局那边我刚打过招呼,你亲自盯着发放,千万不能出乱子,尤其是舆情这块得把好关。”
“您放心,保证万无一失。”
吴良友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财政局跑。
他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钱没到自己手里盯着,指不定会被哪个环节卡一下,耽误了时间不说,功劳还可能被别人分走。
财政局副局长张恒早等着了,见他进来立刻笑着起身:“李县长刚挂电话你就到了,效率可以啊。明天一上班就拨款,直接打去杨柳镇的专用账户,我让会计盯着流程。”
“那就麻烦张局了,回头我请你喝茶。”
吴良友客套着,心里却在盘算 —— 这茶肯定要请,但得等先进名额稳了再说,现在说这些不过是场面话。
第二天下午三点,张局长的电话准时打来,说钱已经到账。
吴良友掐断电话就拨给王乡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明天组织领钱,设两个点,一户一个号,按顺序来。每户领多少、签字按手印都记清楚,一式三份存档,村里、镇里、局里各一份,避免有人事后找茬。”
王乡长在电话那头拍着胸脯保证:“吴局您放一百个心!会计和村干部都提前培训过了,每笔钱都得核对三遍,绝对不出错!我还让村支书把广播开着,反复喊注意事项呢。”
“别光喊口号,办扎实点。”
吴良友挂了电话,又把朱股长叫到办公室,“明天你跟着去杨柳镇,盯着签字登记,别让王乡长他们玩猫腻。”
他才不信王乡长的保证,这老小子平时就爱耍小聪明,万一借着发钱的机会给自己捞好处,最后锅还得自己背。
第三天一早,吴良友比约定时间提前半小时到了杨柳镇。
村委会院子里已经聚满了农户,吵吵嚷嚷的像个菜市场,有人手里攥着身份证复印件,有人举着户口本,眼神里全是期待和不安。
几个年纪大的坐在墙根下,嘴里嘀咕着:“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拿到钱,别又是哄我们的。”
吴良友刚走进院子,老李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手里的布袋子都快攥变形了,凑过来小声问:“吴局,今天真能拿到钱?不会是空欢喜吧?前两次都说快了,结果等了大半年。”
“钱已经到镇里账户了,肯定能拿到。”
吴良友语气平稳,脸上挂着让人安心的笑,伸手拍了拍老李的肩膀,“先去那边登记领号,按顺序来,别着急。”
心里却在冷笑 —— 给点好处就忘了之前的不满,这些老百姓就是好糊弄,正好方便自己管理。
发钱的流程安排得很顺畅,两个登记点前都排起了长队。
农户们拿着证件先核对信息,签字按手印后领钱,会计拿着计算器当场复算,旁边还有村干部盯着,没出半点差错。
有个年轻小伙拿到钱,当场数了两遍,兴奋地举着钞票喊:“太好了!这下春耕的种子化肥有着落了,还能给媳妇买件新衣服!”
老李颤巍巍地接过钱,一张一张数了好几遍,又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衣袋里,拉着吴良友的手不肯放:“吴局,谢谢您!之前我还误会您,以为您不管我们的事,是我错了!您真是个大好人!”
“该说抱歉的是我们,手续办得慢了,让大家等久了。”
吴良友抽回手,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以后有问题随时找我,能解决的我肯定帮大家解决。”
这话他说得熟练极了,心里却毫无波澜 —— 不过是哄人的场面话,真有事找他,指不定还得看他心情。
中午十二点多,五十六户的钱全发完了。
王乡长拿着厚厚的登记本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吴局,都齐了,您看下签字,一个都没落。”
吴良友翻了翻本子,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签名,确认没有代签的痕迹,才合上本子递回去:“辛苦你了,这次多亏你配合。”
“主要是您领导得好,我就是搭把手。”
王乡长连忙摆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晚上我做东,请您和朱股长吃饭,咱们好好庆祝下。”
“吃饭就免了,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吴良友一口回绝,他可不想跟王乡长耗时间,万一这老小子借着吃饭的机会提要求,拒绝了不好看,答应了又麻烦。
离开村委会时已近一点,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
吴良友没回家,直接开车往蓝蝴蝶宾馆去。
他早就想好了,钱发完了,该去兑现对肖艳的承诺,顺便看看这女人现在对自己的态度。
车子刚停在宾馆门口,就看见肖艳站在台阶上张望,穿了件淡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风一吹轻轻飘着。
看见他的车,眼睛立刻亮了,快步迎上来:“成了?村里放鞭炮我都听见了,肯定是钱发下去了。”
“嗯,钱全发下去了,没出岔子。”
吴良友下车,顺手关上车门,“说好请你吃顿好的,今天兑现。”
肖艳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的弧度格外好看:“我早备好了,红烧肉刚出锅,还热着呢。”
说话时,她转身往店里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
吴良友跟在她身后走进店里,一股红烧肉的香味扑面而来。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餐桌上,把桌面照得发亮。
肖艳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把盘子放在桌上:“快尝尝,特意按你喜欢的口味做的,偏甜口,还炖了两个小时,入口即化。”
吴良友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质确实软烂,味道也正合心意。
他嚼着肉,看着对面的肖艳:“这次多亏你帮忙,上次省厅的李处长还夸你手艺好,说比大饭店的还香。”
“我就是做点饭,算不上帮忙。”
肖艳脸颊微红,拿起勺子给她盛了碗汤,“主要是您能干,这么难的事都办成了。以后您下乡办事,还来我这儿,我给您留着靠窗的位置。”
“一定。”
吴良友笑着应下,心里既有事成的踏实,又多了份隐秘的期待 —— 这女人不仅能干,还懂风情,跟她相处比跟王菊花舒服多了。
吃完饭,吴良友拿出手机准备结账,肖艳却按住了他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屏幕传过来:“等您先进评下来,我陪您喝庆功酒的时候再算,现在给钱就太生分了。”
吴良友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没再坚持,把手机收了起来:“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告辞时,肖艳从柜台底下拿出个纸包,递到他手里:“这是新采的龙井,泡着解乏,您加班的时候喝。”
“又让你破费了。”
吴良友接过纸包,指尖碰到她的手指,两人都顿了下,又飞快移开。
开车回家的路上,吴良友摸了摸口袋里的茶叶,想起肖艳刚才温柔的眼神,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趟真是值了,不仅拿到了政绩,还收获了这么个知冷知热的女人,说不定以后能成为自己的助力。
路过菜市场时,他给王菊花打了个电话:“今晚回去吃饭,多做两个菜,庆祝下。”
王菊花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开心:“早买好肉了,知道你今天忙,给你做了红烧肉,保证你爱吃。”
到家时,饭菜已经摆上桌了。
王菊花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看见他就问:“钱都发下去了?没出什么事吧?”
“都发完了,顺顺利利的。”
吴良友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味道虽然不如肖艳做的,但也还算可口,“谢局说推荐我评先进,对以后晋升有帮助。”
“先进不先进的不重要,把工作做好,老百姓认可比啥都强。”
王菊花坐在他对面,语气里满是真诚,“你也别太拼了,注意身体。”
吴良友点点头,嘴里 “嗯” 了一声,心里却不以为然 —— 王菊花就是太老实,不懂官场的规矩,职位上去了才真有话语权,不过表面功夫得做足,不能让她看出自己的心思。
当晚他睡得格外安稳,没有像之前那样整夜做噩梦。
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先进名额拿到手,再把 “五小工程” 的尾巴收一收,年底晋升的事基本就稳了。
至于蓝蝴蝶宾馆的那盏灯和灯下的女人,或许会是他奔波路上的一点慰藉,要是用得好,说不定还能帮自己打通更多关系。
第二天一早,吴良友先去了市局,向市局局长谢永康汇报了耕地补偿款的发放情况,把过程说得详细又扎实,听得谢永康频频点头。
从谢永康办公室回来,还在车上,他就要林少虎召集股室里的人开会,进会议室就宣布要请大家吃饭。
朱股长立刻摆手:“吃饭就不用了,吴局,事情办成比啥都强,我们跟着您干得也踏实。”
“那这顿饭先欠着,等下次立功了咱们再聚。”
吴良友笑着说,心里很满意这个效果 —— 既显得自己大方,又不用真的花钱,还能笼络人心。
散会后,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走了,吴良友拿出手机,翻到肖艳的号码,犹豫了几秒,发了条信息:“茶叶味道很好,谢了。”
没一会儿,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是肖艳的回复:“喜欢就好,下次我给您带新的,家里还有去年的老茶,味道更醇厚,您要是不嫌弃,下次带给您尝尝。”
吴良友看着信息,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他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回复了个 “好” 字。
放下手机,他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路还长,得一步一步来,先攒够业绩和口碑,把职位提上去,至于其他的,慢慢来总会有的。
正想着,朱股长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吴局,这是杨柳镇发钱的登记存档,您过目。”
吴良友接过文件,翻了两页就放在桌上:“你看着就行,没问题就归档。对了,省厅那边要是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的吴局。” 朱股长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吴良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刚泡的龙井,清香四溢。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肖艳的笑脸,心里暗暗想:这女人,确实是个聪明人,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儿。
下午的时候,王乡长打来电话,说农户们都很满意,还有人特意去镇上送了锦旗,夸局里办事效率高。
吴良友听完,语气平淡地说:“锦旗就不用送了,让他们好好种地就行,有问题随时反映。”
挂了电话,他却忍不住笑了 —— 这些农户的感谢,以后都是自己的政绩资本,说不定评先进的时候还能用上。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处理 “五小工程” 的收尾工作,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文件上,把 “验收合格” 四个字照得格外清晰。
吴良友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他知道,自己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而蓝蝴蝶宾馆的那盏暖灯,还在不远处等着他,那是他在这场名利博弈中,偷偷为自己留的一点温柔,也是他往上爬的另一个筹码。
他清楚,只要自己稳住节奏,步步为营,想要的东西迟早都会到手。
第238章 地契迷局
向先汉的手指在红木办公桌上敲着,嗒、嗒、嗒,节奏碎得像没上紧的发条。
这张桌子是三年前装办公室时咬牙拿下的,东南亚酸枝木,花了十二万。当时供应商拍着胸脯说纹理里能看出山水,他还特意请人来品鉴,装了好一阵门面。
可现在摸上去,只剩一片冰凉,跟摸在小区楼下的石凳上没两样,半分暖意都留不住。
阳光透过百叶窗切进来,在他脸上割出明暗两半。亮处晃得他眼涩,暗处藏着的烦躁快要溢出来。
他瞥向对面墙上的《猛虎下山图》,画里的老虎张牙舞爪,眼神倒挺凶。
可那爪子细看就不对劲,软趴趴的像被剪了指甲,一点野性没有,反而透着股讨好的怂劲儿。
“妈的。” 他低声骂了句,不是冲画,也不是冲桌子,就是心里堵得慌。
宏达地产这两年在本地算风头无两,报纸头版常有他的照片。
要么是拿地签约,要么是项目开工,不知情的都以为他赚得盆满钵满。
只有他自己清楚,公司早成了空架子,资金链绷得跟拉到极限的橡皮筋似的,稍微碰一下就得断。
最要命的是去年在杨柳镇拿的那块地,光是竞拍就砸了两个亿,拆迁款先付了一千万。
结果村民嫌标准低,天天组团去国土局上访。
国土局那边直接把证卡死了,说 “先解决纠纷再走流程”,项目就这么僵着。
光每个月要还的银行利息就一百多万,够买辆高配宝马了。再拖下去,施工队的工资、材料款全得断供。
上周银行信贷经理又来催了,话里话外都是 “再不回款就收贷”。他陪着笑递了两条烟,才勉强争取到半个月缓冲期。
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一阵寒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扑进来,桌上的文件纸都被吹得翻了页。
马跃东裹着一身寒气冲进来,羽绒服领口、袖口全是雪粒,进门没几秒就化成了小水点,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反手带上门,“砰” 地一声撞上,扯下脖子上的厚围巾,露出冻得通红的脖子,嘴里还哈着白气。
“向总,外面雪下疯了,路边的树都快压弯了。”
马跃东搓着手往屋里凑,眼睛不自觉地往桌上瞟。
那片被风吹进来的梧桐叶,正好落在桌角的翡翠摆件上。
那摆件是个玉雕白菜,叶片上趴着两只蝈蝈,绿得发亮,是吴良友前年给他贺寿送的,说是缅甸老坑料,值不少钱。
当时吴良友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向,这玉白菜得放财位,镇财气还镇邪气,保你生意顺风顺水。”
马跃东盯着那抹绿,嗤笑一声:“现在看,吴局这话说得跟放屁似的,财气没镇住,邪气倒不少。”
向先汉没接话,手指敲桌子的节奏更快了,指节都泛白了。
吴良友这名字,现在听着就烦得慌。
当年他还是个小包工头,通过原国土局局长的关系接了国土局办公楼的活儿。那时候吴良友是管财务的副局长,实权不小。
他逢年过节都往吴良友家跑,烟酒茶从不缺,有时候还塞个红包。吴良友也够意思,工程款结得特别快,还帮他介绍了几个政府项目。
那时候两人走得近,见面都喊 “兄弟”,看着比亲的还热络。
后来他靠这些项目发了家,搞起了宏达地产,吴良友也步步高升,爬到了国土局局长的位置。
按说作为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弟,两人本该互相帮衬,结果这两年却越走越远。
尤其是杨柳镇那块地,他一开始以为凭两人的交情,办个土地证就是一句话的事,特意请吴良友吃了顿饭,席间提了一嘴。结果吴良友端着架子,说什么 “现在查得严,程序得合规”,净打官腔。
之后再找他,不是说 “在开会”,就是 “在下乡”,根本见不着面。
明摆着就是故意卡他。
“向总,” 马跃东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低低的,还往门口瞟了一眼,确认没人偷听,才接着说,“刚从市委孙秘书长那儿挖来的消息,市委副书记郭涛下周要去杨柳镇,说是考察文旅项目。”
向先汉敲桌子的手指猛地停了,跟被按下暂停键似的。
他猛地抬眼看向马跃东,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眼神里全是疑惑:“杨柳镇?他去那儿干嘛?”
杨柳镇就巴掌大的地方,除了几棵百年老槐树,还有一条快干涸的河沟,连个正经景点都没有,哪来的文旅项目?
向先汉心里清楚,杨柳镇是祝副省长的故乡,市委郭副书记这趟去,绝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八成是想借着祝副省长的关系搞点政绩。
去年郭副书记在全市干部大会上提过一嘴,说要搞 “康养旅游路线”,起点就定在杨柳镇。
他从县委副书记任华章那听到这个消息,当时就觉得是个机会,托人给郭副书记送了两幅字画,结果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附了张纸条,写着 “公事公办”。
现在突然要去考察,这里面绝对有门道。
“孙秘书长还说啥了?” 向先汉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都急促了些。
马跃东赶紧掏出手机,点开卫星地图,凑到向先汉面前,指着屏幕上的一块区域:“您看,咱们宏达去年拍下的那块地,正好在郭副书记画的‘康养路线’正中间,位置绝了。”
屏幕上几个红点闪得刺眼,跟警示灯似的。
“孙秘书长偷偷跟我说的,郭副书记对那些‘风水宝地’的兴趣,比项目本身大得多。之前就找人看过几块地,说是想搞个私人疗养的地方。”
向先汉摸出抽屉里的雪茄盒,打开,抽出一根在指间转着。
这雪茄是古巴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上次去香港开会特意买的,一根就得两百多。平时他都舍不得抽,只有谈大生意时才拿出来撑场面。
他没点燃,就那么在指间转来转去,烟身的纹路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风水宝地......” 他低声念叨着这四个字,脑子里突然蹦出吴良友常挂在嘴边的话。
那家伙每次酒桌上喝多了,就会拍着胸脯吹牛:“兄弟我混到今天,就靠一句话 —— 朝中有人好做官!”
这“朝中” 指的就是他背后的靠山,吴良友靠这个靠山,从农技站办事员爬到副科,再到局长,十年间每次动迁都踩得稳稳的。
可现在看来,这 “朝中” 怕是要保不住他了。
向先汉突然把雪茄往桌上一磕,声音不大,却带着股狠劲:“他郭副书记要风水宝地,我这儿就有现成的。”
马跃东眼睛一下子亮了,立马明白了向先汉的意思:“向总,您是想把咱们那块地包装成风水宝地推给郭副书记?”
“不然呢?” 向先汉冷笑一声,“那片地本来就靠山临水,当年拿地前我特意请人看过,说是上风上水的格局,适合搞康养。”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吴良友不是卡着证不给吗?这次郭副书记亲自去杨柳镇,我倒要看看他还怎么卡。郭副书记是副厅级领导,轻轻一跳就是高级官员了,开口要的地,他敢不给证?”
马跃东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赶紧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到向先汉面前:“向总,您看,这是我刚拟的合作方案,本来想包装成‘文旅配套设施’,申请调整用地指标。现在正好,能顺着郭副书记的意思改。”
他又补充道:“郭副书记那边,我已经托孙秘书长打点了。孙秘书长说,郭书记最近在盯着一套紫砂壶,顾景舟的仿品,要价差不多五十万,说是收藏用。”
向先汉翻开方案,手指在 “康养公寓”“生态餐厅” 这些字眼上划过。
这些都是摆出来给外人看的噱头,他真正的打算,是在那块地搞高端别墅区。
杨柳镇离市区就四十分钟车程,环境好,空气清新,正好卖给那些想养老的老板,肯定能卖上高价。
“方案改改。” 向先汉突然抬起头,眼神坚定,“把‘文旅配套’改成‘乡村振兴示范项目’,再加点扶贫的内容,比如建个农产品展销中心,帮村民卖特产之类的。”
马跃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向总高!郭副书记最看重政绩,‘乡村振兴’这牌子一挂,他绝对感兴趣。”
“没错。” 向先汉点了点头,“他要政绩,我要土地证,正好互相成全。”
他把方案扔回给马跃东:“赶紧改,明天一早给我。”
“好的!” 马跃东赶紧应下,把方案塞进公文包,刚要转身走,又被向先汉叫住了。
“等等,” 向先汉的眼神突然冷了下来,跟结了冰似的,“吴良友最近在忙什么?有没有什么把柄?”
马跃东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还能忙什么?‘两路’和天然气管道征地的事快把他逼疯了。上周有村民堵了国土局的大门,要说法,他不敢出面,从后门溜了,结果被人拍了视频发网上,现在全县都在传,说他‘怕老百姓’。”
他顿了顿,又想起一件事,接着说:“还有,省国土厅的土地督察组下周就到咱们县,听说这次是动真格的,带着无人机查违规用地,专门抓‘未批先建’‘占耕地建房’的问题。吴良友现在焦头烂额,见着上访的跟见着阎王爷似的,躲都来不及。”
“啪” 的一声,向先汉手里的雪茄被捏断了,褐色的烟丝撒了一桌子,跟碎渣似的。
他盯着窗外的雪,雪花打着旋儿落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痕,一道道的,像哭花的脸。
突然就想起荒草坪项目验收那天的事。
当时他为了赶工期,没等批文下来就先动了工,被人举报到市里,说他 “违规施工”。
吴良友当时急得脸都红了,抓着他的胳膊说:“老向,这事要是办砸了,咱俩都得脱层皮!”
后来还是他托关系找了分管副市长,又塞了三百万才把这事压下去,吴良友也跟着沾了光,没过多久就受到省厅表彰。
现在想想,当年一起扛事的兄弟,如今倒成了绊脚石。
该脱层皮的人,怕是只有吴良友一个了。
向先汉把断了的雪茄扔进垃圾桶,又摸出一根新的,用打火机点燃。
蓝色的火苗舔着烟身,冒出呛人的烟雾,很快弥漫开来。
“告诉孙秘书长,” 向先汉吐了个烟圈,眼神里透着狠劲,“郭副书记考察那天,让杨柳镇的村民‘热闹’点,就去国土局的驻点闹,提拆迁补偿的事,最好能把吴良友躲着不见人的丑态都露出来。”
马跃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点头如捣蒜:“向总放心,这事儿我熟,保证办得漂亮。到时候郭副书记一问,就知道是吴良友办事不力,卡着项目不办。”
“嗯。” 向先汉满意地点点头,“紫砂壶的钱,从公司账上划,让孙秘书长务必在考察前送到郭副书记手上,就说是宏达支持地方文旅事业的一点心意,别提其他的。”
“明白,这里面的门道我懂。” 马跃东应着,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雪茄燃烧的滋滋声。
向先汉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 “呼” 地灌进来,带着雪花的凉意。
他看着楼下的银杏树,那棵树是前年种的,花了三万多,说是名贵品种,现在枝桠上积满了雪,像个穿了白棉袄的傻子。
他又回头看向桌角的翡翠白菜,突然觉得碍眼,伸手把它挪到了墙角的柜子上。
玉是好玉,可惜送错了人。
吴良友这颗钉子,也该拔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远处的建筑都笼罩在白茫茫的一片里,看不清轮廓。
向先汉吸了口雪茄,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慢慢散开。
他知道,杨柳镇的这阵风,要刮起来了。
而这阵风,不仅能吹开土地证的大门,还能把吴良友这尊菩萨,给吹倒。
第239章 集市惊魂
吴良友的车在杨柳镇集市里堵得死死的,进退两难。
司机小李猛打方向盘,想从两辆装满蔬菜的三轮车中间挤过去,结果 “咔嚓” 一声,车头还是蹭到了旁边的菜摊。
一筐鸡蛋滚落在地,黄澄澄的蛋液混着碎壳流了一地,看着都心疼。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见状立马扑上来拍车门,声音尖利:“你会不会开车啊!瞎了眼是不是?开个破车就了不起了?”
吴良友坐在后座,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头都大了。
早上出门时,老婆王菊花就劝他:“今天雪大,路不好走,要不改天再去?”
他当时还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局里一堆事,能说不去就不去?”
现在想想,真是后悔没听她的。
车窗外全是嘈杂的声响,乱成一锅粥。
“热乎的油饼、米馅,一块钱一个!”
“刚杀的猪肉,便宜卖了!”
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还夹杂着小孩的哭闹声、摩托车的喇叭声,吵得人脑子发懵。
空气里飘着炸油条的油香,可旁边就是个牲口棚,骚臭味混在一起,呛得吴良友直皱眉。
他下意识地捂了捂鼻子,又觉得不妥,赶紧放下手 —— 要是被人拍到局长嫌老百姓脏,又是一场风波。
他掏出手机,想给杨柳镇国土所的王二雄打个电话,问问征地的事有没有进展。
结果信号断断续续的,“喂喂” 了半天,对方只传来模糊的杂音,打了三次都没通。
“吴局,要不咱绕路吧?这集市一时半会儿通不了。”
小李回头请示,额头上全是汗,显然也被这场景搞怕了。
吴良友叹了口气,摆摆手:“绕吧,别在这儿耗着了,越耗越乱。”
车刚往后倒了两米,副驾驶的余文国突然指着窗外,压低声音说:“吴局,那不是万璐吗?”
吴良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 “鬼姥姥小吃店” 的门口,万璐正和一个穿粉色羽绒服的女人坐在塑料凳上说话。
万璐穿了件红色羽绒服,在灰蒙蒙的人群里特别扎眼,那红色像团跳动的火,猛地扎进吴良友眼里。
“妈的,老子最看不得穿红衣服的女人。” 吴良友心里 “咯噔” 一下,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赶紧别过脸去。
自从乡镇配套改革那次车祸过后,“红衣女人” 就成了他的噩梦。
当时他听见小李惊叫一声“红衣女人”小车就失控翻到了公路下,可事后在事故现场连个人影都没有。
这事至今没个说法,但 “红衣女人” 四个字,早成了他的心理阴影,只要瞥见那颜色,就浑身发寒,耳边总能听见小李的尖叫声和刺耳的刹车声。
万璐是杨柳国土所的办事员,乡镇配套改革期间,俩人糊里糊涂就睡到了一起。
后来不知道是谁匿名举报,说他俩改革期间在蓝蝴蝶宾馆发生了不正当关系,还被人编成短信满天飞。
他心里清楚短信不是瞎编的,可屎不臭挑起来臭,为了少些风言风语,他还是刻意躲着她,平时见面都只点头示意,从不私下说话。
“别看了,开车。” 吴良友语气生硬,声音都带着点发颤,眼睛死死盯着另一边的车窗,假装看路边的摊贩,余光却忍不住发抖。
余文国却机灵,立马推开车门:“吴局,我去问问王所长在不在所里,正好省得绕路了,也能看看征地的事咋样了。”
没等吴良友反对,他已经踩着积雪跑过去了,嘴里还喊着 “借过借过”。
万璐正和糜素雅吐槽镇上的包子:“今早买的包子,皮厚馅少,还全是葱,难吃死了。”
突然听见有人喊她名字,回头一看,是余文国,正搓着手朝这边跑,耳朵冻得通红。
“哟,余队长,稀客啊!今天怎么有空来这儿?” 万璐赶紧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心里却有点发慌。
她知道余文国是吴良友的跟班,他来准没好事,十有八九是为了征地的事。
糜素雅端着两碗刚出锅的牛肉面过来,瞥了余文国一眼,笑着搭话:“这位帅哥想吃点什么?我们这儿的牛肉面加双倍辣,保证你吃完冒汗,驱寒效果一流。”
余文国摆摆手,没心思吃:“不了不了,我吃过了。问一下,王二雄所长今天在不在所里?”
“他啊,” 万璐扒拉着碗里的牛肉,语气平淡,“一大早就让许书记叫走了,绕镇公路那边的征地补偿出了问题,几户村民不肯签字,去现场调解了。”
余文国 “哦” 了一声,又追问:“那你帮忙联系下他呗?就说吴局长有急事找他,看能不能抽空回所里一趟。”
一听到 “吴局长” 三个字,万璐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不少。
她抬起头,眼神闪躲了一下:“领导的事我可不敢掺和,再说我也没王所长的私人电话,你们自己联系吧。”
余文国碰了个软钉子,心里有点不爽。
他看出来了,万璐这是故意的,肯定还记着上次改革调岗的事 —— 之前局里有个调去县城的名额,本来论资历该是万璐,结果被另一个有关系的人顶了,万璐当时就找过吴良友,吴良友没帮上忙,她估计是记仇了。
“行吧,那我先过去了。” 余文国没再多说,转身往回走,心里暗骂:真是个小心眼的女人。
回到车上,他把情况一说,吴良友只是淡淡地 “嗯” 了一声:“算了,改日再来吧,今天这情况也办不成事。”
车慢慢开走时,万璐看着车尾灯消失在人群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说不想见吴良友是假的,上次匿名举报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她知道是有人故意整他,想替他解释又没机会。
可真看着车走了,又觉得松了口气 —— 见面了也不知道说啥,反而尴尬。
“怎么,没见到你们吴大局长,失望了?” 糜素雅凑过来,挤眉弄眼地调侃,还故意撞了撞她的胳膊。
万璐白了她一眼,拿起筷子戳着碗里的面:“失望个屁,我巴不得一辈子不见他。”
“哟哟哟,还嘴硬呢。” 糜素雅笑得一脸暧昧,“谁不知道你们那点‘故事’?镇上的人都在传,说你俩……”
“我跟他真没什么!” 万璐的脸一下子红了,声音也提高了不少,引得旁边几桌人都看过来,“你别听别人瞎传,那些都是谣言!”
“行行行,没什么,我信你还不行吗?” 糜素雅拖长了调子,憋笑着妥协,“不过说真的,你们吴局长条件是真不错,有权有势,长得也还行。现在小姑娘不都喜欢那种成熟稳重型的?他眼睛虽小,但特有范儿,跟电影里的大佬似的。要是有机会,我还真想认识认识。”
万璐被她逗笑了,心里却暗骂:吴良友那黑心肝的,也就你们这些不了解他的小姑娘会被他骗。
她想起去年征地时的事,有个独居的老太太不肯搬,说那房子是她老伴留下的念想。
吴良友没耐心等,直接让人断了她家的水电,大冬天的,老太太冻得受不了,被逼得喝了农药。
虽然最后抢救过来了,但这事一直像根刺扎在她心里,从那以后,她就觉得吴良友这人表面和善,内里狠得很。
“你可别被他骗了,” 万璐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他那人看着随和,心黑着呢。前年有个开发商想占基本农田搞楼盘,给他塞了五十万,他眼睛都没眨就批了。后来被省厅查出来,他把底下一个办事员推出去顶雷,自己一点事没有。”
糜素雅撇撇嘴,不以为意:“男人嘛,有权谁不贪?只要能办事就行。”
她说着,故意掏出手机晃了晃,“要不我现在给他打个电话,就说有美女想认识他?看看他啥反应。”
“你敢!” 万璐伸手去抢她的手机,“刚结婚就不安分,就不怕李天宁揍你?”
“他敢?借他个胆子!”
糜素雅笑着躲开,把手机揣回兜里,“逗你呢,我才没那么闲。不过刚才他车开过去的时候,我看他好像在偷偷看你呢,眼神都直了。”
万璐的心跳漏了一拍,嘴上却硬气:“看我干嘛?我又不是什么大美女,有啥好看的。”
“脸红什么?”
糜素雅笑得更欢了,“得了,不逗你了,快吃吧,面都凉了,一会儿该坨了。”
万璐低下头吃面,可心里却乱糟糟的,跟一团乱麻似的。
她想起第一次见吴良友的场景,那时候他刚调去国土局当副局长,在镇上开征地动员会,穿白衬衫系领带,说话掷地有声,说要 “为老百姓守护每一寸土地”。
当时她还觉得,这是个办实事的好官。
现在看来,真是瞎了眼。
第240章 春心暗动
车子开出集市,吴良友闭眼靠在座椅上,眉头就没松开过。刚才集市上那抹水红色影子还在他眼前晃,弄得他心里一阵阵发凉。
余文国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他脸色难看,愣是没敢吭声。刚才撞见万璐那场面,是个人都看得出吴局心情糟透了。
过了好一阵,吴良友才睁开眼,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文国,局里是不是好几年没进新人了?”
余文国赶紧接话:“是啊吴局,乡镇改革后编制就冻结了,整整三年没招过人。下面所里都快没人干活了,王二雄上次还跟我诉苦,说所里就三个老同志,连个会做电脑报表的都没有,工作根本推不动,上面催得紧,他们就只能熬夜手写,再求爷爷告奶奶找人帮忙录系统。”
吴良友叹了口气:“再这样下去,我这局长真要成光杆司令了。要是多几个像聂茂华那样的年轻人就好了,肯干活,也不怕得罪人。现在老油条太多,遇到事情不是推就是躲,一点担当都没有。”
提到聂茂华,余文国语气有点羡慕:“您对他真是没话说。去年他督查违规建房被打,您亲自去医院看他,帮他报工伤,讨医药费,局里人都看着呢。私下都说,聂茂华能这么拼,全是因为您在后面撑腰。换个人,早被那些狠角色拿捏住了。”
吴良友脸上这才有点笑模样:“那小子是块干事的料,就是脾气倔,认死理,不过心眼正,没那么多弯弯绕。上次查尚洪俊的矿场,明知道尚洪俊是郭副书记的人,他还是硬查,真查出了违规占地。换别人,肯定睁只眼闭只眼。后来尚洪俊跑到市里告他找茬,还是我压了好久才平息,不然他少不了挨处分。”
“现在像他这样敢干事、不讲私情的年轻人确实不多了,”余文国附和道,“您可得好好培养,将来接您的班。”
吴良友点点头:“我也有这个打算。前两天听任书记说,县里要成立地质灾害防治中心,给咱们局一个事业编,主任是副科级,低职高配,能进局班子。我想把聂茂华推上去,让他管地灾防治和矿产资源,这两块专业性强,也需要他这股冲劲。”
他停顿一下,又说:“这样也能把刘猛解放出来,专心搞干部管理和党风廉政建设。刘猛做事细致,适合这块。之前他两边兼顾,哪头都没搞好,现在分工明确,都能发挥长处。”
余文国琢磨着:“主意是好,就是……聂茂华这几年得罪的人不少。尚洪俊不说,下面几个所长也被他查过。真要提拔他,估计反对声音不小,党组会上怕不好过,那些人肯定拿他年轻、资历浅说事。”
“我早想到了,”吴良友皱起眉,“所以才让你提前在下面做工作,跟所长们透个风,让他们知道这是党组的意思,不是我一个人定的。舆论很重要,把风向带起来,我们就主动了,到时候有人反对也掀不起大浪。”
“您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保证把话传到。”余文国拍胸脯保证,“不过我觉得,最好先在党组成员里统一思想,他们点头了,下面人反对也没用。”
吴良友“嗯”了一声:“下次开党组会提一下,听听大家意见。”
正说着,手机“叮咚”一响,来了条短信。
吴良友拿起来看,号码归属地陌生,但备注栏清清楚楚写着“糜素雅”三个字。
他愣了一下,手指摩挲着屏幕边缘——这号码肯定存过,但怎么存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难道是某次会议后随手存的?
现在的骚扰短信五花八门,他本来想直接删掉,手指却不听使唤点开了。
内容让他心里一跳:“你来如风、去如风,可否知道有人为你茶饭不思想得疯?”
这话写得又暧昧又直白,不像骚扰短信,倒像是……表白?
吴良友脑子里立刻闪过小吃店门口那个穿粉色羽绒服的女人,长得确实扎眼,笑起来眼睛弯弯,很灵动。
他的心突然跳快了几拍,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有点慌又有点说不清的期待。
他琢磨,这女人是有点眼熟,可怎么会发这种短信?发错了?还是余文国跟她提过自己?
不对,备注明明白白,以前肯定有过交集,只是被太多公务压到记忆角落了。
他猛地想起去年他从省厅回来路过峡江,碰见李天宁和一个女人在大街上闲逛,那女人就是糜素雅。
当时她穿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说话温柔,笑起来有浅浅梨涡,漂亮又大方,他当场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里还酸李天宁运气好。
后来糜素雅和李天宁结婚,糜素雅亲自上门送请柬,还带了一大袋新鲜水果和茶叶,说话客气得体,一口一个“吴局”。
他当时鬼使神差多问了几句婚事筹备,还特意多随了几百块份子,美其名曰“给新人添喜气”,其实就想在她面前刷存在感。
婚礼那天,他还以“领导慰问”名义去了现场,坐了很久,席间一个劲夸糜素雅贤惠漂亮,说李天宁有福气。
之后他对李天宁处处关照,没多久就把他提成了杨柳所副所长,明面是说李天宁工作好,心里清楚,全是因为糜素雅。
这么多年过去,他以为这心思早被日常琐碎和官场沉浮磨没了,没想到今天收到她的短信。
犹豫半天,他还是回了一条:“你是谁?是不是发错人了?”他故意装不记得,想看她怎么接。
没过几秒,对方回了,先是个憨笑表情,接着是文字:“吴局长贵人多忘事啊,刚才在小吃店门口,我还跟你朋友说话呢。你车开得太快,想跟你打招呼都没来得及,还以为你认出我了。”
吴良友这才反应过来,是她——李天宁的老婆!可不是好久没见了嘛,刚才穿粉色羽绒服的样子,比一年前更添了几分成熟风韵。
他想起余文国问路时她就在旁边,当时自己光顾着躲万璐那身红衣带来的心烦,只匆匆扫了一眼没细看,现在回想,她看自己的眼神好像真有点不一样,带着点好奇和……别的什么,当时没在意,现在看,那眼神不简单。
难道她对自己有意思?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按下去。他虽然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也喜欢年轻漂亮女人,但现在正是敏感时期,省厅督察组下周就到,征地的事又闹得沸沸扬扬,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出岔子。
要是闹出点风流韵事被人抓住把柄,局长位子恐怕坐不稳。
可心里像有只猫在挠,痒痒的,止不住想回复。
糜素雅的身影在他脑子里赶不走,一会儿是结婚时穿婚纱的温婉样子,一会儿是刚才穿粉色羽绒服的鲜活模样。
他老婆王菊花是个老实人,结婚二十多年,日子过得像白开水,没一点味道,除了柴米油盐就是家长里短,早就没激情了。
突然有个年轻女人这么直白地“撩”他,他心里难免有点飘,那种被异性关注的感觉,让他找回点年轻时的悸动。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敲字:“不好意思,刚才没注意。有事吗?”
尽量让语气平淡,掩饰心里的波动。
对方回得飞快:“没事就不能给你发短信了?我听万璐说你是个好官,为民办事,想认识认识不行吗?”后面加了个调皮表情。
吴良友看着“好官”两个字,心里有点虚。
他知道自己算不上什么好官,这些年为往上爬,没少做违心事,收过烟酒,也卡过小企业用地审批,遇到硬茬就绕道走,只有不触及自己利益时,才会偶尔办点实事。
但被人这么夸,尤其是被糜素雅这样的女人夸,他还是有点飘,嘴角不自觉扬了扬。
他鬼使神差地回复:“我该不会是遇到妖精了吧?”
发出去就后悔了,觉得太暧昧,万一被人看到不好解释。
对方回得更快,带着戏谑:“西游记告诉我们,有背景的妖精都被领导救走了,没背景的都被孙猴子打死了。吴局长,你说我算不算有背景的?”
这话里有话啊。
吴良友眯起眼,琢磨她的意思。
她说的“背景”是指李天宁,还是别的?是不是有事求自己?比如办商铺土地证、协调宅基地纠纷,或者想通过他认识更高层领导?毕竟他是国土局局长,手里有权,找他办事的人不少,以前也有女人借各种名义接近他,无非就是想走捷径。
可糜素雅不一样,她是李天宁老婆,李天宁又是他提拔的,真有事,李天宁自己就能开口,没必要让她来撩拨。
难道她真对自己有好感?这想法让他心里一阵燥热。
他笑了笑,故意把话说暧昧:“那得看你想让谁救了。要是想让我救,随时吩咐。”他倒要看看,她到底想干嘛。
没想到对方回得更直接:“那太好了!我正愁没人帮我呢。不过现在说不方便,等有空了再找你,到时候给你个惊喜。”
吴良友看着短信,心里乐开花,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女人有意思,大胆又神秘,像带刺的玫瑰,让人想靠近又怕扎手。
他开始期待她说的“惊喜”,心里盘算,不管她是想办事还是别的,只要能多见几次,他都乐意。
“吴局,您笑什么呢?这么开心。”余文国好奇地问,刚才还一脸阴云,怎么突然晴了?
“没什么,”吴良友赶紧收起手机,清清嗓子,“看到个有意思的新闻。”
他怕余文国追问,赶紧转移话题,“对了,方志高最近怎么样?征地的事推进得如何?”
提到方志高,余文国脸色立刻垮下来,语气满是嫌弃:“还能怎么样,就会吹牛,办实事一点不靠谱。上次市局来调研征地补偿,他拍胸脯保证‘一个月内彻底解决’,结果现在还有十几户没签字。村民不是嫌补偿低就是对安置方案不满意,天天找他。老百姓都闹到市局了,害咱们局被通报,脸都丢尽了,现在局里提起这事都觉得臊得慌。”
吴良友皱起眉骂了一句:“这蠢货!基层工作最忌讳说大话放空炮!征地拆迁本来就是硬骨头,关系到老百姓切身利益,哪那么容易解决?补偿和安置没谈拢,老百姓当然不签字。你回头告诉他,要是再拿‘研究研究’‘等等再说’糊弄人,迟早栽大跟头!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他。”
“我早跟他说过了,他不听啊,”余文国无奈,“他还背后说您太保守,不懂变通,跟不上形势。他觉得您做事太按规矩,不够灵活,说要是他当局长,早把征地搞定了。”
“他懂个屁!”吴良友气得拍了下座椅,“变通不是让他糊弄老百姓!是让他想办法解决问题,不是耍嘴皮子!村民合理诉求就该满足,不合理的也要耐心解释,不能光敷衍。他倒好,只会画大饼,一点实际行动都没有。”
第241章 棘手现实
车子正往前开,窗外的吵闹声越来越清楚。吴良友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的方志高被几个村民围在中间,双方争得脸红脖子粗,方志高一边说一边比划,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不少人举着手机在拍,还有人扯着嗓子喊“当官的欺负老百姓啦”。
余文国叹了口气,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看看,又搞出事情来了。这要是被拍到网上,咱们又有得忙了。”
吴良友没搭腔,摸出烟盒想抽根烟,结果发现盒子是空的。他烦躁地把空烟盒往旁边一扔,心里更堵了。这个方志高,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早晚要捅出大篓子。
这时手机“叮”了一声,是微信。王菊花发来的:“晚上回家吃饭吗?我熬了莲藕排骨汤,你上次说想喝的。”下面还附了张照片,碗里的莲藕炖得粉粉的,漂着几块排骨,汤汁清亮,看着就让人暖和。
吴良友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心里的烦躁稍微缓解了一些。王菊花这人虽然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也不懂什么浪漫,但总把他照顾得妥妥帖帖。他随口说的一句话,她都记在心里。早上出门时,她站在玄关那儿欲言又止的样子,肯定是听说了征地的事和省厅督察组,却什么都没问,怕给他添堵,只是默默帮他整理衣领,叮嘱他注意安全。
“跟你嫂子说,我回去吃。”他对余文国说,语气柔和了不少。不管外面多烦心,家里总有口热饭等着,这份踏实的感觉,什么都比不了。
“好的,我这就给嫂子回消息。”余文国拿出手机刚要发,被吴良友拦住了。
“小李,”吴良友突然开口,“别去镇政府正门了,绕到侧门,从食堂后面进去,直接去国土所。”
余文国愣了一下,不太理解:“吴局,从正门进不是更好吗?正好让老百姓看看您重视这件事,也能安抚一下情绪。说不定您一出面,村民就不闹了,还能帮方志高解围。”
“重视个啥!”吴良友没好气地说,“真被老百姓围住了,问东问西我答不上来,明天全县都知道国土局局长无能,搞不定征地!基层工作要懂得虚实结合,该露脸时露脸,该躲时就得躲,不能硬扛。现在这情况,出去就是自找没趣,还得被人拍下来当把柄。”
小李赶紧点头,打方向盘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的墙上还贴着去年的拆迁公告,红色的“拆”字被雨水泡得发胀,边缘卷起,看着有点刺眼。巷子里坑坑洼洼的,车颠得厉害,吴良友靠在座椅上,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一会儿是糜素雅的短信,一会儿是征地纠纷,一会儿是王菊花的排骨汤。
车在国土所后门停下,吴良友看见史小路正站在门口抽烟,脚下好几个烟头,眉头紧锁,心事重重的样子。史小路是他亲外甥,现在是杨柳国土所副所长,算是他安插在基层的“自己人”,能跟他通气,也能帮忙盯着下面的动静。
“舅舅。”史小路看见他,赶紧掐灭烟,用脚踩进雪里,脸上有点紧张,快步迎上来。
“跟我进来。”吴良友语气不好,转身往所里走,脚步又快又沉。他知道,接下来还得靠这个外甥,方志高靠不住,下面所长们各有各的小算盘,只有史小路他能完全信任,也能不折不扣执行他的命令。
进了国土所办公室,一股烟味和霉味扑面而来。史小路赶紧给吴良友倒了杯热水:“舅舅,您怎么突然来了?是不是为了征地的事?”
吴良友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下去,心里的烦躁稍微缓解了一些:“方志高闹成这样,我能不来看看?你说说,现在具体什么情况?村民到底什么诉求?方志高有没有跟你透底?”
史小路叹了口气:“还能怎样,就是补偿款和安置问题没谈拢。有几户觉得补偿标准低,想多要点;还有几户对安置点不满意,觉得位置太偏,交通不便。方志高之前承诺得好听,说帮他们争取更高补偿,结果一直没兑现,村民觉得被忽悠了,才闹起来。”
吴良友皱起眉:“这方志高,越来越不靠谱。”他掏出手机,翻出糜素雅的短信,犹豫了一下,又收起来。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解决征地问题才是重中之重。
“你现在去跟村民代表谈,就说局里已经知道情况,会重新核算补偿标准,也会考虑他们的安置诉求,让他们先冷静,别闹了。”吴良友对史小路说,语气不容商量。
史小路点头:“好,我这就去。不过舅舅,村民现在情绪激动,怕不好说服。”
“尽量沟通,实在不行就先拖着,等省厅督察组走了再说。”吴良友说,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现在最重要的是别出乱子,不能让督察组抓住把柄。”
史小路明白了:“知道了舅舅,我会尽量稳住他们。”
吴良友靠在椅子上,又喝了口热水。办公室的窗户有点漏风,冷飕飕的。他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吵闹声,看来方志高那边还没搞定。这个方志高,平时吹牛一个顶俩,真遇到事情就怂了。
“舅舅,还有个事,”史小路压低声音,“我听说省厅督察组这次下来,不只是例行检查,好像有人举报了我们局的征地工作。”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听谁说的?”
“方志高昨天喝多了,不小心说漏嘴的。他说督察组手里可能有举报材料,专门针对我们这次杨柳镇的征地项目。”
吴良友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事不简单,如果真有人举报,那麻烦就大了。他得赶紧想办法应对。
“这样,你去找方志高,让他马上过来见我。别让村民看见,从后门进来。”
史小路应声出去了。吴良友拿出手机,看着糜素雅的那条短信,心里五味杂陈。那个“惊喜”到底是什么?他既期待又担心。糜素雅这个女人,总是能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东西,但同时也伴随着风险。
过了一会儿,方志高灰头土脸地进来了,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了,看起来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吴局,您可算来了。”方志高一进门就诉苦,“这些村民太难搞了,好说歹说都不听,非要加补偿款,这不符合政策啊!”
吴良友冷冷地看着他:“不符合政策?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承诺他们可以争取更高补偿?”
方志高一下子语塞,支支吾吾地说:“我那不是为了推进工作嘛...谁知道他们这么较真...”
“较真?”吴良友提高了声音,“你以为老百姓都是好糊弄的?你承诺了又不兑现,他们能不闹吗?”
方志高低下头不敢说话。吴良友看他那样子,心里更来气,但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行了,别杵着了。说说具体情况,哪几户闹得最凶?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方志高这才抬起头,擦了擦额头的汗:“主要是王老五那几户,他们说补偿标准太低,不够在镇上买新房。还有李老四那几家,对安置点不满意,说太偏僻,孩子上学不方便。”
吴良友沉思片刻:“王老五...是不是他儿子在省城当记者那家?”
“对对对,就是他。”方志高连忙点头,“他儿子在省电视台工作,听说挺有影响力的。”
吴良友心里一沉。这事更麻烦了,要是被媒体报道出去,影响就更坏了。他得赶紧想办法平息这件事。
“这样,你再去跟王老五谈,就说局里正在研究提高补偿标准,让他先别闹了。至于李老四那几家,你告诉他们,安置点的配套设施会尽快完善,包括学校和医院。”
方志高面露难色:“吴局,这话我都说过了,他们不信啊...”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信!”吴良友不耐烦地说,“你是干什么吃的?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方志高不敢再说什么,只能点头称是。
吴良友挥挥手让他出去,自己靠在椅子上,感觉头疼得厉害。这时手机又响了,是王菊花发来的微信:“汤快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回复:“还要一会儿,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放下手机,吴良友长叹一口气。外面的事情一团乱麻,家里虽然温暖,但他现在没心思享受。省厅督察组、征地纠纷、糜素雅的“惊喜”...这些事情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身上。
史小路推门进来:“舅舅,我跟村民代表谈过了,他们态度很坚决,说不解决问题就不散。”
“代表是谁?”
“主要是王老五和李老四,还有几个年轻人,看样子是他们的子女。”
吴良友点点头:“年轻人...难怪会拍照录像。这样,你想办法找到那几个年轻人,私下跟他们谈,就说局里会认真考虑他们的诉求,但需要时间。暗示他们,如果继续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史小路会意:“明白,我这就去办。”
史小路离开后,吴良友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国土所院子里亮起了灯。他能看到远处镇政府门口还聚集着一群人,看来事情还没解决。
这时,他的手机又收到一条短信,是糜素雅发来的:“明天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有件事想当面跟你说。”
吴良友盯着短信看了很久,心里纠结不已。他知道不该和糜素雅走得太近,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思。最终,他还是回复了:“好,时间地点你定。”
刚放下手机,余文国推门进来:“吴局,我刚接到电话,省厅督察组明天上午就到,比原计划提前了一天。”
吴良友心里一紧:“怎么提前了?”
“说是行程调整,但我怀疑他们是故意的,想搞突然袭击。”
吴良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通知所有相关人员,今晚加班,把所有征地材料再检查一遍,不能有任何纰漏。”
“好的,我这就去安排。”余文国转身要走,又回头问:“吴局,那村民那边...”
“先让史小路和方志高稳住他们,无论如何,明天不能出乱子。”
余文国点点头出去了。吴良友坐回椅子上,感觉压力越来越大。督察组提前到来,村民闹事,糜素雅又约他见面...这些事情赶在一起,让他有点应接不暇。
他拿起手机,想给王菊花打个电话,告诉她今晚不回去吃饭了,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他不想听到她失望的声音,也不想解释太多。
窗外,村民的吵闹声似乎小了一些,但还没完全平息。吴良友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如果问题不解决,明天还会继续闹,到时候正好被督察组撞见,那麻烦就大了。
他必须想个办法,尽快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但眼下,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清楚。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史小路探头进来:“舅舅,我找到那几个年轻人了,他们同意私下谈谈,但要求您亲自出面。”
吴良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些年轻人不简单,知道找能做主的人谈。他点点头:“好,安排个地方,我亲自见他们。”
也许,这是个突破口。吴良友心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下一场“战斗”。不管怎样,他必须撑过去,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倒下。
第242章 烫人的 卡
会议室的空调嗡嗡作响,吵得吴良友脑袋直疼。
他皱着眉头,把保温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得桌面 “咚咚” 响,里面的浓茶晃了晃,溅在杯壁上留下了一圈褐色的印子。
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窗户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个椭圆的影子,光影里的灰尘清晰可见,整个会议室显得又闷又压抑。
史小路低着头,站在桌前,手里紧紧攥着丰源矿业的探矿申请,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了。
文件的边缘被他捏得皱巴巴的,里面还夹着一张温泉山庄的 VIp 白金卡,在昏暗的光线下,金灿灿的,格外刺眼。
吴良友扫了眼那张卡片,没有抬头,直接问道:“小路,这项目你怎么看?”
史小路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犹豫,但还是如实说道:“舅舅,这项目有硬伤啊。矿权范围跟基本农田重叠了一大块,按照规定,得先改土地性质,走流程至少得半年,而且基本农田改用途的通过率超低,十有八九成不了。”
“半年?” 吴良友皱起了眉头,手指在桌上不耐烦地敲了敲,“尚洪俊天天催,说设备都订好了,就等着批文开工呢。县领导也找我谈了两次,说这是乡村振兴示范工程,关乎招商引资的脸面,耽误不起啊。”
吴良友往前凑了凑,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小路,你刚工作不久,不知道基层的难处。原则性强是好事,但也不能太死板了。尚洪俊是县里的纳税大户,一年交几千万的税呢。真把他惹急了,他要是撤资或者去市里告状,局里的经费都得卡壳,到时候别说奖金了,工资能不能按时发都难说。”
“可那是基本农田啊!”
史小路急了,往前挪了半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舅舅,你以前不是常说,耕地是老百姓的命根子吗?那片地可是杨柳镇最后一块高产田了,去年我看卫星图,全镇的耕地比五年前少了 23%,再这么占下去,明年春耕都没地种了!”
史小路越说越激动,“前几天我去村里,有个大爷拉着我的手说,就靠那几亩地供孙子上大学呢。要是地没了,孙子的学费都没着落了。你让我批了这个项目,我怎么对得起那些村民啊?”
“我知道!”
吴良友突然打断他,声音先是高了起来,然后又低了下去,“我比你清楚耕地有多金贵!可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尚洪俊背后是市委郭副书记啊!你不批,就是不给郭副书记面子,这责任你担得起吗?我担得起吗?”
“上次聂茂华查尚洪俊的矿场,没提前打招呼,听任书记讲,郭副书记在全市干部会上点了我的名。这次再卡项目,下次人事调整,我这局长的位置还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说。”
史小路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他知道舅舅说的都是事实,可让他违背入职时 “守护土地” 的誓言,他心里那道坎怎么也过不去。
吴良友看着外甥紧绷的脸,心里也有些犯嘀咕。
这小子跟年轻时的自己一样固执,认死理,可现在这世道,太认死理可是容易吃亏的。
他放缓了语气,商量着说:“这样吧,你先按‘特事特办’走流程,把材料报上去。审批环节我去打招呼,尽量快点。真出了事,我来扛,跟你没关系。”
说着,他拍了拍史小路的肩膀,闻到外甥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不用想也知道,昨晚他肯定跟所里的老同志喝酒去了。
史小路还是没吭声,攥着文件的手更紧了,那张 VIp 卡在他手里硌得发疼,就像一块烧红的炭。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王二雄探进头来,脸上堆着笑:“吴局,尚总在楼下等着呢,说给您带了今年的新茶,想请您去坐坐。”
“知道了。” 吴良友站起身,理了理皱巴巴的衬衫领口,又对着桌上的小镜子拢了拢头发。
他转头对王二雄说:“你陪小路把材料过一遍,务必‘加急办’,明天一早把初审意见报上来。”
“加急办” 三个字,他说得特别重,还瞟了史小路一眼。
王二雄立马点头:“吴局放心,保证办妥!”
史小路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苍白。
他知道,“加急办” 就是要跳过不少审核环节,说白了,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吴良友没再看他,转身往门外走去。
他怕多看一眼外甥的眼神,自己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肠就会软下去。
走廊里光线昏暗,墙皮掉了好几块,“为人民服务” 的红漆字也褪了色,边角起了皮,看着特别讽刺。
下楼时,他听见几个办事员在走廊尽头小声议论,提到了 “基本农田”“尚总”“郭副书记”,见他过来,立马闭上了嘴,匆匆走开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局里没人不知道这项目有问题,只是没人敢说罢了。
吴良友掏出烟盒,想抽一根烟,结果发现烟盒是空的,这才想起昨晚就抽完了,忘了买。
楼下,尚洪俊靠在黑色轿车旁抽烟,一身名牌西装熨得笔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嘴里还哼着小曲。
看见吴良友下来,他赶紧把烟扔在雪地里踩灭,笑着迎了上来:“吴局,可把您盼来了!我在温泉山庄订了包间,刚到的明前龙井,特意给您留着。”
吴良友象征性地跟他握了握手,指尖碰到对方掌心就赶紧收回了,尚洪俊身上的烟酒味混着古龙水味,熏得他有点恶心。
“尚总客气了,分内之事而已。”
吴良友扯出个假笑。
他打心底瞧不上尚洪俊,觉得他就是个靠着钻政策空子发家的商人,却总把 “为家乡做贡献” 挂在嘴边,虚伪得很。
可这人后台硬,他还得赔着笑脸。
“里面请,里面请。”
尚洪俊拉着他的胳膊就往车边走,力道大得不容拒绝,“咱们边喝茶边聊,项目上还有几个细节,想跟您请教请教。”
吴良友被拉着走,路过会议室窗户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到里面的动静,可他好像能想象到史小路攥着文件发呆的样子。
他心里叹了口气:这小子要是不听话,麻烦就大了。可真逼他做违心的事,自己又有点不忍心。
车开出国土所后门的小巷时,吴良友往窗外瞥了一眼,心脏猛地一缩。
镇政府大门外的空地上,站着十几个村民,他们手里举着 “还我耕地”“拒绝违规采矿” 的牌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寒风卷着雪花打在他们身上,有人缩着脖子,有人跺着脚,可牌子却举得笔直。
领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正是史小路提到的那个靠种地供孙子上大学的村民。
大爷脸上冻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全是倔强和愤怒。
吴良友赶紧别过脸,对司机喊:“快,把车窗关上!”
小李立马升起车窗,把外面的声音和寒风都隔在了外面。
可村民们的身影像针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又摸了摸烟盒,还是空的,烦躁地把烟盒扔到了脚垫上。
尚洪俊坐在旁边,假装没看见,笑着说:“吴局,您放心,项目建成后,肯定给村民们安排工作,工资比种地高多了。到时候他们感谢您还来不及,哪会闹事啊?”
吴良友没有接话,只是盯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发呆。
他想起刚工作时,跟着老领导下村,老领导说 “土地是根,守不住根,就没了底气”。
那时候他还发誓要守好这片土地,可现在,却要逼外甥违背初心。
车拐进温泉山庄大门时,吴良友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糜素雅发来的微信,还带着一个俏皮的表情包:“吴局长,忙完了吗?上次说的事,想跟您聊聊~”
看着消息,他心里莫名有点安慰,至少还有人捧着他,哪怕是有目的的。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回复,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尚洪俊推门下车,笑着招呼:“吴局,到了。这包间视野好,能看见后山的风景。”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杂乱念头,整理了一下领带,跟着尚洪俊往山庄里走。
脚下的积雪被踩得 “咯吱咯吱” 响,像在替村民发出无声的抗议。
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他没得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以前觉得是借口,现在才懂全是无奈。
走廊里的水晶灯亮得刺眼,照得他脸上的皱纹特别清楚。
吴良友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的犹豫不见了,只剩被现实磨出来的麻木和精明。
“尚总,” 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项目的事,我会尽快推进。但丑话说在前面,手续得尽量补全,别给我留尾巴。”
尚洪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那是自然!有吴局您把关,绝对万无一失!”
两人的笑声混在一起,顺着温暖的空气飘远,却盖不住窗外寒风的呼啸声。
史小路还在会议室里坐着,手里的 VIp 卡被他扔在了桌上。
阳光照在卡片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他看着 “加急办” 的批示栏,迟迟没敢下笔。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把远处的农田盖得严严实实,仿佛想遮住即将到来的裂痕。
史小路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村民们那一张张充满期望和愤怒的脸,还有吴良友那不容置疑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一边是自己的原则和良心,一边是舅舅的压力和官场的现实。
他想起自己当初入职时,对着国旗许下的誓言,要守护好这片土地,可如今,这个项目却要他亲手打破自己的誓言。
他的内心在痛苦地挣扎着,手指紧紧地攥着笔,关节都泛白了。
而此时的吴良友,正坐在温泉山庄的包间里,和尚洪俊面对面坐着。
尚洪俊满脸堆笑,熟练地为吴良友泡上一杯明前龙井,茶香四溢。
“吴局,您尝尝,这茶可是正宗的明前龙井,味道醇厚着呢。”
尚洪俊说着,把茶杯递到了吴良友面前。
吴良友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嗯,不错,好茶。”
“吴局,这次项目的事,可就全靠您了。”
尚洪俊放下茶杯,一脸谄媚地说,“只要项目能顺利开工,我尚某绝对不会忘了您的大恩大德。”
吴良友放下茶杯,看着尚洪俊,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但很快就被他掩饰住了,“尚总,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会尽力去办。但你也得把手续尽快补全,别到时候出了问题,大家都不好交代。”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尚洪俊连忙点头,“手续的事,我已经安排人去办了,保证尽快搞定。”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吴良友便起身告辞,“尚总,我还有事,就先走了。项目的事,你就等着我的消息吧。”
“好的,吴局,您慢走。” 尚洪俊起身相送,一直把吴良友送到了车旁。
吴良友坐在车里,看着车窗外的尚洪俊,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一旦项目批下去,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但为了自己的仕途和局里的利益,他又不得不这么做。
车缓缓启动,吴良友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糜素雅的身影和她发来的短信,那个 “惊喜” 到底是什么呢?他的心里既期待又有些忐忑。
而此时的史小路,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决定再去找舅舅一次,做最后一次努力,希望能说服舅舅放弃这个项目。
史小路站起身,拿起桌上的 VIp 卡,走出了会议室。
他的脚步有些沉重,心里却还抱着一丝希望。
他来到了吴良友的办公室,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 “进来” 的声音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吴良友看到史小路,微微皱了皱眉头,“小路,你怎么来了?”
史小路走到桌前,把 VIp 卡放在了桌上,“舅舅,我还是觉得这个项目不能批。这不仅违反规定,还会损害老百姓的利益。”
吴良友的脸色沉了下来,“小路,你怎么就这么固执呢?我已经跟你说过了,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舅舅,我知道您有您的难处,但我们不能为了自己的利益,就不顾老百姓的死活啊。”
史小路着急地说,“那片基本农田真的不能动,否则我们就是千古罪人。”
“够了!” 吴良友打断了史小路,“我是局长,还是你是局长?这事我已经决定了,你就别再啰嗦了。”
史小路看着吴良友,眼神中充满了失望,“舅舅,您以前不是这样的,您以前总是教导我要做一个正直的人,要为老百姓办实事。可现在,您怎么能这样做呢?”
“好了,别说了。”
吴良友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出去吧,我还有事要忙。”
史小路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说服舅舅了,接下来他该怎么办呢?
史小路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了那个拉着他手说靠种地供孙子上大学的大爷,想起了村民们那一张张愤怒的脸,他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利益受到损害。
突然,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他决定向上级部门反映这个情况。
虽然这样做可能会得罪舅舅和尚洪俊,但他觉得自己必须要为老百姓做点什么。
史小路拿起了电话,拨通了上级部门的举报电话。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把丰源矿业项目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而此时的吴良友,还不知道史小路已经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他正在办公室里,为项目的审批做着最后的准备。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余文国的号码,“文国,丰源矿业的项目,你帮我盯着点,尽快把审批手续办下来。”
“好的,吴局,我知道了。” 余文国在电话那头回答道。
吴良友挂了电话,靠在椅子上,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觉得自己已经掌控了一切,项目很快就可以开工了,到时候自己也能得到相应的好处。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降临。
第243章 投石问路
向先汉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冷的,是紧张。
车停在郭副书记家别墅外的雪地里,轮胎压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沟,看着就像在白纸上划了两笔。
马跃东坐在副驾,身子往前凑了凑,又把注意事项念了一遍,生怕向先汉记混。
“记住了啊,到里面别乱说话,钱的事提都不能提,地也少扯,就说带动农户增收,这是重点。”
“郭书记表面上装得特讲原则,实际上就吃‘乡村振兴’这一套,你把这话往他跟前递,准没错。”
向先汉嗯了一声,推开车门。
冷风裹着雪粒子往脸上打,疼得他赶紧眯起眼,下意识裹紧了大衣。
他走到雕花铁门前,手心全是汗,把羊绒手套都浸湿了,能摸到手套上湿乎乎的印子。
这扇门他来过三次,每次都没好果子吃。
第一次拎着好酒好烟来,刚敲门就被施美琴堵在门外,连院子都没进去,说郭书记不在家,其实他都听见里面电视响了。
第二次托了孙秘书长牵线,好不容易进了客厅,结果郭书记全程没给好脸色,连杯茶都没让他喝,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被打发走了。
但这次不一样,马跃东早就打听好了,说郭副书记盯着杨柳镇的地呢,就等他主动上门递台阶,这次肯定能成。
门上的黄铜门环被人摸得发亮,一看就经常有人来。
向先汉深吸一口气,按马跃东给的暗语叩门:三长两短,间隔得特别均匀,不快不慢。
马跃东说这是郭副书记早年在部队的联络暗号,现在成了 “自己人” 的通行证,按这个节奏敲,施美琴肯定会开门。
果然,没几秒门就开了条缝,施美琴的脸从门后露出来。
她穿了件孔雀蓝的真丝睡袍,领口松松垮垮的,锁骨看得很清楚。
耳垂上的珍珠耳钉闪得晃眼,马跃东之前在商场见过,是上个月刚出的新款,要小两万块,普通人哪买得起。
“向总来得挺巧啊,老郭刚练完太极。” 施美琴往旁边让了让,一股沉香混着香水的味道飘过来,闻着就很贵。
“外面雪大,鞋套在鞋柜最下层,你自己拿了换上,别把地板弄脏了,刚拖完的。”
向先汉弯腰去拿鞋套,眼睛忍不住扫了眼鞋柜。
郭副书记的鳄鱼皮皮鞋擦得锃亮,一点灰都没有,马跃东说过,这种进口鞋油保养一次就要上千块,比他一个月生活费都多。
施美琴的高跟鞋摆满了三层鞋柜,款式多得数不过来,最上面那双红底鞋,鞋跟细得跟针似的,一看就价值不菲,估计又是哪个大牌的新款。
他突然想起自家的鞋柜,妻子的布鞋和他的旧皮鞋挤在一起,鞋盒上落满了灰,他上次擦皮鞋还是半年前,跟这儿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老郭在客厅等着呢,你跟我来。” 施美琴走在前面,睡袍下摆扫过地板,一点声音都没有,料子肯定不便宜。
客厅里的水晶灯亮得晃眼,灯光照在地板上,能清楚映出人的影子,向先汉下意识挺直了腰,生怕自己显得太寒酸。
郭副书记盘腿坐在紫檀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串小叶紫檀佛珠,每颗珠子上都有细密的纹路,一看就值不少钱。
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壶,壶身上刻着 “清风徐来”,马跃东之前跟他说过,这是顾景舟的仿品,市值至少几十万。
“向总倒是稀客,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郭副书记没抬头,手指捻着佛珠,转得慢悠悠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郭书记,打扰您休息了。” 向先汉赶紧坐下,把带来的文件袋放在茶几上,特意留了个缝,露出半截图纸,上面用红笔标着 “农户安置区”。
“听说宏达最近在杨柳镇有动作?” 郭副书记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图纸上,跟扫二维码似的,看得特别仔细。
“都是响应政策,想搞点文旅配套项目。” 向先汉往前凑了凑,指着图纸说。
“您看,这儿建康养公寓,那儿弄采摘园,建成后能带动周边百十来户农户增收,也算为乡村振兴出份力。”
他特意把 “百十来户农户” 咬得很重,这是马跃东反复强调的关键词,说郭副书记就吃这一套。
郭副书记的手指点在图纸的绿色区域,力道不轻,茶几都被戳得响了一声。
“文旅是好方向,但不能占耕地,这是底线。”
“这几块地的性质得弄清楚,手续必须齐全,别到时候出问题,大家都麻烦。”
向先汉心里冷笑,面上却没表现出来。
上周全市大会上,郭副书记拍着桌子喊 “死守耕地红线”,唾沫星子都溅到前排人脸上,那副义正言辞的样子,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多正直。
结果散会后马跃东就带信来,说郭副书记私下问过杨柳镇的地,还让他 “灵活处理”,这翻脸速度比翻书还快,简直离谱。
“您放心,我们早就准备好了。” 向先汉掏出烟盒递过去,是软中华,市面上最难买的那种。
“已经在申请调整用地性质了,走的是‘乡村振兴’绿色通道,需要的材料都齐了,就等审批。”
郭副书记没接烟,手继续转着佛珠,语气平淡地说:“绿色通道也得按规矩来,不能搞特殊。吴良友那边,没给你使绊子吧?”
来了!向先汉心里一紧,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装作无奈的样子叹口气,语气带着点委屈:“吴局太讲原则了,说基本农田动不得,我找他谈了两次,他都没松口,态度特别坚决。”
“其实我也理解,他压力确实大,‘两路’征地的事还没摆平,天天有人上访,他也不容易。”
“他那不是压力大,是能力不行。” 郭副书记突然打断他,佛珠转得快了些,语气里满是不屑。
“去年丰源矿业的地,明明也是基本农田,最后不也批下来了?他当时怎么不说不能动?”
施美琴端着两杯茶走过来,把茶杯放在向先汉面前时,故意顿了顿,杯盖和杯身碰出轻响,吸引两人的注意力。
她的指甲涂着酒红色的指甲油,是最近最火的颜色,刚才端杯子的时候,指甲不小心划过高脚杯,留下一道红痕。
“老向是干实事的人,不像有些人,占着位置不干事,一点担当都没有。” 她笑着说,眼神却瞟向郭副书记,明显是在附和他的话。
向先汉端起茶杯,杯壁滚烫,他赶紧缩了缩手。
他太清楚这夫妻二人的套路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人架在火上烤,让你不得不按他们的意思来。
“郭书记,嫂子,我知道您二位一直关心民生,心里装着老百姓,这次的项目就是想让更多农户过上好日子。” 他放下茶杯,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黑卡,轻轻推到郭副书记面前。
“这是温泉山庄的黑金卡,全年不限次数使用,您和嫂子有空可以去放松放松,缓解下工作压力。”
“那边新来了个推拿师傅,手法特别好,好多领导都去光顾,都说效果不错。”
这张卡是马跃东托了好多关系才弄到的,施美琴的闺蜜在温泉山庄当副总,送这个比直接送钱安全多了,还不容易留下痕迹。
郭副书记的目光在黑卡上停了两秒,又移回佛珠上,语气平淡地说:“向总费心了,不过我这身体不太好,经不起折腾,估计也没什么时间去。”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手指悄悄把黑卡往自己那边拨了拨,动作特别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施美琴突然笑了,伸手搭在向先汉的胳膊上,她的手很软,却带着点凉意,让向先汉心里有点不舒服。
“老向就是贴心,考虑得这么周到。上周我还跟老郭说想去泡温泉呢,他总说工作忙,没时间陪我去。”
向先汉赶紧接话,顺着她的话说:“其实杨柳镇的温泉比响水村的好,是纯天然的,水质特别好,相关的检测报告我都带来了,您要是想看,我现在就给您拿。”
“等我们的项目建好,我专门给您留一套小院,带独立温泉池,您和嫂子随时都能去住,特别方便。”
郭副书记这才笑了,嘴角上扬,露出两颗有点黄的牙齿:“你呀,就会说好听的,行了,你的心意我领了。”
他拿起紫砂壶,慢悠悠地往茶杯里倒茶,动作不急不缓,看起来很享受。
“这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味道不错,你尝尝。”
向先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舌尖先是苦,过了几秒又有点甜,口感确实好。
马跃东之前跟他说过,郭副书记的茶不是谁都能喝到的,只要他肯倒茶,就说明事情成了一半,接下来就好办了。
窗外的雪又下大了,雪花打在玻璃上,密密麻麻的,很快就积了一层。
施美琴拉开窗帘,指着远处的路灯说:“你看这雪,下得可真不小,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停。”
向先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路灯的光晕里,雪花飘得又急又密,跟撒盐似的。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说雪是老天爷撒的白面,下得越大,来年收成就越好,那时候他还信以为真,每次下雪都特别开心。
可现在的雪,好像只用来掩盖那些见不得人的事,让所有肮脏的交易都在雪夜里悄悄进行。
“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先告辞。” 向先汉起身,语气依旧恭敬。
郭副书记点点头,手指停在佛珠上:“下周我们去杨柳镇考察,你也一起过来。到时候让吴良友陪你汇报项目,他对当地情况熟。”
这句话像根针,扎得向先汉心里一紧。
他哪能不知道,郭副书记这是让他当枪,去跟吴良友硬碰硬,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但这时候他根本没法拒绝,只能答应。
“好,我一定到,到时候好好准备汇报材料,不辜负您的信任。” 向先汉笑着应下,脸上没露半点不情愿。
出门的时候,施美琴悄悄塞给他一个纸包,是爱马仕的包装,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老郭不爱吃甜的,这盒杏仁酥你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向先汉捏了捏纸包,能感觉到里面有硬东西,不用想也知道是回礼。
要么是玉佩,要么是购物卡,郭副书记向来懂 “礼尚往来”,不会平白无故收东西,这样既稳住了他,又能维持自己的 “好名声”。
车开出别墅区,向先汉打开纸包,里面果然是块和田玉,雕成了貔貅的样子,肚子鼓鼓的,看着就精致。
他随手扔给马跃东:“郭副书记赏的,你看看值多少钱。”
马跃东接过来掂量了几下,掏出手机查了查,笑着说:“这是和田籽料,至少值五万。看来他是真盯上杨柳镇的地了,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向先汉没说话,掏出手机给孙秘书长发微信:“东西收到了,谢了。”
孙秘书长秒回:“郭书记说,下周考察重点看宏达的项目,吴良友那边他会打招呼,你不用担心中间出岔子。”
向先汉把手机扔到副驾,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心里五味杂陈。
雪还在下,路面上的车辙很快被新雪盖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再也收不住了,吴良友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第244章 人心天平
吴良友的车在雪地里开得磕磕绊绊,车轮碾过积雪时,溅起的泥点糊在车门上,看着就像块洗不掉的污渍,怎么擦都显脏。
仪表盘的蓝光映在他脸上,眼下的乌青重得吓人,跟被人揍了一拳似的,整个人蔫得没一点精神,连抬手按个空调按钮都觉得费劲。
“吴局,史小路那边…… 又来电话了。” 余文国第三次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吴良友的眼睛,生怕撞枪口上。
吴良友狠狠掐灭手里的烟头,烟蒂扔进空矿泉水瓶里,发出 “咚” 的闷响,火气全憋在嗓子里没处撒:“让他签!别磨磨唧唧的,哪来那么多废话!”
“可他说…… 签了怕担责任,毕竟那是基本农田,要是被查出来违规,他担不起这个风险。” 余文国硬着头皮说完,身体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担责任?他想多了。他有那个能力担吗?要担也是我这个局长担!”
吴良友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生怕被前面的司机听见,“告诉他,出了事我扛,跟他半毛钱关系没有!让他别再啰嗦了!”
余文国瞄了吴良友一眼,没再说话,默默转头看窗外。
他太了解吴良友了,表面看着随和,没什么架子,骨子里却倔得像块石头,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年在开发区,有开发商想推老槐树建商铺,给了不少好处,吴良友却敢拍着桌子跟人叫板,说 “树挪死,人挪活,这树不能动”,最后硬是把老槐树保住了。
可现在,他却逼着亲外甥签违规文件 —— 这世道,真是能把人磨得面目全非,曾经的原则好像都成了摆设。
车刚过杨柳镇中学,吴良友突然喊 “停车”,声音发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校门口堆着个雪人,歪歪扭扭的,胡萝卜鼻子掉在地上,像根断了的铅笔,没人去捡,看着怪可怜的。
他推开车门,冷风灌进衣领,冻得一哆嗦,赶紧把围巾又裹紧了些。
这地方他熟得不能再熟,以前儿子上中学时,他每天放学都在这儿等,冬天儿子总缠着堆雪人,每次都把鼻子插歪,还笑得直拍手,那时候的日子多踏实啊。
现在儿子在省里读附中,一年到头就打两三个电话,问的不是钱就是什么时候买房,连句 “爸你累不累” 都没说过。
“文国,你说我是不是变了?” 他盯着雪人,声音轻得像雪落在地上,几乎要被风吹散。
余文国愣了愣,赶紧接话:“吴局您没变啊,一直都想着老百姓,不然当年也不会护着那些树。”
“放屁!” 吴良友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眼泪差点掉下来,“想着老百姓?我要是真想着老百姓,能让丰源矿业占基本农田?”
“上次那些农民来上访,我躲在办公室不敢出来,跟缩头乌龟似的,这叫想着老百姓?”
他掏出手机,屏幕还亮着,糜素雅的短信躺在那儿:“晚上温泉山庄 308,等你。”
那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指发麻。
他不是没见过女人,可糜素雅身上那股野劲,像度数高的白酒,明知喝了伤胃,还是忍不住想抿两口,越喝越上瘾。
“刚才那匿名短信,” 余文国犹豫半天,还是问了,“会不会是尚洪俊发的?他一直想拿捏您,说不定是故意设套。”
吴良友摇摇头,尚洪俊是个粗人,吵架只会动拳头,玩不来 “匿名短信” 这种阴招,他没那个脑子。
他更怕的是纪委,最近总有人匿名举报,说他收了丰源矿业的好处,虽然都被郭副书记压下去了,但夜路走多了,哪能不撞鬼?保不齐哪天就翻船了。
手机突然震动,是王菊花发来的视频,画面晃得厉害。
她举着手机在厨房转了圈,锅里的莲藕汤冒着热气:“你上次说腰不舒服,我加了当归,补气血的,快回来了吧?”
吴良友盯着屏幕,厨房瓷砖上有块黑斑,是去年炖鸡汤洒的,他说换瓷砖,王菊花嫌贵,说 “凑合用,又不影响做饭”,到现在都没换。
她穿着那件蓝布围裙,袖口磨得起了毛,还是结婚时买的,穿了快十年,却总说 “还能穿,扔了可惜”。
“快了,还有半小时到。” 他对着屏幕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可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挂了视频,余文国叹口气:“嫂子对您是真上心,啥都想着您。”
吴良友没说话,心里像被针扎了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知道王菊花好,好得像白开水,解渴,却没什么味道,喝久了总想着换点别的。
可现在他就想喝烈酒,哪怕烧得喉咙疼,也比喝白开水强。
车进县城时,雪小了些,街灯亮得像串珠子,把路面照得发白,连地上的雪粒都看得清清楚楚。
路过 “夜巴黎” KtV 时,吴良友眼角瞥见个熟悉的身影 —— 糜素雅站在门口,正和个男人说笑。
她穿件黑色皮衣,头发染成酒红色,跟白天在小吃店穿碎花裙的样子判若两人,看着就像换了个人。
那男人搂着她的肩膀,笑得一脸油腻,糜素雅还往他身上靠了靠,动作亲昵得刺眼。
吴良友心里像被塞了团脏东西,堵得慌,猛地拍了下方向盘:“掉头!去温泉山庄!”
余文国吓了一跳:“吴局,这都快十点了,嫂子还在家等着呢……”
“少废话!让你去就去!” 吴良友的声音带着火气,眼睛盯着前方,没看他,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
温泉山庄在城郊,靠山而建,晚上更显冷清,路灯稀稀拉拉的,照着路面上的积雪,泛着冷光。
车刚停稳,尚洪俊就从大堂跑出来,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粗得像小指的金链子,老远就喊:“吴局!您可来了!我都等半小时了!”
吴良友没理他,径直往里走,脚步有些踉跄,酒劲好像上来了。
包间里暖气很足,闷得人头晕,茶几上摆着果盘和洋酒,几个穿短裙的女人正低头玩手机,看见他进来,立刻站起来笑,声音甜得发腻,听着就假。
“吴局稀客啊,这酒我存了半年,书记县长来我都舍不得拿出来,就等您来喝。” 尚洪俊递过杯红酒,标签上写着 “82 年拉菲”,看着挺唬人。
吴良友没接,盯着尚洪俊的眼睛,语气冷得像冰:“探矿申请,我可以批。但你得答应我,先把那片农田的表土剥离,至少半米厚,以后项目黄了,还能复耕。”
尚洪俊愣了愣,随即拍着胸脯,声音大得吓人:“没问题!吴局说啥就是啥!这点小事还办不好?您放心!”
他朝旁边穿白裙子的女人使了个眼色,那女人立刻端着酒杯走过来,弯腰时领口开得很低,故意往吴良友身边凑,身上的香水味呛得人难受。
“吴局,我敬您一杯。” 女人的声音娇滴滴的,听得吴良友胃里一阵翻腾。
他突然想起糜素雅的短信,胃里的恶心感更重了,差点吐出来,猛地后退一步:“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转身就走,脚步乱得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全是那女人的脸和糜素雅的笑,搅得心烦意乱。
尚洪俊在后面喊:“吴局!卡我放前台了!全年免费!随便用!”
吴良友没回头,拉开车门坐进去,心里堵得慌,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车开出山庄没多远,就看见糜素雅的车停在路边,车窗开着,她正对着镜子补口红,嘴角涂得很红,看着有点刺眼。
特别看见她身上的红色羽绒服,不自觉的又想起了那次车祸时司机小李口中的“红衣女人”,吴良友就像轮胎爆了一样,突然觉得没劲,所有的烦躁都泄了气:“掉头,回家。”
司机赶紧打转方向盘,余文国松了口气,没敢多问,只是悄悄把车内温度调高了些。
家里的灯还亮着,像黑夜里的眼睛,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王菊花听见开门声,立刻迎上来,接过他的外套,闻了闻:“喝酒了?一身酒气。”
“就喝了点啤酒,陪尚洪俊谈事。” 吴良友换着鞋,不敢看她的眼睛,撒谎的滋味像吞了苍蝇,难受得很。
王菊花没再追问,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一碗汤:“快喝吧,还热着,凉了就不好喝了。”
汤里的莲藕炖得粉粉的,排骨炖得脱了骨,当归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闻着就让人心里暖。
吴良友喝着汤,突然想起刚结婚时的日子。
那时候住两个单间,厨房在楼道里,炖次汤满楼都能闻见香味,王菊花总给邻居端一碗,大家笑着说 “小王的汤比饭店的还香”。
那时候穷,却活得踏实,没这么多烦心事。
“今天…… 我妈打电话来了。” 王菊花站在旁边,手指绞着围裙,欲言又止,眼神里满是为难。
“啥事?” 吴良友抬头,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很小:“说老家的地被占了,推土机都开进去了,我叔伯们拦着,被保安推了个跟头…… 让你想想办法。”
吴良友手里的勺子 “哐当” 撞在碗上,汤洒了一点在桌上,他慌得赶紧拿纸擦。
他不敢告诉王菊花,占她家地的,正是他批给丰源矿业的那片基本农田,这话要是说出口,这个家怕是要散了。
“知道了,” 他赶紧擦了擦桌子,语气尽量平静,“明天我让下面的人去看看,肯定给解决,你别担心。”
王菊花点点头,没再说话,默默拿起抹布擦桌子,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看着就让人心里发酸。
吴良友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这日子像盘磨,把两个人都磨得没了棱角,只剩下互相迁就,可这迁就里,藏着多少不敢说的秘密?
他喝光碗里的汤,当归的苦味在嘴里散开,像吞了口黄连,苦得他皱紧了眉头。
手机又震动了下,是纪检委的通知,让他明天去一趟,说是了解丰源矿业的用地情况。
吴良友盯着屏幕,手指发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第245章 督察上门
吴良友是被手机震醒的。
那震动劲特别大,枕头跟着一起颤,把他从沉梦里拽了出来。
梦里全是推土机的轰鸣声,还有农民的哭喊声,吵得人脑袋发胀。
他猛地睁开眼,脑子一片空白,缓了好一会儿才摸准手机的位置。
屏幕上跳出史小路的名字,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他点开的瞬间,浑身的血像突然冻住了,手脚瞬间冰凉。
照片里,丰源矿业的黄色推土机已经碾进了农田,履带硬生生压碎了成片的麦苗,绿油油的叶子混在泥里,看着特别刺眼。
泥地里跪着几个农民,个个灰头土脸,被穿黑制服的保安架着胳膊往外拖。
最扎眼的是个老头,双手死死抓着一把麦苗,指缝里全是泥,脸贴在地上看不清表情,可那姿势里全是绝望。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舅舅,我签了字,但我一闭眼就看见这画面,根本睡不着。”
吴良友的手开始抖,手机差点从手里滑掉。
昨天逼史小路签字的场景突然冒出来。
外甥红着眼眶问他 “这真的合规吗”,他当时拍着桌子吼 “别管那么多,照做就行”。
现在想来,那些话跟耳光似的,抽得他脸颊发烫。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想回点什么,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说 “没事” 太假,明摆着糊弄人;说 “后悔” 没用,事情已经到这一步,半毛钱用都没有。
手机突然又响了,来电显示是 “市委郭副书记”。
屏幕的光映得他脸发白,他深吸一口气接起来,刚 “喂” 了一声,那边的火气就直接喷了过来。
“吴良友!你搞什么名堂?” 郭副书记的声音特别冲,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杨柳镇的征地纠纷闹到省里了!老百姓直接找了督察组,你现在才告诉我?”
那声音像冰碴子,刮得他耳朵疼。
吴良友赶紧起身,后背瞬间汗湿,连睡衣都贴在了身上。
“郭书记,对不起,我这就去处理,马上联系农户……” 他忙不迭地道歉,声音都带着颤。
“别来了!” 对方直接打断他,语气冷得像结了冰,“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一趟,当面说清楚!”
电话 “咔嗒” 一声挂了,听筒里只剩忙音。
吴良友举着手机愣在那儿,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突然很沉闷,呼吸也不畅了,虎着脸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看样子又要下雪。
史小路的话在脑子里转:“我睡不着。”
他也睡不着。
不是不困,是不敢睡。
怕一闭眼,那些被推倒的麦苗就会长到梦里,那些农民的哭声就追着他不放,甩都甩不掉。
这感觉跟小时候偷摘邻居的桃一样,躲得过一时,躲不过心里的慌。
哪怕没人发现,自己也熬得难受。
余文国的电话紧跟着打进来,声音抖得厉害,还带着破锣一样的哭腔。
“吴局!不好了!省厅督察组提前来了,现在就在局里查丰源矿业的用地情况!”
“他们要调审批材料,还要找当时的经办人,我快顶不住了!”
“知道了。”
吴良友的声音发哑,挂了电话后,手指捏着手机,指节都白了。
该来的总会来,他早该想到的。
就像老家下暴雨前,总会刮阵妖风,哪怕躲在屋里,也能听见窗户 “哐哐” 响,根本躲不掉。
王菊花端着早饭进来,粥碗冒着热气。放在碗上面的筷子摇摇晃晃,像极了吴良友此时的心情。
她看见吴良友站在窗边发愣,轻声问:“不再睡会儿?你昨晚回来就没睡踏实,翻来覆去的。”
“不了。” 吴良友转身,瞥见镜子里的自己。
眼窝深陷,黑眼圈重得像涂了墨,头发也乱糟糟的,整个人看着老了好几岁,“有个会,得早点去。”
王菊花把粥放在桌上,突然拉住他的胳膊。
她语气很犹豫,却带着少见的认真:“要不,咱不干了?”
“回老家种点菜,养几只鸡,我再给你炖莲藕汤,不比在这儿操心强?”
吴良友心里猛地一动。
结婚快二十年,王菊花从没说过这话。
以前不管多难,哪怕他得罪开发商被人威胁,她也只说 “咱行得正坐得端,不怕”。
现在她主动提辞职,肯定是看出来他撑不住了。
他看着妻子的脸,眼角有细纹,头发里藏着几根白丝,身上还是那件磨破袖口的蓝围裙。
结婚这么多年,她跟着自己没享过几天福。
他想点头,想说 “好,咱回老家”,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现在不是想走就能走的,这摊子事缠得他脱不了身,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先不说这个,我去上班了。”
他轻轻挣开妻子的手,转身往外走,不敢回头看她的表情。
怕一回头,就再也绷不住。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忽明忽暗的,踩一脚亮一下,灭的时候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亮的时候刺得眼睛生疼。
吴良友摸着扶手往下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得慌。
走到楼下,看见雪地里站着个人,是史小路。
他缩着脖子,手里攥着个文件袋,冻得不停跺脚,鼻尖都红了。
“舅舅。” 史小路看见他,声音发颤,赶紧迎上来。
他把手里的探矿申请递过去,签字的地方被红笔圈了个圈,看着像个血洞:“我把申请交上去了,但我留了份复印件,还有……”
他拉开文件袋,掏出一叠纸和一张银行卡:“这是丰源矿业给您的卡,尚洪俊的转账记录我也打出来了,每笔都标了日期。”
“我知道您不是故意的,是被他们逼着……”
吴良友没接,只是抬起手,拍了拍史小路的肩膀。
这孩子跟年轻时的自己太像,眼里揉不得沙子,看见不公就想管。
可这世道,沙子多了去了,揉着揉着就习惯了,到最后甚至自己也变成了沙子。
他心里疼,既疼那些被占了地的农民,也疼这个被连累的外甥。
这孩子本来有好好的前途,现在却被自己拖进了浑水里。
“走吧,去郭书记办公室。”
他拉开车门,声音轻得像雪,“这些东西,先收起来。”
史小路愣了愣,还是听话地把东西塞回袋里,跟着坐进后座。
车开出小区,刚拐过路口,就看见对面驶来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摇下来,向先汉坐在里面,冲他咧嘴笑,嘴角咧得很大,眼里全是得意,那模样跟刚偷到鸡的狐狸没两样。
吴良友的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这还不是交往多年的朋友,关键时候背后递刀子!”
他突然想起荒草坪项目验收那天,他拍着向先汉的肩膀说:“这项目水深,咱俩搞不好都得脱层皮。”
现在看来,脱皮的只有他一个。
向先汉不仅没脱皮,还拿着他的 “皮” 去换了顶新帽子。
郭副书记上周在会上还夸宏达公司 “有担当”,明摆着要扶持。
这其中的门道,用脚想都能想明白。
车窗外,雪花又开始飘,很小很密,落在地上没一会儿就化了,连个痕迹都留不下,像从未下过。
吴良友闭上眼睛,脑子里突然冒出段京剧调子。
是小时候陪爷爷在山上割牛草时听的,词儿记不全了,只记得一句:“是非场中难进退,恩怨堆里怎容身……”
以前听着只觉得调子好听,现在再想,那调子外全是无奈。
不是唱的人无奈,是听的人,真的没处躲了。
郭副书记的办公室在等着他,督察组的问话在等着他,那些被占了地的农民也在等着他。
他逃不掉,也躲不开,只能硬着头皮往上冲。
司机突然踩了下刹车,前面路口红灯亮了。
吴良友睁开眼,看着红灯上跳动的数字,突然觉得这日子,就像这红灯,不光堵车,还堵心、堵气!
该停了,却停不下来,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直到撞墙的那一刻。
他甚至能预感到,那堵墙就立在前面,已经离他不远了。
第246章 险途上
下午五点还差一刻,天已经开始暗了。
北风跟疯了似的刮,顺着衣领往人身上钻,冻得人骨头缝都疼。
刘猛把军大衣领子又往上扯了扯。
这大衣洗得发白,袖口都磨破了边,里面的棉絮都露出来了,根本挡不住多少寒气。
他鼻尖冻得发紫,手指揣在兜里也僵得动不了,呼出的白气刚飘出来,就被风撕得没影。
他扭头扫了眼身后的队伍。
二十来号人站成两排,个个缩着脖子,有人不停跺脚取暖,有人搓着手哈气,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
手里的镐头、铁锹往地上一杵,叮铃哐当响,倒给这死寂的冷风天添了点活气。
“猛子,刚炸那几个窑,动静够大不?” 严平若凑了过来。
他搓着手,指关节咔咔响,脸上沾着几块黑煤屑,是刚才炸窑溅的,看着比平时凶了点。
说话时,他哈出的白气特别浓,嘴里的牙都冻得打颤。
刘猛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那唾沫落地就成了小冰疙瘩。
“大是大,但没用。这帮家伙跟地老鼠一样,这边摁下去,那边又冒头。必须找着根,一次性薅干净才行。”
他眉头皱得很紧,语气里满是烦躁。
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炸窑了,每次都只能拆表面,根本根治不了,过不了几天又有人偷偷开挖。
正说着,肖华从后面跑了过来,跑得急,喘得厉害,胸口一鼓一鼓的。
他手里攥着个冻硬的馒头,那是早上剩的,硬得跟块砖头似的,啃都啃不动。这小子二十出头,脸嫩,就是冻得发白,嘴唇都裂了口子,渗着点血丝。
“刘组长,严乡长,我想起个事儿!” 肖华停下来,先顺了口气,说话时还噎了一下,赶紧拍了拍胸口。
“往下走四五里地,有个老炭洞子,年前所里让人用灰砂砖封了,当时看着特结实,就怕……”
“就怕有人又给扒开了?” 刘猛立马接话,眼睛亮了下,总算有了点线索。
这几天正愁找不到根源,要是真能把这个老洞子封死,说不定能清净阵子。
“地址确定没错?” 他追问了一句,生怕白跑一趟。
“错不了!” 肖华使劲点头,拍得胸脯砰砰响,嘴里的馒头渣掉了好几粒。
队伍里有人笑他,他瞪了一眼,继续说:“我上个月巡山特意去看了,灰砂砖封得老厚,砖缝里都长了枯草,当时还跟同事说‘这下安生了’,哪想到……”
“想个屁!” 严平若笑骂一声,往远处的山坳瞥了眼,眼神沉了下来。
“这玩意儿就是牛皮癣,稍不注意就冒头。前阵子就有人举报,说这边夜里有动静,一直没找着地方,敢情是这儿。既然顺道,干脆一锅端,省得开春再来折腾。”
刘猛不停点头,军大衣下摆被风掀起,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毛衣,领口都松垮了。
“就这么定!肖华,你带路,叫司机往那边开。”
他拍板决定,然后扭头冲队伍喊,“大伙儿听着,今儿把这活儿干漂亮了,回去我请大家喝包谷老烧,管够!”
“好啊!猛子哥说话算话!” 队伍里立马炸开了锅,有人吹口哨,有人举着工具欢呼,刚才冻出来的僵劲儿一下子散了大半。
小王,就是那个刚毕业的小伙子,赶紧把掉在地上的手套捡起来,往手上套,生怕耽误时间。
他刚来没多久,还没跟大伙儿一起喝过酒,早就盼着这机会了。
车子是辆半旧的皮卡,车身上全是泥印,挡风玻璃有道裂纹,用胶带粘着,看着随时要散架。
后斗里堆着炸药箱和镐头,箱子上印着 “危险品” 的红字,都快磨掉了。
车斗挡板哐当哐当响,跟敲锣似的,一路没停过。
司机老张坐在驾驶室里,握着方向盘的手裹着劳保手套,手套破了个洞,露出半截冻得通红的手指头。
他嘴里叼着根红梅烟,没点燃 —— 风太大,点不着,就是含着过个瘾。
“刘组长,那路真不好走,昨儿化的雪全冻上了,滑得离谱。”
老张忧心忡忡地说,他跑这条线次数多,知道有多凶险。
“没事,慢点开,不急。”
刘猛扒着车窗往外看。这条路顺着山梁修的,年头太久,路面坑坑洼洼,最深的坑能没过脚踝。
路边的护栏锈得只剩几根铁杆子,风一吹就吱呀晃,看着特悬。
老张说去年这儿摔过一辆车,翻进沟里,还好人没事,就是车废了。
这话刚说完,车就开始 “扭秧歌”。
路中间的冰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沟,冰碴子被带起来,打在车底盘上噼啪响,跟放鞭炮似的。
突然,前轮猛地往路边滑,整个车身往护栏撞去。
老张赶紧猛打方向盘,脚死死踩住刹车,车轮蹭着护栏发出刺耳的声音,那护栏晃得更厉害了,好像下一秒就要断。
“我去!老张稳点!”
后斗里有人喊了一嗓子,赶紧抓住旁边的炸药箱,生怕摔下去。
那可是危险品,真出点意外,大伙儿都得交代在这儿。
严平若抓着后斗的栏杆,棉裤腿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冻得他直哆嗦。
他也没心思抱怨,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手心全是汗。
刘猛在副驾坐不住了,干脆把半个身子探出去。
冷风跟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疼得他眼泪直流,擦都擦不及。
他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前方的路面,嗓门喊得发哑:“左边!左边有个坑,绕开!”
“慢点!前头那片冰薄,别猛打方向!”
老张听见指挥,心里踏实了点,车速放得更慢,跟蜗牛爬似的。
刘猛就这么探着身子指挥,风灌进他的大衣,冻得他骨头缝都疼,可他半点不敢分心 —— 这路,真容不得一点错,一步踏错就是大事。
“知道了!你小心点,别掉下去!”
老张扯着嗓子回应,注意力全在方向盘上,手上的劲儿都不敢松。
就这不到两公里的路,硬是磨了二十多分钟。
等车子终于停在路尽头的空地,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后斗里的人跳下来时,腿都麻得打晃,有人扶着车门蹲在地上揉腿,还有人直接坐在了地上。
小黄从背包里掏出个保温杯,想喝口热水暖暖身子,结果盖子冻住了,拧了半天没拧开,骂了句 “我去”,又塞回包里。
刘猛一瘸一拐地从驾驶室下来,跺了跺冻木的脚。
他穿的皮鞋是旧的,鞋底磨平了,沾着的冰碴子掉了一地。
刚才探身指挥时,腿一直僵着,现在都不听使唤了。
“肖华,从这儿到洞子,还有多远?” 他问。
肖华正弯腰系鞋带,他的运动鞋是地摊上买的,后跟磨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袜子,袜子也破了,脚后跟冻得通红。
“往下走三里地,都是小路,挺陡的。”
“走!” 刘猛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虽然搓不热,但能活动下手指。
“都利索点,早干完早回家烤火。谁掉队,今晚的包谷老烧没他的份!”
他话音刚落,自己先迈步往下走。
路边的野草上全挂着冰碴,踩上去嘎吱响,跟踩碎玻璃似的。
刘猛走得急,没注意脚下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子猛地一歪,眼看就要往坡下滑。
旁边的严平若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的大衣领子,硬生生把他拽了回来,两人都踉跄了好几步。
“你小子急着投胎啊?”
严平若没好气地骂,手上的劲儿还没松,心都快跳出来了。
这坡底下可是乱石堆,真摔下去非重伤不可。
刘猛嘿嘿笑,拍了拍身上的土:“这不是想早点完事嘛,天快黑了。”
队伍跟在后面走,老周走在中间,突然脚一滑,赶紧抓住旁边的灌木。
灌木上全是冰,一抓就掉下来好几块,砸在他手上,冻得他一哆嗦。
那灌木枝条也硬,直接刮破了他的袖子,露出里面的棉絮。
“这破路!” 老周骂了句,语气里满是无奈。
小王赶紧从兜里掏出创可贴,递过去:“周叔,贴一个吧。”
老周接过,含糊说了声谢,往胳膊上贴。
创可贴刚贴上就被风吹得发凉,可总比露着强。
往下走的路是真难走。
有时候走十几米平路,刚想喘口气,脚下突然就陡了起来。
碎石子滑得很,跟抹了油似的,必须死死抓住路边的灌木才敢挪步。
那些灌木的枝条上全是冰,抓一把能把手指头粘住,用力一扯,皮都能蹭掉。
路边的树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发出吱吱的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小王走在后面,没注意头顶的树枝,被猛地抽了下脸,疼得他嘶了一声,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赶紧把头低下,用袖子擦了擦脸,不敢让别人看见。
刚参加工作没多久,他不想被人说娇气。
可还是被严平若发现了,严平若回头瞅了他一眼:“忍着点!这点疼都受不了,以后咋干实事?”
“我当年在村里驻点,被枸杞树刺划得满胳膊是血,不也照样走山路?”
小王咬着牙点头,没敢说话,脚步放得更小心了。
刘猛看在眼里,没吭声,只是把自己手里的木棍递了过去。
那木棍是他早上捡的,挺结实,能当拐杖用。
“拿着,拨开树枝。”
小王赶紧接过,小声说了句 “谢谢刘组长”,用木棍挡在前面,果然好多了,至少不会再被树枝抽脸。
风还在刮,天越来越暗,远处的山都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刘猛抬头看了眼天,眉头又皱起来 —— 得抓紧了,天黑前必须赶到洞子,不然路上更危险。
山里的夜来得快,黑透了之后根本看不清路,万一再遇上点别的事,后果不堪设想。
他加快了脚步,身后的队伍也跟着提速,只有踩在冰碴上的嘎吱声和风声,在山谷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旷。
第247章 山歌破闷
走了约莫半个多钟头,风好像小了点,不再往骨头缝里钻,但更冷了,是那种湿冷,粘在身上甩不掉,从里往外透着寒气。
路边的雪少了很多,只剩下低洼处积着一小块一小块的冰,踩上去照样打滑,一不小心就会摔跤。
没等大伙儿松口气,路突然变成了烂泥塘。
前几天下的雪化了,混着山上的黄土,变成了稀糊糊的泥浆,看着就怵人。
踩一脚能陷进去半尺深,拔出来时带着 “咕叽咕叽” 的响声,泥浆顺着鞋缝往里灌,冰凉刺骨。
有人没站稳,直接摔了个屁股墩,起来时满身是泥,狼狈得不行。
刘猛穿的是双浅口皮鞋,还是前年单位发的,鞋底早磨平了,鞋面也裂了纹。
泥浆一下就从鞋口涌进去,袜子瞬间湿透,冰凉的泥水裹着脚趾头,冻得他直抽抽。
他干脆把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脚踝很快被泥浆糊得黑乎乎的,可他像没感觉似的,步子照样迈得大。
“刘组长,换双鞋不?” 小黄从背包里翻出双胶鞋,那是他备用的,虽然旧,但防水。
他是安监所的,随身总带着这些零碎,特细心。
“我这鞋码跟你差不多,凑合着穿,总比踩泥里强。”
刘猛摆摆手,头都没回。
“不用,省着点。到地方还得炸洞,搞不好鞋还得沾火药,糟蹋了。”
他知道小黄这鞋是省吃俭用买的,平时舍不得穿,专门留着出任务用,哪好意思占这个便宜。
严平若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他穿的棉裤是老婆缝的,厚实是厚实,就是不防水。
泥浆顺着裤腿往上爬,已经湿到膝盖,沉甸甸地坠着,走路都费劲。
他脸上溅了不少泥点子,连眉毛上都挂着小泥块,看着有点滑稽。
他实在走不动了,扶着旁边的树干停下来,喘得厉害,跟拉风箱似的。
掏烟盒时,手都在抖,烟盒冻得硬邦邦的,抖了半天才倒出两根烟。
烟丝都有点潮,是上次开会剩下的,一直没舍得抽。
“妈的,这鬼天气,居然还有人敢来挖煤。”
严平若把烟递给刘猛一根,自己叼着一根,摸出打火机。
打了三次才打着,火苗刚窜起来就被风吹灭,第四次总算稳住了。
他赶紧把烟凑上去,猛吸了一大口,烟呛得他咳嗽两声,眼泪都出来了。
刘猛接过烟,夹在手指间,没着急点。
他看着远处的山,眉头皱得很紧。
“你以为他们想?农民靠那几亩地,一年到头刨不出几个钱,够干啥?”
“挖煤是玩命,可干十天半月,顶得上田里刨一年。换你,你干不干?”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农民,不是不想守法,是实在没活路,才铤而走险。
严平若吐了个烟圈,烟圈飘了没半米就散了。
“这话没毛病。但合法煤矿那些老板也不是东西,仗着垄断,把煤价抬得死高。”
“你瞅瞅这煤区的人,冬天都快烧不起煤了,这不逼着他们找歪门邪道?”
他越说越气,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了碾,溅起不少泥点。
“可不是嘛。”
刘猛终于把烟点上,深吸一口,烟味呛得他喉咙发疼。
“每次搞完专项行动,合法煤矿准涨价,比闹钟还准。”
“老百姓能不骂?还以为是咱们跟煤矿串通好的,故意断他们的路。”
“其实想禁非法采矿特简单,把煤价压下来,再好好宣传,谁愿意玩命?”
他往地上跺了跺脚,想把鞋上的泥甩掉,结果越跺粘得越牢,鞋跟都快被泥裹成了块。
“可上面只看结果,谁管你过程?咱们就是夹在中间受气的,两头不讨好。”
这话一说,周围的人都沉默了,没人接话。
队伍里只剩下踩在泥里的 “咕叽” 声,还有风吹过树枝的 “呜呜” 声,特压抑。
大伙儿都是基层干活的,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心声。
肖华年轻,体力是真的好,背着十几斤重的炸药包,还跟一阵风似的往前冲。
等刘猛和严平若聊完,他已经跑出老远,把队伍甩在后面。
他回头看见俩领导落在后面,赶紧停下脚步,挥着手喊:“刘组长,严乡长,快点啊!前面就快到山垭了,过了山垭路就好走点!”
他嗓门大,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得树上的积雪掉下来好几块,砸在地上噗噗响。
“这小子,属兔子的,体力也太变态了。”
严平若笑骂一句,把烟蒂踢到一边。
他直了直腰,虽然累,但还是迈开了步子,不能被年轻人比下去,丢不起那人。
小黄在路边捡了几根结实的树枝,跑过来递给刘猛和严平若。
树枝上的冰早就化了,带着点潮气,握在手里挺稳。
“刘组长,严乡长,拄着这个省劲,能防滑。”
还真管用,拄着树枝,脚下稳了不少,不用总担心打滑。
刘猛试了两步,感觉轻松了点,对小黄竖了个大拇指:“可以啊小黄,心细。”
小黄嘿嘿笑了笑,挠了挠头,没说话,赶紧跟上队伍。
走了没多远,队伍里的人都蔫了。
小王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扶着树枝的手都在抖,明显是体力不支。
他平时在办公室待得多,没走过这么远的山路,能撑到现在已经不错了。
老周也喘得厉害,嘴唇发紫,每次抬脚都要费老大劲,鞋上的泥太重了,跟绑了铅块似的。
大伙儿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脚步慢得像蜗牛。
刘猛看在眼里,知道再这么下去,别说赶进度,搞不好有人要出问题 —— 虽然天冷,但体力消耗太大,很容易脱水。
他突然停下脚步,拍了拍手,大声喊:“大伙儿停一下,歇会儿!”
队伍立马停了下来,有人直接坐在了地上,不管地上的泥有多脏,实在是撑不住了。
“累了吧?我跟你们说个事儿。”
刘猛故意拖长了语调,想活跃下气氛,“咱们严乡长,别看他平时一脸严肃,跟个黑包公似的,唱起五句子歌来,那叫一个地道!要不要让他来两句?”
“要!必须要!”
队伍里立马炸开了锅,刚才的压抑一下子散了。
小王也精神了,举着手喊:“严乡长,来一个!来一个!”
老周也笑了,拍着手起哄,连平时不爱说话的老张都点了点头。
严平若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脸上的泥点子都跟着动。
“你小子,这是拿我开涮啊,我哪会唱这个。”
他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看得出来,心里不反感。
“谁开涮了?”
刘猛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故意拆台,“上次在乡里开会,你喝醉了唱了半首,我可是亲耳听见的,比山里的百灵鸟还好听。”
“小黄,你是不是也听见了?”
小黄赶紧点头,憋着笑说:“听见了听见了,严乡长唱得特好听,当时好多人都鼓掌。”
大伙儿跟着起哄,喊得更欢了,严平若被架得下不来台。
他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腰板,摆出一副 “豁出去” 的样子。
“行!今儿就让你们开开眼。丑话说在前头,唱得不好可别笑我。”
他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好像这样能壮胆似的。
然后他扯着嗓子就唱了起来,声音挺亮,在山谷里来回飘:
嘿──
扯起喉咙唱山歌
歌儿飞到对门坡
情妹有心就开口
你把心思用歌说
我请山歌做媒婆
歌声刚落,树丛里 “扑棱棱” 飞出来一群小麻雀,在天上转了两圈才飞走。队伍里瞬间爆发出叫好声,小王拍着手跳了起来,老周也笑得合不拢嘴。
“好听!太好听了!严乡长深藏不露啊!” 小黄喊得最欢,比自己唱的还激动。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大伙儿跟着喊,声音差点把山震塌了。
小王甚至还吹了声口哨,引得众人又一阵笑。
严平若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怎么样?没骗你们吧?乡里的女干部都爱跟我下乡,就为听我唱这个。”
“不是吹牛,不对脾气的,八抬大轿请我,我都不唱!” 他说得一本正经,逗得大伙儿笑得更厉害了。
“那再唱个带劲的!严乡长给力点!” 肖华从前面跑回来,凑着热闹喊。他刚才没听见,急得不行,非要让严平若再唱一首。
严平若眼珠一转,看向刘猛,笑得有点坏:“带劲的有,不过得让刘组长配合一下,不然唱不出那味儿。”
“我?” 刘猛愣了一下,赶紧摆手,“别扯我,我可不会唱。” 他五音不全,平时连歌都不敢哼,更别说跟严平若搭戏了。
“不用你唱,特简单。”
严平若拉着他不放,生怕他跑了,“我唱一句,你跟着喊‘哟火色’就行,就三个字,不难。”
队伍里的人都跟着起哄,把刘猛围在中间,想跑都跑不掉。
刘猛没办法,只好点头,一脸无奈:“行吧,就一次,下不为例。”
他心里暗叫倒霉,早知道就不拿严平若开涮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严平若清了清嗓子,酝酿了一下情绪,又开唱了。
这次的调子比刚才浪多了,听得人浑身发麻:
嘿──
我在山上唱山歌
妹在坡下莫骂我
我和伙计累一天
劳累总是磕睡多
唱支山歌当老婆
他刚唱完,队伍里已经有人憋不住笑了,捂着嘴肩膀直抖。
刘猛还没反应过来,严平若就催他:“刘组长,喊啊!‘哟火色’!”
小王也跟着喊:“刘组长,快喊!别怂!”
刘猛又好气又好笑,瞪了严平若一眼,可看着大伙儿期待的眼神,还是憋红了脸喊了一声:“哟火色!”
这一喊,队伍里彻底炸了锅,笑声差点掀翻山头。
小王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眼泪都出来了。
小黄笑得趴在树枝上,半天没缓过来。
严平若笑得拍大腿,嘴里还喊:“再来一遍!再来一遍!”
刘猛也忍不住笑了,刚才的疲惫和压抑,一下子全没了。
笑声在山谷里传了老远,连远处的山都好像在跟着笑,回声荡来荡去。
歇得差不多了,气氛也活跃了,刘猛拍了拍手:“行了行了,别笑了,抓紧时间赶路。”
“过了山垭就快到了,早干完早回家。”
大伙儿笑着点头,一个个精神头十足,脚步都快了不少。
风好像也不那么冷了,连阳光都从云缝里钻了出来,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心里都亮堂了些。
第248章 山路惊魂
队伍重新上路,肖华讲的蹿稀糗事,让大家笑声不断,脚步都轻快不少 。
林间雾气被风吹散一些,可空气依旧寒冷刺骨。
肖华走在最前面,拿木棍拨开挡路的荆棘和树枝,哼着严平若之前唱的地方小调,调子跑得没边,但那轻松劲儿倒是真的。
可这轻松没持续多久,队伍很快到了山垭口。路猛地变窄,只剩两尺来宽,像根细带子缠在山腰,看着就让人心惊。
一边是陡峭山壁,布满松动碎石,稍一碰,碎石就哗啦啦往下掉,砸在坡上噼里啪啦响;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陡坡,坡下黑黢黢的,只能隐约看到几棵从岩缝里长出来的歪脖子树,风一吹,树影乱晃,看得人眼晕。
小王走在队伍中间,好奇地往陡坡下瞥了一眼,这一眼,吓得他腿肚子发软,差点站不稳,赶紧伸手抓住旁边凹凸不平的山壁,掌心被石头硌得生疼,冷汗直冒。
“我的妈呀,这路也太难走了……” 他小声嘟囔着,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大点声就震落山石,或者让自己失去平衡。
路面散落着一些黑乎乎的东西,肖华蹲下用手捻了捻,是煤灰,旁边还有一串清晰的打杵印,印子很深,边缘清晰,没有被风雨侵蚀的模糊痕迹,显然是刚留下不久。
“刘组长,没错,就是这儿了!看这煤灰和印子,离那个非法小煤窑不远了!”
肖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黑灰,语气肯定。
可他话音刚落,脚下就被一截凸起的树根绊了一下,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扑去。
他手里还拿着用油布包好的炸药包,这一晃,炸药包脱手而出,眼看着就要滚下陡坡。
“小心!” 旁边的小黄反应极快,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抓住肖华的手臂,用力往后拽。
两人一起踉跄着倒退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山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碎石被撞得簌簌落下。
肖华脸色煞白,捂着胸口,心脏跳得像要蹦出嗓子眼。
“卧槽…… 吓死我了……” 他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颤。
刚才要是真掉下去,别说人了,这炸药包一炸,怕是啥都剩不下。
刘猛也是惊出一身冷汗,心脏都漏跳好几拍。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脚底下踩稳了!互相看着点!这地方要是掉下去,神仙也救不了!”
他厉声喝道,声音在山谷间回响。
气氛瞬间紧绷起来,之前的轻松荡然无存。
没人再说话,每个人都贴紧山壁,手死死抓着能抓的东西,凸起的岩石、坚韧的灌木丛,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山壁上的碎石棱角分明,硌得手心生疼,但没人敢松手,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就这样提心吊胆走了大概十几分钟,严平若实在撑不住了,扶着山壁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混着灰尘,在脸上划出几道泥痕,显得格外狼狈。
他平时在乡政府坐办公室,哪走过这么险峻的山路,体力早已严重透支。
“还…… 还有多远?再这么走下去,我这把老骨头非得交代在这里不可……” 他声音沙哑,满是疲惫。
肖华抬手,指向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山头:“快了!严乡长,再坚持一下,翻过那个山头就到!您看那边,树木是不是比周围稀疏很多?那肯定是被那些挖煤的人砍了当路标或者当柴火了!”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那个山头植被明显少了一大片,露出黄褐色的土壤,与周围茂密丛林形成鲜明对比。
“加把劲!” 刘猛适时喊了一声,给大家鼓气,“到了地方,把洞一炸,咱们的任务就完成大半,立刻往回撤,争取在天黑之前走出这片山!”
一想到完成任务就能离开这鬼地方,众人心里又提起一股劲,脚步不由自主加快了些。
山里天气多变,一旦天黑,温度骤降,道路更难辨认,危险性也会成倍增加。
就在队伍艰难朝着秃山头前进时,前方密林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四五个背着巨大背篓的人影钻了出来。
他们背着装满黑煤的背篓,沉甸甸的煤块压弯了腰,手里还拿着钢钎、锄头等工具,脸上、身上、衣服上沾满煤灰,几乎和黑暗背景融为一体。
这些人一抬头,正好和刘猛他们打了个照面。双方都愣住了。
下一秒,那几个挖煤的人脸色骤变,惊恐万分,连背上的篓子都来不及放下,转身就手脚并用地扎进旁边密林深处,逃跑速度快得惊人,还不时惊慌地回头张望。
“就是他们!偷挖煤的!” 肖华猛地跺脚,又急又气,“我说什么来着!这洞子肯定又被他们扒开了!”
“追!” 刘猛嗓门瞬间拔高,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第一个冲了出去,厚重的军大衣下摆被横生的树枝刮得哗哗作响,甚至撕开几道口子,但他完全顾不上。
他心里清楚,必须抓住这些人,至少要知道他们的去向,否则就算今天炸了窑口,他们以后还会卷土重来。
队伍里其他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激发了血性,顾不上疲惫,纷纷拔腿就追。
小王虽然看着文弱,但年轻气盛,加上刚才被险路激出的肾上腺素还没消退,此刻跑得飞快,连手里的木棍什么时候甩丢了都没察觉。
严平若也咬着牙,喘着粗气死死跟在队伍后面,嘴里还骂骂咧咧:“不能让这帮孙子跑了!必须抓住他们!”
那些挖煤的人对这里地形熟悉得很,专挑难走、植被茂密的地方钻,几个闪身,身影就被层层树木和灌木吞没,只剩下枝叶晃动的声音。
刘猛没有犹豫,带着人紧跟着冲进了密林。一进林子,光线瞬间暗下来,茂密树冠像把巨伞,将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仿佛一下子从白天跳到了黄昏。
脚下是厚厚的枯枝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还容易打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腐烂叶子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小黄跑得太急,不小心被一截隐藏在落叶下的树根绊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幸好及时伸手抓住了一棵树的树干。
“刘组长!这边!他们往这边跑了!脚印还很清晰!”
肖华凭借着对山路的熟悉,已经跑到了前面,一边拨开挡路的枝条一边喊:“没错!是这边!脚印很新,他们跑不远!”
众人跟着地上若隐若现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赶着,手中的工具不时需要用来拨开荆棘,发出噼啪的折断声。
刘猛冲在最前面,军大衣的扣子早在不知何时被刮掉了,露出里面的旧毛衣,也沾满了草屑和泥印。
严平若虽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部火辣辣地疼,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放弃的意思。
追了大概十多分钟,肖华猛地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片茂密的、几乎有一人多高的茅草丛,压低声音说:“到了!窑口就在那茅草后面!”
大家立刻停下,顺着他的指引望去。
只见那片茂密的茅草后方,隐约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那洞口非常矮小,宽度不到两尺,高度也仅容一人匍匐通过,完美地隐藏在茅草之中,若不是事先知道或者走到极近处,根本不可能发现。
刘猛示意所有人蹲下,保持安静。
他猫着腰,借助树木和灌木的掩护,慢慢向洞口靠近,严平若和肖华紧随其后。
洞口前方竟是一道陡峭的绝壁,往下望去,深不见底,只能听到涧水冲刷石头发出的哗哗声,以及风声掠过绝壁时产生的、如同呜咽般的回响,让人不寒而栗。
“这地方选得可真够绝的,” 严平若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惊叹,“隐蔽性太好了,要不是肖华带路,咱们就算从旁边走过去也发现不了。”
刘猛没有接话,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个漆黑的洞口,心中有所顾虑。
他担心洞里还藏着人,如果贸然炸洞,万一里面有人,出了人命,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后果不堪设想。
他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对着洞口方向大声喊道:“里面还有人没有?我们是乡里执法队的!这个窑口是非法的,存在重大安全隐患,现在要依法进行爆破封闭!里面如果有人,赶紧出来!听到没有?”
他的声音在洞口回荡了几下,传出一阵嗡嗡的回响,随后便陷入了沉寂,只剩下风声和水声,静得让人心慌。
“没人回应?是不是都跑光了?”
肖华皱着眉,有些不确定地往前凑了凑,想听得更仔细些。
刘猛一把将他拉住,神色凝重:“别靠太近,小心有诈。万一有人躲在里面深处,或者使坏,我们炸了洞就是天大的麻烦。”
他沉吟片刻,做出决定,“小肖,小黄,你们两个,戴上安全帽和口罩,拿上手电,进去侦查一下。记住,注意安全,确认里面到底有没有人,不要碰任何东西。”
小肖和小黄点点头,迅速从背包里翻出安全帽戴上,拉上口罩,打开了强光手电。
洞口实在太矮,他们只能趴下身子,像士兵匍匐前进一样,一点一点地往那个黑暗的洞口里钻。
粗糙的地面和碎石立刻磨破了他们的衣服,但他们顾不得这些,专注地向洞内挪去。
刘猛和严平若在外面紧张地等待着,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
严平若下意识地摸出烟盒,想抽根烟缓解一下紧绷的神经,但刚把烟抽出来,又担心烟味会飘进洞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只好烦躁地把烟塞了回去,胡乱地抓了抓头发。
过了大概十分钟,洞里传来一阵 “哗啦” 的声响,像是踢到了什么工具。
紧接着,小肖有些发闷的声音从洞里传了出来:“刘组长!里面检查过了,没人!只有好几堆挖好的煤,还有一些工具!”
刘猛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但还是不放心地追问:“每个角落都检查清楚了?确定没有人?别留下死角!”
“确定!洞不算太深,我们已经走到最里面了!除了煤和工具,没发现任何人!”
这次是小黄的声音,带着空洞的回音,显得很肯定。
又等了几分钟,小肖和小黄才从洞里灰头土脸地爬了出来。
两人浑身上下都沾满了黑灰色的煤灰,只有眼睛和偶尔露出的牙齿是白的,看上去像是刚从煤矿里捞出来一样,连鼻孔里都是黑的。
小黄摘下口罩,大口呼吸着林间冰冷的空气,报告道:“刘组长,里面堆了起码上万斤煤,还有五个拖篓都装满了,看样子是最近一两天才挖出来的,工具就随手扔在旁边。”
“好!” 刘猛用力一拍大腿,精神大振,“既然确认里面没人,那就按原计划执行!给我狠狠地炸!多用点炸药,务必把这个窑口彻底炸塌封死,看他们还怎么惦记!”
小肖和小黄再次点头,熟练地打开带来的炸药箱,开始配置炸药,然后小心翼翼地抱着炸药,又一次钻进了低矮的洞口。
刘猛则指挥其他人迅速向安全地带撤离。
大家在距离洞口几十米外找到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纷纷蹲下身子,用手紧紧捂住耳朵,等待着那一声巨响。
刘猛这才掏出烟,给严平若递了一根,自己也点上。
烟雾刚吸入肺中,还没来得及吐出,“轰隆”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巨响就从山洞方向传来!地面明显地震动了一下,脚下的碎石都跟着跳了跳。
紧接着是一连串 “哗啦啦” 的土石塌落声,一股浓密的、夹杂着尘土和火药味的黑烟从洞口喷涌而出,像一条扭曲的黑龙直冲而上,空气里瞬间弥漫开刺鼻的硫磺味道。
“成功了!” 肖华第一个从地上跳起来,兴奋地挥舞着拳头,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众人也都纷纷站起身,望向洞口的方向。
只见那股黑烟渐渐被山风吹散,原本的洞口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堆坍塌下来的泥土和石块,将入口堵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看不到。
就在这时,一直被浓云遮挡的太阳恰好钻了出来,金色的阳光洒在众人身上,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但山风一吹,那股子浸入骨髓的寒冷依旧挥之不去。
“走吧,任务完成,打道回府!”
严平若拍了拍沾满尘土的衣服,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这趟总算没白跑,虽然惊险了点,但至少能保证这片山区消停一阵子了。”
“必须的!回去我请客,请大家喝酒,管够!不醉不归!”
刘猛心情也不错,掐灭烟头,豪爽地许诺。
“哇!刘组长威武!” 众人顿时欢呼起来,连续奔波的疲惫和刚才的紧张似乎都被这成功的喜悦冲淡了不少。
小黄凑到刘猛身边,腼腆地笑了笑,挠着头说:“刘组长,那个…… 我酒精过敏,喝不了酒,能不能换个奖励?比如…… 请大家吃顿羊肉火锅暖暖身子?”
肖华立刻在一旁起哄:“你小子想得美!还想吃火锅?信不信刘组长让你把剩下的炸药扛回去?再说了,吃火锅哪有喝酒痛快?你不喝正好,给我们多匀两瓶!”
大家被逗得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不远处树上栖息的一群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向了远处。
刘猛走在队伍最前面,听着身后的欢声笑语,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然而,笑着笑着,他心头忽然掠过一丝阴影。
刚才逃跑的那几个挖煤的,就这么算了?他们肯定听到了爆炸声,知道赖以生存的财路被断了,会不会怀恨在心,甚至伺机报复?
这些人常年混迹山林,为了利益,很难说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那片幽深茂密的森林。
林深似海,光线昏暗,除了树木和阴影,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却隐隐有种感觉,仿佛有一双或者好几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正隐藏在暗处,死死地盯着他们这一行人,这让他后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第249章 窑封疑云
刘猛盯着那片深不见底的林子,后颈的汗毛还竖着呢。
刚才炸窑成功的兴奋劲儿,像被山风刮走似的,没剩多少。
他知道这片山区历来复杂,非法小煤窑藏得深,背后的人也未必好惹,这次强行炸窑,说不定已经触碰到了某些人的利益,危险可能正藏在暗处。
他回头看了眼队伍里的人,小王正弯腰拍裤子上的泥,裤脚沾着的泥块掉在地上,还带着新鲜的湿气;严平若靠在树旁揉着膝盖,眉头微微皱着,显然刚才追挖煤人的时候跑得太急,膝盖有些吃不消;小黄和肖华还在为 “喝酒还是吃火锅” 拌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放松,完全没注意到刘猛眼里的凝重。
刘猛深吸了一口山里的空气,空气中还残留着刚才炸窑时的烟火味,混杂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他知道不能再耽误,必须趁着天还没黑尽快下山,否则夜里在山里待着,不仅气温骤降,还可能遇到野猪、毒蛇之类的危险,更别说那些没跑远的挖煤人说不定还在暗处盯着。
“都别磨蹭了!” 刘猛提高声音,把烟蒂往地上一摁,用脚狠狠碾了碾,烟蒂瞬间被压碎,火星熄灭在泥土里。
“现在四点多,山里天黑得快,必须在六点前走到山脚下的村子,不然晚上只能在山里冻着。”
肖华正跟小黄争得热闹,听见这话立马停了嘴,他知道刘猛的脾气,一旦严肃起来就没开玩笑的余地。
“刘组长说得对,山里晚上不安全,野猪不少。前两年有个采药的老乡,晚上没来得及下山,被野猪追着跑,腿都摔断了,还是第二天一早被村民发现才救下来的。”
这话一出,没人再开玩笑,纷纷加快收拾东西的速度。小王赶紧把掉在地上的背包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小黄也把刚才用来装工具的袋子拉紧,生怕里面的东西掉出来。
严平若也直起身,从背包里掏出地图,借着微弱的光翻看起来。地图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经常使用的缘故。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仔细辨认着上面的路线标记:“刚才来的时候记了路,往东边走,过两个山坳就能看到村子的炊烟。我刚才还特意留意了一下太阳的方向,现在往东边走,应该没错。”
队伍重新出发,这次没人再闲聊。
脚下的路比来时更难走,刚才追挖煤人时踩倒的杂草又立了起来,草叶上还带着露水,时不时勾住裤脚,冰凉的露水渗进裤管,让人忍不住打个寒颤。
路面上的石子也多,走起来磕磕绊绊,稍不注意就可能崴脚。
小王走在中间,手里攥着根新捡的木棍,木棍表面还带着树皮,有些粗糙。
他时不时往旁边的草丛里戳两下,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刚才那些挖煤的,跑那么快,不会藏在附近吧?他们对这山里的路熟得很,要是突然冒出来偷袭,咱们可不好应对。”
肖华在前面带路,脚步稳健,他常年在山里跑,对这种路况早就习惯了。
听见小王的话,他回头笑了笑,试图缓解紧张的气氛:“放心,他们就想着保命,刚才咱们追得那么紧,他们能跑掉就不错了,就算想回来,也得等咱们走了再说。不过话说回来,刚才那几个小子,背篓里的煤看着还挺干,估计挖了有段时间了,不然煤不会那么干爽,还带着点光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他们手里的工具,看着都挺新,铁锹的刃口还很锋利,锄头也没有明显的磨损,不像是自己凑钱买的。一般村里老百姓用的工具,都是用了好几年的,旧得很。他们这工具,搞不好背后有人撑着,专门给他们提供的。”
刘猛心里咯噔一下,肖华这话正好戳中了他刚才的顾虑。
他快走两步,跟肖华并排,压低声音说:“你说的这点我也想到了。一般非法小煤窑,要么是几个人合伙搞,凑钱买工具挖窑;要么就是有人背后出资,找些人干活,自己坐收渔利。刚才那几个挖煤的,看着就是干活的,穿得破旧,手上全是老茧,说话没底气,不像能做主的。”
严平若跟在后面,也插了句嘴,语气担忧:“要是真有背后的人,咱们炸了窑断了他们财路,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山区这么大,他们想报复有的是办法,以后再来这附近得小心。”
几人正说着,前面的小黄突然停住,指着地上:“刘组长,这脚印不对劲!”
众人围过去,地上除了他们的脚印,还有一串新的,方向相反,比他们的大一圈,边缘沾着煤灰,一看就是男人的鞋印。
“是刚才那些挖煤人的?” 小王小声问,下意识往四周看。肖华蹲下身量了量:“差不多,煤灰颜色也跟窑口的一样。他们没跑远,说不定就在附近盯着咱们。”
刘猛脸色沉下来,摸出手电筒往密林里照,光柱穿过树叶,只能看到黑漆漆的树干:“大家把家伙拿好,注意周围。小黄跟我走前面,肖华断后,严乡长和小王在中间,别掉队。”
几人立刻调整队形,小黄握起柴刀,肖华攥紧木棍,小王也把木棍握得更紧,指节发白。
队伍继续前进,风穿过树林的 “沙沙” 声,听着像有人跟着。
严平若额头冒汗,不是累的,是吓的:“刘组长,要不走快点?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
刘猛没回头,放慢脚步让队伍更紧:“不能走太快,路陡容易摔跤,真有人跟着,走快了反而容易被偷袭。”
他时不时用手电筒照身后,只有晃动的树影,没人。
走了二十多分钟,前面山坳的歪脖子树下有东西。
肖华躲在树后看了看,回头压低声音:“是背篓和锄头,像是挖煤人落下的。”
刘猛慢慢绕过去,背篓沾着煤灰,里面还有几块煤,锄头的泥土是湿的,刚丢下没多久。
“他们应该在附近,看到咱们人多没敢出来。别进山坳,从旁边绕过去,尽快离开。”
众人跟着绕路,小路窄得只能侧着走,旁边就是陡坡。
小王不小心踩滑,幸好肖华拉了他一把。
“这路也太险了!” 小王吓得声音发颤,紧紧抓着灌木。
绕过山坳,路稍微平坦些。
又走十几分钟,远处传来狗叫声,严平若眼睛一亮:“是村子!离得不远了!”
大家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又走十分钟,透过树林能看到村子的屋顶和炊烟。
“总算到了!” 小王松了口气,木棍差点掉地上。
刘猛也松了口气,回头看树林没动静,但顾虑没消:“到了村子也不能放松,先找地方住,明天一早回乡里,顺便跟村里人打听挖煤人的情况。”
到村口,一个老头坐在石头上抽烟,看到他们愣了愣:“你们是从山上来的?”
严平若走过去笑说:“大爷,我们是乡里的,想在村里找地方住,您知道谁家有空房吗?”
老头打量着他们沾泥带灰的衣服,皱起眉:“你们是去山上炸小煤窑的吧?前阵子也有人来查小煤窑。”
刘猛心里一动:“大爷,您知道山上有小煤窑?那些挖煤人是什么情况?”
老头叹口气,蹲下身点了根烟:“怎么不知道?前几个月就有人挖煤,晚上有时能听到爆炸声,吵得睡不着。那些挖煤的偶尔来村里买东西,看着凶,没人敢惹。”
“他们背后有没有人?比如谁出资给他们提供工具?” 肖华追问。
老头摇摇头:“不清楚,他们嘴严。不过上个月,我看到个开越野车的人来村里跟他们见面,穿西装挺有派头,不像山里人。”
刘猛记下线索,又问:“他们平时住哪?”
“应该在山上窝棚,具体位置不知道,从不带外人去。”
老头指了指村里一栋房子,“那是我家,有空房,不嫌弃就住这吧。”
众人跟着老头回家,院子干净,屋里陈设简单。
老头倒了热水:“你们歇会儿,我去做饭。”
刘猛拿出手机想给乡里打电话,却没信号。
“山里信号不好,只有村头老槐树下有点,还时好时坏。” 老头端着花生进来说。
刘猛点点头,又问:“大爷,您记得那越野车是什么时候来的?什么颜色?”
“上个月十几号吧,晴天。车是黑色的,看着贵,车牌没看清,太快了。那天还看到开车的给挖煤的一个黑包,不知道装的啥。”
刘猛和肖华对视一眼,那包大概率是钱。
吃过晚饭,刘猛让肖华去村头打电话,汇报情况并让乡里查黑色越野车。
肖华走后,刘猛坐在院子里琢磨,严平若走过来:“还在想挖煤人的事?”
“嗯,不找出背后的人,炸了这个窑还会有别的,而且他们肯定会报复。”
刘猛说。严平若叹口气:“幸好知道有越野车,说不定能从这找线索。”
没多久肖华回来,脸色凝重:“刘组长,乡里说上个月确实有黑色越野车进出,车牌外地的,正在查。还说最近山上不太平,有村民看到陌生人转悠,让咱们明天回去小心。”
刘猛皱眉:“情况比想的复杂,明天回去走另一条路,避开今天的路,免得被埋伏。”
肖华又说:“刚才在村头打电话,看到远处有黑影晃,我一注意,黑影就钻进树林了。”
刘猛心里一紧:“没看清是谁?”“天黑离得远,没看清。” 肖华说。
刘猛当即安排:“今晚轮流守夜,我和小黄值上半夜,你和小王值下半夜,严乡长年纪大了,好好休息。”
上半夜,刘猛和小黄坐在院子里,小黄握着柴刀时不时看院门口,刘猛用手电筒往院墙外照,墙外树林风吹树影晃,看着有点吓人。“刘组长,肖华看到的黑影,会不会是挖煤的?” 小黄小声问。
刘猛摇摇头:“不好说,也可能是村里人,不过小心点总没错。你困了就眯会儿,我先看着。”
“不困,在部队比这苦的夜哨都站过。” 小黄笑了笑。
下半夜,肖华和小王来换班,刘猛才回屋。
躺在床上,他没睡意,脑子里全是挖煤人和神秘越野车的事。
他总觉得,这次炸窑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多麻烦等着他们。
第250章 生死对峙
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公鸡就开始打鸣。声音穿过窗户,把刘猛吵醒了。他一下子坐起来,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昨晚虽然回屋睡了,但脑子里事情太多,根本没睡踏实。
院子里已经有动静了。肖华和小王正蹲在墙角收拾背包。严平若站在门口,看着远处山里的雾气发呆。
“都收拾好了吗?”刘猛走过去,拍了拍肖华的肩膀。
肖华点点头,把最后一瓶水塞进背包。
“搞定了。早饭跟大爷说好了,他煮了玉米粥,我们吃完就走。”
几个人进屋,老头已经把粥盛好了,还配了一碟咸菜和几个馒头。“路上小心点。”
老头一边递筷子一边说,“早上听村里老张讲,他半夜起来喂牛,看到有人往山里走,不知道是不是跟你们说的挖煤的有关。”
刘猛心里一紧,赶紧问:“老张看到的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好像是你们昨天来的那个方向。”老头想了想,“具体我也不清楚,他就随口那么一说。”
吃完饭,他们谢过老头,按照计划走了另一条路。这条路比昨天那条平缓些,两边多是矮树丛,没什么陡坡。
走了大概半小时,刘猛突然停下,举起右手示意后面的人别出声。
风里除了树叶声,还夹杂着一点细微的响动。
像是有人踩到枯树枝,发出轻轻的咔嚓声。
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山里特别明显。
“怎么了?”肖华压低声音凑过来。
刘猛仔细听了几秒,眉头皱得更紧了。“不对劲。这不像是动物弄出来的声音,倒像是有人故意放轻脚步,但没掌握好力度。”
严平若也紧张起来,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打火机。“会不会是村里人上山干活?”
“可能性不大。”刘猛摇头,“现在才七点多,山里露水重,一般村民不会这么早上山。而且如果是干活,不会走得这么轻手轻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前面一片茂密的树林。
“昨天跑掉的那些挖煤人对这里很熟,说不定已经绕到我们前面了。肖华,你看看地图,这条路上有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肖华赶紧拿出地图铺在膝盖上,借着晨光仔细看。
“前面大概一百米有片松树林,里面石头多,容易藏人。
再往前有个土坡,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草,也能埋伏。”
刘猛点点头,对大家说:“都把家伙准备好,跟紧我,别走散了。肖华你在左边,小王在右边,严乡长走中间。我们放慢速度,注意观察四周。”
几个人调整好位置,慢慢向前移动。
刚走了几十米,刘猛突然看到左边草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像是布料的边角,灰黑色,跟昨天那些挖煤人穿的衣服颜色很像。
他立刻停下,用手电筒照过去。光柱扫过草丛,却什么都没发现。“刚才你们看到了吗?”刘猛问。
小王摇摇头,脸色发白。“没……没看清,是不是风吹的草叶?”
“不像。”刘猛咬咬牙,“不管是什么,都得小心。继续走,别放松警惕。”
又走了十几米,那细微的脚步声又出现了,这次更近,好像就在身后不远的地方。
刘猛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扫过去,只看到树影晃动,没见到人。但地上的落叶有被踩过的痕迹,还带着新鲜的泥土。
“他们果然在跟踪我们。”刘猛压低声音,“而且不止一个人,刚才的脚步声听起来至少有两三个。”
小王握紧了手里的柴刀,手心全是汗。“那我们怎么办?要不往回走,回村里去?”
“不行。”刘猛立刻否定,“回村的路更窄,如果他们在半路堵我们,更麻烦。现在只能继续往前走,尽快到达乡里的公路,到了路上就安全了。”
他话音刚落,前面的松树林里突然传来一声口哨。尖锐的声音划破晨光,接着就有几个人影从树后钻出来,手里拿着铁锹和锄头,挡住了去路。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男人,脸上沾着煤灰,眼神凶狠地盯着刘猛。“你们挺能跑啊,以为换条路就能溜掉?”
刘猛心里一沉,果然是那些挖煤人。
“你们想干什么?”他向前一步,挡在大家前面,“非法采矿本来就是违法的,现在还想拦着我们,是想罪加一等吗?”
络腮胡嗤笑一声,往地上吐了口痰。“违法?我们没饭吃的时候,怎么没人管?你们炸了我们的窑,断了我们的生路。今天不把窑口挖开,再赔偿我们的损失,谁都别想走!”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起哄,手里的工具在地上敲得砰砰响,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窑口是依法封闭的,不可能挖开。”刘猛语气坚定,“至于损失,你们非法采矿本身就不受法律保护,更别说赔偿了。我劝你们赶紧让开,等我们联系上乡里,派更多人过来,你们想走都走不了。”
“联系乡里?”络腮胡笑了,“你以为你们还能联系上?这地方没信号。就算有,也没人会来救你们。”
他话音刚落,旁边突然冲出一个矮壮汉子,举着锄头就向小王砸过去。
小王没反应过来,直接愣住了。
“小心!”刘猛大喊一声,伸手把小王往旁边一拉。锄头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土。
矮壮汉子没砸中,红着眼又要挥锄头。肖华赶紧冲上去,用手里的木棍挡住。砰的一声,木棍被砸弯了,肖华也被震得后退两步。
“跟他们拼了!”络腮胡大喊一声,身后的人立刻冲了上来。
刘猛也不犹豫,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向最前面的人扔过去。正好砸中那人的胳膊,那人痛叫一声,铁锹掉在地上。
严平若虽然年纪大,但也没退缩,捡起一根树枝挡在小王前面。“别怕,我们人虽然少,但占着理,他们不敢真把我们怎么样。”
小王也鼓起勇气,挥着柴刀向旁边的人比划。“别过来!再过来我不客气了!”
但挖煤人根本不怕。一个高个子男人绕到小王身后,伸手就要抓他的胳膊。
小王反应快,赶紧转身,柴刀向男人面前一挥。男人吓了一跳,后退两步。
刘猛趁机拉住小王,把他拽到自己身边。“别单独行动,跟紧我!”
双方僵持在那里,谁也不敢先动手。
络腮胡盯着刘猛,眼神阴冷。“姓刘的,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挖开窑口,赔三万块钱,我们各走各的。不然今天谁都别想好过。”
刘猛冷笑。“三万块?你怎么不去抢?非法采矿还敢要赔偿,我看你们是想坐牢想疯了。”
“坐牢?”络腮胡像是听到了笑话,“我们连饭都吃不饱,还怕坐牢?大不了鱼死网破!”
他说着,突然从腰里摸出一把匕首。亮闪闪的刀刃在晨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你别乱来!”肖华大喊,手里的木棍握得更紧了。
刘猛也紧张起来。络腮胡看起来已经失去理智,真的可能做出极端的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汽车的声音。是越野车的引擎声,而且越来越近。
络腮胡脸色一变,下意识往旁边看了看。刘猛心里一动,难道是乡里派来的人?但转念一想,乡里就算收到消息,也不可能来得这么快。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越野车出现在路尽头,正是昨天刘猛他们遇到的那辆!
车窗摇下来,还是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他戴着墨镜,冷漠地扫了一眼现场。“吵什么?耽误事。”
络腮胡看到他,立刻收敛了气焰,语气变得恭敬。“老板,他们不肯挖窑口,还不赔钱……”
“没用的东西。”男人打断他,目光落在刘猛身上,“你们就是乡里来的执法队?”
刘猛点点头,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跟这些挖煤人是什么关系?”
男人笑了笑,没回答,反而从车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在地上。“这里面有五万块,算是给你们的‘补偿’。拿着钱赶紧走,别再管这山里的事。”
刘猛弯腰捡起信封,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现金。但他立刻又扔了回去。“我们是依法执法,不是来要钱的。你要是跟非法采矿有关,最好跟我们回乡里配合调查。”
男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冰冷。“给脸不要脸?我警告你们,别多管闲事。这山里的事,不是你们能管的。今天放你们走,下次再敢来,就没这么好运了。”
他说完,冲络腮胡使了个眼色。络腮胡虽然不甘心,但还是挥了挥手,让身后的人让开一条路。
刘猛知道现在不是硬拼的时候。对方有备而来,而且还有越野车,真要动手,他们占不到便宜。
“我们走。”他对大家说,“但这事没完,我们一定会查到底。”
几个人慢慢往前走。路过越野车时,男人突然开口:“对了,忘了告诉你们。昨天你们在村里看到的黑影,是我的人。你们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刘猛心里一沉,原来他们早就被盯上了。
走出很远,确定对方没跟上来,大家才松了口气。
小王擦了擦额头的汗。“刚才太吓人了,那个络腮胡手里还有刀。”严平若也松了口气。“幸好那辆车来了,不然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刘猛皱着眉头,心里满是疑问。“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肯定就是小煤窑背后的人。他能这么嚣张,背后说不定还有更大的势力。我们回去之后,得赶紧把情况上报,让乡里加派人手,一定要把这个非法采矿的窝点彻底端掉。”
肖华点点头。“而且那辆车的车牌,乡里还在查,说不定能找到更多线索。”
几个人加快脚步,向乡里的方向走去。
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山间的雾气。
但刘猛心里的阴影却没有散去。
他知道,这次的对峙只是开始,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第251章 窑口惊变
肖华自己心里也怕得要命,但还是鼓起勇气把小黄护在身后。
他双手举起洋镐横在胸前,声音发抖地喊:“你……你们别过来!再过来我……我就不客气了!”
瘦高个被他这虚张声势的样子暂时唬住,脚步停了一下。
络腮胡骂了句“没用的东西”,上前一脚踹在瘦高个的腿弯上。
瘦高个哎呦一声,差点摔倒。
络腮胡不再指望手下,自己抄起铁锨,大步向刘猛他们走来,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一群坐办公室的软脚虾,也敢在老子的地盘上耍横?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就在这时,派出所干警小向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拉开羽绒服拉链,露出了腰间皮带上的手铐和深蓝色警用衬衣。
他挺直腰板,厉声喝道:“都看清楚!我是派出所的!我现在警告你们,非法采矿情节严重的可以判到七年!暴力袭警、阻碍执法是重罪,要加刑的!你们都想清楚了!为了这点煤,把一辈子搭进去,值不值得?”
络腮胡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的三角眼在小向严肃的脸和那副闪着冷光的手铐之间来回扫视,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犹豫。
他身后的村民群里响起一阵骚动和窃窃私语。
“真要坐牢啊?”
“袭警……这罪过可不小……”
“我就说这事闹大了不好收场……”
有几个村民明显露出了害怕的样子,手里举着的家伙不由自主地往下垂了些。
“别听他瞎说!”被刘猛踩在地上的矮胖子见状,不顾一切地抬起头嘶喊,“他们就四个人!我们有十几号人!抢了他们的家伙,把他们捆起来!等拿到钱再放人!天知地知,我们不说,谁能知道?等钱到手,大家分了过年!”
这话像是给络腮胡打了一针强心剂。
他眼里的犹豫迅速被更深的凶狠取代,重新举起了铁锨。“听见没?要么按老子说的办,赔钱挖窑!要么,就全都给老子留在这里!”
双方再次陷入紧张的对峙。山风吹过树林,卷起落叶,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为这场一触即发的冲突伴奏。
刘猛悄悄给严平若使了个眼色。
严平若会意,开始不动声色地向侧后方慢慢移动,试图寻找更有利的位置,或者观察有没有其他出路。
严平若后背紧紧贴着一棵粗糙的老松树,树皮硌得他生疼。他死死盯着络腮胡手里那把闪着寒光的铁锨,感觉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手心里的汗把紧握着的折叠刀柄都浸湿了。
刘猛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更好地把小王小黄他们护在身后。
他刻意放慢语速,试图让气氛缓和一点点。
“老乡,我们有话可以好好说。炸窑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也是我们的职责,这个原则不可能改变,没得商量。”
他的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村民。
他们大多面色憔悴,衣着破旧,眼神里混杂着愤怒、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但是,你们的难处,你们受到的损失,我刘猛看到了,也记在心里。回去之后,我一定如实向上级汇报,积极争取,看能不能从扶贫或者转产安置的角度,给你们找一条合法的、安全的生计路子。总好过天天在这暗无天日的窑洞里提心吊胆,拿命换钱,你们说是不是?”
“少在这里给我们画大饼!”
络腮胡根本不买账,又往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把铁锨用力往泥地里一顿,锨头深深陷了进去。
“前年也有个干部,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说什么引进项目给我们安排工作,结果呢?狗屁!项目款都不知道进了哪个王八蛋的腰包!我们还不是得回来挖这要命的煤!你们这些当官的,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这次不一样!”严平若赶紧接过话头,伸手从内衣口袋里掏工作证。
动作有些慌乱,他发现证件塑料壳的边角都被自己的汗水泡得发软了。
他高高举起工作证,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我是严平若,太平乡的副乡长!你们村是不是有个叫李老栓的?他儿子李强,现在就在乡里新建的光伏电站上班!一个月工资三千二,包吃包住,上个月的工资已经足额发放了!这事你们随便去打听,做不了假!”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诚恳可信。
“你们要是信不过我,明天!就明天!我亲自安排人来村里登记,只要符合条件,身体没问题,愿意干的,优先安排进电站参加培训!电站就在那里,厂房、设备都是实实在在的,跑不了,也骗不了人!”
“李老栓家小子?”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一个穿着褪色蓝布衫的村民凑到络腮胡耳边,小声说:“大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上次赶集我碰见老栓,他确实说他儿子在电站上班了,还给他买了双新胶鞋。”
另一个戴着破旧草帽的村民也点了点头。“我也听说了,那电站规模不小,每天都有班车接送工人,看着挺正规的。”
络腮胡眯着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严平若手里那张蓝色的工作证。
手指无意识地在铁锨木柄上反复摩挲着,脸上的凶狠表情出现了一丝松动,显然是在权衡利弊。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人群后面突然响起一个尖锐而充满煽动性的声音:“别信他们的鬼话!这是在拖延时间!等他们的援兵到了,我们全都得完蛋!这帮穿官衣的最会耍这种花招!”
喊话的是那个脸上带疤的汉子。
他一边喊,一边用力将手里的铁棍往旁边的一块石头上猛地一敲,发出当的一声刺耳锐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这一下,像是在即将熄灭的火堆上浇了一瓢油。
络腮胡眼中刚刚泛起的一丝犹豫瞬间被怒火烧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将铁锨再次举过头顶,嘶吼道:“弟兄们,动手!先把那两个年轻的拿下!看他们还怎么耍花样!”
瘦高个和疤脸汉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闻言立刻像饿狼一样扑了上来,目标直指看起来最弱的肖华和小黄。
肖华吓得脸色发白,双腿直抖,但还是硬着头皮把小黄往自己身后塞,双手胡乱地挥舞着洋镐试图阻挡。
可他哪里是这些常年干体力活的村民的对手?动作破绽百出,疤脸汉轻易就找到了空当,飞起一脚狠狠踹在肖华的肚子上!
“呃啊!”肖华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瞬间蜷缩起来,手里的洋镐哐当落地。
他捂着肚子跪倒下去,额头冒冷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小黄吓得尖叫一声,转身想跑,却被冲过来的瘦高个一把抓住胳膊,粗暴地反拧到背后。
早就准备好的麻绳嗖嗖几下就缠了上来,勒进他胳膊的肉里,疼得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放开他!”刘猛眼睛都红了,弯腰捡起地上矮胖子掉落的那把锄头,也顾不得许多,朝着瘦高个的手臂就横扫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瘦高个惨叫一声松开了小黄,捂着手臂痛得直跳脚。
小黄趁机挣脱,连滚带爬地想跑回刘猛身边。
可旁边另一个村民眼疾手快,伸脚一绊,小黄噗通一声摔倒在地,膝盖和手肘瞬间擦破,火辣辣地疼。
场面彻底失控,陷入了混战。
严平若也红了眼,掏出折叠刀啪地弹开,对着冲上来的两个村民胡乱比划着,暂时逼退了他们。
但他毕竟不是打架的料,顾前不顾后,没留神身后被人猛地拦腰抱住。
两人一起重重摔倒在地,翻滚进厚厚的落叶堆里。
折叠刀脱手飞了出去,不知掉到了哪个角落。
刘猛一手挥舞着夺来的锄头,一手还要护着倒在地上的肖华和试图爬起的小黄,左支右绌。
后背和肩膀上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棍棒和拳脚,疼得他眼前发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感。
“都他妈给我住手!”络腮胡看到刘猛状若疯虎、红着眼睛拼命的样子,又瞥见严平若嘴角已经见了血,心里终究是有点发怵。
真闹出人命,他也兜不住。他大声喝止,“别往死里打!用绳子把他们捆起来!拖到窑口那边看着!什么时候他们的人把钱送来,把窑口挖开,什么时候放人!”
村民们一拥而上,拿出更多的麻绳,将刘猛、严平若、肖华、小黄四人死死捆住。
绳子勒进肉里,绑得结结实实。
小黄吓得呜呜直哭,身体抖个不停。肖华忍着腹部的剧痛,咬牙切齿地瞪着周围的村民,一声不吭。
严平若还在试图劝说,声音沙哑:“你们这是错上加错!非法采矿是犯罪!现在又绑架执法人员,罪很大的!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只有刘猛沉默着。他一边剧烈喘息,一边用眼睛快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村民的人数和站位,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任何可能脱身的机会。
络腮胡走到被捆住的刘猛面前,掏出烟盒发现空了,骂了句脏话,又从旁边一个村民那里要了根烟叼在嘴上。
打火机打了三四次才因为手抖点燃。
他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烟雾喷在刘猛脸上。
第252章 暗夜生机
天完全黑透了,林子里伸手不见五指。
风越刮越大,直往衣服缝里钻,冻得人骨头都疼,像是冰碴子往肉里扎。
窑口那边传来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风灌进洞里的回音,听得人心里发毛,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小黄被铁链锁在树上,浑身抖得厉害,牙齿咯咯作响。
眼泪鼻涕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衣服上没多久就结成了小冰碴,硬邦邦的。
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话都说不完整:“刘组长,我们……我们会不会死在这儿啊?这地方连个人影都没有……”
“别胡说!”刘猛骂了一句,可自己的声音也有点虚,底气不足。后背的伤口被冷风一吹,疼得钻心,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疼。
他强撑着精神说:“相信我,明天一早,肯定有人来救我们。
肖华不是跑出去了吗?他肯定会找人来的。”
严平若靠在树干上,大口喘着粗气。
刚才被打的地方还在疼,尤其是嘴角,血痂干了之后,一动就裂开,疼得他直皱眉。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其实……络腮胡刚才没下死手。”他瞥了眼窑口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怕被人听见。
“他就是被逼急了,想逼我们给条活路,不是真要杀人。要是真想动手,刚才就不会喊停了。”
“活路不是这么抢的,更不是拿命换的。”
刘猛望着黑黢黢的窑口,眼神很沉。
那窑被炸塌的地方,还能看到散落的煤块,在夜里泛着淡淡的暗光,看着就压抑。
“非法采矿就是条死路,今天不塌,明天也迟早要塌,到时候埋的就是他们自己。他们现在是被穷蒙了眼,想不通这个理。”
几人没再说话,就这么靠在树上,各自想着心事。
冷风灌进单薄的衣服里,冻得人牙齿打颤,连呼吸都带着白气,呼出来没多久就散在黑夜里。
偶尔有夜鸟叫一声,咕咕的声音在林子里传得很远,打破了死寂,却更显冷清,让人心里更慌。
不知熬了多久,远处突然传来狗叫声。
一开始很模糊,像是从天边飘过来的,慢慢变得清晰,越来越近,汪汪的声音越来越响。
紧接着,有手电筒的光在林子里晃动,一道接一道,像萤火虫似的,朝着这边移动。
小黄耳朵尖,先听出了动静,突然喊出声,声音都变调了,带着狂喜:“是狗!是村里的狗叫!有人来了!”
刘猛瞬间精神起来,原本发沉的眼皮一下睁开,赶紧竖起耳朵听,心脏都跟着跳快了。
狗叫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人的呼喊声,其中一个声音特别熟悉。
“刘组长!严乡长!你们在哪儿?听到应声啊!”
是派出所老张的声音!刘猛立马回应,声音因为激动有点沙哑:“老张!我们在窑边!快过来!”
他喊得太急,牵扯到后背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瞬间冒出汗来。
没过几分钟,十几个举着手电筒的身影冲了过来。
手电筒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为首的正是老张,穿着警服,手里拿着警棍,脸上满是焦急。
他身后跟着肖华,头发乱糟糟的,沾着草屑和泥土,脸上全是汗和灰,看着特别狼狈,嗓子都喊哑了。
“刘组长!你们没事吧?可算找到你们了!”
肖华跑过来,声音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一边帮刘猛解开身上的绳子,一边解释:“刚才第二次混乱的时候,我趁村民没注意,滚到灌木丛里了。
等他们走远点,我就爬起来往公路跑,跑了快半小时才找到有信号的地方,赶紧给所里打了电话,老张他们马上就带我过来了。”
老张让人拿来钳子,咔嚓一声就把铁链剪断了,动作干脆利落。
看到刘猛几人浑身是伤,衣服上全是泥土和草屑,有的地方还沾着血,老张气得直骂:“这群胆大包天的东西!居然敢绑架执法人员,简直是活腻了!等抓到他们,非得好好收拾不可!”
“先别管这个。”刘猛被肖华扶着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他扶着树干,忍着后背的疼,赶紧叮嘱老张:“赶紧去追络腮胡他们,别让他们跑了。但记住,别伤人,抓活的,他们也是被穷逼的,不是天生的坏人。”
老张点点头,一挥手下令:“你们几个跟我走,顺着这个方向追,注意看脚印!剩下的人留下,照顾刘组长他们,把伤口先简单处理一下!”
一群人举着手电筒,朝着络腮胡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手电筒的光在林子里晃来晃去,像一串移动的星星,很快就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肖华扶着刘猛,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带着愧疚说:“刘组长,对不起,刚才我没敢跟你说我要跑……我怕被他们发现,连累你们。”
“傻小子,做得对。”
刘猛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疼得咧嘴,却笑了,语气里满是欣慰。“要是你也被捆着,我们今天就真栽在这儿了。你这一跑,才是救了所有人,该谢谢的是我们。”
严平若被另一个干警扶着站起来,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眼神里有了劲。
他越想越气,拳头攥得咯吱响:“回去非得好好整治这帮人!不仅要查非法采矿,还得查背后有没有人撑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那些合法煤矿,也得好好查查!凭什么把煤价抬那么高,逼得老百姓只能铤而走险挖黑窑?这背后肯定有问题!”
刘猛点点头,抬头望着星空。
星星很亮,在黑夜里闪着光,密密麻麻的,把夜空铺得满满的,看着特别好看。
他心里清楚,炸窑只是第一步,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要让这些村民彻底放弃非法采矿,得让他们有正经活干,能挣到钱,不用再冒着生命危险换饭吃,这才是关键。
这路还长着呢,但必须走下去,不能半途而废。
为了不让更多人拿命赌,也为了让这片山真的安宁下来,不再有黑窑,不再有危险。
正想着,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呜哇——呜哇——的声音越来越近,特别刺耳,却让人心里踏实。
红蓝交替的灯光穿透树林,映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的。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过来,动作很快,先给刘猛几人检查伤口。
刘猛的后背被打肿了,还有几道划伤,得去医院消毒缝合,不然容易感染。
严平若嘴角缝了两针,胳膊也擦破了皮,还好没伤到骨头。
小黄和肖华伤得轻,主要是冻得厉害,还有点低血糖,喝了点葡萄糖水就缓过来了。
刘猛被扶上救护车时,特意回头望了眼那座被炸塌的窑。
夜色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土堆,周围散落着碎石和煤块,看着特别荒凉。
他心里默默想:等明年开春,就在这儿种上树吧。
种上松树、柏树,让绿色把这里盖起来,再也看不到黑煤渣。
或许用不了几年,这里就会绿树成荫,草木丛生,小鸟在树上筑巢,兔子在草丛里跑,跟别的地方一样热闹。
再也没人记得,这儿曾有过一座拿命换钱的黑窑。
再也没人会因为穷,钻进这随时可能塌掉的窑洞里,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
救护车缓缓开动。
林子里的风还在吹,但此刻的风,好像没那么冷了。
肖华坐在旁边,给刘猛递了杯热水。
杯子是医护人员给的,还带着温度。
“刘组长,老张他们能抓到络腮胡不?这林子这么大,别让他们跑了。”肖华还是有点担心,皱着眉问。
“能。”刘猛喝了口热水,暖意从喉咙流到肚子里,舒服多了,后背的疼好像也减轻了点。
“他们跑不远,这林子他们再熟,也没老张他们熟。而且……他们心里也清楚,跑不是办法,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
严平若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树影倒退,速度越来越快。
他掏出手机,虽然信号还是弱,但能勉强打字,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按。
“等处理完这事,我就去村里一趟,跟村民好好聊聊。”
他语气很坚定,“先联系光伏电站,看看还能不能加人。再问问其他扶贫项目,比如种果树、搞养殖。总得给他们找条踏实的路,不能让他们再走歪路了。”
刘猛点点头,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休息。
伤口还在疼,但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这场险仗,算是打赢了,没出人命,就是最好的结果。
但他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要改变村民的想法,帮他们找到谋生的出路,比炸一座窑难多了。
不过没关系,只要方向对了,再难走的路,一步一步也能走完。
救护车的灯光在林子里穿行,像一道希望的光,照亮了脚下的路,也照亮了那些等待改变的人。
车里很安静,只有救护车的鸣笛声在耳边响着,却让人觉得安心,不再像刚才那样绝望。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等天亮了,一切都会不一样。
第253章 新的开始
刘猛在医院待了两天就坐不住了,后背那七针缝得扎扎实实,医生反复叮嘱让多静养几天,可他脑子里跟装了个陀螺似的,转个不停,根本静不下来。
倒不是伤口疼得难受,主要是心里压着一堆事,非法采矿的尾巴还没揪干净,那个穿西装的神秘男人更是像根刺扎在心上,不解决掉总觉得不踏实。
同病房的严平若情况稍好点,嘴角的伤结痂了,但说话还是不利索,一开口就牵扯着伤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每说几个字就得顿一下。
肖华和小王则轻松多了,俩人主要是皮外伤,胳膊腿上擦破点皮,再加上受了点惊吓,在医院输了两天液,精神头就恢复得差不多了,每天在病房里东拉西扯,倒是能冲淡点压抑的气氛。
第三天上午,老张那边传来了消息。
他带着几个同事在山里追了整整一天一夜,饿了就啃口干粮,渴了就喝几口山泉水,硬生生凭着一股韧劲,在一个废弃的猎户木屋里堵住了络腮胡那伙人。
据说那伙人当时惨得很,山里气温低,他们没带足够的保暖衣物,又饿又冻,见到老张他们的时候,连反抗的力气都没了,乖乖就范被带了回来。
不过也有坏消息,那个一直没露面的西装男,还有他开的那辆越野车,至今没查到任何下落。
老张他们查了监控,发现那辆车的车牌是套牌,沿着可能的路线追查了好几天,一点线索都没摸到,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刘猛一听说络腮胡被抓,立马就办了出院手续,后背的伤口还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这些,回到乡里第一件事就是直奔乡党委办公室,把这次行动的前前后后详细汇报了一遍。
尤其是那个西装男的出现,还有他临走时撂下的威胁话,刘猛特意重点强调了,提醒乡里务必重视。
乡党委听完汇报后果然不敢怠慢,当即决定成立专案组,一方面要深挖非法采矿背后的保护伞,绝不能让这些人逍遥法外;另一方面还要加强对合法煤矿的监管,之前就有村民反映煤价被抬得太高,看来这些合法煤矿很可能存在垄断市场的问题,必须好好整治一下。
严平若也没闲着,出院第二天就拉上肖华,直奔络腮胡他们村。
车子刚开进村里,就能感觉到气氛不太对,路边坐着聊天的村民看到他们的车,立马就不说话了,要么低头假装忙活,要么起身就往家里躲,眼神里带着抵触和戒备。
显然,村民们还在记恨他们断了 “挖煤” 这条财路。
严平若也不绕弯子,直接找到了村长,让他通知村里的青壮年都到村委会办公室开会。
等村民们陆陆续续到齐,屋里挤得满满当当,大多是面带愁容,还有几个年轻小伙眼神里带着敌意,估计是之前跟着络腮胡挖煤的。
“我知道,大家心里有气,觉得我们断了你们的财路。”
严平若开门见山,声音依旧沙哑,每说一句都得缓一缓,“但我得跟大家说清楚,那个财路是拿命换的,不值得。”
他顿了顿,看了看底下的村民,继续说道:“李强在光伏电站上班的事,大家应该都知道吧?一个月工资三千二,按时发放,不用下井冒险,也不用担惊受怕,稳稳当当的。”
话音刚落,底下就有村民小声嘀咕起来:“那电站才要几个人啊?我们村这么多人,总不能都去电站上班吧?”
“问得好。” 严平若点点头,示意肖华把带来的宣传材料分发给大家,“电站一期工程确实用不了多少人,但二期马上就要开工了,至少还需要三十个劳动力,只要愿意干,经过培训就能上岗。”
他指了指村民手里的材料,“另外,乡里一直在推广中药材种植,我们专门请专家考察过,你们村周边的山地土壤和气候,特别适合种柴胡和黄芪。种子由乡里免费提供,技术方面有农技站的技术员上门指导,等收成了,乡里还会按保护价收购,保证大家能赚到钱。”
肖华一边发材料,一边补充道:“这些材料上有光伏电站的实景照片,还有中药材种植的效益分析,大家可以仔细看看,上面写得很清楚,一亩地能赚多少,都有明细。”
“还有养殖项目。” 严平若喝了口水,继续说道,“山下那个水库,水质好,适合搞生态养鱼。如果有人愿意搞养殖,乡里可以帮忙申请小额扶贫贷款,利息低,还款期限也比较宽松,大家不用愁启动资金的问题。”
村民们拿着材料,互相传看着,原本沉默的屋子渐渐热闹起来,大家交头接耳,脸上的愁容少了些,多了几分期待。
确实,这些项目听起来比钻黑窑靠谱多了,既安全又稳定,还不用担违法的风险。
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村民壮着胆子站起来,问道:“那…… 我们之前跟着络腮胡挖煤的事,乡里还会追究吗?”
这个问题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严平若身上。
严平若语气严肃但公正:“只要大家主动交代情况,积极配合调查,我们会依法从宽处理。但像络腮胡那样暴力抗法、屡教不改的,必须接受法律的制裁。不过大家放心,就算是他们的家人,只要符合帮扶条件,我们一样会提供帮助,绝不会因为他们的过错而不管不顾。”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严平若和肖华耐心解答了村民们提出的各种问题,从项目报名流程到技术指导细节,再到收益分配,都一一说清楚。
散会后,有十几个村民主动留下来,围着严平若详细询问中药材种植的具体要求,比如什么时候播种、需要注意什么、技术员多久来一次等等,严平若和肖华都耐心地逐一回应。
回去的路上,肖华坐在副驾驶座上,心情明显轻松了很多,笑着对严平若说:“严乡长,我看这次有戏。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挖煤危险,只要有正经的活路,没人愿意去冒那个险。”
严平若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缓缓点头:“关键是说到做到。我们答应村民的这些项目,必须落到实处,资金要及时到位,技术指导要跟上,销路也要提前打通,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光打雷不下雨,让村民们失望。”
另一边,刘猛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案件报告,后背的伤口因为久坐有点隐隐作痛,他时不时得抬手揉一揉。
就在这时,老张推门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刘组,那个西装男的线索又断了。”
老张把文件放在桌上,语气有些无奈,“我们沿着周边的路口、加油站都查了监控,还走访了不少村民,可那辆车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踪迹都找不到。”
刘猛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心里早有预料:“意料之中,对方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威胁我们,肯定有反侦查能力,不会那么容易被我们抓到尾巴。
不过没关系,只要他还在这一带活动,迟早会露出马脚。对了,煤矿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正在审计账目,初步发现有几家合法煤矿确实存在问题。”
老张递过来一份初步调查报告,“他们私下里串通起来抬高煤价,还存在偷税漏税的情况,我们已经责令他们限期整改,并且处以了罚款。另外,根据络腮胡的交代,他们挖出来的煤,大部分都卖给了一个固定的中间商,那个中间商给的价格压得很低,我们怀疑这个中间商跟那个西装男有关系,很可能就是他的下线。”
刘猛接过报告,快速翻看着,手指在 “中间商” 这几个字上敲了敲:“盯紧这条线,一定要查清楚这个中间商的底细,顺藤摸瓜,说不定就能找到西装男的下落,这很可能是个重要的突破口。”
老张点点头:“放心吧刘组,我们已经安排人专门跟进了,一有消息就马上向你汇报。”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半个月过去了。这半个月里,乡里的各项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光伏电站二期工程正式启动,络腮胡他们村有十几个年轻人报了名,经过几天的培训后,已经正式上岗,穿上工装在电站里忙碌起来,每个月能拿到稳定的工资,脸上都带着踏实的笑容。
中药材种植项目也有了进展,确定了第一批试点农户,乡农技站的技术员每周都会上门指导,教村民们如何选地、播种、施肥、防治病虫害。
村民们学得很认真,每天都在地里忙活,盼着能有个好收成。
水库养鱼的项目还在进一步论证中,乡里请了水产养殖方面的专家来考察,制定详细的养殖方案,不过已经有不少村民提前报名,表示愿意参与。
这天下午,刘猛和严平若特意再次来到那个被炸塌的窑口。
和上次来的时候不同,这次他们身边跟着几个村民,都是主动报名要来这里种树的,打算等开春后就把这片土地绿化起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村民蹲下身,用脚踩了踩地上的土,又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说道:“这地方土层薄,还比较贫瘠,就种松树和柏树吧,这两种树耐活,不用怎么打理也能长得好。”
刘猛看着眼前这片曾经冒着黑烟、充斥着危险的窑口,如今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土堆和散落的石块,心里感慨万千。
想当初,就是在这里,他们和络腮胡那伙人发生了激烈的冲突,现在回想起来还历历在目。
而现在,这里即将被绿油油的树苗覆盖,变成一片林地。
“等树长起来,这里就彻底变样了。” 刘猛轻声说道。
严平若站在他身边,看着远处的村庄,接话道:“变的不仅是这里,还有人心。我听说村里那几个原来跟着络腮胡混的年轻人,现在在电站干得不错,还当上了小组长,工作积极性高得很,再也不是以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了。”
“这就对了。”
刘猛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欣慰,“人只要有正经事做,能赚到踏实的钱,谁还愿意去干那些违法乱纪的勾当。以前是没别的选择,现在我们给他们提供了活路,大家自然会朝着好的方向走。”
下山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山林间,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山风吹过来,不再像之前那样刺骨,已经带着一丝暖意,让人感觉到春天快要来了。
肖华从后面快步追上来,手里拿着手机,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刘组长,严乡长,乡里刚发了通知,说明天上午开会,研究下一步的扶贫项目整合方案,让我们都准时参加。”
“好,知道了。” 刘猛应了一声,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的山林,这片曾经藏着危险和冲突的地方,如今正孕育着新的希望。
他心里清楚,他们的工作还远未结束,非法采矿的幕后黑手还没揪出来,那个神秘的西装男依然逍遥法外,村民们的长期生计也需要持续跟进,还有很多问题等着他们去解决。
但至少,他们已经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光伏电站、中药材种植、生态养鱼,这些项目就像一颗颗种子,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慢慢发芽生长。
前方的路还很长,或许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和挑战,但方向已经明确,脚步也更加坚定。
几个人并肩走在夕阳下,身影被余晖拉长,一步步走向那片即将被灯火点亮的乡镇,走向一个充满希望的新开始。
第254章 浪子毒计
侯三毛在侯家坳,真不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村里老人提起他,都忍不住摇头,说这小子打小就透着股不学好的劲儿,将来指定没出息。
那时候村里学堂少得可怜,能正经坐在教室里念书的,谁家不是把娃当成宝贝供着,生怕耽误了前程。
侯三毛他爹是个老实庄稼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汗珠子摔八瓣才换来点收成,最大的盼头就是儿子能识几个字,将来别跟自己一样苦熬日子。
他咬着牙凑齐了学费,把侯三毛送进学堂。头几天新鲜劲没过去,这小子还能端端正正坐一会儿,装装样子。
可过不了半个月,本性就彻底暴露了,课本撕了叠纸飞机,上课的时候在下面跟后排的娃掰手腕,闹得整间教室鸡犬不宁,先生根本没法讲课。
先生气不过,把他爹叫到学堂,指着墙上被抠得坑坑洼洼的墙皮,还有被墨水染成黑疙瘩的桌布,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爹脸上:“你家这娃,根本不是读书的料,再不管教,迟早要闯大祸!”
他爹没辩解一句,回家就抄起门后的藤条,往侯三毛身上抽,打得这小子嗷嗷直叫,在地上滚来滚去,哭着喊饶命。
可疼劲一过,侯三毛第二天照样翻墙逃课,要么去河里摸鱼,要么去山上掏鸟窝,比谁都欢实,一点记性都不长。
勉强混到小学毕业,侯三毛说啥也不肯再进学堂门,说念书没意思,不如在外头自在。
他梗着脖子跟他爹叫板:“念书有啥用?能当饭吃?你看村东头的狗剩,一天书没念,照样去镇上拉货挣钱,比你种地强多了!”
他爹被气得浑身哆嗦,手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叹口气,任由他在家里晃荡,眼不见心不烦。
那时候农村没啥挣钱的门路,年轻力壮的要么在家种地,要么就出去打零工,挣点辛苦钱。
侯三毛嫌种地累,太阳晒雨淋的,皮肤都要晒脱皮;打零工又嫌挣钱少,还得看老板脸色,稍微做错点事就挨骂,干脆就游手好闲起来,成了村里有名的 “闲人”。
他东家蹭顿饭,西家喝口酒,有时候还偷摸拿人家院里几个鸡蛋,村民们都烦他,没人待见,见了他都绕着走。
二十出头那年,几个读过高中的后生聚在村口大槐树下,唾沫横飞地聊沿海城市的新鲜事,说得眉飞色舞。
他们说深圳的楼比山还高,站在楼下抬头能把脖子看酸;珠海的工厂遍地都是,只要肯下力气,一个月挣的钱比在家种地一年还多,听得周围的人眼睛都直了。
侯三毛在旁边听得心里发痒,赶紧凑上去搭话:“真有那么好?没文凭也能去?”
其中一个后生斜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嘲讽:“你去干啥?人家工厂招工都要初中以上文凭,你那小学毕业证拿出来,人家都嫌掉价,根本不会要你。”
侯三毛被噎得脸通红,心里却憋着一股劲:“没文凭咋了?我有力气,啥脏活累活都能干,还怕找不到活儿?”
他回家就软磨硬泡,先是跟他娘哭穷,说自己想出去闯闯,混出个人样来,让她把攒了大半辈子的私房钱拿出来;接着又厚着脸皮跟亲戚借了一圈,总算凑了五百块钱,揣在兜里,觉得心里有了底。
跟着那几个后生挤上南下的绿皮火车时,侯三毛心里全是发财梦,一点没觉得苦,满脑子都是到了深圳怎么挣钱,怎么衣锦还乡。
火车哐当哐当走了三天三夜,他挤在过道里,脚肿得像馒头,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晚上只能靠在别人座位旁打盹,闻着满车厢泡面和汗味混合的味道,也没觉得难熬,一心想着快点到地方。
到了深圳,眼前的景象确实让他惊呆了。
高楼一栋接一栋,密密麻麻的,马路上的汽车排成长队,一眼望不到头,晚上的霓虹灯把天都照得透亮,比他在电视里看到的还热闹十倍,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可新鲜劲没撑过两天,现实就给了他狠狠一巴掌,让他彻底清醒了。
那几个高中生凭着毕业证,很快就进了电子厂,虽然是流水线的活儿,每天要干十几个小时,但好歹管吃管住,一个月能拿千把块,算是稳定下来了。
侯三毛拿着皱巴巴的小学毕业证,跑遍了工业区的大小工厂,人家招聘启事上明明白白写着 “初中以上学历”,连门都不让他进,连面试的机会都不给。
他跟招工的人说好话,弯着腰赔笑脸:“我真能吃苦,工资少点也行,只要让我留下,干啥都行!”
人家只是摆摆手,语气不耐烦:“说了要文凭,没文凭不能进,别在这耽误事,赶紧走!”
有的保安见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褂子,头发乱糟糟的,看着就不像正经人,还没等他靠近厂门就往外赶,嘴里骂道:“滚远点,别在这儿碍事,再不走就叫人了!”
半个月下来,工作没找到,带的钱倒花得差不多了。
刚开始还能住十块钱一晚的大通铺,里面挤了十几个人,臭烘烘的;后来钱不够了,只能跟流浪汉挤桥洞,晚上冻得睡不着,只能裹紧单薄的衣服。
白天就啃一块钱的馒头,有时候一天只吃一个,饿得眼冒金星,走路都打晃,浑身没力气。
有天半夜,他实在饿得受不了,偷偷溜进一个菜市场,想偷个烂菜叶填肚子,结果刚伸手就被摊主发现了。
摊主拿着扁担追着他打了半条街,腿上被踹得青一块紫一块,疼得他直咧嘴,连跑的力气都快没了,最后还是躲进小巷子里才甩掉对方。
同去的后生见他实在可怜,凑了二十块钱给他:“三毛,不行就回去吧,这儿真不是你待的地方,再耗下去要饿死的,没必要在这儿硬撑。”
侯三毛咬着牙不肯认输,可看着口袋里仅剩的几块钱,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最终,他花光所有钱买了张站票,灰溜溜地回了家,连头都抬不起来。
到家那天,他娘看着他又黑又瘦、头发跟鸡窝似的样子,抱着他就哭了,一边哭一边摸他的脸:“我的儿,咋弄成这样?在外头受了多少罪啊!”
他爹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一句话也没说,烟圈一圈圈往上飘,把脸遮得看不清表情,可侯三毛知道,他爹心里肯定也不好受。
侯三毛在家消沉了大半年,整天关在屋里,要么睡觉,要么对着墙发呆,谁叫他都不搭理,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娘怕他憋出病来,托了好多关系,求爷爷告奶奶,才给他找了个在镇上砖窑厂搬砖的活儿,虽然累,但能挣点钱。
结果才干了三天,他就跑回来了,往床上一躺:“太累了,一天下来骨头都快散架了,浑身疼得睡不着,挣的钱还不够买药的,不干了!”
他爹气得想打他,可看着他那副没精神的样子,最后还是把拳头放下了,只能叹气。
就在侯三毛觉得自己这辈子没啥指望,只能在家混吃等死的时候,事情突然有了转机。
那天他实在闷得慌,去本家侯思贵家串门,正好赶上侯思贵请人喝酒,屋里闹哄哄的,满是酒肉的香味。
侯思贵在村里算是个能人,几年前偷偷开了个小煤窑,没多长时间就盖起了瓦房,买了辆摩托车,走到哪儿都有人巴结,风光得很,是村里很多人羡慕的对象。
酒过三巡,侯思贵就开始吹牛皮,拍着胸脯说开煤矿多挣钱,一吨煤能赚几十块,一个月下来纯利润能有好几万,说得在场的人都羡慕不已。
“那钱来得,比捡都容易!你们不知道,有时候一天就能赚好几千,比你们种地强一百倍!”
侯思贵唾沫星子横飞,旁边的人赶紧附和,说他有本事,会挣钱。
侯三毛坐在旁边,听得心里直痒痒,眼睛都亮了,觉得这是个好机会,自己不能错过。
他赶紧端起酒杯,给侯思贵倒满,语气恭敬得不行:“思贵哥,你看我这样的,能跟着你干不?给你打杂都行,啥活儿我都能干!”
侯思贵瞥了他一眼,笑了,语气带着不屑:“你?你能干啥?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别给我添乱就不错了,还想跟着我干?”
“我能吃苦!真的!” 侯三毛赶紧表决心,往前凑了凑,生怕侯思贵不同意,“思贵哥,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绝不偷懒,保证把你伺候好,绝不给你添麻烦!”
侯思贵犹豫了一下,他最近确实缺个跑腿的,帮着看看矿上的情况,收收账啥的,加上都是本家,没出五服,抬头不见低头见,拒绝了也不好看,也就点了头:“行吧,你先跟着试试,工资先给你开五百,干得好再涨,要是干不好,你就趁早滚蛋。”
侯三毛乐得差点蹦起来,赶紧给侯思贵磕了个响头:“谢谢思贵哥!我肯定好好干,绝不辜负你!”
刚开始,他就在矿上打杂,给矿工们送水送饭,清理矿渣,有时候还得帮着搬煤炭,活儿虽然杂,但不算特别重。
虽然累点,但比在砖窑厂轻松,关键是每个月能按时拿到钱,不用再跟家里伸手要,侯三毛干得挺起劲,每天都早早到矿上,啥活儿都抢着干。
他脑子活,会来事,见了侯思贵就哥长哥短的,嘴甜得很;平时兜里总揣着便宜的纸烟,见了侯思贵就递过去,还帮着点火,把侯思贵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侯思贵对他也越来越满意。
没几个月,侯思贵就把他调到身边,让他管管记账、收账的活儿,不用再干体力活,这让侯三毛更上心了。
他每天把账目记得清清楚楚,一笔都不差,生怕出一点错;收账的时候嘴甜,能说会道,遇到有人拖欠,还能想出法子要回来,从没让侯思贵亏过一分钱,侯思贵对他越来越信任。
干了一年多,侯三毛摸清了开煤矿的门道,从找矿洞、雇矿工到联系买家卖煤炭,每一步都门儿清,心里就打起了自己的主意,觉得自己也能开个煤窑,挣大钱。
他找到侯思贵,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思贵哥,我想自己单干,找个小矿洞试试,您看行不?我肯定不跟您抢生意。”
侯思贵一开始不乐意,怕他抢自己的客源,皱着眉说:“你小子翅膀硬了?学会跟我抢饭吃了?”
侯三毛赶紧摆手,又递上一包烟,陪着笑说:“不是不是,思贵哥您误会了。我就是想挣点小钱,肯定不跟您抢地盘,找个偏点的地方开,保证不碍您的事,您放心!”
接下来几天,他天天去侯思贵家磨,又是送礼又是说好话,把姿态放得极低,就差没跪下求他了。
侯思贵架不住他软磨硬泡,加上觉得他资金少,也掀不起啥大浪,对自己造不成威胁,就松了口:“行吧,你小子悠着点,别给自己惹麻烦,也别给我惹事,不然我饶不了你。”
侯三毛赶紧道谢,转身就开始忙活起来,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他跟亲戚朋友借了点钱,又找高利贷贷了一笔,总算凑够了本钱,接着在山坳里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偷偷开起了自己的小煤窑,没办任何手续,就是个黑窑。
为了多赚钱,他把安全抛到了脑后,怎么省钱怎么来。
矿洞挖得又浅又窄,人进去都得弯腰,连最基本的支护都没有,随时可能塌;通风全靠个破风扇,有时候转有时候不转,洞里全是煤气味,呛得人难受,稍微不注意就可能中毒。
矿工们都是他从邻村找来的贫困户,给的工资比侯思贵的矿低一半,还不签合同,嘴上说 “出了事我负责”,心里早就盘算着怎么推卸责任,根本没把矿工的安全当回事。
村里有人见了,劝他:“三毛,你这矿洞太危险了,好歹弄点安全措施,真出事就完了,到时候你赔都赔不起!”
侯三毛满不在乎地笑:“怕啥?要钱不要命,想挣钱还能怕担风险?真出事了再说,哪有那么倒霉!”
就在他的小煤窑刚有点起色,能赚点小钱,他正琢磨着怎么扩大规模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他去侯思贵家串门,见侯思贵愁眉苦脸的,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一点精神都没有。
“咋了,思贵哥?遇到啥烦心事了?” 侯三毛问道,顺手给侯思贵点了根烟,想套套话。
侯思贵叹了口气,猛吸一口烟,吐出的烟圈半天散不去:“你没听说?上面要组织专班,专门打击非法采矿,听说动静还不小,好多矿都被查了,说不定很快就到咱们这儿了。”
侯三毛心里咯噔一下,他的小煤窑可是一点手续都没有,真被查到肯定要被炸掉,自己投的钱就全打水漂了,还得欠一屁股债。
“那咋办?总不能看着矿洞被炸吧?” 他急忙问道,心里慌得不行。
侯思贵摇摇头,一脸愁容:“不知道啊,我这几天正愁呢,万一他们来埋炸药炸洞子,我这几年的心血不就全白费了?我可不甘心!”
侯三毛眼珠一转,突然有了主意,凑到侯思贵跟前,压低声音说:“思贵哥,我倒有个主意,保准能保住洞子,还能捞点好处。”
“啥主意?快说说!” 侯思贵赶紧坐直身子,盯着他问,眼里满是期待。
“他们要是来埋炸药炸洞子,你就躲在暗处看着,等他们走了,偷偷把引信剪断,这样炸药就炸不了了。”
侯三毛得意地说,觉得自己这主意太聪明了,“这样一来,洞子保住了,还能捞点炸药,以后说不定能用得上,这不就是一举两得?”
侯思贵皱着眉,有点犹豫:“这法子倒是行,可万一他们发现炸药没响,回头再炸一次咋办?到时候咱们不就白忙活了?”
“那就让他们炸一两炮呗,怕啥!”
侯三毛拍着大腿,一脸胸有成竹,觉得侯思贵太胆小了,“你想啊,他们炸第一炮的时候,你先躲起来,等他们以为炸完了,放松警惕了,你再动手,他们肯定发现不了。”
“可炮一响,洞里那么大烟,我进去剪引信,不就完了?炸不死也得被闷死啊!” 侯思贵满脸担忧,觉得这法子太危险。
侯三毛用手指点了点侯思贵的脑门,语气不屑:“你咋这么笨!这点小事都想不明白!”
“你那洞子里面不是有风洞吗?剪了引信马上从风洞跑出来,屁事没有,安全得很!”
“这叫打游击,跟地道战似的,神不知鬼不觉!他们肯定想不到咱们会这么干!”
说完,他还扯着嗓子唱起了电影里的主题曲:“地道战、嘿、地道战,埋伏下神兵千百万……”
唱完哈哈大笑,觉得自己这主意简直天衣无缝,肯定能成。
侯思贵被他说得有点动心,琢磨着这法子好像真能行,迟疑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觉得可以试试,总比看着矿洞被炸强。
第255章 恶念滋生
侯三毛怎么都想不到,他当初拍胸脯保证的绝妙主意,竟然直接要了侯思贵的命。
事情才过去三天,整个侯家坳都传遍了——侯思贵死在矿洞里了。
消息是邻村一个矿工带回来的,说得很详细。
他说侯思贵真信了侯三毛的话,执法队炸完矿洞刚撤走,他就溜回去想剪断炸药的引信。
结果手刚碰到炸药,洞顶石头突然塌下来,把通风口堵得死死的,一点缝隙都没留,人就活活闷死在里面了。
那时侯三毛还在自己小煤窑里忙活,手里藤条甩得啪啪响,对着矿工骂骂咧咧催他们快点干活。
有人跑过来告诉他侯思贵出事了,他手里的藤条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第一反应是害怕,后背瞬间冒出冷汗,脑子里全是侯思贵最后点头的样子。
侯思贵当时还拍着他肩膀说“三毛你这主意靠谱”,现在想起来,心里直发毛。
可害怕只持续了几秒钟,他心里的火就窜了上来,一脚踢飞脚边煤块,煤渣溅得到处都是:“都是那帮执法的搞的鬼!要不是他们炸洞子,思贵哥能出事?”
他完全没觉得自己有错,满脑子都觉得是执法队断了财路,才把侯思贵逼上绝路。
接下来几天,侯三毛蹲在家里观察外面动静。
他发现乡政府和国土局的人确实忙得团团转,一会儿去侯思贵家安抚家属,一会儿又开会研究后续处理,根本没空管其他矿洞。
他眼睛一眯,心里打起算盘:“趁他们忙不过来,赶紧多挖几车煤卖掉。等他们腾出手,我的矿肯定保不住。”
他做事向来冲动,想到就做。
当天就拿出手机,给平时跟着他混的几个兄弟打电话。
电话里他说得特别豪气:“有发财路子,想干的现在来村口集合,来晚了就没份了!”
不到半小时,四个人就凑齐了。
带头的是瘦猴,干瘦干瘦的,最爱占便宜。
还有大壮,身体结实但脑子不太灵光。
另外两个是村里无业游民,整天游手好闲。
“毛哥,啥发财路子?该不会是犯法的吧?”
瘦猴搓着手问,眼里有贪念又有点怕。
侯三毛骂了句没出息,指着远处山坳:“国土局封了我的矿洞,现在他们没空管。我们把封洞的水泥撬开,继续挖煤,卖了钱大家平分!”
大壮一听立刻点头:“挖煤好!挣钱快!我之前一天能挣好几百!”
另外两个也赶紧附和,满脑子只想能分到多少钱,没人提矿洞危险。
侯三毛带几人扛着撬棍铁锹往矿洞赶,特意绕远路走没人小道,怕碰到巡逻的。
到了矿洞口,国土局封洞的水泥块硬邦邦的,上面封条被风吹得卷边,快要掉下来。
瘦猴上前摸了摸水泥块:“毛哥,这水泥挺硬,能撬开吗?别白忙一场。”
“废什么话!动手!”侯三毛抡起撬棍塞进水泥缝里,使劲往外撬。
几人轮流砸撬,折腾半个多小时,终于撬开个大口子,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
洞口刚开,一股刺鼻煤气味涌出来,呛得几人直咳嗽。
洞里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站在门口就感到凉气往外冒,让人心里发寒。
瘦猴往后缩了缩,拉侯三毛衣角:“毛哥,里面这么呛?不会出事吧?我听说矿洞容易出危险……”
“怕什么!”侯三毛瞪他一眼,“上次封洞前我特意通过风,能有什么事?想挣钱还怕死?不敢进现在就滚!”
说完他自己先弯腰钻进去。
大壮紧跟其后,另外两个犹豫一下也跟进去。
只剩瘦猴站在门口,犹豫几秒,怕错过挣钱机会,也赶紧跟上。
洞里又黑又矮,都得弓着腰走,直起身就会撞到头。
矿灯微弱的光照在凹凸煤壁上,影子晃来晃去,看起来特别吓人。
“别磨蹭!赶紧挖!”侯三毛喊了一声,率先拿起镐头刨煤壁。
咚咚声响在洞里回荡,煤粉到处飞,没一会儿几人就像从煤堆里爬出来。
他们被呛得直咳嗽,眼泪直流,嗓子又干又疼。
但想到挖煤能卖钱,没人抱怨,都埋头猛干,把煤装进筐里,轮流扛出去堆在洞口。
干了不到两小时,侯三毛正扛煤筐往外走,快到洞口时,突然听见对面山坡传来嘀嘀汽车喇叭声,特别清楚。
他心里一紧,赶紧放下煤筐,扒着洞口缝隙往外看,大气不敢喘。
这一看,火气直接冲上头——半坡停着白色皮卡车,车身“国土监察”四个大字格外显眼,几个穿制服的人正下车往矿洞这边走。
“真是冤家路窄!”侯三毛咬着牙骂,拳头攥紧。
他本来就因侯思贵的死憋着火,现在看到执法队,新仇旧恨全涌上来,心里狠劲冒了出来,真想冲上去干一架。
“正想找他们算账,自己送上门来了!”
侯三毛恶狠狠地说,眼里全是凶光,“今天非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老子不好惹!”
他立刻朝洞里喊:“都出来!带上家伙!有事要干!”
洞里几人不知道发生什么,赶紧放下镐头铁锹钻出来,茫然看着侯三毛。
“把工具都拿着,跟我上山!”
侯三毛捡起地上粗木棍,带头往旁边山坡跑。
几人虽然不明白,但知道肯定出事了,不敢多问,拿着工具跟上去。
山坡上灌木丛茂密,半人高,正好藏人。
侯三毛带他们躲在灌木后,扒开枝叶往下看,执法队动向看得一清二楚。
“毛哥,我们这是干什么?要不赶紧跑吧,被抓住就完了!”
瘦猴声音发颤,他之前偷东西被拘留过,对穿制服的人有阴影。
侯三毛没理他,眼睛死死盯着下面的人,盘算怎么报复。
开始他还没想太极端,打算找几块小石头,等执法队走近时扔下去,砸不到也能吓唬他们,出出气。
可没等他动手,远处突然传来轰隆爆炸声,特别响,地面都有点晃。
紧接着一股黑烟冲天而起,半边天都染黑了,看起来特别吓人。
不用想,肯定是执法队在炸别的矿洞,想把附近非法矿洞都端掉。
侯三毛看着黑烟,眼睛瞬间红了,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粗重:“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断老子财路,我看他们不想活了!”
杀心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住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报复,根本没想后果。
他转头对几个兄弟吼:“快!去找石头!越大越好,越多越好!赶紧!”
“找石头干什么?”大壮挠着头问,一脸困惑。
“少废话!让你找就找!问那么多干什么!”
侯三毛声音带着狠劲,没人敢再问,赶紧散开在山坡上找石头,看到大的就往山顶搬。
山坡上大小石头很多,有些得要两人一起抬。
几人费了好大劲,搬来几十个百来斤大石头,在山顶边缘码整齐,像一排随时滚落的炸弹,看起来就吓人。
侯三毛拍拍手,擦掉手上灰,指着下面山路:“等他们过来,听我命令,一起把石头推下去!让他们尝尝厉害!”
瘦猴一听,脸唰一下白了,腿开始发抖,声音带哭腔:“毛哥,这不行啊!这么大石头滚下去,会出人命的!这是暴力抗法,抓住要坐牢的,搞不好还得枪毙,太不值了!我们就是想挣点钱,没必要玩命啊!”
“是啊毛哥,”另一个矮个子也赶紧劝,“吓唬吓唬就行,没必要动真格。我们是来挣钱的,不是来玩命的!真出事,谁都跑不掉!”
大壮也皱起眉,摸后脑勺:“万一真死人,官府肯定严查,到时候跑都跑不掉,还是算了吧?”
“吓唬?”侯三毛冷笑,眼神凶狠,“他们炸矿洞时,怎么没想吓唬我们?思贵哥就是被他们害死的,这仇能不报?你们要是怕,就别跟我干!”
他扫了几人一眼,语气冰冷:“谁不敢干,现在就滚!但记住,今天这事要是说出去,以后就别在侯家坳混了,没人待见你们!”
瘦猴和矮个子对视一眼,心里激烈斗争。
他们跟侯三毛只是想捞点小钱,改善生活,不是想把命搭上。
这么大石头滚下去,真出人命就是天大事,公安肯定会到处抓人,躲都没地方躲。
两人犹豫几秒,趁侯三毛没注意,悄悄后退几步,转身就往山下跑,连工具都扔了,跑得飞快,怕侯三毛叫住他们。
另一个胆小的,看他俩跑了,也跟着跑,转眼没影。
山坡上只剩侯三毛、大壮和二痞子。
“一群怂包!”侯三毛气得骂了一句,但也没心思追,现在他满脑子都是报复,眼里只有下面执法队。
剩下的大壮和一个叫“二痞子”的年轻人还站着没动。
二痞子平时爱打架,胆子大,好面子,被侯三毛话一激,立刻上头了:“毛哥,他们跑就跑,没什么大不了,咱俩干!干完这票,你得说话算话,给我们加钱!”
大壮也咬咬牙,攥紧铁锹:“行,毛哥,我跟你干!不就是推石头吗,有什么好怕的!”
侯三毛拍拍两人肩膀,语气缓和点:“放心,只要成了,钱肯定少不了。回头我请你们去镇上最好馆子喝酒,想吃什么点什么,我请客!”
两人咧嘴笑笑,脸上有点期待,但眼神里藏不住紧张,时不时往山下看,怕执法队突然上来。
第256章 杀机四伏
刚挨过炸的山谷,静得有点邪门。
平时哗哗响的溪水没了声响,风吹树叶的声音反而清楚得扎耳朵。整片山林安静得让人心慌,总觉得有啥坏事要发生。
执法队几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气氛沉闷,没人吭声,只有脚步声在山路上响着。
“邪了门了,我眼皮从早上跳到现在,心里头老是发毛,不得劲。”
严平若揉着眼睛,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干国土监察这几年,难缠的矿老板见过不少,但从来没像这次这样心慌过。
“我也觉得不对劲。”
刘猛皱着眉,放慢脚步,警惕地四下张望,“刚才过那个山坳,我好像瞥见几个人影,鬼鬼祟祟的,当时没多想,现在琢磨,八成是那些非法采矿的,在暗处盯我们梢。”
他停下脚步,对大伙说:“大家都打起精神,这地方地势杂,树多石头多,别马虎。安全第一,真要碰上啥情况,咱们也得有个准备。”
队里最年轻的肖华,上班不到半年,没经过啥风浪,听他俩这么说,撇撇嘴,不太当回事:“能有啥事?顶多像上回那样,有人偷偷扎车胎,或者往路边扔点破烂。他们还敢跟我们硬碰硬?借他们一百个胆也不敢!”
在他看来,那些矿老板都是图财,真来硬的肯定怂,毕竟自己也怕进去。
刘猛心里却咯噔一下,突然想到个可能,脸色立马严肃起来:“你还真别说,未必不敢。这满山都是石头,要是他们从上面往下滚石头,咱们躲都没地方躲。这路这么窄,跑都没法跑。”
“都给我机灵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千万别走神!不管看到啥听到啥,赶紧吱声,别自己憋着!”
刘猛又叮嘱一句,语气特别重。
大家都点头,不再说话,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往前走,眼睛不停扫视四周。
山路坑洼不平,两边林子密实,阳光很难照进来,光线忽明忽暗。
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搅得人心神不宁,老感觉后背有眼睛盯着。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来到一个小垭口。
两边是陡峭山坡,像墙一样,中间就一条窄窄的小路,刚好够一个人过,典型的易守难攻地形。
要是上面有人堵着,根本过不去。
刘猛耳朵忽然动了动,从风里捕捉到几丝细微响动——像是石头摩擦地面的声音,很轻,但在死静的山林里显得特别清楚。
他全身汗毛瞬间炸起,猛地停步,伸手示意大家别动,压低声音:“别出声!有情况!”
“咋了,刘组长?出啥事了?”严平若小声问,眼神带着疑惑,也跟着紧张起来。
刘猛没回话,眼睛死死盯着上面山坡。
看了几秒钟,脸色突变,语气急促:“不好!大家注意!看山坡上面!有东西下来了!”
话音刚落,山顶就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像闷雷滚过,声音越来越近,还带着吓人的呼啸声。
不用看都知道,有重物从山上滚下来了。
“轰隆——轰隆——”
那动静根本不是闷雷,是几十块上百斤的大石头从山顶滚下来的架势,带着呼啸的风声,跟一群发了疯的野兽一样直冲下来,地面都被震得微微发抖。
“快躲!找地方藏!”
刘猛的吼声差点被滚石声盖过,他自己眼疾手快,看到旁边两米多高的石壁,一个箭步冲过去蹲下,后背紧紧贴住石头,大气不敢出。
可肖华完全吓傻了。
这小子刚工作半年,平时处理最多的就是矿老板耍无赖的小场面,哪见过这阵仗?
石头滚下来那一刻,他腿都软了,像被钉在路中间一样动弹不得,眼睛直勾勾盯着越来越近的黑影,整个人僵住了,连喊都喊不出声。
“肖华!快闪开!”刘猛余光瞥见,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没时间多想,他猛地从石壁后面窜出来,用尽全身力气扑向肖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出事。
“砰!”
刘猛一把抓住肖华胳膊,死命把他往旁边推了出去。
就在同一秒,一块快两百斤的大石头“呼啦”一声砸在肖华刚才站的位置,地面被砸出个坑,碎石子乱飞,其中一块擦过刘猛的胳膊,划出一道血口子,火辣辣的疼立刻传遍全身。
“我靠!”肖华被推出去好几米,结结实实摔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脑子总算清醒了,他撑着地爬起来,声音发抖,“刘组长,刚才……刚才我差点就完了!”
“别废话,赶紧藏好!”刘猛拉着他蹲到石壁后面,眼睛死死盯着上面还在滚落的石头,生怕还有漏网的,“把身子缩起来,别露头!”
滚石还在往下砸,有的撞在山壁上碎成小块,像子弹一样乱飞,有的顺着小路一直冲到底,发出“砰砰”的巨响,整个垭口被烟尘笼罩,啥也看不清,只能听见石头碰撞的声音,格外瘆人。
严平若和小黄反应快,刚才刘猛一喊,两人就钻进了旁边一个浅坑,虽然被碎石崩到几下,但没伤到要害。
小黄腿上擦破点皮,渗出血珠,他咬着牙没吭声,紧紧抱着头,把身子缩成一团。
大概过了半分钟,山顶的动静终于停了。
烟尘慢慢散开,小路中间被砸出好几个坑,肖华刚才站的地方,那块大石头还嵌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看着就让人后怕,要是真砸到人,后果不敢想。
“都出来吧,没动静了。”刘猛先探出头观察了一圈,确认安全后才喊了一声,声音带着疲惫。
几人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脸色都不好看,没人说话,气氛特别压抑。
肖华拍着身上的土,手还在抖,他看着地上的石头,心有余悸:“太吓人了,那帮人是真敢下死手啊!这要是躲慢一点,咱们今天就得全躺在这儿!”
“有没有人受伤?”刘猛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自己流血的胳膊上,随手抹了把血,血渍在衣服上晕开一片,“赶紧检查一下自己,有伤的先简单处理。”
“我没事,就擦破点皮,不要紧。”小黄抬了抬腿,裤腿上沾着血,但看着伤口不深。
严平若活动了一下脖子,刚才被石头蹭到后背,还有点疼:“我也没事,后背有点疼,歇会儿就好。”
确认没人受重伤,刘猛这才松了口气,但心里的火却噌噌往上冒。
他盯着山顶方向,眼神冰冷:“这帮非法采矿的,简直无法无天!这哪是吓唬人,分明是暴力抗法,想要我们的命!”
严平若也憋不住火了,走到路边,对着山顶大喊:“上面的人听着!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这是故意杀人!性质多严重你们清楚吗?”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赶紧出来自首,争取宽大处理,不然等我们抓到,绝对没你们好果子吃!”
“你们家里就没老婆孩子?真要把牢底坐穿才甘心?为了那几个钱,值得吗?”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可山顶那边一点回应都没有,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安静得诡异,好像刚才的滚石只是一场梦。
侯三毛其实没走。
刚才推完石头,他就拉着大壮和二痞子躲进了更深的灌木丛,树枝密密麻麻,从下面根本看不见。听见严平若的喊话,他朝地上啐了一口,满脸不屑:“自首?想得美!有本事你们上来抓我啊!谁怕谁!”
二痞子有点慌,他也看到石头砸下来的架势,心里发虚:“毛哥,刚才石头没砸到人吧?我看他们好像都躲过去了。真要出了人命,官府肯定往死里查,到时候咱们想跑都跑不掉!”
“查个毛!”侯三毛瞪他一眼,语气很冲,“这破地方连个摄像头都没有,他们知道是谁干的?就算查到又怎样,咱们往山里一钻,钻林子跑路,谁能找到?”
大壮也跟着点头,他脑子简单,听侯三毛这么说,立马信了:“对,毛哥说得对!这山里岔路多,他们肯定抓不到,咱们怕啥!”
侯三毛没再吭声,眼睛死死盯着山下的执法队,眼里全是狠劲:“让他们炸矿,等着瞧,有他们好看的!今天这事没完,我必须找补回来!”
山下,严平若喊了半天没回应,知道对方肯定躲起来了,想等他们走了再溜。
他走回刘猛身边,眉头紧锁:“刘组长,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派人上去搜?他们手上有家伙,留着就是祸害。”
刘猛摇头,语气坚决:“不行!这山太大,灌木又密,搜起来太费劲,而且他们熟悉地形,咱们上去容易吃亏,万一他们再搞偷袭,咱们损失更大。”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安水井村的方向,眼神坚定:“他们不是想保矿洞吗?咱们偏不让他们如意。安水井村本来就是非法采矿的重灾区,之前就想炸,一直没机会,今天正好人齐,绕道过去,把那边剩下的洞子全端了,断了他们的念想!”
“对!必须炸!”
肖华第一个响应,刚才差点报销,他一肚子火没处发,听说要炸矿洞,立马来劲了,“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真当我们是软柿子!让他们知道,违法的勾当干不得!”
小黄也点头,他刚才也受了惊吓,心里憋着气:“支持刘队!这些非法矿洞就是毒瘤,早炸早安心,免得以后再害人,咱们今天就把事办彻底!”
严平若没意见,只是提醒:“大家小心点,刚才他们敢滚石头,保不齐还有后手。行动的时候注意收集证据,比如矿洞里的工具、剩下的煤炭,还有刚才滚石的痕迹,都用手机拍下来,回头定罪用得上,不能让他们跑了。”
“没问题!”刘猛拍了下手,语气斩钉截铁,“走,绕路去安水井村,今天必须把这事了结,绝不能让他们再搞非法采矿!”
第257章 矿区迷雾
几人收拾好东西,没走刚才的小路——那边被滚石砸得乱七八糟,没法走了,而且也怕上面还有人埋伏。
他们绕了一条稍宽的山道往安水井村走,路上没人说话,气氛凝重,每个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眼神不停扫视四周,手里的对讲机一直开着,生怕再遭袭击。
山道两边的树林很密,阳光只能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形成一片片光斑。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偶尔有鸟雀扑棱着翅膀飞走,都能让几人心里一紧,下意识摸向身边能当家伙的东西。
肖华紧紧跟在刘猛身后,手里攥着根捡来的粗树枝,刚才的经历让他彻底不敢大意,眼睛瞪得溜圆,留意着周围动静。
走了大概一个钟头,总算看到了安水井村的采矿区。
远远望去,山坡上散布着十几个矿洞,有的洞口拿树枝胡乱挡着,想遮人耳目,有的就露着黑乎乎的洞口,像一张张大嘴,看着就吓人。
周围堆着不少没运走的煤炭,还有些破旧的镐头、筐子扔在地上,看样子之前一直在开采,停掉没多久。
怪的是,这里异常安静。
没有想象中守着的矿工,没有愤怒的村民,连条狗都看不见,只有风吹过煤堆的呜呜声,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总觉得不对劲,像有陷阱等着。
“不对啊。”肖华停下脚步,挠挠头,语气疑惑,“按说,就算他们知道我们要来,跑路了,也得留几个人看场子吧?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太怪了。”
刘猛也觉得奇怪,他示意大家停下,自己往前摸了几步,躲在一棵大树后面观察,眼睛仔细扫过每个矿洞入口:“确实怪,这里太静了,静得不正常。大家都别放松,分两组查,一组去左边洞子,一组去右边,确认没人再动手,千万别大意。”
“我跟肖华一组,去右边。”
严平若说道,他拍了拍肖华肩膀,“一会进去小心点,别单独行动,有情况立刻喊。”
“行,小黄跟我去左边,注意安全,有情况随时用对讲机喊,别硬撑。”
刘猛叮嘱,然后从背包拿出手电筒,递给小黄一个,“洞里黑,用这个照路,注意脚下,别摔了。”
两组人分头行动,小心翼翼靠近矿洞,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动里面的人——如果真有人的话。
刘猛和小黄走到第一个矿洞口,洞口飘出一股淡淡的煤气味,不算浓,但闻得到。
刘猛捡起块石头,扔进洞里,“咚”的一声,里面没反应,只有回声荡了几下。
他又朝洞里喊:“里面有人吗?没人我们就炸洞了!听到赶紧出来,别等我们动手!”
还是没反应,洞里死寂一片。
小黄探头往洞里看,黑乎乎啥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刘队,没人,里面就一堆没拉走的煤,还有几个破筐子,别的啥也没有。”
两人又查了几个洞,情况都一样,全是空的,只留下些破烂工具和没运完的煤,人影都没一个。
另一边,严平若和肖华也查完了,结果相同,所有矿洞都是空的。
“这也太顺了吧?”肖华挠头,满心疑惑,“跟专门给我们清场一样,一点阻碍都没有,总觉得哪儿不对。”
严平若皱着眉,他也觉得不对劲,心里那种不安感又冒出来:“肯定有问题,说不定是他们知道搞不过我们,故意撤了,想等我们走了再回来接着采。
不管了,先炸洞,不能让他们得逞,炸了洞,他们回来也没用。”
刘猛点头,语气坚定:“按计划来,装炸药,每个洞都放,彻底炸封,别留机会。
装的时候注意安全,引信别装错,确保咱们能安全撤。”
几人拿出带来的炸药和引信,开始按流程操作。
肖华和小黄负责搬炸药,两人一趟趟往矿洞里运,累得满头大汗,但没人抱怨;刘猛和严平若负责布线、装引信,动作熟练,之前炸过不少非法矿洞,流程早摸透了,闭着眼都能干。
“这个洞深,多放两包炸药,确保炸塌,别留缝。”
刘猛朝洞里喊了一声,手里拿着炸药往洞壁上固定,“引信留长点,至少五米,保证咱们能撤到安全距离,别出幺蛾子。”
严平若在旁边记录,拿着笔记本和笔,一边记一边说:“每个洞的位置、炸药用量都记好了,回头跟台账对上,免得漏了,确保每个矿洞都炸掉,一个不剩。”
肖华扛着炸药跑过来,喘着粗气,额头汗珠往下掉:“刘队,最后三个洞也装好了,引信都检查过,没问题,长度够,接得也牢,随时能爆。”
刘猛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看了眼手表:“行,时间差不多了,大家撤到两百米外安全区,准备引爆。撤的时候注意脚下,别摔了,安全第一。”
几人收拾好东西,快速往安全区跑,脚步很快,生怕出意外。
跑到山坡下的空地,刘猛拿出遥控器,回头看了眼采矿区,总觉得心里不踏实,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
这一切太顺利了,顺利得像是个套,一点波折都没有,反而让人心慌。
“刘队,咋了?”严平若注意到他表情,走过来问。
刘猛摇摇头,他也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感觉不安:“没事,可能刚才被滚石吓到了,有点敏感。
准备引爆吧,别拖了。”
他按下遥控器,“轰隆——轰隆——”
几声巨响接连响起,采矿区的矿洞一个个被炸塌,烟尘冲天而起,黑色的烟柱直往上冒,那些吞噬资源、危害安全的“毒瘤”瞬间被毁,变成一堆堆废墟。
烟尘慢慢散开,矿洞成了一个个土堆,洞口被彻底封死,再也开不了工了。
“搞定!”肖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擦了擦汗,语气兴奋,“看他们还怎么采!炸了洞,他们回来也只能干瞪眼!”
严平若也笑了,心里的不安稍微减轻点:“总算没白跑,这下能给上面交代了,也能让附近村民安心,不用再怕矿洞出事。”
刘猛却没笑,他盯着采矿区旁边的树林,眼神越来越沉。
刚才爆炸时,他好像看到树林里有影子动了一下,但太快了,没看清,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真有人。
“大家都别放松,收拾东西准备撤,路上继续保持警惕,别大意。”刘猛说道,语气严肃,他不想因为一时放松出岔子。
几人开始收拾工具,把剩下的空箱子、绳子之类的东西往皮卡车里装。
就在这时,远处的树林里,一双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眼神里满是怨恨,像饿狼盯上了猎物。
侯三毛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看着被炸塌的矿洞,牙咬得咯咯响,眼里全是恨,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妈的,敢炸老子的矿洞,这仇记下了!你们给我等着,老子绝对要报复!”
他身边站着十几个壮汉,都是附近村里游手好闲的主,还有几个是之前跟他挖煤的矿工,被他用“事后分钱”忽悠来的——他跟这些人说,只要帮他拦住执法队,或者等执法队走了帮他恢复采矿,每人每天给两百块,这些人贪钱,就答应了。
“毛哥,现在咋整?矿洞都炸了,咱们还能干啥?”
二痞子低声问,语气沮丧,他本来指望赚一笔,现在矿洞没了,钱也飞了。
侯三毛冷笑一声,指了指执法队方向,眼神阴狠:“急啥,他们跑不了。前面的山道是必经之路,我已经让兄弟在那边设了埋伏,找了几个人在山道两边等着,等他们过去,就给他们来个突然袭击,让他们知道厉害!”
“毛哥英明!还是毛哥想得周到!”旁边的人赶紧拍马屁,他们现在只能指望侯三毛,盼着能分点钱。
侯三毛没吭声,只是死死盯着执法队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狠毒的笑。
他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执法队炸了他的矿洞,断了他的财路,还让他提心吊胆,这口气,他必须出,而且要让执法队付出代价。
而刘猛他们还不知道,刚才的滚石只是前戏,一场更大的麻烦,正在前面的山道上等着他们,一场更激烈的冲突,马上就要来了。
树林里的风越刮越大,吹动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掩盖了里面的动静,也掩盖了即将到来的危险。
执法队收拾好东西,准备返回。
肖华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歌,刚才炸洞的顺利让他放松了警惕,把之前的不安忘到了脑后;刘猛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树林,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们。
就像毒蛇,在等待最好的下手机会,一旦时机到了,就会猛地扑上来,给他们致命一击。
第258章 杀机再起
孟老三躲在老松树后面,整个人贴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这棵松树粗得离谱,得两个成年男人手拉手才能抱得住,树干上全是裂开的老皮,看着就有些年头了。
他只敢露半只眼睛往外瞄,手里攥着个磨掉漆的诺基亚,指节都捏得发白,屏幕上那串号码还亮着残影,数字键被按得光溜溜的,一看就是天天拨的熟号。
山下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穿蓝色制服的人扛着炸药往矿洞里钻,黄色的炸药包堆得跟砖头垛似的,码在黑乎乎的洞口,太阳一照特别刺眼。
“狗日的,真敢来硬的。” 孟老三咬着后槽牙骂了句,唾沫星子溅在面前的狗尾巴草上,草叶晃了晃。
他不是安水井村的人,五年前是跟着 “大哥” 过来混饭吃的。
那时候他在老家赌钱,把家底输了个精光,还欠了高利贷两万多。
人家拿着砍刀堵在他家门口,扬言再不还钱就卸他一条胳膊,他吓得连夜收拾东西跑了。
走投无路的时候,一个牌友偷偷塞给他张纸条,说打这个电话能救命。
电话接通后,那头就是现在的老板,声音跟现在一样冷,只说 “来安水井村找孟老三”。
他当时还纳闷,怎么跟自己一个姓,来了才知道,这就是他的新身份。
以前的名字早没人提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只记得老家还有个老娘,好几年没联系,不知道还在不在。
他的活儿说白了就是看场子的打手。
矿洞有人来闹事儿,他带着人去镇场子;执法队要来检查,他提前通风报信;矿工偷懒耍滑,他就拿着钢管去催工。
这几年靠老板给的赏钱,不仅还了高利贷,还在镇上租了间带阳台的小房子,偶尔能去找洗头房的小红。每次给她两百块,能舒坦大半天,那是他唯一的念想。
要是这矿洞被炸了,他的工作没了,房子租不起,小红也见不着了,这点盼头全得泡汤。
裤兜里的对讲机突然滋滋啦啦响起来,是山下放哨的二狗子。
“三哥,他们…… 他们装得差不多了,看那样子马上要炸了!” 二狗子的声音抖得像筛糠,跟踩了电门似的,听着就慌。
孟老三气得抬腿踹了树干一脚,松针落了他一脖子,痒得难受。
“慌个屁!天塌下来有老板扛着,你瞎叫唤什么!”
他对着对讲机低吼,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山下的人听见,“知道了,别再吱声,有情况再报。”
挂了对讲机,他摸了摸腰上别着的钢管。
这钢管是他特意找镇上铁匠铺淬火的,比普通钢管沉一倍多,抡圆了能把人的胳膊直接打断。
上次有个矿工闹着要涨工资,他一棍子下去,对方躺了半个月才下床,从那以后没人敢跟他叫板。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按键音在寂静的树林里特别清晰,“嘟…… 嘟……” 每响一声,他的心跳就快半拍,胸口跟揣了只兔子似的,蹦得厉害。
第三声还没结束,电话通了。
“喂。” 那边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刮得耳朵生疼,没一点温度。
孟老三赶紧挺直腰板,说话都带着哭腔:“老板,不好了!他们真要炸洞子!十几个洞呢,炸药都快装完了,马上就要引爆了!”
他能想象出老板的样子,肯定是跷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嘴角撇着,眼神跟刀子似的,能把人看穿,连他心里想啥都知道。
“慌什么。” 那声音顿了顿,隐约能听到打火机 “咔哒” 一声,应该是在抽烟,“我让你准备的人呢?都到齐了没?”
孟老三一拍大腿,声音都亮了点:“都准备好了!三十多个,全是矿上干了好几年的老油条,手里都有家伙,砍刀、铁锹、木棍,啥都有,一个个凶得很!”
他早就按老板的吩咐,昨天就给矿工们发了钱。每人先给三百,说只要把执法队打跑,每人再加两百。
那些人大多是穷得叮当响的主儿,有的还欠着债,拿着钱眼睛都绿了,压根不管后果,就想着多拿点现钱,能快活一天是一天。
“按计划来。” 老板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跟说吃饭喝水一样随意,“别弄死,弄残几个就行,让他们知道安水井村不是软柿子,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炸就炸的地方。”
孟老三心里一哆嗦,后背瞬间冒了冷汗。
弄残比弄死更吓人,这是明着跟执法队结仇,以后肯定没好果子吃。
可他不敢说半个 “不” 字,老板的手段他见过。上次有个手下办事不力,把通风报信的时间弄错了,导致矿洞被查,直接被老板扔到废弃矿洞里埋了,到现在都没人敢提这事儿。
他只能点头哈腰地应着:“明白明白,您放心,保证办得漂亮,绝对不出岔子!您就等着好消息吧!”
“嗯。” 电话直接挂了,忙音 “嘟嘟嘟” 地响,跟锤子似的敲在孟老三心上,让他浑身发寒。
他抹了把脸,一手的冷汗,连鬓角的头发都湿了,贴在脸上难受得很。
把手机揣回裤兜,掏出对讲机按住说话键,声音压得很低:“都听好了,准备动手!等会儿我喊口号,一起冲下去,别给我掉链子!”
对讲机里传来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人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应该是藏得太久憋坏了,不敢大声咳。
他又探头往下看,执法队的人正围着最前面的洞子说话,有人弯腰拽着引线,看样子是在检查接得牢不牢固,没注意到山上的动静。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蓝色的制服晃得人眼晕,跟一群移动的靶子似的,只要冲下去,肯定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狗娘养的,等着挨揍吧。” 孟老三咬着牙,拎起钢管往山坡下走,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 “沙沙” 声,尽量不发出太大动静。
树林里藏了不少人,有的躲在大石头后面,只露个脑袋,眼睛盯着山下;有的蹲在树杈上,手里的砍刀反光,看着就吓人;还有个壮汉扛着根碗口粗的木头,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一看就有力气。
看到孟老三过来,几个人赶紧探出头,眼神里满是紧张。
“三哥,真要动手啊?这可是袭警,抓着要蹲大牢的,搞不好还得判刑。” 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小声问,他是矿上的炮工,叫李疤子,手里总攥着个雷管壳当烟盒,里面塞着廉价香烟,抽起来呛得慌。
孟老三瞪了他一眼,眼神凶得吓人:“老板发话了,你敢不动?不想活了?他一句话,你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到时候别说蹲大牢,能不能活着都不一定!”
李疤子缩了缩脖子,赶紧闭上嘴,手里的雷管壳捏得更紧了,指节都泛白了。他知道老板的厉害,不敢再多说一句。
孟老三走到最前面,指着山下的执法队,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有力:“等会儿听我口令,一起冲下去!先把他们手里的家伙抢了,别让他们有反抗的机会,然后往死里打!”
他顿了顿,特意加重语气,怕有人手下留情:“记住,老板说了,别下死手,打断腿就行!谁要是敢不听话,或者临阵退缩,后果自己承担,到时候可别来找我求情!”
众人纷纷点头,眼里又怕又恨。怕的是被抓去坐牢,恨的是想多拿那两百块钱,能给家里买点吃的,或者自己去潇洒几天。
山下的执法队还在忙活着,没人察觉到危险正在靠近,每个人都以为炸完洞就能顺利回去,没多想其他的。
严平若蹲在洞口,用手拽了拽引线,确保连接牢固,又摸出打火机试了试,火苗 “腾” 地窜起来,他才放心。
“小刘,这边好了,你那边怎么样?差不多的话就准备撤到安全区。” 他朝着不远处的刘猛喊,声音在山谷里回荡,能传出去很远。
刘猛正指挥两个队员往最后一个洞里搬炸药,那箱炸药挺沉,两个小伙子憋得脸通红,额头上的汗往下滴。
听到喊声,刘猛回头喊:“快了!就剩这最后一箱,搬完就齐活!你们先准备撤,我们马上就来!”
小黄蹲在地上,用布条缠着腿上的伤口。
早上来的时候,路上掉了块滚石,他为了躲滚石摔了一跤,膝盖被划破个大口子,血把布条染得通红,都快渗出来了,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没敢说。
“黄哥,要不你先去车上歇着?这里有我们呢,你这点伤得赶紧处理,别感染了。” 肖华递给他一瓶矿泉水,瓶盖已经拧开了,怕他不方便。
肖华刚参加工作三个月,这是第一次跟着出来执行炸矿洞的任务,脸上还有点稚气,没经历过啥大风大浪。
小黄摇摇头,把矿泉水瓶放在一边,没喝,怕等会儿没时间拿:“没事,小伤,不耽误干活。等炸完洞回去再说,现在走了,你们人手不够。”
他手里还攥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刚才滚石的位置和大小,准备回去写报告。这是他的老习惯了,每次出任务都记得清清楚楚,生怕漏了啥重要信息。
严平若走过来,拍了拍小黄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辛苦了,等完事了我请你喝酒,镇上那家老酒馆的二锅头,管够,让你喝个痛快!”
小黄笑了笑,刚要开口说 “好”,突然皱起眉头,耳朵动了动,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你们听,好像有声音。” 他压低声音说,眼神里满是警惕,往山上的方向看了看,“好像是脚步声,还有树枝断裂的声音,离咱们不远。”
几人都停下来,赶紧竖起耳朵听。
树林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先是 “咔嚓” 一声脆响,像是树枝被踩断了,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跟一群野猪冲过来似的,越来越近,树叶落得哗哗响,能清晰地听到。
刘猛脸色一下子变了,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炸药箱 “哐当” 一声扔在地上,声音很响:“不好,有埋伏!大家赶紧找东西挡着,准备应对!”
他的话刚说完,就见树林里冲出一群人,手里挥舞着砍刀、钢管,嗷嗷叫着往山下冲,跟疯了似的,眼睛里满是凶光,看着就吓人。
“给我打!往死里打!别让他们跑了!” 孟老三跑在最前面,手里的钢管抡得呼呼作响,朝着执法队的方向冲了过去,声音里满是狠劲。
第259章 亡命围攻
“快躲!” 刘猛吼完,一把将旁边的肖华拽到身后,自己抄起地上的铁锹,横在身前当盾牌。
肖华刚反应过来,就见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举着钢管冲过来,那钢管上还沾着黑泥,看着就沉得要命。
他吓得心脏狂跳,手忙脚乱地摸向腰间的对讲机,想喊支援,可手抖得厉害,半天没摸到。
“砰!” 铁锹和钢管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声,震得刘猛虎口发麻,手臂都在抖。
那壮汉就是李疤子,他盯着刘猛,眼睛通红,跟要吃人似的:“狗日的执法队,敢砸老子饭碗,今天非得打断你胳膊!”
说完又挥着钢管砸过来,这次直奔刘猛的肩膀,力道比刚才还狠。
刘猛赶紧侧身躲开,钢管 “哐当” 砸在地上,溅起一串火星。
他趁机用铁锹柄往李疤子膝盖上捅,李疤子没防备,“哎哟” 一声跪倒在地,手里的钢管掉在地上,发出 “当啷” 一声响。
“别硬拼!找机会退到车那边!” 刘猛对着其他人喊,一边警惕地盯着周围冲上来的人,一边往后退。
严平若也没闲着,他捡起块脸盆大的石头,朝着冲在最前面的孟老三扔过去。石头 “呼” 地飞过去,擦着孟老三的耳朵砸在树上,树皮被砸掉一块,碎屑溅了孟老三一脸。
孟老三吓出一身冷汗,摸了摸耳朵,没流血,但火辣辣的疼。
他气得眼睛都红了,指着严平若骂:“你他妈找死!”
说完拎着钢管就冲过来,速度比刚才还快,跟疯了似的。
严平若没慌,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孟老三,转身就往皮卡车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喊:“小黄!快开车门!咱们先上车!”
小黄早就跑到车旁边了,他刚才趁着混乱,一瘸一拐地冲过来,手里还攥着笔记本。
听到严平若的喊声,他赶紧去拉车门,可手刚碰到门把手,就被个瘦高个拽住了胳膊。
那瘦高个是矿上的临时工,叫赵四,平时就爱偷鸡摸狗,手里还拿着把生锈的菜刀,刀刃上有个豁口,看着特别瘆人。
“想跑?没门!” 赵四咧嘴笑,露出两颗黄牙,另一只手举着菜刀就要往下砍。
小黄吓得赶紧往后缩,胳膊被拽得生疼,他急中生智,用手里的笔记本往赵四脸上砸过去。
笔记本正好砸在赵四眼睛上,赵四疼得 “啊” 了一声,手一松,小黄趁机挣脱,拉开了车门。
“快上车!” 小黄对着严平若喊,自己先钻了进去,然后伸手去拉严平若。
严平若刚跑到车边,孟老三就追上来了,手里的钢管 “呼” 地挥过来,直奔严平若的后背。
严平若没注意,眼看就要被砸中,刘猛突然冲过来,用铁锹挡住了钢管。
“砰!” 又是一声巨响,铁锹被砸得弯了个弧度,刘猛咬着牙,使劲把钢管往旁边推,对着严平若喊:“快上车!别管我!”
严平若也没犹豫,赶紧钻进车里,然后伸手去拉刘猛。
可孟老三的力气太大,刘猛被拽得动弹不得,只能死死攥着铁锹,跟孟老三僵持着。
肖华刚才躲在车后面,现在也缓过劲来了,他看到刘猛被缠住,赶紧捡起地上的石头,朝着孟老三的后背砸过去。
石头不大,但砸得挺准,正好砸在孟老三腰上。
孟老三一疼,手上的力气松了点,刘猛趁机挣脱,赶紧往车里钻。
孟老三反应过来,伸手去抓刘猛的衣服,只抓到个衣角,“刺啦” 一声,衣角被扯掉了,刘猛也钻进了车里。
“快关门!开车!” 刘猛对着小黄喊,声音都有点沙哑。
小黄赶紧关上车门,然后发动汽车。
皮卡车的发动机 “突突” 响了两声,没启动起来,他急得满头大汗,又拧了一次钥匙,发动机终于 “轰” 地响了起来,车开始往前动。
孟老三气得直跺脚,对着周围的人喊:“别让他们跑了!快追!用石头砸!”
一群人立马捡起地上的石头,朝着皮卡车扔过去。
有的石头砸在车身上,发出 “砰砰” 的响声,有的砸在车窗上,玻璃被砸出一个个小坑,幸好是防弹玻璃,没碎。
“卧槽!玻璃要碎了!” 肖华吓得缩在座位上,双手抱着头,眼睛紧闭着,不敢看外面。
刘猛趴在车窗边,看着后面追来的人,眉头皱得紧紧的:“小黄,开快点!别让他们追上!”
小黄咬着牙,把油门踩到底,皮卡车的速度越来越快,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颠簸着,车里的人被晃得东倒西歪,脑袋时不时撞到车顶,疼得龇牙咧嘴。
孟老三看着越来越远的皮卡车,气得把钢管往地上一扔,对着地上啐了一口:“妈的!让他们跑了!废物!一群废物!”
周围的人都不敢说话,低着头,生怕孟老三迁怒到自己身上。
李疤子揉着膝盖走过来,小声说:“三哥,算了吧,他们跑了就跑了,咱们也没吃亏,至少没被抓。”
“没吃亏?” 孟老三瞪了他一眼,语气特别冲,“老板让咱们弄残几个,结果呢?连人家一根头发都没伤到,还让他们跑了!回头老板问起来,咱们怎么交代?”
李疤子不说话了,他也知道这事办砸了,老板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孟老三喘了口气,捡起地上的钢管,对着众人说:“都别愣着了!赶紧把这里收拾一下,别留下痕迹!然后都回矿上等着,老板要是问起来,就说他们跑得快,没追上!”
众人赶紧点头,开始收拾地上的石头和工具,有的把钢管藏进树林里,有的把散落的树枝堆在一起,想掩盖刚才打斗的痕迹。
皮卡车里,几个人终于松了口气,刚才的打斗太激烈了,现在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肖华慢慢松开手,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逝的树木,声音还有点抖:“刚才太吓人了,我还以为今天要交代在那儿了。”
严平若揉着胳膊,刚才被孟老三的钢管蹭到了,现在还疼:“是啊,那帮人太疯狂了,为了钱什么都敢干,连执法队都敢打,简直无法无天。”
小黄一边开车,一边说:“幸好咱们跑得快,不然真要被他们打残了。对了,刘队,你没事吧?刚才看你跟那个领头的僵持了半天,没受伤吧?”
刘猛摇摇头,活动了一下胳膊:“没事,就是有点累,刚才用劲太大了,胳膊有点酸。对了,你们都没事吧?有没有人受伤?”
“我没事,就是腿上的伤口刚才被扯到了,有点疼,不碍事。” 小黄说。
肖华也赶紧说:“我也没事,就是被石头砸了一下后背,有点疼,休息会儿就好。”
严平若点点头:“我也没事,就是胳膊被蹭到了,没大碍。”
确认没人重伤,刘猛松了口气,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县公安局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张局,是我,刘猛。”
刘猛的声音很严肃,“我们刚才在安水井村炸非法矿洞的时候,遭到了一群人的袭击,他们手里有钢管、菜刀,看样子是矿上的人,应该是有人指使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张局的声音:“什么?有人敢袭击执法队?简直胆大包天!你们没事吧?有没有人受伤?”
“我们没事,就是有点皮外伤,已经安全撤离了,现在正在往县里赶。” 刘猛说,“张局,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那帮人太嚣张了,必须严肃处理,不然以后还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我知道,你们先回来,把详细情况跟我说一下,包括袭击你们的人的特征、人数,还有矿洞的情况,都记清楚。”
张局的声音很严厉,“我会立马安排人去调查,一定要把幕后指使的人揪出来,给你们一个交代,也给其他非法采矿的人一个警告!”
“好,我们马上回局里。” 刘猛挂了电话,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他知道张局的性格,说到做到,肯定会严肃处理这事。
皮卡车继续在山路上行驶,窗外的风景慢慢从树林变成了农田,偶尔能看到几个农民在田里干活,听到几声狗叫。
车里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肖华开始跟小黄聊起天来,严平若则在旁边整理刚才记的笔记,刘猛看着窗外,心里却在琢磨着刚才的事情。
他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那帮人虽然人多,但看起来都是临时拼凑的,没什么组织性,背后肯定有人指使,而且那个指使的人,很可能就是安水井村非法矿洞的老板。
“对了,刘队,” 严平若突然开口,“刚才袭击我们的人里,有个领头的,脸上有个刀疤,手里拿着根钢管,看着挺凶的,我好像在哪见过。”
刘猛回头看了他一眼:“哦?你在哪见过?”
“记不太清了,好像是上次去安水井村调查的时候,在矿洞门口见过一次,当时他跟几个矿工在聊天,我没太在意,现在想起来,应该就是他。”
严平若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他旁边还有个矮个子,手里拿着个雷管壳当烟盒,我也有印象。”
刘猛点点头:“好,把他们的特征都记下来,回去跟张局汇报的时候,一起说清楚,方便调查。还有,刚才炸矿洞的时候,我好像看到树林里有个人影,不知道是不是跟袭击我们的人一伙的,也得查一下。”
“嗯,我已经记下来了。”
严平若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等回去整理一下,就能形成详细的报告。”
皮卡车终于驶出了山路,上了国道,路面变得平坦起来,车速也快了不少。
远处的县城已经能看到轮廓,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快到局里了。” 小黄说,脸上露出了笑容。
刘猛看着越来越近的县城,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幕后指使的人揪出来,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不能让他们再危害社会,也不能让其他执法人员再受到伤害。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很多工作要做,调查、取证、抓人,肯定会很辛苦,但他不会退缩,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使命。
第260章 推波助澜
皮卡车刚开进国土局大院,县公安局的张局长已经带着两个民警在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看到刘猛几人下来,快步迎上去,语气里满是急切:“怎么样?没伤着吧?刚才在电话里听你说遇袭,我这心一直悬着。”
刘猛刚要开口,肖华先抢了话:“张局,别提了!那帮人太疯了,拿着钢管菜刀就往我们身上砸,要不是刘队反应快,我们今天指定栽那儿了!”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手还在微微发抖,显然没从刚才的惊吓里完全缓过来。
张局拍了拍肖华的肩膀,又看向刘猛:“先别站在这儿说,去我办公室,把详细情况都跟我说说,尤其是袭击你们的人的特征,还有矿洞那边的情况,一点都不能漏。”
几人跟着张局进了办公室,刚坐下,张局就给每人递了瓶矿泉水,瓶盖都提前拧开了,看得出来是真担心他们。
刘猛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往下滑,才稍微压下心里的火气,开口说道:“我们今天按计划去安水井村炸非法矿洞,刚把炸药装完,就从山上冲下来一群人,大概三十多个,手里全是家伙,钢管、菜刀、铁锹都有,领头的是个瘦高个,看着挺凶,还有个脸上带疤的,手里总攥着个雷管壳当烟盒,应该是矿上的老油条。”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帮人明显是有备而来,提前在山上设了埋伏,就等着我们动手的时候突袭,而且动作特别狠,上来就往要害打,不像是临时起意,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严平若从包里掏出笔记本,递到张局面前:“张局,这是我记的详细情况,包括矿洞的位置、数量,还有袭击我们的人的特征,刚才在路上我又整理了一遍,您看看。”
张局接过笔记本,一页一页仔细翻着,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纸上轻轻敲着,看得出来是真生气了。
“简直无法无天!” 张局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拍,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公然袭击执法人员,这是把法律当摆设了?真以为背后有人撑腰就能为所欲为了?”
他深呼吸了两口,才压下火气,对着旁边的民警说:“小王,你现在就去查安水井村非法矿洞的幕后老板,重点查最近几年一直在那边活动的人,尤其是有前科、跟矿工联系密切的,尽快把人找出来!”
“小李,你去调取安水井村附近的监控,包括国道、村道的,看看能不能拍到袭击我们的人的车牌号,或者他们的行踪,另外再联系当地派出所,让他们派警力去矿洞附近巡逻,防止有人再去偷偷采矿,也顺便走访一下村民,看看能不能问出点线索。”
两个民警立马站起来,齐声应道:“明白!我们现在就去办!” 说完就拿着笔记本快步走了出去,生怕耽误了时间。
办公室里只剩下张局和刘猛几人,气氛稍微缓和了点,但没人说话,都在琢磨着这事背后的水到底有多深。
肖华喝了口矿泉水,忍不住开口:“张局,您说幕后指使的人会不会是之前跟我们对着干的矿老板啊?我记得上个月我们去查矿洞的时候,有个姓侯的老板就特别横,还放话说要让我们好看,会不会是他干的?”
张局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说的是侯三毛吧?这个人我有印象,之前就因为非法采矿被我们抓过两次,每次都死不悔改,出来还接着干,而且跟当地的闲散人员走得特别近,确实有嫌疑,不过不能只盯着他,得把所有可能的人都查一遍,不能放过任何线索。”
刘猛突然想起什么,开口说道:“对了张局,我们今天去矿洞的时候,发现所有矿洞都是空的,一个矿工都没有,本来以为是他们跑了,现在想想,应该是提前得到消息,故意撤走的,就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好埋伏我们,能提前得到消息,说明我们内部可能有问题,或者是有人跟矿老板通风报信。”
张局眼神一凛,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你说得对,这一点必须查清楚!要是内部有内鬼,那以后我们的工作就没法开展了,不管是谁,只要查出来,绝不姑息!”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严肃:“老周,你现在去查一下我们局里最近跟安水井村矿洞有过接触的人,包括执法记录、通话记录,还有银行流水,看看有没有异常,另外再查一下当地派出所的人,有没有跟矿老板勾结的,有情况立马向我汇报!”
挂了电话,张局才松了口气,对刘猛几人说:“你们今天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尤其是小黄,腿上还有伤,赶紧去医院处理一下,后续的调查工作交给我们,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小黄赶紧摆手:“张局,我没事,这点伤不算啥,我想跟着一起查,刚才那帮人太嚣张了,我想亲手把他们抓起来,出这口气!”
刘猛也跟着说:“张局,我们也想留下来帮忙,毕竟我们跟那帮人交过手,对他们的特征更熟悉,能帮上忙。”
张局看着几人坚定的眼神,心里挺感动,点了点头:“行,那你们就留下,但必须注意安全,不能单独行动,有任何情况都要先汇报,不能擅自做主,明白吗?”
“明白!” 几人齐声应道,脸上都露出了笑容,终于能有机会报仇了。
接下来的几天,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
刘猛和严平若跟着民警去安水井村走访村民,刚开始村民们都不愿意多说,怕被报复,毕竟矿老板在当地势力不小,谁都不想惹麻烦。
直到他们找到一个被矿老板拖欠工资的老矿工,老矿工说起这事就一肚子火,终于松了口:“其实我们都知道矿洞的老板是谁,就是侯三毛,他跟村里的干部勾结,把山上的矿都包了下来,还雇了一群闲散人员当打手,谁要是敢不听话,就往死里打,我们也是没办法,为了养家糊口,只能跟着他干。”
老矿工还透露,侯三毛最近跟一个叫 “虎哥” 的人走得特别近,那个 “虎哥” 是道上的,手里有不少人,这次袭击执法队,很可能就是 “虎哥” 安排的。
得到这个线索,大家都很兴奋,赶紧顺着线索去查 “虎哥” 的下落。
小王通过调取监控,发现侯三毛最近经常去镇上的一家棋牌室,每次进去都要待好几个小时,而且进去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出来的时候身边总会跟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看特征很可能就是 “虎哥”。
小李则通过银行流水查到,侯三毛最近给一个叫 “赵虎” 的人转了不少钱,每次转账的时间都在执法队去查矿洞之后,很明显是在给对方好处,让对方帮忙对付执法队。
“赵虎应该就是‘虎哥’!” 张局拿着查到的资料,拍了下桌子,“现在证据差不多了,小王,你带一队人去棋牌室蹲点,一定要确认赵虎的身份,别抓错人!小李,你带另一队人去侯三毛的住处,把他控制起来,别让他跑了!刘猛,你们跟我一起去,随时准备支援!”
所有人都行动起来,小王带着人伪装成打牌的村民,进了棋牌室,没过多久就发来消息,确认赵虎就在里面,正跟几个人打牌,身边还跟着两个保镖,手里好像有家伙。
张局当机立断,下令行动:“所有人注意,行动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赵虎手里可能有武器,先控制住他的保镖,再抓赵虎,千万别伤到群众!”
几人悄悄摸到棋牌室门口,小王先踹开大门,大喊一声:“警察!不许动!”
里面的人都懵了,赵虎反应最快,伸手就要去摸腰上的匕首,刘猛眼疾手快,冲上去一把按住他的手,使劲往背后一拧,“咔嚓” 一声,赵虎疼得 “嗷” 叫了一声,匕首掉在地上。
其他民警也赶紧冲上去,把赵虎的保镖和一起打牌的人都控制起来,没费多大劲就把人都抓了。
另一边,小李也顺利把侯三毛抓了回来,侯三毛刚开始还不承认,说自己没指使别人袭击执法队,直到小李拿出他给赵虎转账的记录,还有老矿工的证词,他才瘫在椅子上,再也说不出话来。
审讯室里,侯三毛低着头,声音沙哑:“我就是想保住矿洞,不想让你们炸了我的活路,才找赵虎帮忙的,我没想到他会让人下这么狠的手,我知道错了,求你们饶了我吧。”
张局看着他,眼神冰冷:“你知道错了?你袭击执法人员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错?你非法采矿破坏环境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错?现在说这些太晚了,等待你的只有法律的制裁!”
案件终于告破,侯三毛和赵虎都被依法逮捕,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安水井村的非法矿洞也被彻底炸封,再也没人敢去偷偷采矿。
刘猛几人站在国土局的门口,看着远处的夕阳,终于松了口气。
肖华伸了个懒腰,笑着说:“总算把人抓了,这下能睡个安稳觉了,以后再也不用担心有人袭击我们了。”
严平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大意,以后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不过这次也算给其他非法采矿的人提了个醒,谁要是敢违法,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刘猛看着两人,心里很欣慰,经历了这次的事情,大家都成长了不少,也更坚定了执法的决心。
他知道,维护法律的尊严,保护群众的安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只要他们坚持下去,就一定能让这个社会变得更美好。
第261章 蝉声破局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蝉突然炸了锅,“知了 —— 知了 ——” 叫得没完没了。
一开始就两三只,声音稀稀拉拉的,还能忍。
没等十分钟,整个梧桐树都成了它们的舞台,几十只一起叫,耳朵里像塞了两个小喇叭,嗡嗡直响。
林少虎趴在办公桌上,额头顶着半张《土地执法巡查周报》,纸角硬邦邦的,硌得额头皮肤发疼。
他迷迷糊糊抬起头,使劲揉了揉眼睛,眼白上全是红血丝,一看就知道熬了通宵。
办公室里味道特别怪,油墨味混着烟味,呛得人鼻子发痒。
墙角的空调早就坏了,挂在墙上跟个装饰品一样,上个月就报了维修,物业群里催了八遍,全是已读不回。
他挣扎着站起来,膝盖以下全麻了,走一步晃一下,跟踩在充气垫上似的,一瘸一拐挪到窗边。
推开窗帘的瞬间,阳光直射过来,刺得他赶紧闭眼,足足等了半分钟,才敢慢慢睁开一条缝。
窗外那棵老梧桐树年头真不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手拉手才能抱住,枝繁叶茂的,就是叶子被晒得发蔫,在晨风里哗哗响,像是在叹气。
林少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几滴眼泪。
这办公室的日子,说好听点是稳定,说难听点就是重复循环。
每天睁眼就是看文件、开早会、跑村子,十年下来,连会议室的茶杯摆法都没变过。
好在办公室有小孟几个年轻人,整天活力四射,偶尔还讲个段子,不然这日子真能闷出病来。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往下落,在办公桌上投了一堆光斑,东跳西窜的,一会儿跑到文件上,一会儿跳到茶杯沿。
林少虎伸手去抓,指尖刚碰到,光斑立马挪走,跟故意逗他玩。
他苦笑一下,这阳光比自己逍遥多了,想往哪去往哪去。
桌上的《土地执法巡查周报》被翻得快散架,边缘卷得跟方便面一样,纸页上全是泥点和咖啡渍。
上周去乡下查违法占地,他蹲在田埂上记笔记,不小心把本子掉泥水里了,现在还留着一圈圈褐色的印子。
他拿起周报抖了抖,掉下来一小撮土渣,这都是上周跑五个村子蹭来的 “纪念”。
周报下面压着本红色封皮的《耕地保护责任状》,封面上的金字磨掉了一半,看着旧兮兮的。
这东西每年都要签,签完就锁进铁皮柜,年底检查再拿出来擦灰,纯属走个流程。
林少虎有时候觉得,这责任状就跟个摆设,挂在头上看着唬人,真出了事,一点用没有。
责任状底下藏着张数学试卷,右上角用红笔写着 “92”,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笑脸,是女儿画的。
林少虎拿起试卷,指尖轻轻摸着那个笑脸,纸页皱巴巴的,肯定是女儿塞书包里揉的。
阳光照在分数上,红墨水有点褪色,看得不太清楚。
他突然想起昨天傍晚,女儿举着试卷冲进门,胳膊举得老高,喊着:“爸爸快看!我进步啦!比上次多考十分!” 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
试卷卷角沾着块饼干屑,上面还粘着芝麻粒。
林少虎认得,这是楼下便利店卖的牛奶饼干,三块五一包,女儿最爱吃,每次都要留半块给他。
昨晚他加班到十点多,妻子领着女儿来送外套,小姑娘从兜里掏出半块饼干,踮着脚往他嘴里塞:“爸爸你吃,吃了就不饿了,妈妈说加班会肚子叫。”
他当时忙着改报告,含糊咬了一口,现在看着这饼干渣,心里软乎乎的,跟被羽毛挠了一下。
桌角堆着半尺高的文件,最上面放着个粉色的文具盒,印着小猪佩奇,是女儿的。
昨晚小姑娘就在这儿写作业,趴在文件堆旁边,铅笔头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嘴里还念叨:“3 加 5 等于 8,8 加 7 等于 15,妈妈说算错要罚抄十遍。”
打印机在旁边 “嗡嗡” 响,吐出一张又一张报表,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居然成了办公室里独有的背景音。
林少虎当时偷瞄了一眼女儿的背影,心里挺不是滋味 —— 别的孩子这个点都在客厅看动画片,他女儿却得陪着他在办公室耗着。
“林主任,又通宵啊?这黑眼圈都快赶上熊猫了。” 门口传来轻快的声音。
小孟抱着个文件夹走进来,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上别着个蓝色发卡,走路的时候发卡一晃一晃的,特别显眼。
她刚毕业两年,浑身都是劲儿,说话跟机关枪似的,特别干脆。
林少虎赶紧把试卷塞回文件底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赶个报告,明天要交。”
“嫂子昨晚十点半还给我打电话呢,” 小孟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杯,“说你再这么熬,下次体检报告厚度能当砖头用。给,刚买的豆浆,热乎着呢,我特意让老板多放了糖。”
保温杯放在桌上,“咚” 地响了一声。
杯壁很快凝了层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流,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慢慢扩大。
林少虎看着那片水迹,突然觉得自己的日子就跟这水痕一样,糊里糊涂的,根本理不清头绪。
他的手指在杯身上蹭了蹭,那里印着四个白字 “健康生活”,是单位去年发的福利品。
这四个字看着特别扎眼,他突然想起手机锁屏壁纸 —— 去年全家去海边拍的照片。
照片里妻子穿着红裙子,笑起来眼角的细纹还不明显;女儿举着个贝壳,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他自己站在中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会儿白头发还藏在里面,不像现在,一低头就能看见鬓角的银丝。
他当时还琢磨着,这日子会一直这么顺下去,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太天真了。
墙上的挂钟 “滴答滴答” 地走,指针刚指到七点半。
晨光斜斜地从窗棂钻进来,像把金色的刀子,在印泥盒上割出个菱形的光斑。
那光斑亮得晃眼,林少虎盯着看了会儿,眼睛更酸了,差点掉眼泪。
他开始收拾桌子,把散落的回形针往铁盒里捡,不小心手一歪,回形针 “哗啦啦” 掉进盒子里,发出 “嗒嗒” 的响声,特别刺耳。
窗台上本来落着只麻雀,灰扑扑的,正歪着头看他收拾东西。
这声响一出,麻雀 “扑棱” 一下就飞了,翅膀差点撞到玻璃上,吓了他一跳。
林少虎看着空荡荡的窗台,突然觉得这麻雀跟自己挺像,都是一惊一乍的,没个安稳时候。
他拉开抽屉找胶水,手指在最底下摸到个硬纸壳,抽出来一看,是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边缘都卷了,角上还有个洞,是当年用回形针别在笔记本上扎出来的。
照片上的他穿着迷彩服,站在 “水湾乡人民政府” 的木牌前,笑得露出两排牙,特别傻气。
那会儿他刚参加工作,皮肤晒得黝黑,裤脚还沾着泥,是早上帮村民搬东西蹭的。
旁边搭着他肩膀的是魏明杰,当时还是党政办主任,脸上带着点胡茬,看着特精神,手里还拿着个搪瓷缸。
林少虎用手指擦了擦照片上的灰,突然看见背景里有个年轻小伙,抱着一摞文件快步走过,裤脚沾着星星点点的泥。
那不是吴良友吗?那会儿他还是办事员,整天抱着文件跑上跑下,额头上总冒着汗,见了谁都喊 “哥”,态度特别好。
照片里的太阳特别大,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木牌上的字被晒得发白,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股劲儿,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对未来满是期待。
“林主任,该发报刊了!再不去传达室要关门了!”
小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把他的思绪拽了回来。
林少虎赶紧把照片塞回抽屉最里面,用本厚厚的《土地管理法释义》压住,生怕被别人看见。
他提起墙角那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今天的报纸和杂志,沉甸甸的,得有好几斤重。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脚步声 “噔噔” 响,回声特别明显。
路过公示栏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心里有点犯嘀咕,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公示栏里贴着 “年度优秀公务员” 名单,红底黑字,看着挺显眼。
他的名字在最后一行,墨色淡得快要看不清,像是打印的时候墨水不够了。
而吴良友的名字在最上面,用黑体字加粗,旁边还粘着张便签,写着 “推荐省级执法标兵”,那字是用红笔写的,看着特扎眼,跟打了高光似的。
林少虎盯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得慌。
四年前的事儿突然就冒了出来 —— 那天民主测评,他明明听同事说票都投得差不多了,稳进前三,结果最后公示名单里没他。
后来才知道,吴良友在汇总表上给他划了个 “不合格”,就因为这点,他错过了那次晋升机会,煮熟的鸭子飞了。
那时候他觉得天塌下来了,躲在办公室哭了半宿,连妻子打电话都没接。
现在想想,那道坎好像一直没过去,每次看见吴良友,心里就堵得慌,跟塞了团棉花。
他甩了甩头,赶紧往前走,手里的报纸晃得 “哗啦” 响,想把那些烦心事都甩掉。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正好八点整,打卡机 “嘀” 的一声,提示签到成功。
他坐在椅子上拆信封,都是各单位寄来的函件,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比如申请盖章、咨询政策,没什么要紧的。
拆到第十三个信封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 这信封是牛皮烫金的,上面印着 “省委、省人民政府” 字样,摸着还有凹凸感,看着就不一般。
他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里面掉出两张文件,封面是烫金的 “文明单位”,特别亮眼。
林少虎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凑近看,文件末尾清清楚楚写着 “奖励工资提高一个月”。
他突然笑出了声,把文件举起来对着光看,油墨的香味混着阳光的味道钻进鼻子里,特别舒服。
这时候他想起老主任刘猛提拔前说的话:“在体制内混,荣誉可不是虚的,那都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没白干的活。”
他赶紧把文件放进抽屉锁好,嘴角还忍不住往上扬,这通宵总算没白熬,也算有个小收获。
第262章 旧怨引爆
林少虎嘴角还没完全落下去,门口就飘来股烟味,混着点劣质烟草的呛人气味。
“哟,啥好事啊,乐成这样?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雷文达斜倚在门框上,肩膀垮着,嘴角叼着根没点的烟,手指夹着烟屁股转来转去。
他穿了件灰色夹克,袖口磨得发亮,一看就是洗了无数次,皮鞋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划出几道白印子,发出 “沙沙” 的声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林少虎心里 “咯噔” 一下,赶紧把抽屉往回推了推,确保锁扣卡紧,脸上挤出个应付的笑:“哪有什么好事,就是文件拆错了,以为是家里寄的快递。”
雷文达这号人,最爱打听八卦,尤其是谁得了好处、谁挨了批评,传得比打印机还快。
林少虎太清楚了,这 “文明单位” 的奖励要是被他知道,不出半小时,全办公楼得传遍 “林少虎闷声发大财”。
雷文达显然不信,抬着下巴往办公桌扫了一圈,视线在锁着的抽屉上顿了两秒,慢悠悠走进来,往桌沿一靠,差点把桌上的保温杯碰倒。
“别装了,” 他酸溜溜地撇撇嘴,声音压得低却够清晰,“刚才隔着走廊都看见你举着文件笑了,不是得荣誉还能是中彩票?林主任可以啊,平时看着闷不吭声,抢好处倒是一把好手,典型的闷声发大财。”
他的手指在桌角 “咚咚” 敲着,节奏又快又乱,跟催命似的。
林少虎端起保温杯抿了口豆浆,烫得舌尖发麻,正好借这股劲岔开话题:“真没有,就是份普通通知。你找我肯定有事吧?没事我得去整理巡查记录了,下午要交。”
雷文达这才想起正事,却没直接说,反而往门口瞥了眼,确认没人路过,才压低声音:“还不是吴良友那家伙,昨天又在领导面前阴阳怪气,说我们股室报表提交慢,故意给穿小鞋。”
提到吴良友,雷文达的脸瞬间拉下来,眼神里全是火气,手指把烟屁股捏得变了形。
林少虎心里叹气,这俩人的梁子结得深。
去年竞争副主任科员,雷文达笔试面试都是第一,民主测评时却被吴良友在 “群众评价” 栏写了 “协作能力差,不适合提拔”,直接把他刷了下来。
从那以后,雷文达见了吴良友就绕道走,背地里没少骂他 “小人得志”。
“忍忍吧,他现在是局里的红人,犯不着硬碰硬。”
林少虎只能劝一句,这种体制内的恩怨,外人根本插不上手。
雷文达撇撇嘴,显然没听进去,站了会儿没再聊,转身走了。
临走时故意把脚在地上蹭了蹭,留下串黑脚印,跟挑衅似的。
林少虎盯着那串脚印,无奈地摇摇头。
这办公楼就像个小江湖,你踩我一脚,我绊你一下,没点城府真混不下去,可他偏偏就不是玩心眼的料。
他拿起抹布刚要擦脚印,突然 “哗啦” 一声巨响,跟炸雷似的,整栋楼都晃了晃,窗户玻璃嗡嗡震动。
林少虎吓得手一抖,抹布掉在地上,手里的保温杯差点脱手,豆浆洒了点在裤腿上,烫得他赶紧跳开。
紧接着又是 “哐当” 一声重响,夹杂着瓷器碎裂的声音,楼下瞬间炸开了锅,吵吵嚷嚷的说话声顺着走廊飘上来。
“怎么回事?地震了?” 林少虎心里发慌,抓起桌上的手机就往门口跑。
刚冲到走廊,就撞见雷文达,他也是一脸慌张,头发都乱了,手里还攥着个没来得及放下的文件夹。
“楼下!肯定是楼下出事了!”
雷文达声音都有点抖,平时的嚣张劲全没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一前一后往楼梯跑,脚步声 “噔噔” 响,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一楼大厅已经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各个股室的同事,都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却止不住地兴奋,跟围观八卦现场似的。
“让让,麻烦让让!”
林少虎挤了半天,胳膊肘被人撞了好几下,才勉强钻到前面。
一抬头,他差点愣住,这阵仗比想象中还激烈。
松鹤乡党委书记魏明杰站在大厅中间,西装外套敞开着,领带歪在脖子上,像是被人扯过,脸色涨得通红,胸口不停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他脚边是一堆碎瓷片,亮晶晶的撒了一地,旁边还滚着个断掉的花瓶颈,看款式是大厅里摆了好几年的青花瓷,这下彻底报废了。
魏明杰对面站着的正是吴良友,白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都扯开了,露出里面的深色背心,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喉结上下滚动,那块暗红色的胎记在激动中看着更明显了。
“安泰煤矿是乡里好不容易引来的项目!三证齐全!前后跑了八个部门,磨破了嘴皮才批下来!”
魏明杰指着吴良友的鼻子,声音都劈了,跟破锣似的。
“你凭啥一句话就不让生产?这项目投了多少钱你知道吗?今年财政收入全指望它,完不成你负责啊?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都快戳到吴良友脸上了,唾沫星子溅得老远。
周围的人瞬间安静下来,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知道魏明杰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能被气成这样,肯定是真急了。
吴良友却一点没慌,反而冷笑一声,从裤兜里掏出个黑色文件夹,“啪” 地摔在旁边的服务台上,声音脆得吓人。
“魏书记,说话得讲证据,别拿财政收入当挡箭牌。”
他的声音冷冰冰的,没一点温度。
“安泰煤矿非法占用耕地 12 亩,勘测队昨天刚出的报告,现场照片、坐标定位全在这儿,你自己睁大眼睛看看!觉得我冤枉你,现在就可以去纪委告我,我随时等着。”
文件夹敞开着,里面的照片露出来,清晰地拍着煤矿厂房占着的农田,黄色的泥土格外扎眼。
魏明杰的脸 “唰” 地一下更红了,不是羞的是气的,往前凑了两步,胸口几乎要贴到吴良友身上:“少跟我扯这些法律条文!我不懂法?”
“那煤矿解决了三百多贫困户的就业!你一纸通知下去,这些人喝西北风啊?你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知道乡下人为了找份工作多不容易吗?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悄悄点头,乡镇工作确实难,有时候就得在政策和民生之间找平衡,吴良友这一刀切的做法,确实有点不近人情。
林少虎站在人群里,看得清清楚楚,吴良友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这话戳中了痛处,嘴角的冷笑僵了僵。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裤兜,掏出个棕色的皮烟盒,看着挺旧,表面的花纹都磨平了,边角还掉了块皮。
吴良友抖了抖烟盒,叼出根烟,用打火机 “啪” 地打着,火苗蹿得挺高,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深吸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飘得老远,林少虎看见他的手腕在微微发抖,烟灰掉在白衬衫上都没察觉,留下个灰黑色的印子。
“林主任。” 吴良友突然转头看向他,声音冷得像冰,没一点温度。
林少虎心里一紧,有种被点名的局促感:“吴局,怎么了?”
“带我们去二楼小会议室,” 吴良友的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眼神里带着警告,“无关人等都散了,上班时间围在这像什么样子,影响太坏。”
他把 “无关人等” 四个字咬得特别重,像是在说给谁听,周围的人立马懂了,跟被针扎了似的,纷纷往后退,嘴里说着 “马上走马上走”,脚步却磨磨蹭蹭,显然没看够热闹。
魏明杰狠狠瞪了吴良友一眼,没说话,扯了扯歪掉的领带,率先往楼梯走,脚步重重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沉又不稳。
吴良友跟在后面,手里夹着烟,烟雾一路飘着,在晨光里拉出长长的线。
林少虎只能跟上,走在最后面,心里犯嘀咕:这俩人今天怕是要彻底撕破脸,他夹在中间,少不了要当炮灰。
二楼小会议室平时很少用,除了开重要会议,大多时候都锁着门。
林少虎掏出钥匙开门,推开门一股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应该是昨天有人在这儿偷偷抽烟没通风。
屋里的红木桌椅看着挺气派,是前年单位统一换的,据说一套要好几千,可摸上去冰凉冰凉的,没一点人气。
吴良友一屁股坐在主位上,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扔,手指在桌面上 “咚咚” 敲着,面前正好放着本《土地管理法》,封面都被他敲得发颤。
魏明杰坐在他对面,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西装上的格子纹路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却像张网似的,把他裹得紧紧的。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只有吴良友敲桌子的声音,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更显压抑。
“魏书记,别浪费时间,说吧,想怎么处理?”
吴良友终于打破沉默,手里的打火机 “咔嗒” 一声合上,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两条路,要么现在就停产整改,把占的耕地恢复原样;要么三天内缴清罚款,后续再补手续。自己选。”
他把 “现在” 和 “三天” 说得特别重,像是在给魏明杰下最后通牒,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魏明杰的脸色变了又变,从通红到发白,最后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点,带着点恳求:“老吴,算我求你,通融一下行不行?”
“修路占耕地是‘村村通’工程,实打实的惠民项目,村里盼这条路盼了十年了。乡镇不比你们局里,上上下下都得顾着,贫困户要吃饭,学校要修操场,哪都要钱,你体谅下难处。”
他说着往前凑了凑,姿态放得很低,平时在乡里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现在却得跟曾经的下属低头,看着挺心酸。
“惠民工程就能违法?” 吴良友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磨出刺耳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全天下的惠民工程都像你这样搞,国家 18 亿亩耕地红线早就成摆设了!朱股长,给魏书记好好讲讲新政策,让他知道现在不是以前能随便糊弄的年代!”
坐在旁边角落的朱鑫吓了一跳,手里的笔 “啪” 地掉在地上,赶紧弯腰捡起来,翻开文件夹,声音抖得像筛糠:“根、根据最新的《土地管理法》,非法占用耕地每亩罚款 3 万,还要缴纳耕地开垦费 1.6 万,12 亩的话…… 总共是 68 万。”
他报出数字的时候,头都不敢抬,生怕惹魏明杰生气。
“等等!” 旁边的肖文科突然插话,他一直没吭声,手里夹着根烟,烟灰都快烧到手指头了才猛地弹掉。
“之前不是说每亩罚 2 万吗?怎么突然涨了?吴局,你这是故意加码吧?专门针对我们乡?” 副书记肖文科皱着眉,语气带着质问,他是乡里的副书记,平时跟魏明杰走得近。
吴良友没废话,直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啪” 地拍在肖文科面前,文件边角都拍得卷了起来。
“肖书记,自己看,省厅上周刚下文提高处罚标准,局里昨天刚传达的通知,你没参加会议?”
他眼神锐利,看得肖文科有点发虚,“现在是法治社会,别搞以前那套‘灵活变通’,没用。违法就得受罚,谁来都一样。”
肖文科拿起文件翻了翻,看见落款处的红印章,脸色瞬间垮了下去,没再说话,重新点燃一根烟,猛吸了一口。
魏明杰盯着那文件上的红印章,眼神有点发直,像是没反应过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林少虎站在旁边添水,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和魏明杰、吴良友都在县一中读高中,住同一个宿舍。
吴良友家里穷,总吃不饱饭,就偷偷把学校发的饭票拿出去卖,换点钱买馒头。
他把饭票按面额码在饼干盒里,一元的、五毛的,叠得整整齐齐,比课本还规整,当时还跟魏明杰炫耀:“明杰,这叫资源整合,以后混社会就得靠这招。”
那时候大家只觉得他会算计,谁能想到,二十年后他把这算计用到了权力上,一点情面都不留。
热水壶 “咕嘟” 响着,林少虎走神走得厉害,手一抖,热水溅在手指上,烫得他赶紧缩回来,指尖瞬间红了一片。
他下意识地看向吴良友的左手虎口,那里有块淡褐色的疤,不大却很显眼。
这道疤的来历他知道,当年魏明杰举报了吴良友倒卖饭票,学校给了警告处分,吴良友气不过,在水房跟魏明杰吵起来,失手打翻了热水瓶,烫出来的。
而那天傍晚,魏明杰正在操场上主持文艺晚会,胸前别着学生会主席的徽章,风光得很,根本不知道水房里的冲突。
林少虎甩了甩烫红的手指,心里五味杂陈,这俩人的恩怨,怕是从二十年前就埋下了根。
第263章 饭票债
林少虎甩着烫红的手指,指尖火辣辣地疼,刚想找纸巾擦一擦,就听见魏明杰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这样行不?” 魏明杰的手指在钢笔上转得飞快,笔杆都快被他转出残影了,“罚款我们认,这没话说,但能不能分期付?”
他往前探了探身,平时挺直的腰板弯了些,看着竟有些佝偻:“煤矿刚投产,钱全压在设备和原材料上,账上根本没余钱。先交 30 万,剩下的 38 万,半年内肯定付清,我以个人名义担保。”
这话一出,肖文科都愣住了,魏明杰在乡里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性子,能低头到这份上,是真的没辙了。
吴良友连一秒都没犹豫,直接摇头,语气硬得像块石头:“不行。”
他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一副没得商量的架势:“政策卡得死死的,三天内必须交齐。要么交钱,要么停产,没有第三条路。”
魏明杰握着钢笔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都泛白了,笔尖差点戳破桌面:“老吴,你就不能通融一下?都是在体制内混饭吃,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做得这么绝吧?”
“绝?” 吴良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冷笑一声,身体前倾,眼神锐利得像刀子,“魏书记,有些旧事别总想着翻篇,给自己留点后路不好吗?”
这话像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魏明杰的火气。
他 “噌” 地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哐当” 一声撞在后面的墙上,天花板上的灰尘都被震得掉下来几粒。
“旧事?你说的旧事是当年我举报你卖饭票?” 魏明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二十年的怒火,“就因为这点破事,你记仇记到现在?用权力公报私仇,你至于吗!”
周围的人都惊呆了,包括一直低头装透明的朱鑫,也忍不住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讶。
谁都没想到,这俩人竟然还有这么段旧恩怨,难怪吴良友今天油盐不进,原来是在公报私仇。
“我公报私仇?” 吴良友也站了起来,隔着桌子和魏明杰对峙,胸口剧烈起伏,脖子上的胎记因为激动变得更红了,“当年你举报我,让我记了大过,评不上奖学金,连助学金都被取消,差点被迫退学,这些你忘了?”
他的声音带着颤音,显然也动了真怒:“我家里穷,爹妈供我上学不容易,那点饭票是我省出来的,就想换点钱买本复习资料,你倒好,转身就告到教务处,生怕我比你强!”
“那是因为你违规了!” 魏明杰气得脸都白了,指着吴良友的鼻子,“学校三令五申不准倒卖饭票,你明知故犯,被举报怪谁?我那时候是学生会主席,维护纪律是我的职责!”
“职责?” 吴良友猛地拍了下桌子,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来,水洒了一桌子,顺着桌沿往下流,“你分明就是嫉妒!嫉妒我成绩比你好,嫉妒老师器重我,才故意找我麻烦!”
两人越吵越凶,唾沫星子横飞,眼看就要动手,林少虎赶紧上前想拉架:“别冲动,有话好好说,都是同事……”
他的话还没说完,吴良友的手机突然响了,《蓝色多瑙河》的旋律在剑拔弩张的会议室里响起,显得格外突兀和滑稽。
吴良友的动作瞬间僵住,脸上的怒火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瞪了魏明杰一眼,没再说话,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
不知道屏幕上显示了什么,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刚才的嚣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
“市局开紧急会议?” 吴良友对着电话点头,语气恭敬了不少,“好的好的,我马上到,半小时之内肯定到。”
挂了电话,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连文件夹都忘了拿,转身就往门口走。
路过魏明杰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三天后上午十点,我在办公室等你们交罚款。见不到钱,就等着接收强制执行通知书,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声 “噔噔” 地消失在走廊里。
魏明杰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背弯得更厉害了,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肖文科递给他一根烟,自己也点了一根,烟雾袅袅升起,把两人的脸笼罩在里面,看不真切表情。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蝉鸣越来越急,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朱鑫识趣地收拾起散落的文件,轻手轻脚地溜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把门轻轻带上。
林少虎站在原地,看着魏明杰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学生会主席,如今却被生活磨成了这副模样,连低头求情都换不来一丝通融。
“要不,去找找黄县长?” 魏明杰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黄县长跟我是老熟人,说不定能帮着说句话。”
肖文科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圈:“只能试试了,不过吴良友现在是市局重点培养的对象,黄县长未必愿意为了这点事跟他撕破脸。”
魏明杰没说话,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西装,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脚步沉重地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他西装口袋里突然掉出张照片,“啪” 地一声落在地上,照片角都摔卷了。
林少虎弯腰捡起来,照片上是去年安泰煤矿剪彩时拍的,魏明杰站在中间,旁边是煤矿老板夏明亮,两人都笑得一脸灿烂,身后是崭新的厂房,看着格外气派。
可仔细看,夏明亮的笑容有点僵硬,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像是有什么心事。
林少虎看着照片,突然想起抽屉里那张泛黄的老照片,心里一阵唏嘘。
二十年前,他们三个还是高中同学,住在同一个宿舍。
那时候魏明杰是学生会主席,吴良友是学习委员,他是普通学生,三个人经常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在图书馆复习。
有一次农忙假,他们一起回魏明杰老家帮忙收稻子,魏明杰拍着胸脯说:“等将来我当了乡干部,一定让咱们村旧貌换新颜,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吴良友蹲在田埂上帮着挑稻种,笑着接话:“那我就去土地局,帮你审批项目,咱们一起干一番大事业。”
那天的夕阳特别美,把稻田染成了金红色,三个人啃着冷馒头,畅想着未来,眼里全是光。
可谁能想到,二十年后,曾经的兄弟变成了冤家,为了一点利益就撕破脸皮,当年的理想和情谊,早就被现实磨得一干二净。
“林主任,麻烦你把照片给我吧。” 魏明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林少虎的思绪。
林少虎赶紧把照片递过去,魏明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擦了擦上面的灰尘,放进西装内袋里,像是在珍藏什么宝贝。
“谢谢你。” 魏明杰说了句谢谢,转身和肖文科一起走了,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落寞。
林少虎关上门,回到会议室,看着桌上狼藉的水渍和散落的烟灰,轻轻叹了口气。
他拿起吴良友落下的文件夹,翻开一看,里面除了勘测报告和照片,还有一张安泰煤矿的营业执照复印件,法人正是夏明亮。
他想起刚才照片里夏明亮的表情,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这安泰煤矿说不定还有别的问题。
窗外的云越聚越厚,刚才还明媚的阳光被乌云遮住了,天空一下子暗了下来。
蝉鸣变得又急又躁,像是在发泄着什么,远处隐隐传来雷声,闷闷的,像是有场大雨要来了。
林少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闷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他看着楼下的老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底下发白的背面,看着蔫蔫的,没一点精神。
这棵树在这里生长了几十年,见证了办公楼的变迁,也见证了他们这些人的青春和无奈。
他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会下,也不知道魏明杰能不能凑到罚款,更不知道这场因为非法占地引发的风波,最后会以怎样的方式收场。
吴良友是真的为了维护政策,还是借政策报私仇?
魏明杰找黄县长会有结果吗?
夏明亮眼底的不安又是怎么回事?
一个个问题在林少虎脑子里打转,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
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看着上面全家去海边的照片,女儿笑得一脸灿烂,妻子的眼角还没有那么多细纹,自己的头发也还是黑的。
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简单又幸福。
可现在,工作的压力、同事的恩怨、生活的琐碎,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女儿昨天说的话:“爸爸,你什么时候能早点回家陪我玩啊?同学的爸爸都能陪他们去公园。”
当时他只能含糊地说:“等爸爸忙完这阵子就陪你去。”
可这阵子到底是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应该是同事们下班了,林少虎收起手机,转身收拾桌上的东西。
不管怎么样,日子还得继续,报告要写,会议要开,巡查要去,生活不会因为一场风波就停下脚步。
他拿起保温杯,里面的豆浆已经凉了,杯身上 “健康生活” 四个字依旧刺眼。
或许,等这场风波过去,他真该好好休息一下,多陪陪家人,过几天真正健康的生活。
雷声越来越近,风也越来越大,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像是在附和着什么。
林少虎关上门,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知道,一场大雨即将来临,而这场风波,也才刚刚开始。
第264章 U盘之谜
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冻住了,连呼吸都觉得沉。
魏明杰瘫在椅子上,胸口一鼓一鼓的,喘得像刚跑完百米,嗓子里还带着粗气。
肖文科把烟盒往他面前一递,皱着眉说:“先抽根烟压一压,急也没用。”
魏明杰抖着手抽出一根,指尖在烟盒上蹭了好几下,愣是没摸到打火机。
肖文科骂了句 “废物”,赶紧摸出自己的打火机凑过去,火苗晃了两下才点着。
魏明杰猛吸一口,烟屁股都快烧到手指了才松口。
桌上的搪瓷杯还在晃,刚才两人拍桌子溅出来的茶水,顺着红木桌面的纹路流,洇出一大片深色印子,看着特刺眼。
“他吴良友就是故意搞事!”
肖文科往地上啐了口痰,声音压得又低又狠。
“当年那点破事都过去二十年了,还揪着不放,这不是公报私仇是什么?典型的小心眼记仇!”
魏明杰没接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糊。
烟味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快咳出来了,可眼角还是干得发涩。
二十年前的画面突然就撞进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
那时候他们住一个宿舍,吊扇转起来吱呀响,吵得人睡不着也得听。
吴良友总蹲在地上数饭票,一张一张捋得整整齐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明杰,这饭票攒着能换鸡蛋,到时候给你补补。”
吴良友回头冲他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看着特憨厚。
那时候他俩是真铁,一起翻墙出去上网,网吧老板催着交钱,就凑钱合开一台机;一起在食堂抢最后一块红烧肉,抢到了就掰成两半分着吃。
谁能想到,就因为魏明杰当年举报了吴良友挪用助学金的事,两人直接反目成仇,成了现在这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
“老魏,别想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了。”
肖文科推了推他的胳膊,语气缓和了点。
“现在说这些没用,当务之急是凑齐那 68 万罚款,不然吴良友肯定要搞事,到时候夏明亮的煤矿就得完蛋。”
魏明杰把烟屁股摁在烟灰缸里,用力得指节都发白了。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全是刚才两人抽的。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来夏明亮的脸,那煤老板每次见他都笑眯眯的,递烟时手指上总沾着黑灰,看着挺实在,其实一肚子算盘。
“去煤矿。” 魏明杰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肖文科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对,找夏明亮去,这钱他必须掏!”
两人急匆匆走出会议室,差点撞到弯腰捡东西的人。
是林少虎,正蹲在地上捡刚才被摔碎的瓷片,手里还拿着张纸巾,小心翼翼的怕割到手。
魏明杰的皮鞋尖差点踢到他手背,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了过去。
肖文科也没理林少虎,紧跟着魏明杰的脚步。
林少虎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碎瓷片一块块放进垃圾桶,金属桶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在安静的走廊里特别明显。
桌上的《土地管理法》还摊着,第 37 条被吴良友用红笔圈了个圈,红得扎眼。
阳光从窗缝钻进来,正好照在 “禁止非法占用耕地” 几个字上,晃得人眼睛疼。
林少虎伸手把书合上,指尖碰到书页上的红圈,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带着喘气声。
是小孟,抱着一摞文件跑过来,头发都乱了,蓝色发卡歪到了耳朵根,怀里的文件堆得快遮住脸。
“林主任,刚才大厅的人都在说……” 小孟把文件往桌上一放,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
“吴局和魏书记吵得特别凶,桌子都快拍烂了,是不是真的啊?”
林少虎把桌上的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示意她喝点水。
“小孩子别瞎打听这些事,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往门口瞟了瞟,忍不住问。
“刚才看见雷文达没?他今天没来上班?”
小孟摇摇头,刚端起茶杯,突然指着窗外喊:“哎,那不是雷哥吗?就在楼下!”
林少虎走到窗边往下看,梧桐树下,雷文达正对着手机吼,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脸涨得通红,跟别人吵架似的。
不用问,肯定是又跟谁闹矛盾了。
林少虎想起刚才雷文达来办公室的样子,酸溜溜地说吴良友要评先进,肯定是走了后门,当时还觉得他小题大做,现在看来,怕是有别的猫腻。
去年竞争副主任科员的时候,雷文达笔试甩第二名整整十分,面试的时候考官都点头夸他,结果公示出来傻眼了,被个连公文都写不利索的关系户顶了。
当时雷文达在办公室拍了桌子,差点被记过,后来还是林少虎劝了半天,才慢慢歇了火。
“林主任,您看这个。”
小孟递过来一份考勤报表,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林少虎扫了一眼,吴良友的名字后面画满了对勾,全勤得不能再全勤,连个迟到早退都没有。
再看自己那栏,上个月有三天迟到,被红笔标得清清楚楚,跟打了叉似的。
他想起那三天都是陪女儿去医院打针,当时特意跟办公室报备过,说晚点到,没想到还是被记了下来。
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这吴良友也太较真了。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了调,刚才还是整齐的合唱,现在跟乱了套似的,嘶喊得毫无章法,听得人心烦。
林少虎抬头往窗外看,乌云正从西边压过来,黑沉沉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出灰白的背面,看着就像要下雨。
“要下雨了。” 小孟抱着文件往门口退,急急忙忙的。
“我得赶紧把这些送到档案室,不然下雨就麻烦了。”
她刚跑出去两步,又回头喊:“对了林主任,嫂子刚才发微信,让您中午务必回家吃饭,说女儿想您了!”
林少虎掏出手机,屏幕上果然有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妻子发来的:“女儿早上起来就问爸爸去哪了,说想你了。”
第二条是女儿的语音,奶声奶气地喊着 “爸爸,回家吃饭”,后面还跟着个笑声。
第三条是凌晨三点的天气预报,提醒今天有暴雨,让注意防范。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指尖悬在 “回复” 按钮上,却迟迟没按下去。
办公室的事一堆,魏明杰和吴良友又闹成这样,中午能不能走得开还是个问题。
楼梯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 往上跑,一听就是有人急着找什么人。
紧接着,雷文达满脸怒容地冲了进来,看见林少虎就骂:“林哥,吴良友这孙子太不是东西了,又在背后搞小动作!”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屏幕亮着,上面是条没发送成功的消息,收件人写着 “市局纪委”,内容密密麻麻的,全是举报吴良友的话。
“我就说他推荐自己当先进标兵不对劲,这里面绝对有猫腻!” 雷文达喘着粗气,手还在抖。
“刚才听办公室的人说,他前年处理的那个占地案,根本没走完法律程序,就是走个过场,估计收了好处费!”
林少虎拿起他的手机,屏幕上的字太小,看得眼睛花,他皱着眉问:“你这话有证据吗?可别瞎说。”
雷文达冷笑一声,从裤兜里掏出个 U 盘,往桌上一扔:“证据?当然有!这玩意儿里有录音!”
他的手指在 U 盘上摩挲着,指甲缝里还沾着黑泥,一看就是刚从外面跑回来,没来得及洗手。
“上次跟他一起下乡,他跟那个村支书说的话,我全录下来了,里面全是暗语,一听就知道收了钱!”
窗外突然闪过一道白光,紧接着 “轰隆隆” 一声雷,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桌上的茶杯都晃了晃。
林少虎看着雷文达眼里的火苗,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想起四年前民主测评那天,吴良友也是这样,表面上笑眯眯的,眼睛里却藏着别人看不懂的算计。
那天之后,自己本来板上钉钉的晋升名额就黄了,取而代之的是吴良友提拔的人,当时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差,现在想来,怕是被吴良友阴了。
“林哥,你别不信我!” 雷文达把 U 盘往他手里塞,语气特别激动。
“这家伙当年能阴你,现在就能阴所有人,咱们一起把他捅到市局去,看他还怎么装!”
林少虎的手指碰到冰凉的 U 盘,跟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他站起身往门口走:“这事儿我管不了,你自己看着办。”
“你就是怕他!” 雷文达在背后喊,声音特别大。
“当年被他踩下去,现在连反抗的勇气都没了?你就是怂!”
林少虎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可他还是没回头。
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刚才的雷声亮了起来,惨白的光照在墙上,看着特别刺眼。
他走到楼梯口时,正好碰到朱鑫抱着文件夹往上跑,跑得气喘吁吁。
耕保股长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领带歪歪扭扭的,衬衫领口都湿了,看起来狼狈极了。
“林、林主任。” 朱鑫扶了扶眼镜,说话都结巴了。
“吴局让我把安泰煤矿的材料送过去,催得特别急,说五分钟之内必须到。”
林少虎往他怀里的文件夹扫了一眼,最上面是张卫星遥感图,红色的圈圈住了一片灰黑色的区域,旁边用黑笔写着 “非法占用耕地 12 亩”,红圈黑字,看着特扎眼。
他忽然想起昨天去现场勘查的情景,那片被推平的耕地里,还留着没烧完的麦秸,黑乎乎的一片,旁边就是刚盖了一半的厂房,机器还在响。
“魏书记他们刚去煤矿了,找夏明亮谈罚款的事。” 林少虎随口说了一句。
朱鑫的脸瞬间白了,跟纸一样,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在地上。
“吴、吴局要是知道……” 他话没说完,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 “吴良友” 三个字,吓得他手一抖,手机差点摔了。
朱鑫赶紧接起电话,声音都在抖:“吴、吴局,是我。”
“材料就在我手上,马上就到,刚碰到林主任,耽误了一小会儿……”
“是是是,我马上过去,绝对不耽误您的事。”
挂了电话,朱鑫也顾不上跟林少虎打招呼,抱着文件夹往楼下冲,跑得太急,差点撞到楼梯扶手。
林少虎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起刚才在会议室门口,朱鑫路过时,还偷偷拉了拉他的袖子,问他魏明杰和吴良友是不是真的闹翻了,当时朱鑫的声音抖得跟筛子似的,一看就是怕被牵连。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陷入一片昏暗。
窗外的蝉鸣又响了起来,还是乱哄哄的,跟刚才一样烦人。
林少虎抬头看了眼窗外,乌云更厚了,风也越来越大,梧桐树枝被吹得摇来摇去,看样子,这雨马上就要下了。
他掏出手机,看着妻子发来的消息,手指终于按了 “回复”,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回了办公室。
桌上的《土地管理法》还在,他翻开那一页,盯着 “禁止非法占用耕地” 几个字,心里琢磨:这安泰煤矿的事儿,怕是没那么容易收场。
第265章 跪求三日
雨终于下起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没几分钟就连成了线,把窗外的世界糊成一片模糊。
林少虎站在窗边,盯着操场上的积水,一片梧桐叶漂在上面,转着圈儿往下沉,像只没了方向的小船。
他抬手抹了把窗户上的水汽,指尖冰凉,心里也跟着发沉。
刚才雷文达的话还在耳边绕,U 盘的冰凉触感好像还留在指尖,吴良友那藏着算计的眼神,魏明杰激动到发抖的肩膀,搅得他脑子乱糟糟的。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摸出个旧相框。
相框边缘都磨掉漆了,里面是十几年前的照片,阳光特别刺眼,年轻的魏明杰搭着他的肩膀,笑得露出牙,把他往镜头前推。
自己当时还皱着眉躲,结果拍成了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背景里,吴良友抱着一摞文件走过,裤脚沾着泥浆,头发乱糟糟的,根本没看镜头,照片上的泥浆印子都晕开了。
那时候他们都在基层,跟着老领导下乡,每天走几十里路,晚上挤在乡镇的小旅馆,吃泡面都觉得香。
魏明杰总说以后要干出点样子,吴良友闷头干活,说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谁能想到,十几年过去,曾经一起吃苦的人,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林少虎摩挲着相框边缘,轻轻叹了口气,把相框塞回抽屉锁好。
办公室的门被 “砰” 地推开,小孟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跑进来,发梢还在滴水,怀里抱着个塑料袋,跑得气喘吁吁。
“林主任!可算找到你了!” 小孟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手撑着桌子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嫂子让我给你带的包子,说你早上肯定没吃早饭,特意让食堂留的热乎的。”
塑料袋上全是水迹,透过袋子能闻到包子的香味,还带着点热气。
林少虎拿起塑料袋,摸了摸里面,确实还温着,他抬头问:“你怎么淋成这样?档案室离这儿不远啊。”
“别提了,刚出档案室就下大了,没带伞,一路跑回来的。” 小孟擦着脸上的水,头发都贴在额头上。
“嫂子还说,让你别总盯着工作,身体是本钱,女儿昨晚还问你什么时候陪她玩积木。”
林少虎心里一暖,掏出手机想给妻子回消息,屏幕亮起来,三条未读消息还在,第一条是妻子说 “女儿想你”,第二条是女儿的语音,第三条是天气预报。
他指尖悬在键盘上,刚想打字,就听见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抬头一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是县局的车,不用想也知道是吴良友回来了。
“我先把包子放这儿,还有文件要送,回头再来找您!” 小孟抓起桌上的空文件夹,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门口还留下一串水印。
林少虎赶紧把相框往抽屉深处塞了塞,刚锁好抽屉,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吴良友走了进来,头发湿透了,往下滴水,衬衫贴在背上,勾勒出后背的轮廓,喉结上的红胎记在水光里特别明显。
他进门就四处扫,语气特别不耐烦:“安泰煤矿的材料呢?朱鑫说送过来了。”
“刚送过去没多久,在你办公室桌上。” 林少虎指了指门外,“他跑得急,差点摔了。”
吴良友没说话,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那份《文明单位》的红头文件,手指在 “文明单位” 四个烫金字上敲了敲,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荣誉来得正好,省厅正在评先进集体,有这个打底,基本稳了。”
林少虎看着他的笑,心里有点不舒服,总觉得这笑容里藏着东西,像裹了层糖衣的刺。
“魏明杰去煤矿找夏明亮了。”
林少虎忍不住开口,想看看吴良友的反应。
吴良友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把文件扔回桌上:“他去了也没用,夏明亮那老狐狸,早就把后路铺好了。”
林少虎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后路?煤矿不是刚盖了新厂房吗?看着挺红火的。”
“红火?那都是装的。”
吴良友往椅背上一靠,扯了扯湿透的衬衫,露出锁骨,“我托人查了他的账户流水,半年前就开始转移资产了。”
“公司账户里只剩几万块零头,值钱的设备全抵押给银行了,连他老婆的存款都转去外地了。”
林少虎这下真懵了,他想起昨天去煤矿勘查,夏明亮还拍着胸脯说 “罚款没问题,马上凑”,当时看着特爽快,原来是演的。
“你怎么突然查他账户?”
林少虎追问,总觉得吴良友早有预谋。
“上次处理占地案时就觉得不对劲,他太配合了,反而不正常。”
吴良友端起桌上的凉茶水,喝了一口,“这种人精,不盯着点迟早出问题。”
他的目光扫向窗外,雨更大了,远处的山都隐在雾里,只剩个模糊的影子:“这老狐狸,早就知道会有今天,故意拖着不解决,就等着把烂摊子甩出来。”
林少虎没说话,心里翻江倒海。
昨天在煤矿,他还看见不少工人在干活,脸上沾着煤渣,吃饭时都在说 “夏老板大方,工资从不拖欠”,要是煤矿真垮了,那三百多个工人,大半是贫困户,日子可怎么过。
走廊里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争吵声,越来越近。
紧接着,办公室的门被撞开,魏明杰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头发滴着水,衬衫贴在身上,身后跟着肖文科,还有个穿黑色 t 恤的男人,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正是夏明亮。
夏明亮的头发梳得油亮,就算淋了雨,也用手捋得整整齐齐,金链子在脖子上晃悠,看着特别扎眼。
“吴局!有话好说,别这么较真!”
夏明亮一进门就堆着笑,从包里掏出一条中华烟,往吴良友手里塞,“这点小意思,您先拿着,罚款的事咱们慢慢商量。”
吴良友侧身躲开,烟掉在地上,滚出老远,包装纸都摔皱了。
“夏明亮,少来这套。”
吴良友站起身,眼神冷得像冰,“非法占用 12 亩耕地,罚款 68 万,这是法律规定的,不是你送条烟就能解决的。”
“三天,三天后见不到钱,我直接申请法院强制执行,到时候不仅要罚款,厂房也得拆了恢复耕地。”
夏明亮的脸瞬间垮了,刚才的笑容全没了,脸色发白,往魏明杰身边靠了靠,声音都带了哭腔:“魏书记,您看这…… 我是真没钱啊,您帮我求求情。”
魏明杰没理他,死死盯着吴良友,眼神里全是怒火:“你早就知道他没钱,故意卡着这 68 万,就是想看他破产,想看我难堪,对不对?”
“我只认法律。” 吴良友弯腰拿起桌上的《土地管理法》,“啪” 地摔在魏明杰面前,“自己看,第 37 条写得清清楚楚,非法占用耕地,就得罚款,就得恢复原状!”
“恢复原状?” 魏明杰突然笑了,笑得特别大声,眼泪都快出来了,“那三百多个贫困户怎么办?你养他们?”
他指着窗外,雨幕里能看见煤矿的塔吊,隐约还能听到机器声:“那厂房盖起来花了八百万,你说拆就拆?这损失谁来担?你负责吗?”
吴良友的脸沉得发黑,手往裤兜里摸,大概是想抽烟,摸了半天只摸出个空烟盒,随手往桌上一扔,发出 “哐当” 一声。
“法就是法,谁也不能例外。”
他的声音比外面的雨声还冷,“就算天塌下来,该罚的款也得交,该拆的也得拆。”
“当年你举报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讲情面?现在倒想起求我了?”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魏明杰心上,他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
夏明亮见状,“扑通” 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金链子在他脖子上晃来晃去,和地上的水渍混在一起,看着特别狼狈。
“吴局,求您高抬贵手!” 他往地上磕了个响头,额头都红了,“再给我三个月,就三个月,我一定把钱凑齐,到时候罚款一分不少,耕地也马上恢复!”
吴良友往旁边躲了躲,根本不看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松动。
林少虎看着这一幕,胸口闷得厉害,喘不过气。
他想起昨天在煤矿食堂,看见一个老工人拿着馒头就着咸菜吃,说家里孙子等着他寄钱治病,还说 “夏老板人好,跟着他有奔头”。
要是厂房真拆了,这老工人的奔头也就没了。
“老吴。” 魏明杰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恳求,他往前走了一步,肩膀因为激动而发抖,“算我求你。”
“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我向你认错。”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你要怎么罚我都行,别连累这么多人,他们都是无辜的。”
吴良友的身体僵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
窗外突然闪过一道白光,紧接着 “轰隆隆” 一声雷,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桌上的茶杯都晃了晃。
吴良友沉默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三天。”
“就给你三天时间,要么交钱,要么拆厂房,没有第三种选择。”
说完,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就走,门在他身后 “砰” 地关上,震得墙上的日历都掉了下来。
夏明亮还跪在地上,愣愣地看着门口,半天没反应。
魏明杰蹲下身,双手插进湿透的头发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特别疲惫。
肖文科站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却不知道说什么。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窗户上的水迹流得像泪。
林少虎走到窗边,看着吴良友的车驶出大门,车轮溅起一片水花,水花落在路边的野草上,那些刚冒头的嫩芽,瞬间就被打蔫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小孟抱着一摞文件路过,看见里面的情景,吓得赶紧缩了回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林少虎拿起桌上的包子,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他咬了一口,豆沙馅的甜味里透着股苦味,难以下咽。
他想起昨晚女儿塞给他的饼干,也是豆沙馅的,小姑娘还说 “爸爸,这个甜,你吃”,当时觉得特别甜,现在却觉得嘴里发苦。
他掏出手机,看着女儿的语音消息,手指终于按了 “回复”,打了五个字:“中午一定回。”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向窗外。
远处的雷声还在滚,雨却好像小了点,天边隐约透出一丝亮。
林少虎轻轻叹了口气,心里琢磨:这三天,怕是不会太平了。
魏明杰能不能凑到钱?夏明亮是不是真的没后路了?吴良友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一堆问题绕在他脑子里,像乱麻一样,解不开。
第266章 老狐狸哭穷
吴良友摔门的巨响在办公室里久久回荡,震得墙皮跟下雪似的“簌簌”往下掉,落了魏明杰一身,让他本就灰头土脸的形象更添了几分狼狈。
魏明杰蹲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那架势不像在抓头,倒像是想把头皮连带着烦恼一起薅下来,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这下全完了……”
夏明亮还保持着标准的跪姿,额头上的红肿在灯光下油光锃亮,堪比熟透的番茄。脖子上那根拇指粗的金链子,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嚣张气焰,软塌塌地耷拉着,活像条刚从臭水沟里捞起来的泥鳅,又土又丧。
“老狐狸!合着你早把家底搬得比脸还干净,搁这儿演空城计,让我们当冤大头给你垫背?”
肖文科气得原地蹦高,擦得锃亮的皮鞋跟敲击着地板,发出密集的“哒哒”声,活脱脱一个失控的人形打击乐手。
“我看你这煤矿不该叫‘安泰’,改名叫‘坑泰’算了!专业坑队友!”
夏明亮抬起他那张写满“真诚”的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演技直逼奥斯卡影帝提名现场:
“魏书记!天地良心,我真不是故意的啊!半年前资金链就快断了,跟麻绳拴豆腐似的,提不起来!我那是实在没辙了,才把设备抵押出去,本想着等货款一回,立马赎回来,谁能料到这煤炭行情跌得比坐过山车还刺激,一泻千里,根本刹不住车啊!”
“走投无路你他妈早说啊!”
魏明杰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红得像是连夜通关了十款超高难度游戏却全败而归的资深玩家,里面全是血丝和绝望,“早知道你这矿是个空壳子,我当初就是把报告撕了吞下去,也绝不会批你盖厂房!现在好了,三百多号工人眼巴巴等着吃饭,你这是要把他们,还有我,一起绑在悬崖边跳集体舞啊!”
他“腾”地一下站起身,积压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一脚狠狠踹向旁边的办公椅。
那椅子也是倒霉,遭受无妄之灾,“哐当”一声巨响撞在墙上,四条腿瞬间歪成标准八字,瘫在地上像条失去了梦想的咸鱼。
林少虎默默退到窗边,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半。
女儿每天的午睡时间都过了。
屏幕亮起,是妻子发来的消息:“女儿不肯睡,一直念叨着想爸爸,等你回来讲故事呢。”
他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划拉了几下,终究没敢点开那条语音消息,怕一听到女儿软糯的“爸爸”,自己心里那根名为“坚强”的弦会瞬间崩断。
吴良友临走前扔下的那句“夏明亮老婆的存款早转移到他小姨子外地账户了”,像魔音灌耳,还在他脑子里立体声循环播放。
林少虎心里跟明镜似的:夏明亮这老狐狸,摆明了就是想玩金蝉脱壳,把烂摊子一甩,自己揣着钱跑路,留他们在原地擦屁股,还是用砂纸那种。
“我真的有难处啊!魏书记!”
夏明亮见魏明杰发完火,又蠕动着爬过来,一把抱住魏明杰的裤腿,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再给我点时间,就一点!我找我小舅子借去!他开大公司的,有钱!肯定能帮上忙!”
“少来这套!”
肖文科一个箭步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夏明亮从魏明杰腿上扯开,“能借到钱你还用等到山穷水尽?早干嘛去了?赶紧的,把你藏起来的钱交出来,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不然,就等着进去吃牢饭吧!”
夏明亮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背撞在墙上,脸瞬间白得像刷了层劣质涂料,嘴里还在无力地嘟囔:“真……真没有啊……”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朱鑫探进半个脑袋,眼镜滑到了鼻尖,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好奇,活像一只误入猛兽领地的小仓鼠:“林……林主任?吴局他……没把房顶给掀了吧?”
魏明杰正愁没地方撒气,回头一瞪,眼神凶得能当场表演生吞活人:“他快把天都捅个窟窿了!你!赶紧去查夏明亮所有账户的流水,包括他老婆、小舅子、小姨子,连他家狗的名字开的账户都别放过!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把资金流向挖出来!”
“是是是!马上!立刻!”
朱鑫点头如捣蒜,领带歪到了肩膀上也顾不上,转身就跑,那背影仓惶得像是后面有黄鼠狼在追。
肖文科从烟盒里抖出两根烟,递向魏明杰:“老大,别跟这老狐狸废话了,他摆明了就是在拖时间,等我们给他擦屁股收拾残局。”
“擦屁股?我他妈现在连张卫生纸都没有!”
魏明杰把接过来的烟当成麻将牌在手里使劲搓着,仿佛能搓出解决方案,“六十八万的罚款,就三天期限,我去哪抢?难不成真去抢银行?我这小身板也不够格啊!”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看向窗边的林少虎:“少虎!你人脉广,认识不少老板,能不能帮忙牵个线,借点钱周转一下?利息好说!我魏明杰以人格担保!”
林少虎心里苦笑,面上还得维持镇定:“魏书记,我认识的那些都是小打小闹的老板,谁手头能一下子拿出六十八万现金?再说了,现在这经济环境,谁愿意把钱借给一个出了事的煤矿?明摆着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厂房被拆?设备被拉走?”
肖文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转着圈,“工人们要是知道工资彻底没着落了,还不得集体暴动,闹到市里去?到时候咱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屋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只有窗外不知何时下起的雨,声音越来越密,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吵得人心烦意乱。
夏明亮缩在墙角,眼神闪烁,偷偷摸摸地把手伸进裤兜,似乎想掏手机。
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肖文科的眼睛。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劈手就把手机夺了过来:“还想打电话报信?找你的‘有钱’小舅子?”
手机屏幕还亮着,正停留在拨打界面,备注赫然是“小舅子”。
肖文科快速翻了一下通话记录,发现最近几天,夏明亮和这个“小舅子”只通过一次电话,时长不到一分钟。
这明显和他刚才声情并茂的“借钱”说辞对不上。
“你根本就没打算借钱!你就是想耗着,等厂房一拆,自己好溜之大吉,把这烂摊子彻底甩给我们!”
肖文科气得想把手机砸了,临了还是忍住,重重摔在桌子上。
夏明亮的脸瞬间涨成了煮熟的红螃蟹,支支吾吾了半天,也编不出像样的理由,最后干脆把头一低,开始摆烂:“反正……反正我就是没钱,你们爱咋咋地吧!”
魏明杰感觉胸口一阵发闷,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差点当场表演喷血。
他刚要发作,办公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局里新来的资料员小孟,她怀里抱着一个印着小猪佩奇图案的保温桶,头发被雨淋得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笑容却灿烂得像个一百瓦的小太阳:“林主任!嫂子让我给你送饭来啦!说你要是不按时吃,回家就让你跪键盘!”
等她看清屋里这电闪雷鸣、人人脸色堪比锅底的阵仗,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像被按了暂停键。
她小心翼翼地把保温桶放在门口的桌子上,小声说了句“林主任您慢用”,然后溜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
林少虎走过去,打开保温桶,一股家的温暖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暂时驱散了空气中的压抑。
红烧肉炖土豆色泽诱人,清炒西兰花碧绿清脆,还有一小格番茄鸡蛋汤,酸甜开胃。
他这才想起,自己早上就啃了口冷掉的包子,胃里早已空空如也。
“一起吃点?”他拿起附带的筷子,递给魏明杰和肖文科。
两人同时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食不下咽”四个大字。
现在就是龙肝凤髓摆在面前,他们也没胃口。
魏明杰盯着那冒热气的保温桶,长长地叹了口气:“还是家里好啊,不管外面刮风下雨,总有一口热乎饭等着。不像这儿,全是扎心的破事儿。”
这话像一根小针,轻轻扎了林少虎一下。
是啊,办公室里的勾心斗角、焦头烂额再多,家永远是最后的避风港。
女儿的笑脸,妻子的关怀,才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动力。
“我有办法了!”
魏明杰突然猛地站起身,眼睛亮得像突然充上电的灯泡,“我去找张老板!他去年搞那个农产品加工厂,用地审批我帮了大忙,他欠我个大人情!说不定愿意借钱应应急!”
张老板是县里搞农产品加工的,规模不大,但为人仗义,在圈子里口碑不错。
“我跟你一起去!”
肖文科立刻表态,“多个人多份力量,不行咱俩给他表演个当场磕头!”
魏明杰点了点头,又扭头恶狠狠地警告夏明亮:“你给我老实待在这儿!要是敢跑,我立马让派出所来抓你!”
夏明亮忙不迭地点头,像小鸡啄米,但低垂的眼眸里,却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两人匆匆离开,路过林少虎办公桌时,魏明杰眼角余光瞥见了桌上摊开的考勤表——上面记录着林少虎上周因为女儿生病请假,却被不知情的同事记成了迟到。
他拍了拍林少虎的肩膀:“这事怪我,忘了跟办公室打招呼,回头就给你消了。”
林少虎摇了摇头:“不用,魏书记。规矩就是规矩,我作为办公室主任,更得以身作则。”
魏明杰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没再说什么,和肖文科一起冲进了茫茫雨幕中。
两人都没带伞,瞬间就被淋成了落汤鸡,背影透着几分悲壮和狼狈。
办公室里终于只剩下林少虎和夏明亮两个人。
夏明亮像一滩烂泥似的缩在墙角,眼神却不安分地偷瞟着林少虎。
而林少虎则慢条斯理地开始享用他的午餐。
红烧肉的浓油赤酱,土豆的软糯入味,番茄汤的酸甜可口……家的味道暂时压下了他心头的烦躁和不安。
“林主任……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夏明亮又开始了他蚊子哼哼般的表演,“我就是怕啊……怕赔得倾家荡产,一家老小没法活……”
林少虎头也没抬,专心挑着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怕就别干违法占地的事儿。你妈要治病,工人的家人就不用生活了?他们的孩子就不用上学了?”
夏明亮被噎得说不出话,悻悻地闭上了嘴。
吃完饭,林少虎刚把保温桶收拾好,办公室的门“砰”一声被撞开,朱鑫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眼镜歪斜,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林主任!重大发现!查到了!夏明亮这老狐狸,半个月前偷偷把五十万转到了他小姨子的名下,在邻市全款买了套二手房,写的还是他儿子的名字!”
“果然藏了一手!” 林少虎精神一振,接过朱鑫手里的银行流水单,“立刻通知魏书记,让他们重点盯紧这笔钱的动向。另外,尽快查到那套二手房的具体地址,还有他小姨子的联系方式。”
朱鑫用力点头:“那……要告诉吴局吗?”
“先不用。” 林少虎沉吟了一下,“吴局现在在气头上,他要的是解决问题,不是立刻追责。万一逼得太紧,夏明亮彻底破罐子破摔,反而更麻烦。”
缩在墙角的夏明亮,清晰地听到了“五十万”“二手房”这几个关键词,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地,嘴里无意识地喃喃:“那……那是我给我妈治病的钱啊……”
“给你妈治病的钱,拿去邻市买二手房写你儿子名字?”
林少虎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夏老板,戏过了就没意思了。”
夏明亮低下头,抱住膝盖,身体微微颤抖,看上去绝望又无助。
然而,他藏在身后的手,却悄悄摸向了裤兜深处——那里还有一部不常用的迷你手机。
他脑子里正飞速盘算着,怎么找机会联系小舅子,让他想办法把那五十万尽快转走,最好能弄到国外去……
林少虎早就瞥见了他这点小动作,却故意不动声色,慢悠悠地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语气平淡地说:“你小姨子的账户,我们已经盯死了。那套二手房的具体地址,相信很快也能查到。你现在就是想联系谁,也来不及了。”
夏明亮的身子猛地一僵,摸向裤兜的手瞬间停住。
最后一丝侥幸心理,被林少虎这番话彻底击碎。
就在这时,林少虎的手机响了起来,是魏明杰打来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少虎!好消息!张老板同意了!愿意借七十万!不要利息,半年内还清就行!”
“太好了!” 林少虎感觉心头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简直是绝处逢生!
“我和肖文科现在就在张老板公司,等会儿就去银行办理转账。你那边盯紧夏明亮,千万别让他溜了!”
“放心,他跑不了。”
挂了电话,林少虎看向面如死灰的夏明亮,语气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宣告:“听到了?魏书记借到钱了。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老老实实配合,把那五十万交出来,争取个宽大处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夏明亮沉默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最终,所有的挣扎都化为了认命的颓丧。
他哑着嗓子说:“我……我配合……那五十万,我让我小姨子转回来……那套二手房,我也让我儿子挂出去卖了还钱……”
林少虎点了点头,拿出手机给朱鑫发消息,安排后续的对接和监管事宜。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二点半了。
女儿还在家里等着他回去看新画的画呢。
“你在这里等着,朱鑫会过来跟你对接后续事情。”
林少虎拿起桌上的保温桶,语气不容置疑,“我先回家一趟。”
夏明亮瘫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阳光暖洋洋地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空气格外清新。
林少虎深吸了一口这雨后的清新空气,大步流星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刚到小区门口,就看到妻子正牵着女儿的手在那里张望。
女儿一看见他,立刻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飞奔过来,扑进他怀里:“爸爸!爸爸!你终于回来啦!快回家看我画的画,我画了我们全家!”
林少虎一把抱起女儿,在她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好!爸爸倒要看看,我们家小画家又有什么大作!”
妻子走过来,温柔地帮他理了理有些歪的领带,轻声问:“今天怎么这么晚?事情很麻烦吗?”
“是有点事,不过……”
林少虎搂住妻子的肩膀,一家三口慢慢往家走,“都解决了。走吧,回家慢慢说,先欣赏女儿的大作要紧。”
一家三口说笑着消失在单元门里,温暖的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然而,林少虎心里却隐隐觉得,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夏明亮真的会这么老实就范?他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小舅子,会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吴局要是知道了夏明亮私下转移资产的事,又会怎么处理?
——这些刚刚冒头的问号,像潜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预示着风波并未完全平息。
第267章 矿场死寂
接下来的三天,松鹤乡安泰煤矿那边彻底没了动静。
那是一种死寂般的安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往日里机器轰鸣、卡车穿梭的繁忙景象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几个高大的井架孤零零地矗立着,像巨人的墓碑。
连平时在煤矸石堆里翻找食物的野狗都少了,偶尔有一两只路过,也只是懒洋洋地叫唤两声,更添几分荒凉。
这种反常的安静,比吵吵嚷嚷更让人难受。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极致的压抑,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吸进肺里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人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林少虎这几天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调出安泰煤矿周边的监控画面。屏幕上,始终是那个空荡荡、毫无生机的矿场。
只有风刮过的时候,卷起地上的煤尘和几个破塑料袋,在空中打着旋儿,像孤魂野鬼在飘荡。
整个矿区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或者说,是被人遗忘了,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他在办公室里根本坐不住,屁股底下跟长了钉子似的。
他的办公室朝西,下午西晒厉害,阳光毒辣辣地照进来,能把地板烤得烫手。
可这三天,他连空调都懒得开,就干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漆都快掉光了的旧搪瓷茶杯发呆。
有时候盯着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看它一点点散掉,水凉透了,他就起身去续水,来来回回,饮水机里的水都快被他一个人喝光了。
有时候又会突然站起来,在不算宽敞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噔噔噔”的响声,在这寂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自己听着都烦,又猛地坐回去,双手在桌子上胡乱扒拉,把原本整齐的文件堆弄得东倒西歪,跟遭了贼似的。
办公桌上堆着一摞土地审批档案,最上面几本正是松鹤乡煤矿的“黑历史”,下面压着其他乡镇的项目材料。
他随手抽出一本,心不在焉地翻了两页,眼神却早已飘到了窗外。
办公楼对面是片老旧的家属院,红砖墙斑驳脱落,像长了牛皮癣。
院里的晾衣绳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在风中摇曳,本是充满生活气息的景象,此刻在他眼里却只是模糊的背景板。
他脑子里全是松鹤乡矿场的画面——高耸的井架,堆积如山的煤矸石,还有那些脸上沾满煤灰、只露出一口白牙和两只眼睛的工人,汗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黑色的土地上。
他甚至能脑补出魏明杰在乡政府办公室里焦头烂额、拍桌子骂娘的样子;夏明亮蹲在井口抽闷烟,眉头拧成死结,脚边一堆烟蒂;还有那些等着发工资养家糊口的工人,在矿场门口徘徊张望,眼神里充满了焦虑和不安,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迷途羔羊。
心里头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堵得慌。
他太清楚这事儿有多棘手了,简直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松鹤乡为了引进这个煤矿,前前后后忙活了小半年,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财力。
魏明杰亲自带队,三下浙江,跟投资方磨破了嘴皮子,光是来回的路费、招待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听说最后一次去,为了表示诚意,在酒桌上硬是喝到胃出血,被紧急送医挂了三天吊瓶,才总算把夏明亮这个“财神爷”给请回来。
这份功劳,在乡里都快被传成佳话了。
现在倒好,煤矿刚开了半年,眼瞅着开始产生效益了,就因为非法占了三亩基本农田被国土局盯上,一纸罚款通知书送过去,直接就僵住了——乡里拖着不交,说没钱;局里催不动,说必须按规矩办。
一边是国土局要扞卫法律尊严,守住耕地红线,这是高压线,碰不得;另一边是乡里要保经济、保就业,这煤矿关系到三百多号人的饭碗,真要停了,引发群体事件,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夹板气,谁处在中间谁难受。
林少虎觉得自己现在就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而他们的顶头上司,国土局局长吴良友,从市局开会回来之后,整个人就跟换了魂似的,以前的精气神儿全没了。
想当初,吴局多精神一个人啊。
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绕着办公楼跑三圈,回来在食堂能吃俩大肉包子,还得就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嗓门洪亮,老远就能听见他跟人打招呼:“小王,今天气色不错啊!”“老李,昨晚的牌局赢了多少?”
可这三天,他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就从来没敞开过,门把手上一直挂着“正在办公,请勿打扰”的牌子,像个忠诚的门神。
里面静悄悄的,连电话铃声都听不到,安静得让人怀疑里面到底有没有人。
只有局里负责送文件的小孟,每天抱着厚厚的材料进去时,才能短暂地打破这份死寂。
小孟这姑娘平时活泼开朗,见谁都笑眯眯的,嘴甜得像抹了蜜。
可这三天,她走路总是低着头,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眉头紧锁,跟有心事似的。
每次从吴良友办公室出来,她都得靠在走廊的墙上深呼吸好几下,那表情,像是刚闯过了龙潭虎穴,劫后余生。
林少虎昨天实在没忍住,在走廊里拦住她,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小孟,吴局……状态怎么样?”
小孟嘴唇动了动,眼神闪烁,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最后只是重重地摇了摇头,脸上的为难清晰可见。
这情形,傻子都看得出来,吴良友在市局肯定没听到什么好话,搞不好还被上级领导狠狠批了一顿。
说不定省厅已经下了死命令,这事儿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他这是在办公室里憋着,自己跟自己较劲呢,心里的火气没处发。
林少虎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没去触这个霉头,不然肯定被当成现成的出气筒。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飘来一股诱人的红烧肉香味,那是大师傅的拿手菜,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平时最受欢迎,每次一端出来,瞬间就被抢光。
往常这时候,林少虎早就端着餐盘排在队伍最前面了。
他是北方人,就好这口,配着白米饭能吃两大碗,连汤汁都得拌得干干净净。
可今天,闻着这熟悉的香味,他胃里却一阵翻江倒海,半点食欲都提不起来。
他瘫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抬手拿手机的劲儿都没有。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是食堂师傅催他去打饭,语气还挺热情:“林主任,快来吃饭啊,今天的红烧肉特别香,给你留了一大块呢!”
他看都没看,直接按了静音键。
心里乱成一团麻,哪有心思吃饭。
脑子里跟开了个辩论会似的,两拨人在里面吵得不可开交。
一会儿是黄县长在全县干部大会上,拍着桌子,声色俱厉地强调:“必须坚决守住耕地红线!谁碰谁负责!绝不姑息!”;一会儿是魏明杰在某个酒桌上,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这煤矿就是松鹤乡脱贫致富的希望!以后咱们再也不用看天吃饭了!”;还有吴良友在局务会上,敲着桌子,斩钉截铁地定调:“执法必须从严!不能有半点含糊!不然以后的工作没法开展!”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来回碰撞,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脑袋都快炸了。
正想站起来倒杯冷水醒醒神,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吓了他一跳,差点把旁边的茶杯碰倒。
拿起一看,屏幕上跳动着“魏明杰”三个字。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瞬间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时候魏明杰找他,八成是煤矿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难道是借钱不顺利?
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半天,愣是没敢按下去。
他真怕听到什么更坏的消息。
“林主任啊,你在哪儿呢?”
电话刚一接通,魏明杰那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一听就是熬了夜,没休息好。
“我在局里,魏书记,咋了?是不是借钱的事儿有眉目了?”
林少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们在县政府门口呢,刚见了黄县长。”
魏明杰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急切,还有一丝无奈,“他让吴局也过来一趟,当面谈谈煤矿的事儿。你能不能联系上他啊?办公室电话没人接,敲门也没动静,急死人了!再找不到他,黄县长都要发火了!”
林少虎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这事儿居然直接捅到黄县长那儿去了。
县领导亲自出面召集开会,说明问题已经升级,超出了他们能私下协调的范围,接下来恐怕要动真格的了。
“我马上去找吴局,您稍等,有消息立刻跟您说。”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赶紧应承下来,挂了电话就小跑着冲向吴良友的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安静的光斑。
走到吴良友办公室门口,他抬手敲了敲门板,“笃笃笃”三声,在这寂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点刺耳。
敲完之后,里面半天没反应。
他正准备再敲,才听见一声闷闷的、带着不耐烦的“进”,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烟味扑面而来,呛得林少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喉咙发痒,差点咳嗽出来。
屋里的烟雾缭绕,能见度极低,跟进了仙境似的。
吴良友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已经积了老长一截,眼看就要掉下来了,他却浑然不觉。
他穿了件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肌肉紧绷着,显然内心并不像背影看起来那么平静。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板上,看着孤零零的,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落寞。
“吴局,魏书记他们在县政府等着,黄县长让您过去一趟,谈谈煤矿的事儿,挺急的。”
林少虎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声音放得很轻,生怕触怒了这位正处于爆发边缘的顶头上司。
吴良友这才缓缓转过身。
林少虎一看他的样子,心里又是“咯噔”一下——才三天没见,吴良友像是瞬间老了好几岁,简直判若两人。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平时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乱糟糟的,像顶了个鸟窝,完全没了往日的神采,看着格外憔悴。
听到林少虎的话,吴良友先是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像是在权衡什么,又像是没完全反应过来。
几秒钟后,他把手里快要燃尽的烟头,用力摁在窗台上那个已经堆满了烟蒂、快要溢出来的烟灰缸里。
“走吧。” 他声音沙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显得有些僵硬,像是浑身都不舒服,没睡好的样子。
林少虎默默跟在吴良友身后往外走,看着他依旧挺直却莫名透出疲惫的背影,突然觉得这背影里承载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和累。
以前吴良友走路总是大步流星,腰杆笔直,像个军人。
现在,脚步明显慢了不少,背影也显得有些佝偻,没了以前的意气风发。
两人一路无话,沉默着赶往县政府。
车里的气氛跟办公室一样压抑,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的欲望。
赶到县政府,他们直接被工作人员引到了三楼的小会议室。
刚推开会议室的门,一股更加强烈的压抑感就扑面而来,屋里的空气沉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林少虎快速扫了一眼屋里的人,心又往下沉了沉——常务副县长黄诚坐在主位上,脸拉得老长,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魏明杰和肖文科坐在旁边,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得跟霜打的茄子一样。
这场谈话,注定不会轻松。
林少虎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只希望别吵起来才好。
但看这架势,和平收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第268章 县长拍桌子
黄诚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主位,脸拉得比长白山还长,眉头皱成的疙瘩能夹死一只不长眼的蚊子。
他穿着标准的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苍蝇站上去都得劈个叉。
可那根食指,却在实木桌面上一下下地敲着,“哒、哒、哒”,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明明白白地告诉在座各位:本县长心里很不爽,火气很大。
这事儿闹到他这儿,简直就是个烫手山芋。
一边是国土局铁面无私按章办事,占理;另一边是乡里哭爹喊娘要保民生,占情。哪边都轻不得重不得,活脱脱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
黄县长觉得,自己这县长当得真够憋屈,天天净处理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破事儿。
魏明杰和肖文科像两个犯了错的小学生,缩在左手边的沙发上,屁股只敢沾个边儿,跟坐在针尖上似的。
魏明杰平时好歹是个乡镇一把手,多少有点派头,此刻却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沁出的细汗就没停过,拿着纸巾擦了又冒,擦了又冒,脚边的垃圾桶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纸巾团。
肖文科更惨,脑袋埋得都快碰到胸口了,双手死死攥着个印着“松鹤乡政府”字样的搪瓷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杯子里的水晃得厉害,洒出来都没察觉——
这煤矿项目是他具体负责跟进的,真要是黄在自己手里,第一个追责的就是他,心里能不慌吗?
吴良友和林少虎在右手边坐下,屋里的气压瞬间又低了几度,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果冻,呼吸都费劲。
吴良友腰杆挺得笔直,像插了根钢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视前方,看似在与黄县长对视,又像是在神游天外,谁也摸不透他此刻的心思。
林少虎则如坐针毡,屁股底下跟有蚂蚁在爬似的,偷偷用眼角余光瞟着两边——吴局是顶头上司,执法的铁闸,寸步不让;魏书记和肖乡长是基层的“难友”,几百号人的饭碗攥在手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只能紧紧闭上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当个合格的背景板。
“吴局,人都到齐了,咱们开门见山,就别绕弯子了。”
黄县长终于停下了敲桌子的手指,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自带领导光环。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向吴良友,语气先软了三分,试图打感情牌:“松鹤乡这个煤矿,前因后果你也清楚,魏书记他们,不容易啊!”
他叹了口气,手指点了点桌面,语气里充满了无奈:“魏书记带着人,三下浙江,腿都快跑断了,光火车票就攒了厚厚一沓。最后一趟,为了表示诚意,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直接送医院抢救了!这才把夏明亮这尊‘财神’给请回来。这份苦心,这份付出,咱们得认!”
“乡里前前后后,投进去两百多万!光是修通矿上那条路,就花了一百八十万!钱都是从银行贷的款,现在还欠着施工队一部分尾款没结清呢。”
黄县长继续说道,脸上露出头疼的表情,“现在可好,刚有点起色,能下蛋了,‘啪叽’一下给停了。工人们没活干,天天往乡政府跑,堵着大门问啥时候开工,啥时候发工资,搞得乡里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周边的那些小卖部、小饭馆,也跟着倒了血霉。以前工人们天天去消费,生意红火得很。现在呢?门可罗雀,老板们天天来找我诉苦,说快撑不下去了,要关门大吉了!”
“这事儿,往小了说,影响松鹤乡一个地方;往大了说,拖累全县的经济数据!万一真闹出群体事件,影响到社会稳定,到时候咱们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脱不了干系!”
话说到这儿,黄县长话锋一转,带着点商量的口吻,像是在求吴良友:
“政策我懂,耕地红线是高压线,碰不得。这个原则性不能丢。但是吴局啊,你看……能不能在原则范围内,灵活掌握一下?别把弦绷得太紧,给人留条活路行不行?”
“让乡里先交一部分罚款,意思意思,剩下的分期给付。先把矿开起来,稳定住工人情绪,别让大伙儿闲着,闲则生非啊!不然等工人们心散了,夏明亮也跑了,这矿彻底黄了,罚款更收不上来,乡里还得背上一屁股烂账,到时候损失更大,得不偿失啊!”
这话等于把台阶直接递到了吴良友脚下,就看他愿不愿意下。
林少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偷偷瞄了一眼吴良友——
对方还是那副冰山脸,面无表情,看不出半点松动的迹象,稳得像尊石佛。
魏明杰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亮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眼巴巴地看着吴良友,等着他开口,手都不自觉地攥紧了,心里默默祈祷:老吴啊老吴,看在多年交情和老乡们不容易的份上,你就松个口吧!
吴良友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飘落的声音。这半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才慢慢抬起头,目光直视黄县长,眼神里没有丝毫退让。
“黄县长,县里和乡里的难处,我吴良友感同身受,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像在念一份与他无关的报告,“但是,法律这东西,它不是橡皮筋,不能你想拉长就拉长,想缩短就缩短。今天我给松鹤乡开了这个口子,明天其他乡镇就有样学样,个个都来讨价还价,那法律还有什么威严可言?成了一纸空文!”
“耕地红线是国家划定的底线,说是高压线一点不为过,谁碰谁倒霉,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吴良友的语气严肃起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上周去市局开会,省厅领导刚在会上拍了桌子强调,所有非法占地的案子,必须从严从快处理,发现一起,查处一起,绝不姑息!谁敢打折扣,搞变通,谁就得担责任!到时候,别说我这顶乌纱帽,就是您黄县长,恐怕也……”
他扫了一眼魏明杰,语气陡然转硬,像淬了冰:“而且,松鹤乡这不是初犯了!是惯犯!去年修路,未经审批占了五亩耕地,乡里跑来哭诉,说路不通煤矿进不来,影响发展大局。我心一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补办了手续,没深究;前年那个砖厂,越界占用林地,我下了整改通知书,结果呢?石沉大海!到现在砖厂还在偷偷生产,根本没把法律法规放在眼里!”
“这次更离谱!直接动了基本农田!胆儿肥了啊!罚款通知单送过去半个月了,一分钱没见到,还想继续开工?这是把法律当儿戏?把我们国土局当摆设了?”
吴良友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怒火。
魏明杰本来就绷到了极限的神经,被这话一激,彻底断了线。
他像个被点燃的炮仗,“腾”地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吴良友!你少在这儿唱高调!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声音发颤,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直接戳向吴良友的鼻子,“什么高压线?什么法律?我看你就是死板!固执!是故意跟我魏明杰过不去!公报私仇!”
“这矿要是真停了,松鹤乡的经济起码倒退三年!三百多个工人,哪个不是上有老下有小?全指着这点工资活命!你让他们去喝西北风吗?你吴大局座负责养活他们全家吗?”
他往前冲了两步,被旁边的肖文科悄悄拉了一把衣袖,但情绪已经失控,根本停不下来,“我知道占农田不对!有错!可六十八万的罚款,乡里现在砸锅卖铁也拿不出来啊!你就不能通融一下?给点时间凑钱?非要把人往死路上逼?民生大事,在你眼里就一文不值吗?整天就知道拿着法律条文当尚方宝剑,你配坐这个位置吗?”
唾沫星子随着他的激动四处飞溅。
“民生能当违法的挡箭牌吗?”
吴良友也猛地站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像个鼓动的风箱,“违法占地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民生?拒交罚款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法律?现在出事了,捅出篓子了,想起民生了?早干嘛去了!”
“今天我给你松了这个口,明天其他乡镇就敢有样学样,个个都来占耕地,个个都来讨价还价,这国土工作还怎么干?我这局长还怎么当?”
吴良友也动了真火,声音提高了八度,“这个先例一开,就是溃堤的蚂蚁穴!到时候省厅追责下来,谁来扛这个雷?你魏明杰扛得起吗?啊?”
“我扛不起?你就扛得起了?”
魏明杰急红了眼,口不择言,开始翻旧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二十年前在师范学校,你倒卖饭票被我举报,现在就是趁机报复!公报私仇!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
这话像一颗炸雷,在小小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响,所有人都惊呆了。
林少虎脑子“嗡”的一声——他知道吴局和魏书记是老同学,关系一直不太融洽,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么一段陈年恩怨。
怪不得吴局这次如此强硬,寸土不让,原来根子在这里!
肖文科也惊呆了,猛地抬起头,忘了再去拉魏明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报复你?” 吴良友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突然嗤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和压抑已久的愤怒,“魏明杰,你还要不要脸?啊?当年我倒卖饭票,是因为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妈重病卧床,我需要钱给她买药!你举报我之后,转头就把我辛辛苦苦攒了三个月的饭票,拿去孝敬了教导主任,换了个学生会干部的职位!这事你忘了?你怎么还有脸提?”
他猛地撸起左边衬衫的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蜿蜒扭曲、颜色深重的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那里。
“还有这个!” 他指着那道疤,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当年你为了跟我争学生会主席的位置,故意在打水的时候撞翻我的暖水瓶,开水直接浇在我胳膊上!让我没法参加后续的竞选演讲!这事你也忘了?你为了往上爬,什么缺德事干不出来?现在跟我谈忘恩负义?你配吗?”
魏明杰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跟川剧变脸似的,指着吴良友“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也越来越小:
“你……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自己不小心……跟我有什么关系!” 明显是底气不足,色厉内荏。
“我不小心?”
吴良友往前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得像两把刀子,恨不得把魏明杰戳个对穿,“要不要我现在就把当年的老同学叫来对质?要不要去学校档案室查当年的记录?看看究竟是谁在撒谎!你敢吗?魏明杰!”
“够了!” 黄县长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子。
他脸色铁青,显然对两人不顾场合翻旧账的行为极其不满,怒火中烧,“现在是解决煤矿的问题!不是让你们来这里算二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都给我坐下!像什么样子!让外面的人听见,还以为我们县里的干部就这个素质水平!”
魏明杰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牛,被肖文科连拉带拽地按回沙发,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吴良友也慢慢坐了回去,脸色依旧难看,眼中的怒火并未熄灭。
两人就像两头斗红了眼的公牛,虽然暂时被拉开,但谁也不服谁。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尴尬的死寂,只剩下几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黄县长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显然是头疼不已。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试图给这场失控的会议拉回正轨:“魏书记,罚款,必须交,这是底线,没得商量。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能搞特殊化。”
他转头看向吴良友,放低了姿态,像是在做最后的努力:“吴局,乡里确实有困难,一下子拿出六十八万不现实。你看,分期付款行不行?先交一部分,剩下的定个期限,让他们慢慢凑。夏明亮那边,也能再施加点压力,让他想想办法。他要是真破罐子破摔跑了,这事儿更难收场,到时候罚款收不上来,工人也安置不好,对谁都没有好处。”
吴良友盯着魏明杰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眼神里的火气慢慢褪去,换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他喉结滚动了两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从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省厅刚下的文,” 他看着黄县长,一字一顿地说,“所有非法占地案件,必须十五日内处理结案,逾期未办结的,我们局里要被全省通报批评,我这个局长,负主要责任,就地免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魏明杰,继续说道:“罚款,降到六十万。少的这八万,我个人来承担,从我的工资和年底奖金里扣!算是我给黄县长您一个面子,也给松鹤乡一个机会!”
“但是!” 他语气陡然转厉,“三天之内,必须先交三十万!剩下的三十万,月底前必须全部缴清!一分都不能少!”
“而且有个前提条件,停产整改,必须立即执行!明天我就带人去贴封条,没得商量!什么时候罚款全部交齐了,什么时候再启动复工流程!少一分,都不行!谁来说情都没用!”
魏明杰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吴良友会做出如此大的让步,甚至还自己掏腰包垫了八万块。
他迟疑着,不敢相信地问:“六……六十万?真的?你……你没骗我?”
“我没闲工夫跟你开玩笑!”
吴良友瞥了他一眼,语气冰冷,“局里一堆事等着我处理。要是三天后见不到三十万,直接按省厅文件办,查封矿场,移交司法机关处理!到时候,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你!你自己掂量着办!”
说完,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站起身就往会议室门口走,毫不拖泥带水:“我下午还要去市局汇报工作,这事就这么定了!”
林少虎看着吴良友决绝的背影,心里突然堵得厉害,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感动,有敬佩,也有一丝替他不值。
他想起三个月前加班整理旧档案,在档案柜最底层,压着吴良友刚参加工作时的处分记录,里面就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是魏明杰当年写的举报信复印件,那笔迹,跟现在魏明杰签文件的笔迹一模一样,连最后那个习惯性的上扬钩都如出一辙。
旁边还有吴良友亲笔写的检查,有句话被反复划掉,墨迹都透到了纸背,隐约能辨认出:“魏明杰说帮我补饭票,结果拿我的钱买礼物送给了教导主任,人心……难测。”
当时他只当是尘封的历史,没往心里去。
现在才明白,这俩人之间的梁子,早在二十年前就结下了,深深刻进了彼此的骨子里。
吴良友今天能让步到这个地步,主动承担八万块,已经是极限了。
“林主任。” 黄县长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你送魏书记他们回去,顺便跟吴局说一声,就按他定的方案办,让他……多担待吧,辛苦他了。”
黄县长靠在椅背上,用力揉着太阳穴,显得疲惫不堪,“这事儿闹的……真是头大。”
林少虎应了一声,跟着神情恍惚的魏明杰和一脸后怕的肖文科往外走。
下楼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沉闷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魏明杰走得很慢,背微微佝偻着,刚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脸的愁容——
六十万虽然少了八万,但三天内要凑齐三十万,对穷得叮当响的松鹤乡来说,依旧是难如登天。
林少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也直打鼓:这三十万,魏明杰能变出来吗?
要是凑不齐,这煤矿,恐怕就真的神仙难救了。
到时候,还不知道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第269章 内鬼现形记
“魏书记,肖副书记,慢走,路上小心点。”
林少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看着魏明杰像被抽走了魂似的,佝偻着背坐进去,心里头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个啥滋味。
肖文科跟在后面,双手还在无意识地互相搓着,跟要搓出火星子似的,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三十万……三天……这哪儿是筹钱,这简直是逼着我们上天摘月亮啊,难,太难了!”
林少虎没接这话茬,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松鹤乡的财政状况,局里都有底,说是“家徒四壁”可能有点夸张,但绝对算得上“捉襟见肘”,有时候连干部工资都得晚发几天。
现在让他们三天内拿出三十万,确实是强人所难。
车子刚发动,魏明杰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小林,你说老吴……真就为了二十年前那点破事,记恨到现在?一点旧情都不念了?”
他转过头,眼里全是血丝和疲惫,没了刚才在会议室里的针锋相对,只剩下一种被岁月和现实打败的落寞。
林少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脑子里瞬间闪过那张压在办公室抽屉最底层的旧照片。
那是他刚参加工作那年,到水湾乡看望他俩时拍的,照片已经泛黄。
照片里,吴良友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手里攥着个馒头,笑得一脸憨厚,嘴角还沾着点馒头渣;魏明杰站在他旁边,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手搭在吴良友肩膀上,也是笑容满面,意气风发。
那时候吴良友还是农技站的办事员,啥都不懂,魏明杰已经是乡里的副乡长了,天天带着他走村串户,教他怎么跟老乡打交道,怎么看土地图纸,算得上是吴良友的半个入门老师。
林少虎还记得,那天在田埂上,吴良友啃着馒头对魏明杰说:“明杰哥,以后我要是混出个人样,绝对忘不了你的提携之恩!”
可现在……唉,物是人非,当年的兄弟情,早就被时间和恩怨磨得一点不剩了,想想真是让人唏嘘。
“魏书记,可能……可能就是误会,吴局他……其实也不是完全不通人情,他也是职责所在,压力大。”
林少虎只能捡些不痛不痒的话说,总不能说你们俩的恩怨早就根深蒂固了吧,那不是火上浇油吗?
魏明杰嗤笑一声,没再说话,转过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杨树,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肖文科在后排长吁短叹,一会儿说要去信用社碰碰运气贷款,一会儿又说要再去逼逼夏明亮,一会儿又说要发动乡里那些小老板捐款,絮絮叨叨,没个准谱,听得林少虎一个头两个大。
快到松鹤乡政府门口时,魏明杰突然叫停:“就这儿吧,别开进去了,免得被人看见,又要围上来问东问西,烦。”
林少虎踩下刹车,看着他推开车门,却没有立刻下去,反而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支递过来:“来一根?解解乏。”
林少虎摆手:“不了魏书记,开着车呢,安全第一。”
魏明杰自顾自点上,猛吸了一大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小林,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这煤矿要是真黄了,松鹤乡就完了。那三百多工人,大多是周边村里的壮劳力,除了下力气挖煤,别的营生也不会。你让他们失了业,一家老小指望啥?喝风拉烟吗?”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处矿场的方向,语气里带着绝望:“夏明亮那边更麻烦,他为了这个矿,把老家的房子都抵押了,听说还借了高利贷,利滚利,吓死人。上次我见他,眼窝深陷,人都脱了相,说要是矿停了,他不光倾家荡产,还得被追债的砍死不可。到时候,怕是真要出人命……”
林少虎心里一沉,这些情况他隐约知道一些,但听魏明杰说得这么具体,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他想起上周去矿场做勘测,确实看见夏明亮蹲在井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眼睛红得像兔子,当时还以为他是熬夜熬的,现在才知道,那是被债务和绝望给逼的。
“我知道了魏书记,您先别急,再想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 林少虎只能干巴巴地安慰。
魏明杰掐灭烟头,精准地弹进路边的垃圾桶,说了句“麻烦你了小林”,就带着肖文科步履沉重地往乡政府走去。
看着两人消失在门口,林少虎叹了口气,这三十万,怕是真要了松鹤乡的半条命。
他不敢多耽搁,立刻调转车头回局里,还有一堆后续手续要处理。
刚把车在局里大院停稳,拎着罚款分期缴纳的通知书准备送去办公室备案,手机就像催命符一样响了起来,是小孟打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慌得不行:“林主任!你快回来!出大事了!吴局和雷主任吵起来了!吵得可凶了,桌子都快掀了!我害怕!”
林少虎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雷文达是局里的老资格,是执法监察大队副大队长,仗着资历老,脾气倔得像头牛,跟吴良友在局务会上就经常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
这节骨眼上吵起来,准没好事!
他赶紧跑上楼,还没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二楼传来雷文达标志性的大嗓门,隔着门板都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吴良友!你少给我来这套!你就是打击报复!排除异己!小人得志!”
林少虎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只见雷文达正堵在吴良友办公室门口,脸红脖子粗,头发都气得竖起了几根,手指头几乎要戳到门里的吴良友脸上,唾沫星子横飞。
“凭什么把我跟了快一年的开发区项目划给小李?啊?那是我费了多少心血,跑了多少腿,喝了多少不想喝的酒才谈下来的!你一句话就给我撸了?你安的什么心?”
“不就是去年年底民主测评,我没给你打优秀吗?你至于这么小心眼?拿工作撒气,你算什么本事!有能耐你把我这副队长也给撤了啊!”
雷文达越骂越激动,声音震天响,引得不少同事躲在走廊拐角偷偷看热闹,却没一个人敢上前劝架。
吴良友坐在办公桌后面,慢条斯理地用绒布擦着眼镜,仿佛雷文达骂的是空气。
等雷文达吼得差不多了,嗓子都有些劈叉了,他才放下眼镜,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工作调整,是局党组开会集体研究的决定,不是我吴良友一个人说了算。你有意见,可以按程序反映。在这里大吵大闹,像什么样子?还有没有点中层干部的觉悟?”
“小李年轻,学历高,有想法,有冲劲,开发区项目交给他,更有利于打开新局面。你要是不服气,可以去市局找领导,或者去纪委举报我,我随时奉陪。”
“举报你?你以为你屁股底下多干净?”
雷文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阴阳怪气地冷笑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别以为没人知道你那些陈年烂账!当年你在土管局当小会计的时候,跟家里请的那个小保姆眉来眼去,不清不楚,最后把人肚子都搞大了,要不是当时局里领导看你年轻,拼命把事情压下来,你早就被开除公职了!还能有今天?现在爬上来了,就开始卸磨杀驴,打压老同志?你算个什么东西!”
“啪!” 吴良友猛地将手里的眼镜摔在桌子上,玻璃镜片应声裂开好几道纹路。他“腾”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瞬间布满了红血丝,死死盯着雷文达,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雷文达!我操你大爷!你再敢胡说八道一句,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林少虎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冲过去,一把抱住雷文达的胳膊就往楼梯口拽:“雷队长!雷队长!消消气!有话好好说!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必呢!”
他太清楚了,吴良友这人,啥都好,就是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
雷文达这话,简直是拿着粪勺子往他心窝子里捅,这谁能受得了?再吵下去,非得出大事不可!
“你别拉我!我今天非要跟他说道说道!让他现现原形!”
雷文达挣扎着,力气还不小,“他吴良友不是能耐吗?敢做不敢当?有本事就把当年那点丑事都抖落出来,让大家评评理!”
“滚!都给我滚!” 吴良友在办公室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声音里的愤怒几乎要实体化,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林少虎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连拉带扯,好不容易才把骂骂咧咧的雷文达弄到一楼大厅,又好话说尽,保证一定帮他问问项目调整的具体原因,给他一个交代,雷文达这才气哼哼地走了,临走还撂下狠话:“吴良友,你给老子等着!这事没完!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看着雷文达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林少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知道吴良友现在肯定气炸了,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去劝——这种涉及个人作风的脏水,越描越黑,只会更麻烦。
犹豫了半天,他还是没敢去触吴良友的霉头,悄悄溜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开始埋头处理文件,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
下午的时间过得格外慢,林少虎对着电脑屏幕,眼神发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像开了锅的粥,一会儿是魏明杰愁苦的脸,一会儿是吴良友摔眼镜的愤怒,一会儿是雷文达撒泼的嘴脸,还有那三十万罚款,夏明亮藏起来的五十万……这些事情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烦意乱,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选择进国土局是不是脑子进了水。
傍晚,同事们都下班了,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林少虎还在加班整理罚款的备案材料。
肚子饿得“咕咕”叫,他起身去茶水间,想泡桶面垫垫肚子。
刚推开门,就看见小孟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正在低声哭泣,手里还抱着一摞文件,散落了一地。
“小孟,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林少虎赶紧走过去,蹲下身帮她捡文件。
这姑娘平时挺乐观的,今天怎么哭成这样?
小孟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全是泪痕,看见他,哭得更委屈了,哽咽着说:“林主任……吴局……吴局他让我把去年的举报信找出来……就是……就是雷主任说的那封……说他要重新查……我……我害怕……”
林少虎心里猛地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重新查?查什么?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吴局说……说那封举报信当年只有极少数几个人经手,雷主任不可能知道得那么详细……肯定是……是局里有人故意泄露给他的……”
小孟抹着眼泪,断断续续地说,“他怀疑……局里有内鬼……要……要彻查……”
林少虎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想起了昨天在走廊里无意中撞见的一幕——雷文达正跟办公室的老王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他路过时,隐约听到雷文达说什么“吴良友当年肯定有事,不然不会挨处分”,老王头还拍着胸脯说“放心,我这儿有实锤,这次一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当时他没在意,以为只是同事间闲聊发牢骚,现在想来,这里面的水,深得很啊!老王头肯定脱不了干系!
这表面平静的国土局办公楼里,暗地里竟是如此波涛汹涌。
吴良友和魏明杰的二十年恩怨,吴良友和雷文达的权力争斗,现在又冒出个藏在暗处的“内鬼”……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把所有人都罩在了里面。
林少虎甚至开始担心,吴良友查“内鬼”,是真的要揪出泄密者,还是想借这个机会,清洗掉像雷文达这样不听招呼的“异己”?
“别哭了,先把文件收拾好。”
林少虎把捡起的文件递给小孟,安慰道,“吴局也是在气头上,说不定过两天就好了。你先做好自己的事,别想太多。”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以吴良友的性格,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内鬼”一查,局里怕是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不得安宁了。
小孟点点头,抱着文件,抽泣着走了。
林少虎站在茶水间,看着窗外彻底黑透的天空,心里一片茫然。
办公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惨白的光线照在地上,却照不透他心里的迷雾。
魏明杰的三十万还没着落,吴良友又要开始清理门户,雷文达那边虎视眈眈,夏明亮的五十万不知道能不能追回来……这一堆乱麻,到底该如何解开?
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旋涡,越挣扎,陷得越深。
第270章 雨夜追设备
凌晨五点半,林少虎的生物钟比他那用了八年、走时靠“拍打”的老石英钟还要精准。
他猛地睁开眼,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一根无形的针,“啵”一声刺破了那层名为“困意”的保鲜膜。
窗外,天色是那种沉甸甸的、仿佛能拧出水的鱼肚白,天际线处泛着青灰,像哪位神仙昨晚喝多了,不小心打翻了墨盘。
小区里的钠灯刚熄火没多久,灯杆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排尽职尽责却即将下岗的哨兵。
只有张婶的早餐摊和老李的送奶车,亮着倔强的、暖黄色的光——这些靠着晨露讨生活的人,常年过着“鸡未叫我先起,狗已睡我未眠”的硬核生活。
林少虎像个怕惊醒身边定时炸弹的拆弹专家,小心翼翼地、一毫米一毫米地挪开妻子搭在他腰上的手。
指腹蹭过妻子温热的手腕,能感受到她平稳的呼吸,均匀得让人嫉妒。
他平躺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
这灯是十年前搬家时,他咬碎后槽牙花了八千大洋请回来的“镇宅之宝”,当年觉得那水晶折射的光芒,能闪瞎所有来客的钛合金狗眼。
如今呢?吊坠掉了两颗,露出里面黑不溜秋、甚至有点生锈的铁架子,积了层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灰。
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蒙尘,且线路接触不良,怎么都亮堂不起来。
脑海里,昨天下午会议室的画面开始自动循环播放,还是高清无码版的:吴良友拍桌子那一下,力道猛得像是练过降龙十八掌,实木桌面“哐当”一声咆哮,震得上面的玻璃杯集体表演了一个“垂直弹跳”。
他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更是以一道优美的抛物线飞了出去,镜腿磕在桌角,“咔嚓”一声,镜片当场裂成了蜘蛛侠的邻居——蛛网状。
魏明杰那张脸,涨红得跟刚出锅的小龙虾似的,粗红的脖颈上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上演“血脉爆破”。
他指着文件,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唾沫星子在阳光下划出激动的轨迹:“三百工人的安置必须前置!必须!”
那架势,不像是在开会,倒像是在拍卖会上抢压轴宝贝。
还有那个刚入职一年的小孟,小姑娘被吴良友一句“勘测报告漏标附属设施,你这大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吗?”
直接怼到破防,当场就蹲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怀里的文件撒了一地,雪白的A4纸飘得到处都是,场面那叫一个凄美。
当时没人敢弯腰去捡——谁都知道,吴局这通火是冲着项目进度来的,小孟纯属是撞枪口上的“幸运鹅”,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像做贼一样溜出卧室。
客厅沙发上,胡乱堆着女儿的蓝白校服,衣角还带着没熨平的褶皱——昨晚小家伙写作业到十点,临睡前还特意拽着他的袖子,用严肃的小奶音嘱咐:“老爸,明天升旗仪式,必须穿校服!老师说没穿要扣分,扣了分班级就得不到流动小红旗了!”
那认真的小模样,让他心里又暖又酸,像生吞了一颗没熟透的杏子。
林少虎拿起校服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薰衣草洗衣粉香味钻进鼻腔——这是妻子昨天傍晚趁着阴天晒干的,她总有一套“生活哲学”,比如阴天晒衣服不易褪色还能锁住香味。
嗯,细节控,实锤了。
推开女儿的房门,小家伙果然又把被子踹到了床底,胳膊腿全晾在外面,一只小脚丫还豪放地蹬着墙,脚趾头蜷着,睡得像只翻了肚皮的小猫咪。
脸颊软乎乎的,像刚出锅的白面馒头,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估计是考了满分或者吃到了冰淇淋。
书桌上,摊着一张刚批改完的语文试卷。
红笔写的评语大部分被橡皮蹭得模糊不清,唯有“戒骄戒躁,不断进步”八个大字,清晰锐利,力透纸背。
试卷最后一道阅读理解扣了四分,老师在旁边用红笔圈出,批注:“浮躁失分,审题不细!”这评语,跟卷首那八个字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
林少虎盯着那行字,心里像被细密的针尖扎了一下,不致命,但密密麻麻地疼。
女儿最近总抱怨作业多、考试难,上次家长会老师也委婉提过她上课容易走神……看来,这“浮躁”的毛病,是随了根了?跟他现在这状态,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厨房里,烧开水的壶“咕嘟咕嘟”地响着,在这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聒噪。
客厅的手机突然“叮咚”一响,是单位工作群的专属提示音。
点开一看,居然是小孟发的:“今日天气阴,气温18-25c,大家注意添衣~记得带伞哦~”
后面还跟了个圆滚滚、咧嘴笑的太阳表情。
林少虎盯着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太阳表情,脑子里浮现的却是昨天她蹲在地上、眼睛红肿、睫毛被泪水粘成一撮一撮的可怜样。
这强烈的反差,让他心里堵得更厉害了。
这姑娘,今天能缓过来吗?可别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他把面条下进沸腾的水里,随手从冰箱摸出个鸡蛋,想在锅沿上磕出个完美的溏心蛋。
结果手法欠佳,鸡蛋“啪叽”一下,在沸水里直接来了个“魂飞魄散”,瞬间化作一锅浑浊的蛋花汤,卖相惨不忍睹。
他叹了口气,算了,能吃就行,还要啥自行车?
在国土局干了五年办公室主任,本职工作都忘了,局长一声令下,天天跟土地纠纷、执法文书这些硬骨头打交道,他早就从当年的文艺青年,进化成了如今的“糙汉大叔”,生活品质?不存在的。
“今天去松鹤乡?”妻子顶着一头堪比鸟窝的乱发,揉着惺忪睡眼从卧室晃出来,一边打哈欠一边问,眼角还挂着点不明物体。
睡衣领口歪斜,露出半截锁骨,显得有点狼狈。
她拿起切片面包,机械地抹着蓝莓果酱,说话含混不清:“楼下王阿姨昨天跟我唠了半天,她外甥就在那煤矿上班,听说一个月能拿这个数!”
她伸出八根手指,“在咱这小县城,绝对是高薪职业,比我工资高多了!人家两口子去年刚在城西买的房,月供六千五,全指着他这工资呢。矿要是真封了,月供咋办?房子不得被银行收走?他媳妇还怀着孕,下个月预产期,正是用钱的时候,这可咋整啊?”
“违法占地是铁一般的事实,省厅的批文都下来了,谁也没办法。”
林少虎把碗里仅有的几块成型的蛋花,像进贡一样夹到妻子面包上,绝口不提昨天会议室的腥风血雨。
女人家心思细,知道了除了徒增烦恼,屁用没有。
七点十五分,林少虎开车驶出小区。
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涌动,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在汽车缝隙里灵活穿梭,像一群在水中嬉戏的游鱼。
车筐里的书包晃来晃去,有的还挂着叮当作响的水壶,充满了烟火气。
路过县一中门口时,他下意识踩了脚刹车。
校门口挤得水泄不通,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背着沉甸甸的知识(书包),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地往里走。
嬉笑声、打闹声隔着车窗都能听见,有的在讨论昨晚的动画片剧情,有的在临时抱佛脚背诵课文,那朝气蓬勃的样子,让林少虎恍惚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和吴良友、魏明杰都穿着补丁连补丁的粗布款,布料糙得能磨破皮,在这所学校里挥霍青春。
他记得吴良友总爱把校服袖口卷起来,露出小臂上那道神秘的疤,当年在班里吹牛说是跟校外混混火并留下的“英雄勋章”,收获迷弟无数。
直到去年同学聚会,这哥们儿喝高了才说实话,是小时候帮他妈烧开水,不小心被烫的……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典型!
车子拐过街角,国土局那栋灰色的办公楼就像个沉默的巨兽,映入眼帘。
门口停着三辆喷了“国土执法”字样的白色桑塔纳,车身还沾着上次下乡“征战”时留下的泥点,像战士的勋章。
监察大队的队员们穿着藏蓝色制服,神情肃穆地站在车旁,手里拿着红色封条和执法记录仪。
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制服衣角的“猎猎”声,气氛紧张得像是要上战场。
吴良友独自站在台阶上,背着手,45度角仰望天空,表情凝重得像是在思考“宇宙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他今天也穿了执法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估计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就是那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时又多了几缕,格外刺眼。
林少虎把车停好,快步走过去。
“吴局。”吴良友转过身,眼神没什么波澜,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来了。东西都带齐了?别临门一脚掉链子。”
“带齐了,您放心。”
林少虎从那个印着“国土执法”的帆布包里掏出文件夹,里面是松鹤乡煤矿的“罪证”大全:违法占地勘测报告、现场高清无码照片、以及省厅那份决定命运的批文复印件。
每一页都盖着鲜红的公章,仿佛盖棺定论。
吴良友没接,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执法车:“上车。这风里带着股邪性,别杵着了。”
第一辆执法车的司机是老王,局里的老司机,下个月就要光荣退休,脸上的每道皱纹都写满了“资历”二字。
他摇下车窗,语气带着担忧:“小林,魏书记昨天下午可是跑了三趟县政府,提交工人安置请示,还拉着建材厂的人谈接收方案,忙得脚不沾地。他是真怕封矿太急出乱子。那矿是松鹤乡的钱袋子,魏书记这两年没少为它的合规手续奔波,可惜啊,还是慢了一步,功亏一篑喽。”
林少虎看向副驾驶的吴良友,他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节奏略显凌乱,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车队驶出县城,天色彻底阴沉下来。
乌云层层堆叠,像打翻的墨汁,黑沉沉地压在头顶。
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一场暴风雨,似乎已在弦上。
路边的麦田泛着金黄,麦穗沉甸甸地低着头,风一吹,掀起层层波浪,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又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
“去过水湾乡吗?”
吴良友突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默,语气依旧平淡。
“回老家要从水湾过,岳父母就是水湾人。”
林少虎回答得很干脆,“那边的雪梨、核桃都很有名,雪梨又脆又甜,汁水多得能呛人,我上次买了两箱给我闺女,她爱吃得不行,说比超市里的好吃一百倍。”
“我刚参加工作,就在水湾乡农技站。”
吴良友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眼神有些飘忽,仿佛穿越回了过去,“站里算上我,就三个人。老所长是个佛系玩家,天天抱着个搪瓷缸子喝浓茶看报纸,万事不管;会计刘梅姐,人特好,总给我带她自家包的韭菜饺子,皮薄馅大,里面还放切碎的虾仁,那味道……”
他咂咂嘴,似乎在回味,“绝了!现在再也吃不到那个味儿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车窗边缘:“我妈当年得胃癌住院,我凑不齐手术费,急得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转磨,恨不得去卖血。那时候刚工作,工资才三十多块,我把存折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连零头加起来都不够塞牙缝的。晚上蹲在病房门口抽烟,烟头扔了一地,脑子里空荡荡的,就想着,妈要是没了,我可咋办……”
“没想到第二天一上班,刘梅姐就把我拉到办公室,神神秘秘地从她那洗得发白的布包里掏出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钱,有拾块的、伍块的、贰块的、一块的,甚至还有伍角、贰角的毛票。”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微微发红,“她说‘小吴,你别跟我见外,你妈治病要紧,这钱你先拿着,不够姐再跟你周哥商量’。我当时嘴笨得跟棉裤腰似的,只会说‘谢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好意思掉下来。”
“老所长那段时间也跟变了个人似的,不再沉迷报纸了,天天往各个村里跑,美其名曰‘考察’,其实是帮我打听有没有临时的测绘活干。那段时间正赶上土地详查,有次他顶着大太阳去山坳里测地界,结果中暑了,被人用门板抬回来,醒了第一句话就是‘那活的工钱啥时候结,能给小吴凑点是点’。”
吴良友笑了笑,眼角却带着明显的湿意,“那时候我就明白了,水湾乡这地方,它不只是个工作的单位,那是我的家啊。”
车子在沉默中继续前行,离松鹤乡越来越近。
林少虎看着吴良友的侧影,突然觉得,这位以“铁面”着称的领导,内心似乎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柔软角落。
而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又会将所有人的命运卷向何方?
第271章 封条与热饭
执法车队顶着越来越沉重的天色,驶入了松鹤乡地界。
空气中的湿气几乎能拧出水来,远处煤矿的轮廓在灰蒙蒙的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车刚停稳,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了雨幕,天地间一片混沌。
“执行命令!”吴良友推开车门,他的声音穿透哗哗的雨声,带着一种被雨水浸泡过的冰冷和坚硬,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砸在地上。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执法服的领口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脖颈上,泛着冷冰冰的光泽。
省厅下周就要进行年度执法考核,松鹤乡这起违法占地案是挂了号的重点督办项,要是逾期未结,别说他的评优资格泡汤,整个局里的年度评级都得跟着遭殃,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吴局,魏书记那边安置工作已经有眉目了,要不……咱们跟省厅请示一下,宽限两天?”
监察大队张副队长抹了把脸上的水,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跟小溪似的。
他从湿漉漉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执法记录仪的镜头,嘴里还在争取,“刚收到消息,雷文达正带着律师往局里赶呢,这老小子肯定是闻着味来挑刺的。”
“批文上的日期是你我能改的吗?出了事,我担着!”
吴良友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临时搭建的工棚。
魏明杰正拿着一个破旧的喇叭,被一群工人围着,大声地交代着什么,时不时焦急地朝车队这边望一眼,眼神里的焦灼,隔着一百米都能感受到。
吴良友知道魏明杰的难处——松鹤乡财政底子薄,这煤矿占了全乡税收的三成还多,一旦封矿,短期财政直接断流,再加上三百多号工人的生计压力,够他喝一壶的。
但是,规矩就是规矩,他当年在水湾乡,就是因为一次“小小的变通”,栽过大跟头,至今记忆犹新,再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张副队长不敢再犟,扭头冲身后两个被雨淋得瑟瑟发抖的年轻队员喊:“小李、小王,跟我上!把封条护好了,别让雨给泡烂了!”
三人举起用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包好的封条和铁锤,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往煤矿大门走。
雨水把地面泡得像一锅稠粥,每走一步,鞋子都陷进半指深的泥里,拔出来时带起“噗嗤噗嗤”的声响,泥点瞬间沾满了裤腿,藏蓝色制服很快变成了难看的灰褐色。
魏明杰在工棚里快速交代了几句,撑着把伞骨都快散架的旧黑伞小跑过来。
伞面太小,他大半个肩膀都暴露在雨里,瞬间湿透。
“吴局,耽误您几分钟!”
他把一个文件夹紧紧抱在胸前,像护着宝贝似的,生怕被雨水打湿,“这是我连夜整理的工人安置意向表,附近三家企业的接收承诺书我也搞定了——城东建材厂要60人,城南食品厂要50人,红果园还缺30个摘果工,日结200块,现钱!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宽限一周,等工人们签完劳动合同,咱们再贴封条?就一周!”
“省厅的批文有明确的期限,今天必须执行,没得商量。”
吴良友推开车门,语气依旧强硬,但当他目光扫过魏明杰那完全湿透、紧贴身体的肩膀时,微微停顿了半秒,“不过……安置协议可以今天同步签。局里可以派两个人协助你,但封矿手续,不能等。”
旁边的林少虎有些意外。
上次处理城西那起违规建房,吴良友连房主“等孩子考完试再拆”的请求都毫不留情地驳回了,这次居然松了口?是因为魏明杰提前做好了安置方案,展现了足够的诚意?还是……他内心深处,也并不想真的把这些工人逼上绝路?
“太感谢了!吴局,太感谢了!”
魏明杰眼睛一亮,仿佛在阴霾中看到了一丝曙光,赶紧扭头冲工棚喊:“小张!快!把协议抱过来!”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抱着一摞厚厚的协议本跑出来,塑料封皮上还印着“松鹤乡工人安置专用”的字样,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就在气氛稍有缓和之际,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工人突然从工棚里冲了出来,张开双臂,像老母鸡护崽一样挡在煤矿大门前。
是老王头!林少虎认出他,昨天魏明杰提过,他儿子下个月结婚,就指着这工资办酒席呢。
老王头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皱巴巴的工资条和几张医院缴费单,声音带着哭腔:“吴局长!不能封啊!我老婆子明天就要交化疗费,这矿要是停了,我……我去哪凑这救命钱啊?!”
雨水混着他脸上的泪水,一起往下淌。
他这一带头,几个年纪大的工人也跟着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诉苦:“是啊吴局,我们这老胳膊老腿,去建材厂扛水泥也扛不动啊!”
“孩子下个月要交学费,就等着这月工资呢!”
“矿停了,我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啊?”
人群开始骚动,情绪渐渐激动起来,有人甚至伸手去拉拽张队长手里护着的封条。
“大家别急!听我说!”
魏明杰赶紧挤到人群中间,一把将老王头拉到伞下,又从自己湿透的西服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老王头手里,“王叔,这是我个人先垫的五千块,您赶紧去给阿姨交医药费,救命要紧!食品厂那边有短期包装工的岗位,坐着干活,不用啥体力,您跟王婶都能做,一天150块,当天结钱!”
他又转向其他工人,高高举起手里的协议,“建材厂也有后勤岗位,管吃管住,适合年纪大的兄弟!红果园摘果工更灵活,想干就去,不想干就在家歇着!大家根据自己的情况报名,我亲自开车送大家去企业报到!”
林少虎注意到,魏明杰在递出那个信封时,手指在微微发抖——他上个月刚给他父亲换了心脏支架,手术费掏空了家底,这五千块,不知道是他从哪个牙缝里省出来的。
但作为乡党委书记,他比谁都清楚,工人的情绪就像火药桶,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老王头看着协议上鲜红的公章,又看了看魏明杰那双真诚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慢慢退到了一边。
张副队长瞅准机会,一个箭步上前,“啪”的一声,将第一张封条牢牢贴在了煤矿大门的左边门框上。
那鲜艳的红色,在灰暗的雨幕中,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无法逾越的界限。
“等等!”就在这时,煤矿老板夏明亮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从他那间临时办公室里冲了出来,手里挥舞着一个账本,“吴局长!这矿的合规手续我早就提交上去了,只是省厅还没批下来,走流程需要时间嘛!这怎么能算违法占地呢?”
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几缕粘在额头上,显得十分狼狈。
“去年三月,局里就给你发了整改通知,白纸黑字要求你退出占用的基本农田,你拖了一年多,当耳旁风吗?”
吴良友面无表情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直接甩到夏明亮面前,“这是最新的勘测报告,白纸黑字,红线标注,你占了整整十五亩耕地,基本农田就三亩多!证据确凿,别再跟我扯什么手续不手续!”
夏明亮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动了动,还想狡辩,却发现任何语言在铁证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死死盯着门上那道鲜红的封条,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恨。
张队长举起执法记录仪,对着封条“咔嚓咔嚓”拍了几张特写,又缓缓移动镜头,将周围的环境、工人、以及魏明杰等人一一录入,声音清晰地记录着:“松鹤乡非法占地煤矿,封条张贴完毕。现场工人情绪……总体稳定。魏书记正在同步开展工人安置签约工作。”
工棚里很快响起了“沙沙”的签字声,偶尔夹杂着工人的询问:“魏书记,建材厂离咱这远不?有通勤班车吗?”
“食品厂中午管饭不?几菜几汤啊?”魏明杰耐心地一一解答,额头上的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流下,他都顾不上擦一下。
这一刻,他不像是个党委书记,倒更像是个为大家操碎了心的大家长。
就在封条事宜看似尘埃落定之际,吴良友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是副局长冉德衡打来的。
听着听着,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他狠狠骂了一句:“雷文达这只老狐狸!带着律师直接在局里闹开了,说我们执法程序违法,扬言要去找省厅的老领导告状!”
“他就是公报私仇!”林少虎脱口而出,瞬间想起了吴良友在车上提到的水湾乡旧事,以及两人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
吴良友没有接话,只是阴沉着脸对张队长吩咐道:“你们留在这里,协助魏书记完成安置协议签订,盯紧了,别出什么乱子。小林,你跟我回局里!”
车子再次发动,调头往县城方向驶去。
雨势小了一些,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
魏明杰站在煤矿门口,挥手送别,他的身影在朦胧的雨幕中越来越小,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摞没有签完的协议本,像是一个坚守阵地的士兵。
“魏明杰这书记……当得还算凑合。”
回程的路上,林少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至少,比那些只知道搞形象工程、面子政策的干部强多了。”
吴良友瞥了他一眼,语气复杂难辨:“他啊,就是心太软,优柔寡断,成不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气候。但是……”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格外翠绿的麦田,沉默了片刻,才幽幽地补充道,“但也正因为心软,他也绝对坏不了事,干不出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当年在学校里,他就是这副德行,总爱替别人出头,结果往往是自己吃亏。”
车子开进国土局大院时,雨已经基本停了。
雷文达果然带着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金丝眼镜,一看就不好惹的律师,正杵在办公楼门口。
一看见吴良友下车,雷文达立刻皮笑肉不笑地迎了上来,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能溢出来:“哟,吴大局座可算是回来了!省厅的张主任马上就到,您这‘违规执法’的事儿,可得好好跟领导解释解释,说道说道!”
“违规?”吴良友冷笑一声,直接掏出手机,点开执法视频,屏幕几乎要怼到雷文达脸上,“批文、公示照片、现场执法记录,全在这儿,一清二楚!你想挑刺?尽管放马过来!我倒是想问问,你雷文达当年批给夏明亮的那份临时用地手续,流程是不是完全合规?要不要也拿出来,让省厅的领导帮着‘鉴赏’一下?”
雷文达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又底气不足,愣是没敢再吱声。
他旁边的律师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误会,吴局,这绝对是误会!我们就是过来了解一下情况,沟通一下,没别的意思。”
这时,冉副局长从办公楼里走出来,看了吴良友一眼,故意放高声音:“都堵在门口像什么样子!有什么事,进办公室说!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林少虎跟着他们走进办公楼,午后的阳光挣扎着从云层缝隙中透出,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他想起煤矿门口那些正在签协议的工人,想起魏明杰湿透的肩膀和焦急的眼神,突然深刻地意识到,所谓的“执法”,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简单选择题——吴良友坚守的是不容逾越的法律红线和规矩,魏明杰顾及的是活生生的人情与民生疾苦。
也许,只有当这两者不是完全对立,而是能够艰难地找到结合点的时候,很多棘手的问题,才能真正得到解决。
下午五点多,张队长发来了捷报:“186名工人,全部签约完毕!无人闹事,情绪稳定!魏书记亲自安排车辆,把路远的工人都送回家了!”
林少虎立刻把这条消息转发给了正在和省厅督查组人员周旋的吴良友。
过了一会儿,吴良友回复了一个简单的“收到”。
但林少虎分明看到,在走向冉局长办公室的走廊上,吴良友那向来紧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下班前,吴良友特意叫住了林少虎:“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到单位。我们再去一趟松鹤乡。一是检查封条是否完好,防止有人狗急跳墙;二是跟魏明杰对接一下安置材料的原件,省厅督查组那边需要存档备案。”
“明白,保证准时到。”林少虎点头应下。
走出办公楼,西边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绚丽的橘红色,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林少虎给妻子打了个电话:“喂,老婆,我下班了。买了排骨,晚上给闺女炖汤喝,给她补补脑子。”
路过县一中的时候,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正有说有笑地走出校门,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吴良友、魏明杰,还有雷文达。
当年一起逃课、一起打篮球、一起吹牛的兄弟,如今却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吴良友成了国土资源执法者,魏明杰成了扎根基层的群众贴心人,而雷文达,似乎还陷在过去的恩怨和利益的泥潭里,无法自拔。
女儿试卷上那“戒骄戒躁,不断进步”八个字,又一次浮现在脑海。
林少虎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笑,发动车子往家驶去。
或许,无论是执法办案,还是为人处世,在死死守住底线和原则的同时,也能保留那么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柔软和温情,脚下的路,才能走得更稳,也更长远吧。
第272章 封条被动
清晨七点,天刚蒙蒙亮,县城像个赖床的孩子,还没从睡梦中完全苏醒,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晨练的老头和清扫马路的大妈。
林少虎开着他那辆饱经风霜、车门上还带着不知哪个停车场留下的剐蹭痕迹的二手大众,稳稳停在一中门口。
女儿小雨背着沉甸甸、印着卡通形象的书包,像只快乐的小鸟蹦下车,回头冲他挥挥手,马尾辫在空中划出活泼的弧线:
“爸爸再见!记得晚上我要吃糖醋排骨!要你做的,妈妈做的太酸了!”
看着女儿雀跃的背影消失在晨雾和校园的林荫道深处,林少虎脸上露出了老父亲般欣慰又带点傻气的笑容。
这大概是他连日来处理松鹤乡煤矿那堆烂事中,唯一能让他心头一暖、感觉人间值得的时刻。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晚上去买哪家摊贩的排骨更新鲜。
然而,这温馨时刻没持续过三十秒。
口袋里的手机就跟催命符似的,“嗡嗡嗡”震得他大腿发麻,感觉裤子口袋都在跟着跳舞。
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吴良友”三个大字,像三把冒着寒光的小刀,瞬间把他那点温情脉脉给戳破了,连带着对糖醋排骨的憧憬也一起烟消云散。
“在一中门口等着,我五分钟到。”
吴良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还夹杂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干脆,以及……一种让林少虎本能觉得“领导又要搞事情”的不祥预感。
吴良友的语气里永远带着那种“我很忙,时间宝贵,你最好别耽误”的调调。
得,糖醋排骨估计又要泡汤了。
林少虎心里哀叹一声,感觉今晚的家庭和睦又要面临考验。
他赶紧把车靠边,手忙脚乱地在路边摊买了两根油条,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咬下去,吴良友那辆擦得锃光瓦亮、官威十足的黑色帕杰罗,就跟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到了他旁边,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吴良友那张看不出喜怒、但眼神锐利的脸。
“上车,直接去矿上。”
吴良友言简意赅,同时递过来一个厚得能砸晕人的牛皮纸文件夹,那分量让林少虎手腕一沉,“魏明杰动作挺快,186号人的安置名单和接收企业都落实了。省厅督查组今天下午就到,我们得先去拍几张封条的‘定妆照’,再随机找几个工人聊聊,确保万无一失。”
他说话时,眼神锐利地扫过林少虎手里那两根可怜的油条,嘴角却习惯性地上扬,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微妙表情,仿佛在说“看,我多运筹帷幄”。
林少虎赶紧把油条胡乱塞进塑料袋,那动作仓促得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屁颠屁颠地爬上副驾。
车子平稳地驶出县城,朝着松鹤乡方向开去。
路两旁,金黄的麦田在晨风中翻滚,沙沙作响,远看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近看……嗯,颗粒还挺饱满。
这丰收的景象,却丝毫缓解不了林少虎内心的忐忑,他总觉得吴良友这突如其来的“亲切关怀”背后,藏着点什么。
“雷文达那边,昨天后来没再出什么幺蛾子吧?”
林少虎心有余悸地问,昨天那场在局办公室门口的闹剧还历历在目,雷文达那撒泼打滚、声泪俱下控诉他们“迫害老同志”的架势,活脱脱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老干部,演技直逼奥斯卡影帝。
“在冉局办公室扯了半天皮,拿不出半点证据,最后只能悻悻滚蛋了。”
吴良友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显得深谋远虑,“不过,这事肯定没完。他当年给夏明亮批那个临时用地手续,屁股底下不干净。现在矿被封了,夏明亮走投无路,保不齐会反咬他一口。他是怕我们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
吴良友分析得头头是道,仿佛早已看穿一切。
林少虎默默点头,心里却想:贵圈真乱,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啊。他感觉吴良友对雷文达的动向如此了解,恐怕不仅仅是旁观那么简单。
半小时后,松鹤乡煤矿那破败的轮廓隐约可见。
矿门口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里还亮着灯,两个被临时抓壮丁的村干部,正就着几根咸菜丝,吸溜吸溜地吃着康师傅红烧牛肉面,那浓郁的、带着点味精味的面香,隔着车窗都能闻到。
铁门上那道鲜红的封条,在初升的朝阳下,显得格外醒目,像一道威严的禁令,宣告着这里的喧嚣已成过去。
然而,当车开近,林少虎下车凑近仔细一看,心里立刻“咯噔”一下——我勒个去!左边门框上的封条边角明显翘起,像是被人用指甲小心地抠过,边缘还有几道新鲜的、细小的划痕!
这特么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这不是老虎嘴上拔毛吗?
“吴局,你看这里!有人动过手脚!”
林少虎指着封条,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和后怕。
吴良友闻言,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蹲下身,凑近仔细查看,那眼神,跟侦探扫描犯罪现场似的,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夏明亮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站起身,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不高,却带着寒意,“矿里那些设备,就算当废铁卖也值好几百万,他肯定是想偷偷运走卖了填补亏空!真是要钱不要命了!”
他的判断迅速而果断,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最有可能的嫌疑人。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活动板房。
两个村干部见吴良友面色不善地走来,紧张得差点把泡面桶扣自己头上,慌忙放下桶站起身,脸上堆起讨好的、略显僵硬的笑:“吴局长,林同志……你们这么早……”
“昨晚矿区有没有异常情况?”
吴良友打断他们,语气严肃得能冻死人,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两个村干部的脸。
其中一名身材瘦高、像根竹竿似的村干部搓了搓手,眼神有些躲闪,支支吾吾地说:
“后半夜……大概两三点钟吧,我们确实听见矿里面好像有动静,像是汽车发动机的声音,还有……还有搬东西的声音。我们想进去看看,但是夏老板带了几个人堵在门口,说只是进去拿点‘私人物品’……还……还说魏书记已经同意了……我们没敢硬拦。”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明显底气不足,脸上写满了“我们也是打工的,我们也很绝望啊”。
“他拿了什么?出来的时候你们登记检查了吗?”
吴良友追问,语气更冷了,向前逼近一步,带来的压迫感让两个村干部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另一名身材矮胖、像个弥勒佛的村干部连忙回答,额头上冒出了细汗:“没……没登记。我们就看到他指挥人搬了几个纸箱子,看起来不算太重,像是装文件的……魏书记之前是叮嘱过,不能让无关人员进矿区,但夏明亮说如果我们不让他进去,他就……就当场撞墙……我们……”
他一脸为难,表情丰富得能去演默剧。
吴良友摆了摆手,脸色稍缓,语气也平和了些,这种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伎俩他玩得很熟练:
“不怪你们,安全第一。继续盯着,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再进矿区!”
他这话说得颇有水平,既安抚了值守人员,又再次强调了纪律,还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显得既通情达理又原则性强。
这时,准备下地干活的老王头背着个筐子路过,看见他们,脸上笑开了花,快步走过来打招呼,那笑容淳朴而真挚:“吴局长,小林同志,早啊!魏书记昨天带我们去了建材厂,嘿,那车间又大又亮堂,宿舍还有空调呢!我跟我家小子都报了名,下周一就去培训!总算有着落啦!”
老王头的喜悦是发自内心的,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那就好,王叔,到了新岗位先适应,有困难随时跟我们或者魏书记说。”
林少虎笑着回应,心里也为这些朴实的工人感到高兴。
老王头凑近几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还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仿佛在传递什么了不得的情报:
“有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昨晚我起来上厕所,大概两点多,瞅见夏老板那辆黑色轿车停在矿门口不远处的树底下,下来好几个人,手里拿着撬棍之类的东西,在门口晃悠了半天,像是想撬门,后来不知为啥又上车走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粗糙的手比划了一下撬棍的样子。
林少虎和吴良友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如此!
夏明亮贼心不死!这是打算硬闯啊!看来封条被动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更激烈的动作。
“谢谢您,王叔,这个情况非常重要!”
吴良友语气郑重,转身从车里拿了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给老王头,动作自然流畅,“天热,您拿着喝。”
这瓶水既是对提供线索的感谢,也是一种不着痕迹的拉拢。
老王头千恩万谢地接过水,美滋滋地走了,边走还边念叨着“好领导啊”。
两人刚准备上车详细商量对策,魏明杰的车就风尘仆仆地赶到,一个急刹停在他们旁边,轮胎卷起一阵尘土。
他推开车门,手里拿着一个U盘,脸上带着熬夜留下的疲惫和一丝焦虑,眼下的黑眼圈清晰可见:“吴局,林主任!村口的监控我刚调来了,昨晚确实是夏明亮带人来的,凌晨两点半左右,在门口徘徊了十几分钟,被值守人员劝阻后离开了。我已经严肃跟他谈过,他也写了书面承诺,保证不再闹事。”
魏明杰语速很快,显得雷厉风行,但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后续处置方案呢?不能光承诺不行动。”
吴良友追问,眼神锐利,显然对空头支票不感兴趣,他要的是实实在在能摆平事情、并且能向上级汇报的成果。
“初步方案出来了。”
魏明杰又从公文包里拿出几页还带着打印机热气的纸,纸张甚至有些烫手,“联系了市里有资质的评估公司,今天下午就来现场清点设备。评估报告出来后,尽快进入拍卖程序,所得款项优先用于补发工人工资和经济补偿。”
他办事效率确实高,方案也考虑得比较周全,显示出了很强的执行能力。
吴良友接过方案快速浏览了一遍,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考虑得还算周全,动作也快。省厅督查组下午就到,你准备一下,跟我一起向督查组汇报整个情况和后续处置方案。”
这相当于给了魏明杰一个在省厅领导面前露脸的机会,也是一种认可和拉拢。
魏明杰愣了一下,脸上随即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声道:“好!太好了!我这就回去再把材料梳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他像是打了鸡血,转身就要上车,干劲十足。
就在这时,林少虎的手机像警报一样尖锐地响了起来,是局里办公室的同事小赵打来的,语气焦急万分,隔着听筒都能想象出他火烧眉毛的样子:
“林哥!不好了!出大事了!雷文达直接把省厅督查组的张副主任请到局里来了!现在就在冉局长办公室,说要重新核查封矿的执法程序,污蔑我们故意隐瞒关键证据,欺上瞒下!”
“什么?!”
林少虎心里猛地一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雷文达这老小子,果然不甘心,居然直接搬来了省厅“救兵”!这一招直捣黄龙,打得人措手不及。
“听说是他以前的老领导,现在在省厅督查室当副主任,正好管着这事!冉局长快顶不住压力了,让你们赶紧回来!”
小赵的声音都快带哭腔了,背景音里还能听到隐约的争吵声。
挂了电话,林少虎脸色凝重地看向吴良友:“吴局,雷文达搬来了省厅‘救兵’,督查组的张副主任就在局里,要求重新核查我们的执法程序。”
吴良友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怒骂:“这只阴魂不散的老狗!真是无孔不入!”
他猛地转向魏明杰,语速飞快,“矿区这边交给你了!评估公司来了之后,全程陪同,确保清点准确无误!有任何情况,随时电话联系!小林,我们立刻回局里!”
他的反应极其迅速,瞬间做出了决断。
车子像离弦之箭一样调头,朝着县城方向疾驰而去。
林少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都有些出汗。
省厅领导亲自过问,还是雷文达搬来的,这事态一下子就严重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雷文达那得意洋洋、仿佛已经胜券在握的嘴脸。
“慌什么!”吴良友声音沉稳,目光直视前方,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架势,但紧握方向盘、微微发白的手指关节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我们的执法程序合理合法,证据链完整清晰。他想鸡蛋里挑骨头,没那么容易!倒是他自己,当年违规审批的那些猫腻,根本经不起查!”
他这话既像是安慰林少虎,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更像是在快速思考应对策略。
车子冲进国土局大院,还没停稳,林少虎就看见办公楼门口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穿着灰色西装、气场很强的男人,面色严肃,想必就是省厅督查室的张副主任。
雷文达陪在旁边,弓着腰,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脸上满是得意和谄媚,那样子,活像一只终于找到了靠山、准备反咬一口的恶犬,看到吴良友的车进来,他的眼神更是透出一股阴狠。
吴良友推开车门,快步走了过去,脸上瞬间切换成沉着冷静、略带恭敬的表情,那变脸速度堪称一绝:
“张主任,您好!我是县国土局局长吴良友,欢迎您来指导工作。”
他伸出手,不卑不亢。
张主任并未与他握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态度冷淡,带着上级审视下级的威严:“吴良友同志,我们接到实名反映,你们在处理松鹤乡煤矿案件中存在程序违法、隐瞒工人真实诉求等问题。我过来,就是核实一下具体情况。”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吴良友的内心。
“张主任,这完全是一场误会!我们所有的执法行为,完全依法依规进行。”
吴良友不卑不亢,将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夹双手递上,那姿态放得很低,“这是省厅的批文、公示时的现场照片、执法记录摘要,以及所有186名工人的安置协议复印件。所有的材料都在这里,请您审查。”
他准备充分,应对得体,显然早有预料。
张主任随手翻了几页,目光锐利地看向旁边的雷文达:“雷文达同志,你反映他们隐瞒关键证据,暴力执法,你的证据呢?”
雷文达赶紧上前一步,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指控,手指几乎要戳到吴良友脸上:“张主任,您可别被他们蒙蔽了!他们根本就没按规定提前公示!这些照片都是后来补拍的!还有,工人亲口跟我说,他们执法粗暴,推搡工人!这哪里是为人民服务,这分明是给政府抹黑!”
他言之凿凿,仿佛亲眼所见,情绪激动。
“这纯属污蔑!”
林少虎忍不住出声反驳,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相册,手指因为激动有些颤抖,“张主任,我们不仅在上周就在乡政府公告栏和村委会法定地点张贴了公示,这是当时拍照留证的照片,上面还有村民代表的签字和日期!执法全过程都有视频记录,根本没有推搡工人的行为!您可以当场查看!”
他气得脸都红了,这雷文达为了泼脏水,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简直是把黑的说成白的。
“视频记录?拿过来我看看。”张主任皱起眉头,似乎来了兴趣,语气缓和了一些。
林少虎立刻将执法记录仪连接上随身带的便携显示器,点开昨天封矿时的完整视频。
画面清晰记录了吴良友出示批文、魏明杰耐心协调工人情绪、张队长规范张贴封条的全过程,执法人员行为规范,态度克制,没有任何过激举动。
视频就是最好的打脸工具,画面里工人们最初虽然情绪激动,但在魏明杰的解释下也逐渐平静下来,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暴力执法。
张主任看完视频,紧绷的脸色明显缓和了许多。
他又仔细翻看了一下那叠签满名字、按满红手印的安置协议,然后表情严肃地转向面如死灰、额头开始冒汗的雷文达:
“雷文达同志!你反映的情况与事实严重不符!作为党员干部,捕风捉影,甚至捏造事实,这是极其错误的行为!松鹤乡这次的封矿执法,程序合规,证据充分,尤其在工人安置方面,考虑周到,行动迅速,效果很好!值得肯定!”他的语气严厉,带着批评。
雷文达的脸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想狡辩,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不……不可能……张主任,您听我解释……他们……他们肯定……”
“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张主任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还要去松鹤乡实地看看,你就不用跟着了!”
他转身对吴良友说,语气缓和了不少,“吴良友同志,现在就去松鹤乡,你带路。”
这相当于直接剥夺了雷文达继续搅局的资格。
吴良友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连忙点头,语气恭敬:“好的,张主任,请跟我来。”
他悄悄给林少虎递了个眼色,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看,我搞定了吧”的意味。
车队再次驶向松鹤乡。
这一次,张主任坐上了吴良友的车。
路上,他仔细翻阅着那些安置协议,不时询问工人的薪资待遇、住宿条件,吴良友都一一据实回答,态度恭敬,回答得体,还适时地补充一些生动的细节,比如工人老王头对空调宿舍的赞叹,充分展现了其作为局长的业务能力和沟通水平。
当车子路过城东建材厂时,正好看到几十个穿着崭新工装的松鹤乡工人,在厂里技术员的带领下,熟悉设备操作流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新工作的期待和笑容。
这生动的场面,比任何汇报都更有说服力。
“嗯,不错。”张主任频频点头,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算是温和的表情,“执法的目的不是为了处罚而处罚,根本在于解决问题,维护公平正义,保障群众利益。你们这次,既坚决守住了耕地保护红线,又妥善解决了工人生计问题,这才是真正地为群众办实事、解难题。这种做法值得表扬,也应该总结经验,适当推广。”
这评价相当高了,等于给这次执法行动定了性。
到了松鹤乡煤矿,张主任亲自查看了门上的封条,又和值守的村干部聊了几句,对矿区后续的评估拍卖和处置安排表示满意。
临走前,他特意拍了拍吴良友的肩膀,这个动作显得很亲近:“吴良友同志,你是好样的,有原则,有担当,也有方法。好好干!省厅需要的就是你这样敢抓敢管、又会抓会管的干部。至于雷文达同志的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我们会按程序移交相关部门调查处理,你安心工作。”
这话里暗示的意味,让吴良友心中暗喜,这意味着雷文达这个麻烦很可能要被彻底清除了。
送走张主任,吴良友和林少虎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这一关,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了,而且还在省厅领导那里留下了好印象,甚至可能因祸得福。
魏明杰赶过来,手里拿着刚出炉的资产评估报告初稿,脸上带着兴奋,声音都洪亮了几分:“吴局!评估公司初步估算,设备残值大概在两百万左右!如果拍卖顺利,足够补发所有工人的欠薪和安置费用了!”
“太好了!这下算是彻底圆满解决了!”
林少虎忍不住挥了下拳头,心里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感觉今晚的糖醋排骨又有了希望,家庭和谐保卫战看到了曙光。
接下来的几天,林少虎和吴良友忙着整理材料,撰写总结报告,魏明杰则紧盯着设备拍卖事宜和工人上岗后的回访。
一切都似乎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仿佛雨过天晴。
周五下午,监察大队的张队长兴冲冲地跑进林少虎办公室,脸上笑开了花,声音洪亮,恨不得让全楼道都听见:
“小林!特大好消息!雷文达被县纪委正式立案审查,停职接受调查了!听说不光是他违规给夏明亮批条子的事,还顺藤摸瓜查出了他好几笔来历不明的大额财产!这下他可彻底玩完了!”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局大楼,引发了各种议论和猜测。
林少虎立刻打电话告诉了正在省厅做最终汇报的吴良友。
电话那头,吴良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和满意,但语气依旧平稳:“省厅领导对我们局这次的处理方式给予了高度评价,准备全省通报表扬,还要把松鹤乡案例作为‘执法与服务并重’的典型经验推广。至于雷文达,多行不义必自毙,他是咎由自取。也算是……给了水湾乡那些旧事,一个迟来的交代吧。”
他话里有话,但林少虎识趣地没有多问,他知道有些往事不是他该深究的。
下班回家,再次路过松鹤乡煤矿。
那道红色封条依旧安稳地贴在门上,在夕阳的余晖下,仿佛不再是冰冷的禁令,而是一个阶段终结的句点,也预示着新的开始。
旁边的公告栏里新贴出了设备拍卖公示和工资发放名单,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地勾画了186个名字,像一串串希望的音符,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几个散步的工人认出了林少虎的车,热情地围上来打招呼,脸上洋溢着朴实的笑容:“林主任,下班啦?工资我们都拿到啦!谢谢你们啊!”
那感激是发自内心的。
去学校接女儿放学,小家伙像只小鸟一样扑上来抱住他的胳膊炫耀,小脸兴奋得通红:“爸爸!今天老师又表扬我啦!说我作文里引用的‘戒骄戒躁,不断进步’特别贴切,又奖励了我一朵小红花呢!”
晚霞将街道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林少虎发动车子,载着女儿驶向家的方向。
他想起吴良友手臂上那道被岁月模糊的疤痕,想起魏明杰办公室里亮到深夜的台灯和堆积如山的安置方案,想起工人们拿到工资时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场由耕地、矿场、人情、法理交织而成的风暴,总算是尘埃落定,平息了下来。
正如女儿试卷上那八个字所言:戒骄戒躁,不断进步。
无论是执法还是做人,既要坚定不移地守住规则和底线,也要努力保留一份推己及人的温情与理解。
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在纷繁复杂的世界里,找到那条虽然难行、却最终能够通往光明的道路。
吴良友在这次事件中展现出的手腕和“担当”,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林少虎心里有些模糊地想。
只是,当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时,林少虎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雷文达倒台了,他空出来的那个位置,会由谁来接任?局里那几个资历老的股长,恐怕早就盯上了吧?而那个看似已经认栽的夏明亮,他的煤矿虽然被封,但此人绝非轻易罢休之辈,他真的会就此彻底罢休,不再闹出什么幺蛾子吗?他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据说在省里有点关系的小舅子,会不会还不死心?还有,吴局对雷文达提到的“水湾乡旧事”那讳莫如深的态度……
这些新的悬念,如同车窗外悄然降临的暮色,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平静的水面下,似乎仍有暗流在涌动。
林少虎摇了摇头,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些,当务之急是回家给小雨做她最爱的糖醋排骨,安抚好家里的小祖宗,才是眼前的头等大事。
他踩下油门,朝着家的方向,朝着那暂时温暖而平静的港湾驶去。
第273章 病床前的较量
县国土局那间小小的询问室,灯光惨白得跟医院的太平间似的,毫不留情地照亮了墙面悬挂的“依法执法 公正严明”八个蓝色大字,也照亮了夏明亮那张写满憔悴、惶恐和一丝不甘的脸。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聚光灯下炙烤的蚂蚁,每一寸狼狈都无所遁形。
他坐在冰冷的金属椅上,双手交握放在膝间,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杯身滑落,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很快就蒸发掉的水痕,就像他此刻那点微弱的希望,转瞬即逝。
吴良友坐在他对面,面前摊开着询问笔录与夏明亮非法处置查封设备的证据材料,表情严肃,眼神犀利,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林少虎手持执法记录仪,站在角落,镜头冷静地记录着一切,感觉自己像个无情的记录机器。
魏明杰则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目光落在夏明亮身上,神情复杂,既有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毕竟涉及到孩子。
这组合,怎么看都像三堂会审。
“夏明亮,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你在10月17日凌晨,擅自撬动安泰煤矿的封存封条,将两台核心采煤机、三台重型运输机转移至市郊二手设备交易市场,与胡某约定以四十万元价格进行交易,并且已经收取了二十万元现金。这些情况,是否属实?”
吴良友的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夏明亮,给他施加心理压力。
他刻意放慢语速,让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夏明亮心上。
夏明亮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带着哭腔:“属……属实。吴局长,魏书记,林主任,我……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啊!”
他双手摊开,做出一个无奈又绝望的手势,“婷婷在医院里等着手术,医生说她的心脏情况很不好,再拖下去……可能就……医院天天催缴费,说再交不齐就要停药了!我找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才出此下策……”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背抹了下眼角,那样子看起来确实有几分可怜。
但林少虎心里清楚,违法就是违法,理由再充分也不能成为借口。
他注意到夏明亮虽然表情痛苦,但眼神偶尔会飞快地扫一下吴良友的表情,似乎在观察对方的反应。
“你的难处,我们不是不了解,也并非完全冷血无情。”
吴良友翻开证据材料,指着其中一份盖有鲜红大印的查封决定书,语气依旧严厉,但稍微放缓了一些,像是在展示无可辩驳的事实,“但是,难处绝不能成为你公然违法的理由!安泰煤矿因非法采矿被依法查封时,已经明确告知你,在封存期间,严禁擅自处置任何设备,你当时也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字,按了手印。你应该很清楚,非法处置查封、扣押的财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六十条规定,可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罚款;如果情节严重,甚至可能涉嫌刑事犯罪,面临更严厉的刑事处罚!这个后果,你考虑过吗?”
他引经据典,强调法律的严肃性,每一个法律条文都像是砸向夏明亮的巨石。
夏明亮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双手捂住脸,沉默了片刻,才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鬼迷心窍去动那些设备……求求你们,看在孩子病重的份上,能不能从轻处理?要是……要是我被关进去了,婷婷她……她可怎么办啊?谁来照顾她……”
泪水从他指缝间渗了出来,这次看起来不像是装的。
孩子永远是父母的软肋。
他这悲情牌打得恰到好处,连魏明杰都动容地叹了口气。
魏明杰这时站起身,走到询问桌旁,看着吴良友,语气诚恳地开口,试图打感情牌:“吴局,夏明亮的情况确实非常特殊。他女儿婷婷的先天性心脏病已经到了非手术不可的地步,手术费缺口还有四十万,这关乎一条小生命。而且他之前也没有其他违法记录,这次确实是救女心切,一时糊涂才犯了错。您看……是否可以考虑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对他从轻处罚?比如……暂缓执行拘留,让他先想办法处理女儿的手术事宜?毕竟,孩子的命等不起啊。”
他这话说得在情在理,连林少虎都觉得有点动容。
魏明杰作为地方官,稳定和民生是他首要考虑的问题。
吴良友抬头看向魏明杰,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锐利,原则性极强:“魏书记,我理解你的心情,也同情孩子的遭遇。但是,执法必须遵循法律规定,不能因为个人情况的特殊就随意突破法律原则。”
他身体微微前倾,加重了语气,“如果今天因为夏明亮‘救女心切’就从轻处理,那明天遇到李明亮、王明亮因为其他‘迫不得已’的理由违法,我们是不是也要网开一面?长此以往,法律的严肃性和权威性何在?我们又如何做到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他这话站在了法治的高度,让人难以反驳,也隐隐点出了如果开口子可能带来的后续麻烦。
“我不是说要突破法律原则,而是希望在法律允许的框架内,给予合理的人性化处理。”
魏明杰耐心解释,试图找到平衡点,展现他作为地方官灵活的一面,“比如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十九条规定,对于主动消除或者减轻违法后果,并取得被侵害人谅解的,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甚至不予处罚。夏明亮现在已经配合我们追回了全部设备和部分非法所得,也主动承认了错误,态度较好。而且他的违法行为,目前看并没有造成设备损坏或其他无法挽回的严重后果,完全符合减轻处罚的法定条件。”
他同样引用了法律条款,试图以法理说服对方,显示自己并非胡搅蛮缠。
“另外,”他补充道,语气更加恳切,“暂缓执行拘留,让他先解决危及孩子生命的手术费问题,这也符合立法保护公民生命健康权的初衷,能避免因执法行为间接导致更严重的家庭悲剧发生,这本身也是执法的一种温度和艺术。”
他把问题提升到了执法艺术和人文关怀的高度。
吴良友放下手中的笔,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思考了片刻,说道:“减轻处罚的可能性,可以在后续处理中依法予以考虑。但是,暂缓执行拘留,需要非常谨慎。”
他看向夏明亮,目光如电,“夏明亮目前仍有潜在的逃跑风险,如果他为了筹集手术费,在暂缓期间再次做出违法举动,或者干脆直接潜逃,我们不仅要承担失职的责任,还会极大增加后续的执法难度和成本。而且,是否适用暂缓执行,需要综合评估他的社会危险性和不致再犯的可能性,不能仅凭‘救女心切’这一个因素就轻易决定。”
他考虑问题显然更全面,也更注重规避自身风险,每一句话都显得深思熟虑。
“夏明亮的社会危险性很低。”
魏明杰立刻说道,语气肯定,试图打消吴良友的顾虑,“他在松鹤乡生活经营了这么多年,根就在这里,父母妻儿、亲戚朋友都在本地,没有潜逃的理由和动机。而且他现在全部的心思都在女儿的手术上,只要我们能帮他解决手术费这个最大的难题,他肯定会积极配合后续的一切处理,绝不可能再做出任何违法的事情。这一点,我可以替他担保!”
他拍着胸脯,下了重注,把自己的信誉也押了上去。
他顿了顿,继续抛出自己的计划,显示其行动力:“我已经联系了县慈善总会,他们有一个专门针对贫困家庭重病儿童的紧急救助项目,今天下午就会派工作人员去医院核实婷婷的情况。如果符合条件,最高可以申请到三十万的救助款!剩下的十万,我来想办法!我协调松鹤乡政府从特别经费里先垫一部分,再发动乡里的干部和条件好点的企业捐一点,十万块,凑齐问题不大!”他显得信心满满,给出了具体的解决方案。
吴良友看向林少虎,把皮球抛了过来,这是他惯用的考察下属的方式:“县慈善总会那边,你有没有提前了解过这个救助项目的申请条件和具体审批流程?”
林少虎点头,汇报道:“上午接到魏书记消息后,我已经第一时间联系了慈善总会负责这个项目的王会长。他说这个项目主要针对户籍在本县、家庭人均收入低于当地最低生活保障标准1.5倍、患有重大疾病且急需手术的未成年人。婷婷的户籍在松鹤乡,夏明亮因为煤矿被查封,目前没有任何收入来源,家庭情况符合救助条件。但是需要提供医院的正式诊断证明、手术方案、费用明细清单,以及乡镇出具的家庭贫困证明等材料。正常的审批流程大概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如果情况确实紧急,可以申请加急审批通道,但最快也需要两天才能有最终结果。”
他汇报得清晰明了,显示了自己做事的细致。
“两天时间……婷婷的病情能等吗?”
魏明杰皱起了眉头,脸上写满了担忧,这是真心实意的,“医院那边昨天又下了催款通知,说如果三天内再交不齐手术费,就只能暂停部分非紧急的辅助治疗了,这对婷婷后续的手术和恢复都很不利。”
时间紧迫,这是客观事实,也给了吴良友必须尽快决断的压力。
吴良友沉默片刻,展现出其沟通协调能力,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县医院院长的电话,简单说明了情况后,询问道:“院长,夏明亮女儿婷婷的病情,手术时间能不能再宽限几天?我们正在协助他们申请慈善救助,最快两天内能有结果,到时候会第一时间把费用补交上。”
他直接找关键人物,试图打开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院长略显为难的声音:“吴局长,不是我们不近人情。婷婷的情况确实比较危急,心脏功能已经出现代偿不全的迹象,随时可能出现急性心衰等并发症。从医学角度来说,最好能在一周内安排手术。如果费用实在有困难,我们可以先暂缓收取部分非核心费用,维持最基本的基础治疗和生命体征监测,但手术……必须等费用到账后才能安排。这是医院的规定,涉及到医疗资源和风险管控,我也没办法通融太多。”
院长的回答合情合理,但也堵死了后路,把压力又抛了回来。
“好,我知道了,麻烦院长和医护人员多费心,尽量关照。”
吴良友挂断电话,看向魏明杰,脸色凝重,“医院那边表示理解,可以宽限几天,维持基础治疗,但手术必须要等费用到账。现在的关键就是,慈善救助的三十万能不能顺利、快速地申请下来,以及剩下的十万,你能不能确保在两天内凑齐。如果这两件事都能落实,我们可以综合考虑,依法对夏明亮提出从轻处理甚至适用暂缓执行的意见;但如果落实不了,夏明亮还是可能被逼上梁山,再次铤而走险,到时候我们不仅要处理他的违法问题,还要面对婷婷可能因延误治疗而出现的生命危险,情况会比现在复杂得多,也被动得多。”
他清晰地划出了底线和可能性,把压力和责任明确地分配了下去,同时也给自己留下了回旋余地。
魏明杰立刻表态,语气坚决,展现魄力:“慈善救助需要的所有材料,我下午就亲自安排人去医院和夏明亮家里收集,确保齐全、准确,今天下班前一定提交给慈善总会,并当面申请加急审批!剩下的十万,我回去就召开紧急会议,发动一切能发动的力量!明天上午我就去拜访那几家之前表态过的爱心企业,相信他们愿意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再加上乡里干部们的捐款,凑齐十万,我有信心!”
他像是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军,立下了军令状。
他知道,这不仅是为了夏明亮和孩子,也是为了松鹤乡的稳定,更是为了在吴良友和上级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
“好,那我们就以两天为限。”
吴良友做出了决定,目光转向夏明亮,语气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林主任,你负责全程跟进慈善救助的审批进度,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魏书记,你负责筹集剩下的十万手术费,同时安排可靠的人,密切关注夏明亮家人的情况,特别是婷婷的病情变化,有任何异常立即汇报;夏明亮,在这两天内,你必须随传随到,配合我们的调查,未经允许,不得擅自离开县城,必须保持手机24小时畅通。如果两天后,手术费能够顺利落实,我们会根据你的具体表现和悔过程度,依法向有关部门提出从轻处理的建议;如果落实不了,或者你在此期间有任何违规、违法行为,我们会坚决依法从严处理,绝不再姑息!你听明白了吗?”
他分工明确,恩威并施,把压力和责任都分配了下去,也给了夏明亮一个明确的期望和严厉的警告。
夏明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连声道:“明白!明白!谢谢吴局长!谢谢魏书记!谢谢林主任!我一定配合!绝对配合!绝不乱跑!绝不关机!谢谢!谢谢你们……”
他哽咽着,几乎要跪下来磕头,被魏明杰一把拉住了。
他这感激涕零的样子,倒是看不出太多表演痕迹。
就在这时,林少虎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监察大队打来的。
他走到角落接通电话,听着听着,脸色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感觉又有新情况了。
他一边听,一边下意识地看了吴良友一眼。
挂断电话后,他快步走到吴良友身边,低声汇报,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吴局,监察大队那边有新情况。那个二手设备贩子胡某交代,他这次收购夏明亮的设备,是受邻省一家名叫‘宏远矿业’的公司委托。而且这家公司的负责人,之前就跟夏明亮的煤矿有过一些业务往来,对夏明亮设备的型号和性能很了解。更关键的是,胡某还提到,这个‘宏远矿业’的负责人,最近一直在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咱们县里矿山开采的政策和资源情况,似乎……有想来本县投资开矿的意向。”
这个消息有点出乎意料,让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吴良友眉头一皱,敏锐地抓住了重点,身体微微坐直:“邻省的矿业公司?有没有查到这家公司的具体注册信息、资质和负责人背景?”
他的警惕性很高,任何与矿业相关的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他的注意。
“胡某只知道公司叫‘宏远矿业’,负责人姓王,具体名字和背景他不清楚,说都是单线电话联系,没见过面。”
林少虎回答道,“监察大队的人正在对胡某进行进一步审讯,同时已经联系了邻省相关的工商和国土资源部门,协查‘宏远矿业’的详细注册信息、股东背景以及是否有过非法采矿或者其他不良记录,应该很快会有反馈。”
信息还不完整,但已经足够引起重视。
“好,让监察大队加快进度,一有消息立刻汇报。”
吴良友叮嘱道,眼神深邃,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重点查清楚这家公司的真实实力、资金来源,以及他们收购夏明亮设备的真实目的。如果这家公司真的有意向在我们县投资开矿,必须严格审核他们的资质和背景,绝不能让那些有不良记录、只想捞快钱的问题企业进来,避免重蹈夏明亮的覆辙,再惹出新的乱子。”
他考虑得很长远,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夏明亮的教训就在眼前,他绝不能允许类似事情再次发生,这关系到他的政绩和乌纱帽。
“明白!”林少虎应道,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
这个宏远矿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
魏明杰这时眼睛一亮,插话道,显示出他善于抓住机会的一面:“吴局,如果这家‘宏远矿业’确实有实力,而且投资意向真实,或许……我们可以跟他们接触一下,看看他们是否愿意以赞助或者预支部分合作诚意金的方式,帮忙解决婷婷的部分手术费?这样既能解了夏明亮的燃眉之急,救了孩子,也能给这家公司树立一个良好的社会形象,对他们未来在我们县开展业务也有好处。这算是……一种共赢的尝试?”
他这个想法有点大胆,但也并非完全不可行,显示了他思路的灵活性。
吴良友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同意尝试,但语气谨慎:“你这个想法,可以作为一条备选路径试试,但前提是必须合法合规,绝不能搞成利益交换或者强迫摊派。”
他看向林少虎,指示道,“林主任,等查到‘宏远矿业’的确切信息和联系方式后,你以局办公室的名义,先跟他们初步接触一下,表达我们这个意愿,看看对方是否有这方面的社会责任感和社会合作意向。如果对方同意,我们可以协助他们与夏明亮进行沟通,争取达成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人道主义援助方案;如果对方明确拒绝或者态度暧昧,绝不能勉强,我们还是按照原定计划,依靠慈善救助和社会募捐来筹集费用。”
他再次明确了原则和界限,滴水不漏。
“好的,吴局,我记下了。”
林少虎拿出笔记本认真记录,感觉这事操作起来有点难度,但也值得一试。
与潜在投资商打交道,需要格外小心。
随后,吴良友让林少虎整理好刚才的询问笔录,让夏明亮仔细阅读后签字确认。
然后暂时将夏明亮交由监察大队的人员看管,等待后续处理。
魏明杰则立刻离开国土局,马不停蹄地前往医院收集慈善救助所需的各项材料,同时开始打电话联系乡里的干部和企业家,为筹集十万款项做准备。
各方都行动了起来,像上紧了发条的钟。
吴良友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魏明杰匆匆离去的背影,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水。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桌面上形成斑驳跳跃的光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窗台,思绪却早已飞远——
夏明亮的问题看似找到了一个暂时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解决方案,但背后隐藏的邻省矿业公司、慈善救助审批可能存在的变数、十万手术费筹集的难度,都可能让事情在瞬间再次反转。
尤其是那家突然冒出来的“宏远矿业”,他们在这个敏感时刻,通过这种方式接触夏明亮的设备,究竟是纯粹的商业行为,还是别有目的?如果他们真的有意进入本县矿业市场,又会带来怎样的机遇和挑战?这些错综复杂的疑问,都需要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内,尽快找到清晰的答案。
他感觉事情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夏明亮的煤矿虽然被封,但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水面下悄然涌动。
他甚至隐隐觉得,夏明亮这次看似冲动的违法行为,背后或许也有不为人知的压力或诱因?那个“宏远矿业”的出现,太巧合了。
而他,作为国土局的掌舵人,必须做好应对一切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的准备,既要坚定不移地维护法律的尊严和执法的严肃性,又要尽可能地挽救一个濒临破碎的家庭,在冰冷的法律条文与温热的人间真情之间,找到那个最难把握、却也最显担当的平衡点。
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
他感觉有点心累,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局面的满足感,以及对于可能出现的新的“机遇”的某种隐秘期待。
毕竟,一个有意投资的企业,意味着新的可能,也意味着需要他这位局长去“协调”和“把握”。
他抿了一口凉茶,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第274章 柳暗花明
询问室的门在夏明亮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像是暂时隔绝了他与自由的世界。
他被暂时安置在监察大队一间空闲的办公室里,由两名年轻队员“陪着”,美其名曰“保护性看管”,实际上就是软禁。
虽然暂时恢复了有限的人身自由,不用待在询问室那压抑的小房间里,但他心里的那块大石头不但没落下,反而悬得更高了——两天,只有四十八小时。
女儿的救命钱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坐立不安,时不时看向墙上的时钟,那秒针“滴答滴答”的声音,像锤子一样敲在他的心上。
魏明杰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或者说,像是个上了发条的陀螺。
他几乎是踩着风火轮冲进县医院,找到婷婷的主治医生,软磨硬泡加感情牌,以最快速度拿到了最权威的诊断证明和手术费用详单;然后又杀回松鹤乡,让办公室以最快速度开具了夏明亮的家庭贫困证明,盖上了鲜红的大印。
所有材料在他手里被整理得井井有条,下午四点整,他已经坐在了县慈善总会王会长的办公室里,脸上堆着诚恳而焦急的笑容。
“王会长,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孩子等不起啊!”
魏明杰把一摞材料推过去,语气急切却不失诚恳,充分展现了一个基层党委书记为民请命的姿态,“所有材料都在这儿了,完全符合咱们紧急救助项目的条件。您看,能不能特事特办,走加急通道?我代表松鹤乡党委政府,也代表孩子和家长,谢谢您了!”
他说着,微微欠了欠身,态度放得很低。
王会长是个戴着黑框眼镜、面相斯文的中年男人,他仔细翻看着材料,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像是在评估一份重要的投资报告。
“魏书记,您先别急。孩子的情况确实令人同情,材料也基本齐全。”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官方而谨慎,“按照程序,我们需要上会集体研究,通常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魏明杰那几乎要冒出火来的焦急眼神,叹了口气,语气松动了些,“既然您亲自来了,情况又这么特殊,我这就把材料提交上去,争取明天上午就召开一个临时评审会。但最终能批多少,什么时候款项能到位,我可不敢打包票啊。”
他留下了活话,但也设定了预期。
“理解!理解!太感谢了王会长!能上会就是成功的第一步!”
魏明杰紧紧握住王会长的手,心里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
他知道,体制内的程序就像精密齿轮,能推动起来已属不易,剩下的就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他离开慈善总会的时候,感觉外面的阳光都明媚了几分。
与此同时,林少虎也没闲着。
他通过邻省兄弟单位的同事,很快拿到了“宏远矿业”的基本信息。
这家公司注册地在邻省一个地级市,注册资本五千万,法人代表叫王天佑,主要从事矿产勘探和中小型煤矿投资。
初步反馈显示,这家公司近三年没有重大的安全环保处罚记录,算是“身家清白”,表面上看没什么大问题。
但林少虎总觉得这公司出现得太过巧合,就像剧本安排好的一样。
林少虎按照吴良友的指示,拨通了“宏远矿业”办公室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声音甜美的女秘书,在表明身份和来意后,电话被转接到了王天佑那里。
“王总您好,冒昧打扰。我是林少虎,县国土局办公室主任。”
林少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专业,避免给对方留下官僚或者有求于人的印象,“我们了解到,贵公司之前与我们县松鹤乡的安泰煤矿有过接触。现在煤矿因为一些问题被查封,原老板夏明亮遇到了一些个人困难,他女儿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急需手术费……”
林少虎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并委婉地提出了是否可以考虑人道主义援助的可能性,强调了这对于企业树立良好社会形象的正面作用。
电话那头的王天佑沉默了片刻,声音洪亮地传来,带着一种豪爽的气概:“林主任,谢谢您告知这个情况。救孩子是大事!我们企业虽然追求效益,但也讲究社会责任。这样,您给我一个准确的账户,我先以个人名义捐助五万块,今天下午就安排财务转账!至于公司层面的援助,我需要跟其他股东商量一下,毕竟涉及到公司资金,流程上需要点时间。您看这样行吗?”
这反应速度和解囊的爽快程度,有点出乎林少虎的意料。
这王总,似乎是个爽快人?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林少虎没想到对方如此爽快,连忙道谢,并记下了对方要求提供的受捐账户信息(最终提供的是县慈善总会的公开账户,避免瓜田李下)。
挂了电话,林少虎立刻向吴良友汇报了情况。
吴良友听完,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缓和,评价道:“这个王天佑,倒是会做人。五万块虽然不多,但态度是好的。你跟进一下,确保捐款到位。另外,他提到对公司层面的援助需要商量,你保持联系,看看后续有没有可能争取到更多支持。”
他对这个开局表示满意,感觉这个宏远矿业或许不像一开始想的那么棘手,甚至可能是个懂得“规矩”的。
“明白!”林少虎应道,感觉事情似乎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他立刻联系了慈善总会,确认了五万捐款在当天下午果然到账了,这效率让他对王天佑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就在林少虎这边取得突破时,魏明杰在松鹤乡的募捐也拉开了序幕。
他先是召开了乡党委班子紧急会议,通报了情况,语气沉重而富有感染力:“同志们,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夏明亮有罪,但孩子无辜。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八岁的孩子因为没钱做手术而……我提议,咱们班子成员带头捐,然后发动全体乡干部、各村干部,还有乡里那些效益还行的企业,多少是个心意,凑够十万,救孩子要紧!”
他定下了调子,语气不容置疑。
书记带头,班子成员自然纷纷响应。
魏明杰当场拿出了自己两个月的工资,放在了桌上。
肖文科和其他副书记、副乡长也你五千我八千地认捐,场面一时颇为感人。
会议一结束,为夏明亮女儿婷婷募捐的倡议书就贴满了乡政府和各村的公告栏,红色的纸张格外醒目。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松鹤乡的田间地头。
有的村民觉得夏明亮活该,但更多的是同情那个没见过几面的小女孩。
“大人造孽,孩子受罪啊!”
“才八岁,造孽哦……”
淳朴的乡民们,尽管自己也不宽裕,但还是你五十,我一百,把钱塞到村干部手里,那皱巴巴的钞票,承载着沉甸甸的善意。
乡里那几家砖厂、预制板厂的老板,平时没少跟乡政府打交道,此刻也纷纷解囊,三千、五千地支持。
甚至连在松鹤乡承包工程的一个外地施工队老板,听说了这事,也派人送来了两万现金,朴实地说:“钱不多,给孩子买点营养品。”
人间自有真情在。
这场募捐,某种程度上也缓和了因煤矿查封带来的紧张气氛。
到了第二天下午,魏明杰看着办公桌上那个塞满了现金和各种转账记录的募捐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连日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乡财政所的工作人员连夜清点,最终数额出来了:十一万三千八百五十二元!超出了十万的目标!
“太好了!”
魏明杰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立刻给吴良友打电话报喜,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吴局!我们这边凑了十一万三千多!够了!”
几乎是前后脚,林少虎也接到了县慈善总会王会长的电话,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和如释重负:“林主任,好消息!评审会刚刚结束,一致通过!给予夏明亮女儿婷婷最高额度的紧急医疗救助,三十万!款项明天一早就能划拨到医院指定账户!”
这效率,在官僚体系里堪称光速了。
看来魏明杰的亲自出马和王会长的特事特办起到了关键作用。
双喜临门!所有悬着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可以暂时放下了。
手术费的问题,总算看到了曙光。
林少虎立刻把这个好消息也汇报给了吴良友。
吴良友立刻召集了林少虎和监察大队负责人开会。
他坐在主位,表情严肃中带着一丝轻松:“夏明亮女儿的手术费问题已经解决。基于他能够积极配合调查,主动交代问题,非法处置的设备也已全部追回,未造成实际损失,并且其家庭情况确实特殊,我们研究决定,依法对其减轻处罚。”他顿了顿,看向监察大队队长余文国,“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相关规定,对其非法处置查封财产的行为,处以行政拘留五日的处罚。考虑到其女儿即将进行手术,需要家属陪伴,决定暂缓执行拘留。让他先去医院处理孩子的事情,等孩子手术完成后,再按规定执行。”
这个处理决定,既维护了法律的尊严,也体现了最大的人文关怀,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任谁也挑不出太大毛病。
当林少虎和魏明杰一起将这个决定告诉夏明亮时,这个曾经在商场上也算叱咤风云、此刻却憔悴不堪的汉子,“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泪流满面,磕着头语无伦次地说:“谢谢……谢谢吴局长!谢谢魏书记!谢谢林主任!谢谢政府!我……我不是人……我以后一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人……报答大家……”
那场面,让人看了心里发酸。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试图撬封条、偷偷卖设备的矿老板,只是一个绝望中看到生机的父亲。
“快起来!赶紧去医院陪着婷婷吧!手术费都解决了,让孩子安心手术!”
魏明杰把他拉起来,心里也是百感交集。
法律之外,毕竟还有人情。
他示意监察队的队员解开夏明亮。
夏明亮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国土局,直奔医院,那背影仓惶又带着希望,仿佛慢一步那希望就会飞走。
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林少虎对魏明杰说:“魏书记,这下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他感觉自己也像是打了一场硬仗,身心俱疲。
魏明杰抹了一把脸,叹道:“是啊,孩子有救了比什么都强。不过,后续的事情还多着呢。设备要拍卖,工人安置要落实到位,夏明亮拘留期满后,矿区的彻底关停和生态恢复……桩桩件件,都马虎不得。”
他作为地方主官,考虑得更长远。
夏明亮的煤矿虽然倒了,但留下的摊子还得收拾。
“对了,”林少虎想起一事,“那个‘宏远矿业’的王总,下午又把电话打到我这里了。”
“哦?他怎么说?”
魏明杰关切地问,他对这个潜在的投资商很感兴趣。
如果能引入新的投资,对松鹤乡的发展无疑是件好事。
“他说公司股东会原则上同意,再以公司名义捐赠十万,用于婷婷的术后康复和家庭困难补助。而且……”
林少虎压低了声音,“他明确表达了想来我们县考察投资的意向,特别提到了我们县北部山区可能存在的石英矿资源,希望能找个时间,正式来拜会吴局和您。”
这算是抛出了橄榄枝,而且姿态放得很低。
魏明杰眼睛一亮,随即又冷静下来,显示出他的谨慎:“投资是好事,能带动就业和税收。但前提是必须合法合规,严格审核,不能再出一个夏明亮了。这事儿,得跟吴局好好汇报,从长计议。”
他吸取了教训,没有被投资冲昏头脑。
夏明亮的例子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林少虎点点头,表示同意。
他把宏远矿业的情况和王天佑的意向也向吴良友做了汇报。
吴良友在电话里沉吟了一下,说道:“知道了。他们想来考察是好事,但一定要按程序来。你先跟他们保持联系,等夏明亮这件事彻底处理完再说。投资的事,不急。”吴良友显得很沉稳,并没有因为可能到来的投资而表现出过多的热情,这让林少虎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吴局会对送上门来的政绩更感兴趣一些。
风波似乎暂时平息,孩子得到了救治的希望,潜在的投资者也露出了水面。
但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旧的麻烦解决了,新的机遇和考验,正伴随着下一缕晨光,悄然来临。
而“宏远矿业”这张牌,到底会带来什么,还是个未知数。
林少虎总觉得,王天佑的热情和爽快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还有吴良友那异乎寻常的冷静,都让他心里有些没底。
他摇了摇头,决定先不想那么多,眼下最重要的是婷婷的手术能成功。
他看了一眼窗外,夕阳正好,希望明天也是个好天气。
第275章 新篇将启
三天后,县医院手术室门口那盏象征着生命与等待的红灯,终于“啪”地一声灭了。
婷婷的心脏手术从早上八点一直做到下午两点,整整六个小时。
这六个小时里,夏明亮和他妻子就像两尊被钉在走廊长椅上的雕塑,连喝口水、上个厕所的心思都没有,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冰冷的手术室大门,手心全是湿冷的汗,心跳跟着墙上挂钟的秒针一起“咔哒咔哒”地跳,感觉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主刀医生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丝宽慰的笑容时,两人“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因为腿麻而撞在一起。
“手术很成功,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医生的话像天籁之音,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随后,护士推着病床出来,病床上的婷婷,小脸白得像张纸,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但胸口那均匀的起伏,听着就平稳顺畅的呼吸,明显不像术前那样微弱费力,看着就让人心安。
护士一边推着床往监护室走,一边语气平和地对跟上来的夏明亮夫妻说:“后续观察几天没异常就能转普通病房了,家长放心。”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让夏明亮夫妻俩跟着病床走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不是之前那种绝望无助的哭,而是带着劫后余生的松快,和说不完的感激。
两人互相扶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夏明亮想对医生护士说句谢谢,张了张嘴却只发出沙哑的气音,最后干脆和妻子抱在一起,任由眼泪打湿对方早已被汗水浸透的衣服。
这一路走来太难了,从孩子查出病到四处借钱,再到煤矿被封、走投无路差点违法犯罪,最后峰回路转凑齐手术费,等到手术排期……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现在总算熬出头了,感觉像是把一辈子的坎坷都走完了,浑身虚脱,却又充满了新生的力量。
魏明杰是第二天去的医院,作为乡里的负责人,他没搞什么大排场,就提了一篮普通水果和几盒实惠的营养品,都是常见的东西,不花哨但实用,符合他一贯务实的风格。
病房里空间不大,消毒水的味道有点刺鼻,夏明亮看到他进来,赶紧抹了把脸,想站起来打招呼,被魏明杰按住了。
“坐着吧,照顾孩子要紧。”
魏明杰声音不高,目光落在病床上的婷婷身上,小家伙还在睡着,鼻子上插着氧气管,但脸色比昨天红润了些,他顿了顿才说,“孩子没事就好,有什么需要乡里帮忙的,随时说。”
话不多,但那份关心是实实在在的。
他也没多问夏明亮后续如何处理,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实在,像是在传递某种力量和认可,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有些关心不用多说,彼此都能懂,官民之间,有时候也需要这种默契。
夏明亮看着魏明杰离开的背影,眼圈又红了,这次是感激。
这边婷婷的事刚落定,松鹤乡煤矿的设备拍卖会也在县公共资源交易中心低调开锤了。
这些设备跟着煤矿运转了这么多年,型号确实不算最新的,有些甚至可以说是老掉牙,但老王头他们这些老工人平时保养得用心,看着还挺规整,关键部件都能正常使用。
来参加竞拍的人不多,就几家周边县的矿业公司代表,场面不算热烈。
最终,邻县一家口碑还不错的合规企业,以一百九十五万元的价格拿下了这批设备。
这个价格比当初评估公司预估的两百一十多万低了十几万,但考虑到设备闲置的折旧和市场的实际情况,乡里和县里都能接受,毕竟设备放着也是贬值,能尽快变现解决工人工资和补偿金才是关键。
拍卖款到账的当天,县财政局就牵头,魏明杰全程盯着,像护着自家宝贝一样,确保第一时间把所有拖欠工人的工资和遣散补偿金,一分不少地打到了每个工人的账户上。
之前还闹着要说法、心里七上八下的工人们,收到银行到账提醒短信的那一刻,悬了好久的心总算“噗通”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有工人拿着工资条和补偿金清单算了又算,虽然遣散费不算特别高,但一分不少都给清了,比预想中顺利得多,也比跟着夏明亮那时候天天担心发不出工资强多了。
之前对乡政府的那点怨气,也随着这笔实实在在的钱款到账而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期盼。
老王头在工友群里发了条语音,嗓门洪亮:“钱都到账了!兄弟们,踏实了!以后跟着魏书记,跟着新东家,好好干!”
下面一溜的“收到”、“感谢政府”、“老王头说得对”。
大部分人都按之前乡里给的安置方案,去了新的工作岗位——
老王头和他儿子去了城郊的建材厂,后来魏明杰打电话回访,老王头在电话里嗓门依旧洪亮,带着满足:“魏书记,放心吧!活是比煤矿累点,每天搬砖扛水泥的,骨头架子都快散了,但胜在工资按月发,不拖欠,心里踏实得很!比在煤矿提心吊胆强多了!我儿子也适应得快,谢您惦记!”
这朴实的反馈,就是对安置工作最好的肯定。
煤矿门口彻底安静了下来,再也没有之前人声鼎沸、机器轰鸣、卡车进出的热闹样子。
只有两个村干部还守在大门口那间活动板房里,每天按时上下班,尽职尽责地看着空荡荡、一片狼藉的矿区,显得有点无所事事。
门上那两道封条,经历了几场秋雨和日晒,边角已经卷了起来,颜色也淡了不少,从鲜红变成了暗红,但没人敢动,那上面印着的鲜红印章,代表的法律威严,就像刻在每个人心里一样,没人敢逾越。
与此同时,雷文达被县纪委正式立案调查的消息,在县城不大不小的官场圈子里炸开了锅,像一阵风似的,没几天就传遍了各个部门,成了大家茶余饭后最劲爆的谈资。
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有人说他在省城给那个比他小二十岁的情人买了两套豪宅,加起来值好几百万;有人说他利用职务之便,违规审批了好几个矿业项目,收受的好处费能堆成小山;还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他早就把老婆孩子移民到国外了,财产也都转移得差不多了,就等着退休后出去享福呢。
总之,传得神乎其神,充分展现了人民群众(尤其是体制内群众)的想象力。
那些以前跟雷文达走得近、称兄道弟的人,现在一个个都噤若寒蝉,开会的时候见了面都绕着走,眼神躲闪,生怕被牵连,恨不得在脑门上刻上“我跟他不熟”四个大字。
有人甚至悄悄把办公室里和雷文达有关的合影、纪念品都收了起来,塞进了储物间最深的角落,恨不得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
他在国土局那间宽敞明亮、曾经象征着权力的办公室,也被贴上了白色的临时封条,门一锁,就意味着他的政治生命,连同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一起被彻底封存,等待最终的审判。
而他空出来的国土局副大队长位置,一下子成了局里几个有资格、有想法的人眼中的香饽饽。
几个符合条件的中层干部,私下里都在悄悄活动,托关系、找门路,表面上风平浪静,见面依旧笑嘻嘻,暗地里早就暗流涌动,刀光剑影,谁都想把这个关键位置抢到手,毕竟,一步快,步步快。
连带着对吴良友的态度,也都更加恭敬了几分,谁都看得出,吴局在这次风波中不仅安然无恙,似乎还更受省厅赏识了。
一周后,吴良友带着林少虎再次来到松鹤乡煤矿。
这次不是来执法检查,而是做封矿后的例行巡查,算是给这个拖了很久、牵扯了无数精力的案子,画上一个阶段性的句号。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少了夏日的毒辣,多了几分柔和,洒在寂静的矿区里,没有了机器的噪音,没有了工人的喧哗,整个地方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点荒凉。
曾经高耸的井架,现在孤零零地立在蔚蓝的天空下,拉出长长的影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和时代的变迁感。
黑色的煤矸石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些不知名的野草,嫩绿的芽尖顽强地顶破了黑色的煤渣,在风中微微摇曳,让人不得不感叹生命的顽强和大自然的修复能力。
吴良友踩着松软的、深一脚浅一脚的煤渣地面往前走,对陪同的魏明杰说,语气带着部署工作的意味:“后续的生态恢复治理方案,乡里得尽快拿出来。占了的基本农田,必须尽快复垦,能恢复耕种是最好的;其他地块也要做好绿化和水土保持,不能就这么扔着,风吹日晒的,也是个污染源。”
他顿了顿,补充道,明确了资金来源,“这笔治理费用,从拍卖款剩余部分里优先列支,要是不够,乡里和县里再想办法凑,绝不能留下一个烂摊子给子孙后代。”
这话说得很有担当,也符合他一贯重视“表面功夫”和长远考量的风格。
“方案已经在请专业机构做了。”
魏明杰赶紧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和反思,“这次的教训太深刻了,以后发展经济,再也不能抱着牺牲环境、触碰法律红线的想法了,得不偿失,代价太大了。我们打算把这里靠近路边的一部分区域,规划成一个小型工业遗址公园,留个纪念,也当个警示,再结合周边的农田,搞点生态农业观光,也算是一次转型尝试,看看能不能走出一条新路。”
他提出了具体的设想,显示了他作为地方官的发展思路。
“这个想法可行。”
吴良友难得地表示赞同,点了点头,“盘活存量资源,转型发展,才是长久之计,总比守着个废弃矿场,年年花钱治理强。”
他对这种创新思路表示了支持,这既能出政绩,又能避免再出乱子。
三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就到了煤矿大门口。那两道饱经风霜的封条还贴在门上,虽然边角卷起、颜色变淡,但依旧醒目,像两个沉默的卫兵。
魏明杰看着封条,忽然停下脚步,语气有些复杂,带着歉意说:“吴局,上次在县政府会议室,我情绪太激动,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指的是之前为夏明亮和工人争取利益时,和吴良友发生的争执,当时气氛颇为紧张。
吴良友也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魏明杰带着歉意的脸,又望向远处起伏的、已经披上些许秋色的山峦,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都过去了。当年的事,各有各的难处,也各有各的选择,纠结再多也没用。重要的是,现在我们都在这个位置上,得对得起身上的责任,对得起老百姓的信任。”
他没明说原谅,但话里的缓和与向前看的态度谁都听得出来。
这近乎冰封了二十年的关系,似乎因为这次共同处理危机,而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林少虎在旁边听着,心里也挺有感触,他知道吴局和魏书记是老同学,当年不知道因为什么闹了矛盾,这么多年一直不冷不热,公事公办,现在能借着这个机会解开一点心结,也是件好事。毕竟多个朋友多条路,何况是在官场。
魏明杰心里一下子踏实了不少,知道两人之间那堵无形的墙,虽然还没完全消融,但至少不再那么冰冷坚硬,这就够了。
有些心结,需要时间和共同经历来化解。
就在这时,林少虎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局里办公室打来的。他赶紧接起电话,“喂,张姐,什么事?”
心里嘀咕,可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电话那头传来办公室小孟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点紧张和兴奋:“林主任,省厅办公厅刚发来通知,下周一,省厅张副主任要带队来我们局,专题调研‘执法与服务并重’的经验做法,还点名要听松鹤乡煤矿案例的详细汇报,要求我们好好准备,不能出岔子!”
这既是荣誉,也是巨大的压力。省厅领导专程为一个案例下来调研,这在县局历史上可不多见。
林少虎心里一凛,赶紧应道:“好的,我知道了,马上向吴局汇报。”
挂了电话,他立刻把情况跟吴良友说了一遍。
吴良友脸上没什么明显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眼神却锐利了起来:“知道了。回去后好好准备汇报材料,把案例的前因后果、处理过程、经验教训都梳理清楚,要突出亮点,也要实事求是。这是个机会,也是压力,工作做得好不好,不是我们自己说了算,得经得起上级和群众的检验。”
他瞬间进入了备战状态,语气沉稳,但林少虎能感觉到他内心的一丝激动,这可是在省厅领导面前露大脸的机会。
回去的路上,车子平稳地行驶在乡间公路上,两旁的田野一片金黄。
吴良友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忽然对林少虎说,像是随口提起,又像是早有安排:“‘宏远矿业’的王总,约了下周三来局里拜访,说是要正式递交投资考察申请,想看看北部山区的石英矿。你安排一下,到时候你和魏明杰一起参加会谈。”他把任务丢了过来。
“好的,吴局,我这就去落实。”林少虎赶紧答应下来。
他心里清楚,松鹤乡煤矿的案子算是告一段落了,但新的事情已经在路上了。
这个“宏远矿业”到底是真心想来投资发展,还是另有所图?
北部山区的石英矿资源虽然丰富,但开发起来肯定会面临新的问题和挑战,环保、合规、当地群众利益,哪一样都不能忽视。
这一切,现在都还是未知数。
他感觉,自己又要开始忙得脚不沾地了。
而且,他隐约觉得,吴局对宏远矿业的态度,似乎比之前积极了一些,是因为省厅的表扬让他更有底气,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傍晚下班,林少虎特意绕路去了菜市场。女儿最喜欢吃活蹦乱跳的基围虾,妻子爱吃红烧排骨,他都买了不少,还顺带买了一把绿油油的青菜和几个红彤彤的西红柿,打算晚上好好做一顿饭,补偿一下最近总是加班对家庭的亏欠。他提着大包小包,感觉这才是真实的生活。
回到家,一推开门就闻到了熟悉的饭菜香,那是家的味道。女儿正趴在客厅的茶几上,小脑袋埋得低低的,吭哧吭哧地写作业,认真得不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给她的小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看着特别治愈,能洗去一身的疲惫。
“爸爸回来啦!”女儿听到开门声,立刻抬起头,看到是他,欢呼着扔下笔就跑了过来,手里举着作业本,小脸上满是骄傲,“爸爸你看!我今天的数学作业全对,老师又表扬我了,还给我盖了小红花!”
林少虎笑着弯腰抱起女儿,在她胖嘟嘟的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真棒!不愧是爸爸的乖女儿,太厉害了!晚上奖励你吃大虾!”
妻子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笑意,调侃道:“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还买了这么多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案子彻底结了?”
“算是告一段落了。”
林少虎放下女儿,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久违的平静和温暖,“不过后面还有一堆事,省厅下周一要来调研,还要准备汇报材料,下周三还有个投资商要谈。”
他如实汇报,争取宽大处理。
“工作哪有做得完的时候。”
妻子一边翻炒着锅里的排骨,一边用过来人的口吻说,“只要你心里踏实,做事问心无愧,就比什么都强。”
这话简单,却很有力量。
是啊,问心无愧。
林少虎靠在门框上,心里感慨万千。
这半个多月来的风风雨雨,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吴良友的坚持与无奈,魏明杰的焦灼与担当,夏明亮从绝望到庆幸的转变,工人们拿到工资后舒展的眉头……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基层工作最真实的图景。这里既有法律的刚性,该较真的时候一点都不能含糊;也有人情的柔软,面对群众的难处,总得伸手帮一把。有利益的博弈,也有责任的坚守,有不被理解的委屈,也有解决问题后的欣慰。真是五味杂陈。吴良友在这次事件中展现出的手腕,看似公正无私,但林少虎总觉得,在那张沉稳的面孔下,似乎隐藏着更复杂的算计,只是他一时还看不透。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女儿刚写完的语文试卷,上面有老师用红笔批改的勾勾和最后那一行娟秀的评语:“戒骄戒躁,不断进步”。这八个字不仅仅是对孩子的期许,或许,也是对他们每一个在各自岗位上努力前行的人,最朴素也最实在的提醒。只是,在官场这个名利场中,真正做到“戒骄戒躁”,又谈何容易。
窗外,华灯初上,夜幕慢慢降临,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
林少虎看着客厅里女儿叽叽喳喳跟妈妈说话的身影,心里一片安稳。
他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新的故事也即将开始。
他和他的同事们,还会在这片充满希望也遍布挑战的土地上,继续着平凡而又不平凡的耕耘。
至于“宏远矿业”
会带来什么惊喜或麻烦,雷文达空出的位置最终由谁接任,北部山区的石英矿会不会成为新的焦点,这些新的悬念,就只能留给时间慢慢揭晓了。
但无论未来遇到什么,只要守住初心,问心无愧,就总有应对的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先享受这难得的家庭时光。
然而,一丝隐忧却悄然浮上心头:夏明亮的煤矿虽然被封,但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他会甘心就此沉寂吗?还有那个神秘的“宏远矿业”,他们的到来,究竟是福是祸?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抛开,走进了厨房,系上了围裙。
天大地大,给老婆孩子做饭最大。
第276章 调研风云
省厅调研组的车队,那辆略显陈旧但气场十足的考斯特,刚驶出县国土局大院,尾灯还没消失在拐角,办公楼里就跟往烧红的油锅里滴了凉水一样,瞬间炸开了锅,那动静,堪比春运期间的火车站候车室。
“我的妈呀,吴局这次真要起飞了!”
规划股的小王第一个按捺不住,扒在三楼窗台上,脖子伸得老长,活像只等待投喂的长颈鹿,语气里满是羡慕嫉妒恨,“刚才省厅王处长上车前,握着吴局的手足足摇了三分钟!三分钟啊!这要是换成谈恋爱,都能算确定关系了!吴局这波稳了!”
档案室的小刘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活像地下党接头,压低声音说:“何止啊!我听说省厅要把咱们松鹤乡煤矿案例作为全省范本推广,还要上内部简报呢!这波操作简直绝绝子!吴局这回怕是要直接c位出道,在省厅领导那里挂上号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夸张地比划着,仿佛已经看到吴良友步步高升的场景。
林少虎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目送那辆考斯特消失在视线尽头,这才感觉后背一片冰凉,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冷汗已经湿透了衬衫。
刚才汇报时他负责播放ppt和补充数据,虽然吴良友是主讲,但他这个具体经办人也承受着不小的压力。
他回到办公桌前,那个印着“先进个人”字样的保温杯还没拧开,座机就跟催命似的响了起来,吓得他手一抖,差点把杯子给扔出去。
来电显示是“县住建局周副局”——就是那个总爱在酒桌上吹嘘“我省城有人”、每次吃饭都要把“我那个在省厅的二舅”挂在嘴边,虽然从来没人见过这位传说中的二舅长啥样、具体在省厅哪个部门扫地的周扒皮。
“少虎啊,忙坏了吧?”
老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甜得发腻,隔着电话线都能想象出他此刻眯着眼、满脸堆着谄笑的表情,活像只刚偷到鸡的黄鼠狼,“省厅领导这一趟,你们局可露大脸了!吴局这步棋走得妙啊!简直是在县直部门群里扔了个深水炸弹,把我们这些老家伙都给炸懵了!”
林少虎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老狐狸分明是来探口风的,顺便看看能不能搭上吴良友这趟即将起飞的快车。
他不动声色地拧开保温杯,慢悠悠吹开浮在水面的几根茶叶,故意让老周听到他喝茶的细微声响,这才不紧不慢地说:“周局过奖了,都是领导指挥得好,我们就是按流程办事,跑跑腿。您您是知道的,我们国土局向来都是规规矩矩、按章办事的。”
他打着官腔,把功劳都推给了领导和流程,自己则深藏功与名。
“流程能办出这效果,那就是本事!这说明吴局领导有方,你们执行力强啊!”
老周话锋一转,像泥鳅般滑到了正题,语气更加亲热,“听说你们局那个副大队长的位置…嘿嘿,空出来了?我有个老战友,在下面乡镇干了八年副书记,能力没得说,人品过硬,就是缺个机会…要不要老哥我牵个线,认识一下?事成之后,老哥请你吃海鲜大餐,地方随你挑!”
他终于图穷匕见,开始推销自己人了。
林少虎内心警铃大作,表面却稳如老狗,继续装傻充愣:“周哥,您这消息可真灵通。不过这事儿…我还真不清楚,局里还没开会研究呢,冉局长那边也还没明确指示。您也知道,人事安排最敏感,要按组织程序来,急不得。”
他把球踢给了程序和还没表态的冉德衡副局长,心里暗骂这老周消息真快,雷文达才倒台几天,这就惦记上了。
挂了电话,对面的老李立刻凑过来挤眉弄眼,那表情丰富得能去做表情包:“第几个了?我赌五毛钱,肯定是来打听副局长人选的!今天这已经是第五个了吧?好家伙,咱们局都快成人才市场了!”
老李是办公室的老油条,消息灵通,爱好吃瓜。
林少虎无奈地摇摇头,感觉自己像个被围观的珍稀动物。
这已经是今天第五个“关心”他工作、实则打探消息的电话了。
有托关系推荐人的,有拐弯抹角打听吴良友会不会因此高升、空出局长位置的,最离谱的是他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哥,昨天深夜突然来电,声称认识宏远矿业的“高层”,想从中捞点介绍费,被林少虎直接怼了回去:“表哥,您要是真这么能耐,先把我去年借你的五百块买烟钱还了行不?”
搞得对方讪讪地挂了电话。
“现在局里都在传,”老李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绝密情报,“吴局可能要升迁到市局当领导,最不济也能进班子。如果他挪窝或者哪个副局长上行半步,就会空出来个副局长位置。你瞅瞅矿管股赵股长、地籍股朱股长那几个老资历,最近眼睛都绿了,跟饿了三天的狼似的,走路都带风,见人就笑,估计都在暗中使劲呢。”
老李分析得头头是道,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局里的权力格局。
正说着,办公室通知开中层干部会议。
林少虎拿起笔记本就和老李往会议室冲,那速度堪比大学时抢热门选修课,去晚了连站位都没有。
吴良友坐在主位,脸上看不出明显的喜怒,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神里那抹藏不住的亮光,暴露了他此刻极佳的心情,活像只偷到腥的猫。
“省厅的肯定,是对我们全局工作的鼓励,更是鞭策。”
他敲了敲桌面,那架势跟法官敲法槌有一拼,下面顿时鸦雀无声,“办公室要把松鹤乡案例材料进一步完善,形成高质量的汇报稿。林少虎负责牵头,确保每个环节都经得起推敲,要像美颜相机里的照片一样,既真实又光彩照人,突出我们的亮点和成效。”
林少虎赶紧在笔记本上记下,心里吐槽:得,今晚又要化身加班狗,外卖点起来吧,希望老婆大人能批准晚归。他感觉吴良友这话说得很有水平,“美颜相机”的比喻既形象又含蓄地表达了要求。
“第二件事,”吴良友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全场,在矿管股赵股长、地籍股朱股长等几个老资格股长脸上特意多停留了几秒,看得他们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关于宏远矿业的投资意向。招商引资是好事,能带动发展,但我们要保持清醒的头脑,不能捡到篮子里的都是菜。”
他特意点名,“由林少虎牵头,法规股、矿管股、地质环境股抽调精干力量,组成联合核查组,重点核查企业资质、资金实力、过往业绩和环保安全记录,一定要把底细摸清楚。”
说到这里,他刻意停顿,目光再次在几个老股长脸上掠过,语气加重:“夏明亮的教训就在眼前!谁都不能抱有侥幸心理,必须严格把关!在这个问题上,没有情面可讲!”
他这话掷地有声,既是对核查组的要求,也是对某些可能抱有其他想法的人的警告。
林少虎注意到,当吴良友说这话时,矿管股赵股长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常态,但还是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听到“夏明亮”三个字,在场不少人脸色微变——那位宏泰矿业的老板就是因为违规占地、安全措施不到位,为逃避罚款转移资产,导致煤矿被查封,自己银铛入狱,就连刚在医院做完心脏手术的女儿都没办法在身边照顾,可谓人财两空,教训惨痛。
散会后,法规股的张股长凑到林少虎身边,眼镜片后闪着精光,活像发现了新大陆:“少虎,宏远矿业前期提供的那些材料,我粗略翻了一下,感觉…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人心慌,就跟网红的脸一样,看着漂亮是漂亮,但总觉得假,谁知道卸了妆是啥样,有没有动过刀子。”
他打了个形象的比喻。
林少虎深有同感。他翻着王天佑之前提供的企业资料复印件——厚厚的资质证书、漂亮的财务报表、光鲜的项目案例…越看越觉得像电商平台那些精心包装、好评如潮的网红产品——
照片光鲜亮丽,宣传语煽动人心的,实物可能惨不忍睹,真正的差评都在不显眼的评论区里躺着呢。
两人正头碰头讨论着,林少虎的手机又响了。
对方自称是宏远矿业项目部经理,语气热情洋溢,想邀请核查组“交流工作细节”,加深了解,地点定在县里最贵、装修最奢华的“东海龙宫”海鲜酒楼,还说已经订好了最好的包厢,连菜都点好了,都是空运来的高档海鲜。
“抱歉,我们有明确规定,核查期间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宴请。”
林少虎果断拒绝,语气礼貌而坚定,内心oS:这鸿门宴谁敢去啊!去了怕是就要上演现实版《潜伏》,被糖衣炮弹打中了。
对方又客气了几句,见林少虎态度坚决,只好悻悻地挂了电话。
张股长竖起大拇指,低声赞道:“可以啊少虎,这定力!刚开局就搞糖衣炮弹,看来这企业不简单,套路深得很,咱们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林少虎没说话,心里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副局长竞争暗流涌动,宏远矿业来者不善且手段直接,他感觉自己像走在钢丝上,一边是急于上位的同僚,一边是背景不明的企业,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还要被一群吃瓜群众围观。
更让他隐隐不安的是,刚才在会议室,矿管股赵股长看他的眼神格外意味深长。
这位赵股长是局里的老资格,论资历最有希望上位,对副局长的位置可谓势在必得。
而宏远矿业这个投资额不小的项目,如果能在他“帮助”下顺利落地,无疑会成为他竞争路上最重的筹码。
赵股长那眼神,分明是在说:“小伙子,识相点,别挡道,行个方便,以后好处少不了你的。”
临下班前,林少虎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很短:“小心赵。”
他心里一惊,立刻回拨过去,对方已关机。
这神秘兮兮的警告,让他心里的不安又加重了一层。
是谁在提醒他?目的又是什么?
窗外,夕阳把县政府大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蛰伏的巨兽,随时准备吞噬些什么。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赵股长笑眯眯地探进头来,那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假得能去参加假笑比赛:“少虎,还没走啊?刚好顺路,要不要搭我车?你这天天加班,要注意身体啊。”
林少虎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动作快得像变魔术,脸上挤出笑容:“谢谢赵股长关心,我还有点材料要整理,吴局急着要。您先走吧,别等我。”
他可不敢上这辆车,谁知道路上会“聊”些什么。
“年轻人就是拼啊,有干劲,好!”
赵股长走进来,随手拿起林少虎桌上的一份关于宏远矿业的背景资料翻了翻,那动作自然得仿佛在翻自己家的相册,“宏远矿业这个项目,县里很重视,招商局那边催得紧。你啊,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把握好分寸。现在县里招商引资压力大,有时候太较真、太死板,反而不好,容易耽误事,影响大局。”
这话绵里藏针,暗示他别太认真,要学会“灵活处理”。
林少虎只好继续装傻,打着哈哈:“都是按程序办事,该查的查,该放的放。程序走到哪,我们就跟到哪,不出错就行。”
他把“程序”两个字咬得很重。
赵股长意味深长地拍拍他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进桌子里,语气带着长辈式的“关怀”: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我听说宏远的王总很欣赏你,年轻有为。改天一起坐坐?交个朋友嘛,多认识个人多条路。”
这几乎是赤裸裸的拉拢了,想把他拉进自己的阵营。
送走赵股长,林少虎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感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收紧,而自己就在网中央。
他拿起手机回复那条神秘短信:“你是谁?”
消息如同石沉大海。
当晚核查组加班到九点,林少虎正准备离开,突然接到松鹤乡党委书记魏明杰的电话,对方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少虎,有个情况得跟你说下。今天下午有村民反映,看到几个陌生人在北部山区转悠,还拿着挺专业的测量仪器,那装备,看着不像业余的。”
林少虎心里一紧:“知道是什么人吗?问了吗?”
“村民好奇,上去问他们哪个单位的,他们说是国土局的,下来做常规勘查。可我查过了,今天局里根本没派人去那边!方志高副局长和刘猛组长那边我也侧面问了,他们都说不知道这事!这就奇怪了!”
魏明杰的语气充满了疑惑和警惕。
方志高是分管耕地保护的副局长,刘猛是分管矿产资源的纪检组长,如果他们都不知道,那这伙人肯定是冒牌的。
挂掉电话,林少虎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宏远矿业的手伸得比想象中还长,动作也比想象中更快!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对方就已经开始抢跑,实地勘测了?
这是要造成既成事实的节奏?他们怎么敢如此明目张胆?背后到底是谁在撑腰?
他拿起公文包下楼,发现赵股长那辆崭新的SUV还停在单位门口不远处的阴影里,车里似乎有人,隐约有烟头的红光一闪而过。
当他走近时,车子却突然启动,快速驶离了现场,那速度堪比F1赛车起步。
林少虎站在原地,冬夜的寒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明白,从这一刻起,自己已经身不由己地卷入了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而他还不知道敌人在哪,有多少,手段有多狠。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他抬头看了看吴良友办公室的窗户,灯还亮着。
吴局知道这些情况吗?他在这盘棋里,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林少虎心里充满了疑问,但他知道,现在能做的,就是按照吴良友的指示,先把核查工作做好,走一步看一步。
他裹紧外套,快步走向自己的二手大众,感觉这个冬天,似乎格外寒冷。
第277章 迷雾重重
联合核查组的第一次正式会议,在小会议室里召开,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烟雾缭绕,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搞什么修仙座谈会,就差每人面前摆个炼丹炉了。
几个老烟枪愁眉苦脸地吞云吐雾,仿佛要靠尼古丁来激发破案的灵感。
各位,咱们现在就像在玩扫雷游戏,而且是在最高难度模式下。
林少虎把手里的资料往桌上一放,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响亮,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宏远矿业提供的这份材料,看着花团锦簇,底下可能全是坑,一不小心就能把咱们整个组都炸上天,连带吴局都得跟着吃挂落。
何止是坑啊,这简直就是雷区!
地质环境股的小李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放大后的采矿许可证复印件,他指着有效期限那一栏,声音都带着颤音,大家看清楚了!有效期只剩三个月!而且我翻遍了他们提供的所有材料,压根没看到延续申请!他们这是想干嘛?等咱们走完审批流程,他们许可证也到期了,到时候又是一地鸡毛,锅还得咱们来背!这不是在死亡边缘疯狂试探吗?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跟集体牙疼似的。
这操作也太骚了,简直是把审批部门当猴耍。
好家伙,这是要玩极限操作啊?赌咱们审批慢?还是赌他们能搞定续期?
法规股张股长扶了扶他那堪比啤酒瓶底的眼镜,语气愤慨,等咱们这边一切就绪,他们那边许可证过期,所有投入打水漂,责任算谁的?这心思也太深了!简直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
林少虎当即拍板,那架势颇有几分吴良友杀伐果断的风范:两条腿走路。小李你负责立刻联系省厅矿管处,核实他们这个证的真实性和续期申请情况,一定要拿到官方书面回复。同时,以局办公室名义给他们发正式函,要求提供许可证原件供核验。我倒要看看,他们这出戏要怎么唱下去,能不能拿出真东西。
张股长翻着那叠装帧精美的财务报表,眉头越皱越紧,活像在看天书:
大家再看看这纳税记录,也太稳定了,稳定得不像话!每个季度都是差不多的数字,波动小得可以忽略不计。哪个正常的民营企业,不想着合理避税、平衡盈亏?他们这操作,简直比国企还国企,稳定得让人怀疑人生,我怀疑这报表是不是提前设计好的模板填出来的。
他提出了专业的质疑。
更蹊跷的事还在后头。
当核查组根据程序,要求宏远矿业提供近三年完整的银行流水,以核实其资金往来和实力时,对方那个之前还很好说话的项目经理,这次态度却异常强硬,只同意公开最近一年的记录,对更早的数据以涉及核心商业机密为由直接拒绝,那态度强硬得仿佛他们才是监管部门,核查组是在求他们办事。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年轻气盛的小李忍不住吐槽,正常企业巴不得证明自己资金雄厚,现金流健康,他们倒好,遮遮掩掩跟个小媳妇似的,难不成以前干过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怕被翻旧账?
他的话虽然直白,却道出了大家的疑虑。
林少虎决定双管齐下:一边按程序准备正式文件,向相关银行发函查询(这需要时间);一边让组员们分头联系宏远矿业材料上列举的那些所谓成功案例所在地的国土部门和同行,进行侧面核实。
这一查不要紧,查出来的结果让所有人都傻眼了,感觉智商受到了侮辱。
第一个电话就打到了邻省某县国土局,小李开的是免提,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清楚楚。
宏远矿业?你说他们去年操作的那个石英矿项目啊?
对方接电话的工作人员语气十分诧异,他们去年年中就全盘转让了啊!当时因为废水排放超标被我们连续罚了两次,整改完毕后就急着脱手了,接盘的是个刚注册没多久的空壳公司,我们都怀疑是他们自己左手倒右手。怎么?他们又去你们那儿忽悠了?说那是他们的成功案例?
对方的语气带着难以置信。
第二个电话更劲爆,联系的是另一个项目所在地的同行,对方是个大嗓门,一听是打听宏远矿业,立刻提高了音量:嗨!别提了!这个项目他们根本就不是主导方,只是个小股东,占股不到百分之二十!而且因为后续资金一直不到位,项目停工了起码半年!后来还因为占地补偿问题和当地村民发生冲突,差点闹出群体事件,最后赔了一笔钱才勉强摆平。怎么?他们又去你们那儿画大饼了?我跟你说,这帮人套路深得很,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实际操作起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你们可得擦亮眼睛!对方热心肠地提醒道。
核查组全员陷入沉默,面面相觑。
材料上吹得天花乱坠、作为其实力象征成功案例,居然全是这种货色——要么早已转手,要么是问题项目,要么根本不是主导方!这已经不是夸大宣传,简直是赤裸裸的欺诈,把他们都当成了不懂行的小白!
好家伙,这哪是招商引资,分明是请瘟神进门啊!
张股长气得直拍桌子,茶杯都跟着跳了起来,这帮人的脸皮是防弹材料做的吧?这种黑历史都敢拿出来当业绩吹?把我们当傻子糊弄呢?
林少虎立即整理情况,通过电话向吴良友汇报进展。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只传来有节奏的、显示吴良友正在深思的敲击桌面的声音,估计他也在头疼怎么处理这个烫手山芋。
继续查,不要停,把所有问题都挖出来,越细越好。吴良友的声音透着疲惫,但指令清晰,另外,你私下跟魏明杰通个气,让他们松鹤乡暂时停止与宏远的所有非正式接触,一切等核查清楚再说。魏明杰那边,我会亲自跟他打招呼。他采取了谨慎的隔离策略。
就在这时,林少虎又收到那条神秘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更具体了:他们在北部山区有动作,小心实地勘测数据造假。
他立刻再次联系松鹤乡党委书记魏明杰。
巧了!我正想跟你说这个事!魏明杰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前天又有村民反映,看见几个陌生人带着设备在北部山区老林场那边勘探,形迹可疑!村民上去问,他们又自称是国土局的!我们乡里分管国土的肖文科副书记还特意去问了,根本不是咱们县局派的人!这伙人胆子也太肥了!
魏明杰的语气带着愤怒和后怕。
林少虎心里一沉:宏远矿业这是要强行上车,造成既成事实?先斩后奏玩得挺溜啊!这是要把生米煮成熟饭,逼着他们承认的节奏?
手段如此激进,更说明其背后可能有问题。
更让他头疼的是,局里内部开始流传各种对他和核查组不利的谣言。
有人说他林少虎查宏远矿业查得这么狠,是为了在副局长竞争中打压资历最老的赵股长,因为赵股长明显是支持这个项目的;还有人说他故意刁难投资商,是想搅黄县里的重点项目,给吴良友局长上眼药;更有甚者,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他收了某个竞争对手的黑钱,所以才拼命给宏远矿业使绊子。
这些谣言传得活灵活现,要不是当事人是他自己,他都要信了。
少虎,听说你收到关于宏远的匿名举报了?
老李神秘兮兮地溜进他办公室,活像特务接头,压低声音说,赵股长昨天中午请了好几个关键股室的股长吃饭,就在单位隔壁的饭店。席间他说你这人能力是有,就是太年轻,太较真,不懂变通,不适合当领导,容易得罪人,影响局里大局。听说…冉德衡副局长好像也去了,虽然没坐多久。
老李的消息总是这么灵通,但也让林少虎感到一阵寒意。
林少虎表面淡定地整理文件,内心早已万马奔腾。
他算是体会到什么叫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这口又大又圆的黑锅,扣得他措手不及,而且来自内部的冷箭,往往比外部的明枪更难防备。
下班时,他在停车场又遇见赵股长。
对方正站在他那辆崭新的SUV前打电话,笑容满面,语气亲热:…王总放心,流程都在走,有些小问题,协调一下就好…我们县里对投资商是大力支持的…哎,少虎!
赵股长看到林少虎,立刻挂断电话,亲切地拍拍他肩膀,那动作熟练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工作别太拼,要注意身体啊。招商引资要以发展为重,有时候太较真,容易耽误事,也容易让自己陷入被动。刘猛纪检组长昨天开会还强调,要优化营商环境,支持实体企业发展呢。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施压,还把纪检组长搬了出来。
林少虎只好继续装傻,挤出一个笑容:
谢谢赵股长提醒,都是按程序办事。程序走到哪,我们就跟到哪,确保不出错,也是对投资商负责嘛。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赵股长意味深长地笑笑,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宏远这个项目,县里领导很重视,刘副县长亲自过问过的。有时候适当变通,对大家都好。你还年轻,前途无量,要学会审时度势啊。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如果他继续查下去,就是和整个招商引资大局过不去,就是不懂变通,不顾全大局,就是年轻不懂事。
看着赵股长驾车离去,林少虎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这软硬兼施的套路,让他感到窒息。
当晚核查组加班到深夜,核对那些漏洞百出的材料。
小李突然惊呼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林主任你快来看!宏远提供的这份安全生产许可证的复印件,上面的公章好像有问题!
大家立刻围了过去。
在放大镜下仔细观看,安全生产许可证上那个至关重要的红色公章,边缘有细微的、不自然的锯齿感,颜色也略显暗淡,更像是高清复印后再扫描进电脑的痕迹,而不是原件直接扫描的效果,那做工粗糙得像是路边摊出品的山寨货。
难道是…p的?或者是用其他公司的许可证pS改的?
张股长倒吸一口凉气,这操作也太骚了!简直是在挑战我们的智商底线!伪造资质,这问题可就严重了!
就在这时,林少虎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的内容更简短,带着警告意味:小心车。
他快步走到窗边,掀开百叶帘一角,警惕地向下望去。
楼下街道对面,一棵大树的阴影里,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没有熄火,车内似乎有微弱的红光一闪而过,像是有人在抽烟,那画面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像是恐怖片开场。
今天先到这里。
林少虎放下帘子,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大家收拾一下,我请吃夜宵,咱们去老地方,吃点热的暖暖身子。
他特意强调,从后门走。
他特意带着组员从大楼不起眼的后门离开,绕到单位隔壁那条烟火气十足的小巷。
大排档的炒锅哐当作响,食物的香气暂时驱散了心头的阴霾,但每个人都吃得心不在焉,那样子活像是最后的晚餐,气氛沉闷。
林主任,我觉得…咱们是不是捅马蜂窝了?
年纪最轻的小李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担忧,这又是谣言,又是跟踪,还有伪造资料的嫌疑…对方来头不小啊。要不…明天跟吴局汇报下,换个思路,别查得太深了?这再查下去,我怕咱们都要凉凉啊,得罪的人太多了。他打了退堂鼓。
张股长立即反对,激动得差点把手中的筷子扔了:那不行!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顶住!他们越是这样造谣、威胁、搞小动作,越说明心里有鬼,怕我们查!咱们要是怂了,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前功尽弃!必须一查到底,把他们的画皮彻底扒下来!
他态度坚决,颇有几分正气。
林少虎默默涮着毛肚,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现在明面上的线索都查得差不多了,也引起了对方的强烈反应。
要想突破,恐怕得从那个神出鬼没的神秘人身上找突破口,或者从宏远急于掩盖的北部山区实地勘测入手。
这家伙,到底是敌是友?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回到宿舍已是凌晨。
林少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忍不住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条短信: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这次居然很快收到回复,内容依然神秘:一个不想看你们重蹈夏明亮覆辙的人。松鹤乡,不能再多一个大矿坑了。
他立即拨过去,电话通了,但始终无人接听。
就在他准备挂断时,听筒里突然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冰冷的电子音:小心…你身边的人。
电话随即被挂断,忙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少虎猛地坐起身,冷汗已经湿透了睡衣。
他环顾这个小小的单身宿舍,熟悉的书桌、衣柜、杂物…突然觉得每个角落都像是藏着看不见的眼睛,充满了不安全感。
他跳下床,神经质地把房间每个角落,包括床底、衣柜、甚至马桶水箱都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可疑设备后才稍微松了口气,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第二天一早,他提前半小时来到办公室,想安静地梳理一下思路。
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却迎面撞见了也提前到来的赵股长。
对方似乎也很意外,手里还拿着份文件,那慌张的样子活像是被抓包的小偷,下意识地把文件往身后藏。
少虎今天来得真早啊。
赵股长迅速调整表情,笑容有些勉强,年轻人就是勤快,怪不得吴局赏识。
赵股长不也是?您这才叫以身作则。
林少虎瞥见他手里那份文件袋一角,隐约露出了宏远项目…初步…几个字,心里顿时明了。
好家伙,这是连夜加班研究怎么帮宏远过关,或者怎么应对我们的核查呢?
两人擦肩而过时,林少虎明显感觉到对方身体僵了一下,那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备。
看来这场博弈,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凶险。
而他不知道的是,更刺激、更直接的较量,还在后面等着他。
第278章 暗箭难防
周一早上,林少虎在办公桌上发现一个没有署名的牛皮纸信封,心里咯噔一下,那感觉堪比拆盲盒,还是恐怖主题的,谁知道里面是惊喜还是惊吓。
他环顾四周,同事们都在埋头工作,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看起来一切如常,但那股子诡异的宁静,总让他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余光里扫射自己。
拆开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普通的A4打印纸条,上面是宋体五号字:宏远与赵有交易,小心被下套。
短短一行字,像一颗冰冷的子弹,瞬间击穿了林少虎勉强维持的镇定。
他立刻把纸条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感觉冷汗瞬间就浸湿了后背。
赵股长那张永远笑眯眯、仿佛对谁都关怀备至的脸在脑海里闪过,如果这条消息属实,那副局长竞争的水比想象中深得多,简直是个能吞人的无底洞。
他强作镇定,把纸团塞进裤兜,准备找机会销毁。
联合核查组的晨会上,气氛堪比谍战片现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我有秘密,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省厅回复了,小李念着刚打印出来的邮件,声音都在发抖,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宏远矿业的采矿许可证延续申请,省厅系统里根本没有记录!根本没提交!而且...而且他们去年还因为违规开采、越界作业被邻省主管部门暂停许可证三个月!这么大的雷,他们居然敢瞒报!这是要把我们往火坑里推啊!
张股长猛地站起来,眼镜滑到鼻尖都顾不上扶,气得手指头都在哆嗦: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隐瞒,是赤裸裸的欺诈!性质太恶劣了!简直是把我们当猴耍,把我们国土局当自家后院了!
更劲爆的消息来自银行那边。
在多次交涉和法律压力下,宏远矿业终于不情不愿地提供了部分近一年的银行流水。
然而,细查之下,发现其中一个对公账户在三个月前,莫名其妙地收到一笔高达2000万的匿名汇款,来源成谜,更诡异的是,这笔钱在账户里躺了两周后,又原路退了回去,整个操作骚得让人看不懂,仿佛只是为了在流水上留下一个漂亮的数字记录。
这操作太骚了,小李忍不住吐槽,眉头拧成了麻花,难道是专门做给我们看的?临时搬砖充门面?把我们当傻子呢?这演技不去当演员真是可惜了,奥斯卡欠他们一座小金人。
林少虎突然想起匿名信内容,心脏猛地一缩。
他立即借口上厕所,躲在隔间里用微信紧急联系松鹤乡党委书记魏明杰:魏书记,麻烦您想办法,悄悄问下靠北部山区住的可靠村民,最近除了那伙冒充的,还有没有其他陌生人,尤其是看起来像老板或者技术员的,在打听矿权、山地承包或者私下测量的事。注意方式,千万保密,别打草惊蛇。
他感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一小时后,魏明杰直接回电,大嗓门震得林少虎把手机拿远了些,语气带着愤怒:有村民说,就前两天,又有人开着小车来,在山上转悠,还跟村里一个二流子打听,问要是他们来开矿,村里人能不能拿到比国土局招标更高的补偿!还拿着像是盖了红头章的文件复印件晃悠!肖文科副书记带人去找那二流子了,那文件做得跟真的一样,连文号都有!但绝对是假的!
冒充公务人员还不够,还敢私下许诺高价收买人心?宏远这是要上天啊!
这操作简直是在法律的边缘疯狂试探,甚至可以说是无法无天了!
林少虎感到事态正在急剧升级。
下午,林少虎带着核查组,开着私家车,悄无声息地直奔松鹤乡北部山区。
在靠近林场边缘的僻静处,他们果然发现了新鲜的车辙印,还有勘探设备支架留下的清晰印记,甚至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捡到了几个印着宏远矿业标志的矿泉水瓶——
这智商也是没谁了,作案还留名片,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是谁干的吗?
看来匿名消息靠谱,张股长蹲在地上,用手机小心地拍照取证,脸色铁青,他们这是要强行上车,造成既成事实啊!这是要逼宫的意思?想让我们哑巴吃黄连?
返程路上,林少虎接到吴良友打来的电话,局长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沉重,仿佛压着千斤重担:
少虎,县委刚开完招商引资专题会,有领导在会上不点名地批评了我们局,说个别部门个别干部,思想僵化,不懂得变通,拿着条条框框卡脖子,严重影响全县发展大局和营商环境。分管招商的刘副县长更是拍了桌子,发了大火,要求我们必须转变工作作风,特事特办,加快优质项目的落地进度。
林少虎心里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是哪位领导...对我们局意见这么大?
还能有谁?分管招商的刘副县长。他强调了,发展是硬道理,不能因为个别干部的工作方式问题,影响全县的发展势头。
吴良友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那边抓紧,一定要拿到确凿的、无法反驳的证据。现在压力非常大,冉德衡副局长刚才也来找过我,话里话外都是要我们适可而止,把握好度,别给领导添堵。
压力如山崩海啸般袭来。
林少虎明白,吴良友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自保。
如果在这个档口,他们拿不出实锤证据扳倒宏远,那么在优化营商环境支持企业发展的政治正确大旗下,宏远矿业这个优质项目很可能被强行推过关,到时候,他们这些坚持原则、负责核查的人,百分百要成为背锅侠,被扣上阻碍发展的帽子,政治生命基本就到头了。
当晚他加班整理材料,试图从宏远提供的那堆光鲜亮丽的资料里找到更多破绽。
老李像地鼠般悄无声息地溜进他办公室,反手轻轻带上门,脸上写满了我有大瓜的表情。
听说赵股长今天下午去县政府了?
老李压低声音,活像在传递绝密情报。
林少虎不动声色地继续翻阅文件,假装不感兴趣,语气平淡:是吗?去汇报工作吧。
有人看见他和宏远的那个王总,一前一后进的县政府大楼!虽然没一起走,但时间点卡得那么准,你说巧不巧?
老李凑得更近,热气都快喷到林少虎耳朵上了,少虎,这事水太深,你听老哥一句,差不多就行了,别太认真,小心最后成为领导们博弈的炮灰,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刘猛纪检组长那边你也要注意,我听说他最近和赵股长走得挺近,一起吃过好几顿饭了。
老李的话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在林少虎心上。
他当然知道危险,但事已至此,退缩可能死得更快。
深夜回家,林少虎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进小区。
刚到大门口,一个戴着黑色口罩、帽檐压得很低的男子突然从阴影里快步走出,拦在他面前。
林少虎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对方什么也没说,迅速往他手里塞了个冰凉的小物件,然后压低声音快速说了一句:林主任,这里面的东西能帮你。
不等林少虎反应过来,男子已迅速转身,小跑着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那速度堪比受过训练的短跑运动员。
林少虎低头一看,手心是一个普通的黑色U盘。
他心脏狂跳,环顾四周,寂静无人,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回到家,他反锁房门,深吸一口气,将U盘插入电脑。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点开,是几份扫描的银行流水截图和一份简单的说明文档。
流水清晰显示,宏远矿业在近三个月内,分多次向一个名为晨辉建材的公司转账,累计金额高达200万!
而那个晨辉建材的法人代表,经过林少虎在网上公开信息的初步查询,赫然就是赵股长的小舅子!
林少虎惊出一身冷汗,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U盘里的东西太致命了!这是要把赵股长往死里整啊!
发送U盘的人,手段如此直接狠辣,究竟是敌是友?是想借刀杀人,还是真的想帮他?
这证据现在拿出来,很可能引发官场地震,他自己也会被卷入漩涡中心。
但若隐瞒不报,万一事后被发现,他就是知情不报,包庇犯罪,罪加一等。
这选择题做得他头皮发麻,左右都是悬崖。
他盯着屏幕上那刺眼的转账记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
最终,他决定先按兵不动,将U盘小心翼翼锁进办公室抽屉的暗格里,同时悄悄用自己私人的加密U盘复制了一份,藏在家中阳台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花盆底部,那地方安全得连他自己都经常忘记浇水。
他需要时间思考,也需要更多证据来佐证这枚的真实性,以及摸清送弹人的真实意图。
第二天一早,核查组再次约谈宏远矿业代表王天佑。
这次对方的态度比上次强硬了何止十倍,进门就把昂贵的真皮公文包往会议桌上一摔,发出的一声巨响,那架势不像是来接受问询,倒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林主任!我们宏远完全是按贵县的要求,积极配合,提供材料!现在你们这样反复核查,鸡蛋里挑骨头,严重影响我们公司的决策和投资信心!耽误了项目进度,影响了贵县的经济发展和招商引资大局,这个责任谁来负?你们负得起吗?!王天佑唾沫横飞,语气咄咄逼人。
张股长忍不住怒火,怼了回去:王总,请注意你的态度!你们提供的材料与事实多处严重不符,甚至涉嫌伪造,这怎么解释?造假还有理了?
那是你们理解有误!或者有人故意歪曲事实!
王天佑冷笑一声,掏出个镀金的打火机,一声点燃一支香烟,无视墙上的禁烟标识,那做派活像是港片里的黑社会老大,我们公司在多个省份都有成功的投资项目,和政府合作都非常愉快!要不要我请刘副县长,或者更上面的领导,亲自带你们去考察一下?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实力!别坐井观天,拿着鸡毛当令箭!
话里话外透着赤裸裸的威胁,那语气嚣张得让人想给他一拳。
更蹊跷的是,当天下午临近下班时,县招商局突然直接给吴良友局长打来电话,说接到企业实名投诉,反映国土局联合核查组(直接点了林少虎的名)故意刁难投资商,设置隐形壁垒,严重影响营商环境,导致企业投资信心受挫,甚至考虑撤资。
而投诉电话的时间,比他们约谈王天佑还早了半个小时!
这说明什么?说明宏远早就准备好要倒打一耙!早就计划好了要恶人先告状!这操作简直6到飞起,精准狠辣!
林少虎立即带着最新情况向吴良友汇报。
县委刚开完协调会,吴良友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手指无意识地、快速敲击着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有领导再次提出,要对招商引资工作给予更多理解和包容,要看主流,看大方向,不能求全责备,一棒子打死。刘副县长在会上定了调子,说要支持那些敢闯敢干、有实力的企业家,不能寒了投资人的心。
他的语气充满了无奈。
包容不等于纵容吧?吴局!
林少虎忍不住反驳,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他们这是欺诈!是伪造资质!是非法勘探!这是把咱们的智商和法律法规按在地上摩擦啊!难道为了所谓的招商大局,就连底线都不要了吗?
吴良友深深看他一眼,目光复杂,带着一种林少虎看不懂的深沉:
少虎,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有时候,坚持原则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而且这个代价,可能比你想象的要沉重得多。你还年轻...官场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很多时候是灰度的。要学会审时度势。 这
话像是提醒,又像是某种暗示。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林少虎在走廊里迎面遇见赵股长。
对方正陪着笑脸,点头哈腰地送一位县府办的领导进电梯,转身看到林少虎,瞬间就换上了一副无比关切、忧心忡忡的表情,那变脸速度堪比川剧演员。
少虎,听说核查遇到困难了?企业意见很大啊。
赵股长笑容可掬地递过一支中华烟,被林少虎摆手拒绝后,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语重心长地说,要不要我帮忙从中协调一下?我和宏远的王总还算熟悉,或许能帮你们沟通沟通,化解一下误会。都是自己人,都是为了工作,何必闹得这么僵,剑拔弩张的?和气才能生财嘛。
这话几乎已经挑明了他在其中的角色和立场。
林少虎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和那U盘带来的冰冷触感,推开他递来的烟,语气生硬:
谢谢赵股长好意,心领了。我们还是按程序能解决。程序走到哪,我们就跟到哪。确保结果经得起检验就好。
当晚,心力交瘁的林少虎约魏明杰在离单位较远的一个街边大排档见面,这里烟火气重,人多眼杂,反而相对安全。
两盘热气腾腾的炒河粉刚上桌,魏明杰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倒苦水,眉头拧成了疙瘩:
我们乡最近也收到奇怪通知,他猛灌了一口冰镇啤酒,压低声音,县招商局那边发了个非正式函件,要求我们提前做好宏远矿业可能入驻的配套准备工作,连大概的地块范围都给我们划出来了!还暗示这是刘副县长关心的项目!可他们娘的这项目明明还在你们局里审核,连个准信都没有呢!肖文科副书记去招商局问,对方支支吾吾,就说这是领导要求,提前准备,有备无患!这不是要霸王硬上弓,强行闯关吗?连基本程序都不讲了?
林少虎心中一凛:看来对方是铁了心要快速推进,甚至连表面文章都快懒得做了!这背后牵扯的利益和压力,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两人正低声交换着信息,几个穿着花里胡哨、满身酒气的社会青年摇摇晃晃地围了过来。
带头的黄毛满身刺鼻的酒气,伸手就要拍林少虎的脸,语气轻佻:哟,这不是国土局的林大主任吗?大晚上还加班谈工作啊?这么敬业,要不要哥几个给你颁个劳动模范奖啊?
林少虎眼神一冷,一把抓住黄毛伸过来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对方瞬间龇牙咧嘴,酒都醒了一半。
哥们,喝多了就回家睡觉,别在这耍酒疯。给自己找不痛快。
林少虎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黄毛挣扎了两下,手腕像被铁钳夹住一样动弹不得,脸色变了变,色厉内荏地骂道:操!你给老子等着!坏别人好事,有你好看的!
撂下狠话,带着几个跟班骂骂咧咧地走了。
等那群人消失在街角,魏明杰脸色发白,握着酒杯的手都有些抖:少虎,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还认得你?这明显是冲你来的啊!这是警告!
林少虎看着远处黑暗中若隐若现、一直没有开走的车灯,后背阵阵发凉——他们被监视了!连这种私下见面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这场博弈,正在迅速滑向不可控的、危险的深渊。
而他,甚至连对手的核心阵营和最终目的都还没完全搞清楚。
回到宿舍,林少虎给那个神秘号码发了条短信:U盘已收到。你是谁?想得到什么?
这次对方回复得很快,内容依然透着神秘:一个不想看松鹤乡变成第二个大矿坑的人。小心你办公室的电话,可能不干净。
林少虎一愣,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立即仔细检查座机电话,凭借以前看过的一些反窃听知识,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听筒,在话筒下方的隐蔽角落里,果然发现了一个纽扣大小的、黑色的电子装置!
他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心脏狂跳不止。
对方连他办公室的座机都敢动手脚,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利益输送和违规操作了!
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要掌握他的一举一动!他轻轻取下那个窃听装置,冲进卫生间,毫不犹豫地扔进马桶,按下了冲水按钮。
那强劲的水流声响起时,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大口喘着气,感觉浑身发软。
对方的肆无忌惮和手段之黑,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哪里是招商引资,分明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第二天上班,他特意提前半小时到单位,想在无人打扰的时候静静。
却在停车场入口,迎面遇见正准备开车进来的赵股长。
对方摇下车窗,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意味深长的笑容:少虎,最近脸色不太好啊。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别累垮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要是本钱都没了,还怎么为人民服务?你说是不是? 那语气,那眼神,分明是在说:我知道你不好过,识相点。
林少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有接话,快步走进了办公楼。
在电梯里,他盯着不断上升的红色数字,心里明白,从发现窃听器的那一刻起,这场较量,已经没有任何转圜余地,没有任何退路了。
他要么被这潭浑水吞噬,要么就得想办法,把这潭浑水搅个天翻地覆!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办公室楼下某个角落,一辆黑色轿车里,有人看着屏幕上突然消失的窃听信号,冷冷地哼了一声,拨通了一个电话:老板,饵已经下了,鱼钩也被发现了。看来,得准备下一步了......
第279章 听筒有鬼
林少虎冲进卫生间,反手就把门给锁死了,那动作快得跟做贼似的。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还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跳,那动静大得,他都怀疑隔壁办公室是不是都能听见。
他小心翼翼地从兜里掏出那个刚从电话听筒里拆出来的小玩意儿,黑不溜秋,比羊粪蛋儿还小一圈,静静躺在他手心里,却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慌。
“操他大爷的,真他妈下血本啊!”
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感觉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这他妈可是县国土局办公室!光天化日之下,玩这种窃听风云的戏码?
他走到马桶边,手指一松,那黑色的小玩意儿“咕咚”一声就掉进了水里,溅起一小朵猥琐的水花。
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冲水按钮,看着那漩涡把它卷进深不见底的下水道,心里才稍微松了口气,仿佛冲走的不是窃听器,而是一坨粘在鞋底甩不掉的狗屎。
提着裤子回到办公室,林少虎感觉自己腿肚子还有点转筋。
脑子里乱糟糟的,跟一锅煮沸了的麻辣烫似的,什么念头都在里面翻滚。
谁干的?赵德柱那个见人就笑、一笑就眯缝眼的家伙?还是宏远矿业那帮财大气粗、走路都带风的孙子?
或者……他不敢往下想了,只觉得这小小的县国土局核查组,水比他妈县里那条被宏远矿业排废水染得五颜六色的河还要深,还要浑。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屁股刚挨着椅子,就摸出那个几乎从不离身的备用手机——一个看起来土掉渣的老款诺基亚,给那个存了很久却从未拨通过的神秘号码发了条短信:“窃听器已处理,你到底是谁?”手指因为用力过度,显得有些僵硬发白。
信息几乎是秒回,快得让他怀疑对方是不是就蹲在手机信号塔上等着他:“别问,小心你办公室的盆栽。”
盆栽?林少虎头皮嗡的一下就麻了,像过电一样。
他猛地扭头,视线跟探照灯似的,“唰”地盯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
翠绿翠绿的叶子,长得那叫一个欢实,上个月局里工会统一发的,每个办公室都有一盆,美其名曰净化空气,当时他还觉得工会那帮大爷总算干了件人事。
现在再看,这玩意儿哪儿是净化空气的,这他妈分明就是个潜伏在身边的间谍!
他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一个箭步窜过去,双手抓住绿萝那塑料盆的边缘,猛地往上一提——“哗啦!”泥土簌簌落下,撒了一窗台,弄得他鞋上裤腿上都是。
就在那盘根错节、纠缠在一起的根部中间,一个同样型号的黑色窃听器赫然在目,像一只阴险的毒蜘蛛,牢牢趴在那肥沃的土壤里。
“我……操!”
林少虎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沿着脊椎骨直窜上天灵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他妈哪儿是国土局办公室啊,这简直是《无间道》县级分舵!梁朝伟来了估计都得递根烟,叫声“师兄稳”!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第二个窃听器从湿乎乎的泥土里抠出来,捏在指尖。
这东西现在捏在手里,感觉比刚才还烫手。
再冲一次马桶?他犹豫了一下,总觉得这玩意儿说不定以后能派上点用场。
最终,他拉开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翻腾了半天,找出一个以前装过红色印泥的空塑料盒子,把那颗“羊粪蛋儿”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盖紧盖子,又塞回了抽屉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上午核查组的晨会,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组员小李,一个刚毕业没多久、脸上还带着点学生气的小年轻,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像是昨晚通宵打了游戏,他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劲头汇报:“林主任,宏远矿业那边……有重大发现。他们三年前因为违规排放含重金属废水,被邻省环保部门重罚过,罚金是这个数。”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个让人咋舌的手势,“但这个记录,在他们这次申报‘绿色矿山’的材料里,完全被抹掉了,干干净净,跟被舌头舔过似的,一点痕迹都没留。”
旁边坐着的是核查组资格最老的张股长,挺着个啤酒肚,一听这个,气得直拍自己那略显富态的大腿,发出“啪啪”的响声:“惯犯!这公司他妈就是个惯犯!狗能改得了吃屎吗?上次是夏明亮那个倒霉催的煤矿倒了血霉,被他们坑得够呛,这次又想来祸害我们县?”
一提到夏明亮的煤矿,办公室里顿时沉默了一下。
那事儿当时闹得挺大,煤矿一度停产整顿,夏明亮本人也折腾得瘦脱了相,好不容易才在各方“协调”下恢复了生产,但人也差不多废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副局长赵德柱端着那个标志性的、泡满了枸杞和红枣的保温杯,笑呵呵地溜达进来,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像验货一样,最后精准地落在林少虎身上:“哟,开会呢?少虎啊,听说你们还在死磕宏远矿业那点事儿?要我说啊,差不多就行了。企业也不容易,现在大环境多艰难,刘副县长昨天开会还三令五申,要优化营商环境,大力支持民营企业发展呢,咱们可不能拖后腿,当绊脚石嘛。”
他说完,也不等林少虎回应,自顾自地滋溜喝了一口枸杞水,那声音格外清晰,然后又晃悠着出去了,仿佛只是路过进来看看风景。
小李冲着已经关上的门做了个夸张的鬼脸,等脚步声远了些才吐槽:“赵局这胳膊肘往外拐得也太明目张胆了吧?都快拐到宏远矿业他家炕头上去了!”
林少虎没接话,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子口袋,里面装着那个硬硬的印泥盒子。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赵德柱的小舅子,就在宏远矿业里面当个小头目,这里头要是没点猫腻,他把名字倒过来写。
下午,林少虎突然被一个电话叫去参加一个什么招商引资协调会。
一进会议室,他就看见宏远矿业的老板王天佑,大马金刀地坐在刘副县长旁边,两人脑袋凑在一起,谈笑风生,那亲热劲儿,跟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似的。
主持会议的刘副县长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开场白就定了调子,语气那叫一个语重心长:“有些部门、有些同志啊,思想还是转不过弯来,僵化保守!把投资商当贼一样防,搞得我们的企业家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样下去,我们县的经济还怎么发展?宏远矿业是我们县的重点引进项目,是下了大力气请来的财神爷,我们要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它!”
林少虎缩在会议室最角落的位置,感觉无数道目光,有领导的,有企业代表的,还有同行其他部门头头的,像探照灯一样若有若无地扫过自己,搞得他如芒在背,坐立不安。
散会后,刘副县长果然没让他“失望”,特意慢走几步,在走廊尽头把他给叫住了。
“小林啊,”刘副县长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脸上挂着标准的领导式关怀,“我知道你工作认真,年轻有为,想干出点成绩,这个出发点是非常好的。但是呢,干工作也要懂得顾全大局,懂得灵活变通。有时候啊,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个道理,你要好好琢磨琢磨。”
回到局里,屁股还没把椅子捂热,林少虎又被局长吴良友一个内线电话叫到了办公室。
吴良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是那种看起来就不便宜的绿茶,茶叶在杯子里一根根竖着,上下沉浮。
吴局脸上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关切和凝重,演技堪比老戏骨:“少虎,来,坐。这里没外人,我跟你交个底。”
他甚至还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营造出一种分享秘密的氛围,“赵德柱最近活动很频繁,上蹿下跳的,不仅找了刘副县长,还通过他那个小舅子,不知道搭上了市里哪条线。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啊,我是真替你担心。”
林少虎看着吴良友那张看似真诚无比的脸,心里直犯嘀咕。
吴局这人,表面上一团和气,对谁都是笑眯眯的,但局里私下都传他虚伪狡猾,是个典型的笑面虎,最擅长媚上欺下,钻营捞好处。
他这番话,到底是真心实意的提醒,还是别有用心地想把自己当枪使?
“吴局,谢谢您提醒。”
林少虎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不是我不想放,是现在这情况,已经不是我查不查的问题了,是有人非要置我于死地。我办公室里,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装了俩窃听器。”
吴良友脸上立刻露出极度震惊的表情,眼睛都瞪圆了:“有这种事?!太猖狂了!这简直是无法无天!你放心,这事我一定严肃追查,一查到底!”
他顿了顿,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语气又变得“推心置腹”起来,“不过少虎啊,听我一句劝,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有时候,硬碰硬不是最好的办法,退一步,说不定就海阔天空了呢?”
当晚,林少虎心里装着事,在办公室磨蹭到九点多才离开。
走到宿舍楼下,昏暗的路灯光线下,他眼角余光敏锐地瞥见两个陌生男子,缩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角落里晃悠,手里的烟头一明一灭,像鬼火一样。
他心里猛地一紧,没敢直接上楼,而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绕了个大圈子,从小区平时没什么人走的后门才溜了进去。
回到家,反锁好门,他立刻给在宏远矿业项目所在地松鹤乡当党委书记的老同学魏明杰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半天才接通,魏明杰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显然已经睡下了,但一听是他,问的是陌生人的事,立刻清醒了:“你说陌生人?有!昨天还真有几个说话带外地口音的人来乡里,到处打听你,问你为人怎么样,家里还有什么人,平常都喜欢去哪儿……我听着就觉得不对劲,已经让乡派出所留意了一下。怎么了少虎?你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林少虎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瞬间又被拧紧了几圈。
他含糊地应付了几句,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一点睡意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他像往常一样下楼准备开车上班。
刚走到自己那辆半新不旧的私家车旁边,他就愣住了。
驾驶座那一侧的车门上,被人用钥匙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了四个歪歪扭扭、深刻见底的大字:
“多管闲事”!那划痕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狰狞刺眼的白光,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小区那个平时挺和蔼的老保安王大爷,在一旁搓着手,脸上写满了手足无措和愧疚:
“林、林主任,真对不住……这……昨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咱们小区那几个关键位置的监控,就那么巧,全、全都坏了……”
林少虎看着那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胸口一股怒火腾地就烧了起来,但奇怪的是,他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冷静了。
他甚至还笑了笑,尽管那笑容有点僵硬,他拍了拍老保安的肩膀:“没事,王大爷,不怪您。您忙您的去。”
他没再多看那车一眼,转身直接上楼,径直走进了局长吴良友的办公室。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黑色U盘,轻轻放在吴良友宽大的办公桌上。
“吴局,”他的声音很平静,“这是有人匿名塞到我门缝里的,里面有些东西,可能涉及赵德柱股长的小舅子和宏远矿业之间一些不清不楚的资金往来。我觉得事情不简单,超出了我们局的处理范围,建议局里立即向县纪委汇报。”
吴良友拿起那个U盘,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面色变得异常严肃,眉头紧锁:“好,我知道了。你放心,如果情况属实,局里绝不姑息,一定配合纪委查个水落石出!”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正好迎面遇上赵德柱。
对方今天格外的热情,脸上堆满了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假:“少虎,听说你的车被人划了?这帮无法无天的小混混,太可恶了!要不要我帮你跟派出所打个招呼,让他们好好查查?保证给你个交代!”
林少虎停下脚步,直视着赵德柱那双闪烁着精光、却总也看不透的小眼睛,语气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嘲讽:“不劳赵股长费心了。坏人嘛,迟早会遭报应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已。”
赵德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像一张凝固的面具,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干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
回到自己那个小小的办公室,刚关上门,口袋里的备用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那个神秘号码发来的第三条短信,内容简短,却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他们准备对你家人下手,快提醒他们注意安全。”
林少虎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衬衫。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固定电话,手指颤抖着按下了老家的电话号码。
第280章 家人受威胁
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忙音,此刻在林少虎听来,简直比催命符还要刺耳。
每一秒的等待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抠着桌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糟糕的画面,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他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喂,虎子啊?”
母亲熟悉的声音终于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点乡音,背景里还隐约能听到电视里播放晚间电视剧的声音。
“妈!”林少虎猛地吸了一口气,努力把冲到喉咙眼的焦急硬生生压下去,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正常,甚至刻意带上了一点轻松的笑意,“爸呢?你们俩最近……都挺好的吧?没出啥事吧?”
“没事啊,都好着呢。你爸吃饱饭出去遛弯了,还没回来。咋了虎子?听着你声音不对头呢?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母亲的声音里透出惯常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没,真没事!”
林少虎赶紧打断她,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就是……就是我们这边最近诈骗电话特别多,花样翻新,防不胜防!有的还冒充公检法,说你们子女在外面犯事了,要被抓起来了,让你们赶紧打钱过去疏通关系。你们要是接到这种电话,千万别信!一个字都别信!直接挂掉!还有,晚上睡觉前一定把门反锁好,不是特别熟的人敲门,千万别开,听见没?”
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似乎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哎哟,知道啦!我跟你爸还没老糊涂呢,精着呢!那些骗子说的天花乱坠,也骗不了我们俩。你在外面才要小心,按时吃饭,别老加班熬夜,钱是挣不完的,身体要紧……”
听着母亲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的叮嘱,林少虎的心稍微往下落了落,但另一只手在身侧却攥成了拳头,死死地捏着,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他强装镇定,又东拉西扯地嘱咐了几句天气变化注意添减衣服之类的废话,才在母亲“知道了知道了”的应答声中挂断了电话。
放下话筒,他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颓然瘫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祸不及家人,这是道上混的都讲究的规矩,这帮杂碎,是真的一点底线都不要了!他们竟然真的敢把主意打到他父母头上!一股混杂着愤怒、后怕和深深无力的情绪,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
下午,核查组的紧急会议在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氛围中召开。
虽然林少虎名义上被暂时停了职,但老资格的张股长还是私下把他叫来了。
张股长推了推鼻子上的老花镜,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还有那么点神秘:“少虎,小李,可能有转机!我通过以前的老关系,七拐八绕的,总算联系上宏远矿业以前的一个项目经理,姓周。对方松口了,愿意提供一些内部资料,但有个条件,要求我们必须绝对保证他和他家人的安全。他说……他知道的内幕太多,怕……怕被灭口。”
“灭口?”小李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张股长,这……这至于吗?不就是个商业上的事情,怎么还扯上灭口了?拍电影呢?”
林少虎心里却是一沉,没有丝毫意外。
他想到了车上那四个狰狞的大字,想到了昨晚楼下阴影里晃悠的陌生人,想到了那条关于家人的警告短信。
对方的手段,显然已经超出了商业竞争的范畴,正在不断升级。
“人在哪?”他立即追问,声音有些干涩。
“就在邻省h市。他说可以冒险过来,但担心路上被人跟踪,不安全。”
“我去接他。”
林少虎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我开自己的私车去,目标小,不容易引起注意。你们在局里做好准备,联系好绝对安全的地方,人一到,立刻接应安置,一刻都不能耽误。”
张股花白的眉毛拧在了一起,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和担忧:“少虎,你这……你这还在停职期呢,出去不合规矩。而且,这太危险了!对方既然能想到灭口,肯定也防着这一手,万一路上……”
“顾不了那么多了!”
林少虎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得带倒了桌上的一个笔筒,笔哗啦啦散了一地,“这是撕开对方防线的最好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不能再等了!”
他的态度异常坚决,张股长看着他眼中那股破釜沉舟的劲头,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没再反对。
为了不惊动太多人,尤其是可能存在的眼线,林少虎谁也没告诉,晚上八点,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他开着自己那辆门板上还带着“多管闲事”划痕的旧车,悄无声息地驶上了通往邻省h市的高速公路。
夜色深沉,高速路上的车辆不算多,偶尔有开着远光灯的大货车呼啸而过,刺眼的光柱晃得他眼前发花。
他保持着警惕,不时通过后视镜观察后面的车流,精神高度紧张。
两个多小时后,按照对方提供的地址,他来到了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看起来颇为偏僻破旧的高速服务区。
灯光昏暗,只有寥寥几辆车停着。
在约定的便利店门口,他见到了那个周经理。
对方裹着一件在这个季节显得过于厚重的深色风衣,领子竖得老高,头上戴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脸上还捂着个大口罩,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惊惶不安、四处乱瞟的眼睛。
一上车,他就迫不及待地扯掉口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林主任,谢谢,太谢谢你了……谢谢你来接我。”
他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双手也无意识地紧紧抓着自己的膝盖,“你们……你们可一定要小心,宏远的水太深了,深不见底啊!我……我这次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
“慢慢说,周经理,别着急,到了这儿就相对安全了。”
林少虎一边熟练地操控方向盘,将车平稳地驶离服务区,重新汇入高速路的主车流,一边试图安抚对方的情绪,“到底怎么回事?宏远内部,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
“他们根本不是正经做生意的人!”
周经理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挥舞着手臂,“宏远矿业,根本就是个空壳子,皮包公司!他们不仅在你们县,在周边好几个省,都有类似的操作!专门找那些矿产资源丰富,但又比较偏远、急于招商引资、想要脱贫致富的地方下手,利用地方领导的政绩心理和……和一些不好明说的需求,一路绿灯!什么环评,什么安全标准,在他们眼里都是狗屁,都能用钱和关系摆平!”
“他们在上面有保护伞?”林少虎追问,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何止是保护伞!”周经理拍着自己的大腿,发出“啪”的声响,情绪更加激动,“他们有一套完整的产业链和利益输送链!从上到下,都打点得妥妥帖帖!你们局的赵德柱,充其量就是个跑腿传话的,是最下面、最不起眼的一环!上面还有更厉害的人物!市里,甚至……甚至可能更高!”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神秘感。
林少虎心里咯噔一下,方向盘差点没握稳,车子在高速路上轻微地晃了一下,引来后面车辆一声不满的喇叭声。
他赶紧稳住方向,追问道:“上面还有谁?有没有具体名字?”
周经理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正要开口说话——
突然!一道极其刺眼的强光毫无征兆地从车后视镜里猛烈射来!那光线太强了,像是探照灯直接打在眼睛上,瞬间剥夺了林少虎的视觉,让他眼前白茫茫一片!他下意识地猛踩刹车,同时拼命眯起眼睛想看清后方情况,但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规避动作!
就在他视线被强光吞噬的下一秒,车尾传来一声沉闷、恐怖到极点的巨响——“砰!!!”
那声音震耳欲聋,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狠狠撞了上来!林少虎只感到自己的车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后面狠狠推了一把,或者说,像是被一列高速行驶的火车迎头撞上!车身瞬间失控,轮胎发出尖锐刺耳、几乎要撕裂耳膜的摩擦声,不受控制地、扭曲着朝高速路右侧冰冷的金属护栏猛撞过去!
“啊——!”旁边的周经理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惊叫,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林少虎死命抱住方向盘,脚下把刹车踩到了底,试图挽回局面,但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所有的努力在巨大的惯性面前都显得如此徒劳。
在脑袋因为剧烈的冲击而狠狠撞向方向盘,意识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噬的前一秒钟,他模糊的视线透过布满裂纹的前挡风玻璃,隐约瞥见那辆肇事的、没有悬挂任何牌照的重型大货车庞大的黑影,它甚至连刹车灯都没有亮一下,就像一头完成了狩猎的狰狞钢铁巨兽,没有丝毫停顿,迅速消失在浓密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
第281章 车祸疑云
林少虎是被一阵阵炸裂般的头痛给硬生生疼醒的。
感觉整个脑袋像是被塞进了搅拌机里高速旋转过,又像是被孙猴子拿着金箍棒结结实实照着头顶来了一下,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他费力地睁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好不容易才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眼的白,还有那股熟悉又讨厌的消毒水味道,不用问,肯定是医院。
“醒了醒了!林主任醒了!”
小李那带着哭腔又夹杂着巨大惊喜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吵得他头更疼了。
紧接着,张股长那张写满了担忧和后怕的脸也凑了过来,鼻梁上的老花镜都歪到了一边,看起来有点滑稽:
“少虎!我的老天爷!你可算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你都昏迷两个多小时了!吓死我们了!”
两个多小时?林少虎心里一激灵,猛地就想挣扎着坐起来,可刚一动弹,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更加凶猛的头痛就把他狠狠地按了回去,眼前一阵发黑。
他顾不上这些,急切地抓住离他最近的小李的胳膊,声音沙哑得厉害:“周经理呢?那个项目经理呢?他怎么样了?”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小李猛地低下头,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
张股长推了推眼镜,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沉重得像是灌满了铅块:“他……他没抢救过来。撞击太猛烈了,他坐的那边副驾驶位置,是直接受力点……车子都变形了……人……人当场就……就没了。”
“死亡”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了的冰锥,带着极寒与极热,狠狠地扎进了林少虎的心脏正中央。
一股难以形容的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让他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这不是意外!这他妈绝对是赤裸裸的杀人灭口!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在他亲自开车的路上!对方竟然嚣张到了这种地步!
就在这时,局长吴良友匆匆推门而入,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进门就骂,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颤:“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不,黑天化日之下就敢这么干!这还有王法吗?!这还有法律吗?!”
他走到病床边,看着头上缠着厚厚纱布、脸色苍白的林少虎,强行压下火气,压低声音说道:“交警那边初步的勘察结果出来了,那辆货车是套牌车,停在那个服务区等了很久了,目标明确,就是冲着你们去的。司机作案后立刻就跑了,现场除了扭曲的金属和碎玻璃,没留下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这手法,太专业了,也太狠毒了。”
林少虎心有余悸,挣扎着再次想坐起来,牵扯到身上的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吴局,那个U盘……我出事前交给你的那个……”
“放心,U盘没事,我已经按照程序,在你昏迷的时候就直接交给县纪委的同志了。”
吴良友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安抚,“就在你昏迷的这几个小时里,赵德柱已经被县纪委的人带走了。是刘猛纪检组长亲自带人来的,一点情面没讲,直接从办公室带走的,局里好多人都看见了。”
这个消息像一剂强心针,让林少虎因为周经理的死而冰冷的心稍微回暖了一丝。
总算抓了一个!蛀虫被揪出来一个!但他马上又想到了周经理临终前那句没来得及说完的话——“上面还有更厉害的人物!”赵德柱只是最下面、随时可以丢弃的一环……那上面的人,是谁?是那个一直力挺宏远矿业的刘副县长?还是……市里甚至更高的存在?
想到这里,他刚刚放松一点的心又沉了下去。
第二天,林少虎不顾医生的强烈劝阻和脑袋上一跳一跳、持续不断的闷痛,强行办理了出院手续。
他头上还缠着显眼的白色纱布,但眼神里的火焰却比受伤前燃烧得更加旺盛,更加决绝。
核查组办公室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小李把一叠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打印机余温和淡淡墨香的材料,轻轻放在林少虎面前,眼圈还是红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林主任,这是……这是周经理之前通过加密邮件发给我的一部分资料,他说……说是如果他出事,就让我第一时间打印出来,亲手交到你手上。你……你看看这个吧……”
林少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某种力量,然后翻开了那叠沉甸甸的纸张。
只看了前面几页,他的脸色就彻底变了,拿着材料的手都因为震惊而微微颤抖,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哪里是什么“部分资料”,这简直是一颗足以引爆整个县、甚至波及更广范围的重磅炸弹!
里面用极其详实的数据和记录,揭露了宏远矿业近三年来在三个省、市,超过十一个县区的各种违规操作、系统性数据造假、环评报告伪造、以及触目惊心的巨额偷税漏税行为,初步估算涉及的金额高达数亿元!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其中一些项目,甚至是在中央土地矿产督察组巡视期间顶风作案的!这胆子,已经不是用“肥”可以形容的了,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魏明杰打来的。
“少虎!你没事吧?我听说你出车祸了?严不严重?”
魏明杰的声音火急火燎,充满了关切。
“我没事,一点皮外伤,死不了。”
林少虎言简意赅,他现在没心思寒暄,“你那边什么情况?宏远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宏远的人今天又来了!阵势比之前更大!直接绕开我们乡镇府,跑去县里找了刘副县长,听说在会上拍着胸脯保证,要追加投资五千万,搞什么‘生态矿区’样板工程,口号喊得震天响,什么‘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之类的。刘副县长当场就表扬他们有担当、有社会责任感,是优秀企业家代表!散会后还特意把我叫去,明里暗里地问我,你们核查组到底什么情况?为什么老是跟这样的优秀企业过不去?我听那意思……是想让你赶紧放行,别再揪着不放了。”
林少虎心里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
他立刻用办公室的座机给吴良友打电话,简要汇报了周经理留下的这份关键材料和魏明杰反馈的最新情况。
下午,县政府果然大张旗鼓地召开了关于宏远矿业“生态矿区”建设的专题会议,刘副县长亲自主持。
会场布置得格外隆重,连红色的欢迎横幅都挂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开什么先进表彰大会。
刘副县长开场就定了调子,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严厉和强硬,几乎是带着批评的口吻:
“我们不能因为个别部门、个别干部的工作方式问题,甚至是无端的猜疑和偏见,就影响全县发展的大局!更不能寒了那些真心实意想来我们县投资、建设家乡的企业家的心!对于真正愿意投资、愿意扎根、愿意为地方经济发展做贡献的企业,我们各级部门要敢于担当,勇于为他们保驾护航,扫清障碍!”
宏远矿业的老板王天佑也西装革履地坐在席上,轮到他发言时,他一脸受了天大委屈和悲愤的表情,演技直逼奥斯卡影帝:
“我们宏远矿业是抱着百分百的诚意来的,是想为贵县的经济发展添砖加瓦、贡献力量的啊!我们合规经营,积极履行社会责任,不知道为什么核查组的林少虎主任总是针对我们,处处设卡,现在好了,连我们高薪聘请、准备委以重任、负责新项目的周经理出了车祸,这种纯粹的、令人痛心的交通事故,都要算到我们头上?这……这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这让我们还怎么敢安心投资?怎么敢放开手脚搞建设?”
他一番唱念做打,把自己包装成了楚楚可怜、备受欺凌的白莲花,倒打一耙的功夫简直是炉火纯青,登峰造极。
散会后,林少虎果然再次被刘副县长单独留了下来。
在空荡荡、还残留着会议气息的会议室里,刘副县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警告,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小林啊,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前途无量。有些事情,要学会审时度势,懂得适可而止。硬要往南墙上撞,不懂得转弯,最后头破血流、粉身碎骨的,只会是你自己。我的话,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想想清楚。”
回到局里,和林少虎关系一直不错、在档案室工作的老李,偷偷把他拉到没什么人的茶水间,关上门,低声道:“少虎,外面的风声不对啊。我听说……听说上面有人对你们核查组的工作方式非常不满,认为你们过于激进,影响了稳定和发展的大局,可能要着手整顿,你……你这次虽然立了功,但很可能……又要被调回办公室坐冷板凳了。你可得有个心理准备。”
晚上回到家,林少虎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却发现锁眼有些滞涩,转动起来比平时费劲。
他低头仔细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门框边缘有几道非常细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崭新撬痕!
他心中一凛,猛地用力推开门——
眼前的一幕让他血液几乎倒流!屋里一片狼藉!
抽屉全被拉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书架上的书被翻得乱七八糟,扔得到处都是,像是遭了洗劫一样。
但他心里清楚无比,这绝不是普通的入室盗窃!
小偷不会费这么大劲撬开门,只为了翻得这么乱而不拿走值钱的东西!
他立刻冲到客厅那个摆放着假山盆景的角落,费力地挪开那个沉重的盆景,伸手在底部一个极其隐蔽的凹槽里摸索——
他藏在那里、作为最后底牌的备份U盘,不见了!
第282章 反咬一口
U盘被偷,像一盆混合着冰碴子的冷水,从头顶狠狠浇下,瞬间凉透了林少虎的四肢百骸。
他站在一片狼藉、如同被台风扫过的客厅中央,反而彻底冷静了下来,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
对手这是彻底狗急跳墙,图穷匕见了。
他们不仅想要他的命,还想从根本上把他搞臭,让他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这栽赃陷害、倒打一耙的戏码,玩得真是够溜。
果然,第二天一早,他刚踏进国土局大门,就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不对。
走廊里遇到的同事们,看他的眼神都变得躲躲闪闪,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意味,有同情,有怀疑,有好奇,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还没等他走到自己那个位于角落的办公室,两名穿着普通夹克、但表情异常严肃的县纪委工作人员就已经迎面走了过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林少虎同志,请跟我们到谈话室一下,有些事情需要向你核实了解。”
为首的那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在局里那间专门用于谈话、隔音效果不错的小房间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为首的纪委干部开门见山,没有任何迂回:“林少虎同志,我们接到实名举报,称你利用担任核查组组长的职务便利,向宏远矿业索要巨额贿赂,是否有这回事?”
“我?收宏远矿业的贿赂?”
林少虎先是一愣,随即气得差点直接笑出声来,这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本事,真是登峰造极了,“我收他们什么贿赂了?多少钱?什么时候,什么地点,通过谁给的?举报信里总得有鼻子有眼吧?证据呢?”
“举报信里说,你向他们明确索要五十万现金,作为通过他们‘绿色矿山’审批的条件。否则,就会利用核查组的权力,一直卡着他们,不让他们通过。”
“五十万?还真敢编!他们怎么不干脆说五百万?”
林少虎压下心头那股蹭蹭往上冒的邪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他知道在这种时候,情绪失控只会坏事,“请问,行贿方是谁?是王天佑亲自把钱塞到我手里的?还是通过某个中间人?具体的时间、地点、交易方式,举报信里总该有个大概的描述吧?总不能空口白牙,上下嘴唇一碰,就随便污人清白吧?”
两位纪委干部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开口说道:“举报信是匿名的,但内容描述得很具体。说你是在上周三晚上,在县城的‘悦来茶楼’二楼最里面的那个包间里,通过一个绰号叫‘刚子’的中间人收的钱。”
林少虎立刻掏出自己的手机,手指飞快地滑动屏幕,调出上周三晚上的通话记录和手机里自动备份的行车记录仪视频片段,然后把屏幕亮给对方看:
“上周三晚上,我从下午六点开始,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多,都在局里办公室加班,整理宏远矿业的负面证据材料,这一点,当晚值班的门卫老刘可以作证,办公室楼的监控也可以调取。我的车当晚一直停在单位车库,没有移动过,行车记录仪有完整的停车记录。至于‘悦来茶楼’?我起码有半年多没踏进去过了。这纯属子虚乌有,恶意捏造!”
虽然林少虎拿出的证据明显更有力,逻辑上也更站得住脚,但按照规定,被实名举报(哪怕是匿名但内容具体的举报)并且进入调查程序的当事人,在调查期间必须暂停一切职务,配合审查。
这是程序,也是为了保护调查的公正性。
于是,林少虎再次被停职了。
核查组办公室的门上,被贴上了白色的封条,显得格外刺眼。
组员小李、张股长等人,也被暂时分配到其他闲散的、无关紧要的部门,美其名曰“工作需要,轮岗锻炼”。
小李帮着他从办公室里收拾个人物品,一个大小伙子,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不忿:
“林主任,他们怎么能这样!黑白不分吗?明明是你差点连命都丢了!他们却反过来诬陷你!这还有天理吗?!”
张股长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塞给他一张皱巴巴、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码。
“这是我以前带过的一个学生,脑子活,有正义感,现在在省报当记者,专门跑时政反腐这条线的。”
张股长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你……也许可以尝试联系一下他,看看能不能从舆论层面想想办法,施加点压力。
不过,一定要小心,没有确凿的、能经得起推敲的铁证,媒体那边也不敢轻易报道,毕竟涉及面太广。”
林少虎抱着那个只装着他个人茶杯、几本工作笔记和专业书的纸箱子,默默地走出环保局办公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感觉背后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像无数根细密冰冷的针,扎得他脊背生疼,脚步都有些虚浮。
经过赵德柱原来那间办公室时,他发现门开着。里面坐着的已经不是赵德柱,而是一个三十多岁、梳着油光锃亮背头的陌生面孔,正在意气风发地指挥着两个人搬东西,布置办公室。旁边有人小声议论:“新来的马股长,听说是刘副县长的远房外甥,刚从市里某个部门调过来的……”
林少虎心里冷笑一声,脚步没停,径直走出了大楼。这人事变动,可真够“及时”的。
回到家,看着空荡荡、被翻得乱糟糟、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屋子,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难以言喻的愤怒再次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知道,现在绝不是颓废和放弃的时候。对手越是想把他打趴下,他就越要站起来。
他拿出张股长给的那个纸条,看着上面略显潦草的字迹,犹豫了片刻,还是走到窗边,用那个备用手机拨通了那个省报记者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四声后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很干练、语速偏快的男声:“你好,哪位?”
“你好,是陈记者吗?我是青林县国土局的林少虎,是张贵全张股长介绍我联系你的。”林少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对方一听“林少虎”这个名字,似乎停顿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林主任?你好你好!你的事情,我隐约听说了一些。宏远矿业,保护伞,车祸,栽赃……要素很全啊。如果情况属实,这绝对是个能引起轰动的大新闻。”
林少虎心里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但对方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谨慎起来:“但是,林主任,想必你也清楚,我们现在做这种涉及地方官员和知名企业的负面报道,非常谨慎,讲究证据链完整,必须要有扎实的、经得起反复核实的铁证。你手里掌握的那些材料,比如那位周经理留下的,比如你之前提到过的U盘,现在能不能提供给我们?还有,那位不幸牺牲的周经理的家属,是否愿意冒着风险站出来,接受采访或者提供证言?”
林少虎沉默了。最核心的备份U盘在家里被偷了,周经理的妻子……他不敢保证对方是否愿意在失去顶梁柱后,再站出来面对可能随之而来的巨大风险。他现在手头,确实没有能立刻拿出来的、具有足够说服力的完整证据。
“我现在手头没有完整的证据链,”林少虎的声音有些干涩,“但我会再想想办法。”
“好,我明白了。我等你的消息。有需要随时可以再联系我,我的手机一般不离身。”记者的语气带着一丝理解的遗憾,但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克制,“务必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林少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山穷水尽的茫然。U盘丢了,关键证人身亡,家属未必敢出面,媒体需要铁证……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
就在他感到一丝绝望的时候,家里的门铃,突然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叮咚——叮咚——”,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他猛地一个激灵,警惕地走到猫眼前,小心翼翼地往外一看,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了——门外站着的,竟然是那个不幸身亡的周经理的妻子!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服,面容极度憔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手里紧紧拉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脸上同样带着惶恐和不安的小女孩。
林少虎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打开了门。
“林主任……”周经理的妻子一看到他,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这是我丈夫……他临走前一天,偷偷回家……交给我的。他说……他说如果他回不来了,就让我……让我无论如何,想办法,把这个交到你手上……他说,只有你……可能还有办法……”
她颤抖着手,递过来一个用普通超市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林少虎接过,入手沉甸甸的,硬硬的方块形状。他迅速拆开那些塑料袋,里面赫然是一个黑色的U盘!U盘的金属接口边缘,甚至还沾染着几点已经变成暗褐色的、疑似干涸血迹的斑点!
“他说,这里面的东西,能救好多人的命,也……也能要了好多人的命……”女人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身体微微摇晃,几乎要站立不住。
那个小女孩抬起头,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却带着一种与她年龄完全不符的、深刻的仇恨和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看着林少虎,一字一顿地说:“叔叔,我爸爸是好人,他是被坏人害死的。你一定要帮爸爸报仇,抓住那些坏人!”
送走这对承载着巨大悲痛和最后希望的母女,林少虎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感觉自己的手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愤怒而在微微发抖。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冲进书房,打开笔记本电脑,将那个带着血渍的U盘插了进去。
随着进度条读取,里面的内容一行行、一页页地展现在屏幕上。林少虎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胆寒,后背瞬间被一层冰冷的冷汗彻底浸透!这不仅仅是他之前掌握的关于宏远矿业的黑材料,更是一张清晰描绘了其背后那张庞大保护伞网络的关系图和资金流向图!里面用极其详尽的记录表明,宏远矿业每年都会将高达百分之二十的所谓“干股”分红,通过一系列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海外空壳公司渠道,最终汇入一个指定的、位于开曼群岛的银行账户。而那个账户经过层层追溯,实际受益人,赫然是市里某位重要领导的独生子!而这位领导,不是别人,正是刘副县长当年在市委党校学习时的“恩师”,是其仕途上最重要的提携者和靠山!
难怪刘副县长如此卖力!如此不顾一切地要保住宏远矿业!这不仅仅关乎他的政绩,更关乎他的身家性命,他和他的“恩师”早就被牢牢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就在这时,那个几乎已经成为他生命热线的神秘号码,再次发来了短信,内容简短得令人窒息:“他们今晚要紧急转移剩余资金和销毁关键纸质证据,这是最后的机会,错过再无。”
林少虎瞳孔猛地收缩,不再有任何犹豫,立刻抓起手机,拨通了局长吴良友的私人号码,声音因为紧张和急切而显得有些嘶哑:“吴局,我有铁证。关乎市里领导,必须立刻见面,当面呈交!”
半小时后,吴良友亲自开车,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林少虎的宿舍楼下,没有惊动任何人。
当他坐在林少虎的书房里,看完U盘里那些触目惊心的内容,尤其是清晰地看到那位市领导公子的大名赫然列在最终受益人一栏时,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拿着无线鼠标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这……这事……这下可真是捅破天了!”
吴良友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这……这证据来源可靠吗?链条完整吗?”
“人证有周经理的临终遗言和其家属的证词,物证有这个U盘里完整的资金流水和股权关系图,而且对方显然已经察觉,开始狗急跳墙,毁灭证据了!”
林少虎的语气斩钉截铁。
吴良友在狭小的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脚步沉重,猛地停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那光芒里混杂着恐惧、犹豫,以及一种或许是“富贵险中求”的决绝(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投机?):
“妈的!豁出去了!不,是为了维护正义必须豁出去了!这事太大了,超出了县一级能处理的范围,我必须立刻、直接向杨书记(县委书记)汇报!你就在这里等着,哪里也别去,等我消息!”
深夜十一点,万籁俱寂,林少虎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是吴良友发来的信息,只有言简意赅、却重若千钧的几个字:“已安排妥当。纪委、公安、经侦,联合专案组,明早七点,统一收网。”
这一晚,林少虎彻夜未眠。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逐渐泛起鱼肚白,心情复杂难言。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那个神秘号码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内容只有四个字:“任务完成,珍重。”
林少虎心里一动,立刻回拨过去,听筒里传来的,却只有“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的冰冷、机械的提示音。
那个在他最危难时刻数次出现、提供关键帮助的神秘人,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彻底消失了。
第283章 收网时刻
早上七点整,林少虎准时出现在了县国土局的大院里。
虽然他还在停职审查期,虽然头上的纱布还没拆,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他一定要亲自站在这里,亲眼看着这一切如何开始,又如何尘埃落定。
这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那个惨死在车轮下的周经理,为了他妻子那绝望的眼神和小女孩那与年龄不符的仇恨。
晨光熹微,带着一丝清冷,大院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令人心悸的紧绷感。
几辆没有悬挂牌照的黑色轿车和一辆闪烁着红蓝警灯、但并未鸣笛的警车,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猎豹,悄无声息地驶入大院,然后分别停在了办公楼和后面宿舍楼的不同位置,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车门几乎同时打开,下来一群穿着普通夹克或深色外套、但气质精干、行动迅捷的人员,还有几名穿着笔挺制服的警察,他们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交流,只是用眼神和简单的手势沟通,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林少虎就站在自己办公室那扇窗户后面,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清晰可闻。
他看到刘副县长穿着睡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外套,被两个人一左一右“礼貌”但异常坚决地从宿舍楼里请了出来,他甚至没来得及梳洗,头发乱糟糟的。
刘副县长脸上带着惊愕和试图维持的威严,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质问的话,但对方根本没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几乎是半“扶”半推地就把他塞进了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座,车门“嘭”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内外。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办公楼前,宏远矿业的老板王天佑,正从一辆刚刚停稳的豪华商务车上下来,手里还拿着手机似乎准备打电话。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另外两名便衣人员拦住了去路,出示了证件。
王天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接着开始激动地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肢体动作很大,但很快就被对方以专业的手法控制住,双臂被反剪到身后,同样被押上了另一辆黑色轿车,那挣扎的样子,像极了被捉上岸的鱼。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几分钟,几乎没有引起太大的骚动,只有几个早起上班或者住在局大院里的职员,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不敢靠近。
这时,局长吴良友快步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如释重负和难掩兴奋的神情,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窗口的林少虎,立刻向他用力地招了招手,示意他下来。
林少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浊气全部吐出,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
脚步踏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少虎!”吴良友迎上来,用力握住他的手,那力道很大,甚至有些颤抖,“解决了!基本都解决了!刘副县长、宏远的王天佑,还有市里那位领导的公子和他老子,据说今天凌晨也在市里被同时控制住了!一个都没跑掉!联合专案组动作迅速,证据确凿,这次是铁案!”
很快,得到消息的同事们也纷纷从办公室里涌了出来,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脸上洋溢着兴奋、快意,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林主任,你受委屈了!”
“我就知道你是被冤枉的!好样的!”
“这帮蛀虫,无法无天,终于被一锅端了!大快人心!”
老李用力拍着他的肩膀,眼眶都有些发红,声音带着点哽咽:
“好小子!真有你的!这股子拗劲儿,这股子不信邪的劲儿,没白费!没白费啊!”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奥迪A6沉稳地驶入大院,那特殊的车牌号显示这是县委的一号车。
县委书记杨庆伟亲自来了!他下车后,目光沉稳地扫视了一圈,最后精准地定格在被人群围在中间的林少虎身上。
杨书记大步走过来,无视其他人,直接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林少虎的手,用力地晃了晃,声音洪亮,确保周围每一个人都能清晰地听到:“小林同志!你受委屈了!我代表县委县政府,感谢你!是你,顶住了巨大的压力,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守住了我们党员干部的底线,守住了社会公平正义的防线!你是好样的!是我们全县干部学习的榜样和楷模!”
周围瞬间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这掌声里有对领导的附和,但更多是发自内心的为林少虎感到高兴和由衷的敬佩。
核查组办公室门上的白色封条被工作人员当众撕掉了。
小李兴奋得像只猴子,跑前跑后,忙着打扫卫生,整理被翻得有些凌乱的文件,嘴里不停地嚷嚷着:
“林主任,咱们核查组这下可算出名了!是英雄组!今晚必须得庆祝一下,我请客,咱们去吃烧烤,不醉不归!”
林少虎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带着一丝疲惫的轻松笑容,但他心里却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和喜悦。
他默默地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大院门口,那里已经恢复了秩序,车水马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他想起了那个连全名都不知道、就惨死在自己身边车轮下的周经理,想起了他妻子那憔悴绝望的眼神和小女孩那双带着刻骨仇恨的、与年龄不符的眼睛,想起了那个来无影去无踪、数次在他最危急关头提供关键信息、救他于危难的神秘人……这一切的代价,太大了。
张股长不知道什么时候默默走了过来,递给他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了一支,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窗前袅袅散开:
“想什么呢?案子破了,坏人也抓了,大获全胜,该高兴才对。你这表情,怎么跟丢了钱似的。”
林少虎接过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手指间转动着,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张股长:
“老张,我在想,这么大一张网,这么深的一潭水,牵扯到县里、市里,真的就这么……一下子,全干净了?赵德柱、刘副县长、王天佑、市里那位……这就算连根拔起了?我怎么总觉得……这水面下,安静得有点让人心里发毛。”
张股长拿着烟的手顿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楼下那看似恢复平静的街道,沉默了片刻,才重重地叹了口气,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
“也许吧……也许这就结束了。至少,眼前是清净了,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窗外,一辆黑色的轿车,贴着和上次类似的深色玻璃膜,在不远处的街角缓缓驶过,车速不快不慢,车窗玻璃反射着初升朝阳刺眼而冰冷的光芒,让人完全无法看清车内的情况。
第284章 空降副局长
宏远矿业的风波,随着刘副县长、王天佑以及市里那位领导的落马,在表面上算是渐渐平息了下去。
林少虎也成了县里名义上的“反腐英雄”、“孤胆斗士”,甚至在一次全县干部大会上还被不点名地表扬了几句。
但他的日子,并没有像外界想象的那样变得轻松惬意,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短暂的死寂。
局里的人事很快发生了变动。
赵德柱的位置空了出来,没从内部提拔,而是空降了一位新的副局长,名叫郑明,才三十五岁,年纪轻得让人侧目。
据说是从省国土厅政策法规处下来的,背景深厚,机关里私下都传他“省里有人”,是下来镀金的。
郑明一来,就展现出了强烈的存在感和雷厉风行(或者说,急于揽权)的工作作风。
在第一次全局中层干部会议上,郑明就脱稿侃侃而谈,对着手里那份关于核查组过去工作的报告,提出了所谓的“建设性意见”:
“我们国土部门,首要职责当然是严格监管,这个定位不能偏。但是,在新时代、新形势、新要求下,我们更要学会平衡监管与发展的关系,要有大局观,服务意识。不能一味地严防死守,搞‘一刀切’,那是懒政怠政的表现!我们要做的是精准施策,科学监管,帮助企业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引导他们走上规范、绿色、可持续的发展道路,实现保护与发展的双赢。尤其是对于像环宇矿业这样有实力、有远见、有社会责任感、并且愿意投入巨资进行技术升级的新企业,我们要敢于担当,主动靠前服务,优化审批流程!不能因为过去出过宏远那样的问题,就因噎废食,搞得草木皆兵,把所有的矿业企业都一棍子打死嘛!那不符合我们优化营商环境的大方向!”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政治站位高,逻辑上也似乎挑不出什么毛病,立刻赢得了台下不少中层干部的点头附和,甚至有人带头鼓起了掌。
但坐在角落里的林少虎,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位新来的郑副局长,话语里对“环宇矿业”这个新引进项目的偏袒和维护,似乎有些过于明显和急切了。
这让他心里隐隐升起一丝警惕。
果然,没过两天,宏远矿业(现在应该说前宏远矿业)项目所在地松鹤乡的党委书记魏明杰,就给林少虎的手机发来了一条加密信息,内容言简意赅,却信息量巨大:“少虎,新情况。你们局新来的那位郑明副局长,前天来我们乡搞所谓的‘调研’,晚上却和环宇矿业的人,在镇子外面一个很隐蔽的私人农庄一起吃饭,举止相当亲密,勾肩搭背的。作陪的还有县委的任副书记。据我们乡里一个恰好在那家农庄打工的远房亲戚说,看他们那熟络劲儿,互相敬酒拍肩膀的样子,根本不像是第一次见面,郑局和环宇那个姓钱的副总,感觉像是老相识了。”
林少虎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心里那丝警惕瞬间变成了警铃大作。
环宇矿业?这个名字他最近确实听得多了,是宏远出事之后,几乎以闪电速度进入县里领导视野、并且被大力推介的一家新公司,据说背景比宏远还硬,提出的“智能化绿色矿山”概念听起来高大上,规划的投资额也比当初的宏远更加惊人。
难道……这真是刚送走了一头贪婪的饿狼,又迎来了一只伪装得更好的猛虎?
就在他琢磨着怎么进一步核实情况的时候,当晚,他接到了一个显示为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对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沉闷,自称是已故周经理的亲弟弟。
对方约他在城郊一个极为偏僻、平时几乎没什么人去的茶馆见面,说有他哥哥留下的非常重要的东西,必须当面转交给他。
带着满腹的疑虑和必要的警惕,林少虎按时驱车来到了那个位于城乡结合部、看起来有些破败的茶馆。
在一个灯光昏暗、散发着淡淡霉味的包间里,他见到了一个面容和周经理有五六分相似,但显得更加沧桑、眼神里像是埋着两团仇恨火焰的中年男人。
对方没有任何寒暄和废话,直接从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用老式油布包了好几层、边角甚至带着几点已经发黑变硬的暗褐色污渍的硬壳笔记本,郑重地递到林少虎面前。
“林主任,”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是我哥留下的。他说如果他遭遇不测,让我无论如何,想办法把这个本子交到你手上,说只有你,可能还会接着查下去。”
他顿了顿,眼睛里那团火燃烧得更旺了,“他说,这里面记着的,是一个叫‘矿业联盟’的运作模式和几家核心公司的名单。宏远、环宇,还有另外几家表面上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公司,其实背地里都是一伙的!他们在不同的地方,轮流使用不同的公司名号拿项目,共享技术——主要是如何钻空子、规避监管的技术,共享‘资源’——主要是他们经营多年的保护伞资源,分摊风险,统一行动!环宇矿业,就是这个联盟派来接替宏远,在你们县继续捞钱、继续祸害的新马甲!”
林少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接过那个带着不祥污渍的笔记本,借着包间里昏暗摇曳的灯光,小心翼翼地翻开。
里面的字迹有些潦草,用的是钢笔,记录的内容更是触目惊心!里面用极其隐晦但又内行人能看懂的代号和简图,记录了所谓的“联盟”如何统一协调项目投标、围标串标,如何分配利益,如何应对不同级别的审查、需要打通哪些环节,甚至隐约提到了如何“处理”那些不听话、试图反抗或者知道太多的人……
而环宇矿业的大名,赫然在列,并且被特意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重点发展,全力扶持”!
第二天一上班,林少虎就被郑明一个内线电话叫到了副局长办公室。
郑明坐在那张崭新的、宽大得有些夸张的办公桌后面,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光滑的桌面:
“林主任,听说你最近……还在特别‘关注’环宇矿业的项目?精力很旺盛嘛。有些事啊,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人要向前看,不能总活在过去的阴影里,对不对?组织上呢,也看到了你之前的工作表现和……嗯,所受的委屈,正在积极考虑解决你一级主任科员待遇问题,文件据说都快下了。你年轻,有能力,又刚刚立了功,前途可以说是一片光明,要懂得珍惜,把握好机会啊。”
这话听起来像是领导对下属的关心和提点,但林少虎却清晰地听出了其中蕴含的赤裸裸的警告和利诱——别再揪着环宇不放了,乖乖听话,就有你的好处。
他脸上不动声色,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汇报日常工作:“郑局,核查组的工作职责就是核查,我们对所有申报的企业都是一视同仁的。环宇矿业既然提交了项目申请,我们按照规定程序进行核查,是分内之事,不存在特别‘关注’。”
郑明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微微沉了一下,嘴角那点虚假的笑意也淡了些,但很快又重新挂上,摆了摆手:“那是自然,按规定办事就好,把握好分寸就行。”
当晚,林少虎加完班回到租住的房子楼下,刚走到门口,手摸到冰凉的金属门把手,就感觉触感不对——黏糊糊、还带着点令人恶心的毛茸茸的触感。
他心里一紧,低头借着楼道里昏暗的声控灯光仔细一看,心头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门把手上,赫然用一根细铁丝,吊着一只被开膛破肚、血淋淋的死老鼠!老鼠的眼睛还圆瞪着,失去了所有光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气。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口头警告的范畴,这是赤裸裸的、充满恶意的恐吓!
林少虎强忍着胃里的翻腾,没有声张,也没有报警。
他默默地找来塑料袋和纸巾,面无表情地处理掉了那只死老鼠,把门把手反复擦洗了好几遍。
但他心里清楚,对方的挑衅和威胁已经升级到了新的高度,他不能再被动等待了,必须有所行动,至少要斩断伸进国土局内部的这只黑手。
第二天,他直接去求见局长吴良友。
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明来意,吴良友就先说话了,脸上带着一种高深莫测、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示意他坐下:“少虎啊,你来得正好。关于你的工作安排,以及核查组下一步的定位,我已经专门向杨书记做了详细的专题汇报。鉴于你之前在宏远矿业案件中的出色表现——当然,也考虑到目前重点矿业项目核查工作的特殊性和复杂性,县委经过研究决定,保留你重点项目核查组组长职务,并且,从即日起,核查组直接对我本人负责,实行单线汇报,绕过其他分管领导!”
吴良友说着,身体微微前倾,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压低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和狠劲:“有些人,以为从上面空降下来,拿着鸡毛就能当令箭,想在老子这一亩三分地上只手遮天,为所欲为?也太小看我们这些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的‘土八路’了。他想动我的人,摘我一手扶持起来的桃子,没那么容易!老子让他连桃核都摸不着!”
一周后召开的局务会议上,吴良友直接以县委指示精神的名义,正式宣布了这项人事和机构调整决定:“根据县委关于进一步加强重点项目环境风险管控、压实监管责任的要求,经局党组研究,并报县委同意,决定:林少虎同志继续担任重点项目核查组组长,主要负责环宇矿业等新增重点项目的核查工作,核查组直接向我汇报。郑明副局长分管局里的日常行政、后勤保障、党建和工会工作。”
这项安排,等于直接剥夺了郑明作为副局长在国土局最核心、最有油水的业务监管权力,把他彻底架空了。
郑明坐在台下,听着吴良友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这个决定,脸色先是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铁青,手里的那支价值不菲的钢笔,被他死死攥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他硬生生捏断。
第285章 新敌环伺
吴良友在局务会上那近乎打脸的人事安排,像一盆冷水,把空降副局长郑明初来乍到的那点烧得正旺的“三把火”彻底浇熄了。
郑明试图插手核心业务、为环宇矿业顺利铺路的企图,被吴良友用最直接、最不留情面的方式硬生生挡了回去,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留。
接下来的几天,郑明办公室的那扇实木门关得比银行的保险柜还严实,里面时不时传出他压低声音、语气激动地打着电话的动静,具体内容听不清,但那种压抑的愤怒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几分。
他的脸色也一直是阴沉的,看见林少虎更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直接当空气无视,那眼神里的冷意,简直能冻死人。
林少虎虽然名义上恢复了核查组组长的职务,但办公地点依旧被“发配”在信访办隔壁那个采光不好、冬天阴冷夏天闷热的偏僻角落。
吴良友对此的解释是“方便核查组接触一线群众信息,了解真实民意”,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实质上还是一种无形的隔离和边缘化。
吴良友给他派来的两个所谓“组员”,也是局里出了名的“老油条”,都是五十多岁、等着退休养老的主儿,一个每天热衷于用保温杯泡枸杞研究养生,另一个则沉迷于盘他那串油光水滑的核桃,万事不管,一问三不知,完美地扮演了“门神”和“背景板”的角色。
林少虎对此也不在意,甚至乐得清静。
他正好利用这段看似被“闲置”的时间,不用应付太多杂事,可以静下心来,仔细翻阅核查组封存期间积压下来的近期的信访记录和部分公开档案,希望能从中再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这一翻,还真让他嗅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最近几个月,涉及矿产资源开发、环境污染、土地补偿纠纷等方面的匿名或实名举报信数量明显增多了,而且举报对象不再像以前那样集中指向某一家企业,而是像撒胡椒面一样,指向了几家不同的、表面上似乎没什么关联的矿业公司。
其中最引人注目,也最让林少虎上心的,是一封字迹歪歪扭扭、看起来像是用左手写的匿名信。
信里面没有具体点名哪家公司,而是提到了一个“矿业黑帮”的概念,信里说这几家公司表面上为了项目争得你死我活,演戏给外面看,暗地里实则是一个紧密的联盟,共同操控着全县乃至周边地区的矿产资源分配权和市场价格,采用暴力威胁、恐吓、贿赂、设局陷害等手段,系统性地排挤、打压那些正当经营的竞争者,欺压当地失去土地的百姓。
信的最后,笔迹更加潦草,仿佛带着无尽的愤懑和绝望写道:“他们手眼通天,上面有人罩着,你们官官相护,根本查不动!告了也是白告!”
林少虎反复看着这封信,心里一动,想起了周经理弟弟给他的那个染着血渍的笔记本里提到的“矿业联盟”。
他尝试着按照信末尾留下的一个模糊不清、似乎随时会断线的电话号码打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听准备挂断的时候,突然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异常沙哑、充满警惕的男声:“谁?”
“你好,我是县国土局核查组的林少虎,我看到了你写的信,想向你了解一下你说的那个‘矿业黑帮’的……”
对方一听“林少虎”三个字,像是被毒蛇咬到了一样,立刻粗暴地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打错了!别再打来了!”
说完,根本不给他任何再开口的机会,立刻挂断了电话。
林少虎再打过去,听筒里传来的已经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冰冷提示音。
对方不仅认识他,而且对他的身份反应极其激烈,充满了恐惧!这更加印证了那封信和笔记本内容的真实性。
当晚,林少虎在家又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显然使用了市面上常见的变声软件,声音尖锐怪异,没有任何感情起伏:“林主任,想查矿业黑帮?有点胆量。明天早上六点,西山公园山顶那个旧凉亭,一个人来。过时不候。”
第二天拂晓,天色只是蒙蒙亮,西山公园里雾气弥漫,寂静得只能听到早起的鸟儿偶尔几声清脆的鸣叫。
林少虎如约独自一人来到了山顶那个破旧的凉亭。
清晨的寒风带着湿气,吹在脸上有些刺痛。
等了约莫五六分钟,一个穿着毫不起眼的灰色夹克、戴着几乎遮住大半张脸的口罩和鸭舌帽的男子,像幽灵一样从凉亭侧面茂密的树林里闪了出来,动作敏捷,他先是极其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人,然后才快步走到林少虎面前,将一个厚厚的、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几乎是硬塞到了他手里。
“环宇矿业的真实背景和股权结构,还有他们和某些人的关系,都在里面。”
男子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口罩,显得异常沉闷,但语速极快,像是怕被人发现,“法人代表只是个摆在台前的幌子,傀儡而已。实际控制人,和宏远矿业那个已经进去的王天佑,是同一个幕后大老板!只不过宏远臭了,换了个名字好听点的马甲重新上市而已!”
林少虎迅速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一叠资料,借着越来越亮的晨光快速翻看。
里面是环宇矿业及其关联的几家离岸公司的复杂股权结构图,经过层层穿透和追溯,最终指向了海外一个注册在维京群岛的神秘信托基金,根本无法查清实际控制人。
而在几张看起来是偷拍的、像素不算很高的环宇矿业高层内部聚会合影中,他赫然看到了一个绝不应该出现在那里、让他心头巨震的身影——新副局长郑明!
照片上的郑明,没有穿局里的制服,而是一身休闲打扮,正和环宇矿业那位姓钱的副总勾肩搭背,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畅快的笑容,相谈甚欢,那熟稔和亲密的样子,关系绝非一般的官商交往那么简单!
“看明白了?”
口罩男发出一声冰冷的、带着嘲讽的轻笑,“你们新来的这位郑副局长,在省厅政策法规处坐冷板凳的时候,就和这帮人牵扯不清了,没少给他们提供内部消息和政策‘指导’。当初宏远矿业能在你们县这么快、这么顺利地落地,他在省里那边也没少‘帮忙’打招呼。现在宏远这颗雷爆了,他亲自下来坐镇我们县局,你以为真是来干工作的?他就是来亲自保驾护航,扶环宇这个新马甲上位,继续搞钱的!现在你总该明白,为什么他一来就急吼吼地想把你踢开,把你彻底架空了吧?”
林少虎压下心中的震惊和一种“果然如此”的寒意,盯着对方那双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你为什么冒这么大风险帮我?你到底是谁?”
男子沉默了一下,仿佛在权衡什么,然后缓缓地、动作有些僵硬地摘掉了脸上的口罩,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布满了深刻皱纹和难以化解的仇恨的脸,他的眼神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
“我弟弟,”他的声音更加沙哑了,带着一种刻骨的悲恸,“是宏远矿业以前的会计,负责核心账目的。就因为不肯配合他们做两套账,不肯在侵吞国家矿产资源补偿款的文件上签字,三年前,在一个雨夜,连人带车,‘被车祸’冲下了悬崖……最后官方调查结论,是意外。”
他的眼睛里瞬间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拳头死死攥紧,“我不信!我弟弟开车技术最好,那天晚上他明明刚给我打过电话,说账目有问题,他可能要出事……我隐姓埋名,装疯卖傻,查了整整三年,才勉强摸到他们这个‘联盟’的一点边。林主任,我信不过别人,那些当官的,看着道貌岸然,背地里……我就信你是个真想干事、也不怕事的好官。这些东西我今天交给你,望你……望你有机会,有能力的时候,替我那冤死的弟弟,讨回一个公道!让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混蛋,付出代价!”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林少虎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期盼,有绝望,也有一种托付一切的决然,然后迅速戴回口罩,猛地转身,脚步匆匆,几下就消失在晨雾弥漫、尚未完全苏醒的山林之中,再也看不见踪影。
林少虎拿着那份突然变得无比沉重、几乎要烫伤他手心的文件袋,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山下的城市传来隐约的喧嚣,才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下山。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返回单位,甚至没回自己那个角落办公室,径直敲开了局长吴良友办公室的门。
吴良友看起来刚上班不久,正在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刚泡好的一杯茶吹气,看到他去而复返,脸上露出一丝诧异。
但当林少虎一言不发,直接将文件袋里的那些偷拍照片和复杂的股权结构图,一张张摊开在他宽大的办公桌上时,吴良友脸上的那点悠闲和诧异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张张仔细地看着,尤其是那张郑明和环宇副总勾肩搭背的照片,他反复看了好几遍,脸色越来越沉,越来越难看,最后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盖都跳了起来,茶水溅了出来!
“够狠!真他妈够狠的啊!连自己人都直接安排到老子眼皮子底下来了!这是要把老子这国土局,彻底变成他们家的后花园和提款机吗?!”
吴良友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快步踱步,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向林少虎,眼神锐利得像要杀人,压低声音问道:“少虎,这些东西,除了你和我,还有没有第三个人看过?来源绝对可靠吗?”
“就你和我。”林少虎肯定地回答,“来源……是一个付出了惨痛代价的受害者家属,他用三年时间换来的。”
“好!很好!”吴良友当机立断,一把将桌上的照片和资料胡乱收拢起来,塞回文件袋,紧紧抓在手里,“这些东西先留在我这儿。郑明的事,我来处理!你继续按你的节奏,盯紧环宇矿业的核查,就按正常程序走,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绝对不能打草惊蛇!剩下的事情,你不用管了。”
林少虎知道,吴良友这次是真动了雷霆之怒。
这不单单是工作上的较量或者权力斗争了,这已经触及到了他作为一把手的权威和底线,甚至可以说是把脏手直接伸到了他的饭碗里。
这口气,吴良友绝对忍不下去。
三天后,郑明被县纪委的工作人员以“协助了解宏远矿业案件相关情况,需要核实几个细节”为由,客客气气地请去“喝茶”了。
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到他的副局长办公室。
又过了不到半个月,在一场由吴良友亲自准备材料、亲自汇报的县委常委会议之后,环宇矿业那个号称投资数亿、被吹得天花乱坠的“智能化绿色矿山”项目,被以“部分关键申报材料不符合规范要求,存在疑点,需进一步补充核实”为由,下达了书面通知,无限期暂停审批流程。
消息传出,国土局内部暗流涌动,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但表面上,谁都看得出来,吴良友经过这一连串的操作,他在局里的权威和掌控力达到了空前的高度,几乎到了说一不二的地步。
“博弈才刚刚开始,远没有结束。”
吴良友站在自己办公室宽大的落地窗前,望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对站在身边的林少虎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掌控局面的自得和冷厉,“打掉一个郑明,充其量不过是断了他们一条比较重要的胳膊而已。这个‘矿业联盟’经营多年,盘根错节,能量和渗透力超乎你我的想象,他们绝不会因为这点挫折就善罢甘休,肯定会卷土重来,而且手段可能会更加隐蔽,更加凶狠。”
他转过身,看着林少虎,目光深邃:“少虎,接下来的风浪,可能会更大,更猛。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林少虎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一片繁华喧嚣的景象。
但在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贴着和上次类似的深色玻璃膜,缓缓驶过局大门前的街道,车速不快不慢,仿佛只是路过,又仿佛在无声地宣示着什么。
“随时待命,吴局。”
林少虎平静地回答,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魏明杰发来的消息,内容很短:“又来了个‘鼎鑫矿业’,省里某位大佬介绍的,据说背景比环宇还硬,点名要找你这位‘铁面组长’先‘沟通沟通’。”
林少虎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回复了三个字:“让他们来。”
他知道,这场守护绿水青山与所谓金山银山之间脆弱平衡的战争,这场与隐藏在阴影深处、贪婪无比的“矿业联盟”的漫长较量,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甚至可能永远都不会有真正的终点。
但只要他还在这个核查组组长的位置上一天,只要他还能喘气,他就会像一颗生了根的钉子,牢牢地钉在这里,寸步不让,坚守到底。
第286章 红色预警
刘猛推开办公室门,早上的阳光正努力穿透连续几天的阴霾,透过百叶窗缝隙,在水泥地上拉出几道有气无力的斜杠。
他眯了眯眼,这光景,像极了某些领导开会时的微笑——看着亮堂,实则没啥温度。
“好家伙,这气味……”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鼻腔立刻被一股熟悉的味道占领——旧纸张的霉味混着点受潮的灰尘,源头是墙角那几个塞得比程序员发际线还后退的铁皮档案柜。
每年梅雨季,这气味就准时上线,比打卡还积极,仿佛在提醒他那些被岁月遗忘的陈年旧账。
他习惯性地往窗台摸去,指尖先蹭到一层能作画的薄灰,接着就碰到了王大爷送的仙人掌。
那盆仙人掌,长得就跟它的主人一样倔强且不拘小节,歪在一个边缘磕坏了的陶盆里——那是去年防汛演练时,某位慌不择路的同事的杰作。
王大爷为此念叨了好几天,说这盆仙人掌跟了他十几年,比家里那条老黄狗还通人性。
此刻,仙人掌肥厚的叶片上挂满细密水珠,一副“我刚淋过雨,我很脆弱”的模样。
刘猛凑近一看,好嘛,盆底的透水孔被一片枯叶堵得严严实实,难怪水汽散不出去,整个一“水逆”现场。
“啧,又双叒叕忘了浇水。”
他自嘲地笑了笑,转身从抽屉最深处翻出那个堪称“文物”的喷壶。
这壶还是前年搞“绿色花园城市”活动时单位统一配发的,同事们的早就不知魂归何处,就剩他这个老古董还在坚守岗位。
拧开壶盖加水,水流冲击壶底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像极了某种神秘仪式的开场。
他举着喷壶,对着仙人掌进行精细灌溉,水线在稀薄的阳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彩虹,恰好落在桌角那本台历上。
台历是单位发的,红色塑料封皮磨损得露出了白色的“底色”,主打一个“岁月沧桑”。
5月8日那个格子被红笔圈了两圈,边缘都被摩挲得起了毛边,可见其被关注的频率之高。
刘猛盯着那个日期,喉结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去年5月8日,也是这么一场连绵不绝的暴雨,水湾村后山直接表演了个“山体滑坡半日游”,幸亏转移及时才没酿成大祸。
现在回想起来,后背还能惊出一层白毛汗。
电脑主机“嗡嗡”地启动,声音像个犯困的老人在打呼噜。
他翻开那本边角卷曲得像油炸馄饨皮的值班记录簿,牛皮纸封面诉说着它的资历。
手指划过上周三那页,铅笔写的“明溪江库区水湾村后坡发现轻微裂缝,长度约1.2米,宽度小于5厘米”下面,被他用铅笔尖标了个极其隐秘的小星星。
这是他的个人“暗号”,凡是记录里出现“裂缝”“沉降”“滑坡”这类关键词,都会获此“殊荣”。
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那铅灰色的字迹泛着冷白,像一道刚刚结痂的伤疤,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他点开电脑里那个名为“地质灾害隐患点”的文件夹,找到水湾村后坡的最新照片。
那是上周三下午拍的,当时烈日当空,照片里的裂缝被晒得肤色惨白,周围杂草长得比青春期少年的胡子还狂放,不拿放大镜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大地の皱纹”。
可现在,他越看越觉得那裂缝像个活物,正对着屏幕外的他无声地咧嘴嘲笑。
鼠标颤巍巍地点开气象网站,首页弹出的红色预警图标差点闪瞎他的钛合金狗眼。
“135毫米”的降雨量预报用加粗黑体标出,生怕人看不见,旁边还配了张乌云压顶的动图——
黑色云团像一群脱缰的野狗,在屏幕上奔腾翻滚,目标直指他所在的这片区域。
他点进详细预报页面,雨带移动轨迹图上,明溪江流域被标记成了最扎眼的深红色,仿佛被命运掐住了咽喉。
下面的文字说明更是直接:“预计未来24小时内将出现持续性强降雨,部分地区可能伴有短时强对流天气(懂的都懂,就是下雹子加刮妖风)。”
刘猛盯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恶劣天气提示,右手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凌乱。
去年水湾村滑坡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浑浊的泥浆裹挟着断木和碎石,像一群脱缰的野马从山上奔腾而下,那股混合着腐殖质和泥土的腥臊气,仿佛再次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让他忍不住想干呕。
“小林!”他猛地提高嗓门,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产生了回音效应。
窗外梧桐树上原本在开早会的麻雀们被惊得“扑棱棱”作鸟兽散,有只倒霉蛋嘴里叼着的半截油条不幸掉落,正好砸在窗台的灰尘里,完成了今日的“空投任务”。
走廊里立刻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略显慌乱的脚步声,接着是“砰”的一声,林少虎抱着一摞文件,以一种“我是谁我在哪儿”的姿态撞开了门。
他的领带歪到了姥姥家,松松垮垮地挂着,像根用来上吊的绳子。
右眼角还粘着一小块疑似眼屎的黄白色物体,无声地诉说着昨晚加班的惨烈。
“刘组长,您喊我?”
林少虎气喘吁吁,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放,最上面几张A4纸滑落,露出了背面用铅笔涂鸦的卡通画——一个脑袋上顶着乌云、手里拎着写有“暴雨”水桶的小人,画风潦草却莫名传神。
刘猛认得这画风,是小肖的杰作。
这小子大学学设计,阴差阳错考公进了单位,平时就爱在各种文件的边边角角施展他的艺术“细菌”。
“通知各所,启动地质灾害三级应急响应,立刻!马上!”
刘猛转了转办公椅,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吱呀”一声惨叫,仿佛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指令。
他身后书柜第三层,《地质灾害防治手册》的书脊泛着饱经风霜的光泽,边角圆润。
第三页夹着的红色书签正在微微颤动——那是他特意标记的位置,里面记录着全县所有隐患点的精确坐标,是他的“武功秘籍”。
“重点监测点名单五分钟内发你微信,附带去年各隐患点的对比照片,经纬度给我标得清清楚楚,不能有半点马虎!”
他起身从打印机旁抽了张A4纸,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地名,“半小时后开视频会,让地质环境股把那套三维建模投影准备好,尤其是水湾村后坡那块,我要看到最新的、热乎的地形数据!”
“可是刘组长,”林少虎推了推滑到鼻梁中部的眼镜,镜片上还残留着早餐的油光,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吴局长早上在走廊碰到我,特意交代,县人大调研组上午十点要听‘民主评议政风行风问题整改情况汇报’,让我们准备些带案例的实景材料,最好是能做成展板那种,显得高大上……”
“实景材料?”刘猛差点气笑,从笔筒里精准地抽出一支红笔,在台历空白处“唰唰”几笔画了个简易山体滑坡示意图——一个三角形的山,下面一道波浪线代表裂缝,旁边用箭头标注下滑方向,画风抽象但意思明确。
“等下我让张毅所长拍段裂缝扩张的视频,绝对比ppt上的动画更真实、更震撼、更下饭!”
他把笔往桌上一磕,发出“笃”的一声脆响,如同法官落槌。
“林主任,你记着,咱们这工作,报表做得再花哨,汇报说得再天花乱坠,都不如把人从危险区里拽出来实在。现在这情况,救人,比在领导面前演戏重要一万倍!”
林少虎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掏出手机就开始疯狂戳屏幕,手指快得出现了残影。
他嘴角还沾着点面包屑,显然是早饭没吃完就被召唤来了。
刘猛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这小子刚来时还是个白白净净的“小鲜肉”,这两年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硬是晒成了“老腊肉”,眼下的黑眼圈更是堪比国宝。
基层工作就是这样,表面看是“一杯茶,一根烟,一张报纸看半天”,真遇上事儿,冲在前面的永远是这些“年轻人”。
林少虎发完消息,抬头看向刘猛:“组长,各所那边应该很快会回复,视频会议的链接我等下发到群里?”
“嗯。”刘猛点头,“顺便把去年水湾村滑坡的处置记录调出来,等下开会时给大家再紧紧弦,别以为去年没事今年就能摸鱼。”
林少虎应了声“好”,转身扑向文件柜,开始了新一轮的翻找。
办公室里暂时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电脑主机执着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刘猛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户,带着潮湿泥土气息的风涌进来,让他精神一振。
他抬头看天,刚才那点可怜的阳光早已被厚重的云层吞噬,天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脸,从灰白转向沉郁的铅灰色。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他喃喃自语,掏出手机,点开和张毅的聊天框,发了条语音:“水湾村后坡现在什么情况?裂缝有没有变化?村民有没有异常反馈?”
没过多久,张毅的回复就跳了出来,是一段语音,背景音里还能听到风雨声:“刘组长,早上刚去看过,裂缝暂时没明显变化,但有几个村民反映,昨晚听见后山有‘嘎吱嘎吱’的怪声,跟嚼脆骨似的,我让监测员多盯着了。”
刘猛皱了皱眉,回复道:“不能掉以轻心,声音也可能是前兆。视频会结束,你再多带几个人去仔细排查一遍,重点看裂缝周围的土壤有没有松动迹象,有情况立刻报,别瞒着!”
“收到,刘组长!”
放下手机,林少虎抱着一摞文件走过来:“组长,去年的处置记录找到了,还有各监测点的基础数据,我都整理好了。”
刘猛接过文件,快速翻了几页,里面详细记录了去年暴雨期间的每一个环节,从预警发布到人员转移,从物资调配到后续安置,堪称一本“抗洪救灾傻瓜指南”。
他指着其中一页说:“这里,去年转移时用的车辆调度表,格式很清晰,等下让各所参考这个模板,提前联系好车辆和司机,别到时候抓瞎。”
“明白,我就在会上强调。”林少虎点头记下。
离视频会开始还有十分钟,刘猛最后检查了一遍电脑和网络,确保那套宝贵的三维建模文件能顺利打开。
他端起桌上那个印着“安全生产”字样、杯口已经掉瓷的搪瓷杯,喝了口温水,试图压下心头的不安。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起,是前台打来的。
“刘组长,有位水湾村的村民找您,说有急事,脸色很不好看。”
刘猛心里“咯噔”一下:“让他直接到我办公室来。”
挂了电话,他对林少虎说:“等下开会我可能会晚几分钟,你先组织一下,我跟村民了解完情况就过来。”
“好的组长。”
没一会儿,一个穿着沾满泥点雨衣的中年男人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写满了焦虑,正是之前见过的王瑞。
“刘组长,您可得帮帮我们!”王瑞一进门就抓住刘猛的手,力道大得吓人,“我姑父李宝田,他死活不肯转移!村里刚通知说有大雨,让大家去安置点,可他非要守着家里那几头刚下崽的猪,说走了没人管,猪崽会冻死饿死,我们怎么劝都没用,犟得像头牛!”
刘猛心里一沉。
李宝田的情况他了解,老人把那些猪看得比命还重,尤其是刚出生的猪崽,那是他的心头肉。
“你别急,先坐下慢慢说。”他给王瑞倒了杯水,“等我开完这个紧急会议,就跟你去村里,亲自劝劝你姑父。猪的问题我们一起想办法,保证妥善解决。”
王瑞接过水,情绪稍微平复了些:“谢谢刘组长,我姑父谁的话都不听,他就信您。”
送走王瑞,刘猛揉了揉太阳穴。
村民不愿配合转移是最让人头疼的问题之一,一旦险情发生,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了看时间,视频会议马上就要开始,只能暂时把这事压下,快步走向电脑前。
会议刚开始,各所的负责人头像陆续出现在屏幕上,小小的窗口里,每个人都面色凝重。
刘猛深吸一口气,对着麦克风开始了这场与天灾赛跑的动员。
而窗外,雨点已经开始稀疏落下,敲打着玻璃,仿佛战鼓初响。
第287章 进击的组长
视频会议的气氛,严肃得跟高考考场似的。
屏幕上十几个小窗口里,各所负责人的脸,要么绷得像刚拉过皮,要么愁得像丢了钱包。
刘猛开门见山,语气快得跟说rap一样:“各位,气象预警都看到了吧?红色!135毫米!明溪江流域是重点照顾对象!三级应急响应,立刻启动!别给我磨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摄像头,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对方似的:“三件事,给我刻在脑门上!第一,各隐患点,特别是水湾村后坡、黑川乡罗丁岩这几个‘VIp中p’,立刻组织人力拉网式排查,每小时在群里打卡报平安,别玩失踪!第二,人员转移预案不是摆在桌上落灰的,给我动起来!联系车辆,确认安置点,检查物资,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拉响警报,组织转移,速度要快,姿势要帅!第三,雨衣、手电、饮用水、方便面……这些保命的东西,都给我备足了,谁要是关键时刻出岔子,别怪我秋后算账!”
他调出去年水湾村滑坡的处置记录,投屏到会议室大屏幕上:“都睁大眼睛看看!去年咱们运气好,跑得快,零伤亡。但运气这玩意儿,不能当饭吃!今年这雨看着更邪乎,都把皮给我绷紧了!宁可十防九空,不可失防万一!”
这时,黑川乡所的负责人刘楚生开口了,画面有点卡顿,声音断断续续:“刘组长,我们……罗丁岩那边……信号……不太好……有几户住在山坳里的……联系方式只有……座机……怕……”
“怕联系不上?”刘猛接过话头,“那就别光等着打电话!立刻派两个人,穿上雨衣,现在就给我步行上门!当面通知,把预警信息塞他们耳朵里!顺便把工作人员的手机号留给他们,让他们有情况随时打电话!人是活的,办法总比困难多!”
“好……好的!马上安排!”刘楚生那边传来一阵杂音,像是在立刻部署。
会议在紧张有序的节奏中进行了半小时,解决了各所提出的几个具体问题。
刘猛最后强调:“纪律我再强调一遍!非常时期,谁要是擅离职守,关键时刻联系不上,别怪我挥泪斩马谡!散会!”
会议刚结束,刘猛立刻抓起椅背上的雨衣,对林少虎交代:“局里你坐镇,协调各方,有急事打我电话。我现在必须去水湾一趟,李宝田那个倔老头不搞定,我心不安。”
“组长,雨好像越来越大了,您路上一定小心!”林少虎指着窗外,担忧地说。
刘猛看向窗外,之前的细雨已经升级成中雨,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二话不说,穿上雨衣,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
停车场,谭月枫已经发动了那辆饱经风霜的越野车在等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沉闷。
看见刘猛,他赶紧掐灭了手里的烟。
“组长,天气预报说这雨中午会达到峰值,咱们得抓紧了。”谭月枫拉开副驾车门。
刘猛敏捷地钻进去,把湿漉漉的雨衣往后座一扔:“导航水湾镇。跟养护队再确认一下,让他们把路上可能出现的塌方碎石再清一遍,咱们争取一小时内冲到!”
“明白!”谭月枫一边利落地挂挡起步,一边用车载蓝牙拨通电话,“喂,养护队吗?我谭月枫,水湾村东线山路,麻烦再巡一遍,确保畅通,我们应急车辆马上要通过……对,人命关天,谢了兄弟!”
车轮碾过湿滑的路面,溅起一片水花。
雨刮器以最高频率左右摇摆,勉强在挡风玻璃上开辟出清晰的视野。
刘猛掏出手机,快速浏览工作群。群里已经炸开了锅,各种信息刷屏:
【松鹤乡所】:隐患点巡查完毕,暂无异常,已通知各村做好准备。
【黑川乡所】:罗丁岩巡查队已出发,预计一小时后到达最远住户。
【水湾村监测点】:后坡裂缝监测数据稳定,暂无扩大迹象。(附最新照片)
刘猛点开张毅发的水湾村后坡照片,放大仔细看。
裂缝形态和上周相比变化不大,但周围那些原本倔强挺立的杂草,此刻全都像喝了假酒一样东倒西歪。
他心里那点不安,又开始像水泡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
“月枫,稍微提点速,注意安全就行。”他盯着前方白茫茫的雨幕说道。
谭月枫没吭声,只是默默加深了踩油门的力道,越野车引擎发出一声低吼,稳健地加速穿行在雨帘之中。
开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小段塌方,碎石和泥土占据了半幅路面。
几个穿着亮橙色雨衣的养护工人正操纵着一辆小型铲车进行清理,像几只勤劳的工蚁。
谭月枫把车靠边停下。刘猛下车,雨水瞬间扑打在他脸上。“师傅,还得多久能通?”他大声问,声音在风雨中有些失真。
一个工人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领导,马上就好!就这点尾巴了,最多五分钟!你们是去水湾镇的吧?镇里刚还打电话来问路况呢!”
刘猛点点头:“辛苦兄弟们了,抓紧时间,那边情况有点急!”
回到车上,刘猛立刻给张毅打电话,信号似乎受到天气影响,有些杂音:“张毅,你们到后坡具体位置了吗?情况到底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张毅带着喘气声和风雨背景音的回答:“到了……正在裂缝边上……肉眼看着……变化不大……但脚底下……感觉土壤……特别软……特别滑……我让监测员……把便携式位移监测仪……架设起来了……数据……实时回传……”
“好!保持警惕并注意安全!我大概还有十分钟到村口,你在那儿等我,汇合后一起去李宝田家!”刘猛语速很快。
“收……到!”
挂了电话,刘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从早上到现在,神经就像一根始终绷紧的弓弦。
他想起王瑞那焦急无助的眼神,想起去年滑坡时那种命悬一线的紧迫感,心里的那份沉重感又添了几分。
几分钟后,障碍清除,越野车再次上路。
雨势似乎又大了一些,能见度更低。
当水湾镇大坡村那块饱经风霜的村牌出现在雨幕中时,刘猛松了口气。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张毅穿着亮黄色的雨衣,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来回踱步,看到越野车,立刻小跑过来。
刘猛下车,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领子,他也顾不上擦:“李宝田家具体位置?现在什么情况?”
“就在村尾那排房子最里面一家。”张毅指着村子深处,“我刚让村干部又去劝了一次,还是不行!老爷子说除非他儿子把防雨布拿来把猪圈罩得严严实实,否则绝不挪窝!还说……‘我活了七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走!直接去他家!”刘猛抬腿就往村里走,雨靴踩在泥泞的村路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泥点子欢快地溅上裤腿。
村里的路窄而曲折,两旁多是有些年头的土坯房,不少屋顶都在漏水,形成一道道小水帘。
偶尔能看到背着大包小包、穿着各色雨具的村民,扶老携幼地往安置点方向迁移。看到刘猛和张毅,村民们纷纷打招呼:
“刘组长,您来了俺们就放心了!”
“刘组长,这雨真能把后山冲垮吗?怪吓人的!”
刘猛一边快步走,一边大声回应:“大家别慌!听指挥,快去安置点!那边安全,有热水有吃的!我们盯着后山呢!”
来到李宝田家低矮的院墙外,就看见老人正蹲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根竹条,慢条斯理地修补着一个旧竹筐,神情专注,仿佛外面的狂风暴雨与他无关。
王瑞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看到刘猛,如同看到了救星。
“刘组长!您可算来了!您看我姑父他……”王瑞一脸无奈。
李宝田抬起头,看到刘猛,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刘娃子,你咋又来了?我都说了,等建军他哥把防雨布捎来,把猪圈弄妥帖了,我自然就走。这猪刚下崽,娇贵着呢,经不起风吹雨淋。”
刘猛蹲下身,视线与老人齐平,看着他手里那个编了一半的竹筐:“李大叔,您心疼猪,我理解。但您想想,要是后山真垮了,别说猪圈,连这房子都可能保不住。到时候人和猪都危险,那才叫真的损失惨重啊!”
“我在这山脚下住了一辈子,啥阵仗没见过?”
李宝田不以为然地摇摇头,继续摆弄他的竹条,“山哪那么容易说垮就垮?”
“大叔!这次真不一样!”刘猛加重了语气,“气象台说了,这次降雨量可能比去年那场还要大!去年后山就塌了半边,您忘了?当时要不是撤得快,后果不堪设想!这雨要是再这么下下去,谁也不敢打包票啊!”
李宝田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没说话,但也没起身的意思。
刘猛瞥了一眼旁边的猪圈。
圈里的老母猪正烦躁地转着圈,喉咙里发出“哼哼”声,几只粉嫩的小猪崽挤在母猪肚子下,瑟瑟发抖。
他心念一动,对李宝田说:“大叔,您要是实在放心不下这几头猪,我们帮您把猪转移到村部仓库去!那里地势高,干燥又安全,我派人专门照看,等雨停了,完完整整给您送回来,保证一根猪毛都不少,您看行不?”
李宝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真能转移猪?仓库里冷不冷?它们刚出生,怕冻。”
“放心!我们找些干稻草铺得厚厚的,再搭个简易棚子挡风,保证冻不着!”
刘猛拍着胸脯保证,“而且您儿子也说了,等雨停了,接您去县城新房子住,到时候您想养多少猪都行!”
李宝田沉默了片刻,看看猪圈,又看看刘猛诚恳的脸,终于把手中的竹条和未完成的筐放到一边,缓缓站起身:“行吧……刘娃子,我信你。你可要说话算话,把我的猪照顾好了。”
刘猛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赶紧应承:“您放一百个心!我亲自盯着!少一头猪,我赔您十头!”
王瑞也长舒一口气,赶紧搀住父亲:“姑父,我早就说刘组长靠谱,您还不信。”
刘猛转头对张毅吩咐:“你赶紧安排两个人,去找辆三轮车,再准备些干草和棚布,把李大叔家的猪安全转移到村部仓库,务必照顾好!”
“是!马上办!”张毅领命,转身小跑着去张罗。
刘猛又对王瑞说:“你先帮你姑父收拾一下随身物品和贵重东西,我去安置点看看整体情况,等下过来接你们。”
“太感谢了,刘组长!”王瑞连声道谢。
刘猛摆摆手,转身朝安置点走去。
刚走出几步,手机就响了,是林少虎打来的。
“组长,不好了!县人大调研组突然提前到了,已经到局里了!吴局长火急火燎地找您,让您立刻回局准备汇报材料!”林少虎的声音透着十万火急。
刘猛眉头紧锁:“不是说好十点吗?怎么搞突然袭击?”
“我也不知道啊!吴局长亲自打的电话,语气很急!还说……还说余文国那边好像有点新情况,让您回来一起处理一下。”
余文国?刘猛心里咯噔一下。
这位前同事最近确实有点神出鬼没,开会常走神,还老躲着人接电话,局里早有风言风语。但现在……
“你跟吴局长说,水湾村这边正在关键时刻,有几户村民还没劝离,包括李宝田家刚做通工作。我必须确保他们安全转移后才能离开。”
刘猛语气坚决,“汇报材料你先按我们之前议定的框架准备,把去年的案例和今年的应急方案重点突出,有拿不准的地方随时电话我。”
“可是吴局长说调研组领导……”
“别可是了!”刘猛打断他,“现在保障群众生命安全是第一位的!汇报的事,让吴局先顶一下,出了问题我负责!就这样!”
挂了电话,刘猛深吸一口带着雨腥味的冷空气,转身大步走向安置点。
他知道,局里的风波是暗流,而眼前的雨情是洪水猛兽,他必须做出选择。
安置点设在村小学的操场上,几顶蓝色的应急帐篷已经支棱起来,上面印着“地质灾害应急安置”的白色大字,在灰蒙蒙的雨天里格外醒目。
工作人员和志愿者们正忙碌地往帐篷里搬运物资:成箱的矿泉水、堆积如山的方便面、厚厚的棉被以及急救药箱。
看到刘猛过来,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工作人员赶紧跑过来汇报:“刘组长,基本物资都到位了,已经接收了二十多户村民,都初步安顿好了。”
刘猛点点头,掀开一顶帐篷的门帘往里看。
里面已经住了几户人,老人和孩子坐在临时铺设的床铺上,脸上虽有余悸,但情绪还算稳定。
一个老太太认出他,笑着打招呼:“刘组长,这里挺好,暖和,还有热水喝,比家里还舒服点哩。”
“大家安心住着,缺什么就跟工作人员说。”刘猛安抚了几句,退出帐篷。
刚出来,就看到张毅带着两个人,推着一辆显然是借来的农用三轮车过来,车上装着干草和一大卷塑料棚布。
“组长,车和材料都找来了,现在就去转移李宝田家的猪。”张毅报告道。
“好,我跟你一起去。”刘猛决定亲眼看着这事落实才放心。
几个人推着三轮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再次来到李宝田家。
王瑞已经收拾好了两个包袱,正扶着姑父站在屋檐下等候。
“刘组长,麻烦你们了。”李宝田看到三轮车,眼神里透出关切。
刘猛对张毅点点头。张毅和另外两人立刻走进猪圈,小心翼翼地将那头不太情愿的老母猪和几只吱哇乱叫的小猪崽驱赶上三轮车,然后在上面细致地铺好干草,盖严棚布,用绳子固定好。
李宝田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直到确认猪都上车且安置妥当了,才松了口气,喃喃道:“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走吧,大叔,咱们去安置点,等雨停了,一切都会好的。”刘猛上前,和王瑞一左一右搀扶着老人,慢慢向安置点走去。
路上,李宝田突然叹了口气:“刘娃子,我不是不懂事,就是舍不得这老窝,住了一辈子,有感情了……还有那些猪,指着它们换点油盐钱呢。”
刘猛心里一软,温言道:“大叔,我懂。房子没了,只要人在,以后还能盖新的。猪没了,也能再养。但人要是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等天气好了,咱们一起想办法,把日子过得更好。”
李宝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脚下的步子似乎轻快了一些。
将李宝田安顿进一顶帐篷,又嘱咐工作人员多加关照后,刘猛刚走出帐篷,手机就尖锐地响了起来,是监测点打来的。
“刘组长!不好了!水湾村后坡裂缝位移数据突然加速!刚才十分钟内,位移速率从每小时3毫米猛增到10毫米!而且还在持续上升!”监测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
刘猛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位移数据急剧变化,是山体失稳最危险的信号之一!
“你们现在人在哪里?设备位置安全吗?”刘猛急问。
“我们还在后坡监测点……设备……设备还在记录数据……”监测员的声音有些犹豫。
“立刻撤离!马上!带上必要数据,立刻撤回安置点!这是命令!”刘猛对着手机几乎是在吼,“设备坏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快撤!”
挂了电话,他立刻对身边的张毅喊道:“快!通知所有工作人员和村干部,用最快的方式,广播、敲门、喊话!通知所有尚未转移的村民,五分钟内,必须全部撤离到安置点!后山可能马上要滑坡!快!”
张毅脸色也变了,立刻掏出手机,一边跑一边打电话,声音嘶哑:“快!通知所有人!立刻到安置点集合!后山危险!快啊!”
刘猛自己也冲到村中相对开阔的地方,用尽力气大喊:“还有没转移的乡亲吗?立刻到小学安置点!后山要塌了!快跑啊!”
雨更大了,雷声在云层中翻滚,像巨兽的咆哮。
整个村庄被笼罩在一种极度压抑的氛围中。
很快,就看到零星几个村民和工作人员,从不同的方向冒雨狂奔向安置点。
“刘组长,最后几户也都通知到了,都在往这边赶!”
张毅跑回来报告,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刘猛刚稍微松半口气,手机又响了,是吴良友局长。
“刘猛!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调研组领导都到会议室了!余文国被检察院的人直接带走了!局里现在乱成一锅粥!你赶紧给我回来!”
吴良友的声音充满了疲惫、焦虑和一丝压抑的怒火。
刘猛愣住了。
余文国被带走了?这么快?事情远比想象的更严重、更复杂。
但此刻,水湾村正处在千钧一发的关头。
“吴局,我现在真的走不开!水湾村后坡位移数据突变,随时可能发生大规模滑坡,我必须在这里坐镇指挥,确保所有村民安全!调研组那边,请您务必解释一下,就说我在一线处理紧急险情,关乎群众生命安全,等我处理完,一定回去当面汇报!”刘猛语气急促而坚定。
“你……”吴良友还想说什么。
“吴局!对不起!这边情况危急,我先挂了!”
刘猛不等对方回应,直接结束了通话。
他不能分心,这里的每一秒都可能关系到生死。
他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后山方向,雨水模糊了视线,但那隐隐传来的、不同于雨声的细微异响,让他全身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而他,必须站在这里,站在群众前面。
第288章 雨夜狂飙
刘猛刚挂断吴良友的电话,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手机又像索命连环call一样响了起来。
他瞥了一眼屏幕,是监测点那个戴眼镜的监测员打来的,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刘组长!位移数据还在飙升!已经冲到每小时15毫米了!按照模型预测,这……这已经超过临界值了!”
监测员的声音带着哭腔,背景音里是仪器发出的、越来越急促的警报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每小时15毫米!刘猛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数字意味着山体内部的应力平衡正在被彻底打破,大规模滑坡可能在任何一秒发生!
“你们人呢?撤出来没有?!”
刘猛对着手机大吼,声音在风雨中有些失真。
“正……正在收拾核心数据……马上……啊!”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惊叫,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撞击声和惊呼,“滑坡!小范围滑坡!就在我们板房后面!土石冲下来了!”
“别管设备了!快跑!立刻往安置点方向跑!快!”
刘猛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他对着不远处正在组织村民的张毅嘶声喊道:“张毅!后山已经开始滑了!加快转移速度!快!让所有人都跑起来!”
整个安置点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恐慌笼罩。
广播里反复播放着紧急撤离的通知,工作人员和村干部们声嘶力竭地催促着,村民们扶老携幼,冒着越来越大的雨,拼命向作为安全区域的村小学操场狂奔。
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呼喊声、杂乱的脚步声与狂暴的雨声、隐约传来的山体闷响交织在一起,场面混乱而惊心动魄。
刘猛一边指挥疏导人流,一边死死盯着后山的方向。
尽管雨水模糊了视线,但他似乎能看到那片巨大的山体阴影正在不安地蠕动。
就在这时,谭月枫举着手机,顶着雨踉踉跄跄地跑过来,脸上毫无血色:“组长!黑川乡刘楚生电话!罗丁岩那边……那边位移数据也异常加速!而且……而且他们联系不上派出去上门通知的那两名队员了!”
“什么?!”
刘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罗丁岩那边也出事了?还失联了两名队员?
他一把抓过电话,几乎是吼着对刘楚生说:“刘楚生!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立刻组织所有能动用的人力,进山去找人!同时,罗丁岩附近所有村民,必须强制转移!立刻!马上!重复,强制转移!出了问题我负责!”
“明白!刘组长!我亲自带人去找!”
刘楚生的声音也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挂了电话,刘猛感到一阵眩晕。
水湾村、罗丁岩,两个重点隐患点同时告急,还有队员失联……这简直是最坏的剧本!
“组长!您没事吧?”谭月枫赶紧扶住他。
“没事!”刘猛甩甩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月枫,你立刻联系县应急管理局和周边乡镇,请求支援!把我们现在的情况,水湾村和罗丁岩的险情,以及两名队员失联的情况,准确上报!请求他们立刻派救援力量和设备过来!”
“是!”谭月枫立刻跑到一边开始打电话。
刘猛则继续投入到紧张的转移指挥中。
他看到李宝田在王瑞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跑进安置点帐篷,老人回头望了一眼家的方向,眼神复杂。
他看到有工作人员背着行动不便的老人冲刺,看到母亲紧紧抱着年幼的孩子在雨中奔跑……每一幕都让他心如刀绞,也更坚定了死守的决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后山传来的异响越来越清晰,那是土石摩擦、滚落的声音,如同死神的脚步声在逼近。
“全体注意!避开后山正对方向!向操场东侧集中!”
刘猛根据山势判断着可能受冲击的区域,不断调整指令。
突然,一声沉闷如惊雷的巨响从后山传来!紧接着是连续不断的、如同万马奔腾般的轰鸣!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滑坡了!大规模滑坡!”有人惊恐地尖叫。
所有人在那一刻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尽管有雨幕和夜色遮挡,但依然能看到后山靠近山顶的位置,一大片山体正如同融化的巧克力般,裹挟着树木、巨石,以一种毁灭一切的姿态,向下倾泻!
泥石流的前锋,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冲出山林,瞬间吞噬了山脚边的几栋无人居住的旧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挤压碎裂声!
万幸的是,由于预警及时、转移迅速,泥石流主要冲击区域并无人滞留。
那毁灭性的力量在摧毁了部分农田和边缘建筑后,势头逐渐减缓,最终在离安置点还有近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惊魂未定的人们看着那片被泥石覆盖、面目全非的区域,鸦雀无声,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后怕的啜泣。
刘猛双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幸亏谭月枫及时扶住。
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着皮肤,一片冰凉。
“统计人数!快!看看还有没有没撤出来的!”他声音沙哑地命令。
很快,各村民小组长开始清点人数。
最终确认,水湾村所有登记在册的村民,包括之前最难搞定的李宝田,均已安全抵达安置点。工作人员也无一人伤亡。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张毅喃喃自语,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刘猛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种巨大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庆幸席卷全身。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他走到安置点中央,拿起一个便携式喇叭,尽管手臂还在微微颤抖,但他的声音却异常坚定:“乡亲们!我们成功了!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大家都安全了!”
人群中爆发出短暂的、混杂着哭腔的欢呼和掌声。
“但是!”刘猛提高了音量,“雨还没有停,地质灾害的风险依然存在!请大家务必待在划定的安全区域内,听从工作人员指挥!我们会尽全力保障大家的基本生活需求!等天气好转,险情彻底排除,我们再回家!”
安抚好村民情绪,刘猛立刻又联系刘楚生询问罗丁岩情况和失联队员下落。
“刘组长!人找到了!找到了!”
刘楚生的声音充满了激动和疲惫,“两名队员在返回途中遇到小股泥石流,被困在一个高地上,受了点轻伤,但生命无碍!刚刚被救援队成功救出!罗丁岩的村民也已全部安全转移!”
“好!好!好!”刘猛连说三个好字,心中的又一块大石落地。
他靠在帐篷的支撑柱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雨水顺着头发流下,在他脚下汇成一小滩水渍。
这一夜,太过漫长。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泛起了鱼肚白,雨势也渐渐小了下来,从暴雨转为中雨,又从中雨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
当第一缕微弱的晨光穿透云层,照亮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的土地时,所有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刘猛的手机再次响起,是林少虎。
“组长!您那边怎么样了?我们都担心死了!局里这边……吴局长顶着巨大压力跟调研组周旋,总算暂时应付过去了。余文国的事……听说牵扯很深。”
林少虎的声音充满了关切。
“我们这边……扛住了。”刘猛看着雨后天光下的一片狼藉,以及安置点里虽然疲惫但生机勃勃的人群,轻声说道,“群众都安全,这就够了。”
挂了电话,他望向远处正在缓缓消散的乌云。
他知道,自然的风雨或许暂时平息,但工作中的风雨,尤其是围绕“矿业联盟”和余文国案子的暗流,恐怕才刚刚开始涌动。
但他无所畏惧。
第289章 神秘短信
凌晨三点,雨势非但没有减小,反而像是天河决堤,从“泼水”模式升级到了“用水炮轰击”模式。
雨水砸在帐篷帆布上,已经不是“噼里啪啦”,而是“砰砰”作响,仿佛有无数个愤怒的小拳拳在捶打屋顶。
狂风裹挟着雨丝,见缝插针地往帐篷里钻,那股湿冷的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渗,比甲方爸爸的催命邮件还让人透心凉。
刘猛站在帐篷门口,掀开一条小缝,鬼鬼祟祟地往外窥探。
外面黑得跟被泼了墨汁似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安置点那几盏临时拉起来的应急灯,在雨幕中顽强地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像极了熬夜写方案时电脑屏幕那点微弱的光,勉强照亮脚下那一小片被踩得稀烂的泥地,踩上去能直接体验“深陷泥足”的快感。
远处的罗丁岩方向,完全隐匿在无边的黑暗里,连个轮廓都瞅不见。
只能听见雨水汇聚成流,从山坡上奔腾而下的“哗哗”声,像是有无数条看不见的怨灵河在咆哮冲锋。
刘猛心里毛得厉害,明明啥也看不见,却总觉得那片山在黑夜里不安分地扭动,像一头睡得不踏实、随时可能掀桌子的洪荒巨兽,呼哧带喘,下一秒就可能给你来个“山体崩塌の惊喜”。
他把身上的橡胶雨衣又裹紧了些,这玩意儿被雨水泡久了,冰凉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感觉就像穿了一件用冷水浸过的胶皮寿衣,别提多难受了。
但他现在没工夫理会这点小小的不适,眼睛像装了GpS一样,死死锁定罗丁岩的方向,尽管那里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黑。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在这风雨交加、万物俱寂(除了雨声)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和惊悚。
刘猛一个激灵,赶紧掏出来,屏幕光在黑暗中亮得刺眼,他眯缝着眼一看,来电显示——刘楚生。
“喂?”他按下接听键,嗓子因为熬夜和喊话,沙哑得像用砂纸磨过。
“刘组长!罗丁岩这边……搞定了!”
刘楚生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明显的喘气声,背景是雨点打在铁皮房顶的密集鼓点,“底下那个村,23户78口人,全……全部转移完毕!一个都没少!任务完成!”
刘猛心里那块悬了半晚上的大石头,“哐当”一声落了地,肩膀瞬间松弛下来,连带着说话都带了点气音:
“顺利不?没出啥幺蛾子吧?有没有哪个大爷大妈要抱着传家宝一起走的?”
“嗨,别提了,哪能一帆风顺啊。”
刘楚生在电话那头苦笑两声,背景音里还能听到鸡叫,“有户姓赵的老太太,那是相当的执拗!说啥都要带着她那三只下蛋的老母鸡一起转移,我们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愣是劝不动。最后没招了,找了个大竹筐,把那三只鸡当祖宗请进去,老太太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我们走了。现在好了,安置点的帐篷里,鸡叫得比人还欢实,跟开了个乡村KtV似的,热闹是热闹,就是有点费耳朵。”
刘猛忍不住“噗嗤”乐了,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辛苦兄弟们了!安置点的物资够不够?别让大家饿着冻着。”
“够够够,乡里早有准备,面包、矿泉水管够,方便面都堆成小山了。”
刘楚生汇报,“就是雨太大,有两顶帐篷有点漏雨,我们正找塑料布糊着呢,争取尽快搞定,绝不让乡亲们遭罪。”
“行,你们多费心,一定要保障好。”
刘猛叮嘱,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对了,监测数据怎么样?山体还‘躁动’不?”
“刚测完,位移速度降下来一些了,现在每小时8毫米,比峰值那会儿是慢了点。”
刘楚生的声音也正经了不少,“但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后面啥情况还真不好说。我跟所里的兄弟们轮流值班盯着,一小时报一次数据,您把心放肚子里就行。”
“好。”刘猛应了一声,忽然想起水湾村这边也有帐篷漏雨,赶紧问,“对了,你那边塑料布要是有富余,让镇上的车顺便捎点过来,水湾这边也急需。”
“有!管够!我这就安排人送过去!”刘楚生答应得干脆利落。
挂了电话,刘猛站在原地,有点出神。
刘楚生这小子,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像个没心没肺的乐天派,没想到办起正事来这么靠谱,关键时刻顶得上、靠得住。
他不由得想起2006年那场惨烈的泥石流,那时候刘楚生还是个刚入职的“小鲜肉”,跟着他在山上不眠不休地守了三天三夜,脚都泡烂发白了,也没听他哼唧过一声。
至于那年更深层的事……刘猛皱了皱眉,下意识地阻止自己再往下想。
那是他心里一道不敢触碰的伤疤,一根深埋在心底、一碰就疼的刺。
他抬头看了看天,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但似乎……降雨强度稍微弱了那么一丢丢?
厚重的云层像一床湿透了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连一丝星光都吝于施舍。
但他知道,就像每次熬夜通宵后总能看见黎明一样,天,总会亮的。
灾难过后,不管现场多狼狈,日子,总得咬着牙继续过。
李宝田大叔塞给他的那包红薯干还揣在怀里,被体温烘得有点软乎。
他摸出一块,掰成两半,扔进嘴里慢慢嚼着。
甜丝丝的,带着点阳光和泥土的质朴味道,是小时候记忆里的味道。
小时候家里穷,冬天没啥零嘴,娘就会晒好多这样的红薯干,装在布袋里挂在房梁上,他和弟弟总像两只小耗子,趁娘不注意,偷偷拿竹竿够下来解馋。
想起娘,他心里就有点发酸。
老太太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刚做完透析,不知道这风雨夜,她睡得好不好……
正思绪飘飞着,手机又“嗡嗡”地震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电话,是条短信。
发件人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一长串数字,看着就跟诈骗短信的标配似的,透着一股子不正经。
刘猛心里“切”了一声,这年头,陌生号码的短信,十有八九不是卖茶叶的就是推荐股票的,要么就是“你儿子在我手上”的经典骗局。他本能地想直接划掉,但鬼使神差地,手指头一滑,居然点开了。
短信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一句话,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他的天灵盖:
“罗丁岩矿的原始批文有问题,余文国办公室的旧保险柜里有备份 —— 但钥匙,在你三年前救的那个放羊娃手里。”
刘猛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大锤狠狠砸中,瞬间一片空白。手里的半块红薯干“啪嗒”一声掉在泥地里,他都毫无察觉。
罗丁岩矿?余文国?三年前的放羊娃?
这几个关键词,像三颗冰雹,劈头盖脸地砸进他混乱的脑海里,激起千层浪。
它们各自代表着一段模糊的往事,此刻却被这条神秘的短信强行拧在了一起,组成一个充满谜团的旋涡。
罗丁岩那个矿,他有点印象。
好像是十几年前就因为安全不达标和出过事故而关停的老矿了。
这几年总有些不法分子偷偷摸摸去盗采,国土所组织过好几次突击检查,每次都跟打游击似的,抓不到现行。
难道……那个矿从一开始的批文就有猫腻?
余文国刚刚被双规,这节骨眼上就冒出他办公室的旧保险柜?
这时间点掐得也太准了吧?简直像是算好了的!
余文国在执法监察大队深耕多年,手里掌握的秘密和把柄,恐怕比他头上的头发还多。
如果保险柜里真有东西,那绝对是能掀起惊涛骇浪的“核弹”级别!
还有那个放羊娃……刘猛使劲在记忆的仓库里翻找。
好像是三年前春天的事?他去黑川乡检查监测点,路过一片荒坡时,听见有微弱的哭声。
循着声音找过去,发现一个十来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半大孩子,掉进了一个废弃的矿洞里,腿被落石砸伤了,流了不少血,小脸煞白。
那孩子穿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脸上糊满了泥,就剩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充满了惊恐和无助。
他当时心里一紧,赶紧喊人帮忙,自己先跳下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孩子抱上来。
那洞不算特别深,但坡度很陡,爬上来的时候他自己也差点滑下去。
后来把孩子送到乡卫生院包扎,才知道这孩子是附近村的,名字记不太清了,好像姓王?爹娘早就不在了,跟着奶奶相依为命,平时就靠给人家放羊挣点零花钱贴补家用。
临走的时候,那孩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用红绳系着的小石头,硬塞到他手里,说那是他在山上捡的“宝贝”,能保佑人平安。
刘猛当时心里挺感动,觉得孩子懂事,就收下了。
后来回单位,随手扔在了抽屉里,再后来几次搬家办公室,早就不知道丢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难道……那孩子手里真的有一把钥匙?或者,那把钥匙跟他送的那块石头有什么关系?
刘猛的心跳骤然加速,“咚咚咚”地像在敲战鼓,手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把手机屏幕都弄得湿漉漉的。
这短信到底是谁发的?怎么会知道这些陈年旧事,还能把这几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串联起来?对方是想暗中帮他,递刀子让他捅破黑幕?还是想挖个坑,引诱他跳进去万劫不复?
他忍不住又抬头望向罗丁岩的方向。
无边的黑暗中,那片山影在他的想象里仿佛真的在蠕动,隐隐绰绰,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和危险。
“刘组长?您咋站在这儿一动不动啊?跟望夫石似的。”
身后突然传来谭月枫的声音,把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刘猛吓了一大跳。
他赶紧把手机揣回兜里,动作快得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转过身,看见谭月枫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走过来。
“没啥,就是站这儿透透气,里面有点闷。”
刘猛扯了个谎,眼神有点飘忽,不敢跟谭月枫对视。
他心里乱得很,那条短信的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时间消化。
谭月枫把搪瓷缸子递过来:“刚烧开的热水,您喝点暖暖身子,驱驱寒。张所长说您从早上到现在就啃了个包子,这哪行啊,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要不我再去给您找点吃的?”
那缸子是老式部队用的那种,边缘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的黑铁,看着很有年代感。
刘猛接过来,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来,稍微驱散了一点体内的寒意。
他喝了一口热水,滚烫的液体流过喉咙,带来一种灼烧般的慰藉。
“不用麻烦了,不饿。”
他摇摇头,赶紧转移话题,“监测点那边情况怎么样?数据没再反复吧?”
“刚去看过,水湾村后坡的裂缝还算稳定,位移速度控制住了,没再扩大。”
谭月枫汇报,“就是罗丁岩那边,虽然速度降下来了,但数值还在警戒线上面徘徊,看着还是有点悬乎。”
刘猛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条短信,像单曲循环的魔音贯耳,根本没法集中精神思考别的事情。
谭月枫看出他心神不宁,很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说:“您要是累了,就去帐篷里眯一会儿,我在这儿盯着。有情况我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没事,我就在这儿站会儿,醒醒神。”
刘猛摆摆手,“你去忙你的吧,年轻人觉多,抓紧时间休息,养足精神才能打硬仗。”
谭月枫还想再劝,手机突然响了,是监测点的人打来的。
他接了电话,嗯嗯啊啊了几句,挂了之后对刘猛说:“所里的人说罗丁岩的数据又有点小波动,我过去亲眼看看。”
“去吧,路上小心点,注意安全。”刘猛叮嘱道。
看着谭月枫的身影消失在密集的雨幕中,刘猛再次掏出了手机。
那个陌生的号码,像一颗毒瘤,安静地潜伏在短信列表里。
他点开那个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挣扎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敢按下去。
万一电话打通了,对方不接,或者接起来是个经过处理的电子音,说出更惊悚的内幕,甚至直接威胁他,那该怎么办?这潭水有多深,他完全没底。
可要是不管不顾……万一罗丁岩矿的批文真有问题,余文国的保险柜里真藏着能颠覆局面的证据,那背后牵扯的利益网络和黑暗秘密,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说不定,还跟这几年屡禁不止的偷采盗采有直接关联,甚至可能……跟2006年那场让他至今心有余悸的泥石流有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刘猛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
查!必须查清楚!不管这条短信是谁发的,是人是鬼,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得硬着头皮闯一闯!
正当他心乱如麻,暗自下定决心时,手机再次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吴良友。
刘猛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赴死一般,按下了接听键。
他知道,电话那头带来的,很可能将是更加汹涌的暗流和更扑朔迷离的迷局。
第290章 寻钥之旅
“刘猛,你那边情况咋样?群众都安置好了吗?”
吴良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还掺杂着显而易见的焦虑,“市人大调研组的领导们倒是暂时安抚住了,但我这心里直打鼓!余文国被检察院带走前,好像销毁了不少材料,现在局里是人心惶惶,流言蜚语满天飞!”
“人基本都安全了,算是扛过了第一波冲击。”
刘猛言简意赅地汇报了水湾村和罗丁岩的情况,随即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吴局,我这边……刚收到个挺邪乎的消息,可能跟余文国的案子,甚至跟更大的事儿有关联。”
他没敢在电话里细说短信内容,只是含糊地提了提“罗丁岩矿批文可能存在历史遗留问题”,以及“余文国办公室可能藏有关键证据”,并强调消息来源神秘,需要高度警惕。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吴良友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两下,像是在压抑着巨大的震惊。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吴良友才开口,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说……罗丁岩矿的批文……有问题?那矿不是早就因为安全和环保问题被彻底关停了吗?当年还是我亲自带队去贴的封条!怎么……怎么会突然扯出批文的事?”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但消息是这么指向的。”
刘猛语气凝重,“吴局,余文国办公室,是不是真有个老掉牙的保险柜?铁疙瘩那种?”
“有!绝对有!”
吴良友的声音异常肯定,“是个前几年淘汰下来的旧款式,死沉死沉的,一直扔在他办公室角落吃灰。以前我还开玩笑说他留着这破玩意儿是准备当传家宝呢,他说……他说偶尔放点不常用的旧文件。现在想想,他那眼神当时就有点躲闪……”
后面的话吴良友没明说,但两人心照不宣——那保险柜里,八成藏着能要人命的东西。
“那……那现在怎么办?”
吴良友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慌乱,“要不……我找个由头,让人悄悄把那个保险柜给撬了?万一里面真有批文或者其他证据,咱们也能掌握主动权?”
“别!千万别!”
刘猛赶紧阻止,声音都急得变了调,“吴局,您冷静!现在检察院的人说不定还在局里盯着呢!您这时候动保险柜,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万一被抓住把柄,咱们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而且那种老式保险柜,结构复杂,硬撬很可能触发自毁装置或者损坏里面的东西,要是关键证据没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那……那按短信说的,去找那个放羊娃?”
吴良友没了主意,只能顺着线索走,“三年前的事,你还记得那孩子叫啥,具体是哪个村的不?咱们想办法找上门去问问,说不定真能把钥匙拿到手。”
刘猛苦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当时光顾着救人了,哪还顾得上盘问户口啊。就记得是黑川乡那边的孩子,跟着奶奶过,平时靠放羊挣点零花钱。姓什么……好像是王?其他的,真记不清了。”
“黑川乡?这范围也太大了!”
吴良友犯了难,“黑川乡下面十几个行政村,零零散散分布在那么大一片山沟沟里,就凭‘放羊娃’、‘跟奶奶过’这两条线索去找人,跟大海捞针有啥区别?难度系数直接拉满啊!”
刘猛也知道这事难办。
黑川乡是典型的山区乡,村落分布那叫一个随心所欲,有的村子藏在山坳坳里,开车绕进去都得一两个小时,想在这么大范围、这么模糊的条件下找一个连大名都不确定的孩子,无异于痴人说梦。
“吴局,您看……能不能想想别的办法?”
刘猛的声音带着恳求,“比如,让黑川乡派出所的同志帮忙排查一下?或者问问乡里的老文书、老支书,看三年前有没有哪家孩子掉矿洞里被救过?毕竟是件事,说不定有人有印象。”
“行,我试试看。”
吴良友一口答应下来,“我这就联系黑川乡派出所,让他们暗中查访。你那边也多留意,有什么新线索咱们随时通气。”
“好,麻烦您了,吴局。”
挂了电话,刘猛抬头看了看依旧阴沉的天色,雨丝细密,风也没那么张狂了,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泥土腥气和植物腐烂的味道,反而更加浓重,闷得人心里发慌。
他走到监测点的板房外,听见里面传来敲击键盘和低声讨论的声音,应该是监测员在分析数据。
他掀开门帘进去,看见两个监测员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数据,看得人眼花缭乱。
“刘组长。”两人看见他进来,连忙打招呼。
“怎么样?数据有新的变化吗?”
刘猛走到屏幕前,目光落在那条代表山体位移的红色曲线上,它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些,但依旧在高位运行。
“罗丁岩的位移速度稳定在每小时6毫米左右了,估计是雨势减弱的功劳。”
戴眼镜的监测员指着屏幕解释,“不过土壤含水率还是严重超标,远超安全阈值,必须持续监控,不能掉以轻心。”
刘猛点点头,视线移到屏幕角落的时间显示——凌晨四点半。
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这一夜,感觉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他找了个折叠椅坐下,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继续琢磨那个放羊娃。
那孩子当时看着顶多十岁出头,现在应该十三四岁了,估计正在上初中。
不知道长多高了?还在放羊吗?奶奶的身体还硬朗不?
他忽然又想起那孩子送他的那块石头,红褐色的,表面有些发亮的纹路,当时觉得挺别致,就收下了。
后来在办公室抽屉里躺了段时间,再后来几次搬办公室,早就不知所踪。
要是那块石头没丢就好了,说不定上面会有什么特殊的记号、刻痕,能成为寻找孩子的线索,哪怕只能缩小一点点范围也好啊。
正胡思乱想着,板房的门被推开,谭月枫端着个塑料袋走了进来,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
“刘组长,您肯定饿了吧?我刚才去村里唯一还亮灯的小卖部敲了半天门,好不容易买了点饼干,您先垫垫肚子。”
谭月枫把塑料袋递过来,里面是几包看起来有点受潮的苏打饼干。
刘猛这才感觉到胃里空得厉害,早上那个包子早就化为乌有,刚才吃的红薯干也只是杯水车薪。
他拿出一包拆开,咬了一口,饼干有点皮软,带着淡淡的咸味,虽然口感一般,但确实能填充一下空虚的胃袋。
“谢了,月枫。”
“您跟我还客气啥。”
谭月枫笑了笑,自己也拿出一包吃起来,“对了,我刚去安置点转了一圈,李大叔他们都睡着了,呼噜打得挺香,估计是累坏了。就是有几个半大孩子,换了地方有点兴奋,刚开始还在闹,现在也没声了,应该是熬不住睡了。”
“那就好,没出乱子就行。”
刘猛点点头,又问,“卫生院的医生和药品都到位了吗?担架什么的都准备齐全了?”
“都到位了,救护车就停在村口随时待命。”
谭月枫回答得很详细,“王医生说了,常用药都备齐了,感冒发烧的、降压的、止血的,都有。就怕有人淋雨感冒,或者老人血压上来,都提前预防着呢。”
刘猛一边味同嚼蜡地吃着饼干,心里却一点也没放松。
那条短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尖上。
罗丁岩矿的批文、余文国的保险柜、放羊娃手里的钥匙……这几条线纠缠在一起,散发出浓烈的阴谋气息。
而且,就在余文国刚被带走这个敏感时刻,神秘短信就来了,时机把握得如此精准,对方到底是什么路数?
是想借他的手揭开盖子,还是想把他当枪使,甚至引他入局,一网打尽?
还有2006年的泥石流……当年的事故调查最终似乎有些含糊其辞的地方,如果也和罗丁岩矿有关……刘猛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脑子里的那团乱麻,越扯越紧。
“刘组长,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谭月枫看出他脸色不对,忍不住还是问出了口,“从刚才接完电话开始,您就一直眉头紧锁,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
刘猛抬头看了看谭月枫年轻而关切的脸,犹豫了一下。
谭月枫是他的得力干将,值得信任,但这件事牵扯太深,水太浑,在没摸清底细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没什么大事。”
刘猛摇摇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就是担心罗丁岩那边的情况,怕山体再出什么幺蛾子,毕竟刚费了牛劲把村民转移出来,不能再出岔子了。”
谭月枫见状,也不好再追问,只是说:“您放心,我们一定盯紧数据,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汇报。而且雨也小了,说不定情况会越来越好。”
刘猛点点头,没再说话,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当务之急,是必须找到那个放羊娃,拿到钥匙,打开保险柜,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妖魔鬼怪。
可黑川乡那么大,线索又少得可怜,吴良友那边,能顺利吗?
他掏出手机,再次点开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地反复咀嚼。
对方能知道这么多隐秘,绝非等闲之辈,很可能还掌握着更多不为人知的内幕。
要不要……给这个号码回条信息?试探一下?
刘猛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内心挣扎无比,最终还是放弃了。
万一对方是敌非友,回复短信就等于暴露了自己已经知情,打草惊蛇,反而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还是等吴良友那边的消息吧。
但愿,能有所突破。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又喝了一口已经温吞的茶水,试图安抚一下焦躁的内心。
不管前路多难,必须查下去。
不仅仅是为了搞清楚余文国的案子,更是为了2006年那些被泥石流吞噬的亡魂,为了现在安置点里劫后余生的人们,也为了内心那份对真相和正义的执着。绝不能让悲剧,以另一种形式重演。
就在这时,板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工作人员略显慌张的喊声:“刘组长!吴局又来电话了,说有紧急情况!”
刘猛的心猛地一提:
是找到放羊娃了?还是……出了什么新的变故?
第291章 钥匙迷踪
听见外面喊吴良友又来电话,刘猛像装了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就冲到板房门口,迫不及待地接起手机。
“吴局,是不是有消息了?”
他语气急切,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找放羊娃这事现在是关键中的关键,晚一分钟都可能横生枝节。
“有眉目了!有眉目了!”
吴良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刚才明显兴奋了几个度,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黑川乡派出所的人查到了!三年前确实有个放羊娃掉进废弃矿洞被救,那孩子叫王小虎,是黑石村的!”
“王小虎?”刘猛心里一动,这名字……好像有点印象,但又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他家里什么情况?还记得吗?”
“记得!派出所的同志跟黑石村的村支书反复核实过了。”
吴良友语速飞快,生怕漏掉关键信息,“这孩子命苦,爸妈前几年在外地打工,出车祸……都没了。一直跟着奶奶相依为命。现在在县城上初中,平时住校,就周末回村里。”
“太好了!那他现在人在哪儿?能联系上吗?”
刘猛最关心这个,钥匙在孩子手里,找不到人,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村支书说他昨天下午就从学校回黑石村了,因为他奶奶身体不太得劲,有点感冒,孩子孝顺,回来照顾。”
吴良友的声音突然顿了顿,语气陡然沉了下去,“但是……有个坏消息,王小虎的大伯,就是他爸的亲弟弟,昨天上山去找他,到现在……音讯全无,失联了!”
“什么?!”刘猛的声音瞬间拔高,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他大伯去找他?他大伯不是常年在外地打工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听村支书说,他大伯是昨天上午才从外地赶回来的,听说小虎回村了,就想上山去找他,顺便带他去县城买点学习用品和生活用品。”
吴良友的声音也充满了担忧,“结果这一去就没再回来,电话也一直打不通,处于失联状态。村里已经组织了几个人进山去找了,但雨大山陡路滑,搜寻难度很大,到现在还没任何消息。”
刘猛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冰凉一片。
这节骨眼上,偏偏在罗丁岩附近失联?怎么想都觉得这巧合太过刻意,透着一股不祥的味道。
罗丁岩刚经历险情,山体还没完全稳定,随时可能有落石或新的滑坡,正常人谁会在这个时候往那里跑?他大伯偏偏就去了,还失联了?
“他们去的具体是哪座山?能确定就是罗丁岩那边吗?”
刘猛追问,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村支书说,就是罗丁岩附近的山,具体哪个位置,他大伯走之前没说太清楚。”
吴良友叹了口气,“现在雨虽然小了点,但山路依旧泥泞难行,搜寻队进展缓慢,估计得天亮以后才能有进一步的消息。”
刘猛站在板房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仿佛永远不会亮起来的天色,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王小虎的大伯突然回来,又突然在罗丁岩附近失联,再加上那条指向罗丁岩矿批文的神秘短信……
这几件事像几块拼图,硬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塞到一起,拼凑出一个充满阴谋气息的画面。
难道他大伯知道些什么内情?是被人故意引上山的?还是说,他的失联本身就是一个警告?
“吴局,能想办法联系上王小虎本人吗?我想直接跟他通话。”
刘猛定了定神,现在最关键的是拿到钥匙,不管他大伯那边是什么情况,打开保险柜是突破僵局的第一步。
“能!村支书已经把王小虎的联系方式给我了,我这就发到你手机上。”
吴良友说完,没过几秒钟,刘猛的手机就收到了一条新短信,里面是一串手机号码。
刘猛盯着那串数字,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拨打的是一个决定命运的号码,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对面传来一个带着几分怯懦和警惕的少年声音:“喂?你……你找谁?”
“是王小虎吗?”
刘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可亲,生怕吓到对方,“我是刘猛,三年前,在黑石村那边的矿洞里,把你救上来的那个叔叔,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只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
紧接着,传来一声充满惊喜的叫喊:“刘叔叔?!真的是您吗?我记得!我记得您!您当时把我从洞里抱出来,胳膊可有劲儿了!我还送您一块红石头呢!”
听到孩子不仅记得,语气还这么欢快,刘猛心里悬着的另一块石头也落了地,语气更加柔和:“是我,小虎。一晃都长这么大啦,听说你现在在县城上初中了,真棒!还放羊吗?”
“早就不放啦,现在学习紧着呢。”
王小虎的声音活泼了不少,“刘叔叔,您找我有事吗?是不是我奶奶跟您说啥了?她没事,就是有点小感冒,我已经给她吃过药了。”
“奶奶没事就好。”刘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些,但依旧控制着分寸,“小虎,叔叔问你个事,你……有没有保管着一把钥匙?可能是那种……开老式保险柜的钥匙?最近有没有人跟你提过钥匙的事?”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沉默,连呼吸声都变得微不可闻。
刘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握着手机的手心沁出更多的汗。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王小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压低了许多,带着明显的犹豫和困惑:“刘叔叔……您……您怎么知道钥匙的事?是……是我大伯跟您说的吗?”
刘猛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有钥匙!而且真的跟他那个失联的大伯有关!
“不是你大伯跟我说的,是叔叔通过其他渠道了解到的。”
刘猛没敢说实话,怕吓着孩子,“那……那把钥匙,现在在你手里吗?”
“在……在我这儿。”
王小虎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耳语,“是昨天下午,大伯急匆匆找到我,把这个塞给我的。他说……说这东西特别特别重要,让我一定要藏好,不能给任何人看,除非……除非是您来找我。”
“你大伯还跟你说什么了?”
刘猛赶紧追问,这可能是关键线索,“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把钥匙交给你?有没有说他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他说他要去一个地方办点事,可能……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王小虎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哭腔,充满了担忧和恐惧,“他让我一定要保管好钥匙,说如果……如果他回不来了,就让我把钥匙交给您,还让我告诉您……罗丁岩矿里有……有秘密,让您一定要小心……刘叔叔,我大伯他……他是不是出事了?他电话一直打不通,村里人都在找他……我好害怕……”
孩子的哭声透过听筒传来,让刘猛心里一阵阵发酸,他赶紧温声安慰:“小虎,小虎你别怕,别哭。听叔叔说,大人已经在全力寻找你大伯了,肯定会找到他的,你放心。你现在是个小男子汉了,要坚强,在家好好陪着奶奶,照顾奶奶,哪儿也别去,等叔叔消息,好吗?”
又安抚了孩子好几句,告诉他一定会尽力找他大伯,刘猛才心情沉重地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王小虎的大伯,显然是知情人!他特意赶回来,把钥匙交给孩子,并指定只有自己才能取,这说明他预感到自己有危险,这是在托付后事!他去罗丁岩附近,极有可能就是为了调查矿里的“秘密”,结果遭遇了不测,或者被人控制了。
而罗丁岩矿的秘密,很可能就与当年的事故、违规批文,甚至更庞大的利益网络有关!
“刘组长,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
谭月枫走过来,看见刘猛脸色难看,赶紧问道。
“王小虎确实有钥匙,而且他大伯昨天在罗丁岩附近失踪了,现在还没找到。”
刘猛言简意赅地把情况说了,“现在情况很复杂,我们得立刻去一趟罗丁岩,不,先去黑石村找到王小虎,拿到钥匙!”
“去罗丁岩?现在?”
谭月枫愣了一下,“天还没完全亮,山路肯定不好走,而且罗丁岩那边刚经过暴雨,山体还不稳定,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去!”刘猛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王小虎的大伯很可能知道矿里的核心秘密,他现在生死未卜!而且小虎手里有钥匙,万一那些不想让秘密曝光的人,也盯上了孩子,去抢钥匙,那孩子和奶奶就危险了!我们必须抢在前面,找到小虎,拿到钥匙,同时也要尽力寻找他大伯的下落!”
谭月枫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不再劝阻:“那我现在就去准备车,咱们马上出发!”
“好!你去开车,我再跟吴局通个气。”刘猛点点头,转身再次拨通了吴良友的电话。
他把从王小虎那里得到的信息,以及自己决定立刻前往黑石村的决定,快速向吴良友汇报了一遍。
“你要去黑石村?还要去罗丁岩那边?太危险了!”
吴良友立刻表示反对,“现在那边地质情况不明,而且如果真像你猜测的,背后有人搞鬼,你们去就是自投罗网!”
“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钥匙是关键,孩子的安全也很重要!”
刘猛态度坚决,“我们必须去!吴局,请您协调一下,让应急管理局或者附近派出所,准备一些支援力量,随时待命。如果我们这边需要帮助,我会立刻联系您!”
吴良友沉默了几秒钟,知道刘猛一旦下定决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只能妥协:
“……好吧,那你一定,一定要注意安全!我这边立刻安排支援待命。保持联系,有任何情况,立刻汇报!”
“明白!谢谢吴局!”
挂了电话,刘猛看见谭月枫已经把那辆越野车开了过来,发动机轰鸣着,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他拉开车门,刚坐进副驾驶,手机突然又响了起来,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他以为是村支书或者王小虎又打来的,赶紧接了:“喂?哪位?”
“是……是刘猛刘叔叔吗?”
电话里传来一个年轻男孩的声音,有点陌生,带着紧张,“我……我是王小虎的同学,他……他让我给你带个话。”
“小虎让你带什么话?”刘猛心里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说……他说他现在就从家里出发,要……要把钥匙给你送过去。”
同学的声音结结巴巴,显得很焦急,“他说他知道一条很少有人走的近路,能……能比你先到罗丁岩那边,让你到了之后,在……在山脚那个废弃的矿洞口等他。”
“别让他去!胡闹!”
刘猛急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罗丁岩那边现在很危险!让他在家等着!我们过去找他!”
“晚……晚了,他已经走了,走了差不多十分钟了。”同学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他还说,让你……让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他大伯跟他交代过,说矿里有……有炸……”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电话信号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掐断,只剩下“滋滋啦啦”的忙音。
刘猛握着手机,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怎么了刘组长?出什么事了?”
谭月枫看到刘猛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急忙问道。
“小虎那孩子……他自己往罗丁岩去了!还说知道近路!”
刘猛的声音因为极度担忧而发颤,“快!开车!用最快速度去罗丁岩!我们必须拦住他!晚了就来不及了!他电话里好像还说矿里有‘炸’……可能是炸药!”
谭月枫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和紧急性,不再多问,一脚将油门踩到底,越野车轮胎碾过泥泞的路面,发出一声低吼,像离弦之箭般朝着罗丁岩的方向猛冲出去。
车窗外,天色微微泛白,雨已经基本停了,东方的天际透出一丝微弱的曙光,远处罗丁岩那光秃秃、狰狞的山体轮廓在晨曦中慢慢清晰起来。
可刘猛的心,却如同坠入了冰窖,越来越沉。
他知道,这次奔赴罗丁岩,不再仅仅是寻找钥匙、调查真相,更是一场与时间赛跑、拯救一个勇敢却鲁莽的少年的行动。
而隐藏在暗处的对手,显然已经张开了网。
越野车在湿滑的山路上剧烈颠簸,罗丁岩那如同巨兽獠牙般的山壁越来越近。
刘猛死死盯着前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绝不能让那孩子出事!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罗丁岩那个废弃的矿洞深处,等待他们的,将是一个更加黑暗和危险的陷阱。
第292章 密室疑云
下午两点十五分,夏明亮推开会议室那扇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中央空调冷气和陈旧纸张油墨味的“标准会议室气息”扑面而来,让他后颈的汗毛瞬间立正敬礼。
这味道他太熟了,跟昨晚在办公室通宵鏖战修改方案时闻的一模一样,堪称“社畜の芬芳”,闻一下就条件反射地开始脑壳疼。
空调出风口坚持不懈地发出“嗡嗡”的背景噪音,像一群苍蝇在耳边开研讨会,吵得人脑仁发昏。
墙上挂钟的秒针,每跳一下都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精准地敲打在他的神经末梢上。
电脑右下角还不合时宜地弹出一个防脱发广告,画面里那个地中海发型亮得反光,简直是在他脆弱的心灵上疯狂蹦迪。
这年头,打工人的头发就跟煤矿那点可怜的利润一样,说没就没,毫不留情。
夏明亮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那日渐稀疏的头顶,触感是越来越光滑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自嘲:再这么掉下去,估计用不了半年,头顶就能当镜子使,开会整理领带都不用找反光物了,直接低头就行,环保又便捷。
会议室中央,那张铺着深绿色绒布的巨大椭圆形会议桌,像一片沉默的沼泽。
桌布边缘的黄铜扣子被擦得锃亮,冷不丁反射一道冷光,能晃瞎人的眼。
十二把黑色高背皮椅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整齐地环绕着桌子。
每把椅子的椅背上都嵌着金色的姓名铭牌,在灯光下闪烁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光泽。
其中,吴良友的名字刻得格外粗壮有力,比其他名字大了两号,异常醒目,就跟校门口那家米线店非要给“招牌肥牛米线”加粗放大一样,赤裸裸地宣告着谁是今天这场“鸿门宴”的主咖。
夏明亮径直走到吴良友正对面的位置坐下,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稳住,夏明亮!你可是连夜爆肝改方案的人,这ppt做得比知乎上那些年薪百万的吹牛帖还详实,逻辑清晰,数据扎实,肯定能行!”
然而,他的指尖却不听使唤地微微颤抖,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他只能悄悄把手指在熨烫笔直的西装裤上蹭了蹭,试图抹去那点湿漉漉的证据。
公文包被他像个宝贝似的抱在膝头,掌心的汗已经把皮革表面浸出了一块不规则的深色水渍,那形状,歪歪扭扭的,跟他女儿昨天在作业本上信手涂鸦的抽象派大作有异曲同工之妙。
手里的讲稿被他翻来覆去地摩挲,边角都起了毛边,可见其被临幸的频率之高。
上面的关键数据,尤其是那个用红笔圈了又圈、旁边还画了波浪线的“架桥成本110万”,看得人眼皮直跳。
这让他瞬间想起财务小陈昨天哭丧着脸汇报时的话:“矿长,咱账上的流动资金,比我前任的良心还薄,这110万,简直是要了亲命了!”
夏明亮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一下如同揣了只兔子般狂跳的心脏,可目光扫过讲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每一个字都像个小锤子,“咚咚咚”地敲打着他的理智防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场会议关乎安泰煤矿的生死存亡,绝对不能演砸了。
墙上的电子钟数字跳到了14:17,分针每前进一格,桌上那个水晶笔筒就会把灯光折射成一道跳跃的光斑,正好投射在讲稿上,随着秒针的节奏来回晃动,晃得他眼花缭乱,心神不宁。
这光斑,莫名让他想起女儿上次做手术时,手术室外那个红得刺眼的“手术中”指示灯,看得人心里发慌,手心冒汗。
他又想起之前刷短视频,看到有矿工用矿灯在井下跳手势舞,轻松又解压。
要是现在自己能表演个“在线焦虑切换成迷之自信”的魔术就好了,哪怕只能蒙骗自己五分钟也好。
他开始无聊地数着分针跳动的次数,试图转移注意力,但效果甚微。
数到第十下的时候,脑子里就不受控制地被煤矿的各种糟心事儿占据——资金链、安全隐患、村民关系、还有这次要命的违法占地……数到第三十八下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刘猛夹着一个厚重的笔记本电脑走了进来。
刘猛穿着一身熨帖得一丝不苟的深蓝色制服,左胸口别着的工作牌反射着冷光。
夏明亮眼尖,一眼就瞥见他手腕上那块表,正是去年煤矿搞春节联欢会时的抽奖奖品。
当时刘猛抽中这块表时,那嘚瑟劲儿,恨不得让全矿的人都知道。
“夏总来得挺早啊。”
刘猛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在右侧第三把椅子上从容落座。
刘猛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夏明亮瞥见他的电脑桌面是安泰煤矿的航拍全景图。
图里,矸石山的轮廓清晰可见,但原本应该川流不息的运煤卡车,却一辆都没有。
他的心猛地一沉——这是煤矿被迫停工三天的无声证明,也是压在他心头最沉重的那块大石头。
“夏总,方案准备得怎么样了?”
刘猛随口问了一句,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夏明亮那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的指关节。
“还……还行,就是有点紧张,毕竟这事关煤矿的未来。”
夏明亮挤出一个职业假笑,余光又不自觉地瞟到了那块手表,脑子里瞬间闪过刘猛弟弟——那个在矿上开装载机的小伙子,上个月刚娶了媳妇,彩礼钱还是提前预支的工资。
现在这笔钱,就跟煤矿的命运一样,悬在那张巨额罚款单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之下,摇摇欲坠。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今天这事儿要是黄了,刘猛弟弟的彩礼钱估计就得打水漂,到时候矿上人心浮动,麻烦就更大了。
之后,参会人员陆续到场。
夏明亮像个上了发条的玩偶,机械地起身,递烟,微笑,自我介绍。
他把烟递给财务股副股长老张时,老张摆摆手,脸上带着看破红尘的淡然:“不了不了,戒了,年前体检查出糖尿病,医生下了死命令,碰都不能碰。”
老张这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夏明亮记忆的闸门。
煤矿食堂里那些号称“低糖”的馒头,每个月都要消耗掉好几百斤,经常有工人拿着馒头,苦中作乐地跟他开玩笑:“夏矿长,您说咱这血糖,咋就跟坐了火箭似的,蹭蹭往上涨呢?这日子过得,比这馒头还没味儿。”
他记得那些工人被煤灰和汗水浸染得黝黑发亮的脸庞,汗珠滴落在考勤表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每一个圆点,都是一个家庭的重担和对生活的期盼。
他想起自己刚接手这个濒临倒闭的煤矿时,也曾雄心万丈,发誓要带着工人们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倒好,因为历史遗留的用地问题,煤矿可能就要砸在自己手里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愧疚感攫住了他。
两点三十分整,吴良友踩着点,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面无表情地走进了会议室。
他直接走到主位坐下,将那摞文件“咚”的一声放在桌上,最上面那本卷宗,封面上“安泰煤矿违法用地案”几个宋体大字,像烙印一样刺眼。
旁边“处罚意见”栏里,一个鲜红的印章赫然在目,墨迹仿佛还未干透,看着就像一道刚刚烙下的、血淋淋的伤疤。
吴良友穿着一身合体的藏青色制服,领口别着的党徽熠熠生辉。
他目光沉静,缓缓扫过整个会议室,最后在夏明亮脸上定格了足足有三秒钟。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穿透力,让夏明亮感觉自己就像实验室玻片上的微生物,所有的紧张、焦虑、甚至今早领带是不是系歪了,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自信、更镇定些,但内心的慌乱反而如同被惊扰的蜂群,嗡鸣得更厉害了。
吴良友翻开卷宗的第一页,手指划过“非法占地”四个字,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命运的判笔正在落下。
“今天会议的主题,很明确。”
吴良友摘下眼镜,用衬衫袖口轻轻擦拭着镜片,夏明亮注意到他金属眼镜腿的烤漆有一小块已经磨损脱落,“就是研究解决安泰煤矿占地修路的问题。”
他将眼镜重新戴好,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夏明亮身上:“先请夏总介绍一下具体情况和你们的解决方案。夏总,开始吧。”
夏明亮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时西装裤腿在椅面上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他手中的讲稿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各位领导,安泰煤矿从去年十月正式投产至今,已经累计为松鹤乡提供了217个就业岗位,其中43人是建档立卡贫困户。员工的月均工资达到4800元,累计上缴利税...”
说到这里,他刻意翻过一页,指尖避开了“非法占地”那几个刺眼的字眼,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
“目前制约煤矿发展的最大瓶颈就是运输问题。现有的土路一到雨季就变成泥潭,运输成本比预算高出23%,而且极其危险。上个月就有两辆运煤车陷在泥里,光是拖车费就花了八千块。”
说到这,他脑海里浮现出司机们蜷在驾驶室里啃冷馒头的画面,雨水顺着车窗滑落,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他抬眼看向吴良友,发现对方正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笔尖在“安全隐患”四个字上反复画圈,力道大得纸页边缘都有些起毛,还溅出了几个墨点。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翻动文件的声音,夏明亮心知刚才提到的就业数据,确实戳中了一些人的心思。
他想起松鹤乡中心小学那些崭新的课桌还是煤矿出资更换的,课桌上可能还留着孩子们用铅笔写的“谢谢夏叔叔”。
“我们申请修建的矿区道路全长5.2公里。”
夏明亮点开投影仪,cAd图纸跃上屏幕,红色的线条清晰地勾勒出道路走向,农田区域用黄色阴影标出,“其中3.8公里利用的是原有荒坡,只有1.4公里涉及农田。”
他指着图纸上的数据继续解释:“根据测算,这条路建成后,运输效率将提升40%,每年可节约成本约280万元,对煤矿和乡里都是双赢。”
“等等,这个数据有问题。”夏明亮话音刚落,聂茂华就插话了,声音硬邦邦的像铁板相撞,“夏总说只涉及1.4亩农田?可卫星监测显示实际占用2.1亩,这多出来的0.7亩怎么解释?”
夏明亮的心猛地一沉,后颈瞬间冒出冷汗。
他早就料到聂茂华会来这一手。
这个常年穿皮夹克的小个子,是局里出了名的“铁面判官”,办公室墙上挂着“铁面无私”的锦旗,据说有次凌晨三点带队拆违建,鞋底还沾着露水。
他定了定神,缓缓开口:“聂主任说得对,前期勘测确实存在误差,这是我们的责任。”
先承认错误,再寻找转机,这是他早就想好的策略。
“但发现问题后,我们立即请省国土勘测院重新放样,调整了路线,将原计划占用农田的部分改为架桥。”
他一边说,一边从公文包里取出蓝图,蓝色的晒图纸上桥梁结构清晰可见,“这座桥桥下净空5米,完全保留农田灌溉功能,我们还将出资修建U型水渠,确保不影响农业生产。”
刘猛凑近屏幕,手指在“架桥”两个字上点了点:“这个思路不错,但架桥的话,成本会增加不少吧?”
“确实会增加。”
夏明亮点点头,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预算需要增加110万。但我们认为,守住耕地红线是企业应尽的责任,这笔钱该花。”
他特意加重了“责任”两个字,目光扫过吴良友,看到对方的钢笔停在笔记本的某一页,上面隐约能看到“架桥”“成本”的字样,笔尖周围有一圈墨迹晕染开来。
夏明亮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吴良友能明白他们的难处。
吴良友放下笔,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夏总把情况说得很具体,但有几个原则性问题必须明确。”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第一,安泰煤矿违法占地的事实清楚,《土地管理法》第七十七条有明确规定...”
说着,他翻开卷宗开始念条款,声音沉稳有力,但在念到“可以并处罚款”的“并”字时,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夏明亮紧绷的下颌线。
“第二,罚款数额根据占地面积和违法情节核定,没有商量余地。”吴良友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第三,耕地开垦费必须足额缴纳,这是底线。”
夏明亮的指节捏着讲稿边缘,把纸都捏出了褶皱。
60万罚款这个数字,像失控的矿车一样冲进他的脑海。
他想起早上小陈红着眼圈说的话:“矿长,就算把办公楼卖了,我们也凑不齐六十万啊。”
这时,刘猛突然开口:“吴局,我有个建议。是不是可以去现场实地考察一下?夏总说的运输困难是客观存在。”
他看向吴良友,眼神坦诚:“我上周去松鹤乡,亲眼看到那条土路坑洼不平,下雨天连越野车都打滑,老百姓对此怨声载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煤矿的税收对乡里很重要,去年乡里的基建资金,有三成来自安泰煤矿。”
“刘组长,你这话有失偏颇。”
聂茂华立刻反驳,拳头轻轻捶了一下桌面,“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能因为企业有贡献,就可以无视违法事实。”
他的语气很坚定:“违法占地必须严肃处理,否则其他企业都跟着学,耕地红线还怎么守?”
聂茂华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第293章 别开生面
夏明亮“唰”地站起身,动作快得让椅子弹回去撞在桌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手里的讲稿没拿稳,哗啦啦散落在桌面上,也顾不上捡,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却又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坚定:
“各位领导,聂队长的顾虑我完全理解!企业在土地勘测上确实犯了错,这点我们认,也愿意承担该承担的责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但我们没有逃避问题!发现误差后,我们第一时间自掏腰包,请省里的专家重新勘测,调整出这个架桥方案。这既是为了解决煤矿的运输难题,更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护农田!这是我们能想到的,对各方都最负责任的做法!”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恳切,甚至有些动情:“而且,这条路修好,受益的绝不仅仅是我们煤矿一个!松鹤乡中心小学,离矿区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现在孩子们上学走的,就是那条‘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的破土路!一到下雨天,年纪小的孩子根本没法自己走,得家长深一脚浅一脚地背着、抱着,绕远路走半小时!家远的孩子,天不亮就得起床赶路!”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昨天在松鹤乡小学看到的画面:
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背着洗得发白、边缘都磨破了的书包,裤腿高高卷到膝盖,脚上的旧胶鞋糊满了泥浆,小手紧紧攥着半块冻得硬邦邦的馒头,小脸被冷风吹得通红,却还是一步一滑、倔强地朝着学校方向挪动。
那场景,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们坚持要修这条路,运煤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想给这些孩子们,给乡亲们,修一条能安心走的、平安的路!”
夏明亮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红,声音也带上了哽咽,“我自己也是个父亲,前段时间我女儿生病做手术,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我看着孩子受罪,心里跟刀绞似的。可松鹤乡的这些孩子,连一条像样、安全的上学路都没有!我……我实在看不下去,也不忍心!”
他的话说完,会议室里陷入了彻底的安静,只剩下空调出风口执着的“嗡嗡”声,以及夏明亮自己因为激动而略显急促的喘息声。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但空气中的凝重感,似乎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吴良友抬起头,目光落在夏明亮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上,又扫过他因熬夜和焦虑而显得格外憔悴的脸庞,停顿了好几秒钟,然后缓缓转头,望向窗外。
窗外的天依旧灰蒙蒙的,雨丝细密。
他想起自己儿子高考前那半年,每天天不亮就骑着家里那辆旧摩托车,颠簸在通往县一中的那条破路上。
那条路和松鹤乡的土路何其相似,一到雨天就泥泞不堪,儿子好几次晚上自习回来,裤腿和鞋子上全是溅起的泥点,脸上也难免沾上一些,看着就让人心疼。
那时候,他和妻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子上学的那条路能修得平整些、安全些。
过了大概一分钟,吴良友才收回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卸下某种重担后的疲惫,但语气依旧沉稳:“这样吧。”
仅仅两个字,就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夏明亮更是屏住了呼吸,心脏“咚咚”狂跳,仿佛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
“明天,我亲自带队,去现场实地考察。”
吴良友继续说道,目光转向夏明亮,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考量,“夏总,你把架桥方案的详细设计图、省国土勘测院出具的最新报告,还有煤矿近一年的财务状况、用工明细、利税证明,所有相关材料,都准备齐全,越详细越好,不要有任何遗漏。”
他顿了顿,视线严肃地扫过在座的所有人,语气不容置疑:“但是,丑话说在前面。违法占地的性质是明确的,相应的行政处罚程序,必须依法启动,这是原则,没有价钱可讲。”
听到这里,夏明亮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但吴良友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
“不过——如果你们的新方案经过论证确实科学可行,并且能够充分证明企业具备足够的整改诚意和持续发展能力,后续可以依据相关规定和程序,积极争取部分罚款的减缓或分期缴纳。这是目前政策框架下,我能给出的、最符合实际的处置思路。”
这句话,像一道光,瞬间穿透了笼罩在夏明亮心头的厚重阴霾。
他紧绷了近两个小时的神经骤然松弛,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坐回椅子上,幸好他及时用手撑住了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刘猛朝他投来一个微不可察的、带着鼓励的眼神。
而聂茂华则紧紧皱着眉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色不太好看,显然对这个带有“弹性”的决定并不完全认同,但在吴良友已经表态的情况下,他也没有再出言反驳。
吴良友站起身,伸手理了理身上笔挺的制服外套,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今天的会就先到这里。散会。”
说完,他拿起桌上那摞厚重的卷宗,率先步履沉稳地走出了会议室。
其他人也陆续起身离开。
夏明亮弯下腰,将散落在桌上的讲稿一页一页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叠放整齐,动作缓慢,仿佛在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然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慢慢直起身,走出了这个让他备受煎熬的会议室。
刚到走廊,就看到魏明杰站在不远处的窗边等着,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夏总,辛苦了。”魏明杰走上前,递给他一支烟。
夏明亮接过烟,道了声谢,手指却因为残留的紧张和后来的放松,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把打火机打着火。
魏明杰见状,没说什么,默默掏出自己的打火机,“啪”一声打着火,凑上前帮他点上。
“别想太多,明天的实地考察才是真正的关键。”
魏明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些,“我已经跟乡里通过气了,让他们把这条路对解决村民出行难、对孩子上学安全的重要性,形成书面材料,附上一些照片。我们要让领导们看到,这不仅仅是一条运煤路,更是一条关乎民生的‘暖心路’、‘希望路’。”
夏明亮深深吸了一口烟,尼古丁的气息让他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感激地看着魏明杰:“魏书记,这次真是……多亏了您从中斡旋,要不然,我们煤矿这次恐怕真的在劫难逃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
魏明杰笑着摆了摆手,转头望向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我是松鹤乡的书记,让乡亲们过上更好的日子,让地方经济能健康发展,这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
他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一份认真:“吴良友这个人,原则性很强,有时候看起来是不近人情,认死理。但他不是那种墨守成规、不懂变通的人。只要咱们的理由足够充分,方案确实能兼顾发展大局和群众利益,把事实和道理摆在台面上,他也会实事求是地考虑。”
夏明亮点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他知道,吴良友最终同意去现场考察,并给出了一个留有余地的处理思路,魏明杰在背后的沟通和努力功不可没。
回到煤矿那间略显简陋的办公室,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他没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把小陈和负责工程技术的副矿长老张叫到办公室,开始了紧张的准备工作。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色如同墨汁般浸染开来。
煤矿的探照灯划破黑暗,射出几道明亮的光束,在夜空中交叉扫视,像是在困境中执着寻找着出路和希望的眼睛。
夏明亮坐在办公桌前,台灯的灯光照亮了他面前厚厚的架桥方案。
他逐字逐句地核对,每一个数据、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时不时用笔在上面做着标记。
小陈在旁边帮他整理近一年的财务报表和用工、利税明细,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老张则戴着老花镜,对着省勘测院出具的报告,反复核对着上面的各项参数和图件。
三个人忙得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办公室里只有翻动纸张、敲击键盘和偶尔低声讨论的声音。
一直忙碌到凌晨一点多,才终于将所有需要的资料分门别类地整理、核对、装订完毕。
夏明亮把最终整理好的厚厚一摞材料抱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封面和目录,确认没有任何疏漏,这才真正地松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但也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知道,明天的实地考察,将是安泰煤矿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机会。
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只要能顺利通过考察,证明架桥方案的可行性和企业对整改的诚意,争取到那线生机,煤矿就能获得喘息之机,几百号工人的饭碗就能保住,松鹤乡的孩子们,也真的有可能拥有一条安全平坦的上学路。
想到这些,他疲惫不堪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而复杂的笑容。
心里的那块巨石,虽然还没有完全搬开,但至少,已经看到了一丝将它撬动的可能。
第294章 现场交锋
第二天上午九点,三辆越野车组成的车队,颠簸在通往安泰煤矿和松鹤乡小学的泥泞土路上。
雨后的天空依旧阴沉,路面坑洼处积着浑浊的泥水,车轮碾过,溅起大片泥浆。
吴良友坐在头车的副驾驶,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聂茂华、刘猛同车而坐,后排气氛有些沉闷。
夏明亮和魏明杰则坐在第二辆车上,两人时不时低声交流几句。
车队在一个坡度较大的弯道处停了下来。
这里的路况尤其糟糕,路面被重车碾压出深深的车辙,混合着泥水,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众人下车。吴良友的皮鞋刚踩上地面,就险些陷进泥里,他皱了皱眉。
聂茂华则已经拿出随身携带的卷尺,开始测量路面宽度和受损情况,并让随行人员拍照取证。
“吴局,您看,”夏明亮赶紧上前几步,指着路面和旁边陡峭的边坡,“这就是现状。晴天还能勉强通行,一到雨天,别说重载的运煤车,就是普通的农用车都经常陷在里面。上个月就是在这里,两辆车陷了一夜。”
魏明杰补充道:“这条路也是松鹤乡中心小学两百多个师生上学的必经之路。家长们最怕的就是这种天气,都得轮流请假接送孩子,严重影响生产和生活。”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孩童的喧闹声。
只见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孩子,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路边相对稍高的地方走过来。
他们有的穿着不合身的雨鞋,有的干脆赤脚,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小脸上带着走这种路时特有的小心翼翼和疲惫。
看到这么多领导和车辆,孩子们有些怯生生地放慢了脚步。
一个扎着羊角辫、看起来七八岁的小女孩,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幸好被旁边一个大点的男孩拉住。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书本。
吴良友的目光在那群孩子身上停留了许久,特别是那个惊魂未定的小女孩。
他没说话,但眉头锁得更紧了。
车队继续前行,来到了计划修路的起点,也是架桥方案的选址处。
省勘测院的技术人员已经等在那里,摊开了大幅的图纸。
“吴局,各位领导,”技术人员指着图纸和实地地形讲解,“这就是我们设计的架桥方案。桥梁跨过这片低洼地和灌溉渠,桥下净空达到5.5米,完全不影响下方农田的耕作和灌溉。我们还设计了配套的U型排水渠,确保水流畅通。”
吴良友走到桥墩的预定位置,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看了看,又望向不远处那片绿油油的农田。
“桥墩的位置,确定不会影响农田的耕作层和灌溉系统?”
他抬头问技术人员,语气严肃。
“绝对不影响。”技术人员肯定地回答,“我们进行了精确的勘测和计算,桥墩基础会打在耕作层以下。而且桥梁是单跨设计,对下方土地几乎没有扰动。灌溉渠我们会用更耐用的材料进行衬砌,比原来的土渠效果更好。”
聂茂华也在一旁仔细查看着图纸,不时提出一些专业性问题,比如桥梁的荷载标准、施工期间对农田的保护措施等。
技术人员和老张一一作答,显然做了充分准备。
接着,车队来到了安泰煤矿的工业广场。由于停工,广场上显得有些冷清,只有几个值班人员在巡逻。
夏明亮引导众人参观了煤矿的调度室、职工食堂和部分宿舍,重点介绍了煤矿吸纳本地劳动力、特别是解决贫困户就业的情况。
墙上贴着员工信息栏和工资发放公示,数据清晰。
“我们煤矿虽然规模不大,但从建设期到现在,始终坚持优先录用本地村民。”
夏明亮指着信息栏说,“像这位李建军,以前在外面打零工,收入不稳定,现在在矿上开挖掘机,一个月能拿六千多,他媳妇也在矿上食堂工作,两口子都在家门口就业,还能照顾老人孩子。”
吴良友默默地看着,偶尔点点头。
最后,考察队伍来到了松鹤乡中心小学。
正是课间时间,孩子们在操场上奔跑玩耍,但那个简陋的操场同样泥泞不堪。
老校长闻讯赶来,握着吴良友的手,情绪有些激动:“领导,我们全校师生,天天就盼着这条路能修好啊!孩子们上学太受罪了!老师上下班也困难。要是路修好了,不仅是煤矿受益,我们学校,我们全乡的老百姓,都感激不尽!”
考察持续了近三个小时。回到乡政府会议室,进行最后的座谈。
吴良友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笔记本。
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缓缓开口:
“经过今天的实地考察,情况比在局里听汇报要直观、深刻得多。”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审慎,“这条路的问题,确实严重制约了企业发展,更影响了松鹤乡百姓,特别是孩子们的基本出行和安全。这是个客观事实,我们必须正视。”
夏明亮的心提了起来,紧张地等待着下文。
“安泰煤矿在用地手续上存在的违法违规问题,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吴良友话锋一转,语气再次变得严厉,“这一点,没有任何模糊空间。行政处罚程序,必须依法依规启动。”
夏明亮的心又沉了下去。
“但是,”吴良友的“但是”二字,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企业在发现问题后,没有回避,而是积极寻求解决方案,主动调整出这个架桥方案。这个方案,经过今天的实地验证和技术问询,我认为在技术上是可行的,在最大限度保护耕地和农田设施方面,是尽了心的,体现了企业的整改诚意。”
他看向夏明亮,目光锐利:“夏总,架桥增加的110万成本,煤矿是否能够承担?后续的罚款和耕地开垦费,有没有具体的筹措计划和还款保障?”
夏明亮立刻站起身,将昨晚准备好的财务说明和筹资方案递了过去:“吴局,这是我们的详细计划。架桥的110万,我们通过压缩其他非生产性开支、部分股东增资以及向信用社申请小额贷款来解决,方案是切实可行的。至于罚款和开垦费,我们恳请能够给予一定的宽限期,或者批准我们分期缴纳。我们有信心,只要煤矿恢复正常生产,依靠后续的经营利润,一定能够按时足额缴清!”
吴良友仔细地翻看着那份计划,不时询问一些细节。
夏明亮和老张、小陈一一作答。
良久,吴良友合上计划书,看向聂茂华:“聂主任,你刚调到执法监察大队,从执法监察的角度,你怎么看?”
聂茂华沉吟了一下,开口道:“从单纯执法角度,违法必究。但……今天看到的情况,特别是那些上学的孩子,也让我觉得,事情不能一概而论。如果他们的架桥方案确实能确保耕地不受损,并且有能力承担后续责任,我认为……可以在法律框架内,酌情考虑其整改态度和实际困难。”
这几乎是聂茂华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让步了。
夏明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吴良友又看向刘猛和魏明杰,他们都从各自的角度表达了支持给予企业整改机会的意见。
最后,吴良友做出了决定:
“综合今天考察的情况和各方意见,我初步形成以下意见:一、原则同意安泰煤矿提出的架桥修路方案,作为其整改的主要措施。二、煤矿必须严格按照批准后的方案进行施工,确保耕地和农田设施安全,省勘测院和乡政府负责监督。三、行政处罚程序继续推进,但罚款金额可以考虑其积极整改和实际困难,依法依规申请减免或分期缴纳,按程序报批。四、耕地开垦费按规定核定,但缴纳期限可适当宽限,与企业恢复生产后的效益挂钩。”
他目光严肃地看向夏明亮:“夏总,这是给你们的一次机会,也是唯一一次机会。路修好的那天,我要再来看看。如果中间再出任何纰漏,或者后续费用无法按时缴纳,一切按原处罚决定顶格执行,绝无二话!明白吗?”
夏明亮激动得差点说不出话,他用力点头,声音都有些哽咽:“明白!谢谢吴局!谢谢各位领导!我们一定珍惜这次机会,绝对把路修好,把煤矿经营好,绝不辜负领导的信任和乡亲们的期望!”
会议结束后,夏明亮站在乡政府门口,看着吴良友的车队远去,感觉压在心口几天几夜的大山,终于被移开了。
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一道金色的光柱,照在依旧泥泞的路上,也照在了他的心上。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修路、筹钱、恢复生产……每一件都不容易。
但至少,他们看到了希望。
而此刻,在返回县城的车上,吴良友闭目养神。
坐在后排的刘猛,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悄悄看了一眼,是林少虎发来的信息:
“刘组,余文国办公室那个旧保险柜,今天被人试图撬过,但没成功。门卫发现了,已经加强看守。另外,黑石村那边有村民反映,昨天好像看到生面孔在王小虎家附近转悠。”
刘猛的瞳孔微微收缩。
看来,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
钥匙,必须尽快拿到手。
罗丁岩矿的秘密,还有围绕余文国的一系列谜团,是时候该揭开了。
第295章 希望星火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吵得人心烦。夏明亮顶着两个堪比熊猫的黑眼圈从床上挣扎起来,感觉脑袋里像是宿醉未醒,又像是被一群大象踩过。
造孽啊……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哀嚎一声。镜子里的男人胡子拉碴,眼袋垂到下巴,活脱脱一个被生活蹂躏了八百遍的倒霉蛋。
就在这时,一个软糯的小团子地撞在他腿上。女儿琪琪揉着惺忪睡眼,奶声奶气地问:爸爸,你今天要去给小朋友修那条吃了好多汽车的泥巴路吗?
夏明亮被女儿神奇的比喻逗笑了,蹲下身捏捏她的小脸蛋:对啊,修好了路,小朋友上学就不会变成小泥猴了。
那我把我的幸运军团借给你!琪琪说完,噔噔噔跑回房间,抱出来一个巨大的玻璃罐,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纸星星,这是我和妈妈折的,有999颗呢!比奥特曼还厉害!
夏明亮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罐子,感觉接过的不是星星,而是全家的希望。他郑重地把罐子放进公文包,仿佛那是能扭转乾坤的秘密武器。
七点半,夏明亮准时出现在国土局门口。他一眼就看到了那辆饱经风霜的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国土监察四个大字褪色得快要看不见,车玻璃上还留着不知哪个调皮孩子画的笑脸——虽然被雨淋得模糊,但依然顽强地存在着。
刘猛已经在车边等候,手里捧着个保温杯,慢悠悠地品着茶。看到夏明亮,他挑眉一笑:夏总今天气色不错啊,这黑眼圈都快赶上烟熏妆了。
刘组您就别取笑我了,夏明亮苦笑着把资料放进后备箱,我这是标准的求生欲妆容
他偷偷往车里瞄了一眼,聂茂华坐在最后排,正对着手机屏幕皱眉,手指飞快地打字,那架势不像是在回工作信息,倒像是在跟谁激情对线。
吴良友准时出现,依旧是那身笔挺的制服,只是领带夹有些歪斜,看来出门前也是手忙脚乱。他扫了一眼众人,简单说道:人到齐了就出发。
车子启动时发出老牛拉破车般的轰鸣,排气管还很不给面子地喷出一股黑烟。途中,刘猛看似随意地问道:夏总,架桥的110万,你们打算怎么解决?该不会要去抢银行吧?
那不能,夏明亮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们查过了,抢银行性价比太低。我们准备发动员工去天桥贴膜,听说月入百万不是梦。
车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连一直板着脸的聂茂华都忍不住嘴角抽搐。
当车队停在泥泞的土路边,吴良友的定制皮鞋刚踩上地面,就差点表演了一个即兴滑跪。他及时扶住车门,强装镇定:这路况……确实很有特色。
就在这时,一群小学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为首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看到这么多大人,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她脚下一滑,眼看要摔跤,夏明亮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谢谢叔叔!小女孩从塑料袋里掏出个东西塞给夏明亮,这个送给你,妈妈说做好事要有回报!
夏明亮低头一看,手心躺着一颗被捏得变形的奶糖。
吴良友看着这一幕,目光在小女孩沾满泥点的裤腿上停留良久。他弯腰温和地问:小朋友,每天走这样的路上学辛苦吗?
可辛苦啦!小女孩嘟着嘴,我的小白鞋都变成小灰鞋了!而且上次小明在这里摔了一跤,书包飞出去,作业本都被泥巴吃掉啦!
童言无忌的话让在场大人都笑了起来,但笑声中带着几分苦涩。
在考察架桥选址时,聂茂华果然又开始发挥大家来找茬的精神。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细节问:这个桥墩的位置,会不会影响旁边的灌溉渠?万一以后发大水,会不会导致农田被淹?
技术人员正要解释,夏明亮突然灵机一动,从包里掏出女儿给的幸运星罐子:聂队您看,这是我们全体员工和家属折的幸运星,每一颗都代表我们对修好这条路的期盼。我们连这种力量都动用了,怎么可能不在技术上做到万无一失?
聂茂华被这操作整不会了,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考察结束回到乡政府会议室,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聂茂华率先发难:我认为这个方案还存在很多问题,特别是资金落实方面。如果资金链断裂,这就是个烂尾工程!
夏明亮心里一沉,正要反驳,吴良友却轻轻敲了敲桌子:我倒觉得这个方案很有创意。企业自筹资金解决历史遗留问题,同时惠及民生,这是双赢的好事。
刘猛适时补充:技术上确实还需要完善,但大方向是对的。我们可以先原则性同意,让他们继续完善方案。
聂茂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吴良友已经做出决定,只好悻悻闭嘴。
当吴良友宣布原则上同意架桥方案时,夏明亮激动得差点把桌上的茶杯碰翻。他强装镇定地起身表态,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抖:谢谢吴局,谢谢各位领导!我们一定不负所托,把这条路修成民心路、致富路!
会议结束后,夏明亮站在乡政府门口,看着远去的车队,感觉压在心口的大石终于被挪开了一条缝。他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条语音:老婆,我们成功了!幸运军团立大功了!
而此刻,在返程的车上,刘猛收到了林少虎发来的加密信息:保险柜被动过,对方很着急。黑石村有陌生人出没,目标可能是钥匙。
刘猛眼神一凛,回复:加强监控,等我指令。钥匙必须尽快拿到。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暗处悄然上演。夏明亮不知道的是,他刚刚经历的顺利通过,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第296章 绝境求生
夏明亮哼着跑调的小曲回到办公室,感觉脚步轻快得能原地起飞。他小心翼翼地把幸运星罐子放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五彩斑斓的星星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无数个小精灵在为他鼓掌。
兄弟们!天晴了,雨停了,我们又觉得我们行了!他抄起电话就给煤矿的工友们报喜,电话那头瞬间炸开了锅,欢呼声差点把他耳膜震破。
运输队的老王嗓门最大:矿长牛逼!等路修好了,我请你吃一个月的烧烤!管够!
别等路修好,就今晚!夏明亮意气风发,我请客,咱们不醉不归!
然而乐极生悲这个词,简直就是为夏明亮量身定做的。他刚挂断电话,财务主管就哭丧着脸敲门进来:夏总,有个坏消息……信用社那边说贷款额度紧张,原先答应贷给我们的80万,现在只能批40万了。
夏明亮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啥玩意儿?说好的80万怎么就缩水成40万了?这是被谁偷偷吃掉了一半吗?
信用社主任说最近政策收紧,他们也没办法……财务主管欲哭无泪。
得,烧烤派对秒变泡面晚会。夏明亮瘫在椅子上,感觉刚刚飞上云端的心情,瞬间被人一脚踹回了地面。
屋漏偏逢连夜雨,手机适时响起,是建材厂老板打来的:夏总啊,听说你们要修路?恭喜恭喜!不过那个钢材款……你看能不能先结一部分?最近原材料涨价涨得我都不认识了……
夏明亮一边打着哈哈应付,一边在脑子里飞速计算:架桥110万,罚款和开垦费至少50万,现在资金缺口直接从70万飙升到130万。这数字看得他眼前发黑,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昏迷不醒。
淡定,淡定,他深呼吸告诉自己,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话是这么说,但当他把所有银行卡余额加起来,发现连员工的当月工资都差点凑不齐时,他还是感受到了生活的恶意。
实在不行,我只能去卖肾了。夏明亮悲壮地想,就是不知道现在肾价跌没跌……
正当他一筹莫展时,魏明杰的电话如同天籁般响起:老夏,听说你遇到困难了?乡里可以先借你30万应急,不够我再想办法!
魏书记!你简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夏明亮感动得差点泪洒当场。
别急着谢我,这钱是要还的。魏明杰笑道,不过我可以给你指条明路——县里最近在搞乡村振兴创新创业大赛,一等奖奖金50万呢!你那个架桥方案挺有创意,可以去试试。
夏明亮眼睛一亮,但随即又蔫了:可我们这是企业行为,能参加这种比赛吗?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魏明杰压低声音,我帮你问过了,只要是以村企合作的名义报名就行。你抓紧准备材料,后天截止!
希望的小火苗地又燃了起来。夏明亮瞬间满血复活,打开电脑就开始准备参赛材料。他文思如泉涌,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感觉自己简直就是当代莎士比亚。
然而,就在他写得正起劲时,一条匿名短信如同冷水浇头:别白费力气了,大赛内定名额已满。顺便提醒:你的秘密账本,我很感兴趣。
夏明亮手一抖,刚刚写好的参赛材料差点被整个删除。秘密账本?什么秘密账本?他愣了几秒,突然想起刚接手煤矿时,为了应付审计做的那本不能见光的账目。那东西被他藏在老家墙缝里,连老婆都不知道,怎么会……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复:你是谁?想干什么?
对方很快回复:一个关心你的人。想要账本安然无恙,准备100万。别报警,否则后果自负。
夏明亮气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100万?他要有100万还用得着在这抓耳挠腮地写参赛材料?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慌。对方既然没有直接举报,说明还有周旋余地。当务之急是解决资金问题,同时想办法稳住这个神秘敲诈者。
他想了想,回复道:100万不是小数目,我需要时间筹措。
发完这条,他立刻给在公安局工作的表弟发了条信息:遇到点麻烦,方便电话吗?
放下手机,夏明亮看着电脑屏幕上未完的参赛材料,苦笑着摇摇头。生活还真是处处有惊喜,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给你准备什么大礼包。
窗外,夜色渐深。
城市的霓虹灯闪烁着诱人的光芒,仿佛在嘲笑他的窘迫。
夏明亮泡了杯浓茶,狠狠灌了一口。
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他对着窗外中二地喊了一句,谁怕谁啊!然后就被茶水呛得咳嗽连连。
果然,帅不过三秒。
就在他平复咳嗽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刘猛发来的信息:方便接电话吗?有事商量。
夏明亮心里一紧,难道国土局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第297章 破局之路
夏明亮在办公室里来来回回踱着步,脚下的地板被踩得咚咚响,整个人跟按了快进键似的停不下来。
办公桌上的文件乱成一团,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草味,可他压根没心思收拾。
资金缺口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得他胸口发闷,呼吸都带着滞涩感,而手机里那条敲诈短信更像是催命符,每隔一会儿就会在脑海里蹦出来,搅得他心神不宁。
“淡定,淡定,”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喃喃自语,伸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只要我假装不慌,慌的就是别人。”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眼神里藏不住焦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边缘,粗糙的塑料壳都快被他摸得发亮。
这已经是他第十次解锁手机,点开和敲诈者的聊天框,里面依旧是他昨晚发出的询问信息,对方没有任何回复。
夏明亮长长舒了口气,后背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
不管怎么说,对方没继续步步紧逼,总算是给了他一丝喘息的时间。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应对之策,可越想越乱,那些复杂的账目和潜在的风险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 “琪琪宝贝” 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视频通话的请求图标。
夏明亮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收敛脸上的愁容,对着手机屏幕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灿烂又自然的笑容,指尖轻轻一点,接通了通话。
“爸爸!爸爸!你快看我画的画!”
视频那头,女儿琪琪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苹果,她高高举着一幅画,兴奋得眼睛都亮了,小身子还跟着晃来晃去,“这是你修的大桥,你看,桥好长好长,上面有好多小朋友在唱歌,还有小汽车在跳舞呢!”
画纸上的颜色用得格外鲜艳,红色的桥身,蓝色的天空,绿色的草地,小朋友们的笑脸被涂成了五颜六色,小汽车则是歪歪扭扭的形状,确实像在扭动身体。
夏明亮被女儿天马行空的想象力逗得笑出了声,连日来的压抑似乎都消散了不少,他柔声说:“宝贝画得真棒!颜色真好看,小朋友们也画得很可爱。不过呀,汽车是不会跳舞的哦。”
“为什么不会呀?”
琪琪歪着小脑袋,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小眉头还皱了起来,像个小大人似的,“妈妈昨天开车带我去买冰淇淋,她的车在路上一直抖,妈妈还说呢,像是在跳小碎步舞呀!”
童言无忌的话语让夏明亮笑得更开心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看着女儿纯真的笑脸,心里的阴霾像是被阳光穿透,一点点散去。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夸奖女儿,琪琪突然伸出小手指着视频画面的一角,语气带着几分惊奇:
“爸爸,爸爸,你后面那个罐罐在发光!亮晶晶的,好好看!”
夏明亮顺着女儿指的方向回头看去,只见办公桌角落里放着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幸运星,那是琪琪上次来看他时亲手折的,说是要给爸爸带来好运。
此刻,办公室的灯光照射在玻璃罐上,反射出柔和的光芒,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笑着转回头,对着屏幕里的女儿眨了眨眼:“那是琪琪的幸运军团在保护爸爸呢!有它们在,爸爸什么困难都不怕啦。”
“对呀对呀!” 琪琪用力点点头,小脸上满是自豪,“幸运星会保护爸爸,爸爸要加油哦!我还要折更多的幸运星给爸爸!”
父女俩又聊了几句,琪琪说要去给幸运星 “补充能量”,才依依不舍地挂了视频。
挂断视频后,夏明亮看着屏幕上女儿的照片,心情莫名轻松了许多。
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前,伸手拿起那个幸运星罐子,轻轻摇了摇,里面的幸运星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像是在给他加油打气。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里的参赛材料文档,原本觉得棘手的内容,此刻看起来似乎也没那么难了。
他正专注地修改着文档里的数据,手机突然又响了起来,这次是魏明杰打来的电话。
夏明亮随手接起,还没等他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魏明杰兴奋的声音,音量大得差点震破他的耳膜:“老夏!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我刚从大赛组委会的朋友那里打听来的,这次乡村振兴创新创业大赛新增了一个‘最具人气奖’,网络投票第一名直接奖励 20 万现金!而且这个奖金是直接发放的,不用走复杂的流程!”
夏明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曙光,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网络投票?真的假的?这个我熟啊!不就是拉票嘛,简单!我这就发动全矿的职工和家属,保证把票数顶上去!”20 万奖金,虽然不能完全填补资金缺口,但也能解燃眉之急,至少能让修路工程的前期准备工作顺利开展。
说干就干,夏明亮挂了魏明杰的电话,立刻打开微信,创建了一个名为 “架桥小分队” 的微信群。
他先把矿上的几个中层管理人员拉了进去,然后让他们各自把自己部门的职工和家属也拉进来,还特意叮嘱要把家属群、亲戚群都联动起来。没过多久,微信群里的人数就突破了五百人,还在不断增加。
夏明亮在群里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详细说明了参赛项目 “安泰煤矿架桥修路惠民工程” 的情况,包括这条路修好后对松鹤乡村民出行、孩子上学的好处,以及现在参加网络投票能获得 20 万奖金,这笔奖金将全部用于修路工程。
最后,他附上了投票链接和自己的参赛编号,呼吁大家帮忙投票,并且多多转发。
消息刚发出去,群里瞬间就沸腾了,各种回复和表情包刷屏不断。
运输队的老王率先发了一条语音,语气格外积极:“矿长放心!这事儿必须支持!咱们矿上的人,谁不盼着这条路能修好?我这就把链接转发到我所有的亲戚群、朋友群,还让我闺女帮你做宣传图!她是学设计的,专业对口,保证做得漂漂亮亮的,让人一看就想投票!”
老王的消息刚落下,食堂的张大姐也跟着响应:
“矿长,我也来帮忙!我家那口子以前干过婚庆,嗓门大,口才也好,我让他去各个村口转悠转悠,跟村民们好好说说这事儿,保证让大家伙儿都来给你投票!咱们食堂今天中午还能加个菜,就当是为矿长加油打气了!”
还有矿上的老技术员李师傅,平时话不多,这次也主动留言:
“夏矿长为了修路,自己垫了不少钱,咱们都看在眼里。我已经把投票链接发到我们村的村民群了,还跟村长打了招呼,让他帮忙宣传宣传。大家多发动身边人,咱们一定能拿第一!”
更让夏明亮感动的是,没过多久,松鹤乡小学的老校长主动给他打来了电话。老校长的声音带着几分慈祥,语气却很坚定:“夏总,我刚从学生家长那里听说了你参加比赛的事情。这条路对我们学校的孩子们太重要了,以前孩子们上学要绕很远的路,遇到下雨天还容易摔跤。你为孩子们做了这么多实事,我们全校师生都支持你!我已经让老师们在各个班级的家长群里发动投票了,还会让孩子们回家告诉家长,一起为你助力!”
挂了老校长的电话,夏明亮的心里暖暖的,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想为大家做件实事,竟然能得到这么多人的支持和帮助。接下来的几天,一场轰轰烈烈的拉票行动在松鹤乡和安泰煤矿展开了。
老王的女儿果然很快就做了好几版宣传图,有可爱风的,有写实风的,上面印着修路的美好愿景和投票链接,被大家广泛转发。
张大姐的丈夫真的骑着电动车,带着小喇叭,在各个村口宣传,逢人就说夏矿长修路的好处和投票的事情。
矿上的职工们更是积极性高涨,不仅自己每天准时投票,还发动了自己的亲戚、朋友、同学,甚至是以前的老同事一起投票。
夏明亮的参赛项目 “安泰煤矿架桥修路惠民工程” 的票数就像坐了火箭一样,一路飙升,从一开始的几百票,到几千票,再到几万票,短短三天时间,就冲到了人气榜的第一名,并且和第二名的差距越来越大。
看着不断上涨的票数,夏明亮的心里充满了希望,他每天都会在群里更新票数情况,感谢大家的支持,群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热烈。
然而,树大招风,人红是非多。
就在夏明亮的票数遥遥领先,大家都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一些不和谐的声音出现了。
在投票页面的评论区里,突然出现了一条刺眼的留言,是某个竞争项目的负责人发的:
“一个煤矿企业来参加乡村振兴比赛,简直是搞笑!煤矿企业不都只会破坏环境吗?该不会是想借着乡村振兴的名头洗白自己吧?票数这么高,说不定是刷票刷出来的!”
这条留言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很快就引来了不少不明真相的网友的围观和议论。
有人跟着附和,质疑夏明亮的参赛资格,有人甚至开始攻击安泰煤矿,说一些难听的话。
夏明亮看到这条留言的时候,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但他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回复,热心的网友们就已经先坐不住了,纷纷上线回击。
松鹤乡的村民们更是义愤填膺,一个个化身 “护矿使者”,在评论区里据理力争。
“你懂什么呀?在这里乱说话!夏矿长修的这条路,是我们松鹤乡多少人盼了多少年的路!以前我们孩子上学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遇到下雨天路滑,经常有孩子摔跤受伤。这条路修好了,孩子们上学就安全多了,也近多了!”
“就是!你知道夏总为了修这条路,自己垫了多少钱吗?他不仅没赚我们村民一分钱,还经常给我们村的困难户送米送油,帮我们解决了不少实际问题。
安泰煤矿也一直很注重环保,这些年投入了很多钱用于矿山绿化和污水处理,你凭什么凭空污蔑人家?”
“键盘侠滚粗!不了解情况就别在这里瞎逼逼!我们都是自愿给夏总投票的,就是想支持他把路修好。
有本事你也为我们乡村做件实事啊!别在这里只会说风凉话!”
“我是松鹤乡小学的老师,我可以作证,夏总为我们学校捐赠了很多教学设备,还资助了几个贫困学生。他的项目是真的能惠及我们乡村,我们支持他当之无愧!”
村民们的留言一条接着一条,有理有据,充满了真情实感,很快就把那些质疑和攻击的声音压了下去。
还有不少曾经受过夏明亮和安泰煤矿帮助的人,也纷纷站出来发声,讲述自己的亲身经历。
看着这些温暖又有力的留言,夏明亮感动得热泪盈眶,他没想到,自己的一点付出,竟然被大家记在心里,还得到了这么多人的维护。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出现了。
县电视台民生栏目的一位记者看到了投票页面上的争议,又了解到夏明亮的项目确实惠及了不少村民,觉得这是一个很有价值的新闻素材,于是主动联系到了夏明亮,说要对他的参赛项目进行一次专访,制作一期民生节目,让更多人了解这个 “未建先火” 的乡村振兴项目。
夏明亮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他知道,这不仅是一个宣传项目的好机会,更是一个澄清误解、争取更多支持的好时机。
采访当天,夏明亮穿着一身干净的工装,带着记者来到了计划修路的选址地点,详细介绍了这条路的规划和建成后的好处。
在采访中,夏明亮没有说太多华丽的辞藻,而是真情流露,讲述了自己看到孩子们上学难、村民们出行难时的触动,以及自己想要为大家做点实事的初心。
他还提到了煤矿的发展离不开当地村民的支持,反哺乡村是企业应尽的责任。
记者还采访了几位村民和松鹤乡小学的校长,大家都对夏明亮和他的项目赞不绝口,讲述了这条路对他们生活的重要性。
节目播出后,效果出奇地好。
很多观众都被夏明亮的初心和村民们的真情实感打动了,纷纷为他的项目投票,还有不少人在电视台的官方账号下留言,支持他把路修好。
更让人惊喜的是,连县领导都注意到了这个项目,县长大人特意打电话给魏明杰,详细询问了项目的情况,还表示会给予一定的政策支持。
投票截止前一天,夏明亮的项目以绝对优势稳居人气榜第一,票数比第二名高出了十几万票,胜券在握。夏明亮和 “架桥小分队” 的成员们都松了口气,群里已经开始庆祝,大家都在期待着奖金到手,修路工程能早日正式开工。
可就在这时,意外再次发生。
一个匿名账号突然在网上爆出了所谓的 “黑料”,发帖称安泰煤矿存在违法占地的问题,根本没有参加乡村振兴比赛的资格,要求大赛组委会取消夏明亮的参赛资格,并且追究其法律责任。
帖子里还附了几张模糊的照片,看起来像是煤矿的某个角落和一些土地文件。
这个消息如同重磅炸弹,瞬间在网络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原本已经平息的质疑声再次响起,甚至比之前更加激烈。
很多不明真相的网友开始跟风指责夏明亮,说他 “伪善”、“欺骗大众”,大赛组委会也收到了不少投诉,要求调查此事。
夏明亮看到这个帖子时,急得嘴角都起了泡。
他知道煤矿确实存在一些土地使用方面的问题,之前已经在和国土局沟通整改,没想到这个时候被人翻了出来,还被恶意炒作。
他正准备联系大赛组委会和国土局,解释清楚情况,没想到国土局的官方账号突然转发了这条爆料帖子,并且附上了一段官方说明:
“经核查,安泰煤矿确实存在部分土地使用不规范的问题,但该企业已主动提出通过架桥修路的方式进行整改,且整改方案符合相关规定。我局支持企业将功补过,积极参与乡村振兴建设,相关整改工作正在有序推进中。”
国土局的官方背书如同及时雨,瞬间平息了大部分质疑声。
网友们看到官方的说明后,纷纷表示理解和支持,那些恶意攻击的声音也渐渐消失了。
夏明亮看到国土局的回复后,感动得差点掉下眼泪,他心里清楚,这肯定是刘猛在背后帮了忙。
之前和刘猛沟通的时候,他就提到过土地整改的事情,没想到刘猛竟然这么快就帮他协调好了,还在关键时刻给出了支持。
投票截止后,结果很快就公布了。
夏明亮的项目毫无悬念地获得了 “最具人气奖”,拿到了 20 万奖金。
更让他惊喜的是,因为项目的社会影响力大,得到了广泛的关注和支持,大赛组委会还破格授予了他 “特别贡献奖”,又追加了 30 万奖金!
领奖台上,夏明亮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握着沉甸甸的奖金牌,激动得语无伦次。
面对台下的摄像机和观众,他哽咽着说:“感谢大家,感谢所有支持我的人…… 特别感谢我的女儿琪琪,她的幸运军团真的显灵了!还要感谢松鹤乡的村民们、安泰煤矿的职工和家属们,还有县领导和国土局的支持,没有你们,就没有这个奖项,也没有这条路的希望。这笔奖金,我会全部用于架桥修路工程,一定不辜负大家的信任!”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善意的笑声。
夏明亮悄悄摸了摸口袋里,里面装着一颗女儿琪琪塞给他的奶糖,包装纸是粉色的,带着甜甜的香味。
他觉得,这颗奶糖比任何奖牌都珍贵,是他前进的最大动力。
50 万奖金到手,资金问题解决了大半,夏明亮的心情大好,连之前一直让他头疼的敲诈短信,现在看起来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拿出手机,找到那个神秘的敲诈者的号码,回复道:“钱准备好了,说吧,怎么交易?”
他倒要看看,这个藏头露尾的家伙,到底是谁,又想耍什么花招。
而此刻,在国土局的档案室里,刘猛正坐在电脑前,翻看余文国经手的那些卷宗。
灯光下,他的眼神专注而锐利,手指在鼠标上快速滑动,屏幕上的文件一页页翻过。
林少虎匆匆推门进来,脚步很轻,走到刘猛身边,低声说道:“刘组,查到那个放羊娃的信息了。他叫王小宝,今年八岁,现在在黑川乡中心小学上二年级。他和爷爷王老汉相依为命,爷爷平时在罗丁岩脚下放羊,家里条件不太好。”
刘猛听到 “王小宝” 这个名字,眼中精光一闪,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向林少虎,语气坚定地说:“准备一下,明天我们去拜访这个小朋友。”
他有种预感,这个放羊娃手里的东西,很可能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钥匙,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但刘猛和林少虎都没有想到,这次看似简单的寻钥之旅,不仅会让他们离真相更近一步,还会揭开一个埋藏了多年的秘密,而这个秘密,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和凶险。
第298章 黄雀在后
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刘猛就已经起床收拾妥当。
他换上一身便装,又仔细检查了证件和录音笔,确认无误后才下楼。
谭月枫早已在楼下的早餐店等他,面前摆着两份豆浆油条,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
“刘组,这么早出发,黑川乡那边路可不好走啊。” 谭月枫咬了一大口油条,含糊不清地说,“我昨晚查了导航,最少得三个小时才能到。”
刘猛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点点头:“早去早回,免得夜长梦多。王小宝这孩子是关键,能不能拿到钥匙,还得看他配不配合。”
他心里清楚,余文国把钥匙藏在一个放羊娃手里,肯定有他的道理,这事儿绝不能大意。
两人吃完早餐,就驱车赶往黑川乡。
车子刚驶离县城,路面就变得颠簸起来,原本平整的柏油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谭月枫坐在副驾驶座上,被晃得东倒西歪,脸色渐渐发白,她紧紧抓着扶手,眉头皱成一团:“刘组,这路也太刺激了,比驾校的 S 弯难走多了,我早饭都快被晃出来了。”
刘猛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语气平淡地说:“忍着点,就当是免费坐摇摇车了。黑川乡地处山区,路一直就这样,等以后乡村振兴项目落实了,说不定能把路修平整。”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前行,两旁是连绵的青山和茂密的树林,偶尔能看到几户散落的农家。
一路上几乎没遇到什么车辆,只有几只飞鸟从头顶掠过,发出清脆的叫声。
谭月枫起初还想和刘猛聊聊天,后来实在被晃得没力气,只能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偶尔睁开眼看看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三个多小时后,车子终于驶进了黑川乡。黑川乡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全乡,两旁是低矮的平房和几家小商铺,显得有些冷清。
他们按照导航的指示,很快就找到了黑川乡中心小学。
此时正是课间时间,学校的操场上热闹非凡。
孩子们穿着统一的蓝色校服,在操场上疯跑打闹,笑声、欢呼声震天响,给这个安静的小镇增添了不少活力。
刘猛和谭月枫把车停在学校门口,步行走了进去。
校长听说他们是国土局来的,要找学生了解情况,很是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有些花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你们说的王小宝,我知道,是个老实巴交的孩子。他爸妈不在了,跟着爷爷王老汉一起生活,爷爷就在罗丁岩脚下放羊,爷孙俩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挺不容易的。”
校长一边说着,一边把他们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我已经让老师把王小宝叫过来了,你们稍等片刻。这孩子性格有点内向,不爱说话,你们多担待点。”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走了进来。
正是王小宝,他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校服,裤子太长,卷了好几圈,鞋子也有些破旧。
他的皮肤黑黑的,是长期在户外活动晒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神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小鹿,一进门就低着头,紧紧攥着衣角,不敢看刘猛和谭月枫。
“小朋友别怕,我们没有恶意。”
刘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温和,脸上露出一个自认为最和蔼的笑容,“我们是你余文国叔叔的朋友,他让我们来找你拿个东西。”
听到 “余文国” 这三个字,王小宝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嘴唇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谭月枫见状,赶紧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一大袋糖果,递到王小宝面前,笑着说:“你看,这是余叔叔让我们带给你的,都是你喜欢吃的水果糖,你拿着吃呀。”
王小宝偷偷瞥了一眼糖果,咽了咽口水,眼睛里闪过一丝渴望,但很快又消失了。
他还是紧闭着嘴,摇了摇头,没有接过糖果。
刘猛和谭月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这孩子的警惕性也太高了,完全不像是普通的农家孩子,倒像是经历过什么事情,对陌生人充满了防备。
刘猛正想再试着引导一下王小宝,办公室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老汉急匆匆地冲了进来,一把将王小宝护在身后,警惕地瞪着刘猛和谭月枫,眼神锐利如鹰,语气带着几分愤怒:“你们是谁?想对我孙子做什么?”
来者正是王老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虽然满头白发,但腰板挺得笔直,精神矍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刘猛心里咯噔一下,从王老汉的气质来看,他很可能当过兵。
“老人家您别误会,我们没有恶意。”
刘猛赶紧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递到王老汉面前,“我们是国土局的工作人员,来找王小宝了解点情况,没有别的意思。”
王老汉接过证件看了看,又还给了刘猛,冷哼一声,语气依旧充满了戒备:“国土局的?余文国也是国土局的,他当年骗走了我儿子的抚恤金,现在你们又想来骗什么?我告诉你们,别想打我孙子的主意!”
刘猛心里一凛,没想到这里面还牵扯到抚恤金的事情,看来王老汉和余文国之间的恩怨不简单。
他意识到,想要从王小宝嘴里问出钥匙的事情,必须先取得王老汉的信任。
刘猛让谭月枫先带着王小宝到外面的走廊上待一会儿,给他们爷孙俩一点空间。
谭月枫点点头,拿着糖果,温柔地对王小宝说:“小朋友,我们到外面去吃糖果好不好?叔叔和爷爷有话要说。”
王小宝看了看王老汉,见爷爷没有反对,才小心翼翼地跟着谭月枫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刘猛和王老汉两个人,刘猛关上门,态度诚恳地说:
“老人家,您误会了。余文国因为违法乱纪,已经被我们抓起来了。我们这次来,就是想查清他做的所有坏事,还受害者一个公道。您说他骗了您儿子的抚恤金,这也是我们要调查的内容之一。”
王老汉将信将疑地看着刘猛,眼神里充满了审视:
“真的?你们不是和他一伙的?我可听说,官官相护,你们会不会是想把事情压下去?”
“老人家,您要是不信,可以去县里的纪委或者公安局打听一下,余文国现在已经被立案调查了,相关的消息很快就会公布。”
刘猛苦笑了一下,“我们要是和他一伙的,也不用这么客气地来找您了解情况,直接搜家不就完了?我们是真心想查清真相,还您一个公道。”
王老汉沉默了,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似乎在思考刘猛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神中的戒备少了一些,多了几分落寞:
“三年前,余文国找到我,穿着一身制服,说得天花乱坠。他说我儿子是烈士,能帮我申请烈士家属补助,补助金额还不少。但他让我帮他保管一个东西,说那是他家里祖传的宝贝,放在他办公室不安全,让我务必保管好,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当时一心想着能拿到补助,改善一下生活,也能让小宝过得好一点,就答应了他。”
王老汉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懊悔,“后来补助确实下来了,但比他说的少了一大半。我去问他,他却说政策变了,只能拿到这么多。我心里不踏实,就去县里打听,才知道根本没有什么政策变动,是他把我儿子的抚恤金贪了一大半!”
刘猛紧紧盯着王老汉,压制住心中的激动,追问道:“那他让您保管的是什么东西?现在还在您那里吗?”
“是一个钥匙,” 王老汉回忆道,“小小的,上面还刻着一些奇怪的图案,看起来挺旧的。他说那是宝贝,我就一直好好保管着。后来知道被他骗了,我就更不敢把钥匙给他了,也没告诉任何人,一直藏着。”
“钥匙现在在哪?” 刘猛连忙问道,这可是他们此行的关键。
“我把它藏在了羊圈里,” 王老汉说,“羊圈里有一根房梁,我在上面凿了个小缝隙,把钥匙放在里面了。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拿。”
刘猛连忙道谢,然后叫上谭月枫和王小宝,跟着王老汉一起往他家走去。
王老汉的家就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山坡上,是一座破旧的土坯房,院子里养着几只鸡和一头猪,羊圈则在院子的角落里,看起来有些简陋。
王老汉走进羊圈,里面养着十几只羊,看到有人进来,羊儿们纷纷抬起头,“咩咩” 地叫着。
王老汉熟练地爬上梯子,来到一根房梁前,用手在缝隙里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掏出一个小小的铁盒。
他从梯子上下来,把铁盒递给刘猛:“钥匙就在这里面,我一直没动过。”
刘猛接过铁盒,感觉手心有些发烫。
他轻轻打开铁盒,里面是用油布层层包裹着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油布,一把小小的铜钥匙露了出来。
钥匙大约有一寸长,上面刻着一些不规则的图案,看起来确实有些年头了,表面还有一层淡淡的铜绿。
“这就是余文国让我保管的钥匙,” 王老汉看着钥匙,眼神复杂,“我后来越想越不对劲,觉得这钥匙肯定不简单,就一直藏着,没敢告诉任何人。现在余文国被抓了,这钥匙也该物归原主,或者交给你们这些办案的人。”
刘猛握着钥匙,感觉心跳加速,他知道,这把钥匙很可能就是打开余文国保险柜的关键,里面说不定藏着更多惊人的秘密。
他郑重地对王老汉说:“老人家,谢谢您的配合。这把钥匙对我们的调查非常重要,很可能是重要证据。您放心,余文国做的坏事,我们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您和您儿子一个公道,他贪的抚恤金,我们也会尽力帮您追回来。”
王老汉点了点头,眼中泛起一丝泪光:“那就麻烦你们了。我儿子死得冤,希望你们能还他一个清白。”
离开王老汉家,谭月枫忍不住感慨道:
“这余文国也太狡猾了,把钥匙藏在一个放羊娃这里,谁能想到啊?要不是我们找到王老汉,恐怕这辈子都找不到这把钥匙。”
刘猛把玩着手中的钥匙,眉头却紧紧皱着:“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余文国那么狡猾,为什么偏偏选择王家?真的只是巧合吗?王老汉的儿子是烈士,余文国利用这一点欺骗他,会不会还有别的目的?”
他总觉得,余文国选择把钥匙藏在王家,绝不仅仅是因为王老汉老实好骗,这里面很可能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只是现在还不得而知。
回到车上,刘猛立刻给林少虎发了条信息:“钥匙已找到,准备开保险柜。另外,详细查一下王老汉儿子的死因,包括他的服役经历、牺牲情况,还有余文国和他之间的关系,我觉得这里面有文章。”
林少虎很快回复:“收到,刘组。我这就去查,有结果了马上向你汇报。”
车子缓缓驶离黑川乡,往县城的方向开去。
刘猛看着手中的钥匙,陷入了沉思。
这把小小的钥匙,到底会揭开怎样的秘密?余文国的保险柜里,又藏着什么惊人的真相?
而此刻,在国土局附近的一辆黑色轿车里,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正通过望远镜观察着国土局的大门。
他看到刘猛和谭月枫的车子驶进国土局大院后,才缓缓放下望远镜,拨通了一个电话。
“老板,钥匙被刘猛拿走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要不要现在动手,把钥匙抢回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更加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不急。让他们先开保险柜,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我们不用着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等他们把该查的都查出来,我们再坐收渔翁之利。”
“明白。” 男人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他重新戴上墨镜,发动车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原地,消失在车流中。
刘猛并不知道,他们找到钥匙的过程太过顺利,这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他们以为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却不知道,自己已经一步步走进了别人精心布置的陷阱。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那把看似关键的钥匙,到底是通往真相的大门,还是引他们走向深渊的诱饵,谁也说不清楚。
第299章 柜中有鬼
车子驶进国土局大院时,下午三点的阳光正斜斜地照在办公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刘猛推开车门,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指尖能清晰摸到上面凹凸不平的花纹,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反而沉甸甸的 ——
从黑川乡回来的一路,那种 “太过顺利” 的违和感始终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办公楼里很安静,走廊上偶尔有工作人员匆匆走过,看到刘猛和谭月枫,都下意识地点头打招呼。
吴良友早就等在余文国办公室门口,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脚尖在地面轻轻蹭着,显然是急坏了。
一见到刘猛,他立刻迎上来,声音都带着点发颤:“怎么样?钥匙拿到了吗?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
“拿到了。” 刘猛抬手晃了晃手中的钥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这事儿有点太顺利了,像是有人故意引我们去找到这把钥匙,后面可能藏着猫腻。”
吴良友却没把这话放在心上,摆了摆手,眼神紧紧盯着那把钥匙:
“你就是想太多,办案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余文国藏钥匙的地方够偏了,能找到就不错了,赶紧开门看看里面有什么,别耽误时间。” 他说着,就伸手去推余文国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的门还贴着封条,是之前查封时贴上的,完好无损。
刘猛让谭月枫找来剪刀,小心地剪开封条,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的陈设和查封时一模一样,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余文国的办公桌收拾得还算整齐,而那个保险柜就孤零零地立在墙角,黑色的金属外壳泛着冷光,像个沉默的守护者,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个保险柜是嵌入式的,和墙壁连在一起,看起来异常坚固。
刘猛走过去,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锁孔。锁孔不大,形状和他手中的铜钥匙刚好匹配。
他深吸一口气,将钥匙缓缓插入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一声轻响,清晰而干脆,锁开了。
办公室里的几个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吴良友往前凑了凑,伸长了脖子,眼神里满是期待和紧张。
谭月枫拿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准备记录下保险柜里的一切,这都是重要的证据。
林少虎则站在门口,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防止有人突然闯入。
刘猛缓缓拉开保险柜的门,里面并没有想象中的金银珠宝,而是整整齐齐地放着几叠文件。
最上面是一本黑色的皮质笔记本,封面有些磨损,看起来用了不少年头。
下面则是几个牛皮纸档案袋,上面没有任何标签,不知道装着什么。
“先看笔记本。”
刘猛戴上提前准备好的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笔记本,生怕留下指纹。
他轻轻翻开封面,第一页的内容就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 上面用黑色钢笔详细记录着日期、地点、人物和金额,字迹工整,一目了然,简直就是一本贪污受贿的流水账。
“3 月 15 日,罗丁岩矿张矿长,现金 5 万,地点:城郊茶馆包厢。”
“6 月 28 日,安泰煤矿夏明亮,购物卡 3 万,地点:国土局停车场。”
“1 月 10 日,顺达矿业李总,现金 10 万,地点:锦绣花园小区门口。”
一笔笔记录清晰明了,没有任何含糊之处,涉及的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涉及的矿山老板也有十几个。
谭月枫凑过来看了几眼,忍不住咂舌:“好家伙,这记得比会计账本还详细,他是生怕纪委找不到证据吗?还是觉得自己藏得够深,根本不会被发现?”
刘猛没有说话,继续快速翻看笔记本。
越往后看,他的脸色越凝重。
笔记本里不仅记录了受贿的情况,还提到了几个县领导的名字,用词隐晦,却不难看出暗示他们是自己的 “保护伞”。
比如 “王局关照,罗丁岩矿批文已办”“李县打招呼,顺达矿业占地问题搁置” 之类的记录,每一条都像一颗炸弹,足以在县里掀起轩然大波。
“这下捅马蜂窝了。”
吴良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有些发虚,“涉及面太广了,连县领导都牵扯进来了,这案子可不好办啊。”
他从事国土工作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贪腐案例,但这么明目张胆、牵扯这么广的,还是第一次见。
刘猛放下笔记本,随手递给谭月枫,让她拍照留存。
然后他拿起一个档案袋,拆开上面的线绳,倒出里面的文件。
里面是罗丁岩矿的原始批文和相关手续,刘猛仔细翻看了一遍,眼神越来越冷。
这份批文上标注的开采范围,比在国土局备案的范围大了一倍不止!
“难怪罗丁岩矿会出现地质沉降,” 刘猛咬牙切齿地说,“这根本就是严重超范围开采!余文国收了好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帮忙掩盖,这才导致了后面的一系列问题。”
罗丁岩矿的地质沉降问题一直是个隐患,现在终于找到了根源,就是余文国和矿主相互勾结,违规操作的结果。
他又拿起另一个档案袋,拆开后,里面的东西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
竟然是一本账本的复印件,而账本的主人,赫然是夏明亮!账本上记录着一些资金往来,金额不小,看起来像是一些不明来源的收入和支出。
“夏明亮果然有问题?” 谭月枫惊讶地说,“之前就觉得他有点不对劲,没想到真的和余文国勾结,还有秘密账本。”
刘猛却皱起了眉头,他仔细翻看着这本复印件账本,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不对,” 他摇了摇头,“这笔迹和记录方式太工整了,像是故意做出来的。而且你看这里,” 他指着其中一页,“这是三年前的记录,但用的却是今年的新墨水,纸张也是最近才印刷的,这明显是伪造的。”
他拿出手机,立刻拨通了夏明亮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刘猛开门见山,没有丝毫铺垫:“夏总,你是不是做过一本秘密账本?记录着一些资金往来的那种。”
电话那头的夏明亮明显愣了一下,紧接着传来一阵慌乱的声音,像是吓了一跳:“刘、刘组?您怎么突然问这个?那都是陈年往事了,我早就把账本藏起来了,从来没告诉过别人啊!”
“账本现在在哪?” 刘猛打断他的话,语气严肃。
“藏在我老家的墙缝里啊,” 夏明亮的声音带着点委屈和疑惑,“那地方特别隐蔽,除了我没人知道。刘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刘猛看着手中的复印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没什么,就是确认一下。看来有人比你先一步拿到了账本,还做了份假的放在这里,想栽赃陷害你。”
挂了电话,刘猛陷入了沉思。
这个保险柜里的东西,真真假假,掺杂在一起,像是有人精心布置的迷局。
真实的受贿记录、违规批文,加上伪造的夏明亮账本,对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想借他们的手,除掉夏明亮,还是想转移视线,掩盖更重要的秘密?
“刘组,你看这个。”
就在这时,林少虎从保险柜的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小的 U 盘,它被藏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外面还包着一层防水袋,“藏得可真隐蔽,我差点就错过了。”
刘猛接过 U 盘,眼睛一亮。
这很可能是关键线索。
他立刻走到余文国的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电脑还能正常开机,刘猛插入 U 盘,很快就识别出来了。
U 盘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没有名字,只有一串乱码。
刘猛双击打开文件,视频画面立刻跳了出来。
画面的背景是余文国的办公室,和现在的场景一模一样。
视频中,余文国坐在办公桌前,对面站着一个背对镜头的人,看不清面容。
余文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那个人,压低声音说:“这是最后一批了,里面的东西你收好,以后别再找我了,风险太大。”
那个背影虽然模糊,但刘猛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
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分明就是聂茂华!
“卧槽!” 谭月枫忍不住爆粗口,眼睛瞪得大大的,“聂队也牵扯进去了?他可是监察队的队长,负责查处违规矿山的,怎么会和余文国勾结?”
视频到这里就突然结束了,时间显示是三个月前。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个发现惊呆了。
吴良友的脸色更是苍白,喃喃道:“这怎么可能?聂茂华平时看起来挺正直的,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刘猛的面色凝重到了极点,事情的复杂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余文国、聂茂华、被伪造账本的夏明亮,还有那个神秘的敲诈者,这些人仿佛被一张无形的网连接在一起,而这张网的中心,似乎就是罗丁岩矿。
“这个 U 盘是谁放的?为什么放在这里?”
刘猛低声自语,眼神深邃。
如果视频是真的,那聂茂华就是余文国的同伙;如果视频是假的,那就是有人故意栽赃聂茂华,挑起内部矛盾。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背后有一只黑手在操纵着一切。
就在这时,刘猛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匿名短信。
发件人未知,内容只有短短一句话:“礼物收到了吗?这只是开胃菜。”
刘猛心中一动,立刻回复:“你是谁?想干什么?”
然而,消息发出去后,对方却再也没有回复,只显示 “已读”。
吴良友忧心忡忡地看着刘猛:“如果聂茂华真的牵扯进去,那监察队那边就……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立刻上报,把聂茂华控制起来?”
“不行,先不要打草惊蛇。”
刘猛冷静地摇了摇头,“现在情况还不明朗,视频的真假还需要核实,而且我们不知道背后还有多少人。如果现在动聂茂华,很可能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幕后黑手逃跑。”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当我们只找到了余文国的受贿记录和违规批文。林少虎,你把保险柜里的东西全部拍照、录像留存,然后原样放回去,不要留下任何痕迹。既然有人想引我们入局,那我们就顺势而为,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明白。” 林少虎点点头,立刻开始行动。
谭月枫也收起了惊讶的表情,认真地协助林少虎整理证据。
吴良友虽然还有些担心,但也知道刘猛说得有道理,只能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处理完保险柜里的东西,几个人离开了余文国的办公室,重新贴上了封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出办公楼时,夕阳已经西下,天边泛起了橘红色的晚霞,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温暖。
当晚,刘猛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发现,余文国的受贿账本、罗丁岩矿的违规批文、伪造的夏明亮账本、聂茂华的模糊背影,还有那条匿名短信,所有的线索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一起,让他难以理清。
余文国、聂茂华、神秘敲诈者、王老汉的儿子…… 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人和事,背后到底有什么联系?那个神秘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他的目的是什么?
刘猛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们正在接近一个巨大的阴谋,而这个阴谋的核心,很可能就是罗丁岩矿。
那里不仅有违规开采的黑幕,可能还隐藏着更可怕的秘密,甚至和王老汉儿子的死有关。
第二天一早,刘猛顶着黑眼圈来到办公室,刚推开办公室的门,就看到聂茂华站在门口,脸色不太自然,眼神有些闪烁。
“刘组,听说你们昨天开了余文国的保险柜?”
聂茂华的声音有些干涩,不像平时那么沉稳。
刘猛心中警铃大作,表面上却不动声色,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是啊,昨天去查了一下,找到了一些受贿记录和违规批文,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怎么,聂队有兴趣?”
“没、没有,” 聂茂华眼神躲闪,不敢和刘猛对视,“就是随便问问,我还有个矿山巡查任务,先走了。”
说完,他匆匆转身,快步离开了走廊,背影看起来有些仓促。
看着聂茂华匆忙离开的背影,刘猛的眼神渐渐变冷。
这条鱼,终于忍不住上钩了。
但他也清楚,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盯着聂茂华背影的时候,自己其实也已经成了别人眼中的鱼,正一步步走进那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深处。
而真正的对决,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300章 顺势而为
夏明亮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得挤。
一边要盯着修路工程的前期筹备,从地质勘探到材料采购,每一个环节都得亲自过问,生怕出一点纰漏;一边还要应付那个神秘的敲诈者,对方时不时发来一条短信,语气阴恻恻的,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上,让他坐立难安。
这天刚送走一批建材供应商,夏明亮刚在办公室坐下,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敲诈者的短信又来了:
“100 万现金,明天晚上十点,放在郊区废弃钢厂的三号仓库门口,用黑色行李箱装着。不许报警,不许耍花样,否则就把你的‘秘密账本’寄给纪委,让你身败名裂。”
看着短信里的威胁,夏明亮气得手都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刻给刘猛打了电话。
刘猛在电话里让他假装配合,按照敲诈者的要求准备 “现金”,实际上警方会在交易地点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敲诈者自投罗网。
“夏总,你这演技可得在线点,别露馅了。”
挂电话前,刘猛特意叮嘱了一句。
夏明亮苦笑着答应:“放心,我现在就是个被生活逼到绝境的倒霉蛋,本色出演就行。”
第二天下午,夏明亮按照警方的安排,找了一个黑色行李箱,里面装满了裁成现金大小的白纸,上面铺了一层真正的百元大钞,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和装满现金没什么两样。
然后他开车带着行李箱,按照敲诈者的指示,往郊区的废弃钢厂驶去。
废弃钢厂早就停工了,周围荒无人烟,只有几栋破旧的厂房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风吹过空旷的厂区,发出呜呜的声响,透着一股阴森森的气息。
夏明亮把车停在离三号仓库不远的路边,提着行李箱走进仓库,按照要求把箱子放在门口的空地上,然后转身快步离开,坐上车迅速驶离了现场。
而在仓库周围的隐蔽处,十几名便衣警察已经提前埋伏好了。
有的躲在废弃的机器后面,有的趴在草丛里,手里都握着对讲机,眼神警惕地盯着仓库门口的行李箱,大气都不敢喘。
“夏总,你这箱子看着挺沉啊,里面真有 100 万?”
负责带队的张警官通过对讲机和夏明亮打趣道。
夏明亮握着方向盘,嘴角扯了扯:“可不是嘛,装的都是‘身家性命’,能不沉吗?你们可得盯紧点,别让那家伙跑了。”
“放心,跑不了。” 张警官信心十足地说。
然而,他们在寒风中蹲守了一整夜,从天黑等到天亮,仓库门口的行李箱始终没人动过,那个神秘的敲诈者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没出现。
天蒙蒙亮的时候,张警官无奈地叹了口气,通过对讲机通知大家撤岗:“看来被耍了,对方很警惕,可能发现了我们的埋伏。”
夏明亮收到消息时,正在工地查看施工图纸,他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没过多久,敲诈者的短信又来了:“玩得很开心?以为找警察就能抓住我?太天真了。下次再耍花招,就直接把账本寄给纪委,别怪我没提醒你。”
夏明亮强压下怒火,回复道:“钱已经准备好了,是你们自己不来取,别找借口。”
和之前一样,消息发出去后,对方只显示 “已读”,再也没有回复。
虽然敲诈者没上钩,但修路工程不能耽误。
几天后,在一片热闹的鞭炮声中,安泰煤矿架桥修路惠民工程正式开工了。
开工仪式搞得很简单,没有邀请太多人,只有矿上的职工、施工队的工人,还有几个村民代表。
夏明亮特意把女儿琪琪的幸运星罐子带到了现场,摆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最显眼的位置。
阳光照在玻璃罐上,五颜六色的幸运星反射出柔和的光芒,像是在为工程祈福。
“爸爸,大桥什么时候能修好啊?”
开工仪式结束后,琪琪发来视频通话,小脸上满是期待。
夏明亮站在工地现场,身后是忙碌的工人和轰鸣的机器,他对着屏幕笑着说:“很快的,等桥修好了,爸爸就带你到桥上跳舞,像你画里那样。”
“太好了!” 琪琪兴奋地拍手,“爸爸加油,我还要折更多幸运星给你!”
挂了视频,夏明亮干劲更足了。
他每天都泡在工地上,和工人们一起吃盒饭,一起讨论施工方案,遇到问题及时解决。
工人们见矿长都这么拼命,也都不敢偷懒,一个个热火朝天地干着,工地上到处都是一派繁忙的景象。
让夏明亮意外的是,开工后的第二天,聂茂华竟然不请自来。
他穿着一身制服,双手背在身后,表情严肃地在工地上转来转去,像是在检查什么。
“聂队大驾光临,真是让我们蓬荜生辉啊。”
夏明亮迎上去,皮笑肉不笑地说,“要不要给您准备个 VIp 观景位,让您好好监督?”
聂茂华冷哼一声,眼神扫过施工现场:
“少油嘴滑舌。我是来监督施工过程的,你这工程涉及占用农田,我必须盯着点。我警告你,施工要是敢破坏农田,或者违规操作,我立马叫停!”
夏明亮心里不爽,但脸上还是笑嘻嘻的:
“放心,聂队,我们严格按照审批的方案来施工,绝对不敢越雷池半步。您要是不放心,尽管在这里盯着,我们欢迎监督。”
聂茂华没再接话,继续在工地上转悠,时不时停下来问问工人施工的情况,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工地的各个角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中午休息时,工人们都坐在路边的树荫下吃盒饭,夏明亮也拿着一份盒饭,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
刚吃了两口,就看到聂茂华在不远处的角落里打电话,神色慌张,语气急促,还时不时回头张望,像是怕被人听到。
夏明亮心里一动,悄悄站起身,装作散步的样子,慢慢向聂茂华靠近。
虽然距离有点远,但他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关键词:“钥匙”、“U 盘”、“尽快”、“不能让刘猛发现”。
听到这些,夏明亮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拿出手机,给刘猛发了条信息:
“聂茂华现在在我工地,行为异常,刚才打电话提到了钥匙和 U 盘,还说不能让你发现。”
刘猛的回复很快就来了:
“继续观察,不要打草惊蛇,有任何情况及时告诉我。”
夏明亮收起手机,假装没看到聂茂华,转身慢慢走了回去。
他心里清楚,聂茂华肯定有问题,而且和余文国的案子脱不了干系。
下午,施工队在进行地基挖掘时,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夏明亮赶紧跑过去,只见几名工人围在一个土坑旁,脸上满是好奇。
“夏总,你快来看,挖到个奇怪的东西!”
一名工人指着土坑里喊道。
夏明亮探头一看,土坑里埋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盒子,盒子不大,也就一个鞋盒大小,上面还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锁,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这是什么?难道是宝藏?” 工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别瞎猜,可能是以前的旧东西。”
夏明亮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个盒子,心里有种莫名的预感,这盒子里的东西可能不简单。
这时,聂茂华也听到动静跑了过来,他看到土坑里的金属盒子时,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连忙说道:
“这、这可能是危险物品,说不定是以前工厂留下的炸药盒,快别碰,交给专业人士处理!”
夏明亮心里的疑虑更重了,聂茂华的反应太反常了,这个盒子肯定有问题。
他笑了笑,对工人们说:“没事,哪来那么多危险物品?先打开看看,万一真是宝贝呢?”
他让一名工人找来一把撬棍,小心翼翼地撬开了盒子上的铜锁。
盒子打开的瞬间,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
没有什么宝藏,只有一本发黄的日记本和一叠老照片。
夏明亮拿起日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王建军” 三个字。
他心里一动,王建军,不就是王老汉的儿子吗?
他继续往下翻,日记本里的字迹有些潦草,但还算清晰。
王建军在日记里详细记录了自己在罗丁岩矿工作的经历。
他写道,罗丁岩矿的矿主为了多赚钱,一直都在超范围开采,还偷偷修改了开采路线,完全不顾安全隐患。
为了掩盖真相,矿主还经常贿赂国土局和监察队的官员,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日记里还提到,他发现了矿主违规开采的证据,准备向上级举报,结果遭到了矿主的威胁。
最后几页的字迹显得格外潦草,透着一股绝望和恐惧:“他们想要灭口…… 我把证据藏在了…… 余文国和聂茂华都是一伙的,他们收了矿主的好处,帮着掩盖真相…… 我可能活不长了,如果我出事了,希望有人能看到这本日记,还我一个清白……”
日记写到这里就戛然而止,后面的几页都是空白的。
而那叠老照片里,有王建军和余文国、聂茂华的合影,照片里的三个人笑得一脸灿烂,看起来关系很好。
还有一些是罗丁岩矿违规开采的现场照片,能清晰地看到超出批文范围的开采痕迹。
聂茂华站在旁边,看着日记本和照片,脸色惨白,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他知道,自己的末日到了,再也瞒不下去了。
他猛地转身,想要趁机逃跑。
但他刚跑了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大喝:“站住!别跑!”
早已埋伏在附近的几名警察立刻冲了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聂茂华还想反抗,两名警察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按倒在地。
“聂茂华,你涉嫌受贿、渎职,以及参与掩盖罗丁岩矿违规开采真相,现在正式逮捕你!”
张警官拿着逮捕令,走到聂茂华面前,大声宣读道。
聂茂华趴在地上,面如死灰,嘴里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工人们和村民们都惊呆了,他们没想到,平时看起来一本正经的聂队长,竟然是这样的人。
大家纷纷议论起来,对聂茂华的行为感到愤怒。
夏明亮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
他没想到,一起简单的违法占地案,竟然牵扯出这么多黑幕,还牵扯到了谋杀案。
没过多久,刘猛匆匆赶到了现场。
他拿起那本日记本,仔细翻看了一遍,又看了看那些照片,面色凝重地说:“看来王建军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谋杀。余文国和聂茂华很可能都参与了,他们为了掩盖违规开采的真相,杀人灭口,还伪造了意外死亡的假象。”
他转头看向夏明亮,拍了拍他的肩膀:“夏总,这次你立大功了。要不是你们施工队挖到这本日记和这些照片,我们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查清真相。”
夏明亮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了。没想到挖地基还能挖出这么重要的证据。”
“不,这不是运气。”
刘猛意味深长地说,“你有没有想过,这个盒子为什么会刚好出现在你们的施工区域?而且还这么容易就被挖出来了?这太巧合了,像是有人故意引导我们找到这个盒子。”
夏明亮愣了一下,仔细一想,确实有点不对劲。
施工区域是经过详细勘探的,之前没发现任何东西,怎么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在这个位置挖到了盒子?
刘猛拿出手机,再次拨通了那个匿名号码,发了一条短信:“谢谢你提供的线索。日记本和照片我们都找到了,聂茂华也被逮捕了。现在,可以现身了吗?”
没过多久,对方回复了:“时候未到。好戏,才刚刚开始。”
看着这条短信,夏明亮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原本以为,他们已经接近真相了,没想到,这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他们以为自己在追查真相,殊不知,自己可能也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刘猛看着短信,眼神深邃。
他知道,那个神秘的幕后黑手还没露面,聂茂华只是一颗被抛弃的棋子。
这个幕后黑手不仅知道余文国的秘密,还知道王建军的日记和照片,甚至能精准地引导他们找到证据,手段实在高明。
这场大戏,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导演?那个神秘的敲诈者,又在这场戏中扮演着什么角色?是幕后黑手的同伙,还是另一个想要揭露真相的人?
刘猛心里充满了疑问。
他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真正的对决还在后面。
那个神秘的幕后黑手,很快就会有下一步动作。
而他们能做的,就是保持警惕,继续追查,等待对方露出马脚,然后一举将其抓获,还王建军一个清白,也还松鹤乡一个安宁。
阳光渐渐升高,照在繁忙的工地上,工人们已经重新投入到了施工中。
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清楚,这场关于正义与邪恶的较量,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序幕。
第301章 闷雷滚动
刘猛站在办公室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双手插在裤兜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窗外的天空阴沉得像是被泼了墨,厚重的乌云低低地压着城市的天际线,连风都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土腥味。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他低声念叨了一句,感觉自己也正被裹挟在一场无形的风暴中心,四周都是暗流涌动。
聂茂华被抓之后,整个局里的气氛就变得非常诡异。
表面上大家还是该干嘛干嘛,但暗地里,人心早就散了。
尤其是余文国那个案子,牵扯的人越来越多,像一根藤蔓上扯出了一连串的烂瓜。
这几天,已经有好几个平时不怎么来往的领导,主动跑来他办公室“汇报工作”,话里话外都在试探,想知道他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下一个会轮到谁。
那种感觉,就像你明明在认真打扫房间,却总有一群苍蝇在旁边嗡嗡叫,烦人得很。
“刘组,这架势,是要变天了啊。”
谭月枫拿着一份文件走进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不安,“我听说市里都被惊动了,上面可能会直接成立专案组下来接手。”
刘猛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变天好啊。一直闷着才难受。把这层乌云吹散了,才能看见蓝天白云。”
他走到办公桌前,再次拿起那个边缘已经磨损的棕色日记本——这是王建军留下的唯一遗物。
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里面的每一个字都快能背下来了。
但今天,就在最后一页的页脚,一个之前一直被忽略的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模糊的、几乎看不清的印章痕迹,像是个什么组织的标志,印泥很淡,年代似乎有点久远了。
“林少虎,”他拿起内部电话,“帮我查个东西,图片发你了。看看是什么来路。”
没过多久,林少虎的电话就回了过来,语气带着点兴奋:“刘组,查到了!这叫‘正义之剑’,是一个民间反腐组织,在网上有点名气,但行踪挺神秘的,专门在网上实名举报各种官员腐败案子,据说爆过不少猛料。”
“正义之剑?”刘猛低声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难道之前那个一直若隐若现,时不时给他们提供一点线索,引导他们调查方向的神秘人,就是这个组织的成员?
他立刻回到电脑前,打开了一个需要特殊权限才能登录的加密论坛,输入“正义之剑”进行搜索。
果然,论坛深处有一个专门的板块。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各种实名举报帖,有些已经被查实,涉事官员落了马;有些还处于“调查中”的状态。
他耐心地翻看着,目光最终停留在一个名为“罗丁岩矿黑幕揭秘,保护伞直指高层”的帖子上。
发帖人的Id,就叫“守望者”。
点进去一看,刘猛的心跳漏了一拍。
帖子里面贴出的部分照片和文件资料的电子版,赫然就是他刚从聂茂华情妇那里撬出来的保险柜里的东西!这个“守望者”,要么是参与者,要么就是消息灵通到了可怕的地步。
他沉吟片刻,快速注册了一个临时小号,给“守望者”发去了私信,言简意赅:“钥匙已找到,保险柜已开。下一步?”
等待回复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几分钟后,提示音响起,对方的回复同样简短:“等待指示。注意安全,他们狗急跳墙了。”
狗急跳墙?刘猛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他关掉电脑,对还在整理文件的谭月枫说:“别弄了,准备一下,我们去罗丁岩矿现场看看。”
“现在?”谭月枫诧异地抬头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色,“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啊!这个时候进山,路恐怕不好走。”
“就是要趁暴雨前去,”刘猛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语气意味深长,“风雨来临前,才能看到最真实的情况。等雨真的下下来,什么痕迹都被冲没了。”
罗丁岩矿因为余文国案发,早就被责令停产整顿。
偌大的厂区空荡荡的,机器停止了轰鸣,只剩下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在无精打采地巡逻。
看到刘猛他们的车开过来,那几个保安明显紧张起来,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人小跑来,挡在门口:“几位领导,矿区已经封了,上面有命令,任何人不能进。”
刘猛亮出证件,语气不容置疑:“国土局巡查,配合一下。”
保安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眼神飘忽地朝矿区里面瞟了一眼,似乎在请示谁,最终还是磨磨蹭蹭地打开了大门。
车子驶入矿区,眼前的景象让刘猛和谭月枫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审批文件上规定的开采范围早就被抛到了脑后,实际的开采面比合法范围大了整整一倍还不止。
整个山体被挖得千疮百孔,像是被巨兽啃噬过一样,裸露的岩壁和松动的碎石随处可见,看上去随时都有发生滑坡的危险。
“这简直是在犯罪!”刘猛看着这片狼藉,胸口堵得发慌,“这不仅是对法律的践踏,更是对自然的犯罪!不可饶恕!”
在矿区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他们进行了一番搜查。
大部分有价值的文件显然已经被转移或销毁了,但还是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文件柜底层,找到了一些没来得及处理的零散文件。
其中一份股权协议书,让刘猛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份文件清楚地显示,罗丁岩矿这个看似本土的企业,其真正的实际控制人,竟然是一家注册在境外的空壳公司!
“我的天……”谭月枫凑过来一看,也震惊地捂住了嘴,“难怪他们这么肆无忌惮,无法无天,原来是有外资在背后撑腰?这水也太深了!”
刘猛小心翼翼地将这些文件收好,正准备离开,窗外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汽车引擎声,声音嘈杂,来的不止一辆车。
他心头一凛,快步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的一角往外看去——只见几辆没有挂牌照的黑色越野车粗暴地驶入矿区,车门打开,跳下来七八个穿着黑色紧身t恤、戴着墨镜的彪形大汉,一个个面色不善,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四周。
“不好!”刘猛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谭月枫,“快走,来者不善!”
两人迅速从办公室的后门溜了出去,闪身躲进了旁边茂密的树林里。
几乎就在他们藏好的瞬间,那群大汉就冲进了办公室,发现人不在后,立刻骂骂咧咧地开始四处散开搜索。
“分头找!必须把他们手里的东西拿回来!”
为首的那个男人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亡命之徒的狠劲。
刘猛和谭月枫蹲在灌木丛后面,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打在宽大的树叶上,发出密集的响声,倒是很好地掩盖了他们刚才匆忙逃离的脚步声。
“刘组……现在,现在怎么办?”
谭月枫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脸色煞白。
她一个坐办公室的文职,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
刘猛看了看手机,屏幕左上角显示“无服务”。
他们被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里,前面是来历不明的追兵,后面是陡峭的悬崖。
“别慌,”刘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低声音说,“跟我来,我记得这边以前勘查地形的时候,走过一条猎人打猎的小路。”
他凭借着多年前的记忆,带着谭月枫在湿滑泥泞的密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
雨越下越大,山路变得异常难走,两人都摔了好几跤,浑身上下沾满了泥浆,狼狈不堪。
谭月枫的高跟鞋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只好赤着脚,被碎石和树枝硌得龇牙咧嘴。
就这样艰难地跋涉了一个多小时,就在谭月枫几乎要绝望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坑洼不平的乡村公路出现在眼前。
刘猛站在路边,不顾浑身湿透,奋力拦下了一辆路过运菜的小货车。
好说歹说,又亮出了证件,司机才半信半疑地同意捎他们一程。
回到局里,两人这副落汤鸡加泥猴子的模样,把值班的同事都吓了一跳。
局长吴良友正好也在,见状急忙问道:“刘组,你们这是……遇到抢劫了?”
“比抢劫严重多了,”刘猛沉着脸,一边脱下滴着水的西装外套,一边从怀里掏出那些用防水袋装好的文件,“有人想灭口。罗丁岩矿的问题,比我们之前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涉及境外资本,可能还涉及人命官司,背后的保护伞,恐怕比我们查到的还要高。
吴良友接过那份股权协议只看了一眼,手就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要出大事啊!捅破天了!”
当晚,刘猛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对方显然用了变声软件,声音听起来冰冷而怪异:“刘组长,今天在矿区,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别再查下去了,给自己留条活路。否则,下次就不是吓唬吓唬你这么简单了。”
刘猛对着电话冷笑一声,语气斩钉截铁:“我也警告你,我刘猛查案子,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半途而废!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
挂断电话,他立刻登录加密论坛,给“守望者”发去信息:“他们动手了。我觉得,是时候收网了。”
“守望者”的回复很快,却像一盆冷水:“再等等。水还不够浑,最大的鱼,还没完全游进网里。”
窗外,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夜幕,紧接着是滚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疯狂地冲刷着玻璃窗。
刘猛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模糊的世界,他知道,真正的风暴,马上就要来了。
而这风暴眼,很可能就是他自己。
第302章 背水一战
那场暴雨跟疯了似的,下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也没有任何要停歇的迹象,天地间依旧是白茫茫的一片水幕。
刘猛一大早就赶到了办公室,刚走到门口,就发现地上放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快递文件袋,没有寄件人信息,收件人只打印了他的名字和单位。
他警惕地拿起袋子,掂了掂,分量不轻。
回到办公室,他小心地拆开,里面是一沓高清照片和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
照片上,罗丁岩矿的那个幕后老板,正和市里几位经常在电视上露面的领导勾肩搭背,显得异常熟络,背景像是在某个高档私人会所,拍摄时间就在一个月前!
而那份资料,更是详细记录了这几位领导是如何利用职权,为矿山的违规开采一路开绿灯,并收受了巨额贿赂的整个过程,时间、地点、金额,甚至一些隐秘的对话内容,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这是要拼个鱼死网破了啊,”谭月枫凑过来看了一眼,咂舌道,“连这种自爆式的证据都敢匿名寄过来,对方内部是不是起内讧了?”
刘猛仔细检查了一下快递单,上面一片空白。
他打电话到快递公司查询,客服回复说是个戴着鸭舌帽和墨镜的男人亲自到网点寄的,付的是现金,没留下任何身份信息。
“看来,我们那位神秘的‘守望者’朋友,是打算送佛送到西,给我们送上一份收官大礼。”
刘猛把这些照片和资料锁进办公室的保险柜,“时机差不多了,是该收网了。”
他正准备去找吴良友汇报这个最新情况,林少虎就急匆匆地推门跑了进来,脸色发白:“刘组,不好了!刚接到消息,罗丁岩那边……发生大面积山体滑坡了!有留守的工人被埋在里面了!”
刘猛心里猛地一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立刻抓起电话,一边向上级汇报,一边紧急组织救援队伍,带上必要的设备和人员,冒着瓢泼大雨再次赶往罗丁岩现场。
此时的罗丁岩矿区已经彻底变了样,大面积的山体坍塌下来,泥土和巨石混合着雨水,形成恐怖的泥石流,掩埋了靠近山脚的几排工棚。
幸运的是,因为之前停产整顿,大部分工人已经撤离,只有几个负责看守设备和材料的保安还住在里面。
救援工作进展得非常不顺利。
暴雨一点没有减弱的趋势,不断冲刷着已经松动的山体,随时可能发生二次滑坡,危险系数极高。
刘猛亲自在一线指挥,协调设备和人员,嗓子都喊哑了,浑身早就湿透,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他也完全顾不上。
经过几个小时的艰难奋战,在被埋工棚的废墟下,终于找到了所有被困的保安。
万幸的是,工棚结构相对简单,他们只是被坍塌的屋顶和杂物困住,受了些轻伤和惊吓,并没有生命危险。
刘猛刚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手机又响了起来,是夏明亮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
“刘组!刘组救命啊!我们这边架桥的工地也出问题了!桥墩基础被雨水冲刷得太厉害,有坍塌的风险!这要是塌了,前面投的钱全都打水漂了不说,下游的村子也要遭殃啊!”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刘猛安排好矿区这边的后续救援和警戒工作,把现场指挥权交给副手,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夏明亮负责的架桥工地。
架桥工地上也是一片混乱。
河水因为暴雨暴涨,浑浊湍急,疯狂地冲击着刚刚浇筑不久的桥墩基础。
工人们穿着雨衣,正冒着大雨拼命地搬运沙袋进行加固。
夏明亮浑身都是泥水,像个泥人一样,嗓子已经完全哑了,还在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快!那边!那边再堆高一点!沙袋!谁再去扛点沙袋过来!”
看到刘猛赶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抓住刘猛的胳膊:“刘组,你可来了!你看这水太大了,基础都快被掏空了!怎么办啊!”
刘猛仔细观察了一下水流情况和基础结构的稳定程度,又看了看天上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暴雨,果断地下令:“立刻暂停所有施工!所有人员,马上撤离到岸边安全地带!快!”
夏明亮一听就急了,眼睛瞪得老大:“可是工期……工期耽误不起啊!违约金……”
“是工期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刘猛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严厉,“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立刻执行命令,撤离!”
在他的强硬命令下,工人们虽然不情愿,但还是陆续开始撤离。
就在最后一批工人刚刚撤到安全区域不到十分钟,只听“轰隆”一声闷响,在湍急河水的持续冲刷下,那段已经松动的基础终于支撑不住,发生了大面积坍塌,大量的土石和模板被卷入汹涌的河水中,瞬间消失不见。
夏明亮看着这一幕,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嘴唇哆嗦着:“要……要不是刘组你来得及时,下令撤离,我们这些人,可能就……就全交代在这儿了……”
刘猛拍了拍他湿透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一些:“记住这个教训吧,老夏。干工程,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这是多少血淋淋的教训换来的真理。”
回到局里,刘猛连衣服都来不及换,立刻召集了紧急会议,通报罗丁岩矿发生严重山体滑坡的情况。
在会上,他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拿出了那个匿名快递里的照片和资料,点名了几个涉案的市局领导。
整个会议室瞬间炸开了锅,一片哗然。
被点名的几个领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随即又涨得通红,纷纷拍着桌子站起来,情绪激动地否认、斥责。
“刘猛!你这是什么意思?诬陷!赤裸裸的诬陷!”
“你从哪里弄来这些伪造的东西?我要向市里举报你!告你诽谤!”
“无法无天了!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
面对这些指责和威胁,刘猛显得异常淡定,他等会议室里的嘈杂声稍微平息一些,才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请便。就在开会之前,我已经把目前掌握的所有证据,包括各位领导的这些‘光辉事迹’,全部整理好,上报给省纪委了。如果我没估计错,省纪委的调查组,很快就会被派下来。各位有什么话,到时候可以跟调查组的同志慢慢说。”
这句话如同在会议室里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刚才还吵吵嚷嚷的会议室,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那几个刚才还气焰嚣张的领导,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面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散会后,吴良友把刘猛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脸上写满了担忧:“刘猛啊,你这次……动静搞得是不是太大了?一下子捅了这么大个马蜂窝,我担心你后面会有危险啊。这些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该来的,躲也躲不掉。”
刘猛笑了笑,眼神里却没什么笑意,“我倒真想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果然,当天晚上,刘猛在办公室加班到很晚,准备回家的时候,刚走到地下停车场,就被四五个用黑布蒙着脸、只露出眼睛的壮汉给围住了。
停车场的光线很暗,这几个人手里都拿着明晃晃的匕首,眼神凶狠。
为首的那个用匕首指着刘猛,恶狠狠地说:“刘组长,给过你活路你不走,那就别怪哥几个今天不客气了!到了下面,可别怪我们!”
刘猛心里虽然紧张,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冷静,他一边慢慢后退,寻找可以周旋的空间,一边试图套话:“你们是谁派来的?余文国?聂茂华?还是今天开会那几位中的某一个?”
“少他妈废话!去见阎王爷问吧!”
蒙面人显然不想跟他啰嗦,低吼一声,挥着匕首就冲了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停车场入口处突然警笛声大作,好几辆警车闪着红蓝警灯,风驰电掣般地冲了进来,瞬间将那几个蒙面人包围。警察动作迅捷,没费什么力气就把这几个家伙全部制服,按倒在地。
带队的警官摘下警用头套,露出一张年轻而刚毅的脸,居然是夏明亮的那个远房表弟!他笑着对刘猛说:
“刘组,受惊了!我们接到匿名线报,说今晚有人要在这里对你下手,看来我们来得还挺及时。”
刘猛这才真正松了口气,后背也是一层冷汗:“谢谢你们。不过,这线报是谁提供的?”
表弟摇了摇头:“不清楚,就是个匿名电话,声音处理过,听不出男女。”
刘猛心中了然,这肯定又是“守望者”在暗中保护他。
这个神秘的组织或者个人,能量和情报网确实不容小觑。
第二天,省纪委的调查组果然如期而至,阵势不小。
刘猛没有任何保留,将所有的证据,包括那份关键的股权协议、匿名快递里的材料、王建军的日记本,以及相关的案卷,全部移交。
之前会议上被刘猛点名的几个领导,当天就被调查组带走,“协助调查”去了。
局里一时间人心惶惶,但也有人在私下里拍手称快,觉得刘猛干了件大快人心的事。
谭月枫悄悄对刘猛竖大拇指:“刘组,你这招引蛇出洞,再加上敲山震虎,玩得太溜了!一下子就把这些蛀虫都给揪出来了!”
刘猛脸上却并没有多少喜悦的神情。
他心里清楚,这看似辉煌的战果,或许仅仅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一角。
罗丁岩矿背后那个神秘的境外资本势力,王建军真正的死因,甚至那个“正义之剑”和“守望者”的最终目的,都还没有彻底查清。
水面之下,还隐藏着更多、更深的黑暗。
他登录加密论坛,给“守望者”发去信息:“清理门户基本完成。谢谢。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
“守望者”的回复依旧带着那种超然的冷静:“清理门户,只是第一步,是打扫干净屋子。真正的对手,还在后面,他们隐藏得更深,也更危险。”
刘猛关掉电脑,再次走到窗前。
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昏暗的天空被撕裂开一道口子,阳光从云层缝隙中倾泻下来,在天空中画出一道绚丽的彩虹,格外醒目。
暴风雨似乎暂时过去了,天空也露出了一角蔚蓝。
但刘猛知道,这或许只是短暂的平静。
更大的风暴,可能正在看不见的深处酝酿着。
不过他始终相信,只要坚持往下查,坚持站在正义这边,终有一天,能够驱散所有乌云,见到彻底的朗朗晴天。
第303章 崭露头角
雨过天晴,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向大地,驱散了连日的阴霾,也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被暴雨蹂躏过的山川田野,虽然满目疮痍,但在阳光的照耀下,也显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顽强生机。
夏明亮站在架桥工地上,看着一片狼藉的施工现场和那个垮掉了一大块的基础,心里五味杂陈。
工程肯定是延期了,损失也不小,但不知为什么,他的心情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大概是因为,一直悬在头顶的那把叫做“聂茂华”的利剑,终于被拿掉了吧。
“矿长!矿长!天大的好消息!”
财务主管连滚带爬地从临时板房里跑出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那100万!那100万被敲诈的钱,警方帮我们追回来了!说是从聂茂华那个情妇的保险柜里搜出来的,一分不少!”
夏明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把抓过财务主管手里的银行入账凭证,反复看了好几遍,才确认这是真的。
他激动得手都在抖:“真……真的追回来了?太好了!这简直是……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不,是掉金砖啊!”
他立刻掏出手机,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刘猛。
刘猛在电话那头也笑了,不过还是提醒他:“老夏,物归原主是好事。不过经过这次,你也得长点记性,以后那种搞秘密账本、走歪门邪道的事,可千万不能再干了。违法的勾当,终究是走不远的。”
“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夏明亮对着电话连连保证,语气诚恳,“刘组,你是不知道,我这次真是吓破胆了。以后我一定洗心革面,老老实实做生意,做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不给你添麻烦!”
挂了电话,夏明亮看着眼前这个烂摊子一样的工地,心里感慨万千。
这段时间的经历,简直比他前半辈子加起来还要跌宕起伏,还要刺激。
从被聂茂华敲诈勒索的绝望,到绝处逢生找到证据,再到工地险情、矿场滑坡,简直就像坐过山车,不,比过山车还刺激一百倍。
他算是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人生如戏,全靠演技”,不,是“全靠运气和贵人”。
“爸爸!”一个清脆的童声传来。
夏明亮回头,看见妻子牵着女儿琪琪的手,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工地走来。
琪琪挣脱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高高举着一个用彩色亮光纸折成的、特别大的纸星星,小脸上满是骄傲:“爸爸你看!这是我折的超级无敌幸运星!比以前的都大,都厉害!它一定能保佑爸爸把大桥修得又结实又漂亮!”
夏明亮心里一暖,弯腰一把抱起女儿,在她粉嫩的小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谢谢我的宝贝!有了你的这个超级幸运星,爸爸肯定能顺顺利利地把大桥修好!到时候,第一个带你上去走!”
工人们看到这温馨的一幕,都善意地笑了起来。
工长老王扯着嗓子打趣道:“矿长,看来咱们这工地上,得常备萌娃才行啊!这效果,比咱们初一十五烧香拜佛还管用呢!”
大家正说笑着,乡党委书记魏明杰也顶着大太阳过来了。
他给夏明亮带来了一个更好的消息:县里开会研究了,认为他们这个修路架桥的项目,虽然遇到了挫折,但初衷和意义是好的,而且对带动当地经济发展作用很大。加上这次他们在抢险救灾中也表现不错,县里决定特事特办,给予一部分专项资金支持,剩下的资金缺口,县里也会帮忙协调银行贷款。
“太好了!魏书记,你真是我的福星,是我们全项目的恩人啊!”
夏明亮激动地握住魏明杰的手,使劲摇晃。
“这都是你们自己努力的结果,”
魏明杰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是你的坚持,感动了大家。等这条路、这座桥真的修通了,我请你喝酒,不醉不归!”
“一言为定!”
与此同时,在县国土局的办公室里,刘猛正在伏案撰写罗丁岩矿案的阶段性结案报告。
虽然主要涉案人员,像余文国、聂茂华,还有那几个保护伞领导,都已经落网,案件看似可以告一段落,但他心里总觉得还有个疙瘩,有些疑点还没有完全解开。
那个控制罗丁岩矿的境外公司,到底是什么来头?背景是什么?他们投资一个普通的石灰岩矿,目的真的就那么单纯吗?
王建军的死,真的仅仅只是因为他发现了矿山违规开采,而不是触及了更核心的秘密?
正当他陷入沉思的时候,谭月枫敲门走了进来,脸色有点古怪:“刘组,外面有个人想见你,自称是王老汉的亲戚。”
王老汉就是王建军的父亲,那个一直为儿子奔走呼号的老矿工。
刘猛立刻说:“快请他进来。”
进来的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穿着很普通的夹克和长裤,身材不高,但很精干,尤其是一双眼睛,目光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自我介绍叫王刚,是王老汉的亲侄子,一直在省城工作。
“刘组长,非常感谢你。”王刚握住刘猛的手,语气很诚恳,“谢谢你为我堂弟王建军的事情奔走,替他讨回了公道。我因为工作性质比较特殊,一直不方便直接出面,只能暗中关注。多亏了你和你的同事坚持追查,才能把这些害群之马一个个揪出来。”
刘猛心里一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试探着问:“王先生,难道……你就是那个一直在网上给我们提供线索的‘守望者’?”
王刚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刘组长,罗丁岩矿这个案子,可能比我们目前看到的还要复杂。那个控股的境外公司,‘黑石基金’,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很可能是某个境外情报机构设立的前台公司,他们以投资采矿为掩护,真正的目的,是搜集我们这一带详细的地质构造数据和矿产分布情报。”
刘猛虽然心里有所准备,但还是被这个信息震了一下:“地质情报?这东西……有什么用?”
“用处非常大,甚至关系到国家安全。”
王刚的神色变得非常严肃,“详细的地质数据,涉及到资源战略储备、重大基础设施的选址和建设安全,甚至影响到一些国防项目的布局。他们通过这种大规模、破坏性的勘探和开采,获取我国境内的第一手地质资料,这种行为的危害性,比普通的商业间谍或者腐败案件,要可怕得多。”
刘猛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一个看似普通的矿山腐败案,会牵扯出这么多事端,甚至引来灭口的杀身之祸。
原来他们无意中撞破的,不仅仅是一张腐败的关系网,更是一个危害国家安全的巨大阴谋!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刘猛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后面的事情,就交给我们专业的部门来处理吧。”
王刚说,“你们已经做得非常好了,打开了突破口,扫清了很多障碍。不过刘组长,我还是要提醒你,对方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虽然主要人物落网,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者更隐蔽的同伙。他们很可能还会进行报复,你和你身边的人,一定要注意安全。”
送走了王刚,刘猛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他原本以为自己在办的是一桩打老虎的反腐大案,没想到挖到最后,面对的竟然是一条企图侵蚀国家根基的恶龙。
这种情节,他以前只在电影里看到过。
晚上,他约了夏明亮出来喝酒。
两个刚刚一起经历过生死考验的男人,坐在街边一家熟悉的小酒馆里,看着窗外车水马龙,和平安宁的景象,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刘组,你说这人生啊,怎么就这么多意外呢?”
夏明亮灌了一大口啤酒,带着点醉意感慨,“我本来就想老老实实开个矿,赚点钱,把老婆孩子养好,把爹娘照顾好。结果呢?差点把命都给搭进去。这几个月过的,比我前面几十年都刺激。”
刘猛跟他碰了一下杯,笑了笑:“人生就是这样,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就像这酒,你看着清澈,喝下去才知道是烈是柔。重要的是,不管遇到什么事,是顺境还是逆境,都得守住自己的本心,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两人正聊着,夏明亮的手机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他有些不耐烦地接起来:“喂?什么事?不是说了工地的事明天再……什么?!”
他听了几句,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拿着手机的手都开始发抖,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刘猛放下酒杯,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夏明亮放下手机,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工……工地……又出事了……刚才工人清理基础那边的淤泥……挖……挖出来一具……人的骨头……白骨……”
刘猛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桌子上,酒水洒了一桌。
他猛地站起身:“走!马上回现场!”
新的谜团,以这样一种骇人的方式,再次出现了。
这场看似已经落下帷幕的较量,仿佛才刚刚拉开沉重的序幕,而更深的黑暗,还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第304章 雨夜白骨
夏明亮放下电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工地挖出白骨的消息,像一颗凭空炸响的惊雷,把他刚刚从“百万元失而复得”的狂喜云端,直接劈回了冰冷残酷的现实地面,摔得他眼冒金星,魂飞魄散。
“刘组……工,工地……又出事了。”
他声音发干,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费了好大劲才挤出那个恐怖的词,“挖地基……挖出来……一具……人的骨头……是白骨……”
刘猛手里的酒杯一顿,杯里的酒水猛地晃了出来,溅湿了他的袖口。
他立刻站起身,脸上刚才喝酒时的轻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和凝重的神色:“走!立刻去现场!”
两人冲出小酒馆,夜雨初歇,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泥土腥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寒意。
夏明亮的越野车在泥泞不堪的工地上疯狂颠簸,车头那两盏大灯像两把苍白的光剑,奋力劈开沉沉的夜幕,却照不透人心底的恐慌。
“老夏,先别自己吓自己。”
刘猛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试图安抚,但他紧皱的眉头和微微加快的语速,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也许是很多年前的古墓,或者……是更早时候的无名坟冢,施工碰巧挖到了。”
“刘组,我……我这心里直突突,跳得厉害。”
夏明亮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冷汗,方向盘都被打湿了,“自从接了这修路的活儿,我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先是聂茂华敲诈,差点把我逼死;接着是矿上出事,差点把我埋了;现在好了,直接挖出骨头了……我……我他妈是不是撞了什么邪了?要不要去找个大师看看,驱驱邪?”
刘猛被他这话弄得有点哭笑不得,紧张的气氛倒是冲淡了一些:
“你一个搞矿产、修大桥的现代企业老板,还信这些?要相信科学,相信证据。我倒是觉得,这白骨出现得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得不怀疑。”
“巧?”
“聂茂华刚倒台,他背后的一些关系网刚被撕开一个口子;王建军失踪的案子,我们刚找到一点新的眉目;你这儿,就恰到好处地挖出了白骨。你不觉得,这一连串的‘巧合’,有点过于密集了吗?巧合多了,那就不是巧合了。”
工地现场,几盏临时架起的探照灯发出刺眼的白光,将那个巨大的地基坑照得如同白昼,也照出了坑底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泥水和碎石混杂,在坑中央的位置,一具灰白色的骨架半掩在浑浊的泥浆里,形态扭曲,在强光下泛着一种诡异阴森的光泽。
几个胆大的工人远远地站着,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脸上都带着明显的恐惧和不安。
“矿长,您可算来了!”
工头老王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色比死人好看不了多少,嘴唇哆嗦着,“就……就在那儿!挖掘机一爪子下去,就……就带出来了!我的妈呀,吓死个人了!工人们都不敢干活了!”
刘猛快步上前,亮出证件,同时示意跟上来的派出所民警立刻拉起警戒线,封锁现场。
他蹲在坑边,忍着那股混合着尸骸和淤泥的怪异气味,仔细观察。
骨架并不完整,有些部位散落开来,部分骨骼,尤其是肋骨和四肢长骨,有明显的碎裂痕迹。
骨架旁边,还散落着几块已经腐烂发黑、几乎看不出原样的织物碎片,像是衣服的残留。
“夏总,你这工程,真是步步惊心,一环扣一环啊。”
刘猛语气沉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对身边的民警说:“麻烦你联系公安局,通知局里技术队和法医吧,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治安事件或者施工纠纷了,很可能涉及命案。”
技术队和法医很快赶到了现场,穿着白色的防护服,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现场勘查、拍照、取证。
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法医老张初步检查了那具白骨后,脱下手套,朝着刘猛走了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刘组,情况有点复杂。”
老张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严肃,“从骨盆的形态和颅骨的特征来看,可以确定是成年男性。死亡时间……根据骨骼的风化程度和埋藏环境初步判断,至少十年以上了。但是,有个很奇怪的地方……”
“什么地方奇怪?”刘猛的心提了起来。
“你看这里,”老张指着颅骨后部一个不太明显、但仔细看能发现的轻微凹陷,“这个痕迹,不像是自然腐蚀形成的,也不太像刚才挖掘机施工造成的破坏。从形态上看,更像是……生前被钝器击打造成的骨折。还有这几根肋骨,你看,有明显的陈旧性骨折后愈合的痕迹。这个人,在死之前,恐怕没少挨打,遭过不少罪。”
刘猛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是坠入了冰窟。
非正常死亡!死亡时间十年以上!这个时间点,和他之前一直在暗中调查的王建军失踪案,高度重合!
王建军,罗丁岩矿的前任安全员,一个耿直、负责,甚至有点认死理的技术员。
五年前,就是他,最先发现了矿山远超审批范围的违规开采问题,并且收集了证据,准备向上级举报。
然后,就在他准备行动的前夕,这个人就神秘地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难道……坑里这具冰冷的白骨,就是五年前失踪的王建军?!如果他死在这里,被埋在这即将修建大桥的工地上,那就说明他当年根本没有成功离开矿山!是谁杀了他?为什么要把他的尸体埋在这里?是为了掩盖违规开采的真相,还是……因为他发现了比违规开采更可怕的秘密?
无数的疑问像潮水一样涌进刘猛的脑海,疯狂地盘旋。
他立刻走到一边,避开嘈杂的人群,拨通了谭月枫的电话:“月枫,立刻!马上!把五年前王建军失踪案的所有卷宗,再给我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彻查一遍!重点查他最后被人看见是在什么地方,和什么人在一起!还有,当年矿上所有和他有过矛盾、或者可能因为他举报而利益受损的人员名单,一个都不能漏!另外,想办法再联系一下那个自称王老汉侄子的王刚,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那个境外公司‘黑石基金’的信息!”
挂了电话,刘猛看着坑中那具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的白骨,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聂茂华、余文国这些人的倒台,看来真的只是掀开了巨大冰山最顶端的一角。
这具白骨的突然现身,预示着水面之下,那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阴影,正开始缓缓地浮出水面。
夏明亮站在他身边,看着忙碌的警察和那具让他心里发毛的白骨,真是欲哭无泪,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的刘大局长,我这桥……这桥……还能按期修吗?县里……县里还等着这条路通车呢!”
“修?”刘猛看了他一眼,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在案子彻底查清楚,水落石出之前,这里就是重点保护现场,一级警戒。你的桥,等着吧。什么时候能复工,等通知。”
夏明亮眼前一黑,感觉天旋地转,差点一头栽进那个放着白骨的深坑里。
他仿佛看到,无数印着毛主席头像的红色钞票,长了翅膀,正扑棱棱地从他眼前飞走,飞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在乡国土所的值班室里,刘楚生也接到了县局打来的紧急电话。
当他听到“罗丁岩矿修桥工地发现疑似王建军遗骸”这句话时,手中正在写报告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滚出去老远。
他猛地想起,五年前,就在王建军失踪前大概一个星期,那个年轻人曾悄悄找过他一次。
王建军当时神色紧张,欲言又止,最后压低声音说,他怀疑矿上不仅仅是在违规超量开采石灰岩,好像在偷偷摸摸寻找或者说开采一种“不该动”的稀有金属,而且相关的数据,可能被矿上的人泄露给了“外面的人”。
当时他觉得王建军是压力太大,有点疑神疑鬼,加上没有确凿证据,只是安慰了他几句,并未深究……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仿佛在无声地冲刷着沉积了多年的罪恶,又像是在为这个刚刚浮出水面的、新的血腥谜题,奏响阴沉而压抑的序曲。
第305章 暴雨锁山
黑川乡的雨,下得那叫一个黏糊,没完没了,跟老天爷喝多了水,忘了关闸似的,连着三天三夜,不带歇口气。
铅灰色的云团又厚又重,死乞白赖地压在山头上,密得简直能徒手拧出水来,看得人心里也跟着一起发了霉,堵得慌。
刘楚生坐在国土所值班室那把年纪比他都大的旧藤椅上,屁股都快钉出印子来了。
他目光跟焊死了似的,牢牢锁在窗玻璃上。
雨水哗哗地往下淌,划出一道道歪七扭八的水痕,把外面整个世界都搅和得模模糊糊,跟打了马赛克一样,看不真切。
远处山坡上的那些桉树,被狂风暴雨揍得东倒西歪,完全抬不起头,叶子全都死死贴在树干上,蔫了吧唧的,像是被抽走了魂。
山脚下那些瓦房的屋顶,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汽,屋檐下垂下来的雨线,跟断了线的珠帘似的,噼里啪啦砸在门口的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刚蹦跶起来,就被后面紧跟下来的雨点无情镇压,这场景循环播放,没完没了,看得人心烦意乱。
办公桌上那个老旧的电子钟,“咔哒、咔哒”,走得不紧不慢,每一声都精准地敲在刘楚生的神经末梢上,敲得他心浮气躁。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指尖一片冰凉——不知道是值班室里灌风了,还是他心里头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气,正在往外冒。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无情地跳动了一下:2012年5月21日,晚上8点17分。
距离省气象台拍着桌子、瞪着眼睛发出那个橙色暴雨预警,已经过去整整14个钟头了。
这14个钟头里,雨不但没给面子变小,反而跟吃了枪药似的,越来越猛,越来越凶。
开头还只是毛毛雨,后来就成了瓢泼大雨,现在简直他妈是天河决堤,端着盆在往下倒!
“所长,你快来瞅瞅这个!”
彭东的声音猛地打破了值班室里让人窒息的沉寂。
他站在墙边那张巨大的、标注着全乡地质灾害隐患点的示意图前,手里捏着一支红笔,笔尖正点在罗丁岩那块区域,来回比划,动作快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
示意图被头顶的射灯照得锃亮,上面等高线、岩层断裂带、居民点标得一清二楚。
彭东用红笔在罗丁岩主峰下方狠狠画了个圈,又沿着图上几条用虚线标注的轨迹描了又描——那是几个监测点刚刚传回来的岩层位移数据轨迹,被这鲜红的笔一勾勒,活像几条毒蛇盘踞在那里,吐着信子,伺机而动。
刘楚生“腾”地一下从藤椅上站起身,几步就走了过去。
他比彭东大五岁,常年在野外跑,皮肤黝黑,眼角的皱纹像是用刻刀雕上去的,那是风霜留下的签名。
他盯着红笔圈住的那个地方,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中国结。
罗丁岩,这就是黑川乡头上悬着的一把刀,是乡里头号的心病。
这一带的岩层结构,早就被地质队的专家判了“死缓”,稳定性极差,尤其是那几条南北走向的巨大断裂带,简直就是埋在山体里的定时炸弹,最怕的就是这种马拉松式、没完没了的雨水浸泡软化。
“咔嚓——轰隆!”
窗外猛地一道惨白闪电掠过,几乎同时,炸雷就在头顶响起,瞬间把昏暗的办公室照得如同曝光过度的相片,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长,扭曲了一瞬。
就在这一刹那,彭东握着笔的影子正好投在墙上的地图,笔尖那个红点,像极了刚刚滴下的一颗血珠,而那长长的笔影,活脱脱就是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整个黑川乡的头顶,寒气逼人。
刘楚生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顺着脊椎骨就爬了上来,让他后颈发凉。
他见过滑坡,也参与过泥石流的救援,眼前这景象,结合这该死的天气,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最新的监测数据出来了。”彭东转过身,把手里的便携式监测仪递过来。
这玩意儿是去年局里才配发下来的宝贝疙瘩,巴掌大小,屏幕上数字跳得跟蹦迪一样,那条代表岩层位移的红色曲线,更是陡得让人心慌。
“过去两小时,罗丁岩主峰垂直位移已经达到18毫米,水平位移9毫米。你看这速率——”
他用手指在屏幕上那条陡峭的曲线划了一下,“是前面12个小时平均值的3.2倍!这他妈是坐火箭呢!还在加速!”
刘楚生接过监测仪,指尖碰到冰凉的外壳。
屏幕幽幽的光映在他深陷的眼窝里,那条不断上扬、如同钩子般的红色曲线,仿佛死死勾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的食指无意识地在布满划痕的办公桌上敲着,“笃笃笃”,又快又急,透露出内心的焦躁。
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冒雨去罗丁岩巡查时沾上的泥垢,深褐色,带着山里特有的、带着点腐烂气息的土腥味。
这味道猛地勾起了他五年前的记忆。
也是这么一个雨天,不过那时候雨势没现在这么夸张,这么持久。
当时的老所长,带着他这个刚入职没多久的菜鸟,去勘察一个刚刚发生的小型滑坡现场,就在罗丁岩的东麓。
齐腰深的泥浆里,混着被冲断的树木、碎石和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破布烂絮,那股混合着腐烂植物和泥土的、令人作呕的味道,直冲天灵盖,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在一堵被泥石流冲垮的土墙边,看到了一具保持着蜷缩姿势的尸体。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右手还死死攥着拳头,像是临死前还在拼命挣扎,想要抓住什么。
男人无名指上那枚样式简单、甚至有些粗糙的银戒指,在微弱而浑浊的晨光里,反射着冰冷又刺眼的光。
那光芒,像根针一样,扎得他眼睛疼了好几天,心里也堵了好几天。
这画面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了五年,多少个雨夜都会毫无征兆地突然蹦出来,高清无码,带着当时的味道和声音。
现在,监测仪上不断跳动的、触目惊心的数字;窗外泼天而下、没有尽头的暴雨;罗丁岩在厚重雨幕中若隐若现、沉默而庞大的黑影;还有记忆里那惨烈无比的画面……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刘楚生感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白毛汗,鸡皮疙瘩起了一片。
“不能等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被果断和决心取代,“启动橙色预警二级响应预案!”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部红色的、线路独立的应急专用对讲机——
这玩意儿关键时刻比那时灵时不灵的破手机信号靠谱多了。
按下通话按键时,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滋滋的电流声过后,他沉稳而迅速的声音在狭小的值班室里响起:
“彭东,你带刘江,立刻去岩下村第三排住户区!重点盯住李宝田和杨海如这两家!李宝田那个倔驴,上次排查就跟你杠上了,嫌我们踩了他家菜地,这次就是抬,也得把他全家给我抬走!杨海如老人年纪大了,脑子有时候犯糊涂,你们多费点心,耐心劝,千万别让她犯倔!”
“我去劝半山腰那个杨老太——就是守着老四合院不肯走的那个,她儿子常年在外地打工,就她一个人住。”
“范绪成!你守着监测点,眼睛给我瞪大点!每十分钟,必须向县局地灾中心报一次实时数据!记住,哪怕数据只是放个屁,有点风吹草动,也得给我清清楚楚记下来,报上去!操作流程在脑子里再过三遍,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
对讲机那头立刻传来几声干脆利落的“收到!”。
彭东已经开始麻利地收拾雨衣、强光手电、救生绳,一股脑塞进背包,动作快得像是在拆弹。
刘江是所里去年刚退伍安置过来的兵哥哥,一身结实的腱子肉,此刻正弯腰把厚重的雨靴鞋带系得死紧,一副随时准备冲锋的架势。
“所长,要不……你先吃口热的垫垫肚子?”
角落里传来范绪成小心翼翼的声音。他举着一桶刚泡好的、冒着诱人白汽的红烧牛肉面走过来——这是所里熬夜值班必备的续命神器,塑料盖子上凝结的水珠不断往下滴。
范绪成是去年刚分来的大学生,脸上还带着没完全退干净的学生气,厚厚的眼镜片后面,一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一看就是熬了大夜没休息好。
刘楚生本能地想吼一句“都什么时候了还吃个屁!”,但话到嘴边,看见范绪成那浓重的黑眼圈和稚气未脱的脸上强装镇定的表情,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
他接过范绪成递来的纸巾,胡乱擦了擦手心的汗,扯出一个有点僵硬的微笑:“等这场雨停了,安稳了,我请你们去县城‘好再来’搓一顿!牛蹄、毛肚管够,让你们吃到扶墙出!”
“真的?所长你可别画饼啊!”
范绪成的眼睛瞬间亮了,连日的倦意似乎都被这个承诺驱散了不少。
“我老刘啥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刘楚生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那份沉重的嘱托拍进去,“守好家,等我们回来。”
说完,他抓起挂在门后那件荧光黄的醒目雨衣,利落地套在身上,拉链“刺啦”一声,直接拉到顶,遮住了半张脸。
哗啦一声拉开值班室的门,门外的风雨立刻裹挟着冰冷的湿气和泥土味,一股脑地扑了进来,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雨点密集地砸在雨衣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无数颗小石子毫不留情地砸过来。
刘楚生深吸了一口带着湿冷土腥味的空气,抬脚毅然走进了茫茫的、危机四伏的雨幕之中。
刚走出去两步,脚下的青石板路就溅起浑浊的泥浆,瞬间给他的卡其色裤腿来了个“泥点彩绘”。
雨实在太大太急,地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像在泥潭里拔萝卜,异常艰难。
他拧亮强光手电,光柱在密集得如同帘子般的雨幕中艰难穿透,能照亮的范围不过身前几米。
远处的房屋和树木都成了模糊扭曲的黑影,只有偶尔划破厚重夜幕的惨白闪电,能短暂地照亮前方那条泥泞不堪、充满未知凶险的路。
他要去的杨海如老人家,在罗丁岩的半山腰上,那个孤零零的老四合院里。
那片区域地势最陡峭,几乎就是紧挨着山体,是这次暴雨预警中,重中之重的危险区域
刘楚生心里门儿清,杨奶奶可不是个好劝的主儿。
上次搞地质灾害隐患排查,他就亲自去碰过钉子,好说歹说,老太太就是死活不肯挪窝,说那院子是她和老伴住了一辈子的地方,根就在那儿,死也要死在那儿,谁劝跟谁急。
雨丝毫没有变小的意思,风还跟着起哄,呜呜地叫着,卷着冰冷的雨丝,像鞭子一样往人脸上抽,生疼。
刘楚生把雨衣帽子又往下拉了拉,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眼睛。
手电光在泥泞湿滑的山路上晃悠着,照亮一个个深浅不一、不知底下是坑是石的水洼。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裤腿早就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的雨水不断地往里灌,冻得他小腿肚子直抽抽。
走了大概一刻钟,手机在防水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费力地掏出来一看,是范绪成发来的短信:“所长,刚监测到位移又涨了2毫米!速度还在加快!【惊恐】【惊恐】”
刘楚生心里骂了句娘,手指僵硬地回了个“收到,盯死!”,把手机塞回兜里,脚下的步伐不由得又快了几分。
这鬼天气,这破路,简直就是在跟阎王爷赛跑!
他必须尽快把杨奶奶劝离那个危险的老院子,晚上一分钟,都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路边的灌木丛被狂风暴雨揍得东倒西歪,彻底没了形状,叶子上的水珠像断了线一样不断往下砸。
偶尔有松动的碎石从湿滑的山坡上滚落,在哗啦啦的雨声中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刘楚生警惕地抬头看看黑黢黢的山体,确认没有即时的危险,又继续闷头赶路。
他知道,此刻彭东和刘江那边,估计也在经历着类似的“唇枪舌战”。
李宝田的倔脾气是出了名的,上次因为宅基地划分的事情,跟乡里的干部都能吵上三天三夜,谁也不服谁。
这次让他放弃家当,撤离家园,难度不亚于让喵星人爱上洗澡。
还有范绪成,一个人守着监测点,既要死死盯着那些要命的数据,又要时刻保持和县局的联络,压力肯定大到爆表。
刚才那桶泡面,估计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扒拉几口,就得跑去处理数据了。
想到这儿,刘楚生心里更急了,几乎是在泥水里小跑起来。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像擂鼓一样敲击着:快!快点!再快点!一定要在灾难发生之前,把所有人都带到安全的地方!
雨幕如织,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
罗丁岩那庞大的黑影,在其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头被惊扰了的、正在积攒怒气的洪荒巨兽,随时可能暴起发难,将一切吞噬。
刘楚生咬紧后槽牙,握紧手中那束在雨夜中显得无比微弱的光柱,义无反顾地扎进了这片危机四伏、前途未卜的雨夜之中。
第306章 倔驴与宝
“李叔!李宝田!开门!我知道你在家!你有本事藏玉米,你有本事开门啊!”
彭东把李宝田家那扇饱经风霜、漆皮剥落的旧木门拍得砰砰作响,手都拍红了,嗓子也快喊劈了。
雨水顺着他安全帽的帽檐往下流,形成一道不间断的小瀑布。
旁边的刘江努力撑着伞,但在这鬼天气里基本等于白给,风一吹,雨全横着扫过来,两人从里到外都湿透了,冰冷的衣服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门内传来李宝田瓮声瓮气、带着强烈不满的声音,隔着门板都透着一股子九头牛都拉不回的倔强:
“不开!说了不开就不开!少在这儿忽悠我!上次你们来说什么排查地质隐患,把我家那点菜地踩得跟猪拱过似的,乱七八糟,结果呢?屁事没有!这次又想骗我出去,好让你们糟蹋我院子里那堆玉米?想都别想!没门!”
刘江是个急脾气,在部队里养成的作风,一听这话火气“噌”就上来了,也顾不上礼貌了,冲着门里吼:
“李叔!这都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了!监测数据都爆表了!山体随时可能滑下来,把你这家都埋了!你想让你家浩然放假回来,找不着爹妈吗?到时候你让他怎么办?!”
提到在外地上大学的儿子李浩然,门内的声音顿了一下,显然被戳中了软肋,但随即更加暴躁,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放你娘的屁!咒谁呢!我家浩然今年刚考上川大,那是光宗耀祖!学费、生活费,全指着院里这堆金贵的玉米!要是被雨泡了,被泥埋了,你们赔啊?你们赔得起吗?!那是俺娃的前程!”
彭东赶紧拉住眼看就要暴走、准备踹门的刘江,深吸一口带着雨水味的冰冷空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心平气和,讲道理:
“李叔,浩然考上重点大学,这是天大的喜事!我们都替他高兴,也知道您不容易,辛辛苦苦供出个大学生。但您冷静想想,是玉米重要,还是人命重要?是钱重要,还是浩然以后能有个完整的家重要?您想过没有,要是人真的出了事,有个三长两短,浩然拿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却再也见不到你们了,他这大学,还能上得安心吗?他这辈子,心里能过得去这个坎吗?”
他顿了顿,想起刚才在门口透过缝隙瞥见的,李家堂屋正面墙上,那张崭新的、镶在玻璃框里的“四川大学”录取通知书复印件,加大了声量,几乎是喊着说:
“玉米没了,我们可以想办法帮您申请救灾补助,乡里乡亲的,大家伙儿也可以凑点钱,帮衬一下!但人要是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李叔,你冷静想想,想想浩然!他还在学校等着你们平平安安的消息呢!”
门内陷入了沉默,只有外面哗啦啦、让人心焦的雨声。
彭东和刘江对视一眼,屏住呼吸,有戏!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那扇老旧木门才极不情愿地“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李宝田那张被岁月和劳作刻满皱纹、黝黑的脸露了出来,脸上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眼神里充满了剧烈的挣扎和难以割舍的心疼:
“你们……你们说的……真没骗我?那山体……真的扛不住了,要滑下来?”
“李叔,骗你是小狗!不得好死!”
彭东赶紧指天发誓,语气无比诚恳,“县里的领导都在往这儿赶了!监测仪显示位移都快20毫米了!这是要出大事,要死人的节奏!您家那玉米,我们帮你搬,安置点有临时搭的防水仓库,保证一粒不少!我彭东说话算话!”
李宝田咬着后槽牙,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猛地一把拉开门:
“行!老子就信你们这一回!但玉米我得自己搬!别人我不放心!”
说完转身就冲回屋里,不一会儿就吭哧吭哧地扛着一麻袋沉甸甸、金灿灿的玉米出来,脖子上青筋都爆起来了,显然分量不轻。
他老婆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个打着补丁的蓝布包袱,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才偷偷哭过。
“快点!别磨蹭了!搬东西!”
李宝田吼了一嗓子,像是给自己打气,扛着那袋关乎儿子“前程”的玉米,深一脚浅一脚地,几乎是踉跄着就往安置点的方向冲,那速度,比年轻小伙子还利索。
彭东松了口气,赶紧上前帮李宝田老婆拎起那个看起来也不轻的包袱。
刘江则忙着用对讲机联系在附近待命的民兵,赶紧过来帮忙搬运李宝田家其他粮食和稍微值钱点的家当。
就在几人刚离开院子不远,正准备汇入疏散的人流时,刘江突然指着罗丁岩半山腰的方向,惊恐地大喊:“彭哥!彭哥!快看那边!山上!”
彭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心里猛地一沉,像是被巨石砸中——只见半山腰处,靠近杨奶奶家老四合院那一带,有几块不小的石头,正裹挟着泥浆和断枝,噼里啪啦地往下滚落,在厚重的雨幕中划出几道清晰而危险的轨迹!
“不好!落石了!”
彭东立刻掏出对讲机,声音都变了调,“范绪成!范绪成!听到回话!罗丁岩出现落石!在杨老太家附近!你那边的数据怎么样了?有什么变化?!”
对讲机里立刻传来范绪成带着哭腔、背景音里还有村民惊慌喊叫的声音:
“彭哥!位移……位移刚刚又他妈涨了3毫米!速度还在往上飙!根本停不下来!刘所长那边联系上了吗?安置点这边好多村民都看到落石了,全都慌了,有人说感觉脚底下的地在晃!怎么办啊!”
“我们马上到安置点!你稳住大家!千万看好,别让他们乱跑!往空旷地方带!”
彭东吼完,转头对前面正拼命扛着玉米奔跑的李宝田喊:“李叔!再快!山上开始掉石头了!危险!”
李宝田回头看了一眼山上那些不断滚落的石头,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再也不敢有任何侥幸心理,咬紧牙关,扛着那近百斤的玉米袋子,在及踝的泥水里几乎是玩命地奔跑起来,此刻什么玉米,什么学费,都比不上保住性命重要。
与此同时,刘楚生也遇到了他今晚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杨海如老人。
他好不容易连哄带骗,甚至带着点“威胁”的语气,用“把您老伴的相片、灵位都请到安置点,一样能供奉,一样能陪着您,在哪儿都是家,人活着比什么都强”的理由,才总算说动了这个异常固执的杨奶奶同意离开。
此刻,他正背着瘦弱得几乎没什么重量的老人,在泥泞湿滑、异常难行的山路上,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
老人很轻,背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但刘楚生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小心,如履薄冰。
雨水不断模糊着他的视线,脚下的泥路又滑又软,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陷在胶水里,他必须集中起全部的精神和力气,才能保证自己不摔倒,不把背上的老人摔着。
“小刘啊,慢点开,别摔着老婆子我喽。”
杨奶奶在他背上,声音微弱地叮嘱着,干枯得像树枝一样的手,紧紧抓着他雨衣的肩膀部位,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您放心,稳当着呢。”
刘楚生喘着粗气回答,试图让语气轻松点,“我这技术,秋名山车神来了,都得喊我一声师傅,您就把心放肚子里。”
杨奶奶被他这话逗得似乎乐了一下,轻轻拍了他肩膀一下:“都这时候了,还贫嘴滑舌。”
就在这时,刘楚生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彭东发来的语音信息,背景是呼啸的风雨和嘈杂的喊声:
“所长!李宝田搞定了,正往安置点撤!但罗丁岩有落石了,就在你那边方向!你和杨奶奶到哪儿了?千万小心!快点!”
刘楚生心里一紧,回了个简短的“快到了”,把手机塞回去,脚下的步伐不由得又快了几分,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小跑起来。
他能明显地感觉到,背上的杨奶奶身体也瞬间绷紧了,抓着他雨衣的手更加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小刘,那山……是不是在动啊?我咋感觉……它在晃悠呢?”
杨奶奶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透着深深的恐惧。
刘楚生抬头望向黑沉沉的罗丁岩,在无尽的雨幕和浓重的夜色中,山体那巨大的轮廓,似乎真的在发生某种缓慢而又无比恐怖的、肉眼难以察觉的变化。
他不敢细看,更不敢告诉老人实情,只能强装镇定地安慰道:“没有,杨奶奶,是雨太大了,光线又暗,看花眼了。您抱紧我,我们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安全的地方了!”
他咬紧牙关,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背着老人,朝着山下那片在雨夜中闪烁着微弱却代表着希望的应急灯光芒的安置点——
乡中心小学的教学楼,发起了最后的冲刺。
雨水、汗水混在一起,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但他根本顾不上擦一下。
终于,安置点那栋三层教学楼的轮廓,在雨幕中隐隐约约地出现了。
范绪成打着一把快被风吹散架的大伞,像座望夫石一样站在教学楼门口,正伸长了脖子,焦急地张望着。
“所长!这边!快!快进来!”
范绪成一看到他们俩的身影,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声音都喊破了。
刘楚生憋着最后一口气,冲进教学楼的门廊,小心翼翼、几乎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杨奶奶从背上放下来。
老人脚一沾地,就立刻紧紧抱住那个用雨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榆木箱子(里面是她老伴的遗像和灵位),仿佛那就是她此刻全部的依靠和寄托,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后怕。
彭东和刘江他们也气喘吁吁、连滚带爬地赶到了,李宝田把那个宝贝玉米袋子往走廊干燥的地面上一放,人就像一滩烂泥一样,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背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出来了。
“快!清点人数!看看还有谁没到!岩下村第三排的都到了没有?”
刘楚生顾不上休息,立刻嘶哑着嗓子下令。
范绪成赶紧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花名册,开始挨个核对姓名。
彭东和刘江则帮忙安抚那些惊魂未定、还在瑟瑟发抖的村民,把带来的为数不多的干粮和饮用水分发下去。
就在这时,毫无任何征兆的,所有人脚下猛地一晃!
轰隆隆——!!!
一声沉闷如远古巨兽咆哮的巨响,从罗丁岩方向排山倒海般传来,震得教学楼窗户玻璃嗡嗡作响,墙皮簌簌往下掉!
滑坡了!真的滑坡了!
有村民率先反应过来,发出撕心裂肺的惊恐尖叫。
瞬间,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随即又像炸开的锅,疯狂涌到窗边、门口,挤着往外看——
只见远处罗丁岩的巨大山体,在暴雨和浓稠的夜色中,仿佛活了过来,挣脱了大地的束缚!一大片望不到边的山体,裹挟着万吨计的泥土、岩石和树木,如同一条苏醒的、暴怒的褐色巨龙,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无可阻挡的毁灭之势,向着山下的村庄、田野……以及他们刚刚离开不到半小时的安置点旧址,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倾覆而下!
那场景,宛如末日降临!任何语言在它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巨大的撞击声、岩层撕裂声、树木折断声混合在一起,形成恐怖的音浪,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震得人耳膜刺痛,心脏都跟着那节奏狂跳。
他们之前作为最后庇护所的那栋乡中心小学教学楼,在这滚滚而下、吞噬一切的泥石巨流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堆砌的积木玩具,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瞬间就被吞没、推平、碾碎,彻底消失在那片翻滚的泥海之中,连一点轮廓都看不到了!
所有人都僵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毁灭性的一幕,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哭泣,只剩下无边的震撼和深入骨髓的后怕。
如果他们晚走十分钟……不,哪怕是五分钟,甚至两三分钟……
李宝田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走廊地板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片埋葬了他家园的泥海,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喃喃地挤出几个字:俺的娘嘞……幸亏……幸亏出来了……幸亏听了你们的……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那袋自己拼了老命抢出来的、金灿灿的玉米,又看了看身边同样惊魂未定、脸色惨白的老婆,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这袋差点让他舍不得命的玉米,跟身边活生生的人比起来,其实……真的没那么重要了。
而杨海如老人,则更加用力地紧紧抱住怀里那个用雨衣包裹的榆木箱子,望着老四合院方向——那里此刻也早已被泥石流覆盖,浑浊的泪水从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无声滑落。
她知道,那个承载了她大半辈子记忆、充满了她和老伴气息的家,这次是真的没了,彻彻底底地没了。
刘楚生看着窗外那地狱般的景象,心情沉重得像压了一块巨石。
他成功地把这些人从鬼门关前抢了回来,但这场与无情天灾的较量,还远未结束,后续的安置、救援、重建,千头万绪。
他掏出手机,屏幕已经碎裂,沾满了泥水,但依旧顽强地亮着微光。
他必须立刻、马上向县局汇报这里的最新惨状,并请求紧急支援——食物、药品、帐篷……这里什么都缺。
第307章 生死粪坑
刘江!刘江!你他妈的回话!听到没有!
彭东对着对讲机声嘶力竭地吼叫,回应他的只有滋滋啦啦、令人心焦的电流噪音,像极了死神在耳边磨牙的声音。
他和刘楚生刚把杨奶奶安顿在教室里坐下,就惊恐地发现刘江和之前派往村子最西头排查、协助最后几户撤离的民兵小队失去了联系!
而西头,正是根据预测,泥石流最先冲击、也最危险的区域!
所长!我得去找他们!
彭东眼睛瞬间就红了,抓起旁边盘着的救生绳就要往依旧磅礴的雨幕里冲。
刘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是他看好这小子机灵、硬把他塞进这次排查任务的,要是出了什么事,他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站住!刘楚生一把死死拉住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外面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二次滑坡、泥石流、塌方,什么都可能发生!乱跑就是添乱!
是我带出来的兵!是我让他去的西头!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彭东梗着脖子,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双眼布满血丝。
我知道!我比你更急!
刘楚生低吼,但要去也是我这个所长去!我在这黑川乡跑了十几年,地形我比你熟!经验也比你多!你留在这里,稳住这一百多号村民,协调后续可能到来的救援!这是命令!听懂没有!
说完,他不等彭东反驳,一把抢过救生绳套在自己身上,抓起一个强光手电,推开挡在门口的村民,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那片依旧狂暴、充满未知危险的雨幕之中。
所长!彭东追到门口,只能看到那道荧光黄的身影在密集的雨帘中迅速变得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他狠狠一拳砸在冰冷的门框上,骨节生疼,却远不及心里的煎熬和无力感。
刘楚生此刻的内心,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镇定。
雨水像冰冷的鞭子,密集地抽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几乎让他睁不开眼。
脚下的泥浆已经没过了小腿肚,每向前迈出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感觉就像在黏稠的胶水里跋涉。
手中的强光手电,在这无尽的雨夜和弥漫的水汽中,光芒显得如此微弱,只能勉强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之外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刘江!听到回答!民兵队的!听到吱个声!
他一边艰难地跋涉,一边声嘶力竭地呼喊。
风声、雨声、远处山体偶尔传来的令人牙酸的声,以及泥石流低沉的轰鸣余音,混合在一起,形成恐怖的噪音墙,轻易地吞噬了他微弱的喊声。
他沿着之前刘江他们应该走的路线,凭借记忆艰难地搜寻,心一点点沉下去,像坠入了冰窖。
路边偶尔能看到被冲毁的篱笆、散落的瓦片、甚至还有一只孤零零、沾满泥浆的儿童胶鞋。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缠绕而上,死死捆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突然,他脚下一滑,踩进一个被雨水掩盖的坑洼,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向前扑去!就在他以为自己肯定要摔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时,手臂被人从旁边猛地伸过来,死死抓住!
所长!小心!脚下是空的!
一个熟悉又带着急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刘楚生稳住身形,惊魂未定地借着手电光一看,竟然是刘江!这小子脸上、身上全是黑黄色的泥浆,雨衣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也带着擦伤,但人看起来还算完整,精神也还行。
你小子!他妈吓死我了!
刘楚生又惊又喜,照着刘江结实的胸口就来了一拳,怎么回事?对讲机呢?其他人呢?
刘江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胸口,苦着脸,带着后怕说:对讲机掉水里泡坏了,彻底歇菜了。我们找到西头最后那两户,好不容易劝动他们撤离,回来的路上就遇到二次滑坡,一块大石头带着泥浆滚下来,把我们队伍冲散了。我忙着找掉队的人,没看清路,一脚踩空,掉进一个被冲垮了盖子的老粪坑里了……
粪坑?!刘楚生嘴角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吸了吸鼻子,难怪靠近了总觉得有股若有若无、一言难尽的味儿。
是啊!呸呸呸!刘江一脸的生无可恋,幸好那坑不算深,里面……呃……东西也不多了,我扑腾半天自己爬出来了。但王大爷,就是那个五保户,好像摔伤了,动不了,就在前面不远那个塌了半边的院子里!我正想回去找人帮忙,就看见您差点也……
人没事就行!走!快带路!刘楚生心头一紧,立刻说道。
两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来到刘江说的那个院子,只见院墙塌了一大半,堂屋的木门歪歪斜斜地倒在一边。
在手电光的照射下,只见孤寡老人王大爷倒在堂屋门口的泥水里,抱着左腿,发出痛苦的呻吟,脸色苍白。
王大爷!刘楚生和刘江赶紧上前。
我的腿……动不了了……哎呦……王大爷声音虚弱,满是痛苦。
刘楚生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下,初步判断可能是小腿骨折。
他皱了皱眉,这种情况,贸然移动很可能造成二次伤害。
但留在这里,无疑是等死!这院子一看就撑不住下一次冲击了!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剧烈、更加沉闷、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声,从罗丁岩主峰方向猛然炸响!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晃动,仿佛整个大地都在颤抖,站都站不稳!
不好!更大的来了!可能是高位滑坡!刘江脸色剧变,声音都变了调。
刘楚生当机立断,语气斩钉截铁:不能再等了!顾不了那么多了!刘江,搭把手,我们把王大爷抬出去!小心他的腿!
两人合力,一个人抬头部和肩膀,一个人抬腰和完好的那条腿,小心翼翼地将王大爷从冰冷的泥水里架了起来。
老人疼得直抽冷气,额头上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但硬是咬着牙没大声喊叫。
刚艰难地挪出那个破烂的院门,刘楚生下意识地回头,用手电光照了一下刚才自己差点摔倒的地方——那哪里是什么普通泥地,分明是一个被雨水冲垮了掩盖物的、深不见底的老旧粪池!黑黢黢的洞口张着,里面浑浊的粪水还在翻滚,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一阵后怕,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
要是刚才刘江没及时拉住他……
所长!快看!上面!刘江惊恐到极致、几乎破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刘楚生猛地抬头,顺着手电光柱望向山坡上方——只见一股更加庞大、更加汹涌、颜色更深的泥石流,如同一条彻底苏醒的、遮天蔽日的黑色魔龙,裹挟着仿佛能填平山谷的万吨泥沙和房屋大小的巨石,发出震耳欲聋、撕裂天地的咆哮,以排山倒海、摧毁一切的气势,向着他们所在的位置,倾泻而下!那毁灭性的气息,即使还隔着一段距离,也已经让人窒息,生不出丝毫反抗的念头!
跑!往那边高地跑!快!刘楚生嘶声大吼,和刘江一起架着王大爷,用尽平生力气,朝着旁边一处地势稍高、看起来岩石结构比较稳固的土坡,拼命攀登!
泥浆瞬间没过了大腿,每一步都像是在凝固的水泥里挣扎,需要耗费巨大的体能和意志力。
身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死亡的气息紧紧贴着后背,冰冷刺骨。
快!快啊!使劲!刘楚生感觉自己肺都要炸了,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喉咙里冲出来,嗓子眼全是血腥味。
终于,在那股恐怖的泥石流洪峰即将吞没下方道路、席卷而来的前一刻,三人连滚带爬,几乎是耗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无比狼狈地冲上了那个土坡的顶端。
刘楚生和刘江脱力般地瘫倒在泥水里,张大嘴巴,像离开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脚下那如同沸腾泥粥般的死亡洪流滚滚而过,将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那个破败的院子,以及周围的一切,瞬间吞没、掩埋,彻底从地图上抹去。
王大爷瘫坐在泥地里,看着这末日般的景象,看着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消失,老泪纵横,泣不成声:没了……都没了……家没了……
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和庆幸交织在一起,刘楚生感到一阵虚脱,浑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躺在冰冷的泥水里,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庞,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觉到,能呼吸到带着泥土和雨水味道的空气,真好,真他妈的好。
休息了不到一分钟,强烈的责任感让他强撑着爬起来:不能停,这里也不绝对安全,可能还有余波。我们必须尽快回到安置点!
他看向旁边同样惊魂未定、浑身糊满泥浆和不可描述之物的刘江,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子,命挺硬啊!等回去,老子请你洗澡,用消毒水给你泡个够!
刘江看着所长和自己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寸干净地方的惨状,闻着身上那酸爽的味道,露出了一个同样苦涩、却带着活下来庆幸的笑容:所长,我觉得……光消毒水可能不够……得用八四……泡上个三天三夜才行……
第308章 代号‘守望\’
安置点教学楼一楼那间临时充当指挥室的教室里,烟雾缭绕,几乎能当熏肉作坊。
刘猛盯着桌上那张沾了泥点、有些地方甚至被水浸得模糊的黑川乡地图,眉头拧成了死疙瘩,半天没有动弹一下。
外面的雨势似乎比凌晨时小了一些,从瓢泼大雨变成了中雨,但罗丁岩方向偶尔传来的沉闷异响,以及脚下地面极其轻微的、间歇性的震动,都在提醒着所有人,危机远未解除,那颗山体炸弹依然极不稳定。
刘组,县局支援车队被堵在二十里外的国道上了,那段路发生了大面积塌方,碎石和泥土把路完全埋了,清理需要时间,估计最快也得中午才能通路。
谭月枫放下卫星电话,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焦虑。
省地质大队的专家呢?什么时候能到?
刘猛头也不抬地问,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罗丁岩矿的位置重重敲着。
专家队接到消息就出发了,但他们在绕道邻县,那边也在下大雨,山路又窄又滑,非常难走,估计……最快也要天亮以后才能到。
刘猛忍不住低声骂了句娘,手指在地图上罗丁岩矿的位置狠狠戳了戳:等他们来了,黄花菜都凉了!彭东,安置点现在具体有多少人?物资清点了吗?还能撑多久?
彭东赶紧拿出范绪成刚刚统计好的清单,凑到灯下念道:不算我们自己和救援队的人,村民一共137人,全部在这里了。方便面还有最后三箱,省着点吃,最多够一顿。矿泉水倒是还有一些,但很多老人和孩子需要热水,我们现在没办法烧。药品……跟来的王医生说,绷带和消毒水快见底了,而且有好几个村民有高血压、心脏病之类的慢性病,随身带的药不多,撑不了两天。
妈的!刘猛烦躁地抓了抓已经油腻打绺的头发。
通讯时断时续,救援迟迟不来,物资全面告急,外面还有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爆发的不定时炸弹……这局面,简直糟得不能再糟了,就像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
就在这时,他那部很少响起的卫星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这部电话是直通县局主要领导的专线。
刘猛立刻抓起电话,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我是刘猛。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严肃的声音,是县局一把手吴良友:刘猛,黑川乡现在具体情况怎么样?群众都安全吗?
吴局,情况非常不乐观……刘猛言简意赅,但条理清晰地将目前的灾情、面临的困难——群众安置、物资短缺、通讯不畅、山体依然危险等情况快速汇报了一遍。
吴局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非同寻常的凝重:刘猛,现在有一个特殊情况,需要跟你紧急通报。是关于罗丁岩矿,以及……王建军同志的案子。
刘猛精神一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仿佛在接受一项重要使命:您说!我听着!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最新情报,以及省安全部门同志提供的线索,基本可以确认,投资控股罗丁岩矿的那个境外公司——黑石基金,背景极不简单,非常复杂。它很可能,是某个境外情报机构,用来搜集我国境内地质、矿产等战略资源数据的前台公司,或者叫白手套。
刘猛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地质情报?他们费这么大劲,搞这些东西想干什么?
用处太大了!其危害性远超普通的商业间谍或者经济案件!
吴局长的声音无比凝重,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刘猛心上,详细的地质构造数据、矿产分布图,关系到国家的资源战略储备、重大基础设施(比如水坝、铁路、核电站)的选址和建设安全,甚至……会影响到一些国防项目的布局和保密性。他们通过这种大规模、破坏性的非法勘探和开采,获取我国境内的第一手地质资料,这种行为,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刘猛瞬间想起了王建军失踪前上报的、关于矿上违规开采特殊矿物的模糊记录,想起了夏明亮矿上那些不合常理、指向深层勘探的开采记录,也想起了修桥工地上那具刚刚重见天日的白骨!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根无形却坚韧的线,彻底串联了起来!
王建军,很可能就是因为偶然间发现了这个隐藏极深的秘密,才招来了杀身之祸!而凶手,极有可能就是与黑石基金相互勾结、利益输送的内部人员!是聂茂华?余文国?还是……还有更深藏不露、职位更高的人?
王建军同志的遗骸被发现,是一个重大突破,但也可能打草惊蛇,让对方狗急跳墙。
吴局长继续说道,对方在境内经营多年,肯定有接应人员和内线,而且能量不小。你那边现在情况复杂,天灾人祸搅在一起,既要全力抗灾,保障群众生命安全,也要提高十二万分的警惕,注意自身和核心证据的安全,防止有人趁乱搞破坏,或者……杀人灭口。
明白!刘猛感到肩上的担子瞬间又沉重了何止百倍。
他原本以为自己在追查的是一桩牵扯广泛的腐败和谋杀案,没想到这案子的背后,竟然牵扯出如此惊人、危害国家安全的巨大黑幕!
省厅和国安部门的同志,已经联合成立了一个专案组,负责彻查此案,代号——。
吴局长说出了最关键的信息,鉴于你一直在跟进此案,熟悉情况,并且现在身处第一线,经上级研究决定,由你担任专案组在前线的临时协调人,负责对接和配合后续行动。
你的代号是——。
山鹰!刘猛感到一股热血混合着巨大的压力涌上心头,握着电话的手心沁出了汗水。
你的任务是:第一,确保所有受灾群众的绝对安全,这是底线,是首要任务!第二,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在工地发现的白骨证据,那是揭开王建军死亡真相、进而撕开对方伪装的关键物证!第三,暗中观察,留意任何可能与黑石基金或王建军案有关的异常人、异常动向。专案组的外勤同志会尽快设法与你取得联系,接头暗语是……
刘猛屏住呼吸,仔细记下了那两句看似平常的暗语,并低声重复了一遍确认无误。
记住,刘猛同志,吴局长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种托付的意味,你现在,是在两条战线上作战!一条是明线,以国土局纪检组长、分管地质灾害领导的身份对抗天灾,保护人民!一条是暗线,揪出内鬼,扞卫国家安全!任务艰巨,责任重大,使命光荣!有没有信心完成任务?
保证完成任务!刘猛对着卫星电话,沉声应诺,如同立下军令状,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挂了电话,刘猛久久不语,站在原地,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和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昏暗、但雨势渐小的天色,眼神变得锐利如鹰,仿佛要穿透这晨雾,看清隐藏在其下的所有阴谋。
刘组,怎么了?局里有什么新指示?
谭月枫走过来,关切地问。
她敏锐地察觉到刘猛接完这个电话后,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变得更加深沉,也更加……危险。
刘猛转过身,看着指挥室里忙碌疲惫的彭东、范绪成,以及刚刚拖着伤腿进来、汇报完搜寻刘江经过的刘楚生,心中迅速做出了决断。
有些情报,出于保密和安全的考虑,暂时还不能完全公开,但他需要绝对可靠的帮手。
他招招手,将刘楚生、彭东和谭月枫叫到教室的角落。
老刘,小彭,月枫,刘猛压低声音,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峻,刚才接到上级重要指示。罗丁岩矿的案子,比我们之前想象的,要复杂得多,牵扯极大,已经超出了普通刑事案件的范畴。我们现在,除了抗灾救灾,还有一项秘密任务,优先级很高。
三人都是一愣,随即屏住了呼吸,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工地那具白骨,是关键中的关键。老刘,你找个绝对可靠的理由——比如防止发生次生灾害,或者保护现场等待详细勘查——增派信得过的人手,把那片区域给我死死看住,拉起警戒线,没有我的亲口命令,任何人——记住,是任何人,包括其他部门的领导——不得靠近,更不允许破坏现场!
刘楚生虽然不明就里,但看到刘猛那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和眼神,立刻毫不犹豫地点头:
明白!我让彭东和刘江轮流带两个嘴巴严的民兵值守,就说……就说那边地质极不稳定,可能还有滑坡风险,需要绝对封锁!
很好。刘猛又看向彭东和谭月枫,小彭,你心思细,胆子大,留意一下安置点里,有没有行为异常的人,或者总是打听工地、矿山消息的。月枫,你利用分发物资、安抚群众的机会,多跟村民,特别是以前在矿上工作过的老师傅聊聊,看能不能套出点关于王建军失踪前后,或者那个境外公司的蛛丝马迹,注意方式方法,别暴露意图。
彭东和谭月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和一丝压抑的兴奋,同时重重地点了点头。
刘组,到底……这背后……刘楚生忍不住想问清楚。
刘猛抬手打断了他,语气缓和但不容置疑:老刘,不是不信任你。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你们只需要知道,我们现在做的事,很重要,甚至比眼前的救灾本身……意义更重大,关乎根本。
他目光扫过三人坚毅而困惑的脸:这件事,仅限于我们四人知道。对外,我们的一切行动,都必须以抗灾救灾为首要理由。明白吗?
明白!三人压低声音,异口同声地应道。
就在这时,范绪成拿着一部正在响的备用手机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新的不安:刘局!电话!说是县防汛指挥部打来的,有紧急通知!
刘猛接过电话,只听了几句,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甚至比刚才接到秘密任务时还要凝重。
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刘楚生看着他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刘猛缓缓放下电话,声音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根据最新的气象云图分析和地质监测点传回的紧急数据……县防汛指挥部联合省地质环境总站刚刚进行了紧急视频会商……他们预测,未来三小时内,罗丁岩区域……极有可能发生……特大型高位滑坡。波及范围……可能包括……我们所在的这个安置点!
什么?!特大型高位滑坡?!
这个消息像一颗终极炸弹,在小小的临时指挥室里引爆,把所有人都炸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范绪成手里的笔记本再次一声掉在地上。
彭东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刘楚生则猛地扭头看向窗外那片刚刚吞噬了他们家园的、依旧在缓缓蠕动的泥石流堆积区,仿佛已经能看到那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毁灭场景。
刘……刘局,这消息……准确吗?
刘楚生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
县防汛指挥部和省级专家联合研判的结果,概率非常高。
刘猛脸色铁青,雷达回波显示罗丁岩山体顶部出现明显异常的蠕变迹象,内部应力正在急剧累积,已经到了临界点。一旦发生,其规模……将是之前那次滑坡的数倍以上!冲击力和覆盖范围……我们现在这个位置,就在最危险的波及范围内!
指挥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外面伤员的呻吟和孩子的哭泣声都仿佛消失了,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每个人胸腔里那颗疯狂擂鼓、快要跳出来的心脏。
刚刚看到一丝揭开谜底的曙光,更庞大、更致命的毁灭阴影,却以泰山压顶之势,再次笼罩而下……
第309章 绝地转移
临时指挥室是用彩条布搭起来的“大棚子”,雨点子砸在塑料布上噼啪作响,混着里面十几号人的汗味、烟味,活像个闷透了的蒸笼。
刘猛刚冲进来时,裤脚能拧出半桶水,他一开口,那声“特大型高位滑坡”就像点燃了窜天猴,瞬间把棚子里的沉闷炸得粉碎。
范绪成嘴里叼着的半截铅笔“吧嗒”硌在牙上,疼得他一咧嘴,手里的笔记本跟着摔在泥地上,封皮瞬间吸饱了水,晕开一片黑墨。
彭东正蹲在角落擦对讲机,闻言猛地站起来,膝盖“咚”地撞在铁架桌腿上,疼得他嘶嘶抽气,可那点疼压根顾不上——俩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烟屁股都攥成了渣。
刘楚生更夸张,他本来正扒着棚布往外瞅,听见这话手一松,彩条布反弹回来抽在脸上,愣是没反应,直勾勾盯着远处那片吞噬了半个村子的泥海,仿佛能看见数万吨泥土正像巨兽似的拱着脊背,随时要扑过来。
“刘……刘局,您这消息靠谱不?别是雷达看花眼了吧?”
刘楚生的声音抖得像按了震动键,他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冷汗,指节都泛白了。
作为土生土长的罗丁村人,他比谁都清楚这山里的脾气——
上次那波滑坡不过是“开胃小菜”,真要是特大型的,他们这点人连塞牙缝都不够。
刘猛往铁架桌上重重一坐,塑料凳发出“嘎吱”的哀鸣,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他从怀里掏出个防水袋,里面装着省地质环境总站的传真件,拍在桌上时溅起的泥点都透着沉重:“县防汛指挥部和省里的专家刚联线研判完,雷达回波都快刺破天了——罗丁岩山顶那片岩层,现在跟快熟的豆腐似的,正一点点往下挪。能量攒够了一崩,规模是上次的十倍不止!”
他手指戳在地图上标着“临时安置点”的红圈里,力道大得差点戳破纸,“咱们现在站的这儿,就是泥石流的主攻方向,到时候连人带棚子,全得给埋成化石!”
棚子里瞬间静得可怕,只有外面的雨声越来越急,还有彭东那像拉风箱似的粗气声。
范绪成蹲下去捡笔记本,手指哆嗦得半天捏不住,嘴里碎碎念:“完了完了,这路都断了,咱们不成瓮里的鳖了?”
“鳖能缩壳里,咱们缩哪儿?”
彭东猛地一拍桌子,铁架桌上的搪瓷缸子跳起来转了个圈,“别在这儿磨磨唧唧的!赶紧组织人转移啊!”
刘猛抬眼扫了他一眼,眼神里的血丝看得人发慌:“往哪转?”
他抓起地图哗啦一扯,铺得更开,“通往县城的主干道,早上七点就塌了,挖掘机开过去都得陷进泥里;东边那条通邻村的路,被泥石流冲成了瀑布;西边的林间道更别提,大树倒得跟拦路虎似的,连摩托车都钻不过去。”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个圈,“咱们现在就是座孤岛,四面全是死路。”
“那也不能在这儿等死啊!”
范绪成急得快哭了,他摸出手机晃了晃,信号格是空的,“我老婆孩子还在县城等我报平安呢,我要是没了,他们怎么办?”
这话一出,棚子里几个人的脸色更难看了——谁不是上有老下有小,谁想把命丢在这泥窝里?
刘猛深吸一口气,猛地掐灭手里的烟,烟蒂被他捏得变形。
他知道现在自己不能乱,这群人都盯着他呢。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像探照灯似的在地图上扫来扫去,从罗丁岩到下游的河谷,再到周围的山头,突然,他的视线定格在地图边缘一条几乎看不清的虚线上——那是印刷时都快被裁掉的小路。
“老刘!”刘猛猛地拍了下刘楚生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一个趔趄,“你是土生土长的罗丁人,这周边的犄角旮旯你都熟。除了这几条大路,有没有那种不显眼的小路?哪怕是采药的、打猎的踩出来的,只要能往高地方走,能躲开滑坡范围就行!”
刘楚生被他拍得一激灵,赶紧凑到地图前,手指在那条虚线上来回摩挲,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这是后山的老驿道,清朝那会儿就有了,是通邻县的老路,地势确实高,比咱们现在的位置还高出两百多米。
但是……”他话锋一转,脸色更沉了,“那条路窄得能卡死人,最险的地方叫‘阎王鼻子’,就一块石板宽,旁边就是万丈悬崖,平时晴天走都得手脚并用,现在这雨天,泥滑得跟抹了油似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路长,差不多得走四个钟头才能到安全地带。咱们这儿有十几个老人,还有五个没断奶的娃,带着他们走这种路,万一……”
“没有万一!”
刘猛打断他的话,声音斩钉截铁,“留下来,等滑坡下来就是一锅端,一个都活不了;闯一闯,至少还有一半机会。就走老驿道!现在立刻马上,组织转移!”
他抓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音透过滋滋的电流传出去,“各小组注意!紧急情况,立刻到安置点集合,准备转移!重复,立刻集合!”
命令一下,临时安置点瞬间炸了锅。
所谓的安置点就是村里的老教学楼,一楼大厅和院子里挤满了人,有的裹着救灾棉被蹲在地上,有的抱着孩子低声啜泣,还有的在收拾仅有的家当——大多是几件换洗衣裳,或是装着干粮的塑料袋。
刘楚生踩着积水冲到院子中央,一把抓过彭东手里的大喇叭,对着话筒“喂喂”试了两声,电流声刺得人耳朵疼。
“各位乡亲!静一静!都听我说!”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了,“刚接到省地质队的紧急通知,罗丁岩要发生特大型滑坡!咱们这儿已经是危险区了,必须马上转移!”
“转移?往哪儿转移?路都断了!”
人群里立刻有人喊起来,是村里的李老汉,他儿子在外打工,就剩他带着小孙子,刚才滑坡时差点被埋,现在一听又要转移,火气上来了,“你们是不是折腾人呢?这雨下这么大,出去不是送死吗?”
“就是啊!我家的牛还在牛圈里没牵出来呢!”
“老天爷啊,这是要绝我们的路啊!”
哭喊声、质疑声、咒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彭东见状,直接跳上旁边的石磨,扯开嗓子喊:“都别瞎咧咧!刘局刚跟省里确认过,再不走,别说牛了,连人都得成泥疙瘩!咱们有路走,后山老驿道,虽然险点,但能活命!”
他指了指旁边的民兵,“我们都陪着大家一起走,谁要是掉队,我彭东第一个把他背起来!”
这时,杨海如老人拄着拐杖站了起来,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红布包,那是她老伴的军功章和抚恤金存折。
“我信政府,信刘局。”老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力,“上次滑坡,要是不是彭同志把我从屋里拖出来,我这把老骨头早烂了。听指挥,准没错。”
她颤巍巍地走到队伍边缘,“我老婆子走得慢,但我不拖后腿,你们先组织年轻人收拾东西。”
有老人带头,人群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刘江带着几个民兵,开始分组:“青壮年都过来!帮着扶老人、抱孩子!女同志负责收拾干粮和水,每人带够半天的量就行,多了背不动!”
范绪成则拿着名单,挨个儿点名,确保没人落下。
“李宝田!”刘楚生一眼看见正在帮邻居搬东西的李宝田,大声喊他,“你小子小时候跟着你爷爷走过老驿道,路熟,你在前面带路!”
李宝田正扛着一床棉被跑过来,闻言脚一软,差点摔在泥里。
他挠了挠头,脸皱成了苦瓜:“刘所长,那路真不是闹着玩的,‘阎王鼻子’那儿,我上次晴天走都差点掉下去……”
刘楚生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宝田,我知道险。但你看看这些人,”他指了指怀里抱着孩子的妇女,又指了指坐在地上的老人,“这里一半都是你的亲戚街坊,你不带路,咱们真没人敢走。算叔求你了。”
李宝田看了看人群,视线落在邻居家三岁的小丫头身上——
那孩子正睁着大眼睛看着他,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干。
他咬了咬牙,把棉被往旁边一放:“行!我带路!但丑话说在前头,谁都得跟紧我,不许私自乱跑,尤其是到了‘阎王鼻子’,我说停就停,说走再走,谁要是不听话,出了事我可不负责!”
“没问题!都听你的!”
彭东立刻喊道,“我跟在你后面,维持秩序,刘江断后,确保没人掉队!”
队伍很快就组织好了,一百多号人排成一条长队,手里拿着手电筒或应急灯——那是救援部队送过来的物资,此刻成了黑暗中的唯一光亮。
李宝田手里拿着一把柴刀,走在最前面,用来砍断路上的荆棘和藤蔓。
刘猛和刘楚生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停下来清点人数,安抚情绪。
刚出教学楼没多远,就听见后面有人喊:“等等我!等等我!”
众人回头一看,是村里的王寡妇,她怀里抱着一只老母鸡,手里还提着个竹篮,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我的鸡还没带,这可是我家下蛋换油盐的宝贝!”
彭东见状,又气又笑:“大姐,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鸡?待会儿走路都顾不上,别把鸡丢了,再把自己摔着!”
王寡妇把鸡往怀里紧了紧:“不行,这鸡每天下一个蛋,我儿子上学的铅笔钱都靠它呢!”
刘猛走过来,没多说什么,从背包里拿出个网兜,接过鸡塞进去,挂在自己的背包上:“我帮你背着,赶紧跟上队伍。”
王寡妇愣了愣,眼圈一红,连忙点头:“谢谢刘领导,谢谢刘领客。”
后山的路果然比想象中难走。
刚进山没多久,脚下的泥土就变得湿滑不堪,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只脚,拔出来时“咕叽”一声,溅得满裤腿都是泥。
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左边是湿漉漉的山壁,长满了青苔,右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山沟,手电筒的光往下面照,只能看见黑漆漆的一片,连个回响都没有。
“大家都把手电筒往脚下照!别往旁边看!”
李宝田在前面喊,手里的柴刀“咔嚓”一声砍断一根横在路上的树枝,“踩稳了再走,泥里有石头,别崴脚!”
队伍走得很慢,尤其是到了一段坡度很陡的地方,几乎是手脚并用往上爬。
刘江在后面扶着一个老奶奶,老奶奶年纪大了,腿没劲,每爬一步都要喘半天。
“奶奶,您要是累了,就靠在我身上歇会儿。”
刘江喘着气说,额头上的汗混着雨水往下淌。
“不用不用,”老奶奶摆了摆手,“我能行,别耽误大家赶路。”
她从怀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刘江手里,“孩子,你也累了,吃颗糖补补力气。”
刘江看着手里的水果糖,糖纸都被雨水泡软了,心里一暖,连忙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瞬间驱散了不少疲惫。
就在这时,队伍中间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啊!我的脚!”
众人回头一看,是村里的张媳妇,她怀里抱着刚满一岁的孩子,脚下一滑,身体往悬崖边倒去。
旁边的人想拉都没拉住,眼看就要掉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刘江从后面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张媳妇的胳膊,另一只手死死抠住旁边的岩石缝,指甲都崩裂了,渗出血来。
“抓紧我!别松手!”刘江嘶吼着,身体被拉得向后倾斜,脚下的泥土开始往下掉。
彭东也赶了过来,一把抱住刘江的腰,大喊:“快来人帮忙!”旁边几个青壮年立刻冲过来,有的拉彭东,有的扶张媳妇,好不容易才把人拉了上来。
张媳妇吓得脸色惨白,怀里的孩子“哇”地哭了起来。
她抱着孩子,对着刘江连连磕头:“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们娘俩的命!”
刘江摆了摆手,喘着粗气说:“别客气,赶紧起来,咱们继续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血和泥,疼得钻心,但他没吭声,只是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搓了搓,继续扶着老奶奶往前走。
刘猛走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既欣慰又沉重。
这些基层的小伙子,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关键时候真能顶上去。
但他知道,更大的危险还在后面——不仅是滑坡,还有那个隐藏在人群里的“钉子”。
他悄悄摸了摸怀里的卫星电话,这是唯一能和外界联系的工具,必须保护好。
雨还在下,夜色越来越浓,手电筒的光芒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微弱,只能照亮前面几步远的路。
队伍里的人都沉默着,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突然,刘猛的卫星电话震动起来,他心里一紧,赶紧走到旁边相对安全的地方,按下了接听键。
“山鹰,我是守望。”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背景里有滋滋的电流声,“根据截获的零星通讯,对方可能已经察觉证据暴露,有灭口或破坏现场的意图。你们发现的遗骸是关键,必须确保安全转移。对方在当地的‘钉子’很可能混在受灾人群或救援队伍中,务必警惕。专案组外勤‘土拨鼠’已设法向你们靠近,他会识别你。over。”
刘猛的心脏猛地一沉。
内鬼就在身边?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队伍,每个人都低着头赶路,看不清表情,谁都有可能是那个“钉子”。
“明白。我们正在向高地转移。请求指示最终安全集结点。over。”
“收到。继续按计划转移至二号高地。‘土拨鼠’会与你们汇合。保持通讯畅通。小心‘钉子’。over。”
通话结束,刘猛把卫星电话重新藏好,手心全是汗。
他抬头看了看前面的队伍,李宝田还在前面带路,柴刀挥舞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里格外清晰;彭东正帮着一个妇女背孩子,嘴里还在说着什么,逗得孩子停止了哭闹。
这些人都是他熟悉的同事和乡亲,真的有人会是内鬼吗?
就在这时,大地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像是有一头巨兽在地下翻滚。
“不好!是余震!”李宝田大喊一声,“大家都蹲下!抓住旁边的树!”
众人连忙蹲下身子,紧紧抓住身边的树枝或岩石,身体随着地面的震动而摇晃。
山上的碎石“哗啦啦”地滚下来,砸在旁边的山沟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震动持续了十几秒才停下来,众人都吓得脸色惨白。
李宝田喘着气说:“不能再停了,得赶紧走,越往前越安全!”
队伍重新出发,没人再敢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队伍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缓坡,李宝田停下来:
“大家在这儿歇口气,喝点水,我清点一下人数。”
众人纷纷坐下来,拿出怀里的水和干粮,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刘猛也喝了口水,刚想和刘楚生商量接下来的路线,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从罗丁岩方向传来,仿佛天空都被撕裂了。
“轰——!!!”
这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大地再次剧烈颤抖起来,比刚才的余震还要强烈。
众人都惊恐地回头望去——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夜色中,罗丁岩巨大的山体轮廓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生生掰断!数以亿万吨计的岩石、泥土和树木混合在一起,形成一道望不到边的黑色巨浪,以一种近乎慢镜头却又无可阻挡的速度,向着山下的村庄、田野,以及他们刚刚离开的安置点倾泻而下!
那场景,就像世界末日降临。
黑色的泥浪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吞噬——低矮的房屋瞬间被压平,高大的树木像火柴棍似的被折断,连原本湍急的河流都被堵得严严实实。
安置点那栋老旧的教学楼,在泥浪面前就像一个脆弱的积木玩具,被瞬间吞没、推平,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毁灭性的一幕,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说话。
雨水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有那巨大的撞击声和撕裂声还在山谷里回荡,久久不散。
“俺的娘嘞……”
李宝田一屁股坐在泥地里,手里的柴刀“哐当”掉在地上,“幸亏……幸亏咱们走得早,要是晚走五分钟,现在都成泥饼了……”
杨海如老人望着家园被埋葬的方向,老泪纵横,她紧紧抱着怀里的红布包,身体微微颤抖,却死死捂住了嘴,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知道,哭没用,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刘猛看着那吞噬一切的泥石流,缓缓握紧了拳头。
天灾固然可怕,但人祸更让人寒心。
那个隐藏在暗处的“钉子”,那个为了利益不惜制造灾难、草菅人命的黑手,他一定要揪出来!
他抬起头,望向渐渐泛白的天际。
东方的天空已经露出了一抹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洒在这群绝处逢生的人们脸上,驱散了些许寒意。
但刘猛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另一场更加隐蔽、更加危险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310章 迷雾初现
天光破晓时,晨雾像一层薄纱似的笼罩在二号高地上。
一夜的生死逃亡耗尽了所有人的力气,大家东倒西歪地坐在缓坡上,有的靠在树干上打着呼噜,口水顺着嘴角流到沾满泥巴的衣服上;有的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眼神空洞地望着山下的泥海;几个孩子趴在妈妈怀里,睡得正香,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刘猛站在高地边缘,手里拿着望远镜,眉头紧锁地望着山下。
曾经的罗丁村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浑浊的泥海,只有几处较高的屋顶和树梢顽强地探出头来,像溺水者伸出的求救之手。
罗丁岩的主峰像是被人硬生生啃掉了一大块,裸露出大片刺眼的黄褐色岩壁,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刘局,喝点水吧。”
谭月枫走过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范绪成刚清点完物资,水和干粮还够支撑一天,就是药品有点紧张,好几个村民的伤口需要处理。”
刘猛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矿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伤员情况怎么样?有没有重伤的?”
“都是皮外伤,主要是赶路时被树枝刮到,或者不小心崴了脚。”
谭月枫翻开手里的笔记本,“最严重的是刘江,他昨天救张媳妇的时候,指甲盖崩裂了,还有几处擦伤,我已经给他消毒包扎过了。”
刘猛点点头,目光扫过坐在不远处的刘江。
小伙子正帮着一个老大爷揉腿,脸上满是汗水,却笑得一脸憨厚。
“这小子不错,关键时刻能顶上去。”
他顿了顿,又问,“彭东呢?让他过来一下。”
“彭哥去那边的林子找干柴了,说想给大家烧点热水喝。”
谭月枫指了指旁边的一片小树林,“他说这山里的泉水干净,烧开了喝着放心。”
刘猛刚想说点什么,就听见刘楚生嘶哑的喊声:
“都没事吧?大家都醒醒!清点人数了!”
他手里拿着个扩音喇叭,是从安置点带出来的,此刻正对着人群喊,“听到我喊名字的,喊一声到!李老汉!”
“到!”角落里传来一声回应,李老汉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我孙子也在,好好的。”
“张媳妇!”
“到!孩子也没事,谢谢刘所长关心!”
张媳妇抱着孩子站起来,感激地看了刘楚生一眼。
清点人数的声音在高地上回荡,每个人的回应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刘猛靠在树干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人群。
“钉子”就在这些人中间,可能是某个看似老实巴交的村民,也可能是某个并肩作战的同事。
他想起昨天“守望”在电话里说的话,对方有灭口和破坏现场的意图,而王建军的遗骸是关键证据——
可现在,发现遗骸的修桥工地已经被泥石流覆盖,想要找到证据,难如登天。
他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了王刚身上。
那个自称是王老汉侄子的男人,省安全部门的外勤,是他提供了“黑石基金”以投资为名从事地质间谍活动的线索,也是他透露王建军因发现端倪而被灭口。
这个逻辑链看似清晰,但刘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王建军的尸体为什么会埋在修桥工地?
是凶手随意抛弃,还是有意为之?如果是有意的,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刘局!刘局!你快看!是直升机!”
彭东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众人纷纷抬起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两架涂着“应急救援”字样的军用直升机冲破晨雾,像两只巨大的铁鸟,轰鸣着向高地飞来。
“救援来了!救援来了!”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刚才还萎靡不振的人们一下子来了精神,纷纷站起来挥手呼喊。
几个孩子更是兴奋地蹦跳着,嘴里喊着“飞机!飞机!”
直升机在高地上空盘旋了两圈,螺旋桨卷起的气流吹得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漫天飞舞。
飞行员通过扩音设备喊道:“请大家远离降落区域!我们将在前方平坦地带降落!”
刘猛立刻组织众人退后,腾出一片空地。
两架直升机先后降落,巨大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舱门打开,几名身穿迷彩服、背着医疗包和物资的救援人员跳了下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精干、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他肩膀宽阔,眼神锐利,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他径直走到刘猛面前,伸出手:“刘猛组长?我是省军区应急抢险队的队长赵刚。
奉命前来转移受困群众,并提供紧急医疗援助!”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赵队长!你们可算来了!”
刘猛紧紧握住他的手,对方的手掌粗糙而有力,握得很稳,“群众情绪还算稳定,但有不少人受了轻伤,还有十几个老人和五个婴幼儿,需要尽快转移到安全地带。”
“明白!”
赵刚点点头,回头喊了一声,“医疗组立刻对伤员进行检查和处理!运输组准备物资,直升机分批转移,优先转移伤员、老人、妇女和儿童!”
命令一下,救援人员立刻行动起来。
医疗组的医生和护士拿出医疗设备,在空地上搭起临时医疗点,开始给受伤的村民检查伤口。
运输组的士兵则将带来的矿泉水、方便面和棉被分发给众人。
人群的情绪彻底稳定下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刘猛一边配合赵刚安排转移工作,一边暗中观察这些救援人员。
“土拨鼠”应该已经到了附近,“守望”说他会主动识别自己,可这些军人看起来都很正常,谁会是他呢?是那个正在给孩子检查身体的女护士,还是那个扛着物资的年轻士兵?
就在这时,他的卫星电话突然震动起来。
刘猛心里一紧,不动声色地走到旁边的小树林里,确保周围没人后,按下了接听键。
“山鹰,我是守望。报告你的位置和情况。over。”
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低沉,背景里似乎有汽车行驶的声音。
“守望,我是山鹰。我们已安全转移至二号高地,军区救援直升机已抵达,正在组织群众转移。
现场发现王建军遗骸的工地已被泥石流覆盖,但根据之前的定位记录,后续组织挖掘应该可以找到遗骸。over。”
“很好。”守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土拨鼠’已到达你附近。他的特征是……”
说到这里,电话突然出现一阵强烈的杂音,“滋滋”声盖过了守望的声音。
刘猛皱起眉头,对着电话喊:“守望?请重复!信号不好!”
杂音持续了几秒钟才消失,守望的声音再次传来,却比之前更加急促:“……他会给你一件信物。接下来的行动由他配合你。注意,‘钉子’可能已经察觉我们的计划,务必小心。over。”
“明白。over。”
挂了电话,刘猛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土拨鼠”已经到了,可特征是什么?信物又是什么?守望的话只说了一半就被杂音打断,是信号问题,还是有人在干扰通讯?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小树林外,彭东正帮着士兵抬物资,刘楚生在给群众登记信息,一切都显得很正常,但刘猛的心却沉了下去——
“钉子”很可能已经知道了“土拨鼠”的存在,一场无声的较量已经开始了。
他回到人群中,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李宝田正蹲在地上,给那只王寡妇的老母鸡喂玉米粒,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你可得好好活着,等出去了,还得给你主人下蛋呢。”
王寡妇站在旁边,笑着给李宝田递了瓶水:“宝田,多亏你了,昨天要是没有你带路,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范绪成拿着个计算器,正蹲在地上算账,嘴里碎碎念:“矿泉水还剩87瓶,方便面123桶,棉被42床……够支撑到下一批救援来了。”
谭月枫则在旁边记录着什么,时不时抬头询问群众的需求。
似乎每个人都很正常,可刘猛知道,越是平静,背后隐藏的危险就越大。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被彭东从粪坑里救出来的婴儿身上,孩子的妈妈正抱着他,接受一名救援医生的检查。那名医生戴着口罩和护目镜,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专注而温柔,正在轻轻抚摸孩子的额头。
检查完毕,医生站起身,对孩子的妈妈点了点头:“孩子没事,就是有点着凉,多喝点热水,注意保暖。”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长时间说话导致的。
孩子的妈妈连忙道谢:“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医生笑了笑,转身准备去给下一个病人检查,路过刘猛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看似无意间低声说了一句:“山鹰同志,罗丁岩的土拨鼠打洞是一绝。”
刘猛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是接头暗语的下半句!他强压下内心的激动,不动声色地低声回应:“可惜冬天找不到。”
暗语对上了!
医生的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他趁转身的动作,将一个冰凉、细小的东西用防水油纸包着,迅速塞进刘猛的手心。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做完这一切,他若无其事地走开,继续给下一个伤员检查。
刘猛紧紧攥着手心里的东西,走到旁边一处无人的岩石后,悄悄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枚小小的、样式古老的青铜钥匙,钥匙上刻着模糊不清的花纹,像是某种图腾。
这枚钥匙很小,只有拇指盖大小,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一股岁月的沧桑。
钥匙?这是什么意思?刘猛仔细翻看油纸包,发现油纸内侧用极细的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工整而有力:“王建军宿舍床板下暗格。”
刘猛的心脏猛地一跳!
王建军的宿舍!他怎么忘了,王建军是村里的护林员,在山上有一间单独的宿舍。
虽然罗丁村被泥石流覆盖,但王建军的宿舍在半山腰,地势较高,说不定还没被淹没!
那里很可能还保留着王建军生前留下的关键证据,而这枚钥匙,就是打开暗格的钥匙!
“土拨鼠”果然带来了至关重要的信息!刘猛立刻将钥匙和油纸包重新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用手按了按——这枚钥匙,很可能就是揭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他必须尽快去一趟王建军的宿舍!
但现在有两个问题:一是王建军的宿舍虽然地势较高,但也在滑坡的影响范围内,不知道是否还能进去;二是他的行动必须绝对保密,一旦被“钉子”察觉,不仅证据会被销毁,他和“土拨鼠”都可能有危险。
刘猛抬头看了看天空,第一架直升机已经装满了群众,正在缓缓起飞。
螺旋桨卷起的气流吹得地上的尘土漫天飞舞,人群中响起阵阵欢呼声。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在第二批群众转移前,找到机会去王建军的宿舍。
“刘局,赵队长找你。”彭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刘猛点点头,跟着彭东走到赵刚面前。
赵刚正拿着一张地图,见他过来,连忙递给他:“刘局,这是我们最新的航拍图。你看,王建军的宿舍在这个位置,”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点,“根据航拍显示,这里没有被泥石流直接覆盖,但周围有不少落石,可能需要清理才能进去。”
刘猛心里一喜,赵刚的话正好印证了他的想法。
“赵队长,我想去一趟王建军的宿舍。”
他直言不讳地说,“王建军是关键证人,他的宿舍里可能有重要证据。”
赵刚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
“我明白。这样,我派两个士兵跟你一起去,他们熟悉地形,还能帮你清理落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刘局,刚才指挥部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你们的行动可能已经被盯上了,务必小心。”
刘猛心中一动,赵刚知道的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多。“赵队长,你……”
赵刚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虽然不知道具体的任务,但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指挥部让我全力配合你,不管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他指了指旁边两个身材高大的士兵,“这两个是我的得力助手,小李和小王,让他们跟你去。”
“谢谢赵队长。”
刘猛感激地说。有专业的士兵配合,他的行动会顺利很多。
就在这时,“土拨鼠”伪装的医生走了过来,对赵刚说:“赵队长,这里的医疗工作已经差不多了,我想跟刘局一起去王建军的宿舍。王建军生前可能有潜在的健康问题,我可以帮忙检查一下现场是否有相关的医疗记录。”
刘猛心里明白,“土拨鼠”是想和他一起行动,方便配合。
赵刚没有多想,点了点头:“也好,你们一起去,互相有个照应。注意安全,有情况随时联系。”
刘猛、“土拨鼠”和两个士兵很快就准备好了装备——每人带了一把工兵铲、一个手电筒、一瓶水和一些干粮。
彭东见状,跑过来说:“刘局,我也跟你们一起去!我力气大,还能帮着清理落石。”
刘猛犹豫了一下,彭东是个可靠的同志,但他不知道任务的具体情况,带着他可能会有危险。
可不等他开口,彭东就已经拿起一把工兵铲:“刘局,你别劝我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再说,我对这山里的路也熟,能帮上忙。”
“土拨鼠”看了彭东一眼,对刘猛微微点了点头。
刘猛明白他的意思,彭东是自己人,带上他反而能减少怀疑。“好吧,那你跟我们一起去,但一定要注意安全,听从指挥。”
四人出发前,刘楚生跑了过来,递给刘猛一张手绘的地图:
“刘局,这是王建军宿舍的位置图,我标了最近的路线。这条路相对好走一些,就是要经过一片松树林,里面可能有落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刘局,你们一定要小心,我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刘猛接过地图,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们会注意的。这里的事情就交给你和赵队长了,照顾好乡亲们。”
四人沿着刘楚生指的路线出发了。
这条路果然比昨天的老驿道好走一些,虽然也有不少泥和落石,但至少比较宽阔。
彭东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工兵铲,时不时清理路上的碎石:“刘局,你说王建军的宿舍里真的有证据吗?那小子平时看着挺老实的,没想到还藏着秘密。”
“不好说,去了才知道。”
刘猛说,“彭东,你以前和王建军熟吗?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习惯或者爱好?”
“还算熟吧,他是护林员,我经常去山里巡逻,会碰到他。”
彭东想了想,“他这人挺孤僻的,不爱说话,平时就喜欢待在宿舍里看书,尤其是一些关于地质的书。对了,他宿舍的门总是锁着,就算出去巡逻,也会把门锁得死死的,不像其他护林员,门都随便掩着。”
“他的宿舍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比如有没有暗格或者密室之类的?”“土拨鼠”突然问道。
“暗格?没听说过。”
彭东摇了摇头,“我就去过他宿舍一次,还是去年冬天给他送棉衣的时候,里面挺简陋的,就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柜子,没什么特别的。”
四人一边走一边聊,很快就来到了那片松树林。
松树林里的松树都很高大,枝叶茂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柱。
地上铺满了厚厚的松针,虽然下过雨,但走在上面还算干爽。
“小心点,这里的落石比较多。”
刘猛提醒道,他注意到旁边的一棵松树被落石砸断了,树干横在路上,挡住了去路。
小李和小王立刻上前,用工兵铲清理旁边的碎石,彭东则用力推开树干,开辟出一条通道。
就在这时,“土拨鼠”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地上的一处痕迹说:“刘局,你看这里。”
众人凑过去一看,只见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脚印很深,边缘很清晰,显然是刚留下不久的。
“这是谁的脚印?”
彭东皱起眉头,“难道还有其他人来过这里?”
刘猛蹲下身,仔细观察着脚印。
脚印的尺码很大,应该是男人的,鞋底的花纹很特别,像是某种军用靴的花纹。
“这不是我们的脚印,”他站起身,脸色凝重,“有人比我们先到了,而且很可能还在附近。”
“是‘钉子’吗?”彭东握紧了手里的工兵铲,眼神警惕地望向四周。
“很有可能。”
“土拨鼠”说,“他应该也是冲着王建军宿舍里的证据来的。我们得加快速度,赶在他之前找到证据。”
四人不再说话,加快了脚步。
穿过松树林,王建军的宿舍终于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间简陋的木屋,用原木搭建而成,屋顶铺着瓦片,虽然有些破旧,但整体还算完好。
木屋的门是木制的,上面挂着一把大锁,锁已经被人撬开了,门虚掩着,随风轻轻晃动。
“有人来过!”
彭东低喝一声,率先冲了过去,推开门,警惕地望向屋里。
刘猛、“土拨鼠”和两个士兵也立刻跟了进去。
屋里的景象和彭东描述的一样,很简陋。
一张木板床靠在墙边,床上的被子很乱,像是被人翻动过;一张桌子放在屋子中间,上面的书本和文具散落一地;旁边的柜子门敞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显然,有人已经在这里搜查过了。
“糟了,证据不会被拿走了吧?”彭东急得直跺脚。
刘猛却很冷静,他走到床前,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床板。
床板是用几块木板拼接而成的,看起来很普通。
他按照油纸包上的提示,用手指敲了敲床板,当敲到中间的一块木板时,声音明显和其他地方不一样——是空的!
“找到了!”
刘猛心中一喜,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青铜钥匙。
床板的侧面有一个很小的钥匙孔,平时被床腿挡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将钥匙插进钥匙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中间的那块床板弹了起来,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个黑色的U盘和一本笔记本。
刘猛拿起U盘和笔记本,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钉子”虽然搜查过这里,但没有发现这个暗格,证据还在。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是小李的喊声:“有敌人!”
刘猛脸色一变,立刻将U盘和笔记本塞进怀里,对“土拨鼠”和彭东说:“你们掩护,我去看看!”
他冲出屋门,只见小李正趴在地上,捂着胳膊,鲜血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
小王正举着枪,警惕地望向对面的山坡。
“敌人在哪里?”刘猛问道。
“在对面的山坡上,打了一枪就跑了!”
小王说,“我没看清他的脸,只看到一个黑影。”
刘猛望向对面的山坡,那里树木茂密,根本看不到人影。
他知道,“钉子”已经得手了,虽然没有找到证据,但他已经暴露了。
刘猛回头看了看木屋,又看了看受伤的小李,心里明白,现在不是追敌人的时候,保护好证据和伤员才是最重要的。
“小王,你先送小李去高地的医疗点包扎伤口。”
刘猛命令道,“彭东,你和‘土拨鼠’跟我一起,带着证据立刻返回高地。这里不能再待了。”
“是!”众人齐声应道。
四人迅速撤离,沿着原路返回。
路上,刘猛打开了那本笔记本,里面记录着王建军发现“黑石基金”异常的经过——
他们以考察地质为名,在罗丁岩附近进行非法勘探,采集岩石样本,还试图贿赂王建军,让他隐瞒实情。
王建军拒绝后,就遭到了威胁,他预感自己有危险,就将相关证据存在了U盘里,藏在了暗格中。
刘猛合上笔记本,心里沉甸甸的。
“黑石基金”的阴谋已经逐渐浮出水面,而那个隐藏在暗处的“钉子”,也已经露出了獠牙。
他知道,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接下来的路,会更加艰难。
回到高地时,第二批直升机已经到了。
赵刚看到他们回来,立刻迎了上来:“怎么样?找到证据了吗?”
刘猛点了点头,举起手里的U盘:“找到了,这就是关键证据。”
他顿了顿,又说,“赵队长,我们遇到了袭击,小李受伤了,敌人应该还在附近,请求加强警戒。”
赵刚脸色一变,立刻命令道:“全体注意!加强警戒,严密监视周围情况!”
刘猛看着怀里的U盘和笔记本,又看了看周围的人群,心里明白,真相的迷雾已经渐渐散开,但更大的危险还在等着他们。
那个“钉子”还没有被揪出来,“黑石基金”的阴谋也还没有彻底粉碎,他必须尽快将证据送出去,让专案组展开行动。
阳光越来越亮,驱散了晨雾,照亮了整个高地。
刘猛抬起头,望向远方,眼神坚定。
他知道,不管前方有多少危险,他都必须走下去,为了那些在灾难中失去家园的乡亲,为了那些为了正义而牺牲的人,他一定要将真相揭开,将罪犯绳之以法。
第311章 罗丁疑云
刘猛回到县国土资源局的第二天,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一个全员影帝的片场,空气中都弥漫着“戏精”的味道。
刚踏进办公楼,就看见矿管股股长廖启明正跟几个股长在走廊角落里交头接耳,那神态,堪比地下工作者接头。
一见他过来,几人瞬间切换模式,作鸟兽散,脸上还挂着“我们只是在讨论今天午饭食堂会不会又有神秘肉”的无辜假笑。
“刘组长早啊!”廖启明小跑过来,脸上的笑容假得能直接送去横店当特约演员,还是那种活不过三集的反派,“吃了吗?听说食堂今天有您爱吃的红烧牛肉面,去晚了可就只剩汤了。”
刘猛心里冷笑:我爱吃牛肉面?我自己怎么不知道?面上却温和得像邻家大叔:“吃了,在家吃的,媳妇儿煮的清汤面条,养胃。”
走进那间烟雾缭绕、堪比修仙洞府的会议室,刘猛差点被二手烟呛出眼泪。
局长吴良友坐在主位,那两个黑眼圈重得像是连夜去动物园给熊猫当了陪练。
副局长冉德衡、方志高,还有纪检组的副主任科员姚斌已经就座,个个表情凝重得像是即将参加自己的追悼会。
“刘组长来了,坐。”吴良友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从头到脚磨过一遍,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有个紧急情况通报一下。”
刘猛刚落座,吴良友就扔下了一颗深水炸弹,炸得会议室里的烟雾都似乎停滞了:“昨天深夜,县纪委正式通知,我们局执法监察大队长余文国同志,因涉嫌在矿产资源管理中严重违纪违法,已被采取留置措施。”
“留置”二字一出,会议室顿时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孤独的嗡鸣以及某人倒吸冷气的声音。
冉德衡率先打破沉默,演技略显浮夸,带着痛心疾首:“老余他……怎么会……这不可能吧?平时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
“具体什么问题?”刘猛没空配合演出,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初步查明,主要问题出在矿业权审批、资源补偿费征收等环节,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收受巨额财物。”
吴良友揉着太阳穴,仿佛头疼欲裂,“问题是,他是执法监察大队长,手握实权,这一出事,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全局都要跟着地震!年终考核、评优评先,搞不好都要一票否决!”
方志高推了推眼镜,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追责,是稳住局面。要督促廖启明,几个重点矿山的安全生产监管不能乱,矿政管理的日常工作必须跟上,不能出纰漏。”
吴良友深吸一口烟,开始分配任务,那架势有点像灾难片里临危受命的指挥官:
“这样,冉局除了原来分管的办公室、财务,暂时代管老余那块的工作,执法监察大队暂时由副队长雷文达牵头;方局负责稳住全局业务工作,确保不出乱子;刘组你是纪检组长,牵头负责全系统的作风整顿、工作纪律和内部调查,务必把影响降到最低!姚斌,你协助刘组长。”
刘猛立刻提出关键点:“我需要立即调阅余文国分管期间,特别是近三年来的所有矿业权审批、资源补偿费征收等相关档案资料。”
吴良友满口答应:“没问题!档案室全力配合!”
但随即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不过,刘组啊,调查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有些敏感项目要格外谨慎。比如……那个黑石矿业的几个项目,这家企业背景比较复杂,是县里的招商引资重点,处理不好容易惹麻烦,甚至影响营商环境。”
又是黑石矿业!刘猛心中警铃大作,表面却不动声色:“明白了,吴局,我会把握分寸。”
散会后,姚斌跟着刘猛进了办公室,神秘兮兮地反手关上门,还特意检查了一下门缝,活像谍战片里演的那样。
“刘组,这事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姚斌压低声音,脸上写满了“我有大料要爆”,“余文国上周还跟我一起讨论怎么加强矿政管理,杜绝漏洞,说得那叫一个正气凛然,怎么突然就……而且吴局特意提到黑石矿业,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或者是在……敲打我们?”
刘猛走到窗前,望着后院那排灰扑扑的档案仓库平房,想起昨天发现的黑石矿业部分档案神秘失踪事件,感觉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两件事,”刘猛转身,目光锐利,“第一,你想办法,避开耳目,秘密整理出余文国经手的所有与黑石矿业相关的档案目录和关键内容,越详细越好;第二,注意观察局里人员的异常动向,特别是那些平时跟余文国走得近,或者最近行为反常的。”
姚斌领命而去,脚步都带着一种肩负秘密使命的庄重感。
刘猛坐回办公桌,掏出那枚从“土拨鼠”那里得到的青铜钥匙在手中把玩。
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钥匙在透过百叶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上面那些模糊不清的花纹仿佛组成了一个嘲讽的表情,无声地告诉他:惊喜(或者惊吓)还在后头呢!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刘猛明显感觉到自己成了全场最亮的崽。
周围的人看他的眼神复杂得像调色盘,混合着好奇、恐惧、同情以及“离他远点免得被雷劈”的默契。
他打好一份号称有“红烧牛肉”实则只有“红烧土豆”的面条刚坐下,原本坐在旁边一桌正高谈阔论政策法规的几位股长,瞬间像是被按了静音键,交换个眼神后,端起盘子就挪到了最远的角落。
“我这是成瘟神了?”刘猛自嘲地笑了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竖着耳朵的人听见。
这时,雷文达端着餐盘凑了过来,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容:“刘组,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坐,雷大队,食堂又不是我开的。”刘猛头都不抬,专心对付碗里倔强的土豆块。
“唉,余队长这事真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啊!”雷文达叹了口气,表情管理十分到位,介于痛心和不忍之间,“听说涉案金额特别巨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平时看着挺低调一个人,没想到啊……”
刘猛挑眉,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雷队长消息很灵通嘛,连涉案金额都知道了?纪委那边透露的?”
“啊?没有没有!”雷文达赶紧摆手,差点把汤晃出来,“都是……都是小道消息,瞎传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他讪笑着,随即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仿佛要分享什么绝密情报,“不过刘组,我倒是听说个事儿,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听说余队长在外面养了个小的,叫什么‘巧巧’,年轻漂亮,还在碧水湾买了套别墅,就登记在那个小三名下。”
刘猛放下纸巾,看着雷文达:“这些情况,你跟纪委反映了没有?”
“这……嗨,没有确凿证据,都是道听途说,不好乱说,不好乱说。”雷文达干笑两声,赶紧扒拉了两口饭掩饰尴尬。
吃完饭回办公室,刘猛在楼梯口拐角处,意外撞见矿管股长廖启明正背对着他打电话,语气急促:“……放心,我知道轻重……东西肯定藏好了……刘猛他已经在查了……”
一听到刘猛的脚步声,廖启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挂断电话转过身,脸上血色褪尽,汗都下来了。
“刘、刘组……您吃完了?”
“嗯,雷队长很忙啊,电话打个不停。”刘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没、没有,家里……家里孩子有点闹腾,老婆抱怨几句。” 廖启明擦着汗,几乎是贴着墙边溜走了。
刘猛看着他那仓皇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才第一天,各路牛鬼蛇神就迫不及待地开始登台表演了?也好,正好让他看看,这出戏到底有多少演员。
下午,刘猛开始查阅姚斌悄悄送来的部分矿业权审批档案复印件。
刚看了没几份,姚斌就急匆匆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发现重大线索的兴奋与紧张。
“刘组,出事了!档案室的老张刚才偷偷跟我说,黑石矿业2016年至2017年度的几份关键审批档案,就是涉及几个矿区范围扩大和补偿费减免的核心文件,不见了!”
刘猛猛地抬头:“什么时候发现的?确定是不见了?”
“就刚才!老张说上周余文国以检查工作为名,亲自去过一趟档案仓库,调阅过一批旧档案,之后就再没人动过那些箱子。今天他按照我的暗示去悄悄查看,就发现那几份档案不翼而飞了!”
刘猛立即起身:“走,去仓库看看!”
档案仓库里,老张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说话都带上了哭腔:“刘组长,姚主任,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啊!钥匙一直在我身上,从来没离过身,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仓库门窗也都好好的,没被撬过啊!”
刘猛仔细检查了存放黑石矿业档案的那个专用铁皮柜,柜门锁具完好,没有暴力撬锁的痕迹,但旁边几个档案箱的摆放顺序明显被人动过,灰尘的痕迹不对。
“老张,你仔细回忆一下,上周余文国来查资料,具体待了多久?动了哪些东西?”
“就……就十几分钟吧,”老张努力回忆,“他说是要查个旧矿区的资料,好像是关于……罗丁岩那边早期的勘探记录。当时我还纳闷呢,余大队长从来都是使唤别人跑腿,自己亲自来仓库查资料,这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罗丁岩!刘猛心中一动。
又是这个地方!余文国提前取走乃至销毁部分关键档案,是为了掩盖什么?
那为什么只拿走一部分?是来不及全部处理,还是这些被拿走的档案里藏着什么致命的秘密?
回到办公室,刘猛陷入沉思。
他感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而自己似乎就站在网中央。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言简意赅的四个字:“小心身边人。”
他立即回拨过去,听筒里传来的已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冰冷提示音。
有意思。
真有意思。
刘猛删除短信,眼神却愈发锐利。
这提醒来得未免太“及时”了。
他继续埋头于如山的档案中。
在仔细比对黑石矿业某矿区的一个采矿权延续申请材料时,他发现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疑点:这份申请的审批流程时间异常缩短,几乎像坐了火箭,而且最关键的那一页,有余文国签字批准的地方,墨迹颜色似乎比其他页面稍微浅了一点点,仔细看,笔触也有些微不同,像是……后来被人补签上去的?
下班时,刘猛在停车场恰好遇到正准备上车的吴良友。
“刘组,调查还顺利吗?有什么发现没有?”
吴良友关切地问,但那关切底下,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还在初步查阅阶段,档案太多,需要点时间。”
刘猛含糊其辞,顺手拉开了自己的车门。
吴良友叹了口气,语气沉重:“文国这事,我心里也不好受。共事这么多年,看着他一步步走上领导岗位……唉,怎么说呢,既是他的个人悲剧,也是我们局的损失。刘组,有什么需要我支持的,尽管开口,局里一定做你的坚强后盾。”
“谢谢吴局支持,有需要我一定及时向您汇报。”
刘猛点点头,钻进了车里。
开车回家的路上,刘猛一直在思考。
余文国的问题、失踪的档案、吴良友异常的关心、雷文达鬼鬼祟祟的电话、神秘的警告短信……所有这些线索,看似杂乱,但细细梳理,仿佛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背景神秘、手眼通天的黑石矿业。
而王建军之死,那个埋在修桥工地下的冤魂,是否也与这家企业有着脱不开的干系?王建军到底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以至于招来杀身之祸?
到家后,刘猛把今天的发现和疑虑,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快速记录在一个小巧的加密笔记本上。
妻子看他一脸凝重,连电视里放的狗血婆媳剧都吸引不了他,忍不住问:“局里出什么事了?看你心事重重的。”
“没什么,就是一些日常工作上的琐事,理顺就好了。”
刘猛收起笔记本,换上轻松的语气,“对了,媳妇儿,接下来这几天我可能都要加班,晚饭不用等我了,你们先吃。”
夜深人静时,刘猛再次拿出那枚青铜钥匙,在台灯下仔细端详。
钥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那些古老的花纹仿佛活了过来,无声地催促他:快,快,时间不多了,真相在等待!
第二天一早,刘猛提前来到办公室。
他决定今天必须想办法去一趟王建军的宿舍,那个暗格里的东西,或许能解开许多谜团。
然而,他刚把车停稳,就看见国土局大门口围着一群情绪激动的村民,吵吵嚷嚷,场面几乎失控。
办公室主任林少虎正在那里焦头烂额地作揖解释着什么,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怎么回事?”刘猛快步走上前,沉声问道。
林少虎像看到了救星一样,一把抓住刘猛的胳膊:“刘组!您可来了!这些是罗丁岩村的村民,非说我们局里定的灾后重建选址有问题,跑来讨说法!”
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中年村民情绪格外激动,挥舞着粗糙的手掌:
“领导!你们选的那个新安置点,下面以前是老矿区!有采空区!地基都是空的!把这么多老少爷们安置到那上面去,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刚遭了天灾,难道还要再受这人祸?!”
刘猛心中剧震:罗丁岩以前是矿区?还有采空区?这么大的安全隐患,之前的灾后重建论证是怎么通过的?他怎么从未听说过相关的汇报材料?
看来,今天去王建军宿舍的计划,不得不暂时搁置了。
这场刚刚拉开序幕的大戏,真是越来越“精彩”了。
第312章 脚下悬空
刘猛看着眼前这群群情激愤的村民,心里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罗丁岩有采空区?如果属实,这绝不是小事,这是把成百上千劫后余生的乡亲往火山口上推!
“老乡们,静一静,别激动!我是局纪检组长刘猛,大家有什么事,慢慢说,一个一个说,我听着!”
刘猛提高音量,试图稳住场面,同时用眼神示意林少虎去弄点矿泉水来给村民们。
带头的那个中年村民,看上去五十多岁,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手上布满老茧,他稍微平复了下情绪,但语气依旧急切:
“刘组长,我们都是罗丁岩村的老住户了,祖祖辈辈住在那里!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公社那时候,罗丁岩后山开采过煤矿,地下都被掏空了!这事老一辈人都知道!现在你们要把灾后重建的安置点正好选在那片采空区正上方!这不是把我们往火坑里推吗?万一哪天塌了,我们找谁说理去?!”
刘猛眉头紧锁,看向一旁眼神躲闪的雷文达:“雷大队长,你之前在矿管股当过几年股长,罗丁岩历史上开采过煤矿这事,你知情吗?”
雷文达掏出手帕不停地擦汗,支支吾吾:“这个……采空区这事,我也是刚听村民们说起,才……才知道一点。至于……至于安置点选址,那是县里灾后重建指挥部牵头,规划、住建、我们国土,好几个部门联合定的,我们……我们只是配合提供基础资料……”
“放屁!”一个拄着拐杖、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激动地挥舞着拐杖,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你们国土局就是管矿产执法的,地底下有没有被挖空过,你们能不知道?我看你们就是故意的!想赶紧把我们打发了,好腾出地方来给那些黑心矿老板继续挖矿!”
刘猛赶紧上前扶住激动的老大爷,安抚道:“大爷,您别动气,慢慢说,身体要紧。您反映的这个情况非常重要,我向您保证,这事我一定会彻查清楚!如果安置点选址确实存在重大安全隐患,我绝对如实向县委县政府和指挥部反映,坚决维护大家的生命安全!”
好说歹说,又承诺会尽快给答复,总算暂时把这批忧心忡忡的村民劝走了。
刘猛站在原地,看着村民们远去的背影,心情异常沉重。
他立即回到办公室,打开内部档案系统,调阅所有关于罗丁岩地区的历史矿产资料和地质记录。
这一查,他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内部存档的、早已泛黄的资料明确显示,罗丁岩地区在1978年至1985年间,确实由当时的县国营煤矿进行过小规模的开采!虽然规模不大,但开采区域相对集中。
而如今县里划定的灾后重建安置点,经过坐标比对,正好位于原矿区主要巷道和采空区的正上方!
如此明显且致命的安全隐患,为什么在之前的灾后重建规划论证、地质安全评估等一系列环节中,完全没有被提及?就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般!
刘猛立即抓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打到了负责灾后重建具体规划编制的县住建局规划股。
接电话的是个副股长,听到刘猛自报家门和询问内容后,语气立刻变得支支吾吾,像是在嘴里含了个热茄子:
“这个……刘组长啊,关于罗丁岩安置点的选址,主要是依据……依据你们局提供的地质安全评估报告和矿产分布情况说明来定的啊。我们主要是负责地上的规划和建设。”
“我们局谁提供的资料?哪份报告?”刘猛追问,语气不容置疑。
“是……是之前余文国大队长亲自送来并签字盖章的《罗丁岩地区地质安全性与矿产资源分布情况评估报告》,里面明确结论说那个老矿区已经自然塌陷压实多年,稳定性良好,不存在采空区地面塌陷安全隐患,适宜进行重建……”
又是余文国!阴魂不散!
刘猛感觉事情的脉络似乎清晰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寒意。
余文国为什么要提供这样一份明显与历史事实不符的虚假评估?他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
他决定立即去找吴良友汇报这一重大发现。
走到局长办公室门口,厚重的实木门并未完全关严,里面隐约传来吴良友压抑着怒气的咆哮声:
“……谁让他们直接跑到局里来反映的!不懂规矩!这不是给县里添乱吗!老冉你是怎么搞的,这点事都压不住?!”
刘猛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儿,吴良友才沉声道:“请进。”
推门进去,刘猛发现副局长冉德衡果然也在里面,两人的脸色都不太自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味和尴尬的气氛。
“吴局,有个紧急情况必须向您汇报。”
刘猛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罗丁岩灾后重建安置点选址存在重大安全隐患,根据历史档案记载和村民反映,安置点正下方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形成的采空区!”
吴良友和冉德衡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冉德衡干咳一声,率先开口:“刘组,这个事情……我们之前也隐约听说过一些反映。不过呢,那个老矿区已经废弃三十多年了,经过专业机构评估,认为采空区已经自然塌实,趋于稳定,不存在现实的安全隐患。我们不能因为一些陈年老账,就影响灾后重建的大局嘛,老百姓等着住房子呢!”
“专业评估?哪家专业机构做的评估?报告在哪里?”刘猛步步紧逼。
“是……是余文国大队长进去前委托省地质工程勘察院做的技术论证。”
冉德衡说道,“正式的评估报告应该在档案室有存档。”
刘猛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但是吴局、冉局,现在村民们反映非常强烈,而且这关系到几百户人家的身家性命。我认为,出于绝对安全负责的考虑,是不是应该邀请更权威、更中立的机构,重新进行一次实地勘察和安全性评估?”
吴良友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和不容置疑:“刘组啊,你的责任心是好的。但是灾后重建时间紧、任务重,县里要求尽快推进,让受灾群众早日入住新居。再说,省勘院已经是省内最权威的机构之一了,他们的报告具有法律效力。我们要相信科学,相信专业判断嘛!不能因为一些不明真相的群众议论,就自乱阵脚,否定既定的科学决策。”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刘猛的心情更加沉重。
吴良友和冉德衡的态度,与其说是相信科学,不如说是在极力掩盖和回避问题。
他们到底在害怕什么?
他直接去了档案室,要求调阅那份号称由省勘院出具的《罗丁岩地区地质安全性与矿产资源分布情况评估报告》。
档案员小张在档案库里翻箱倒柜找了半天,额头都冒汗了,最后拿着一份空白的档案夹,支支吾吾地对刘猛说:“刘组,真是奇了怪了……那份报告……好像……好像不见了。”
“不见了?”刘猛眯起眼睛,目光如炬地盯着小张,“档案借阅登记册上有没有记录?谁最后借阅的?”
小张低着头,几乎不敢看刘猛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蝇:“登记册……登记册上最近几个月都没有借阅这份报告的记录。可能是……可能是之前整理档案的时候,不小心放错地方了,或者……或者被谁拿去看忘了登记……”
刘猛不动声色,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那就继续找,发动档案室的人都帮忙找!找到了立即通知我!”
回到办公室,刘猛越想越觉得蹊跷。
余文国提供虚假评估报告→安置点被选定在采空区上→评估报告神秘失踪→局领导极力回避重新评估……这一连串的事件,如果说背后没有一只黑手在操控,鬼都不信!
他看了一眼时间,决定冒险去一趟王建军的宿舍。
暗格里的东西,现在是破局的关键!
现在是上午十点半,大部分人员都在各自岗位上(或者摸鱼),宿舍区应该人少安静。
然而,当他开车来到位于单位后院的职工宿舍区时,却意外地发现王建军所住的那栋老旧楼下面,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帕萨特——那是副局长冉德衡的配车!
刘猛心中一惊,立刻把车停在远处一个不显眼的角落,熄了火,暗中观察。
不一会儿,只见冉德衡从那栋楼的门洞里快步走出来,神色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迅速拉开车门,驾车离开。
冉德衡!他刚刚从王建军的宿舍楼里出来!他来这里干什么?他也是冲着王建军可能留下的东西来的吗?他是在寻找什么,还是在……销毁什么?
刘猛耐心地在车里等了近半个小时,确认周围再无异常后,才像寻常住户一样,低调地上楼。
来到王建军位于三楼的宿舍门前,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警惕地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走廊,然后掏出那把冰凉的青铜钥匙,插进了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顺利打开。
刘猛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关上门并反锁。
宿舍里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一张木板床,一个旧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久未住人的灰尘味和淡淡的霉味。
根据“土拨鼠”的信息,暗格在床板之下。
刘猛迅速移开床上略显凌乱的被褥,轻轻敲击着床板,仔细倾听。
果然,在靠近床头的一块床板处,传来了与其他地方不同的、略显空洞的回响。
他仔细查看,发现那块床板的边缘有着极其细微、几乎与木头纹理融为一体的缝隙。
他用青铜钥匙尖端小心翼翼地插入缝隙,轻轻一撬,一块长约六十公分、宽约四十公分的木板被轻松掀了起来。
木板之下,是一个隐藏的、与床架融为一体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用厚实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形物体。
刘猛小心地将它取出,入手沉甸甸的。
他强压下立刻打开的冲动,先将床板恢复原状,铺好被褥,然后才拿着油布包走到书桌前,轻轻打开。
包裹里面是几样东西: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硬壳笔记本、几个不同颜色的U盘,以及一叠用回形针别在一起的资料复印件。
他首先翻开了那本笔记本。
里面是王建军清晰而略显潦草的手写工作记录。
然而,随着一页页看下去,刘猛的心跳越来越快,后背阵阵发凉:
“3月15日,黑石矿业再次提交扩大矿区范围的申请,其委托第三方出具的储量评估报告,与股室内部掌握的早期勘探数据严重不符,差异巨大。余文国队长要求特事特办,快速审批……”
“4月2日,复查罗丁岩地区历史勘探资料存档(备注:此部分档案疑被篡改或销毁),发现该区域地质构造异常,可能存在未被记载的大型多金属矿体,且脉走向与黑石矿业现有矿区紧密相连……”
“5月10日,就罗丁岩矿体异常情况向余队长做专题汇报,余队长听后反应异常,要求严格保密,称此事已另有安排,不得再深入调查……”
“6月5日,多次发现余队长与黑石矿业副总私下会面,行为隐秘。怀疑其利用职权,为黑石矿业提供虚假资料、违规获取矿权提供便利……”
“7月20日,通过特殊渠道,收集到部分关键证据,已复制并藏于安全处。若我遭遇不测,必是遭人灭口,望后来者能揭开黑幕……”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
最后一行字迹甚至带着一丝颤抖,仿佛预见到了即将到来的命运。
刘猛心情无比沉重,合上笔记本。
王建军果然是因为发现了余文国和黑石矿业的勾结,掌握了关键证据,才被残忍灭口!
他接着查看那叠资料,主要是黑石矿业名下几个重要矿区的勘探报告、储量评估报告的复印件,上面布满了王建军用红笔做出的详细标注和计算,明确指出其中数据造假、夸大储量的地方,逻辑清晰,证据链完整。
最后,刘猛将其中一个标注“备份”的U盘插入随身携带的、断网的笔记本电脑。
电脑中显示出的,正是档案室里不翼而飞的那些黑石矿业关键审批档案的高清扫描件!原来余文国提前取走原始档案是为了销毁证据,而王建军不知用什么方法(可能是内线帮忙)提前拿到了复印件并扫描备份!
除此之外,U盘里还有一个设置了密码的加密文件夹。
刘猛尝试输入了几个可能的密码,如王建军的生日、参加工作日期等,都不对。
他沉吟片刻,输入了王建军在笔记中提到的他发现关键证据的日期“0720”。
“滴”的一声轻响,文件夹应声打开!
里面存储着几段音频文件和一些图片文件。
刘猛点开其中一个命名为“余&黑”的音频文件,里面立刻传出了余文国那略带沙哑的嗓音:
“……罗丁岩那个项目必须尽快推进,省里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问题不大……关键是王建军那个愣头青,死咬着不放,是个麻烦……想办法把他调去负责地质灾害巡查,让他没精力继续查……如果他还不知进退,那就别怪我们心狠手辣……”
另一个略显尖细的陌生声音(后来证实是黑石矿业一位副总)回应道:“余大队长放心,只要罗丁岩的矿权能顺利批下来,您和您后面那位领导的那份,绝不会少……至于王建军,我们会‘妥善处理’,保证不会牵连到您……”
刘猛关掉录音,胸中怒火翻腾,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余文国这帮人,为了一己私利,不仅违规审批矿权,造成国有资产流失,竟然还可能间接策划导致了王建军的死亡!甚至,罗丁岩的特大滑坡,是否也与他们在周边的非法勘探活动破坏了山体结构有关?
突然,门外走廊传来一阵清晰而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钥匙插入门锁转动的声音!
有人来了!而且有钥匙!
刘猛心中大惊,迅速将油布包重新裹好塞入怀中贴身藏匿,刚把床铺整理得看不出破绽,宿舍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站在门口的,赫然是去而复返的副局长冉德衡,以及两名穿着保安制服、身材高大的男子!冉德衡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惊怒和一丝……得意的复杂表情。
“刘组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冉德衡故作惊讶,声音拔高了几度,仿佛抓了个现行,“我们接到内部人员报告,说这个房间有异常动静,担心进了小偷,特地带人来看看!”
刘猛心脏狂跳,但面上却强行镇定下来,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原来是冉局。我过来看看王建军同志的遗物,整理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交给家属的私人物品。毕竟他是因公殉职的干部,组织上应该多关怀。”
冉德衡眼神闪烁,皮笑肉不笑地说:“原来如此。刘组长有心了。不过按照规定,去世职工的遗物整理,应该由办公室牵头,工会和家属共同参与。刘组你是纪检组长,亲自来做这些,不太符合程序吧?还是交给我们来处理比较好。”
“不劳冉局费心,我已经大致看过了,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再说了,你带的这些人好像也不符合规定吧。”
刘猛说着,就要往外走。
一名保安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拦在门口,语气生硬:“对不起,刘组长,请配合我们工作,暂时不能离开。”
刘猛眼神一冷,目光如刀般扫过那名保安,最后定格在冉德衡脸上:“什么意思?冉副局长?我作为局党组成员、纪检组长,连查看一下因公殉职下属遗物的权限都没有了?你们这是要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冉德衡被刘猛的气势所慑,表情僵了僵,但依旧坚持:“刘组别误会,这完全是出于程序和安全考虑。而且……”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吴局长也特意交代过,要我们妥善处理好王建军同志的一切身后事,避免节外生枝。”
吴良友也牵扯其中?甚至可能是幕后指使?
刘猛心中震动,面上却丝毫不露怯。
双方正在僵持不下,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时,刘猛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是姚斌打来的。
他看了一眼冉德衡,当着他的面接起电话:“喂,姚斌,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姚斌焦急万分的声音:“刘组!您在哪儿?出大事了!县纪委周副书记亲自带着人到局里了,脸色很不好看,说要立即见您!让您马上回局里!”
第313章 迷局求生
刘猛接完姚斌的电话,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非但没稳稳落地,反而像是被人猛地往空中又抛了一把,这会儿正不上不下地卡在嗓子眼,带着点失重的眩晕感。
纪委?
在这个节骨眼上,是福是祸,暂时还不好下结论,但至少,眼前这个被冉德衡堵在宿舍门口的僵局,算是被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朝冉德衡晃了晃手机,屏幕还微微发烫,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弧度里掺着点嘲讽,也带着点“哥现在有尚方宝剑”的玩味:
“冉局,你看这事儿闹的,县纪委周副书记紧急召见,十万火急。要不……咱们一起过去汇报一下工作?顺便也聊聊关于王建军同志遗物处理的这个‘程序’问题?我正好缺个见证人。”
冉德衡那张原本因为紧张而绷得紧紧的脸,瞬间如同打翻了的颜料铺子,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力想保持威严却又难掩慌乱的猪肝色上。
他干笑了两声,那笑声干瘪得像是秋风扫过的落叶,连忙侧身让开了通道,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身后一个“保安”撞个趔趄。
“不、不用了!刘组您忙,您先忙!纪委的事是头等大事,耽误不得!我们……我们就是例行安全巡查,对,例行巡查!误会,纯属误会!您请,您快请!”
他边说边做出“请”的手势,姿态低得仿佛刘猛不是去接受谈话,而是去领奖。
刘猛心中冷笑一声,也懒得再跟这戏精副局长多费口舌,只是将手中那个装着油布包的公文包握得更紧了些,仿佛握着的是能撬动整个棋局的杠杆。
他挺直脊背,大步流星地从冉德衡和他那两位“不像保安的保安”中间穿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与此同时,局长办公室,风景独好。
吴良友正悠然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如同一位俯瞰自己疆土的君王。
机关大院的一切尽收眼底,包括刚才刘猛离开宿舍楼,以及冉德衡一行人灰溜溜闪人的微小身影。
他刚刚接完一个电话,嘴角那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虽然轻微,却荡开了层层自信的涟漪。
办公桌上,那杯上等的明前龙井茶气袅袅,清香四溢,与窗外可能正在酝酿的风暴形成了鲜明对比。
“小刘啊小刘,步子迈得大是好事,但也要当心扯着……”
他轻声自语,最后一个词含糊在茶香里,带着点长辈看待晚辈莽撞的“宽容”与“怜悯”。
他转身坐回那张宽大、舒适、仿佛能吸收所有负面情绪的真皮座椅上,随手拿起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迹沉稳有力,力透纸背,一如他此刻看似平静,实则一切尽在掌握的心情。
早在半小时前,甚至更早,他就已经通过某个特殊且可靠的渠道,得知了纪委即将行动的消息。
消息来源精准,时间点掐得刚刚好。
不仅如此,深谙“未雨绸缪”之道的吴局长,已经提前做了一番“精细化布置”。
几份可能会引起“不必要误会”的关键文件,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安全屋”里;几个平日里嘴巴可能不太严实,或者立场不太坚定的中层干部,被他以“紧急公务”为由,巧妙地派去了外地出差,归期未定。
至于冉德衡嘛……这个一直不太安分,总想着能再进一步的副局长,正好借刘猛和纪委这把“刀”,让他去碰碰钉子,尝尝苦头。一石二鸟,完美。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带着点急促。
“进。”吴良友头也没抬,目光依旧停留在文件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
办公室的小孟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慌张,声音都变了调:
“吴局,不好了!听说……听说纪委来人了,就在三楼小会议室,好像是等刘组长过去谈话呢!您看这……”
吴良友这才缓缓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沉稳和正气:
“慌什么?组织谈话,正常程序。我们局最近事情是多了一点,但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要相信组织,相信同志嘛。去,忙你自己的去,有什么情况,及时向我汇报就好。”
小孟看着局长如此镇定,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乖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吴良友这才放下笔,身体微微后仰,轻轻揉了揉太阳穴,仿佛一位为集体操碎了心的大家长。
他的目光,落在了对面墙上那幅装裱精美的“清正廉洁”书法作品上。
那是他上任时,特意请省里已经退下来的老厅长题写的。
多年来,这幅字跟着他辗转多个岗位,始终挂在他办公室最醒目的位置,成了他最好、最有效的“护身符”。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变得沉重而诚恳:
“喂,老周啊,我良友。唉,听说了,纪委的同志来了?对对对,配合,我们局一定全力配合,无条件配合!……我们局最近是出了些问题,这是我这个班长失职啊!但请组织和老领导放心,这对我们而言,不是坏事,是刮骨疗毒、净化肌体的好机会!我们一定借此机会,深刻反思,整改到位!”
挂掉电话,他的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
这笑容里,有对自己演技的满意,有对局势依旧在掌控中的自信,或许,还有一丝对接下来好戏的期待。
三楼小会议室,风暴眼。
刘猛推开门,一股严肃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坐着三个人。
为首的县纪委副书记周明他是认识的,平时开会见过几次。
另外两位是生面孔,但那一身仿佛与生俱来的凛然正气,以及看人时那种仿佛能穿透表象的目光,无一不在表明他们是资深纪检干部,而且很可能来头不小。
“周书记,各位领导好。”
刘猛深吸一口气,平静地打招呼,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
“刘猛同志,请坐。”
周明点了点头,表情严肃,没有多余寒暄,直接介绍道,“这两位是市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同志,王主任和李处长。”
市纪委?!
刘猛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这阵仗,有点超出他的预期了。
原本以为只是县纪委层面的问询,没想到市里直接介入了,而且来的还是监察室的领导。
看来,余文国这个“炮仗”炸出来的坑,比想象中要深得多。
“刘猛同志,我们长话短说。”
市纪委的王主任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性,“余文国案件有了新的重大进展。他在留置期间,经过我们同志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交代了一些问题。其中不仅涉及他本人的违纪违法行为,还牵扯到你局部分班子成员和一些关键岗位的中层干部。市里高度重视,决定成立专案组,对你们局在矿产资源管理环节可能存在的系统性、塌方式违纪违法问题进行彻查!”
“系统性”、“塌方式”,这两个词如同重锤,敲在刘猛的心上。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没有退路,也不能再有任何保留。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取出自己的工作笔记本,神情郑重:
“周书记,王主任,李处长,作为局纪检组长,根据近期掌握的情况和群众反映,我确实发现了一些疑点和问题线索……”
他条理清晰,语言简练,开始汇报。
从黑石矿业审批流程中的诸多异常,到罗丁岩安置点评估报告涉嫌伪造的初步证据,再到王建军生前调查时遭遇的各种不明阻力……每一件事,他都力求客观,用事实和数据说话。
最后,他郑重地取出那个用生命换来的油布包,轻轻推到三位领导面前:
“这是我们从王建军同志宿舍隐秘处找到的遗物。里面记录了他生前冒着巨大风险调查到的关键证据,包括一些账目往来复印件和关键人员的谈话记录。我认为,这很可能直接指向核心问题。”
三位纪委领导立刻拿起材料,仔细翻阅起来。
会议室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随着阅读的深入,他们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眉头也越皱越紧。
“这些证据……非常关键!非常重要!”
王主任放下最后一页纸,语气严肃得能凝出水来,“刘猛同志,你做得对,立了一功!”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一名工作人员快步进来,俯身在王主任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主任眼神一凛,立刻对周明和李处长说道:“情况紧急!我们刚得到内线消息,冉德衡、廖启明可能察觉到了什么,正在办公室紧急销毁文件,有潜逃迹象!”
“立即行动!”周明副书记当机立断。
十分钟后,一场雷霆行动在县国土局内部迅速展开。
当纪委和公安的联合工作人员推开廖启明办公室门时,这位平日里八面玲珑的股长正手忙脚乱地在碎纸机前处理文件,听到动静,吓得手一抖,刚拿起的几份文件散落一地,如同他此刻崩溃的内心。
“廖启明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组织调查。”
工作人员的声音冷静而有力。
廖启明脸色惨白,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另一边,刘猛带着姚斌等人迅速赶往机关大院门口,准备配合控制冉德衡。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冉德衡那辆黑色的专车,已经在五分钟前,如同受惊的兔子,飞速驶离了大院。
“他还是得到了消息!跑得真快!”刘猛懊恼地一捶手心。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加密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信息弹出,内容简洁明了:“目标向城西方向逃窜,车牌尾号168,车速极快。”
警笛长鸣,数辆警车如同离弦之箭,向城西方向疾驰而去。
刘猛坐在车里,眉头紧锁,总觉得冉德衡这逃跑的方向有点不对劲,城西……那边好像没什么交通要道或者易于藏身的地方啊?
而此时,吴良友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语气沉痛得如同开了追悼会:
“老领导,是我们工作没做好,是我这个班长没带好队伍,出了这样的败类!给组织抹黑了,让您失望了!……请您放心,我们一定深刻检讨,全力配合上级调查,无论涉及到谁,都绝不姑息,绝不手软!坚决拥护组织的决定!”
挂掉电话,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几辆警车呼啸着冲出大院,融入车流,脸上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可能路过门口的人隐约听到:
“德衡啊德衡,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呢……有什么问题不能向组织说清楚吗?”
城西,意想不到的“逃亡”终点。
二十分钟后,追赶的警车在城西出城的高速路口附近,看到了令人震惊且充满戏剧性的一幕:
冉德衡那辆尾号168的黑色专车,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试图冲卡上高速,反而被几辆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黑色越野车前后夹击,强行逼停在了路边!
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冉德衡本人正被两名身材魁梧的黑衣男子一左一右从车里拽出来,动作粗暴,看样子不像是在“迎接”,更像是在挟持!
冉德衡拼命挣扎,嘴里似乎还在喊着什么,脸上满是惊恐,完全不像是畏罪潜逃,倒像是……像是在逃命?
“拦住他们!救人!” 带队的警官立刻下令。
警方车辆迅速散开,将现场包围。
那几名黑衣男子见突然冒出这么多警察,显然也慌了神,试图丢下冉德衡驾车强行冲撞逃离,但警方早有准备,几声清脆的枪响示警后,结合精准的车辆拦截战术,很快将这几名歹徒一一制服,按倒在地。
惊魂未定的冉德衡被警察带上警车时,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冷汗湿透,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神经质般念叨着:“完了……全完了……他们要灭口……灭口啊……”
刘猛敏锐地注意到,在不远处的辅路上,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车窗降下一条缝,那个自称是王老汉侄子、曾经给他送过钥匙的“王刚”,正隔着一段距离,朝他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升起车窗,驾车悄无声息地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刘猛心中一震,许多线索似乎在这一刻串联了起来。
王刚的身份,绝对不简单!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回到局里,已是华灯初上。
专案组临时借用了局里的大会议室作为办案点,灯火通明,气氛肃杀。
不断有涉案人员被纪委和公安的同志从办公室或家里带走问话,整个国土局大楼都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紧张氛围中。
姚斌找到正在配合整理材料的刘猛,语气激动,带着点替他不平的意思:
“刘组,刚才市纪委领导宣布了!在专案组调查期间,为了保证局里日常工作的稳定性和连续性,局里日常工作暂时还是由……
由吴局长继续主持!您主要负责配合我们专案组的工作!”
刘猛闻言,拿着文件的手微微一顿,愣了一下。
这个安排,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本以为,作为率先发现问题、坚持原则并且找到了关键证据的纪检组长,在局长可能涉案(至少是监管不力)的情况下,组织上至少会让他暂时主持工作,或者与其他副局长共同负责。
没想到,依旧是吴良友稳坐钓鱼台。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霓虹灯点亮的夜色,以及夜色中依旧忙碌喧嚣的城市,心中五味杂陈。
是组织上另有考量?是吴良友的背景和运作能力实在太强?还是……自己终究是“太年轻”,在某些人眼里,依然是一枚需要打磨,或者可以被暂时搁置的棋子?
他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感觉脑子清醒了一些。
不管怎样,案子能深入查下去,就是胜利。
其他的,静观其变吧。只是,那个油布包里的秘密,似乎还远未到全部揭开的时候。
而此时,专案组办公室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吴良友正坐在三位纪委领导对面,一脸痛心疾首,表情管理堪称影帝级别:
“周书记,王主任,李处长,发生这样的事,我作为局党组书记、局长,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主要是我对班子成员监督管理不到位,失之于宽,失之于软!是我辜负了组织的信任和重托!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批评、任何处理!”
他的态度诚恳得不能再诚恳,言辞恳切得不能再恳切,甚至眼圈都有些微微发红,让在场的几位纪委领导都不禁微微动容。
能主动揽责、态度端正的一把手,至少表面上,是让人挑不出毛病的。
“良友同志,你的态度是好的,认识是深刻的。”
周明副书记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现在局里的局面需要稳定,人心不能乱,日常工作不能停。你要切实负起责任来,稳定大局,同时全力以赴配合专案组,把所有问题都查清楚,讲明白。”
“请组织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做好维稳和配合工作,绝不再出任何岔子!”
吴良友几乎是要拍着胸脯保证,神情郑重如同宣誓。
走出专案组办公室,带上门的瞬间,吴良友的脸上,那丝精心隐藏的笑意终于忍不住泄露出来一丝痕迹,如同乌云缝隙里漏出的月光,虽然短暂,却真实存在。
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他再次有惊无险地安然度过,而且,经过这番“表态”和“揽责”,他的位置似乎坐得更稳了。
冉德衡吓傻了,在副局长的位置上至少知道收敛了;廖启明进去了,空出一个实权股长的位置……这盘棋,反而让他有了更多运作的空间。
他知道,游戏,还远远没有结束,甚至,刚刚进入了更加微妙和复杂的中盘搏杀阶段。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与威严,向着自己那间宽敞明亮的局长办公室走去。
第314章 谋势布新
刘猛走在机关大楼的走廊上,感觉后背都快被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给戳穿了。
表面上,大家还是客客气气。
“刘组长早啊!”
“刘组长,吃过了没?”
但那语气,那眼神,总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试探。
既不敢显得太热络,怕被划到他那条线上去;又不敢明显冷淡,毕竟他头上还顶着纪检组长的帽子,专案组这会儿还驻在局里没走呢。
这种被放在火上慢烤的感觉,让刘猛心里憋着一股火,却又无处发泄。
上午九点的班子会,那气氛,绝了。
凝重得跟停尸房差不多。
吴良友坐在主位,面色沉痛得能拧出水来。
“同志们呐,”他开口,声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沙哑,“最近咱们局里,接二连三出事,我这个当局长的,脸上无光,心里更痛!在这里,我向大家,向全局的干部职工,做深刻检讨!”
说完,他居然站起身,对着全场来了个九十度鞠躬。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干懵了。
会议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鞠完躬,吴良友直起腰,语气瞬间转为坚定:“但是!越是在这种困难的时候,我们班子越要团结!不能因为出了一两个害群之马,就把我们全局上下这么多人的努力和成绩,全都给否了!”
他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场,最后稳稳落在刘猛身上:“特别是刘猛同志,在这次案件调查过程中,表现出极强的责任心和专业能力,给专案组提供了关键线索。我提议,在专案组调查期间,局里日常的纪检监察这一摊子工作,就由刘猛同志牵头负责。”
这话听着是重用,是信任。
可刘猛心里眀白:牵头负责日常监督?专案组都介入了,核心调查根本轮不到他,这明摆着是把他架在火上,还顺手把柴火给抽走了几分。
既展示了他吴大局长的胸怀,又实际限制了刘猛借机深入调查的可能。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
散会后,刘猛正准备回办公室,吴良友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刘组长,留一步,来我办公室聊聊。”
局长办公室里,吴良友亲自给刘猛泡了杯茶,还是上好的龙井,态度亲切得让人头皮发麻。
“小刘啊,这次真是多亏你了。”
吴良友叹着气,演技堪比老戏骨,“不瞒你说,冉德衡这个人,我早就觉得他有点不对劲,但一直苦于没抓到实实在在的把柄。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
刘猛脸上不动声色:“吴局您言重了,都是我分内的工作。”
“谦虚!太谦虚了!”
吴良友用力拍着他的肩膀,一副“我看好你”的架势,“你放心,等这个案子彻底了结,我一定向组织上郑重推荐你。像你这样有原则、敢担当的年轻干部,不重用,那是组织的损失!”
话是说得漂亮极了,但刘猛听得懂里面的潜台词:案子现在还没完,你继续“坚持原则”好好干,但最后是奖是罚,是上是下,还得看我吴某人怎么给你“推荐”。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刘猛心里的石头不但没放下,反而更沉了。
吴良友这番表演,太过完美,完美得简直像是在背书,反而透着一股子不真实。
下午,他接到专案组通知,让他协助梳理近几年矿业权审批的档案。
刚进档案室那带着霉味的环境,就看见吴良友居然也在里面,正装模作样地翻着旧文件。
“哟,小刘,你也来查资料?”
吴良友笑容那叫一个和蔼可亲,“正好,我也要找点以前的件,一起吧?”
两人就这么在档案室里并肩“战斗”起来,那气氛,诡异得没法形容。
吴良友时不时拿起一份文件,就开始感慨:
“看看这个,当年就是冉德衡力主批的,我当时就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可惜啊…唉!”
每一句话,都在拼命把他自己和冉德衡切割,把所有屎盆子精准地扣到那个已经被控制起来的倒霉蛋头上。
趁吴良友出去接电话的功夫,刘猛快速翻看他刚才看过的几份文件。
突然,一份纸张已经泛黄的勘探报告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二十多年前,罗丁岩地区的初步勘探报告。
参与人员名单里,赫然有冉德衡的名字,那时候他还在乡镇基层混着呢。
更让刘猛心头一跳的是,报告审批人签名那里,签的竟然是当时还在省地质大队工作的李强的名字!
冉德衡和李强,二十多年前就有交集?而且是在罗丁岩?
他猛地想起王建军笔记本里提到过的“起点”,一个大胆的猜测瞬间冲进脑海。
他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对着关键页面咔嚓就是一张。
第二天,他以协助专案组调查需要核实历史资料为由,再次钻进县档案馆。
在老馆长陪同下,他调出了当年罗丁岩勘探项目的完整档案袋。
这一翻,果然发现了大鱼。
项目组成员详细名单里,不仅再次确认了冉德衡和李强,他还看到了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名字——吴良友!虽然当时他只是个不起眼的“地方协调人员”,但这足以证明,他吴良友早就知道罗丁岩那点秘密!
更劲爆的还在后面。
项目总结报告的附件里,明确写着罗丁岩地区深部存在具有战略价值的稀有金属矿脉!而在一份人员调动文件里,他发现冉德衡能从安监局调进国土局,竟然是李强通过关系操作的,而当时的推荐人,白纸黑字写着吴良友!
所有线索像散落的珠子,一下子被这根线串了起来:李强、吴良友、冉德衡,这三个人,二十多年前就因为罗丁岩项目绑在了一起,之后一直没断线。他们把罗丁岩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暗中布局了这么多年!
回到办公室,刘猛一刻没停,直接把这一重大发现汇报给了专案组王主任。
然而,专案组的反应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刘猛同志,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基本掌握了。”
王主任语气平淡,“但是,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吴良友同志涉嫌违纪违法。相反,他在配合调查方面态度积极,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情况。”
刘猛还想进一步说明,王主任抬手制止了他:“我们知道你坚持原则,用心是好的。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维护局里稳定是当前的大局。”
从专案组办公室出来,刘猛心里拔凉拔凉的。
他感觉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而自己就像只被粘住的小虫子,怎么挣扎都使不上劲。
晚上回到家,他反复研究那张照片和今天抄录的信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面是经过处理的电子音:“刘组长,小心玩火自焚。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咔哒”一声,电话挂了。
刘猛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包裹了他。
他不知道,此时此刻,吴良友正在一家隐秘的私人会所里,跟几个“朋友”推杯换盏。
“老吴,这次你这招以退为进,玩得高明啊!化险为夷!”
一个胖胖的中年人举着酒杯奉承。
吴良友矜持地笑了笑:“身正不怕影子斜。咱们做干部的,只要心里装着群众,守着党纪国法,就不怕任何风浪!”
“说得好!”一片附和声。
酒过三巡,吴良友借口透气走到阳台,拨通了一个电话,语气瞬间变得恭敬:“老领导,您放心,局面都在掌控中…刘猛那边,蹦跶不了多久,我会处理好的…”
挂了电话,他望着城市远处的霓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刘猛啊刘猛,给过你机会了,既然你非要往死路上走,那就别怪我心狠了。”
第315章 双钥谜局
雷文达出车祸的消息,像一颗炸雷,在本来就不平静的局里又掀起了波澜。
虽然他只是个执法监察大队的副大队长,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意外都显得格外刺眼。
刘猛站在IcU病房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毫无声息的雷文达,眉头拧成了疙瘩。
医生说他能捡回条命已经是万幸,但什么时候能醒过来,甚至能不能醒过来,都是未知数。
“肇事司机抓到没有?”刘猛问旁边的姚斌,声音有点哑。
“跑了。”姚斌摇头,脸色难看,“那辆车是套牌,撞了人直接就逃逸了,下手狠辣,明显是冲着灭口来的。我已经让交警队那边的兄弟私下重点盯着这个案子了。”
刘猛沉默了几秒,低声吩咐:“你去办两件事:第一,查清楚雷文达最近除了跟我们接触,还见过哪些人;第二,他出事前到底去了哪里,干了什么。”
回到自己办公室,刘猛反锁了门,拿出那枚青铜钥匙,在台灯下仔细摩挲。
钥匙造型古朴,做工精致,怎么看都不像是假货。
但雷文达重伤前那句没头没尾的警告,让他心里直打鼓。
就在这时,吴良友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那叫一个关切:“小刘啊,听说文达出车祸了?人怎么样?严不严重?”
“还在IcU,没脱离危险。”刘猛实话实说。
“唉,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吴良友叹息得情真意切,“你一定要督促医院,不惜一切代价抢救!需要局里提供什么支持,你尽管开口!”
挂了电话,刘猛脸上只有冷笑。
吴良友这反应,正常得过了头,反而显得假。
深夜,他一个人留在办公室,把王建军留下的所有材料又重新摊开,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
突然,他在那张矿脉分布图的背面,看到一行用极细的笔尖写下、几乎与纸张纹理融为一体的小字:“真钥藏于起点。”
起点?什么起点?刘猛猛地想起王建军笔记本里提过一嘴,说当年的勘探工作,是从罗丁岩山脚下一个废弃的老矿洞开始的,那里被他们称作“起点”。
正琢磨着,那部加密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土拨鼠”的声音传来:“山鹰,听说你在为钥匙的事烦恼?给你个提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真东西,可能就在你眼皮子底下。”
通话戛然而止。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就在眼皮子底下…
刘猛脑子里灵光一闪,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机关大楼顶楼那间几乎被人遗忘的废弃储藏室——
那里是王建军生前在单位偷偷搞出来的“秘密基地”,以前两人偶尔会在那里碰头聊几句。
储藏室里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刘猛凭着记忆,在墙角一个破旧的、印着“地质勘探”字样的木箱里摸索了半天,终于触碰到一个微小的凸起。
他用力一按,箱子内侧弹出一个隐藏的暗格。
暗格里,静静躺着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赫然躺着一枚青铜钥匙!
两把钥匙放在一起,粗看几乎一模一样。
但仔细对比就能发现,新找到的这把钥匙花纹更清晰深邃,色泽也更加温润厚重,带着岁月沉淀的包浆。
为了验证猜想,刘猛带着两把钥匙再次来到县档案馆。
他先用原来那把钥匙,顺利打开了第七储物柜。
然后,他尝试着用新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只听储物柜内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嗒”声,一个隐藏在柜壁里的薄薄夹层弹了出来!
夹层里空空如也,只躺着一张黑色的微型内存卡。
刘强压住狂跳的心,回到办公室,将内存卡插入读卡器。
里面的内容让他看得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这不仅仅是一份名单,更像是一张庞大的利益网络图。
上面不仅清晰列出了李强、冉德衡等人的名字和关系,还出现了几个让他完全没想到、甚至有点不敢信的名字。
更可怕的是,里面详细记录了“黑石基金”如何通过各种隐秘渠道进行利益输送,手法之专业,路径之复杂,令人瞠目。
第二天,刘猛正准备把这些新发现整理汇报给专案组,一个神秘电话打了进来,声音依旧是经过处理的电子音:“刘组长,想知道雷文达车祸的真相吗?今晚八点,西山公园望亭亭,一个人来。”
明知可能有诈,刘猛还是决定去会一会。
他悄悄做了一些安排,然后独自开车前往西山公园。
夜色下的西山公园安静得有些瘆人。
刘猛走到半山腰的望亭亭,一个黑影已经等在那里。
“刘组长果然守信用。”黑影转过身,露出的脸让刘猛心脏骤停——竟然是本该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李强!
“你…你没死?”
“没想到吧?”李强脸上是得意的狞笑,“医院那个不过是个替身。我知道你查到了不少东西,但你以为这就够了吗?游戏还没结束呢!”
“你想怎么样?”
“做个交易。”李强逼近一步,眼神阴鸷,“把你手里的钥匙,还有所有你掌握的证据,统统交出来。我保你和你家人平安无事。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雷文达现在的样子,就是你的明天!”
话音刚落,四周骤然亮起刺眼的强光灯。
“不许动!警察!”数十名警察从树林、岩石后冲出,瞬间将李强和他带来的两个马仔反剪双手按在地上。
李强被戴上手铐押走时,挣扎着扭过头,死死盯着刘猛,咬牙切齿地说:“算你狠!这一局你赢了,但我告诉你,游戏还没完!”
刘猛看着警车远去,刚松了口气,回到自己车边,却发现驾驶座的车窗上,被人用鲜艳的口红画了一个诡异的猫头图案,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游戏开始。”
他心头一紧,立刻赶回局里。
刚进大门,姚斌就一脸焦急地跑过来:“刘组,专案组找你!听说…听说要有人事调整!”
专案组临时办公室里,市纪委的周明副书记面色严肃:“刘猛同志,根据工作需要,经县委研究决定,任命你为县国土资源局副局长,分管矿产资源管理工作。这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和重托!”
这个任命完全出乎刘猛的意料。他原以为自己在案件调查中表现出色,就算不升迁,也该留在纪检岗位继续发挥监督作用,没想到直接被平调去分管业务了。
“那…纪检组长的工作?”刘猛试探着问。
“由市纪委另行安排同志接任。”周明回答得干脆利落,“你要积极配合好吴良友同志的工作,把全县的矿产资源管理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从专案组办公室出来,刘猛心情复杂。
这个安排,表面上看是重用,进了班子,但实际上把他从相对超脱的纪检岗位,调到了业务繁重、利益纠缠最深的矿产资源管理领域,监督权也没了,分明是明升暗降。
而在局长办公室里,吴良友正志得意满地打着电话:“老领导,您这步棋真是绝了!刘猛这小子,放在纪检组长的位置上,总归是个隐患。现在让他当副局长,分管最烫手的矿产资源,这是把他放在火上烤啊!出了成绩,是您领导有方;出了纰漏,那就是他刘猛能力不行。”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笑声:“良友啊,你要记住,用人不仅要看能力,更要看能不能为你所用。刘猛这样的人,是柄双刃剑,用好了能杀敌,用不好就会伤到自己。”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知道该怎么做。”
挂了电话,吴良友走到窗边,正好看到刘猛独自一人走出办公楼,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孤单。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刘副局长,咱们之间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316章 暗中过招
刘猛坐在新分配的副局长办公室里,浑身不得劲。
这办公室比之前当纪检组长时宽敞明亮多了,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窗外就能俯瞰整个机关大院,气派十足。
但他却感觉像是被关进了一个镀金的笼子,处处透着别扭。
“刘局,这些是急需您签批的文件。”
姚斌抱着一大摞卷宗进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另外,吴局长特意交代,让您尽快熟悉矿产管理这块的业务,特别是…黑石矿业的相关档案,要重点梳理。”
刘猛接过那沉甸甸的文件,眉头微蹙:“吴局长还说了什么?”
“他说…要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相信您一定能把这摊子管好。”
姚斌压低声音,“不过,我听办公室的人闲聊,吴局长最近往市里跑得特别勤,好像是在争取什么大项目。”
刘猛点点头,心里跟明镜似的。
吴良友这是要把自己牢牢按在业务处理的繁琐事务里,既利用他的能力和责任心稳住当前矿管领域的混乱局面,防止出事,又巧妙地阻止他继续深挖背后的案子。
下午的班子会上,吴良友显得意气风发:“同志们,经过这次风波的考验,我们局领导班子更要团结一致,共渡难关!我已经向县委立了军令状,三个月内,必须让我们国土资源局的工作面貌焕然一新!”
他特意把目光投向刘猛,语气充满“信任”:“特别是刘猛同志,现在分管矿产资源,这可是我们局的重中之重,是硬骨头!刘局长年轻,有冲劲,有原则,我相信一定能打开新局面!”
话里话外,都把矿产资源这块烫手山芋,结结实实塞到了刘猛怀里,还顺手把门给焊死了。
散会后,吴良友又特意叫住刘猛,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刘局啊,有件事得跟你商量一下。黑石矿业的采矿证,下个月可就到期了。现在这个情况…比较敏感,你看…”
“按规定办。”刘猛回答得毫不犹豫,“如果存在问题,该停就停,该整顿就整顿。”
吴良友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也要考虑实际情况嘛。黑石矿业毕竟是县里的纳税大户,养活了好几百号工人。我的意见是,既要依法依规,也要注意保护企业发展,维护稳定大局。”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刘猛听得明白,这就是在给他下套。
如果他严格执行规定,导致企业停产、工人闹事,责任是他刘猛的;如果他迫于压力放宽标准,以后万一再出什么事,责任还是他刘猛的。
怎么选都是坑。
回到办公室,刘猛立刻调阅黑石矿业的所有审批和监管档案。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家企业的各种手续表面上看起来齐全完备,但仔细推敲,很多环节都存在着经不起深究的漏洞。
而更奇怪的是,这些漏洞似乎都被某种力量用看似合规的方式给“弥补”上了。
“姚斌,你想办法去查查黑石矿业最初的投资方背景,”刘猛吩咐道,“尤其是涉及到境外投资的那部分,越详细越好。”
晚上,刘猛独自在办公室研究黑石矿业的股权结构图,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声音低沉:“刘副局长,新官上任的感觉如何?”
“你是谁?”
“别管我是谁。”对方轻笑一声,“给你个忠告: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吴局长就是个聪明人,我劝你多学学他。”
电话随即挂断。
刘猛看着手机,眉头紧锁。
这个电话来得太巧,正好在他开始深入调查黑石矿业背景的时候。
第二天一早,吴良友突然召集紧急班子会。
“刚接到市里通知,要立刻开展一轮矿产资源管理专项整治行动。刘局长,这项工作就由你全权负责。”
说着,他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方案:“这是初步拟定的整治方案,重点就是清理整顿那些存在问题的矿山企业。特别是手续不全、有安全隐患的,要坚决关停取缔!”
刘猛接过方案,快速浏览,发现黑石矿业的名字赫然在列,但处理意见后面标注的却是“限期整改”。
“吴局,既然要大力整治,为什么对黑石矿业不是直接关停?”刘猛直接问道。
“要考虑社会稳定嘛。”
吴良友一副顾全大局的样子,“我们要给企业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再说了,黑石矿业的情况比较特殊,涉及到外资,处理起来要格外慎重,把握分寸。”
会议结束后,刘猛越想越觉得吴良友这态度转变得有点诡异。
昨天还暗示他要“保护企业”,今天就直接上“专项整治”了。
他让姚斌去打听了一下,果然发现了缘由——昨天下午,吴良友去市里参加了全省矿产资源管理工作会议,会上分管副市长拍了桌子,强调要严格执法,对违法违规矿山零容忍。
“真是会见风使舵。”刘猛冷笑。
但更让他无语的是,到了下午,局里局外就开始流传小道消息,说新上任的刘副局长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拿黑石矿业这种纳税大户开刀,搞“一刀切”,根本不顾企业死活和工人饭碗。
“这消息传得比病毒还快!”
姚斌气得不行,“肯定是有人故意放风带节奏。”
刘猛反而笑了:“让他们传。正好趁这个机会,看看都有哪些牛鬼蛇神会跳出来。”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明里暗里来找刘猛“沟通”,为黑石矿业说情的人络绎不绝。
有县里其他部门的领导,有退休的老干部,甚至还有从省里打来的招呼电话。
最让刘猛感到意外的是,连已经被控制起来的冉德衡的家属,也托人递话,说冉德衡愿意配合调查,但希望不要因此牵连企业,影响发展。
“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啊。”刘猛对姚斌感叹道。
周五晚上,刘猛加班整理专项整治的材料,那部加密手机突然收到信息:“小心调虎离山。有人在转移证据。”
他立刻回复:“具体位置?”
“黑石矿业后山,废弃三号仓库。速去。”
刘猛犹豫了几秒钟,还是决定亲自去确认一下。
他叫上姚斌,两人开车直奔城郊的黑石矿业后山。
那废弃仓库位置十分隐蔽,两人摸黑靠近,果然听到里面传来动静。
透过破旧的窗户缝隙,能看到里面有几个人影正在忙着搬运一个个文件箱,看样子是想趁夜转移。
“怎么办?”姚斌压低声音问。
“先拍照,固定证据。”刘猛保持冷静,“别惊动他们。”
就在这时,他的普通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吴良友。
“刘局,你在哪儿呢?市里刚发来一个急件,需要你马上回来处理一下。”
刘猛心里一沉:“什么急件这么急?”
“是关于矿产资源整治工作的补充通知,要求明天一早就要上报落实情况。你赶紧回来吧,文件在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刘猛看着仓库里忙碌的人影,瞬间明白了——这就是个局。
吴良友很可能知道他来了这里,特意在这个时间点把他支开。
“撤。”刘猛果断下令。
回到局里,吴良友果然还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刘局,这么晚了,出去忙了?”吴良友状似随意地问道,脸上带着关切。
“去看望一个朋友。”刘猛面不改色。
吴良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把文件推过来:“看看吧,市局刚传来的,明天一早必须报上去。”
刘猛翻开文件,发现这是一份要求在执行专项整治时要“把握尺度”、“注意方式方法”、“避免一刀切”的补充通知,落款是市国土资源局,但那公章的颜色和文件的质感,总让人觉得有点…新。
“这文件…”刘猛面露疑惑。
“是市局领导考虑到基层实际困难,刚刚传真过来的。”
吴良友说得一本正经,“领导的意思很明确,整治要搞,但不能影响经济发展这个大前提。”
刘猛不动声色地收下文件:“好的,我知道了。”
等吴良友离开后,他立刻给自己在市局办公室的熟人打了个电话核实,对方很明确地告诉他,市局今天根本没发过这样的文件。
“果然。”刘猛冷笑一声。
但他并没有声张,而是把这份伪造的文件仔细收好。
这东西,说不定将来某个时候,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场。
第二天,让刘猛感到意外的是,吴良友在班子会上主动提起了黑石矿业的事:“经过慎重研究和请示上级,我认为对黑石矿业的问题,还是要坚持依法依规处理。刘局长,就按你之前的意见办,该整改的必须整改到位,该处罚的坚决处罚,不留情面。”
这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让在场的其他班子成员都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只有刘猛心里清楚,吴良友这是见伪造文件的事可能败露,立刻改变策略,及时切割,丢卒保车。
那份假文件,估计早就被销毁得干干净净了。
散会后,吴良友更是亲切地搂着刘猛的肩膀,一起走出会议室:
“刘局啊,以后咱们班子内部还是要多沟通。我之前啊,可能是太顾虑稳定了,现在看来,还是你们年轻人有冲劲,有原则,好啊!”
话说得漂亮极了,但刘猛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冰冷而有力,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感。
回到办公室,姚斌不解地问:“刘局,吴局长这态度转得也太快了吧?唱的这是哪一出?”
“他不是转变态度,”刘猛冷冷地说,“他是在找合适的替罪羊。等着看吧,接下来,有得是硬仗要打,黑锅要背。”
果然,下午县委办就发来正式通知,县里要成立矿产资源整治工作领导小组,吴良友任组长,刘猛任副组长,负责…日常所有具体工作。
“看吧,这就把所有的责任和麻烦,都打包塞给你了。”姚斌一脸愤懑。
刘猛却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电话:“这样也好,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一些事情查个清楚。”
他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喂,是市纪委专案组王主任吗?我是刘猛,有个重要情况需要向您汇报…”
第317章 扑朔迷离
周一的班子会上,吴良友满面红光地宣布了一个“重磅好消息”。
“同志们!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经过我们局领导班子的不懈努力,特别是刘猛同志在前期专项整治工作中的出色表现,市里已经正式批复,同意将我们县列为矿产资源管理改革试点县!”
会场里顿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不少人看向刘猛的眼神都带着羡慕。
只有刘猛自己心里清楚,这个“试点”的名头背后,隐藏着多少风险和算计——
更多的审批权限下放,也意味着更多的操作空间和随之而来的责任风险。
“这次改革试点,核心就是简化审批流程,优化监管方式,提升服务效能,激发市场活力。”
吴良友继续侃侃而谈,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刘猛身上,“刘局长分管矿产资源,这项试点工作,就由你牵头负责,相关股室配合。”
散会后,吴良友特意走到刘猛身边,压低声音,一副自己人的口吻:“刘局,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试点搞成功了,你就是头号功臣,前途无量啊。”
刘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回应:“我会尽力把工作做好。”
回到办公室,姚斌已经把厚厚一沓试点方案初稿放在了桌上。
翻看着那些条条框框,姚斌忍不住抱怨:“刘局,这明明就是个坑啊。简化审批,权力是大了,可万一哪个环节出点纰漏,责任可全是咱们背锅。”
刘猛没接话,手指快速划过一页页文件。
果然,在好几处关键条款,特别是关于矿业权转让审批和资源补偿费征收标准方面,都留出了不小的“弹性空间”和“自由裁量权”。
“看来,有人是想借着试点的东风,行方便自己之实。”刘猛冷哼一声。
下午,他带着试点方案初稿,专程去市国土资源局找分管矿业的副局长汇报。刚走到市局办公楼走廊,正好碰上从省厅下来检查工作的王处长。
“刘猛?”王处长一眼认出了他,停下脚步,“听说你最近干得不错,调到副局长位置上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王处长看了看四周,忽然压低声音,若有所指地说:“试点工作是好事,但一定要稳扎稳打。有些水太深的地方,不要贸然往里蹚。”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刘猛清楚地感受到了其中的提醒和警告意味。
从市局回来,刘猛直接去找吴良友汇报沟通情况。
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发现里面还有客人——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西装,看起来颇为斯文的中年男人。
“刘局,你回来得正好。”
吴良友热情地招呼,介绍道,“这位是省矿业协会的张秘书长,听说我们搞试点,特意过来给我们指导工作,传经送宝。”
张秘书长立刻起身,笑容满面地伸出手:“刘局长,久仰大名啊!真是年轻有为,幸会幸会!”
一番客套后,张秘书长话锋一转,切入正题:“刘局长,吴局长,对于贵县的这次试点,我们协会非常关注。特别是矿业权招拍挂制度的改革方面,我们综合了会员单位的一些意见,整理了几点不成熟的建议…”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帧精美的材料递过来。
刘猛翻开一看,里面所谓的“建议”,核心就是希望进一步放宽矿业权准入的资质要求,降低竞拍门槛,简化流程。
“这些建议很有建设性嘛,我们会认真研究吸收的。”
吴良友抢先表态,笑容可掬。
刘猛没多说什么,默默收起了材料。
送走张秘书长后,吴良友对刘猛说:“刘局,试点工作要善于借助行业协会这些外力。张秘书长在省里矿业系统人脉广,影响力不小,他们的意见,我们要重视。”
“我明白。”刘猛点头,“不过改革试点,最终还是要以法律法规和政策框架为准绳,不能突破底线。”
吴良友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晚上,刘猛在办公室仔细研究张秘书长给的那份“建议”,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些条款如果真按对方的意思修改,简直像是为某几家特定企业量身定做的。
他让姚斌去查了一下这个省矿业协会的背景。
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吃了一惊——该协会的副会长单位名单里,黑石矿业的名字赫然在列!
“果然是一伙的。”刘猛冷笑。
就在这时,那个神秘电话又来了,这次换了个号码,但声音还是处理过的:“刘局长,小心那个张秘书长。他和你们吴局长,不光是工作关系,还是同乡。”
电话随即挂断。
刘猛查看来电,依旧是未知号码。
第二天,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
一大早,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就抱着一大束鲜艳的蓝色妖姬送到刘猛办公室,说是省矿业协会张秘书长派人送来的。
花束里还插着一张卡片,上面打印着三个字:“合作愉快”。
刘猛立刻让姚斌把花束拿出去:“仔细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姚斌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脸色难看地回来汇报:
“花是没问题,但是…花泥里面,埋了一个微型窃听器。”
刘猛心里咯噔一下。
对方这么明目张胆,看来是有恃无恐,或者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他不动声色,让姚斌把窃听器“处理”掉,然后照常工作,该开会开会,该谈话谈话。
下午,吴良友突然又召集紧急会议:“刚接到通知,省厅临时组织了一个调研组,明天要来我们这里调研试点工作筹备情况。刘局长,你重点准备一下汇报材料。”
散会后,吴良友单独留下刘猛,叮嘱道:“这次调研很重要,关系到试点能不能顺利推进。汇报的时候…要把握重点,多讲成效和思路,一些细节问题,可以先放一放。”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确——报喜不报忧。
“我知道了。”刘猛点头应下。
回到办公室,他立刻开始准备材料。
但越想越觉得这事透着古怪,省厅调研怎么会来得这么突然?他给省厅里相熟的同事发了信息旁敲侧击地询问,对方很肯定地回复,没听说有这么一个临时调研组下来。
“又是一个局。”刘猛心里冷笑。
但他没有选择硬刚,而是认真地准备起汇报材料,并且把试点方案中可能存在的风险点、需要上级协调解决的困难,都一一列了出来。
第三天,所谓的“省厅调研组”果然来了,带队的是个不太管业务的副巡视员。
吴良友全程高规格陪同,热情周到,笑容就没断过。
汇报会上,刘猛按照自己准备的材料,如实汇报了试点工作的筹备情况,既讲了改革思路和预期成效,也坦诚了目前存在的困难和可能面临的风险。
吴良友的脸色随着他的汇报,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好几次忍不住打断刘猛的发言,抢过话头进行“补充说明”和“解释”,拼命想把话题拉回到“大好形势”上来。
调研结束后,吴良友把刘猛叫到办公室,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刘局长,你今天在会上是什么意思?存心要给局里抹黑吗?”
“我只是如实汇报情况啊。”刘猛一脸坦然,“不是您让我准备汇报材料的吗?我觉得把困难讲清楚,更有利于争取上级支持。”
吴良友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最后烦躁地挥挥手:“行了行了,你出去吧!”
刘猛离开后,吴良友立刻关上门,拨通了一个电话,语气压抑着怒火:“老张,这个刘猛,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得赶紧想个办法把他弄走…”
另一边,刘猛回到自己办公室,发现办公桌上竟然又出现了一束花,这次是鲜红的玫瑰,比上次那束更大更扎眼。
卡片上的字也变成了:“适可而止”。
姚斌看着那束红得像血一样的玫瑰,担忧地说:“刘局,他们这是在威胁我们。”
“让他们威胁。”
刘猛表情平静,“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摸到他们的痛处了,他们急了。”
他拿起那部加密手机,发出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对方已多次试探并威胁,请求指示,下一步是否继续深挖省矿业协会这条线…”
第318章 致命U盘
省厅“调研”的风波过去后,局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大家都不是瞎子,看得出来刘猛这个新上任的副局长,和吴良友局长之间,已经不只是简单的意见分歧,那道裂痕几乎摆在了明面上。
周五的班子会,讨论人事调整方案时,吴良友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提议。
“为了加强矿产资源管理股的力量,适应改革试点需要,我建议对矿管股股长人选进行调整。”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原股长老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我建议把他调整到工会主席的位置上,发挥余热。新的矿管股股长嘛…”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制造悬念:“我建议,由水湾所副所长杨蒿担任。小杨同志年轻,脑子活,在乡下锻炼了几年,一直从事矿管工作,综合素质不错,应该给他加加担子。”
这个提议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杨蒿擅长蹓须拍马,吴良友的弟弟吴良新办砂厂,他跑前跑后在局长面前刷存在感,没少给所长张毅“上眼药”,是公认的“吴家军”核心。
让他去掌管全局最核心、油水也最厚的矿产资源管理股,这夺权的意图简直不要太明显。
“大家对这个提议,有什么意见吗?”吴良友笑着问,眼神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其他班子成员都低着头,要么假装看文件,要么盯着茶杯,没人吭声。
谁都知道,这时候反对,就是直接打吴良友的脸。
“我有不同意见。”刘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小杨同志确实不错,但一直在所里工作,虽然接触过几个采石场和煤矿,他的主要工作是地质灾害防治,缺少矿产资源管理业务经验。矿管股业务专业性强,责任重,我认为应该从现有业务骨干中选拔更合适的人选。”
会场瞬间安静得可怕。
这是刘猛第一次在班子会上,如此明确、直接地反对吴良友的提议。
吴良友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恢复自然,打着哈哈:“刘局长考虑得很周全,是从业务角度出发。不过,年轻人嘛,总要给机会锻炼,不会可以学嘛。这样吧,先让杨蒿代理股长,主持工作,考察一段时间,看看效果再说。”
话说得好像采纳了刘猛的意见,但实际上还是强行通过了任命,只不过加了个“代理”的名头。
散会后,吴良友像没事人一样,亲切地拍着刘猛的肩膀:“刘局,别多想,都是为了工作,人事安排上咱们要充分信任年轻同志嘛。”
刘猛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心里明白,这仅仅是个开始,吴良友正在一步步收紧手里的权力,把自己架空。
果然,第二天杨蒿就走马上任了。
第一把火就是“整理规范矿管股所有历史档案”,美其名曰“摸清家底,夯实管理基础”。
“刘局,他们这是想趁机浑水摸鱼,销毁或者替换掉对他们不利的证据啊!”姚斌着急上火地跑来找刘猛。
“让他们整理。”刘猛反而很平静,“你暗中留意一下,看他重点在查哪些档案,接触哪些人。”
姚斌依言去做,很快发现杨蒿重点调阅的,全是涉及黑石矿业以及罗丁岩周边几个敏感矿山的审批材料和监管记录。
更让刘猛警觉的是,杨蒿以“了解历史情况”为由,把王建军生前留下的工作笔记和部分个人档案也要走了。
“他们到底想在王建军的遗物里找什么?”姚斌百思不得其解。
“也许是在找我们还没发现的,或者他们以为王建军留下了,但实际上并没有交到我们手里的东西。”刘猛分析道。
晚上,刘猛独自在办公室加班,手机响了,是个本地号码,声音是个年轻女子,带着明显的颤抖和紧张。
“是…是刘副局长吗?我…我想和你见个面。”女子声音发紧,“我有事想告诉你,关于…关于吴局长,还有杨篙的。”
“你是谁?”
“我是…杨蒿的女朋友。”女子几乎是用气声在说。
两人约在城郊一个偏僻的小茶馆包间见面。
女子戴着口罩和墨镜,坐下后还不停地四下张望,显得非常害怕。
“杨蒿他…他最近特别不对劲。”女子摘下墨镜,眼睛又红又肿,显然哭过,“经常半夜三更接电话,一聊就是半天,神神秘秘的。前几天,他突然塞给我一个U盘,让我帮他收好,还说…还说万一他出了什么事,就让我把这个交给纪委,或者…或者交给您。”
说着,她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个用纸巾包着的银色U盘,推到刘猛面前。
刘猛接过U盘,看着她:“你为什么选择相信我?为什么不直接交给纪委?”
“因为…因为我害怕!”
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怀疑杨蒿被人威胁了,他昨天喝醉了,迷迷糊糊说什么‘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要完蛋了’…刘局长,我求求你,你一定要帮帮他,他会不会有危险啊?”
送走情绪激动的女子后,刘猛回到办公室,立刻查看了U盘里的内容。
里面是杨蒿私下收集的一些材料,包括几次吴良友与黑石矿业高层在非公开场合的合影,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资金往来记录截图,而最重要的,是一段录音文件。
点开录音,是吴良友和杨蒿的谈话。
吴良友语气清晰地指示杨蒿“处理”掉一批涉及特定矿山的早期审批档案,还提到“这是老领导交代的事,必须办妥,不能留任何尾巴”。
“果然忍不住要清理痕迹了。”
刘猛深吸一口气,感觉到一股寒意。
但他没有立刻采取行动,而是将U盘复制了好几份,分别存放在不同的安全地方。
他预感,小杨的处境可能真的不妙。
第二天,局里就出了件怪事——杨蒿没来上班,也没请假。
办公室联系他,手机关机。
问到他家里,家人说他昨天下午出门后就没回去。
吴良友在随后的班子会上,轻描淡写地解释:“小孟家里有点急事,跟我请了几天年假。矿产资源股的工作,暂时还是由刘局长直接分管。”
散会后,刘猛直接找到吴良友办公室:“吴局,杨蒿到底去哪了?他女朋友找到我,说联系不上他,很担心。”
吴良友的脸色瞬间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镇定:“刘局长,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家里有急事,请个假很正常嘛。他女朋友找你?她怎么会找到你?”
“我只是碰巧遇到,转达一下家属的担忧。”
刘猛直视着吴良友,“一个大活人,说联系不上就联系不上,我觉得有必要弄清楚。”
两人对视了几秒,吴良友先移开目光,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我会再让人联系的。刘局长,你先把股室的工作管起来,不要因为这些事分心。”
回到办公室,刘猛立刻用加密手机发出了求助信息:“紧急,帮我定位一个人,杨蒿,身份证号是…,最后出现时间是昨天下午。”
下午,局里开始流传起关于杨蒿的小道消息,说他可能是“经济问题暴露”, “卷款潜逃”了。
传得有鼻子有眼。
更巧的是,纪委那边也“恰好”收到了关于杨蒿收受企业贿赂的实名举报信,还附上了几笔说不清来源的银行转账记录。
“他们这是要灭口,还要把脏水全泼到杨蒿身上!”姚斌气得拳头紧握。
刘猛沉默着,他意识到,杨蒿的“失踪”时间点太巧了,正好是在他拿到那个U盘之后。
对方下手又快又狠。
晚上,他接到了那个女子的电话,哭声凄厉:“刘局长!小杨他…他出事了!车祸…高速上…车都烧没了…人…人没了…”
第319章 杯弓蛇影
小杨的“意外”死亡,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池塘,在局里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但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吴良友接下来的反应。
周一早晨,吴良友提前结束了在市委党校的学习,风尘仆仆又面色凝重地赶回局里,紧急召开班子会。
“同志们,杨蒿同志的意外,让我深感痛心和震惊!”
吴良友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表演恰到好处的悲痛,“但更让我痛心的是,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小杨同志可能……可能涉嫌严重的违纪违法问题!”
会场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刘猛敏锐地注意到,吴良友的措辞已经从之前的“意外”和“个人问题”,悄然升级成了“涉嫌严重违纪违法”。
“作为局党组书记、局长,在这个问题上,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识人不明、管束不严的责任!”
吴良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坚定,“但是,我们不能因为一个害群之马,就动摇军心,影响工作!我已经向县委立下军令状,一定要把这个案子查个水落石出,给组织、给全局干部职工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散会后,吴良友的行动快得惊人。
他立刻成立了以自己为组长的“杨蒿事件”内部专项调查组,亲自挂帅,坐镇指挥。
更让人意外的是,他主动、甚至可以说是“强烈”要求县纪委介入指导,表示要“阳光调查,绝不护短”。
“刘局长,你是分管领导,也参加调查组。”
吴良友对刘猛说,表情严肃,“我们要用事实说话,既要对组织负责,也要……唉,对死者和他的家属有个交代。”
调查过程中,吴良友展现出了惊人的“工作效率”和“洞察力”。
他不仅迅速“梳理”出杨蒿在矿产资源股工作期间可能存在的多处“违规操作”,还“主动”向调查组提供了几条“关键线索”。
“我反思了一下,杨蒿同志最近一段时间,和某些企业代表,走得确实有些过近了。”
在一次调查组内部情况分析会上,吴良友仿佛不经意地提到,“特别是他在处理黑石矿业相关业务时,有一些做法……现在看来,确实不太正常,我当时就应该更警惕一些。”
这个“提示”如同指路明灯,调查组顺着这个方向,很快在小杨私下使用的笔记本电脑里,发现了他与黑石矿业某位高管往来的加密邮件,其中确实涉及一些违规操作的利益输送讨论。
更“致命”的是,吴良友提供了一份录音——
据他所说,是杨蒿在一次工作汇报后,私下向他“坦白”和求助的内容,录音里杨蒿的声音带着哭腔,承认自己一时糊涂,收受了黑石矿业方面的“好处费”,希望吴局长能拉他一把。
“我当时就严厉批评了他,责令他立刻悬崖勒马,主动向组织交代问题,退还所有不当所得!”
吴良友在播放录音时,痛心疾首,捶胸顿足,“没想到他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却……却变本加厉,甚至可能因此惹来了杀身之祸!这是我的失察啊!”
这一切看起来天衣无缝,逻辑链条完整。
杨蒿成了那个贪婪又愚蠢、最终玩火自焚的腐败分子,而吴良友则是那个被蒙蔽、但发现问题后敢于揭盖子的正直领导。
但刘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暗中通过技术渠道核实了那份录音的录制时间,发现其生成时间戳,精确地指向小杨“意外”死亡前一天的深夜。
与此同时,吴良友这番“大义灭亲”、“主动刮骨疗毒”的举动,成功赢得了上级的赞赏。
县委主要领导在一次内部会议上公开表扬:“良友同志在这次事件中,政治站位高,大局意识强,在关键时刻能够顶住压力,坚持原则,维护了组织的纯洁性,值得肯定!”
更让刘猛猝不及防的是,吴良友在调查过程中,还“意外”发现并揪出了一个“案中案”——他声称根据杨蒿遗留的一些碎片化信息顺藤摸瓜,竟然查实了罗丁岩矿区确实存在一伙背景复杂的非法勘探团伙!
“根据目前掌握的证据,有迹象表明,有一伙受境外势力资助或指使的人员,长期在罗丁岩矿区进行非法的、带有战略目的的勘探活动!”
吴良友在案情阶段性汇报会上,言之凿凿,“杨蒿同志,很可能就是在工作中无意间触及了这个团伙的核心秘密,才遭到了他们的灭口!我们必须深挖下去!”
这个结论,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一颗炸弹,让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如果属实,那么吴良友不仅没有任何责任,反而成了洞察先机、揪出隐藏更深威胁的功臣!
当晚,刘猛接到加密信息:“证据链被精心篡改修补,杨蒿是弃卒。小心陷阱,勿轻举妄动。”
他立刻回复:“能否提供关键破绽或反向证据?”
“吴与境外资金往来渠道隐蔽,已切断。此局他谋划已久,所有明面线索皆指向杨蒿。隐忍。”
刘猛放下手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明白了。
吴良友这是玩了一手极其漂亮的“金蝉脱壳”加“移花接木”。
不仅把自己从冉德衡、杨蒿的泥潭里干干净净地摘了出来,还把水搅浑,顺势立了一个打击境外非法势力的大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这份心机和手段,让人不寒而栗。
第二天,更富戏剧性的一幕上演了。
吴良友亲自坐镇指挥,协调公安、国土等部门联合行动,突袭了罗丁岩矿区一个隐蔽地点,当场抓获了几名正在进行非法勘探作业的人员,缴获了一批据称是“高精度”、“涉及敏感技术”的勘探设备和初步数据。
“经过连夜突击审讯,初步掌握,这几人承认是受境外某矿业公司雇佣,旨在窃取我国战略性矿产资源信息。”
吴良友在向县委领导电话汇报时,语气沉稳中带着一丝邀功的兴奋,“我们已经固定了部分关键证据,此案正在进一步深挖中。”
县委领导听后大为赞赏,当场表示:“良友同志在这次复杂事件中,表现出了很强的政治敏锐性和应对复杂局面的能力,组织上是看在眼里的!”
看着在会议室里对着电话侃侃而谈、沉稳指挥的吴良友,刘猛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人太厉害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仅化解了自身危机,还顺势而为,把自己塑造成了洞察秋毫、敢于斗争的“反腐英雄”和“安全卫士”。
会后,吴良友特意走到刘猛身边,语气“诚恳”:“刘局长,这次能迅速打开局面,也多亏了你前期在罗丁岩调查中打下的一些基础,为我们指明了方向啊。”
话里有话,既像是承认了刘猛的一点功劳,更像是一种警告和提醒——我知道你查到了些什么,但现在形势变了,该适可而止了。
“我只是做了职责范围内该做的事。”刘猛不动声色地回应。
吴良友笑了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回到办公室,姚斌气得脸色发青,几乎要捶桌子:“刘局!这tm分明就是在演戏!我们辛辛苦苦查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结果功劳全成他吴良友一个人的了?!还演得跟真的一样!”
“别急,也别气。”
刘猛反而异常冷静,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吴良友在一群人簇拥下坐车离开,“他这场戏演得越逼真,越投入,需要掩饰的东西就越多,参与的演员也越多。演得越复杂,出错的概率就越大。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看戏,仔细找茬。”
他回到办公桌后,打开电脑,开始分门别类地整理这段时间收集到的所有线索、照片、录音副本和分析记录。
虽然吴良友成功地转移了视线,营造了对自己有利的舆论,但刘猛相信,只要耐心等待,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
就在这时,加密手机再次震动,一条新信息映入眼帘:“吴借此案表现已进入上级视野,或将获重点培养。形势紧迫,速寻可一击致命之新证据,或其无法辩驳之直接关联。”
刘猛深吸一口气,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力袭来。
时间,可能真的不多了。
第320章 明奖暗升
一个月后,“杨蒿事件”及关联的“罗丁岩非法勘探案”宣布“圆满”告破。
在吴良友的“英明领导”和“果断决策”下,主要罪责被干净利落地定格在了已死亡的杨蒿和那伙神秘的“境外势力”身上。
至于这伙境外势力具体来自哪里,受谁指使,最终似乎也成了无头公案,不了了之。
县委大会议室内,正在召开全县干部大会,气氛庄重严肃。
主席台上,县委书记杨庆伟正在做重要讲话,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在这次严厉打击矿产资源领域违法犯罪、维护国家资源安全的专项斗争中,县国土资源局的吴良友同志,表现尤为突出,展现了一名党员干部强烈的责任担当和政治敏锐性……”
刘猛坐在台下中层干部的区域,看着吴良友在主席台上正襟危坐,微微侧身面向书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和专注。
“为表彰先进,激励干部队伍,经县委研究决定,对吴良友同志在本次事件中的突出表现,予以全县通报表扬!并将其作为本年度县级优秀共产党员、优秀党务工作者重点推荐人选,上报市委!”
会场里瞬间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不少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吴良友身上,带着羡慕、讨好或是复杂的审视。
吴良友缓缓起身,面向全场,深深地鞠了一躬,态度诚恳,看不出丝毫得意。
散会后,吴良友立刻被一群县领导围住,握手、拍肩,纷纷表示祝贺。
刘猛正准备随着人流离开,却被县委办公室主任悄悄拦下。
“刘猛同志,请留步。杨书记要单独和你谈几句。”
县委书记办公室里,气氛不像外面那样热烈,反而带着一种公式化的严肃。
“刘猛同志,坐。”
杨书记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这次事件,前后跨度长,情况复杂,你作为分管副局长,也承担了很大压力,做了大量工作,辛苦了。”
“谢谢书记关心,都是我分内之事。”
刘猛端正地坐着,心里猜测着这次谈话的真正目的。
书记点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组织上看到了你的付出,也看到了你的能力和原则性。经过综合考虑,决定给你加加担子。”
刘猛心里微微一动,静待下文。
“局里的矿产资源管理工作,非常重要,专业性也强,确实需要像你这样敢于坚持原则、熟悉业务的同志来抓。”
书记的话说得滴水不漏,“经过研究,决定你继续担任国土资源局副局长,分管矿产资源工作不变。”
这个安排,让刘猛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当上副局长,算是进入了局里的核心决策层,听起来是重用了,但实际分管的业务范围、权力大小,并没有任何变化。
这更像是一种……平衡和安抚?
“良友同志那边,组织上正在对他进行重点考察。”
书记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在这期间,局里的稳定是第一位。你要摆正位置,积极配合好良友同志的工作,共同维护好班子的团结和大局稳定。”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刘猛彻底明白了。
这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明奖暗升”。
给他一个副局长头衔,看似奖励,实则将他更紧地绑在现有岗位上,并用“班子团结”、“大局稳定”无形地限制了他的手脚。
而吴良友,则凭借着这次“出色”表现,正式进入了被重点考察、准备提拔的快车道。
果然,第二天,关于吴良友被列为县级后备干部重点培养对象,即将获得重用的消息,就在县委大院和局里传开了。
局里的风向变得比翻书还快。
干部职工们对吴良友的态度,在原有的敬畏之上,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奉承。
说话办事,都揣摩着他的心思。
吴良友倒是表现得比以往更加“大度”和“谦和”。
他在一次党组会上主动提出:“这次能够顺利解决问题,离不开班子全体成员的共同努力和支持。特别是刘猛同志,前期做了大量扎实的调查工作,功不可没。”
说着,他拿出一份拟好的名单:“我建议,对在本次事件中表现突出的个人予以表彰,给刘猛同志报请全省“国土卫士”荣誉。同时,进一步调整优化班子成员分工,让刘猛同志更多地参与局里的全面工作,牵头负责矿管改革试点推进领导小组的日常事务。”
这个提议,赢得了在场党组成员的一致赞同。
但刘猛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吴良友在巩固了自己绝对权威之后,做出的一种高姿态的“施舍”和顺水人情。
“牵头负责”矿管改革试点日常事务?听起来权力大了,实则琐事缠身,更容易在各种具体事务中承担责任,脱离核心业务监管。
晚上,吴良友特意以“私人身份”邀请刘猛吃饭,地点选在了一家环境雅致、私密性极好的私人菜馆。
“刘局长,咱们今天不谈工作,就随便聊聊。”
几杯酒下肚,吴良友脸上泛着红光,语气也变得“推心置腹”起来,“组织上正在考察我,这事儿你大概也听说了。”
“恭喜吴局,这是好事。”刘猛举了举杯,表情平淡。
吴良友摆摆手,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没什么好恭喜的,责任更重了。说实话,在国土资源局干了这么多年,还真有感情了,舍不得走啊。”
他拿起酒瓶,亲自给刘猛斟满:“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我真要动一动,局里这个摊子,总得有人挑起来。论能力,论资历,论这次的表现,你都是最有希望的。”
刘猛不动声色:“我还需要多学习,多积累。”
“谦虚!你啊,就是太谦虚!”
吴良友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力道不小,“不过,有句话,我作为老大哥,得提醒提醒你。”
“您说。”
“就是关于罗丁岩矿区。”
吴良友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那个地方,邪性得很,水太深,牵扯的面也太广。我的意思是,既然案子已经结了,非法勘探也打掉了,那就让它翻篇吧。不要再花太多精力去深究了,对你没好处。”
“为什么?”刘猛直视着他。
“为什么?”吴良友重复了一遍,靠回椅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为了你好。有些事,过去就让它过去,知道得太多,钻得太深,容易把自己陷进去,得不偿失。”
刘猛沉默着,没有接话。
吴良友见状,呵呵一笑,又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好了,不说这个了。对了,这次推荐后备干部,我可是在组织面前,替你说了不少好话。不过最后怎么定,还得看上面的意思,你自己也要多努力啊。”
这话说得漂亮,既是示好,也是警告,更是一种隐形的交易邀请。
饭后,吴良友的司机小李送刘猛回家。
路上,小李仿佛闲聊般“无意”提起:“吴局长最近确实忙,经常往市里跑。好像是市里某位主要领导,很欣赏我们吴局长的能力和魄力。”
刘猛只是笑了笑,没有搭话。
他知道,这是吴良友借司机之口,在向他展示肌肉和背景。
第二天,局里传来更确切的消息:吴良友被抽调到市里,参与全市矿产资源整合与高质量发展战略课题研究组,并担任副组长。
这种临时性抽调,往往是提拔重用的明确信号和前奏。
姚斌心急火燎地找到刘猛:“刘局,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一路高升?我们掌握的那些东西……”
“急什么?”刘猛反而显得异常平静,他打开办公室的保险柜,取出一个厚厚的、贴着封条的文件袋,“他爬得越高,脚步就得越小心,盯着他的人也越多。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耐心,等他觉得自己安全了,放松警惕的时候,就是破绽最多的时候。”
文件袋里,是他这段时间呕心沥血收集、整理的所有证据链条。
虽然目前还无法直接、彻底地将吴良友定罪,但已经足够拼凑出一张庞大利益网络的核心轮廓,足以引起更高层级纪委的重视。
“我们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刘猛将文件袋小心地放回保险柜,“一个他能感觉到痛,并且无法轻易摆脱的时机。”
一周后,正式的任命文件下来了:吴良友同志继续担任县国土资源局局长、党组书记,同时,任命其为市矿产资源管理改革领导小组成员。
这个安排非常巧妙,既是对他现阶段工作的肯定和重用,又为他下一步进入市局班子或调任其他重要岗位铺平了道路。
在全局干部职工大会上,吴良友动情地表态:“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感谢同志们的支持!我一定不负重托,不辱使命,继续为全县经济社会发展保驾护航,贡献力量!”
发言中,他再次特意提到了刘猛:“刘猛同志政治坚定,能力突出,作风过硬,是我们局领导班子的中流砥柱,希望大家像支持我一样,支持刘猛同志的工作!”
话依然说得漂亮动人,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胜利者姿态下的场面话。
会议结束后,刘猛站在办公室窗前,目光越过城市,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罗丁岩方向。
那里,似乎隐藏着所有问题的最终答案。
加密手机再次震动,一条新信息简洁明了:“吴已进入提拔快车道,时机稍纵即逝。证据务必扎实,一击必中。”
刘猛回复了四个字:“明白,待机而动。”
他知道,这场看似平静下来、甚至对吴良友一片大好的局面,只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较量,从未停止,只是转入了更深的暗处。
而他,必须在这看似不利的局面中,找到那个足以扭转乾坤的支点。
第321章 潜滋暗长
吴良友把自己塞进那张宽大得有点过分的局长办公椅里,手指头无意识地在那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敲着,哒、哒、哒,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特别刺耳。
窗户外头阳光明明好得很,晃得人眼睛疼,可他总觉得这房间里有一股子散不掉的阴冷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爬。
桌上那部红色电话机又响了,一声接一声,催命一样,每响一下,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就跟着跳一下。
他一把抄起听筒,语气冲得很:“喂?!”
电话那头是刘猛,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小心翼翼:“吴局,是我。纠风办那边……口风紧得很,我请刘主任吃饭,直接被推了,就说最近太忙,没空。”
“废物!”吴良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猛地撂了电话,劲儿大得让桌上的茶杯都蹦了一下,深褐色的茶水溅出来,迅速在摊开的文件上洇开一片难看的污渍。
他烦躁地用手扒了一把头发,指尖触到的不再是浓密,而是日渐稀疏的发根,这感觉让他更加火大。
余文国这个蠢货!平时看着挺灵光一个人,怎么就在这个要命的时候出了岔子?
偏偏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上面风声紧得很,屁大点事都能被揪住放大,这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吗?
手机在抽屉里有规律地震动起来,嗡嗡的,是他专门准备的加密货。
吴良友迅速抓起来,语气瞬间切换,变得恭敬甚至带点谄媚:“张老板。”
“小吴啊,”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紧不慢,甚至还带着点笑意,但这笑听着比骂还让人难受,“你那个手下,余文国,在纪委手里头,可已经待了个把多星期了。”
吴良友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是掉进了冰窟窿:“张老板,您……您可得拉我一把。余文国他知道得太多了,万一他顶不住,开了口……”
“放心,”张老板慢悠悠地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慵懒,“该打点的,我已经打点好了。不过嘛,你要有个心理准备,必要的时候,总得有人出来扛下所有,对吧?”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
吴良友捏着手机,在办公室里来来回回地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那幅巨大的全县矿产资源分布图,最终死死钉在罗丁岩矿区那个被特意标红的区域上。
那地方埋着的秘密,可不是简单的违纪违规,那是能要人命的玩意儿,足够让一串人进去把牢底坐穿,甚至更糟。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林少虎那颗脑袋探了进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比哭还难看:“吴局,昨晚那个饭局……没,没成。”
吴良友的脸瞬间拉了下来,阴得能滴出水:“怎么回事?不是让你无论如何,就算跪着求也得把刘主任和李检察长给我请到吗?”
林少虎苦着一张脸,五官都快皱到一起了:“人是请到了,可……可他们根本不接话茬啊。我刚提起余文国,刘主任就直接把话堵死了,说他态度不端正,要从严从快处理,一点情面都不讲。”
“滚出去!”吴良友积压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他抓起桌上的一叠文件,劈头盖脸就砸向门口。
纸张哗啦啦散开,雪花般飘落一地。
林少虎吓得脖子一缩,赶紧把门带上,溜得比兔子还快。
办公室里重新剩下吴良友一个人,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冷静,必须冷静。
他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最底层那个带锁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皮质已经有些磨损发黑的老旧笔记本。
翻开本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这些年所有不能见光的“交易”,时间、地点、人物、金额,一笔一笔,清晰无比。
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指尖按着“罗丁岩”三个字,用力到几乎要把纸戳破,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狠厉。
同一时间,刘猛正坐在自己相对简朴的办公室里,反复看着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显示,在举报人杨蒿出事前一天,吴良友确实和他在地下停车场有过接触,两人说了些什么,然后小杨离开时,脸上的表情明显不对劲,带着种惊慌和决绝。
“刘局,”姚斌推门进来,反手把门带上,声音压得很低,“查到了,吴良友上个月,用不同的假身份,飞了三趟香港。”
刘猛眼神一凛:“继续挖,我要知道他见了谁,谈了什么事,特别是和那边矿业公司有没有牵扯。”
“还有,”姚斌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下面人反馈,吴良友最近在偷偷转移资产,他老婆上周末突然飞加拿大,说是探亲,但带了两个超大号的行李箱,不像短期出行。”
刘猛点点头,没说话,拿出加密手机,快速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出去:“吴开始有动作了,注意他境外资金的流向,大概率要走地下钱庄。”
回复很快过来,言简意赅:“已监控,等待最终指令收网。”
放下手机,刘猛走到窗边,看着对面那间挂着厚重窗帘的局长办公室。
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扇窗帘后面,吴良友肯定在酝酿着什么反扑的计划。
果然,下午的班子会议上,吴良友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成立罗丁岩矿区专项整治小组,由他亲自挂帅担任组长。
“同志们呐,”吴良友坐在主位,一脸正气凛然,手指关节敲着桌面强调,“罗丁岩矿区的问题,是时候下重手、彻底清查整治了!我已经向县委立了军令状,不把这个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我绝不收兵!”
刘猛坐在下面,冷眼看着吴良友在那表演,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一手以攻为守,玩得真是够溜的,想把自己摘出去,顺便把水搅浑?
散会后,吴良友特意在门口叫住刘猛,脸上堆起亲热的笑容,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刘局长,专项整治小组正需要你这样有经验、有魄力的同志。你来当这个副组长,帮我分担分担,怎么样?”
刘猛脸上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的语气:“听从组织安排。”
吴良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低,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好好干,等这个事情圆满结束,我一定向组织上大力推荐你。你的能力,我是清楚的。”
看着吴良友背着手走远的背影,刘猛知道,这场表面平静、底下却刀光剑影的博弈,已经到了最关键也最危险的时刻。
晚上,刘猛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对面是一个女人带着哭腔和焦急的声音:
“刘局长吗?我是余文国的老婆,孙秀莲。我丈夫已经七天没回家了,国土局的人都说他出差了,可我不信,他从来没这样过……您能不能告诉我句实话,他到底怎么了?”
刘猛沉默了几秒钟,这电话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看来吴良友那边给的压力已经传导到家属这里了。
他沉声回答:“孙女士,有些事情在电话里说不方便。这样吧,明天上午十点,人民公园东门,我们见面谈。”
挂了电话,刘猛陷入沉思。
余文国的失踪,家属的恐慌,这一切背后,会不会也是吴良友计划中的一环?金蝉脱壳,还是找替罪羊?
而此刻,在县郊一家装修得很隐蔽的私人会所包间里,吴良友正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低声交谈。
桌上摆着酒菜,但两人都没怎么动。
“王律师,”吴良友推过去一个厚厚的、封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信封,“这是最后的保障。如果……我是说如果,事情真的失控,到了最坏那一步,就按我们之前商定的计划b进行。”
王律师掂了掂信封的分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小心地收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吴局放心,所有的资产转移手续,包括境外那几个账户,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就算……嗯,也能确保您家人后半辈子衣食无忧,过得比绝大多数人都好。”
吴良友没接话,转头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县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他苦心经营、步步为营这么多年,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积累了这么多,绝不能在这个关键时刻,因为余文国这点破事,就全盘皆输。
“对了,”王律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扶了扶眼镜,“那个刘猛,最近动作不少,像个嗅到味的猎狗。要不要……先想办法让他安静一下?”
他做了个微妙的手势。
吴良友摆摆手,眼神阴鸷:“现在还不到动他的时候。
他背后可能还有人。
等罗丁岩这边的事情按下去,风头过了,再慢慢收拾他也不迟。
现在动他,目标太大,容易引火烧身。”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心照不宣地举起酒杯,轻轻一碰。
他们完全没有察觉到,包间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绿色盆景泥土里,一个微型窃听器正在忠实地工作着,将他们每一句对话,都清晰地传递了出去。
第322章 绝境曙光
余文国像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那间宾馆标准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地毯上来回踱步,脚下的浅色地毯已经被他踩出了一串深色的、凌乱的印记。
七天,整整七天,他就被关在这个四面是墙、窗户钉死的房间里,每天面对的是同样的白色墙壁、同样的木质家具、同样那几个负责问话的、面无表情的纪委工作人员。
他下意识摸了摸衬衫内侧那个隐藏的小口袋,里面那张写着“稳住,等我消息”的小纸条,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浸得字迹有些模糊,纸张也软塌塌的。
这是他被带走前,吴良友趁乱飞快塞进他手里的。
就凭着这六个字,他硬生生扛了七天,无论对方问什么,他都咬死了不松口,翻来覆去就是“符合规定”、“不清楚”、“需要查记录”。
早上八点整,门外传来钥匙转动锁芯的熟悉声音。
余文国立刻停止踱步,迅速坐回那张坐得他屁股都快生茧的单人沙发,摆出这七天已经练就的防御姿态——微微低头,眼神看着地面,双手放在膝盖上。
门开了,这次进来的只有刘主任一个人,平时像影子一样跟着他的那个年轻干事小李居然没出现。
刘主任空着手,没像往常那样拿着笔录本或者文件袋。
他径直走到余文国对面的椅子坐下,然后,就那么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
那眼神很平静,没什么怒气,也没什么逼迫,就像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但这反而让余文国心里一阵阵发毛,比大声呵斥更让人难受。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擂鼓的声音。
余文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条穿了七天、已经起了不少毛球的西裤——这是他被带走时穿的那条,七天没换,皱巴巴地裹在腿上,像块用了很久的抹布。
这种沉默的对峙持续了大概五分钟,或许更久,对余文国来说,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刘主任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在余文国心上:“余文国,第七天了。”
余文国猛地抬起头,习惯性地梗着脖子,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尖,带着他自己都能听出来的虚张声势:“我……我没什么好交代的!我做的每件事,都是按规矩办的!”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七天下来,他每天睡得跟猫打个盹儿差不多,饭也吃不下几口,全靠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和吴良友那句承诺硬撑着。
刘主任突然扯开嘴角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暖意,反而带着点嘲弄:“还在等你的吴局长来捞你出去?”
余文国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强撑着那点可怜的镇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那我提醒提醒你,”刘主任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慢悠悠地说,每个字都像刀子,“三天前,你的吴局长,亲自牵头成立了一个专项整治小组,重点就是清查罗丁岩矿区的问题。阵仗搞得很大,还向县委立了军令状。”
余文国感觉自己的心跳漏跳了一拍,紧接着开始疯狂加速。
罗丁岩!那是他们最核心、也最要命的秘密所在!
“更巧的是,”刘主任继续不紧不慢地往下说,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在调查过程中,你的吴局长,‘意外’地发现,你,余文国同志,与黑石矿业的高管往来异常密切,并且,有证据显示你收受了他们的巨额贿赂。初步核查,金额可不小啊。”
“胡说!那是诬陷!”
余文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我从来没有……”
“是吗?”刘主任打断他,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张彩色照片,随意地甩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那这个人,你总认识吧?”
照片上是一个打扮得相当妖艳的年轻女子,穿着紧身短裙,正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商场的地方。
余文国的腿一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跌坐回沙发里,撞得沙发发出一声闷响。
“巧巧,缘梦发廊的洗发妹,或者说,是你给她租了房子,养在外面的那个女人。”
刘主任的声音冰冷得像腊月的寒风,“你给她租的那套公寓,每个月五千块的租金,都是从你那个已经过世好几年的表叔的银行账户里转出去的。这个操作挺隐蔽啊。要不要我告诉你,那个你自以为没人知道的账户,近一年来的详细资金流水?”
余文国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剩下最后一次见吴良友时,对方拍着他的肩膀,信誓旦旦说的话:
“放心,都是走个过场,给上面看看的。你在我手下干了这么多年,是我最信得过的人,我还能亏待你?稳住,等我消息就行!”
现在回过头来品品,那笑容底下,分明藏着一把淬了毒的刀子!
刘主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需要整理的衣领,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看一个死人: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认真想想,想清楚了。明天早上八点,如果还是这个态度,拒不配合,那我们就只能按零口供定罪了。到时候,量刑上可就不会有任何酌情考虑的余地了。”
门“咔哒”一声被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余文国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沙发里,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湿透了,衣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他哆哆嗦嗦地从衬衫内袋里掏出那张已经软塌塌的纸条,“稳住,等我消息”那六个字,此刻看起来是那么的讽刺和可笑。
难道……难道真像刘主任暗示的那样,自己早就被吴良友当成了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一旦事情不妙,就推出去顶缸?
不,不可能!余文国用力摇头,试图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他跟了吴良友十几年,鞍前马后,帮他处理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情?知道他多少秘密?要是自己真的出事,把他捅出来,吴良友自己也绝对跑不了!
对,吴良友不会这么蠢,他肯定是在想办法捞自己!
想到这里,余文国混乱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丝亮光,一个主意冒了出来。
他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吴良友的“良心”上,他得有自己的后手。
他迅速走到床边,动作有些慌乱地掀开床垫一角,从下面摸出一支他偷偷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的圆珠笔。
然后又狠狠心,从卫生间卷纸筒上撕下一小截粗糙的卫生纸。
他趴在床边,就着昏暗的灯光,飞快地在卫生纸上写下几行小字。
那上面是吴良友让他经手过的、几笔最关键的黑账的核心信息,包括具体时间、精确到分的金额、以及涉及的几个关键经手人的代号。
这些都是他的护身符。
写完,他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成一个小方块,掀开袜子,塞进了最底层,紧贴着脚底皮肤。
那粗糙的触感提醒着他,这是最后的底牌。
如果吴良友真的不讲情义,要把他当弃子,那就别怪他鱼死网破,大家抱着一起死!
做完这一切,余文国走到窗边,习惯性地扒开厚重的窗帘一条细缝往外看。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模糊的树影在夜风中摇晃,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七上八下,摇摆不定。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通过考试进国土局的时候,还是个怀着一腔热血、想干点实事的年轻人。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从第一次半推半就地收下那个开发商塞过来的、装着购物卡的信封开始?
还是从第一次在吴良友的指示下,心惊胆战地做那一份阴阳合同、假账目开始?
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来。
他想起老婆孙秀莲总是忧心忡忡地劝他:“文国,咱们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就求个平平安安,日子过得去就行了,你别……”
想起儿子每次考试拿了不错的成绩,兴奋地举着试卷跑向他报喜的样子,那小脸上全是光。
如果……如果当初能听进去老婆的劝,现在是不是还能过着那种虽然清贫、但每天晚上都能睡得安稳的日子?
余文国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太晚了。
路是自己选的,脚上的泡是自己走出来的。
事到如今,他只能硬着头皮,在这条看不到光的黑道上走到头了。
夜深了,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打在窗户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余文国躺在坚硬的床上,听着这雨声,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想家的情绪。
想老婆做的、味道有点咸的红烧肉,想儿子用稚嫩声音朗朗读书的样子。
就在他意识迷迷糊糊,快要被疲惫和绝望拖入睡眠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响动,好像有什么薄薄的东西从门底下塞了进来。
余文国立刻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侧耳细听。
那轻微的脚步声很快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等了几分钟,确认外面再没动静,才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蹲下身,果然看到地上躺着一张被折叠成小方块的纸条。
他心脏狂跳,迅速捡起来,闪身钻进卫生间,锁上门,这才就着卫生间昏黄的灯光,颤抖着手打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宋体字:“明天配合调查,按指示指认刘猛。吴”
余文国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指认刘猛?这是什么意思?刘猛是副局长,虽然和吴局长不太对付,但……这分明是要把火引到刘猛身上,搞栽赃陷害啊!
吴良友这是要一石二鸟,既把他自己从罗丁岩的事情里摘干净,又趁机把一直盯着他的刘猛这个眼中钉给除掉!
他把纸条撕得粉碎,冲进马桶,看着那些白色碎片在水流形成的漩涡里挣扎、消失,心里也跟着天旋地转。
那么,他现在该怎么办?是继续相信吴良友,按照这张新指令去做,赌一个渺茫的出路?还是……
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憔悴不堪的男人,第一次感到如此的迷茫和恐惧。
脚下的路,好像每一条都通向悬崖。
第323章 云遮雾罩
孙秀莲就那么直挺挺地杵在厨房正中央,手里死死攥着那条藏蓝色的围裙,手指头因为用力,指甲都陷进了布料的纹理里。
这条围裙还是刚结婚那会儿买的,用了这么多年,洗了太多次,颜色都褪得发白了,右下角磨破了的地方,她缝了又缝,那些线头像怎么都除不尽的杂草,硬邦邦地支棱着。
围裙上还沾着昨晚炒韭菜留下的那股子味儿,混着老式煤气灶台隐隐飘出的煤气味,缠绕在鼻尖,怎么都散不掉。
她使劲抽了抽鼻子,非但没把味道赶走,反而觉得那韭菜味更浓了,连里面掺着提鲜的虾皮那点腥气都闻得一清二楚。
脚下的水泥地泛着潮气,一股凉意顺着拖鞋底往上钻。
前两天下大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墙角那片深褐色的水渍印子还没干透,像块永远擦不掉的丑陋疤痕。
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子土腥味混合着老房子特有的霉味,闷得人胸口发堵。
墙上的老式挂钟蒙着一层薄灰,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响。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有点急促的呼吸声,那钟摆的声响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她的太阳穴上,敲得人心烦意乱。
已经上午九点多了。
惨白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上,仙人掌蔫头耷脑,连上面的刺都显得软趴趴的。
旁边那个廉价塑料花盆裂了道缝,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塞了半截切下来的胡萝卜头,大概是前几天做饭时随手干的,现在那胡萝卜头已经干瘪发皱,颜色灰败,像块用旧了的脏抹布。
孙秀莲愣愣地看着那半截胡萝卜头,突然想起儿子昨天吃晚饭时,还吵着说今天想吃胡萝卜炒肉丝,她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可现在,她连灶台都懒得开,一点做饭的心思都没有。
窗户玻璃上积着厚厚一层油腻,是长年累月炒菜油烟熏出来的。
用旧报纸蘸水擦了无数回,还是留着蜡黄的印子,怎么也弄不干净。
阳光穿过这层油腻的滤镜,在灶台上投下几块亮晃晃的光斑,那些光斑正好落在几块掉了瓷的白色瓷砖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水泥底子,看着特别碍眼,特别寒酸。
余文国已经七天没着家了。
七天前的早上,他跟打仗似的,把一根油条塞给儿子,自己嘴里嚼着半个包子,含含糊糊地说:“有个项目急着要验收,得加几天班,可能回不来。”
当时她正蹲在地上吭哧吭哧擦着总也擦不干净的地板,抬头只看见他套着那双棕色旧皮鞋的背影,急急忙忙往外走,鞋跟那里的胶底开了道不小的口子,还是去年冬天找路边摊师傅补的,用的黑色胶水,跟周围的棕色皮子配在一起,显得特别突兀,特别难看。
她冲着门口喊了句“路上小心点”,他就“嗯”了一声,连头都没回,脚步声很快就在楼道里消失了。
一开始,她还抱着希望,觉得可能就是工作忙,加班加点呢。
她一遍遍拨打余文国那部诺基亚手机。
那手机还是前年单位统一在电信公司定制的,银灰色的外壳,边边角角早就磕碰得掉了漆,露出里面白色的塑料。
每次拨号,先是听到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干扰声,然后就是那个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可从前天傍晚开始,再打过去,提示音就变了,变成了“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孙秀莲腿一软,跌坐在旁边那个小马扎上,手机从汗湿的手里滑落,“啪”一声掉在地上,电池后盖都摔开了,电池滚出来,一直滚到墙角那堆准备生炉子用的煤球旁边。
她盯着那部断了天线的旧手机,突然想起上个月,余文国好像提过一嘴,说想换个新手机,要能听mp3的那种,说单位李姐的老公刚买了个三星的,音质挺好,还能放《最炫民族风》。
当时她正低着头,仔细数着买菜找回来的一把毛角子,头都没抬,随口就回了句:“能接能打就行了,别乱花钱,省着点。”
现在想想,要是当时没那么省,让他换了新手机,会不会……会不会现在就能联系上了?
她还硬着头皮,试着联系过余文国单位的人。
先打给办公室那个林主任,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起来,林少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背景音里还混着“哗啦啦”的麻将牌碰撞声:
“文国啊?没见着啊……哦是他爱人啊?他好像……好像是出差了吧?局里安排的,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没等她再多问一句,那边就急匆匆挂了电话,忙音“嘟嘟嘟”地响个不停,刺耳得很。
她握着电话听筒,愣了半天神。
林少虎那语气,明显就是在敷衍,在打发她。
她又打给跟余文国一个股室、刚来没多久的小姑娘小董,那姑娘说话声音怯生生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秀莲嫂子您别太担心,我……我昨天好像还看见文国哥的电动车停在单位车棚里呢,就是那辆蓝色的,车把上搭着的蓝色雨披也还在……可能是去的地方信号不好吧?”
话音刚落,就听见电话那头远远地有人小声喊了句“领导来了”,然后电话就被匆匆忙忙挂断了。
孙秀莲对着再次响起的忙音,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董那丫头,参加工作时间不长,胆子小得很,肯定是知道点什么,但是不敢跟她说。
她撑着膝盖站起身,想去厨房倒杯凉白开喝,刚走两步,就看见灶台上放着的那个酱油瓶,还是余文国上次去超市买的,说这个牌子的酱油烧菜颜色好看,味道也香。
现在瓶子里的酱油只剩下小半瓶了,可他这个买酱油的人,却还没回来。
她拿起酱油瓶,无意识地晃了晃,里面黑褐色的液体晃来荡去,跟她现在的心思一样,乱七八糟,没个着落。
又想起儿子昨天晚上睡觉前,抱着她的脖子,眼巴巴地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他说好了,这个周末要给我买那个新版奥特曼的。”
当时她心里乱糟糟的,只能勉强挤出笑容哄儿子:“爸爸工作忙,等忙完这阵就回来了,回来了肯定给你买奥特曼,乖。”
可说这话的时候,她自己心里都没底,虚得厉害。
她走到儿子住的那间小卧室门口,看着床上叠得还算整齐的小熊图案被子,还有枕头边上放着的那个耳朵都开线了的旧兔子玩偶,眼眶突然就红了,鼻子一阵发酸。
儿子还小,要是……要是他知道爸爸不见了,找不到了,肯定会哭个不停,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
她不能让儿子担心,更不能让儿子跟着受委屈。
可现在,她连余文国人在哪儿,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心里的那份慌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了。
她拿起桌上那份几天前的《小城晚报》,之前只是草草扫了几眼,现在重新翻看起来。
头版就是县里召开廉政工作会议的新闻,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看得她心里一阵阵发紧。
手指有些颤抖地翻到第二版,“严查工程领域腐败,深挖利益链条”那几个加大加粗的字,像烧红的针一样,狠狠扎进她的眼睛里。
她记得余文国最近就是在忙什么土地整治项目的事,前段时间还提过一嘴,说项目快验收了,等忙完这阵就能好好歇几天,带她和儿子去市里新开的游乐场玩玩。
看到这新闻,她心里“咯噔”一下,不会……不会是文国负责的项目出什么问题了吧?
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孙秀莲心里一紧,赶紧抓起来看,屏幕上跳动的却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以为是推销或者诈骗电话,结果对面只说了句“积分兑换”就挂了。
她失望地把手机扔回桌上,空欢喜一场。
早上幼儿园张老师打来的未接来电,她到现在都没敢回过去。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她怕张老师说小辉在学校哭闹了,怕张老师又提下学期学费的事,更怕张老师顺口问起“小辉爸爸最近忙什么呢?”。
在这座小城里,时间是2012年,儿子上的那家普通幼儿园,每月学费三百八,加上每天的伙食费杂费,一个月稳稳超过五百块。
余文国在国土局上班,听着是挺光鲜,实际上每月五号发工资,上个月打到卡里的是两千七百三十五块,她记得清清楚楚,一分不多。
交完房租六百,水电费又扣了一百二,给儿子买了双夏天穿的凉鞋花了八十,剩下的钱她用个旧信封装着,小心翼翼地藏在床板底下。
昨晚睡不着,她拿出来数了一遍,大大小小的票子加起来,还剩三百六十二块。
她弯腰,费劲地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铁皮饼干盒子,盒子是以前装钙奶饼干的,年头久了,上面的字和图案都磨得看不清楚了。
里面放着儿子的疫苗本、出生证明,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缴费单子。
她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抽出那张幼儿园发的秋季学期学费通知单。
白纸黑字写着,九月一日前要交齐一千二百块,下面盖着幼儿园红色的财务章。
还有一个多月就到九月了,这一千二百块要是凑不齐,儿子下学期可怎么上学?
余文国要是再不回来,不把钱拿回来,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难道要去跟娘家开口?她丢不起那个人。
她把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斤的通知单紧紧攥在手里,手指无意识地在“一千二百元”那几个打印出来的数字上反复摩挲,都快把纸给蹭破了。
想起余文国以前总跟她说,会让她和儿子过上好日子,住大房子,不用再为钱发愁。
可现在呢?日子过得紧巴巴,算计着每一分钱,连儿子下学期的学费都快交不起了。
她走到窗边,下意识地往下看,楼底下那个报刊亭的老板老李,正拿着一块脏抹布,慢悠悠地擦着冰柜外面的灰尘。
昨天她路过报亭买盐的时候,好像听见老李跟一个买烟的人闲聊,说什么国土局好像抓了人,就是搞土地项目那几个,油水足得很……当时她心里一慌,没敢细听,赶紧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老李说的,会不会……就是指文国他们?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赶紧用力摇头,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余文国那么老实巴交的一个人,在单位兢兢业业的,怎么会出事?
可心里的那股子慌劲儿,怎么压都压不住。
她又想起余文国前阵子好像无意中抱怨过,说他们项目上有几个同事不太对劲,好像在背地里偷偷搞什么小动作,拿不该拿的钱。
当时她正忙着收拾碗筷,就没往心里去,还让他别多管闲事,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别得罪人。
现在把这些细节串起来想想,会不会是那些人出了问题,然后把文国也给牵连进去了?
她越想脑子越乱,像塞进了一团被猫咪抓过的毛线,千头万绪,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突然,刺耳的门铃声响了起来,“叮咚——叮咚——”,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突兀,吓了她一大跳。
孙秀莲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难道是……难道是文国回来了?他忘带钥匙了?
她几乎是扑到门口,踮起脚尖,紧张地透过那个小小的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的,并不是她期盼的丈夫,而是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打着领带、完全陌生的年轻男子,表情严肃。
“谁啊?”她隔着门板,警惕地问,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请问是孙秀莲女士吗?”
门外的男声听起来很正式,没什么感情色彩,“我们是县纪委的工作人员,有些关于你丈夫余文国同志的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请你开门配合我们的工作。”
孙秀莲的手一抖,握在手里的手机再次“啪嗒”一声,滑落在地板上,屏幕瞬间裂开了几道纹路。
第324章 希望微光
孙秀莲整个人僵在门口,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跳,震得耳膜都在响。
县纪委?他们……他们来找我干什么?难道文国他真的……真的出事了?而且不是普通的工作问题,是纪委插手的事?
“孙女士,请你开门,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
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稍微提高了一点,平静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猛地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一口,勉强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伸手理了理有些乱糟糟的头发,才颤抖着手拧开了门锁。
门外站着两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前面的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严肃,他出示了一个贴着照片的红色工作证,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县纪委,第三监察室,张鼎。”
“请……请进。”
孙秀莲侧开身子,让出通道,感觉手心里全是湿冷的汗。
两个人走进来,在客厅那张人造革的旧沙发上坐下,沙发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张鼎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在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上停留了几秒。
照片上的余文国穿着白衬衫,笑得一脸灿烂,一手搂着她,一手抱着才两三岁的儿子,背景是公园的假山和绿树,看着幸福美满。
“孙女士,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向你了解一些关于你丈夫余文国同志的情况。”
张鼎开门见山,没什么寒暄,直接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他最近,有没有什么比较异常的举动?或者,跟你提过工作上的什么事?”
孙秀莲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都有些发白,声音因为紧张而发紧:
“他……他七天没回家了,走的时候说是单位安排出差,但连换洗衣服都没带。手机一开始没人接,后来就关机了。我……我正想问问你们领导,他到底出什么事了?人在哪里?”
张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锐利,然后又和旁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问道:“那他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工作上的事?特别是……关于罗丁岩矿区的?”
“罗丁岩?”孙秀莲努力在混乱的记忆里搜索,“他……他前段时间是挺忙的,经常很晚才回来,说是矿区那边有个什么项目要验收,事情多,压力大。其他的……他没细说,我也没多问。”
她一个家庭妇女,确实不懂他们单位那些具体业务。
“那他有没有收到过什么……比较贵重的礼物?或者,你们家里的经济状况,最近有没有突然变得宽裕很多?”张鼎的问题越来越直接。
孙秀莲听到这里,几乎是下意识地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她指了指周围:“贵重礼物?你看我们家里这个样子,像吗?他每个月工资就两千多块钱,雷打不动,交了房租水电,剩下的刚够我们娘俩吃饭生活。不瞒你说,儿子下学期的幼儿园学费,到现在我还没凑齐呢。”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身,快步走进卧室,从床头柜那个带锁的小抽屉里,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旧信封,走回来直接放到张鼎面前的茶几上:
“你看,这就是我们家这个月剩下的所有钱,我昨晚刚数过,一共三百六十二块,全是零票。要是他真收了什么贵重礼物,我们至于把日子过成这样吗?”
张鼎看了看那个信封口露出的、卷在一起的毛角子,又抬眼看了看孙秀莲因为激动和委屈而泛红的眼眶,沉默了几秒钟,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
“那么,他平时在家里,有没有经常提起单位的哪位领导?比如……吴良友,吴局长?”
“吴局长?”孙秀莲点了点头,“提,经常提。说文国工作能力强,吴局长很赏识他,要重点培养他。就……就在他出差前那天早上,还跟我说,等这个项目忙完,吴局长答应给他调动个更好的岗位,说不定还能提半级。”
她把这些当成希望来说,心里却越来越凉。
张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笔记本收进公文包,站起身:“好的,孙女士,感谢你的配合。如果……如果你有余文国的任何消息,或者想起什么别的情况,请立刻打这个电话联系我们。”
他递过来一张只印着电话号码的白色纸条。
送走两个纪委的人,孙秀莲背靠着关上的房门,双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纪委的人都亲自上门来找家属问话了,文国他……他肯定是摊上大事了,绝对不是简单的出差!
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怎么办?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儿子马上就要放学了,她该怎么跟孩子说?学费怎么办?以后的生活怎么办?要是文国真的……她一个没工作的女人,带着个孩子,怎么活?
绝望像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冰冷刺骨,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吞噬。
就在她哭得浑身发抖,几乎喘不上气的时候,扔在旁边的手机突然又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孙秀莲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赶紧抹了把眼泪,吸着鼻子接起电话:“喂?哪位?”
“是……是秀莲姐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明显的哭腔和紧张,“我……我是小董,国土局的小董啊。”
孙秀莲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小董?怎么了?你是不是知道文国在哪?”
“秀莲姐,你……你别急,听我说。”
小董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人听见,“文国哥他……他好像是被纪委的人带走了。现在应该在县纪委的办案点,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吴局长之前特意交代我们,统一口径,就说文国哥出差了……但……但我总觉得不能这么瞒着你,心里过意不去……”
孙秀莲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被……被纪委带走了?他……他犯了什么事?”
“具体我也不清楚,但……但听他们私下议论,好像跟罗丁岩矿区那边的事有关,牵扯挺大的。秀莲姐,你……你要有心理准备,这次的事情,听说很严重。”
小董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我不能多说了,要是被领导知道是我通风报信,我……我也完了。秀莲姐,你保重!”
电话被匆匆挂断,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孙秀莲握着手机,浑身冰凉,像掉进了冰窟窿。
余文国真的被纪委带走了!难怪手机关机,难怪单位的人一个个都支支吾吾,语焉不详!可是……他那么老实、甚至有点懦弱的一个人,怎么会……
突然,她脑子里像过电一样,闪回最近几个月余文国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有好几次,半夜三更接到电话,他都是跑到阳台上去,压低声音说很久;有时候看着他坐在那里对着手机发呆,她问一句“怎么了”,他就慌里慌张地把手机收起来,说“没事,工作上的事”;还有上个月,他突然拿回来一条金项链,说是单位发了一笔项目奖金,特意给她买的,当时她还高兴了好几天,觉得他终于开窍了,知道疼人了……
现在把这些细节一串起来,处处都透着不正常,处处都是疑点!
孙秀莲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狠狠擦干脸上的眼泪。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哭死了也没用!她必须振作起来,想办法!无论如何,得先想办法见到余文国一面,亲口问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想起之前联系过的、余文国在局里关系还算可以的老同事张建军,赶紧从手机通讯录里翻出号码打了过去。
“张哥,是我,秀莲。”
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打听到了,文国他被纪委带走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问问,到底是因为什么事?严不严重?”
张建军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语气很沉重:“秀莲,这事儿……我已经听到点风声了。但这个案子,听说上面很重视,纪委那边口风紧得很,我这点关系,根本打听不到具体情况。”
“那……那我能去看看他吗?或者给他送点衣服什么的?”孙秀莲急切地问。
“现在肯定不行。”
张建军一口否定,“还在调查阶段,家属是绝对不能见的。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负责这个专案组的组长,是局里的刘猛副局长。也许……你可以试着找他问问看。刘局这个人,风评还不错,算是局里少数几个不太买吴良友账的。”
刘猛?孙秀莲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余文国好像在家里的饭桌上提过几次,说这个刘副局长脾气有点硬,不太合群,但做事还算公道。
她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谢过张建军,挂了电话就立刻查找国土局的办公电话。
拨通后,她要求转接刘猛副局长办公室。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你好,我是刘猛。”
孙秀莲紧张得手心冒汗,声音都有些发颤:“刘……刘局长,您好。我……我是余文国的爱人,孙秀莲。我听说……听说文国被纪委带走了,我……我想知道,他到底犯了什么事?严不严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这短暂的沉默让孙秀莲的心几乎跳停。
然后,刘猛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孙女士,关于余文国同志的情况,在电话里不太方便细说。这样吧,如果你信任我,一个小时后,我们在人民公园东门见个面,当面谈。”
挂了电话,孙秀莲的心跳得厉害,几乎要撞破胸口。
她不知道这个刘猛到底是真心想帮忙,还是和吴良友一样,另有所图?
但眼下,这是她能找到的、唯一可能知道内情、并且愿意跟她接触的领导了。
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底层,从一堆旧衣服下面,翻出那个红色的丝绒盒子,里面装着余文国上个月送她的那条金项链。
标签还在,写着重量和价格,将近五千块。
如果真要打通关系,求人办事,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值钱东西了。
一个小时后,孙秀莲准时赶到人民公园东门。
刘猛已经等在那里了,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灰色夹克衫,下身是普通的西裤,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局长,反倒更像是个中学班主任或者机关里不得志的老科员。
“孙女士。”刘猛迎上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余文国的情况,确实不太乐观。”
“他……他到底怎么了?”孙秀莲的声音带着哭腔。
刘猛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示意孙秀莲往人少的湖边走去,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初步调查,他涉嫌严重违纪违法,主要是利用职务便利收受贿赂,还有滥用职权,给国家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如果这些罪名查实了,可能会……判得很重。”
孙秀莲腿一软,差点栽倒,刘猛赶紧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不过,”刘猛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我个人认为,他很可能只是被人推出来的挡箭牌,很多事,他身不由己,或者说,他知道的内情,远比他自己犯的事要重要得多。”
“什么意思?”孙秀莲茫然地看着他。
“具体的,我现在还不能跟你透露太多,这涉及到办案纪律。”
刘猛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但是,如果你相信你丈夫本质上不是个坏人,如果你希望他能有一个争取宽大处理的机会,那么,请你现在一定要耐心等待,保持冷静,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相信任何人的承诺。真相,我相信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孙秀莲看着他那双看不出丝毫虚伪的眼睛,心里突然升起一丝微弱的、却实实在在的希望火光。
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猛地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那个红色丝绒盒子,塞向刘猛:“刘局长,这个……这个您拿去,打点关系也好,请人吃饭也行,只要能……能让文国在里面少受点罪,能早点出来……”
刘猛脸色一正,毫不犹豫地把盒子推了回去,语气严肃起来:“孙女士,请你收起来。如果我今天收了你这个东西,那我刘猛,和那些你丈夫可能牵扯进去的人,又有什么区别?这钱,你留着,孩子还要上学,家里还要开销,日子总得过下去。”
看着刘猛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孤独感的样子,孙秀莲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绝望的泪水,里面混杂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东西。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人民公园对面那栋临街居民楼的某个窗户后面,一架带着长焦镜头的相机,刚才一直对着他们,清晰地拍下了这次短暂会面的全过程。
第325章 真相逼近
刘猛快步离开人民公园,一拐进旁边那条没什么人的小巷,立刻掏出那部加密手机,手指飞快地按动:“跟踪暴露,对方有备而来,请求支援。”
刚才和孙秀莲说话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对面楼顶某处闪过的一丝不自然的反光,那绝对是望远镜或者相机镜头造成的。
说明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几乎在他信息发出去的瞬间,回复就来了,言简意赅:“明白,接应人员已就位,按计划b路线撤离,注意安全。”
刘猛删掉信息记录,把手机塞回内袋,脚下步伐不变,依旧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他看似随意地拐进了一家大型商场,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快速穿行,直接从另一个出口离开,迅速拉开一辆恰好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车门,钻了进去。
车子立刻平稳地汇入车流。
“刘局,没事吧?”开车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眼神锐利,一边注意着路况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他。
“没事。”刘猛系好安全带,语气平静,“东西拿到了吗?”
年轻人从副驾驶座上拿过一个普通的黑色U盘,递到后面:“拿到了。技术科的同事在他家电视机后面墙壁的缝隙里找到的,藏得很深,费了点功夫。余文国这家伙,留后手倒是有一手。”
刘猛接过那个小小的U盘,握在手里,眼神变得异常凝重。
这里面装着的,很可能就是打破吴良友那个坚固堡垒最关键的证据,是余文国在感觉到危险降临时,偷偷留下的保命符,也是他们的催命符。
回到那个位于居民区、毫不引人注意的秘密据点,刘猛立刻将U盘插入一台不连接任何网络的笔记本电脑。
姚斌也凑了过来。
U盘里没有多余的文件,只有一个加密的文档,输入预设的简单密码(余文国儿子的生日)后,大量的数据瞬间铺满屏幕。
那是余文国凭借记忆和偷偷记录整理的详细账本,时间跨度长达五年,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关于罗丁岩矿区所有的非法操作:从一开始的违规勘探许可,到后来的资源盗采规模,再到每一笔或明或暗的行贿受贿记录,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有些用真名,有些用代号),甚至包括几次关键“饭局”参与的人员名单,都列得清清楚楚。
吴良友的名字频繁出现在关键位置,有时直接用“吴局”,有时用“老板”,有时甚至用了一个他们都知道的、吴良友年轻时用过的外号“良子”。
每一笔指向他的资金流向,虽然经过多层伪装,但在这个账本里都被余文国清晰地标注了出来。
“太好了!”姚斌看着屏幕,兴奋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提高了八度,“有了这个铁证,吴良友经济上的问题就跑不了了!足够把他拉下马,送进去了!”
刘猛却微微皱起了眉头,手指点在屏幕上几处用特殊颜色标记的记录:“光有这个,还不够。这些最多只能定他贪污受贿、滥用职权。我们要挖的,是他背后更深的东西,是他通敌卖国,把国家核心矿产资源情报泄露给境外势力的证据!那才是能给他定死罪的玩意儿!”
他移动鼠标,指向其中一条记录:“看这里,‘老板安排境外考察,特别接触m公司代表,宴请及后续安排,费用走特殊渠道’。这个m公司,就是一直对罗丁岩矿区表现出异常兴趣、背景深厚的那个境外矿业投资公司。我怀疑,吴良友几次偷偷去香港,见的就是他们的人。这才是我们要找的突破口!”
就在这时,那部加密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一条新的信息显示出来,内容让刘猛脸色骤变:“吴已知U盘存在,正在动用所有关系全力搜寻,意图销毁。保护好孙秀莲及孩子,他们可能有危险。”
刘猛猛地抬起头,看向姚斌,语速飞快:“不好!吴良友知道有余文国留下的东西没找到,狗急跳墙了!他很可能要对孙秀莲母子下手,要么逼问U盘下落,要么就是想控制他们当人质,威胁余文国闭嘴!”
他立刻拿起另一部普通手机,拨打孙秀莲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连打了几次,都是这个结果。
此时的孙秀莲,刚刚离开人民公园,正心事重重地往家走。
刚才和刘猛的短暂会面,虽然没能得到确切的保证,但至少让她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知道事情可能还有转圜的余地,脚步比起之前,略微轻快了一点。
走到自家小区门口,正好遇到住在楼下、平时挺热心的王阿姨拎着菜篮子回来。
“秀莲啊,”王阿姨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刚才我看见两个生面孔的男人在你们家门口转悠,鬼鬼祟祟的。我多了个心眼,问他们找谁,他们说是物业检查电路的,但我看那打扮、那气质,根本不像!其中一个,手腕上还露着半截青黑色的蝎子纹身,看着就吓人。”
孙秀莲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声音都有些变了调:“他们……他们长什么样?还说什么了?”
“都穿着黑西装,虽然没打领带,但看着就挺社会的。戴着墨镜,看不清全脸。手腕有纹身那个,个头挺高,膀大腰圆的。”
王阿姨一边说一边比划,脸上带着后怕,“秀莲,你跟阿姨说实话,是不是文国他……惹上什么不该惹的人了?”
孙秀莲心里乱成一团麻,强装镇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有的事。可能是……是文国单位同事,来找他有什么事吧。”
告别了将信将疑的王阿姨,她快步走进单元门,上楼。
果然,刚走到自家所在的楼层,就看到两个穿着黑西装、身材高大的男人正一左一右站在她家门口,像两尊门神。
“你们找谁?”孙秀莲停住脚步,警惕地问,手悄悄摸向了包里防身用的那瓶小喷雾。
其中一个男人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假模假式的笑容:“是孙秀莲女士吧?我们是县纪委第三监察室的,有些关于余文国案件的新情况,需要你再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一下。”
这笑容看起来极其不自然,透着股虚假。
孙秀莲看着他们,目光扫过其中一人挽起袖子露出的手腕上,那个清晰的蝎子纹身,心里彻底明白了。
纪委工作人员?怎么可能有纹身?还这副打扮?
“请出示一下你们的证件和工作证。”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出卖了她的紧张。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耐烦的凶狠。“工作证忘带了,回头补给你。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别让我们难做。”
说着,那个有纹身的男人就上前一步,伸手要来抓她的胳膊。
孙秀莲吓得后退一步,后背抵住冰凉的墙壁,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救命啊!有坏人!抢东西啊!”
对门的邻居家立刻传来动静,门“哗啦”一声被打开,李大爷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份报纸,厉声喝道:“干什么的!光天化日想抢人啊?”
两个男人见惊动了邻居,恶狠狠地瞪了孙秀莲一眼,又扫了李大爷一下,没再纠缠,迅速转身,脚步杂乱地冲下楼去了。
孙秀莲靠在墙上,双腿发软,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对门的李大爷关心地问:“小孙,没事吧?那两人是谁啊?要不要报警?”
“没……没事,李大爷,谢谢您。”
孙秀莲勉强笑了笑,脸色苍白,“可能……可能是找错门了。”
她不敢多说,怕给邻居惹麻烦。
回到家里,她立刻反锁了房门,还用椅子抵在门后,后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
太可怕了!这些人简直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冒充纪委工作人员,直接上门来抓人!吴良友的势力,到底有多大?手到底伸得有多长?
她拿出手机,才看到屏幕上显示有三个刘猛的未接来电。
正准备回拨过去,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跳了出来:
“孙女士,我们是刘局长安排过来保护您安全的。请待在室内,绝对不要给任何人开门,包括自称是警察或纪委的人。一小时后,我们会到您家接您和孩子转移到安全地点。收到请回复确认。”
孙秀莲的心跳再次加速。
该相信这条短信吗?万一是刚才那帮人冒充刘局长发的,设下的陷阱呢?她现在已经谁都不敢轻易相信了。
她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撩开窗帘一角,透过油腻的玻璃窗往下看。
小区院子里看起来一切如常,几个老人在树荫下摇着扇子下棋,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逐打闹。
但仔细看,会发现小区大门口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修鞋的摊子,摊主是个看起来二十多岁、身材结实的小伙子,他手里拿着工具,目光却不像普通摊主那样只盯着手里的活计,而是不时地、警惕地扫视着小区入口和孙秀莲家这栋楼的方向。
就在她犹豫不决,不知道该相信谁的时候,手里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儿子幼儿园班主任张老师打来的。
孙秀莲赶紧接起来,电话那头张老师的声音带着焦急和不安:“余太太!刚才有两个陌生的男人来到幼儿园,自称是孩子的叔叔,说有急事要接小辉走,手续不全,我们没同意,他们就在门口纠缠了一会儿,态度很不好!您……您是不是安排了别人来接孩子?”
孙秀莲感觉全身的血液“嗡”一下全冲到了头顶,瞬间又褪得干干净净,手脚一片冰凉。
他们……他们竟然真的对儿子下手了!
“没有!张老师!我没有安排任何人!”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变得尖利,“千万别让任何人接走小辉!谁都不行!我……我马上过来!马上!”
她再也顾不上分析短信的真假,顾不上什么等待救援,抓起随身的小包,拉开门,搬开椅子就往外冲。
刚冲到楼下,那个摆修鞋摊的小伙子立刻站起身,快步走过来拦在她面前,语气急促但尽量保持礼貌:“孙女士!请等一下!外面现在很危险,您不能出去!”
“让我过去!我儿子有危险!他们在幼儿园要抢我儿子!”
孙秀莲急得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带着哭腔,拼命想推开他。
小伙子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但依旧挡在她面前,同时快速对着衣领下夹着的微型对讲机说了几句。
几秒钟后,他像是得到了指令,侧开身子,语速飞快地说:“好,我陪您一起去幼儿园!快走!”
两人几乎是小跑着冲向不远处的幼儿园。
远远地,孙秀莲就看到幼儿园门口停着一辆没有挂牌照的黑色轿车,两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正在门口和拦着他们的张老师以及保安大声争执,推推搡搡。
“妈妈——!”眼尖的儿子小辉看到了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从老师身后挣脱,迈着小短腿向她飞奔过来。
孙秀莲一把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感觉小家伙在自己怀里吓得浑身发抖。
她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对那两个男人怒目而视:“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抢孩子吗?!”
其中一个男人,正是刚才在楼下那个手腕有蝎子纹身的,他冷笑一声,眼神凶狠:“孙女士,我们老板只是想请你们母子过去做几天客,避避风头。识相点,乖乖跟我们走,免得伤着孩子。”
“休想!”那个修鞋摊的小伙子一个箭步挡在孙秀莲母子身前,虽然年轻,但气势不弱,“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敢在幼儿园门口撒野!”
双方正在对峙,气氛剑拔弩张,一阵急促而响亮的警笛声由远及近,飞快地朝着幼儿园方向而来。
两辆蓝白涂装的警车一个急刹,停在了幼儿园门口,车门打开,几名警察迅速下车。
带队的人,竟然是孙秀莲之前联系过的老同事张建军!
张建军脸色铁青,一下车就厉声喝道:“干什么!都干什么!在幼儿园门口闹事,无法无天了?!”
那两个男人见到警察,脸色微变,互相对视一眼,二话不说,迅速钻回车里,黑色轿车发出一声刺耳的轮胎摩擦声,猛地加速逃离了现场。
张建军没有让人去追,他快步走到惊魂未定的孙秀莲面前,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秀莲,你们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我刚接到内部通报,吴良友可能察觉到末日将近,要做最后的疯狂反扑,你们母子,现在是他手里最重要,也可能是最后的人质筹码!”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便衣小伙,点了点头,显然是认识的。
“张哥……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孙秀莲紧紧抱着还在抽泣的儿子,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余文国交代了一些核心证据,直接指向吴良友,涉及的不只是经济问题,还有更严重的罪行。吴良友现在就是条被困住的疯狗,什么都做得出来。”
张建军语速很快,“刘局长那边已经布好了网,收网就在这几天。
这段时间,你和孩子必须接受二十四小时保护,绝对不能再待在家里了!”
孙秀莲看着怀里儿子哭红的小脸,终于彻底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这已经不是余文国个人的问题了,而是涉及到了你死我活的斗争。
她用力点头,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腔,但眼神已经变得坚定:“我们跟你走。”
坐上警车,孙秀莲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那个熟悉窗口的方向。
她不知道这场风暴还要持续多久,最终会如何平息,但为了儿子,她必须坚强地活下去,等到真相大白、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警车驶远后,对面那栋居民楼的楼顶,一个举着望远镜的身影缓缓放下设备,消失在楼梯口。
几分钟后,吴良友接到了电话,他面无表情地听着,然后冷冷地说:“计划失败。启动最终方案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收到。‘清理工作’立即开始。”
第326章 绝望主妇
三伏天的日头毒得像下了火,县国土局办公楼前的花岗岩台阶被晒得能煎鸡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沥青融化的呛人味道。
孙秀莲穿着一双快磨透底的塑料凉鞋,一步一步往上挪。
凉鞋带子断了又拿火烫接上,此刻烫接的地方硌着脚趾缝,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汗水顺着她散乱的发髻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她直流泪。
她也顾不上擦,心里就揣着个破风箱似的念头,呼啦呼啦地响:必须找到余文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都多少天了?电话打不通,人不见影儿,儿子小辉天天夜里哭醒要找爸爸,幼儿园催缴学费的通知单在她那洗得发白的布口袋里揣着,像块烙铁烫着她的心。
她一个没工作的家庭妇女,天塌下来也只能自己顶着。
走到第七级台阶,孙秀莲停了一下,喘着粗气。
这级台阶边角有道不显眼的裂缝,去年余文国晚上加班回来,在这儿结结实实摔了一跤,膝盖肿得老高,在家歇了三天。
当时他只说天黑没看清,孙秀莲还怪他毛手毛脚。
现在想来,那晚他回来时就魂不守舍,对着那碗她热了三遍的西红柿鸡蛋面,半天没动筷子,眼神躲躲闪闪,问啥都支吾过去。
会不会那时候,他心里就揣上事了?
她盯着那裂缝,心里发寒,咬咬牙,抬脚跨了过去。
办公楼门口的伸缩门关着,旁边门卫室里,老聂正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烟,眯着眼听收音机里的地方戏,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哎,哎,找谁啊?”
老聂瞥见孙秀莲要往里闯,探出半个身子,哑着嗓子喊,烟灰簌簌地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保安制服上。
“我找余文国!他是你们这儿的,我是他老婆!”
孙秀莲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慌,心脏在瘦弱的胸腔里“咚咚”狂跳,震得她耳膜发鸣。
“余文国?”老聂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混合了同情和避之不及的复杂情绪,“他……他好几天没来了,听说……”
老聂的话说了一半,像被鱼刺卡住,眼神飘忽着不敢与她对视。
这欲言又止的样子,像根火柴,“嗤”一下点着了孙秀莲心里积压已久的恐慌和委屈。
她不等老聂说完,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那扇小门,埋头就往里冲!
“诶!你这人怎么回事!站住!没登记不能进!”
老聂在后面急得跺脚,抓起橡胶棍追出来,可他一个老头子,哪里追得上心急如焚的孙秀莲?
孙秀莲顺着记忆里余文国带她来过的方向,沿着水磨石地面的走廊拼命往前跑。
走廊墙壁下半截刷着绿色的油漆,上半截是惨白的墙灰,许多地方已经斑驳脱落。
她的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回响,旁边办公室的门有的开着条缝,探出几张或好奇或惊愕的脸,又很快缩了回去。
此刻,二楼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老旧空调外机“哐当哐当”嘶吼着,吹出的风带着一股铁锈和灰尘的混合味儿,非但没带来凉爽,反而更添烦躁。
长条会议桌的红漆掉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投影仪像个垂死的病人,“嗡嗡”作响,将黑川项目的规划图投射在幕布上,晃动的蓝光映在主持会议的吴良友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和刻意维持的镇定都照得一清二楚。
吴良友手里捏着激光笔,红点在规划图上一块低洼地处画着圈,声音努力保持着洪亮:“这块地,填土工程必须在下个月十号之前完成!设计院那边已经催了三次了,再拖下去,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说话时,唾沫星子不经意溅到胸前的白衬衫上,留下几个不起眼的小点。
下面坐着的人,心思显然都不在会上。
副股长刘梅低着头,在本子上画着谁也看不懂的涂鸦;办公室林少虎眼神放空,盯着天花板角落里一块蛛网状的霉斑发呆。
只有余文国常坐的那个位置空着,桌上还放着他那个印着“劳动模范”字样的搪瓷杯,杯沿那圈深褐色的茶垢格外显眼,仿佛还在等着主人的归来。
突然,一阵凄厉的哭喊声由远及近,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猛地扎破了会议室里虚伪的平静。
“余文国!你给我出来!你到底死哪儿去了!你不管我们娘俩死活了吗——!”
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越来越近,最后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会议室那扇本就有些松动的木门被猛地撞开!
所有参会人员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地望向门口。
只见孙秀莲头发散乱,眼眶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脸上汗水泪水混在一起,冲开灰尘,留下道道污痕。
她瘦弱的身子依靠在门框上,仿佛随时会倒下。
“这……这是谁啊?怎么跑这儿来了?”林少虎扶了扶眼镜,小声嘀咕,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抹得油光锃亮的头发。
“好像是……余文国他爱人?”
刘梅停下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洞,脸上写满了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看好戏的神情。
“这时候来闹,不是添乱吗?”有人转着手中的钢笔,语气不安。
“最近风声紧,咱们局里也不太平,她这一闹,怕是要出大事……”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空调徒劳的轰鸣。
吴良友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刚才努力维持的镇定瞬间崩塌。
他手里捏着的激光笔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红点在幕布上乱晃。
七天前检察院的人当着他们的面把余文国带走的情景,如同噩梦般再次浮现。那一刻,他就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散会!”吴良友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搪瓷杯就往外走。
动作太急,杯里所剩不多的茶水晃出来,洒在他的裤腿上,洇开一片深色,他也浑然不觉。
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噔噔噔”急促而凌乱的声响,在突然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经过余文国空荡荡的办公桌时,他眼角余光瞥见桌角那盆仙人掌——那是去年孙秀莲送来,说能防辐射的,如今已蔫头耷脑,盆土干裂,如同它主人的境遇。
吴良友心里莫名地一抽,脚步更快了。
冲到一楼大厅,只见孙秀莲瘫坐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几个工作人员远远看着,指指点点,没人敢上前。
“吴局长!吴局长你告诉我,文国他到底怎么了?”孙秀莲一看到吴良友,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她的手掌因为常年做家务而粗糙,带着汗湿的黏腻和一股皂角的味道。
“他前几天还好好的,说等项目验收完,就带我和小辉去北戴河看海,还要给儿子买个大沙滩玩具……怎么突然就联系不上了?手机关机,人也找不见……吴局长,我求求你,你跟我说句实话……”
她语无伦次,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砸在吴良友的手背上,冰凉一片。
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像蚊蝇般嗡嗡作响。
“这不是余大队媳妇吗?怎么闹成这样了?”
“我看余队长肯定是出事了,不然他媳妇能这样?”
“黑川项目……听说查得挺严的,前几天还有人来找账本呢……”
“余队长负责黑川那块地的时候,那承包商老陈可没少往他办公室跑……”
这些议论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孙秀莲心上。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扫视着周围那些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脸,突然想起去年冬天,余文国有次半夜才回家,身上酒气熏天,西装口袋里掉出一张“辣妹子火锅城”的结账单,金额不小。
她当时问起,余文国眼神闪烁,只含糊说是单位应酬……
吴良友看着孙秀莲那双被绝望和泪水浸泡得失去光彩的眼睛,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几下。
他想说点什么安抚的话,可那些准备好的官腔套话,在如此真切的悲恸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七天前的画面清晰得残忍。
他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窗外麻雀在槐树上叽喳,余文国还在隔壁哼着荒腔走板的《涛声依旧》。
然后,门被敲响,两个穿着制服、面容冷峻的检察院工作人员走进来,出示证件,红色封皮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吴局长,余文国涉嫌在黑川土地整治项目中索贿受贿,这是相关文件,请配合我们工作。”
他当时脑子“嗡”的一声,看着余文国被从档案室叫出来,脸瞬间惨白如纸,平时宝贝得不行的英雄钢笔“啪嗒”掉在地上……人被带走时,余文国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恐惧、乞求,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局里瞬间流言四起。
刘梅把抽屉锁了又开,老李抱着电话压低声音,连打扫卫生的张姨都绕着余文国的座位走。
吴良友自己,又何尝不是提心吊胆?他清楚地记得,余文国被带走前一周,曾悄悄塞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说是“黑川项目的特别奖金”……那笔钱,现在正躺在他家书架后面那个旧鞋盒里,像一团烈火,日夜灼烧着他的神经。
“秀莲妹子,你……你先别激动,冷静点,有话好好说。”
吴良友试图把孙秀莲扶起来,声音干涩发紧,掌心全是冷汗,把孙秀莲的衣袖都濡湿了一小片。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游移间,瞥见走廊尽头,余文国曾经的跟班冉德衡正探头探脑,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肉包子,嘴角油光锃亮。
“我怎么冷静!我男人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让我怎么冷静!”
孙秀莲的情绪彻底崩溃,声音嘶哑地哭喊,“我就知道他不该接那个黑川项目!去年腊月二十九,他还在家对着账本唉声叹气,说什么‘这次要是成了,就能给儿子换个学区房’……我劝他别想那么多,咱们平平安安过日子就行,他就是不听啊……”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吴良友心里最虚的地方。
他想起去年除夕前夜,余文国揣着一瓶二锅头跑到他家,两人在阳台上就着冷风喝酒。
窗外鞭炮声声,烟花明明灭灭映在余文国脸上。
余文国灌下一口酒,红着眼睛说:“吴局,黑川这个项目要是弄好了,我就能在实验二小旁边付个首付,让我家小子也能上个好学校……到时候,我肯定好好谢您!”
当时他是怎么回的?好像是拍着余文国的肩膀,笑着说:“好好干,我看好你。”
现在想来,那笑容里有多少是鼓励,有多少是默许,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还有去年冬天,在“辣妹子火锅城”那个烟雾缭绕的包间里。紫铜火锅“咕嘟咕嘟”翻滚着红油,羊肉的膻气混着酒气弥漫。余文国喝得满面红光,搂着他的肩膀,喷着酒气说:
“吴局,黑川那块地……交给我,您就放一百个心!保证让您年底考核……拿个‘特殊贡献奖’!少不了您的……好处!”
说着,还把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不动声色地塞进了他的公文包侧袋。
那一刻,包间里嘈杂的划拳声、隔壁包间跑调的歌声、火锅沸腾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那纸袋落下的细微声响,和他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
“秀莲妹子,文国他……确实是遇到点麻烦。”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半扶半架地把几乎虚脱的孙秀莲往楼梯口带,“但组织上正在调查,你要相信法律,肯定会……肯定会把事情查清楚的。”
他的话说得磕磕绊绊,毫无底气。
孙秀莲的脚软得像面条,布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拖出“沙沙”的声响,透着无尽的凄凉。
经过公告栏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到一张泛黄的“关于开展廉政教育学习的通知”,下面的签到表上,余文国的签名赫然排在第一个,字迹龙飞凤舞,如今看来,真是莫大的讽刺。
“我就不该让他当这个官!老老实实当个办事员屁事没有!”
孙秀莲伏在吴良友肩头,压抑地呜咽着,眼泪浸湿了他肩头的布料。
吴良友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是对孙秀莲母子的些许愧疚,另一方面,是更深重的、对自己处境的恐惧。
他把孙秀莲安置在二楼的接待室,吩咐闻讯赶来的林少虎:“少虎,你在这里陪着秀莲,给她倒杯水,安抚一下情绪,千万别让她再出去了。我……我去想办法联系一下,看能不能问到点情况。”
林少虎连连点头,脸上堆着小心:“吴局您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嫂子。”
吴良友匆匆离开接待室,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才敢大口喘息,后颈的衣领已被冷汗完全浸透。
办公桌上,那个印着“廉洁奉公”的鼠标垫,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视线。
他瘫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
楼下,孙秀莲撕心裂肺的哭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他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他,早已被卷入了漩涡中心,能否脱身,只能看那位“马老板”的安排了。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内衣口袋里那张不记名的电话卡,那是他与马峰副厅长单线联系的唯一渠道。
事业为重,忍辱负重……他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
第327章 铁证暗战
“哐当!”
局长办公室的门被吴良友用力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墙皮似乎都簌簌往下掉灰。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像条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里心脏狂跳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孙秀莲那绝望的眼神、嘶哑的哭喊,如同鬼魅般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影像,眼下有更重要、更致命的事情需要处理。
快步走到办公桌前,他蹲下身,有些急躁地拉开最底层那个带锁的抽屉——钥匙因为手抖,试了两次才插进去。
抽屉里杂乱地堆着些旧文件、半盒受潮的茶叶,还有一个用橡皮筋捆了好几圈的蓝色塑料袋。
他一把将塑料袋扯出来,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解橡皮筋时差点把它崩断。
塑料袋里是几份泛黄的旧报告,他看也不看直接扒拉到一边,从最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普通,边缘已经磨得起毛,边角卷曲,上面没有任何字样,但捏在手里的厚度却让他心惊肉跳。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封里的东西倒在桌上——是几张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
日期清晰地指向去年黑川项目招标前后,最早的一张,正好是他签字同意余文国负责该项目后的第三天。
汇款方账号被人用刀片之类的东西刻意刮花了,模糊不清,但收款方户名栏里,“余文国”三个字却清晰得刺眼。
吴良友的手指抚过那熟悉的名字,指尖冰凉。
他记得太清楚了,这是去年年底,项目进展“顺利”时,余文国在一个下班后的黄昏,偷偷塞进他大衣口袋的。
当时余文国脸上堆着谄媚又带着一丝忐忑的笑,压低声音说:“吴局,项目奖金,您那份……一点心意,辛苦您了。”
他当时推拒了几下,但余文国按着他的手,眼神里有种“你懂的”的意味。
他最终半推半就地收下了,回到家,趁着老婆孩子没注意,躲在书房里,戴着老花镜,就着台灯反复看了那数字好几遍——五万块。
当时心里除了忐忑,竟还有一丝隐秘的喜悦,觉得余文国这小子会来事,这项目交给他没错。
现在再看这些纸片,它们不再是“奖金”,而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能把他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铁证!
余文国进去了,谁能保证他不会为了减刑,把这些都抖出来?谁能保证这些凭证的原始记录没有被检察院掌握?
桌上的老式座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在死寂的房间里如同惊雷。
吴良友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看向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内部短号。
他盯着那不断跳跃的数字,像盯着一条毒蛇,迟迟没有伸手。
铃声固执地响着,直到自动挂断,他才长长吁出一口气,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不行,这些东西绝对不能留!
他不再犹豫,抓起那几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快步走到墙角那台落满灰尘的碎纸机旁。
这台机器还是前年统一采购的,噪音大得吓人,平时很少使用。
他插上电源,机器发出沉闷的“嗡”声,仿佛一头被唤醒的野兽。
他把凭证一张张塞进入料口,听着锋利的刀片将纸张绞碎时发出的“嘶啦”声,感觉自己的神经也在一寸寸被割裂。
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锃亮的皮鞋尖上,他也浑然不觉。
当最后一张凭证被吞没,碎纸机似乎因为负荷过大,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咔哒”声,紧接着运转声变得异常,然后彻底停了下来——卡住了。
若是平时,他肯定会骂一句破机器,然后想办法清理。
但此刻,他看着碎纸机出口处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细碎的纸屑,心里反而升起一股变态的安全感。
卡住了好,卡住了就更看不出原来是什么了。
他甚至还不放心,又伸手把露在外面的些许纸屑使劲往机器深处塞了塞,确保万无一失。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回椅子上,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浑身虚脱。
目光无意间扫过桌上的台历,红框清晰地标着“2012年6月21日”。
距离余文国被带走,已经整整170个小时。
这170小时,他度日如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余文国被带走那天的场景,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
那天阳光很好,他正在看黑川项目的进度报告,余文国还在隔壁档案室,用他那五音不全的嗓子哼着《涛声依旧》……
一切看似平常,直到那两名穿着笔挺制服、面容冷峻的检察官走进他的办公室,出示证件,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他当时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看着余文国被从档案室叫出来。
余文国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变得惨白,手里拿着的、自己送他的那支英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笔尖似乎都摔弯了。
被带走时,余文国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惊恐,有求助,或许……还有一丝怨恨?怨恨他没有出声,没有保他?
局里顿时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刘梅把抽屉锁了又开,老林抱着电话声音压得极低,打扫卫生的张姨甚至不敢去擦余文国办公桌的灰尘,还跟人窃窃私语:
“我早看出余股长不对劲,上个月我在楼梯间捡到个信封,里面厚厚一沓购物卡呢,当时没敢声张……”
他当时还呵斥张姨不要乱讲,现在想来,那或许是真的。
余文国早就不是他印象中那个略带青涩、做事认真的年轻人了。
黑川项目像一个大染缸,把他,也把身边的人都染上了洗不掉的颜色。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吴良友混乱的思绪。
他猛地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谁?”
“吴局,是我,林少虎。”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而略带紧张的声音。
吴良友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领带,把那个空了的牛皮纸信封塞回抽屉底层,才开口道:“进来。”
林少虎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深蓝色的档案袋,袋口用白线缠绕着,封口处盖着红章,这是余文国的人事档案。
他低着头,不敢看吴良友,小心翼翼地把档案袋放在办公桌一角。
“吴局,您要的余队长……余文国的档案,我拿来了。”
“嗯,坐。”吴良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审视。
林少虎是从县政府办公室调进来的,平时也算勤快,就是性格有点软。
林少虎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蜷缩着,显得很紧张。他刚才在走廊里隐约听到了孙秀莲的哭闹,也看到了冉德衡守在接待室门口,心里早就七上八下。
吴良友盯着他看了几秒,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少虎,有个紧急任务交给你。”
林少虎立刻挺直了背:“吴局您吩咐。”
“你抓紧时间,给检察院写一份关于余文国的现实表现材料。”
吴良友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重点写他工作能力强,态度认真,踏实肯干,为局里做了多少贡献,受过哪些表扬,写得越详细、越具体越好。今天上午,下班前,必须交给我。”
林少虎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没反应过来:“吴局,这……这材料是直接给检察院的?”
“对。”吴良友点头,语气不容置疑,“现在是关键时期,我们作为单位,要对同志负责。文国平时工作表现是有目共睹的,不能因为一些还没查实的问题,就全盘否定一个人。这份材料,或许能帮助检察院更全面地了解情况,对他,对局里,都很重要。”
林少虎低下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球鞋鞋尖,心里翻江倒海。
他上周三亲眼看着余文国被两名检察官一左一右带出办公楼,当时余文国还穿着那件藏青色西装,背影僵硬。
这才几天?就要自己给他写“现实表现”,还要往好里写?这岂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想起刚入职时,余文国带他去黑川项目工地熟悉情况,指着新修的灌溉水渠对他说:
“少虎,干我们这行,笔下有财产万千,笔下有人命关天,笔下有是非曲直,笔下有毁誉忠奸。每一个数据,每一个签字,都得对得起良心。”
当时的余文国,在他眼里是那么正直、专业,充满理想。可现在……
吴良友见林少虎迟迟不语,眉头皱了起来,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悦:“怎么?有困难?”
“没,没有!”林少虎赶紧摇头,声音有些发干,“我就是……就是怕写不好,把握不好分寸。”
“就按我说的写!”
吴良友拿起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你就写他负责黑川项目期间,如何废寝忘食,如何深入一线,如何协调解决难题……这些都是事实嘛!他加班是不是常态?下雨天是不是主动去工地巡查?这些你不能否认吧?”
林少虎只能点头,拿起笔和本子,却感觉这笔有千斤重。
“去吧,抓紧时间。”吴良友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林少虎拿起档案袋和笔记本,脚步沉重地离开了办公室。
走到门口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墙角的碎纸机,那卡住的入口和旁边散落的少许纸屑,让他心里莫名地一沉。
回到自己拥挤的办公隔间,林少虎把档案袋放在桌角,像是放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他翻开笔记本,看着空白页,半天落不下一个字。
窗外,蝉鸣聒噪,吵得他心烦意乱。
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垂下的藤蔓扫着窗玻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还是无奈地拿起笔,在纸页顶端写下了“关于余文国同志的现实表现材料”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毫无平时的工整。
他翻开余文国的档案,第一页是入职登记表,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眼神清澈,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后面附着几张荣誉证书复印件:“先进工作者”、“土地整治技术标兵”……曾经的光环,此刻看来无比讽刺。
当翻到档案最后一页,看到那张夹在里面的、盖着红章的处分决定时,林少虎的手停住了。
三年前,余文国擅自修改一块城郊荒地的评估等级,导致国家土地出让金损失十几万。
事情被举报后,局里给了通报批评。
当时这份处分决定,在公告栏里贴了整整一个月。
现在,吴局长却让他绝口不提这件事?
林少虎想起昨天在新闻上看到的案例,邻县一个办事员,因为帮涉案领导出具不实的证明材料,最后以伪证罪被判了刑。
电视里,那办事员的妻子抱着孩子,在法院门口哭得撕心裂肺的画面,深深刺痛了他。
他该怎么办?如实写,肯定得罪吴局长,以后在局里寸步难行。
按局长的意思写,那就是昧着良心,甚至可能触犯法律!
他痛苦地抱住头,感觉自己被夹在了中间,进退两难。
办公桌上的小收音机里,正播放着午间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地念着稿子:“……本台评论,反腐倡廉必须常抓不懈,对任何违纪违法行为,都要坚持‘零容忍’态度,发现一起,查处一起,绝不姑息……”
林少虎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窗外恼人的蝉鸣,和他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他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没得选。
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科员,吴良友是他的顶头上司,掌握着他的前途命运。
他颤抖着手,重新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写下那些违心的字句,每写一个字,都感觉像是在出卖自己的灵魂。
他不知道这份材料交上去会带来什么后果,他只希望,这场噩梦能快点结束。
而局长办公室里的吴良友,在林少虎离开后,立刻反锁了门。
他走到窗边,确认楼下无人注意,然后从贴身的衬衣口袋里,掏出了一部外观陈旧、甚至有些掉漆的非智能手机。他开机,熟练地按下了一长串号码,屏幕亮起微弱的光。
一条早已编辑好的短信,静静地躺在发件箱里:
“风浪已起,旧物已处理。黑石动向如何?下一步指示?”
他盯着那条短信,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信息显示的接收方,只有一个简单的代号——“mF”。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后,他立刻删除了发件记录,关机,将手机重新藏回贴身口袋。
做完这一切,他望着窗外国土局大院门口熙攘的车流,眼神复杂。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条危险的钢丝,一边是来自马峰副厅长的秘密指令,一边是身边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他只能祈祷,自己在彻底暴露之前,能够拿到足够分量的筹码,完成那项“忍辱负重”的任务。
第328章 良心拷问
林少虎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他坐在自己的办公隔间里,对着摊开的笔记本和余文国那本人事档案,感觉像坐在一个逐渐升温的蒸笼里,四面八方都是无形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
笔记本上,“关于余文国同志的现实表现材料”那行标题,像几只嘲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桌上那瓶廉价的蓝黑墨水还没盖严实,散发出一股不太好闻的化学气味。
刚才手抖,不小心碰倒了墨水瓶,虽然及时扶起,但还是在稿纸上洇开了一小片,像一块丑陋的蓝色胎记,怎么擦也擦不掉。
他烦躁地把那页纸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废纸篓,纸团撞在铁皮篓壁上,发出轻微的“咚”声。
窗外的蝉鸣变本加厉,“知了——知了——”没完没了,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刺破耳膜。
他猛地站起身,“哐当”一声把窗户推到底,灼热的风瞬间灌进来,带着街对面小吃摊飘来的、混合着油烟和食物馊掉的气味,并没让空气变得好闻,反而更添烦躁。
窗台上那盆无人打理的吊兰,枯黄的叶子耷拉着,在热风里微微颤抖,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重新坐下,深吸一口污浊的空气,强迫自己拿起笔。
笔杆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滑腻。
他决定先从余文国刚参加工作那会儿写起,那时候的他,确实是个肯干事的年轻人。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他跟余文国去一个偏远的乡镇核查土地纠纷。
那时候还没配公车,两人是挤长途班车去的,颠簸了三个多小时。
到了地方,为了核实一个地块的边界,余文国愣是冒着夏天的瓢泼大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的田埂上走了好几里路,回来时浑身湿透,像个泥猴,裤腿上还沾着几根狗尾巴草,但他手里那个记录数据的笔记本,却被他用塑料袋包得好好的,一点没湿。
就因为这事,余文国后来还得了面“先进工作者”的锦旗,在局里大会上被表扬过。
林少虎在笔记本上写下:“该同志工作认真负责,具备较强的吃苦耐劳精神……”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慢慢凝聚成一滴,欲坠不坠。现在写这些,算什么?是为一个可能贪赃枉法的人涂脂抹粉吗?他仿佛能听到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冷笑。
他甩甩头,试图继续。
笔尖刚触到纸面,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那是去年年底,距离黑川项目招标没多久。
他晚上加班整理文件,路过余文国办公室,门虚掩着,看到余文国正背对着门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兴奋却掩不住:
“……放心吧陈总,流程肯定没问题……吴局那边……嗯,明白,都打点好了……你那辆新买的奥迪A6不错啊,啥时候也带我兜兜风?哈哈……”
当时他没在意,只觉得余文国社会关系广。
现在串联起来想,那个“陈总”,八成就是黑川项目三标段的承包商陈建国!而那辆奥迪A6,余文国后来还真开上了,虽然只开了不到两个月,就说是“朋友借的”,现在想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还有余文国手腕上那块突然多出来的、亮闪闪的欧米茄手表,据说是“香港亲戚送的”;他老婆孙秀莲手指上那个分量不小的金镯子;他家儿子突然转去的那个学费昂贵的私立幼儿园……这些以前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像无数个碎片,拼凑出一幅让他脊背发凉的画面。
“啪!”林少虎猛地将笔拍在桌上,笔杆弹跳了一下,滚到桌边,差点掉下去。
他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揪着发根,试图用疼痛来驱散心里的混乱和厌恶。
他重新拿起余文国的档案袋,像是要寻找某种支撑或者反驳的证据。
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抽出那张《关于给予余文国同志通报批评处分的决定》。
白纸黑字,红头公章,写得清清楚楚:余文国在负责城东片区土地评估期间,接受开发商宴请,并应对方要求,擅自将一块工业用地的评估等级从三级提高到二级,致使国家损失土地出让金十余万元。
处理结果是:全局通报批评,扣发三个月奖金。
这份处分决定,当时在公告栏里贴了足足一个月,全局上下无人不知。
可后来,不知怎的,风声就慢慢过去了。
余文国沉寂了几个月后,反而更受“重用”,被安排负责更重要的黑川项目。
而真正对项目有发言权的原开发公司经理廖启明,却坐上了冷板凳。
现在想来,这背后要是没有吴良友的默许甚至推动,怎么可能?
吴局长现在让他写现实表现材料,却明确指示要忽略这段“不光彩”的历史,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包庇!
是要让他林少虎也跟着一起,把白的说成黑的,把黑的说成白的!
他想起昨天在法制节目里看到的那个案例,邻县建设局的那个小办事员,因为听从领导指示,出具了虚假的项目验收证明,最后东窗事发,领导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他却被以玩忽职守罪和伪证罪判了实刑。
节目里,那个办事员年迈的母亲在法庭外老泪纵横,不停念叨:“我娃老实啊,他就是太听领导的话了……”
那画面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林少虎的心里。
他不想步那个办事员的后尘!他家里还有靠他每月寄钱回去的父母,还有一个有残疾的弟弟……他要是出了事,这个家就完了!
可是,不听吴局长的话呢?吴良友在局里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想要捏死他一个小办事员,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随便找个由头,就能让他考核不合格,甚至让他丢了这个来之不易的铁饭碗。
良心?原则?在现实的生存压力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少虎,材料写得怎么样了?我看你趴这儿老半天了。”
隔壁办公室的朱鑫端着泡满枸杞的保温杯溜达过来,探头看了一眼他笔记本上那几行稀稀拉拉的字,“哟,写余股长的材料啊?他这是……真要出大事了?”
林少虎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用胳膊挡住笔记本,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没呢,兄弟。就是常规的工作评价,存档用的。”
朱鑫“哦”了一声,眼神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少虎,这材料可不好写。写轻了,上面不满意;写重了,得罪人。尤其是现在这节骨眼上……我听说啊,检察院那边掌握的证据,可不止表面上那点。”
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林少虎的肩膀,“你好自为之吧。”
朱鑫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林少虎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激起更大的波澜。
检察院还掌握了更多证据?那余文国岂不是……自己要是按吴局长的意思写了这份美化材料,将来会不会被认定为包庇甚至共犯?
他坐立难安,感觉自己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拿起水杯想去接点水,走到茶水间门口,听到里面两个财务股的同事正在小声议论。
“……可不是吗?听说检察院把黑川项目所有的资金流水都调走了,连几年前的老账都没放过。”
“余文国这次怕是悬了,数额听说不小……”
“唉,就是苦了他老婆孩子,刚才在一楼闹得那个惨……”
“你说,会不会牵扯到上面……”
声音到这里陡然压低,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林少虎握着空水杯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他默默地退后几步,没有进去,转身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心里的天平,在恐惧和良知之间剧烈地摇摆着。
他重新翻开那本几乎被他翻烂的《公务员行为规范》,扉页上还有他刚入职时,怀着满腔热血写下的座右铭:“恪尽职守,清正廉洁”。
那八个字,如今看来格外刺眼。他烦躁地合上手册,把它塞进抽屉最底层,眼不见为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距离吴良友规定的上交时限越来越近。
林少虎看着笔记本上那寥寥数行、言不由衷的字句,内心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煎熬。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拿起笔,不再犹豫,开始快速地书写起来。
他按照吴良友的要求,罗列了余文国诸多“工作业绩”和“优秀表现”,字迹工整,措辞严谨,看起来像模像样。
但是,在材料的最后,他另起一段,用比前面稍小一些的字号,加上了一段话:
“需要说明的是,余文国同志在三年前,曾因在城东片区土地评估工作中存在违规操作,受到局内通报批评处分(详见附件)。此外,据部分同事反映,其在负责黑川项目期间,个人消费水平与家庭收入情况存在较大差异,具体情况因缺乏确凿证据,仅在此如实记录,供组织参考核查。”
写完最后一句,他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知道,这样写很可能两面不讨好,既达不到吴局长完全“漂白”的目的,也显得自己首鼠两端。
但这已经是他能在良心和现实之间,找到的唯一的、微弱的平衡点。他把处分决定的复印件作为附件,一起整理好。
他将写好的材料仔细叠好,放进一个崭新的公文袋里,封口,然后在封面写上“余文国现实表现材料”的字样。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色。
他不知道这份材料交上去会带来什么,是雷霆震怒,还是不了了之?他只知道,他暂时对得起自己那份微薄的薪水,和内心深处尚未完全泯灭的、对“公正”二字的敬畏。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小林,关于黑川项目三标段的原始数据备份,如果你有发现,请务必谨慎保管,或联系刘猛副局长。切记,注意安全。”
林少虎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猛地抬头,看向走廊尽头副局长刘猛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手心再次沁出了冷汗。
第329章 账本疑云
姚斌觉得自己脑袋瓜疼。
他把自己埋在一堆散发着油墨和灰尘混合气味的项目文件里,右手边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蒂,像个长满尖刺的小型仙人掌盆栽。
办公室里那台老掉牙的吊扇在他头顶“吱吱呀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还带着一股电机过热的焦糊味。
他手里捏着黑川项目三标段最后那份验收报告的复印件,A4纸的边缘都被他捻得起了毛。
数据,还是那些数据,表格,还是那些表格,乍一看严丝合缝,流程完备,签名盖章一个不少。
但他心里就是有个声音在叫嚣:不对劲!这里面绝对有鬼!
那种感觉,就像你明明看见一碗清水,却总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老姚,还在啃那块硬骨头呢?”
小李端着他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子晃悠过来,缸子里泡着不知名的树根一样的东西,据说是什么“降火神器”。
“要我说,余头儿都那样了,这报告还能看出花来?”
姚斌没抬头,从烟盒里摸出最后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掠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越是这时候,越得看仔细。万一里面埋着雷,到时候炸了,咱们这些经手过的,一个都跑不了。”
他吐出一个烟圈,目光落在报告末尾那个熟悉的签名——“余文国”。
那字迹龙飞凤舞,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张扬,与现在身陷囹圄的处境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小李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看守所那边传出来的消息,余头儿……嘴硬得很,进去几天了,屁都没放一个。送进去的换洗衣服,原封不动扔在一边,跟谁都不搭腔,就跟个闷葫芦似的。”
姚斌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不符合余文国的性格。
以他对余文国的了解,那人表面看着稳重,实则心里藏不住事,有点成绩就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
如今落到这步田地,反而如此沉得住气?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过,”小李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神秘兮兮,“他托人带了句话出来,就一句,没头没脑的。”
“什么话?”姚斌抬起眼皮。
“说……‘账册在老家衣柜第三层抽屉里’。”
小李挠了挠头,一脸困惑,“你说他这是啥意思?老家?他老家不是早没人了吗?他爹妈去世后,那老房子空了多少年了都。”
“账册在老家衣柜第三层抽屉里……”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姚斌混乱的思绪!
他瞬间想起三天前,他奉命带着小李去整理余文国办公室私人物品时的情景。
那天下午,阳光斜照进那间已经没了主人的办公室,空气里飘浮着细小的尘埃。
文件散落得到处都是,显得有些凌乱。
就在他们清理那个靠墙的铁皮文件柜最底层时,在一摞过期的政策文件下面,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个用黑色塑料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砖头大小的物件。
当时小李还想直接打开,被他制止了。
他捏了捏,感觉像是个笔记本。
联想到余文国出事,他多了个心眼,趁小李不注意,又把那东西按原样塞回了文件堆最底下,还用其他文件夹盖了盖。
现在回想起来,那手感,那藏匿的位置……
难道余文国办公室那个是假的?或者是个副本?
他故意放出“老家”的风声,是想混淆视听?还是说,那个黑塑料包里的东西,才是真正的要害?
而那句带出来的话,是个烟雾弹?或者……是双重保险?
姚斌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动声色地对小李说:“谁知道他搞什么名堂,说不定是吓糊涂了,胡言乱语。这事儿你别往外传,免得节外生枝。”
小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知道轻重,姚哥。”
打发走小李,姚斌立刻起身,假装去档案室查资料,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挪向了余文国那间已经被贴上封条的办公室。
隔着门上的玻璃窗,他看到里面东西基本维持原样,那个铁皮文件柜还静静地立在墙角。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那个黑色的、用塑料布包着的笔记本……里面到底记录了什么东西,让余文国如此谨慎地藏匿,甚至在被抓后还要玩这么一出“声东击西”?
与此同时,县法院那栋苏式老楼的走廊里,吴良友正步履匆匆。
水磨石地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他有些慌乱的身影。
他摸遍全身口袋,才找出那个皱巴巴的烟盒,里面空空如也。
他烦躁地把空烟盒捏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金属包边在桶壁上磕出“哐当”一声轻响。
“吴局?这么巧。”
一个穿着笔挺法袍、腋下夹着卷宗的中年法官迎面走来,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目光在他有些歪斜的领带上停留了一瞬。
“啊,王法官。”吴良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下意识地正了正领带,“我来找雷院长汇报点工作上的事。”
“雷院长刚开完审委会,应该在办公室。”
王法官点点头,没再多说,擦身而过。
吴良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尤其是法袍上那枚庄严的徽章,心里一阵发虚。
他加快脚步,恨不得立刻飞到雷公明的办公室。
就在快到院长办公室门口时,旁边民事审判区的走廊里突然爆发出激烈的争吵声,一个女人尖利的哭喊声格外刺耳:
“你们还有没有良心!我男人就是挪用了点公款,又没杀人放火!凭什么判他那么重!是不是对方给你们塞钱了!我要去市里告你们!告你们枉法裁判!”
女人的哭闹引来了法警和不少旁听人员的围观,走廊里一时乱糟糟的。
吴良友像被烫到一样,赶紧缩回刚要踏进院长办公室区域的脚,闪身躲到一根巨大的罗马柱后面,心脏“砰砰”直跳,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场景,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去年法院强制执行黑川项目涉及的那起土地纠纷案时,那个败诉的开发商在法院门口堵住他,偷偷塞进他车里的那个黑色手提袋。
袋子里是整整二十沓百元大钞,崭新的,散发着油墨的味道。
他当时鬼使神差地收下了,那个袋子在他家车库里藏了半个月,最后才分批存到了他远房亲戚的账户里。
现在想来,每一张钞票都像是烧红的炭火!
他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表情,刚准备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良友同志?怎么不进去,在这儿站着?”
吴良友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雷院长。”
雷公明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那个不离身的紫砂小茶壶,神态从容,目光却锐利如鹰。
“刚开完会,正好说到你们局黑川项目的案子。”
他呷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案卷材料我们初步看了一下,情况……比较严重啊。”
吴良友的汗“唰”地就下来了,顺着鬓角往下流。
“雷院长,余文国他……他是一时糊涂,你看能不能……”
“糊涂?”雷公明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转账记录,行贿人口供,他自己亲笔签的收条,还有项目上那些猫腻,证据链很完整。这可不是一句‘糊涂’就能搪塞过去的。”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吴良友一眼,压低了声音:
“良友,你是单位主要负责人,这个时候,更要站稳立场。上面现在对反腐是什么态度,你应该清楚。这个案子,谁来说情都没用,搞不好,还要深挖下去。”
“深挖”两个字,像两把锤子,重重砸在吴良友心上。
他脸色白了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雷公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我知道你爱惜羽毛,想保手下人。但有些底线,不能碰。你好自为之。”
说完,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端着茶壶,迈着方步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吴良友独自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公告栏上,那张新贴的“廉政警示案例”通报,第三个就是他刚刚听说的那个挪用公款案,涉案金额后面那一长串零,看得他眼花缭乱,心惊肉跳。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法院大楼,炽热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反而浑身发冷。
他摸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翻到一个备注为“老板”的号码,犹豫再三,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里传来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和一个娇滴滴的女声。
“喂?什么事?”对方的声音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
“马……老板,”吴良友压低声音,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情况不太好,法院这边……雷公明的意思,案子要严办,可能……可能还会往下查。”
“查?”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伴随着“啪”一声,似乎是牌被重重拍在桌上,“查就查嘛,你慌什么?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余文国自己屁股不干净,怪得了谁?你把自己摘清楚就行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对方的语气变得严厉,“管好你的嘴,该处理的东西处理干净!最近风声紧,别主动联系我!就这样!”
“嘟嘟嘟……”忙音响起,电话被毫不客气地挂断。
“领导以前遇事先摆谱,现如今怎么也是巷子里赶猪——直去直来了?”
吴良友握着手机,僵在原地,阳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却照不亮他脸上的惨白和茫然。
他感觉自己像茫茫大海上的一叶孤舟,失去了所有方向,只能眼睁睁看着惊涛骇浪向自己袭来。
而另一边,国土局档案室里,姚斌借口查找一份旧规划图,支开了管理员,悄悄溜进了余文国那间被封的办公室。
他反手轻轻带上门,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他目标明确,径直走到那个靠墙的铁皮文件柜前,蹲下身,凭着记忆,小心翼翼地从最底层那一摞文件的深处,摸出了那个用黑色塑料布包裹的、砖头大小的物件。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做什么重大的决定,然后,轻轻地、一层层地,揭开了那层神秘的塑料布……
第330章 双面迷局
吴良友从法院大楼走出来时,两腿发软得像刚出锅的面条。
雷公明那几句“深挖”“严办”像回旋镖似的在他脑子里嗡嗡乱飞。
他下意识摸遍全身口袋——空的,最后一个烟盒已经葬身法院垃圾桶了。
七月的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出油来,他却觉得浑身发冷,那股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天灵盖。
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掏出来一看,“老婆”俩字在屏幕上跳得正欢。
拇指在接听键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狠狠心按了挂断。
现在接电话说什么?说“老婆我可能要进去啃窝头了”?还是说“没事儿我就是和法院领导聊聊人生”?
哪句都他妈说不出口。
吴良友把手机塞回裤兜,抬头望天。
天空蓝得刺眼,连云彩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他这身晦气。
他突然想起昨晚做的噩梦——自己在一条漆黑的长廊里走,两边全是门,每扇门后都有人喊他名字。
他想逃,脚却像钉在地上似的。
最后那些门全开了,余文国、陈建国、还有几张记不清的脸,齐刷刷冲他伸出手:“吴局,拉兄弟一把!”“老吴,要死一起死!”“良友同志,坦白从宽啊!”
他猛地惊醒,一身冷汗把床单浸湿大半。
老婆在边上睡得正香,打着小呼噜,完全不知道枕边人正在经历什么。
现实比噩梦还操蛋。
至少噩梦醒了就完了,现实这摊烂泥,沾上了就甩不掉。
吴良友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国土局地址。
司机是个话痨,从上车就开始叨叨:“这天儿热得邪乎,听说气象台发了高温橙色预警。您说这地球是不是要爆炸了?我闺女天天看什么末世电影,看得魔怔了……”
吴良友闭着眼靠在座椅上,一句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事儿:陈建国招了没?那十万现金,黑色塑料袋,这王八蛋会不会把去年工地检查时塞的那两个信封也吐出来了?还有余文国,那小子现在蹲在看守所里,到底是嘴硬还是真硬?要是他扛不住……
出租车在红绿灯前停下。
旁边一辆公交车开着窗,里头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有个年轻姑娘的脸贴在玻璃上,热得满脸通红,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吴良友突然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那会儿——也是这么个大热天,他骑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筐里装着测绘仪器,跑乡下去做土地普查。
那时候真穷啊,一个月工资三十三块七角五,买包烟都得算计着。可心里踏实,晚上睡得香,不做噩梦。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好像是从农业局调进土管局当上股长那年。
第一次有人往他办公室送茶叶,铁盒包装,看着挺高档。
他推辞,对方笑呵呵地说:“吴股长,这就是点土特产,您尝尝鲜。”
他收下了,晚上打开一看,茶叶底下压着个信封,里头装着二百块钱。
二百块啊,当时他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出头。
那一宿他没睡着。
第二天想退回去,可那人已经调走了。
钱像烫手山芋,揣在兜里怕人看见,藏在家里怕老婆发现。最后存进了银行,存折藏在书架最里头那本《辞海》里。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茶叶变成了烟酒,烟酒变成了红包,红包变成了银行卡。
金额从二百到五千,再到五万。
开始还心惊肉跳,后来就麻木了,收钱跟收文件似的,面无表情地点一点,锁进抽屉。
现在想想,那本《辞海》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可那些钱,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早就长在他身上,成了甩不掉的脓包。
“师傅,到了。”
司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吴良友掏钱付账,手指碰到兜里那个硬物——是马峰给他的那部老式诺基亚手机。刚才在法院,就是这部手机震了一下。
他走进国土局大院,门卫老聂正蹲在树荫下啃西瓜。
见他进来,老聂抹了把嘴上的汁水,咧嘴一笑:“吴局回来啦?这天气真够受的,我这儿有块西瓜,您尝尝?”
“不用了,你吃吧。”
吴良友摆摆手,快步走进办公楼。
走廊里空荡荡的,这个点大家都在午休。
只有保洁张姨拿着拖把在拖地,水桶里的水浑浊不堪,拖布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湿痕,很快又被热气蒸干。
吴良友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掏钥匙的手有点抖。
捅了好几次才对准锁眼,推门进去,反手把门锁上。
空调昨晚就坏了,报修单填了三天还没人来修。
房间里闷得像蒸笼,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他不敢开,怕有人从外面看见什么。
他走到办公桌前,没开灯,就这么在昏暗中坐下。
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半盒散烟。
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从鼻孔喷出来。
稍微镇定些了,他才掏出那部诺基亚。
屏幕是黑白的,按键上的数字都磨花了。
他熟练地输入密码——是他女儿的生日,这密码用了十几年,从没改过。
短信收件箱里只有一条,来自“mF”:“黑石有异动,可能与境外接触。稳住阵脚,取得信任,必要时可牺牲余。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短短几行字,吴良友看了足足三分钟。
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读不懂。
或者说,读懂了,但不愿意懂。
“黑石”是他们给那个境外组织的代号。
三年前,马峰把他叫到省城一家茶楼,包间里就他们俩人。
马峰给他倒了杯茶,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良友,组织上有个任务交给你。可能有点风险,但非你不可。”
他当时还傻乎乎地问:“什么任务?”
“有个境外组织,盯上了咱们省几个重点工程。黑川项目是他们的目标之一。”马峰把茶杯推到他面前,“我们需要一个人打进他们内部。你分管国土,又刚好负责黑川,是最合适的人选。”
吴良友记得自己手抖得厉害,茶杯里的水洒出来,烫红了手背。
“这是卧底?”他声音发干。
“不完全是。”马峰看着他,“你不需要主动接触他们,只要在合适的时机,让他们觉得你‘可用’就行。我们会制造一些机会,你需要做的,就是顺水推舟。”
“那……那我的工作怎么办?”
“照常。”马峰说,“你该收的钱照收,该办的事照办。只有一点——所有情况,必须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从那天起,吴良友就成了双面人。
白天他是国土局局长,收红包,批条子,在酒桌上跟各路人马称兄道弟。
晚上他是代号“鼹鼠”的线人,用那部诺基亚向马峰汇报每一笔交易、每一个可疑人物。
余文国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进入视线的。
一开始吴良友真以为这小子只是贪。
直到半年前,马峰发来一条加密信息:“重点观察余文国,他可能已经接触黑石。”
从那以后,吴良友对余文国的态度就变了。
该给的方便给,该睁只眼闭只眼的地方闭眼,甚至还暗示过几次“上面有人”。
他要让余文国觉得,这个领导好糊弄,可以利用。
余文国果然上钩了。
黑川项目三标段招标前,余文国拎着两瓶茅台敲开他家的门。
酒喝到一半,余文国压低声音说:“吴局,三标段那边……有个朋友想参与,您看能不能……”
吴良友当时醉醺醺地拍他肩膀:“小余啊,你办事我放心。只要流程合规,该给谁就给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在余文国听来,就是默许。
第二天,陈建国的公司顺利入围。
又过了一周,余文国送来一个牛皮纸袋,说是“项目资料”。
吴良友打开一看,里面是五万现金,和一张写着一串数字的纸条——是境外银行的账户。
他知道,鱼咬钩了。
但他没想到,鱼咬钩咬得这么狠。
余文国不仅自己贪,还把黑石的人引了进来。
更没想到的是,检察院的动作这么快,没等他把线放长,就把余文国这条鱼给捞了。
现在马峰让他“牺牲余”。
怎么牺牲?把余文国往死里踩?把所有的锅都甩给他?
吴良友掐灭烟头,又点上一根。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弥漫开来,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手机突然又震了一下——还是“mF”:“明早八点,老地方见。带齐所有材料。”
吴良友盯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关掉手机,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文件——全是余文国经手过的项目材料。
他一份份翻看,用红笔在关键处做标记:这里数据有问题,那里签字不规范,这里验收标准降低……
越看心越凉。余文国这王八蛋,做事太糙了。
那么多明显的漏洞,随便一个拎出来都够喝一壶的。
就这样还敢跟境外组织勾搭?真是要钱不要命。
可转念一想,自己不也一样?收钱的时候觉得天衣无缝,现在回头看,处处都是破绽。
他把材料整理好,装进一个黑色公文包。
又在电脑上操作了一番,把几个加密文件拷贝到U盘里——这些都是他这三年来收集的证据:余文国和黑石的邮件往来,可疑的资金流水,还有几次秘密会面的录音。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
吴良友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华灯初上,车流如织,城市夜生活刚刚开始。
对面楼的窗户里,有一家三口正在吃饭,电视开着,光影在窗帘上晃动。
多平常的画面,现在看着却格外遥远。
他想起老婆早上说的话:“老吴,闺女下个月放假回来,说想去看海。咱们一家三口好久没一起出去了,要不请个年假?”
他当时随口应了句:“再说吧,最近忙。”
现在想来,可能再也没有“再说”的机会了。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这次是那部常用的智能机。
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是老婆发来的:“晚上回来吃饭吗?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
吴良友盯着这条消息,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他打字:“回。大概七点到。”发送。
然后把两部手机都关机,放进不同的口袋。
黑色公文包挎在肩上,开门,锁门,走进昏暗的走廊。
保洁张姨已经下班了,水桶和拖布靠在墙角,地上还有未干的水渍。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暑气消退后的微凉。
吴良友一步步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余文国是第一个,但绝不是最后一个。
这场戏他演了三年,现在终于要到揭幕的时候。
只是不知道,当幕布拉开,台上站着的,会是英雄,还是阶下囚。
或者,两者都是。
走到一楼大厅,墙上的电子钟显示:18:47。
再过十三分钟,就是他和马峰约定的时间。
老地方——城西那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第三排货架后面,有个不起眼的后门。
吴良友推开国土局的大门,热浪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夜色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走不完的路。
而路的尽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第331章 困兽犹斗
姚斌觉得自己快被档案室的霉味儿腌入味了。
这破地方,一年到头见不着阳光,窗户开在北面,外头还让一棵老槐树挡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飘着纸张受潮后的酸腐气,混着樟脑丸的刺鼻味道,闻久了脑壳疼。
他蹲在最里排的铁皮柜子后面,手里捏着那个黑色塑料包裹,手心全是汗。
包裹不大,砖头大小,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跟木乃伊似的。
手感硬邦邦的,像是个笔记本,又像是一摞文件。
三天了。
自从在余文国办公室发现这玩意儿,姚斌就没睡过一个踏实觉。
晚上一闭眼,脑子里全是余文国被带走时的画面——两个穿制服的人一左一右夹着他,他回过头,往姚斌这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说不清是求救,还是警告。
姚斌当时腿都软了,要不是扶着墙,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他跟余文国共事五年,虽然算不上多铁,但酒一起喝过,烟一起抽过,偶尔还互相打打掩护。
现在余文国进去了,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手里这个包裹,可能就是催命符。
“老姚?你还在里面吗?”
外头传来小李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
姚斌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把包裹塞回文件堆里,又往上盖了几份旧图纸。
刚做完这些,小李的脑袋就从货架那头探了出来。
“哎哟,可算找着你了。”
小李抹了把额头的汗,“局长让咱俩去趟会议室,说是检察院的人来了,要了解点情况。”
姚斌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还得装镇定:“检察院?了解什么情况?”
“谁知道呢,反正让咱俩都去。”
小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听说啊,余头儿在里面啥都没说,嘴硬得很。
检察院这是打算从外围突破,把跟他有过接触的人都问一遍。”
姚斌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跟着小李往外走,脚步有点飘。路过余文国那间被封的办公室时,他下意识往门上看了一眼。
封条是白色的,盖着检察院的红章,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扎眼。
会议室在二楼。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
两个穿检察制服的,一男一女,都很年轻。
还有一个是局里的纪检组长刘猛,正赔着笑脸给两人倒茶。
“来了?坐。”
女检察官抬起头,目光在姚斌脸上停留了两秒,又转向小李,“我们是市检察院反贪局的,我姓陈,这位是我同事小赵。今天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余文国同志的情况。”
她说话语气很平和,但眼神锐利,像刀子似的。
姚斌和小李在对面坐下。
桌子是长条形的,漆面斑驳,中间还有道裂缝,用透明胶带粘着。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得空气中的灰尘清晰可见。
“别紧张,就是例行了解。”
男检察官小赵开口了,他长得白白净净,戴着副黑框眼镜,看着像刚毕业的大学生,“两位跟余文国同志共事多久了?”
“我……我五年了。”姚斌声音有点干。
“我三年。”小李说。
“平时工作接触多吗?”
“还行,正常同事关系。”
姚斌抢着回答,“余股长分管档案室,有些文件需要他签字。”
女检察官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那最近半年,余文国同志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比如情绪波动,或者经济状况突然变化?”
姚斌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余文国手腕上那块新表,欧米茄的,少说也得几万块。
他老婆手指上那个金镯子,沉甸甸的,阳光底下晃人眼。
还有那辆奥迪A6,开了不到两个月,说是朋友借的,可谁家朋友这么大方?
但他嘴上说的是:“没……没注意。余股长平时挺低调的。”
“是吗?”女检察官似笑非笑,“可我听说,他儿子上个月转去了私立幼儿园,一年学费八万多。他爱人还新买了辆车,本田雅阁,全款。”
会议室里静了一秒。
姚斌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能震破耳膜。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小李机灵,接了话茬:“这个……可能是他家有别的收入吧?余股长不是说,他有个舅舅在香港做生意?”
“香港的舅舅?”
女检察官挑眉,“我们查过了,余文国母亲是独生女,根本没有兄弟。”
完了。
姚斌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
他知道余文国早晚要露馅,但没想到这么快。
检察院的人连他家的亲戚关系都摸清了,这得查得多细?
接下来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
余文国平时跟哪些承包商走得近?有没有收过贵重礼品?黑川项目的招投标过程有没有异常?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他说过什么话?姚斌能答的就答,不能答的就装傻。
汗水浸湿了衬衫,黏糊糊地贴在背上,难受得要命。
问到一半,女检察官突然换了个方向:“姚主任,听说三天前,是你带人清理余文国办公室的?”
姚斌手一抖,茶杯差点打翻:“是……是我。”
“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笔记本、账册,或者U盘之类的?”
来了。
姚斌感觉嗓子眼发紧,声音都有点变调:“没……没有。就是些普通办公用品,还有几本工作笔记,都按规定封存了。”
“是吗?”女检察官盯着他,眼神像要把他看穿,“可我听说,有人看见你从余文国办公室出来时,怀里揣着个东西,用黑色塑料袋包着。”
姚斌脑子里“轰”的一声。
谁看见了?小李?不可能,那天小李一直跟自己在一起。
那是谁?保洁张姨?还是路过的人?
“那……那是几本旧杂志。”
他急中生智,“余股长订的《国土资源》杂志,过期了,我拿去废品站卖。”
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
余文国确实订了不少杂志,办公室里堆得到处都是。
女检察官没再追问,但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
整个问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结束时,姚斌感觉像跑了场马拉松,浑身虚脱。
走出会议室,小李凑过来,压低声音:“老姚,刚才可吓死我了。你说余头儿不会把咱俩也供出来吧?”
“供什么?”姚斌没好气,“咱们又没拿他的钱。”
“话是这么说,可……”小李欲言又止,“你忘了?去年中秋节,余头儿给咱俩一人送了两盒月饼。我回家打开一看,里头塞了两千块钱。我当时想退回去,可他已经出差了……”
姚斌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
那月饼包装挺高档,铁盒子,印着“中秋团圆”的字样。
他拿回家,老婆拆开准备吃,结果从饼盒夹层里摸出两个红包。
他当时也慌了,给余文国打电话,余文国在电话里笑呵呵地说:“老姚,这就见外了。过节嘛,一点心意,给侄女买件衣服。”
现在想来,那哪是过节心意,分明是封口费。
“别瞎想。”
姚斌拍拍小李肩膀,“两千块,算不上大事。再说咱们又没给他办过什么事,就是正常同事往来。”
话是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回到档案室,姚斌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喘粗气。
阳光从窗户缝隙挤进来,照在铁皮柜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个不安分的精灵。
他走到最里排,重新翻出那个黑色包裹。
这次他没犹豫,直接找来裁纸刀,小心翼翼地把胶带一层层划开。
塑料布里面还是个塑料袋,黑色的,更厚实。
再往里,是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用火漆封着,印着一个奇怪的图案——像是个鹰头,又像是某种图腾。
姚斌心跳加速。
他用刀尖轻轻挑开火漆,打开档案袋。
里面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个笔记本,黑色皮革封面,已经用得边角都磨白了。
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钢笔写着:“2015年工作笔记”,字迹是余文国的,他认得。
但再往后翻,内容就完全不对了。
这根本不是工作笔记,而是一本账册。
详细记录了从2015年到现在,每一笔“收入”的来源、金额、时间,还有经手人。
有些名字姚斌认识,是本地的承包商。
有些名字很陌生,后面还备注着“省里介绍”“京城关系”之类的字眼。
金额从几千到几十万不等,最大的一笔,是去年十月的五十万,备注是“黑川三标段,陈”。
姚斌手开始抖。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几页时,呼吸猛地一滞。
那里记录的不是钱,而是“物品”。
什么清代瓷瓶、名家字画、金条,甚至还有房产。
其中一处房产的地址,姚斌很熟——是市里城西那个新开盘的高档小区,一平米两万八,余文国那点工资,干一辈子都买不起一个厕所。
第二样东西是个U盘,银色,没有任何标识。
姚斌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电脑前,把U盘插了进去。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备份”。
点开,是几十个pdF文件,文件名都是日期加项目名称。
姚斌随便点开一个,是黑川项目二标段的验收报告。
他一眼就看出问题了。
报告上的数据,跟最终存档的版本对不上。
有几处关键指标被修改过,原本不合格的变成了“基本合格”,原本需要整改的地方变成了“已落实”。
姚斌又点开几个文件,全是类似的修改痕迹。
这是原始数据和最终报告的对比。
余文国把每一处修改都记录了下来,还备注了修改原因和“受益人”。
第三样东西最让姚斌心惊。
是一张合影。照
片上,余文国和几个人站在游艇甲板上,背景是茫茫大海。
余文国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笑得特别灿烂。
旁边几个人,姚斌不认识,但其中一个人的脸,他在电视上见过——是经常出现在财经新闻里的某位企业家,据说是省里的政协委员。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2016.7.21,三亚,与王总、李董、陈局游艇会。”
陈局?
姚斌脑子里飞快搜索。
局里姓陈的领导……没有。
那会是哪个局的?
他不敢想
把三样东西重新装回档案袋,姚斌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余文国被抓后嘴还那么硬。
他不是在扛,是在等。
等外面的人捞他,或者等合适的时机,把这些东西交出去,作为谈判筹码。
可这些东西为什么会藏在他办公室?余文国被抓前,没来得及转移?还是故意留下的?
姚斌想起余文国托人带出的那句话:“账册在老家衣柜第三层抽屉里。”
声东击西。
老家那个是幌子,真正的要害在这里。
余文国早就料到有人会搜他家,所以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了办公室。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这招够绝。
可现在这东西落在自己手里,怎么办?
上交?交给谁?吴良友?他可是余文国的直接领导,会不会……不上交?藏起来?可万一被发现了,自己就是包庇罪,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姚斌感觉自己像是捧了个炸弹,扔不掉,也捧不住。
窗外突然传来雷声。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不知什么时候,天阴了下来。
乌云黑压压地堆在天边,远处有闪电划过,像把天空撕开一道口子。
要下雨了。
夏天就是这样,说变脸就变脸。
姚斌盯着那个档案袋,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要不……先复制一份?
对,复制。原件藏好,复印件找个机会交上去。
这样既不会引火烧身,又能把线索递出去。
至于交给谁……不能交给局里的人,得找个靠谱的。
他想起一个人——刘猛。
刘猛是纪检组长,为人正派,在局里口碑不错。而且他跟余文国没什么交情,应该不会包庇。
可怎么交?直接送上门?太明显了。
姚斌在档案室里踱步,脚步在水泥地上踏出沉闷的回响。
铁皮柜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声都敲在他心尖上。
有了。
他快步走回电脑前,打开文档,开始敲字:“尊敬的刘组长:我在整理档案时,无意中发现以下材料。鉴于其敏感性,特匿名呈报。材料内容关乎重大,请务必重视。一名普通职工。”
打印出来,字迹用的是档案室那台老掉牙的针式打印机,字体模糊,根本看不出是谁写的。
他把照片和账册的关键几页复印了,连同U盘里的文件一起刻了张光盘。
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新档案袋,封好。
接下来就是怎么送出去。
姚斌看了看表,下午四点二十。
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
刘猛的办公室在三楼,这个时间他一般都在。
他想了想,把档案袋塞进一个更大的文件袋里,上面贴上标签:“2016年土地普查资料”。抱在怀里,开门走出档案室。
走廊里没人。他快步上楼,心脏砰砰直跳。
每走一步都感觉有人在背后盯着,回头却又什么都没有。
三楼到了。刘猛办公室的门关着,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姚斌在门口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轻轻把文件袋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文件袋滑进去的声音很轻,但在他听来,却像惊雷。
他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下楼。
回到档案室,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窗外,雨终于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作响。
天色暗得像傍晚,远处传来闷雷声,一声接一声。
姚斌走到办公桌前,看着那个黑色包裹。
现在,该把它藏哪儿?
档案室肯定不行,这里是第一搜查目标。
家里也不行,老婆胆子小,发现了肯定吓死。那就只剩一个地方——
他想起单位后面那排废弃的平房。
以前是车库,后来新车库建好,那里就荒废了,堆满了破烂。
平时根本没人去。
就那儿了。
姚斌找来一个防水的塑料袋,把黑色包裹又裹了几层,塞进一个装过打印纸的纸箱里,上面盖了些废文件。
抱着纸箱,再次走出档案室。
雨下得更大了。
他没打伞,就这么冲进雨幕里。
雨水瞬间把他浇透,衬衫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纸箱很快也湿了,但里面的塑料袋应该能防水。
绕过办公楼,后面是片荒地。
杂草长得半人高,在风雨里疯狂摇摆。
那排平房就在荒地尽头,红砖墙,瓦片屋顶,有些窗户玻璃都碎了。
姚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泥水灌进鞋里,黏糊糊的难受。
好不容易走到平房前,他找了最靠里的一间。门没锁,一推就开。
里面堆满了杂物:破桌椅、旧报纸、生锈的铁桶,还有一股浓重的霉味。
姚斌找了个角落,把纸箱塞进一堆破麻袋后面,又拖过来几个烂木箱挡住。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湿漉漉的地上,大口喘气。
雨从破屋顶漏下来,滴在他脸上,冰凉冰凉的。
他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跟做贼似的。
可他不做贼,就可能成囚犯。
这世道,老实人活该吃亏?
手机在兜里震动。
姚斌掏出来一看,是老婆发来的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他盯着屏幕,雨水顺着屏幕往下流。
半晌,他打字:“回。可能要晚点,单位有点事。”发送。然后把手机关机,塞回兜里。
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雨声,姚斌突然觉得特别累。
累得想就这么睡过去,永远不要醒来。
可他知道不行。
路还长,戏还得演。
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水,走出平房。雨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天边露出一抹亮色,乌云正在散开。
姚斌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平房,然后转身,往办公楼走去。
背影在雨幕里,显得格外孤单。
第332章 碎纸疑云
林少虎盯着眼前空白的稿纸,感觉手里的笔有千斤重。
办公室的老旧空调嗡嗡作响,吹出来的风带着股霉味,非但没让他冷静下来,反而更添烦躁。
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脑仁疼。
桌上那瓶蓝黑墨水已经见了底,他拧开瓶盖想加点水,手一抖,墨汁溅到稿纸上,洇开一片难看的蓝色。
“真他妈倒霉。”
林少虎低声骂了句,扯下那页纸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废纸篓。
纸团撞在铁皮桶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已经是他撕掉的第五页纸了。
从上午接到任务到现在,整整四个小时,他连开头都没写好。
不是写不出来,是写不下去。
吴良友的要求很明确:“突出余文国同志的贡献,淡化问题,特别是三年前那个处分,一个字都不要提。”
可那是白纸黑字盖了公章的啊!
全局通报批评,扣发三个月奖金,公告栏里贴了足足一个月,现在让他当没发生过?
林少虎觉得自己的良心正在被架在火上烤。
“少虎,材料写得怎么样了?”
吴良友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衬衫,领口有点皱,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半截晒黑的手臂。
林少虎注意到,吴局手腕上那块手表不见了——那是块劳力士,余文国去年送的“新年礼物”
“快了快了,吴局。”
林少虎慌忙坐直身子,下意识用胳膊挡住稿纸,“就是有些细节还需要斟酌……”
吴良友走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令人心慌的节奏。
他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沾着点黑泥,估计是刚从工地回来。
“余文国虽然犯了错误,但毕竟是我们单位的老人。”
吴良友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材料要突出他过去的贡献,至于那些问题……适当淡化,明白吗?”
林少虎点头如捣蒜,直到吴良友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长舒一口气。
他盯着被涂改液覆盖的那道墨痕——刚才手一抖,笔尖划出了界,白色的涂改液在蓝色稿纸上格外刺眼,像块丑陋的补丁。
现在想来,自己又何尝不是在给余文国的履历“涂改”?
林少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拿起桌上的搪瓷杯猛灌了几口水。
茶水是早上泡的,早就凉透了,带着股涩味,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他重新铺开稿纸,“余文国同志现实表现材料”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
写到“该同志廉洁自律”时,笔尖突然折断,墨水溅得到处都是,在稿纸上晕开一朵丑陋的蓝花。
“连支笔都跟我作对!”林少虎气得把笔摔在桌上。
笔滚到桌边,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弯腰去捡,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那台碎纸机。
那是台老式碎纸机,铁皮外壳已经锈迹斑斑,电源线用胶布缠了好几圈。
平时很少用,只有处理机密文件时才会搬出来。
昨天吴良友用过,碎纸盒还没清理,里面堆满了纸屑。
林少虎突然想起上周在食堂听见的闲话。
财务科的小王跟人嘀咕:“听说余文国在城西还有套房子,全款买的!一百八十多万呢!”
当时旁边有人接话:“可不是嘛,他老婆背的包都是上万的牌子货。就他那点工资,不吃不喝十年也买不起。”
林少虎当时只当是同事间的酸话,现在想来,恐怕另有隐情。
他放下笔,鬼使神差地走到碎纸机旁。
碎纸盒里的纸屑很碎,是十字切割的那种,根本看不出原貌。
但最上面那层,有几片还没完全搅碎,边缘参差不齐,像被狗啃过。
林少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几片稍大的碎片。
对光一看,碎片上有打印的字迹。
虽然不完整,但能拼出几个词:“银行……转账……2019.10……陈……”
陈?
林少虎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名——陈建国,黑川项目三标段的承包商。
前几天检察院的人来,还专门问过这个人。
他又翻找了几片,这次拼出的是:“……万元……现金……黑色塑料袋……”
心脏猛地一跳。
这说的不就是老陈交代的那十万块吗?吴良友把相关材料碎了?他想销毁证据?
林少虎手开始抖,碎纸片从指间滑落,飘飘荡荡落回碎纸盒里。
他想起昨天吴良友用碎纸机时,自己在隔壁办公室整理文件。
当时听到机器运转的声音,嗡嗡嗡响了足足十几分钟。
他还纳闷,什么文件需要碎这么久?
现在明白了。
不是文件多,是心虚。
林少虎站起来,感觉腿有点软。
他扶着桌子,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镇定下来。
回到工位,他看着那份只写了个开头的材料,突然觉得恶心。
这哪是什么现实表现材料,分明是遮羞布。
而自己,就是那个缝补丁的人。
手机突然震动。
林少虎掏出来一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虎子,今晚妈炖了你最爱喝的排骨汤,早点回来。”
看着消息,他鼻尖一酸。
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在单位工作,不求升官发财,但求问心无愧。咱林家三代清白,不能在你这里坏了名声。”
可现在,他却在为如何写一份虚假材料而发愁。
良心和饭碗,到底该选哪个?
林少虎咬咬牙,重新拿起笔。
这次他没再犹豫,开始快速书写。
他先写余文国的工作经历:哪年入职,负责过哪些项目,获得过什么荣誉。这些都是事实,档案里都有记录,写起来还算顺利。
但写到“现实表现”时,他又卡住了。
怎么写?完全按吴良友的要求,把余文国夸成一朵花?那他成什么了?帮凶?可不那么写,吴良友那儿怎么交代?
林少虎抓耳挠腮,感觉头皮都要挠破了。
正烦躁着,眼角余光瞥见抽屉角落里的那张纸条——上个月在报纸上抄录的检察院举报热线。
当时只是随手一记,想着万一哪天能用上。没想到现在真成了救命稻草。
他的手指在手机键盘上悬停许久。
举报?说得轻巧。
万一被查出来,他在单位还怎么混?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每个月医药费就要两三千。
孩子明年要上小学,学区房还没着落。他不能冒这个险。
可要是不举报,就这么昧着良心写材料,以后每天晚上能睡着觉吗?
林少虎想起去年参加培训时,老师讲过的一个案例。
某县建设局的小办事员,因为听从领导指示,出具了虚假的验收证明。
后来项目出事,领导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他却被判了三年。
庭审录像里,那个办事员哭得稀里哗啦,说:“我就是太听话了……”
太听话了。
这话像根刺,扎在林少虎心上。
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稿纸。
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最后落下去,写下一行字:“该同志工作认真负责,业务能力较强……”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脑海里闪过余文国被带走那天的画面。
两个检察官一左一右夹着他,他回头往办公室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当时林少虎不明白那眼神什么意思,现在懂了——是求救,也是警告。
求救是希望有人能帮他说句话,警告是让知道内情的人闭嘴。
可自己能帮他说话吗?说什么?说他其实是个好人,只是偶尔犯错?
林少虎苦笑。他继续写:“……但在某些方面存在不足,需要改进。”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点明具体问题,又暗示了余文国并非完美。
应该能应付过去吧?
正写着,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是隔壁办公室的朱鑫,端着泡满枸杞的保温杯溜达过来。
他四十出头,头顶已经有点秃了,平时最爱打听八卦。
“少虎,材料写得怎么样了?”
朱鑫探头看了一眼稿纸,“哟,写余股长的材料啊?他这是……真要出大事了?”
林少虎心里一紧,下意识用胳膊挡住稿纸,勉强挤出笑容:“没……没呢,就是常规的工作评价,存档用的。”
“存档?”朱鑫嘿嘿一笑,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听说啊,检察院那边掌握的证据,可不止表面上那点。余文国这次怕是悬了,数额听说不小……”
林少虎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还得装镇定:“朱哥,这话可不能乱说。没定案之前,都是猜测。”
“猜测?”
朱鑫左右看看,确定没人,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你说,财务股的小王是我表妹。她说检察院把黑川项目所有的资金流水都调走了,连几年前的老账都没放过。你猜怎么着?余文国个人账户,半年进了三十多万,每一笔都跟项目节点对得上。”
三十多万……
林少虎感觉嘴里发干。
余文国一个月工资加奖金也就七八千,半年三十多万,这得是几年的收入?
“还有更劲爆的。”
朱鑫神秘兮兮地说,“余文国在城西那套房子,全款一百八十万。购房合同上的签名,是他小舅子的名字。可付款记录显示,钱是从余文国一个远房亲戚的账户转出去的。你品,你细品。”
林少虎品出来了。
这是典型的洗钱手法。
用亲戚的账户走账,用别人的名字买房,以为能瞒天过海。
可检察院不是吃素的,一查一个准。
“这些话……你跟别人说过吗?”林少虎问。
“哪能啊,我就跟你说说。”
朱鑫拍拍他肩膀,“少虎,咱俩关系好,我才提醒你。这材料不好写,写轻了上面不满意,写重了得罪人。尤其是现在这节骨眼上……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端着保温杯晃悠走了。
林少虎坐在工位上,心里翻江倒海。
朱鑫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余文国的问题很严重,不是小打小闹。
而吴良友让他写美化材料,分明是想捂盖子。
这盖子捂得住吗?
林少虎想起墙角那台碎纸机。
吴良友把证据碎了,以为能毁灭痕迹。
可碎纸机又不是焚化炉,那些碎片还在。
要是检察院的人较真,把碎片拼起来……
他不敢想。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
老婆发来的:“晚上加班吗?孩子发烧了,39度2,我一个人弄不过来。”
林少虎心里一揪,赶紧回复:“马上回来,你先用湿毛巾给孩子敷额头,我顺路买退烧药。”
发送完消息,他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五十。
离下班还有十分钟,可材料还没写完。
他咬咬牙,加快速度。
后面的内容他写得很快,基本就是照搬余文国档案里的评语:“工作积极”“团结同事”“服从安排”……全是套话,说了等于没说。
但在最后,他另起一段,加了一句话:“需要说明的是,余文国同志在三年前,曾因工作失误受到通报批评处分。此外,据部分同事反映,其个人消费水平与收入存在差距,具体情况因缺乏证据,仅在此如实记录。”
写到这里,他停笔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以上情况,供组织参考。”
这就够了。
既没完全按吴良友的要求美化,也没把余文国往死里踩。
至于组织怎么认定,那是组织的事。
他把材料打印出来,一式两份。
一份装进公文袋,准备交给吴良友。
另一份自己留着,以防万一。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橘红。
办公楼里渐渐安静下来,同事们陆续下班,走廊里传来关门声和脚步声。
林少虎收拾好东西,拎着包走出办公室。
经过吴良友办公室时,门关着,里面亮着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吴良友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
见他进来,抬起头:“材料写好了?”
“写好了,吴局。”林少虎把公文袋递过去。
吴良友接过来,拆开粗略翻看。
看到最后那段话时,眉头皱了起来:“少虎,这段话……有必要写吗?”
“我觉得还是写上好。”
林少虎硬着头皮说,“毕竟是客观事实,不写的话,万一检察院那边掌握了,反而显得我们刻意隐瞒。”
吴良友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复杂。
最后点点头:“行吧,就这样。你辛苦了,早点回去。”
“好的吴局。”
林少虎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他感觉后背都被汗湿透了。
刚才吴良友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看穿。
也不知道自己那番说辞,能不能糊弄过去。
算了,不想了。他快步下楼,走出办公楼。
晚风拂面,带着夏夜的微凉。
街灯次第亮起,车流如织,城市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林少虎在路边药店买了退烧药,又去超市买了点水果,这才往家赶。
路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余文国被带走的画面,一会儿是吴良友阴沉的脸,一会儿又是孩子发烧的事。
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小林,关于黑川项目三标段的原始数据备份,如果你有发现,请务必谨慎保管,或联系刘猛副局长。切记,注意安全。”
林少虎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原始数据备份?刘猛?
他猛地想起,上周整理档案时,确实发现过一份黑川项目的原始数据光盘。
当时以为是备份,就随手放进了档案柜。难道那就是关键证据?
还有,发短信的人是谁?怎么知道他的手机号?怎么知道他在找什么?
无数个疑问涌上心头。
林少虎抬头,看向三楼刘猛办公室的窗户。
灯还亮着,隐约能看到人影在晃动。
去,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卷入更深的漩涡。
不去,万一那份数据真的很重要……
正犹豫着,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老婆打来的:“你到哪儿了?孩子烧得厉害,一直说胡话!”
“马上到,马上到!”
林少虎挂了电话,拔腿就往家跑。
数据的事,明天再说吧。
现在最重要的是孩子。
他跑得很快,夜风在耳边呼啸。
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跑到他前面,时而跟在后面。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时而想往前冲,时而又想往后退。
可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
第333章 深夜密会
城西那家便利店24小时营业,招牌上的霓虹灯坏了两个字母,闪着“24小 营业”,看着有点寒酸。
吴良友到的时候是晚上八点零三分,比约定时间晚了三分钟。
他特意绕了两条街,在居民区里穿来穿去,确认没人跟踪,才从后巷拐进便利店。
巷子里堆满了垃圾桶,馊臭味混着夏夜的热气,熏得人想吐。
便利店不大,三十来平米,货架摆得满满当当。
收银台后面坐了个小姑娘,正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莹莹的。
“欢迎光临。”小姑娘头也不抬。
吴良友没搭理她,径直走向第三排货架。
那里卖的是日用杂货,洗衣粉、肥皂、卫生纸之类,平时很少有人来。
货架后面果然有道门,漆成和墙壁一样的白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轻轻推开门。
门后是条狭窄的走廊,没开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吴良友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微弱的光勉强照亮脚下。
走廊尽头又是一道门,这次是防盗门,上面装着猫眼。
他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两下。
门开了。
马锋站在门后,穿着普通的白衬衫黑裤子,像刚下班的公务员。
但他眼神锐利,扫过吴良友身后,确认没人,才侧身让他进去。
“晚了三分钟。”马锋关上门,反锁。
“绕了点路。”
吴良友把黑色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东西都带来了。”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连个窗户都没有。
唯一的照明是头顶那盏节能灯,光线惨白,照得人脸色发青。
马锋在桌对面坐下,打开公文包,一份份查看材料。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要停顿几秒,偶尔用红笔做标记。
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吴良友坐在对面,感觉时间过得特别慢。
他摸出烟盒,想抽一根,看了眼马峰,又放了回去。
“账本在哪?”马峰突然开口,头也不抬。
“在……”吴良友顿了顿,“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安全?”
马峰抬起头,眼神像刀子,“余文国进去一周了,你觉得还有哪里安全?”
吴良友语塞。
“我收到消息,检察院已经注意到那本账册了。”
马峰放下笔,身体前倾,“余文国托人带话出来,说‘账册在老家衣柜第三层抽屉’。这是幌子,真正的账册在你手里,对不对?”
吴良友后背开始冒汗。
他确实有账册,但不是余文国那本。
是他自己这三年来暗中记录的,每一笔交易,每一个接触过的人,都详细在册。
这是他的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马厅,我……”
“别叫我马厅。”马锋打断他,“这里没有厅长,只有同志。吴良友同志,我需要你明白,你现在很危险。余文国一旦扛不住,第一个供出的就是你。”
“我什么都没做!”
吴良友急了,“那些钱,那些交易,都是按您的指示……”
“我的指示?”马锋冷笑,“我什么时候指示你收钱了?我让你取得他们的信任,没让你真贪。吴良友,你是不是入戏太深了?”
吴良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马锋确实没让他真贪。
可身在那个位置,面对送到眼前的钱,能不要吗?
不要,人家会觉得你假清高,不跟你玩。要了,就再也洗不干净。
“账册给我。”马峰伸出手,“那不是你能保管的东西。”
吴良友犹豫了。账册交出去,他就没了护身符。
万一马锋翻脸不认人,他就是弃子。
可不交,马锋会放过他吗?
“马厅,账册我可以交,但我有个条件。”
吴良友咬咬牙,“我老婆孩子,你得保证他们的安全。还有,这事结束后,我要换个身份,离开这里。”
马锋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可以。但前提是,你配合我们把戏演完。”
“还要演?”吴良友苦笑,“余文国都进去了,接下来就该我了。检察院不是傻子,他们很快会查到我头上。”
“所以要加快进度。”
马锋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黑石’组织接下来要接触的目标——省城的地铁三号线项目。他们已经派人来摸底了,我需要你牵线。”
吴良友翻开文件,第一页就是地铁三号线的规划图。
红线标注的线路穿城而过,涉及十几个站点,总投资上百亿。
“我怎么牵线?我只是个县局局长,管不到省城的项目。”
“你管不到,但有人管得到。”
马锋指着文件上一张照片,“认识他吗?”
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笑得温文尔雅。
吴良友当然认识——省发改委副主任,张明远。
去年开会时见过,还一起吃过饭。
“张主任?他……”
“他也是‘黑石’的目标之一。”
马锋压低声音,“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但证据不足。需要有人接近他,取得信任。”
吴良友明白了。
自己就是那个“有人”。
用国土局局长的身份,以请教项目经验的名义接近张明远,套取情报,收集证据。
“这太危险了。”
吴良友摇头,“张明远那种级别,警惕性很高。我一个小局长,他凭什么相信我?”
“凭这个。”
马峰又推过来一份文件。
吴良友翻开,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份伪造的履历。
上面写着他“吴良友”毕业于某名牌大学,曾在多个重要岗位任职,还参与过几个国家级项目。
最离谱的是,履历最后有一行小字:“经组织考察,拟提拔为省国土资源厅副厅长。”
“这……这是假的!”吴良友声音都变调了。
“假的怎么了?”
马锋面不改色,“只要张明远相信就行。他会以为你即将高升,想提前抱大腿,自然会放松警惕。”
吴良友感觉嘴里发苦,这是要把他往火坑里推啊。
一旦张明远发现履历是假的,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
到时候别说全身而退,能留条命就不错了。
“马厅,这任务我接不了。”
他把文件推回去,“太冒险了,我……”
“吴良友同志。”马锋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你以为你还有选择吗?余文国的案子,你脱得了干系?那些钱,那些交易,真要查起来,够判你十年。现在组织给你机会将功补过,你别不识抬举。”
这话说得很重,重得像锤子砸在吴良友心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拿过别人的钱,签过违心的字,也传递过重要的情报。
现在这双手,要伸向更危险的地方。
“我老婆孩子……”他声音干涩。
“放心,已经安排好了。”
马锋语气缓和了些,“你爱人单位那边打了招呼,这段时间会派她出差。孩子学校也联系过了,暑假参加夏令营,去北戴河。”
吴良友猛地抬头:“你们监视我家人?”
“不是监视,是保护。”
马锋拍拍他肩膀,“良友,我知道你难。但这条路,既然走了,就得走到底。半途而废,死得更惨。”
房间里又陷入沉默。
节能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无数只蚊子在耳边飞。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响着,每一声都敲在神经上。
良久,吴良友开口:“账册在我家书房,第三排书架,那套《资治通鉴》里。”
马峰点点头,掏出手机发了个信息。
很快,对方回复:“已取到。”
“你们……”吴良友瞪大眼睛
“早就安排好了。”马锋收起手机,“你家的备用钥匙,你爱人上周弄丢的那把,其实在我们手里。”
吴良友感觉浑身发冷。
原来自己一直在别人的掌控之中。每一步,每一句话,甚至家人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
他还天真地以为,自己握有主动权。
“地铁三号线的事,具体怎么做?”他认命了。
“等通知。”马锋开始收拾文件,“这段时间,你在单位该干嘛干嘛。检察院那边如果找你,如实交代——当然,只能交代该交代的。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提。”
“哪些是该交代的?”
“余文国给你的好处,你收的那些钱,这些都可以说。”
马锋看着他,“但要说成是余文国硬塞给你的,你推不掉,又不敢上交,一直藏在心里备受煎熬。现在终于有机会坦白,你如释重负。”
吴良友听懂了。
这是要把他塑造成一个“被腐蚀但良心未泯”的干部。
收了钱,但没办事,一直在良心谴责中煎熬。
现在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戏要这么演,才能既保住命,又不影响后续任务。
“我明白了。”吴良友点点头。
马锋把文件装回公文包,拉上拉链:“这段时间,我们会安排人‘提醒’你。可能是电话,可能是短信,也可能是其他方式。你要配合,把戏演足。”
“怎么配合?”
“表现出恐慌,犹豫,最后下定决心。”
马锋站起来,“记住,你现在是个挣扎在良心和现实之间的小官僚。演得像一点,别让人看出破绽。”
吴良友苦笑。
还用演吗?他现在就是。
“我走了。”
马锋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部老式手机,以后少用。最近查得严,容易被监听。有紧急情况,用备用方案联系。”
“备用方案是?”
“公园东门第三个长椅,坐垫底下有缝隙。纸条塞那里,自然会有人取。”
马锋说完,拉开门,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盯着惨白的灯光,很久没动。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
第一次收钱时的忐忑,第一次传递情报时的紧张,第一次见到马锋时的敬畏……现在,电影要放完了。
他不知道结局是什么,是英雄凯旋,还是囚徒哀歌。
或者,两者都是。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是老婆发来的微信:“睡了吗?我刚到酒店,这边好热。吴语夏令营那边来电话了,说玩得很开心,还捡了好多贝壳。”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儿子在海边笑得灿烂,手里举着个大海螺。
吴良友盯着照片,眼眶突然红了。
他打字:“玩得开心就好。你也要注意身体,空调别开太低。”
发送,然后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便利店那个小姑娘下班了。
她哼着歌,钥匙串叮当作响,脚步声渐行渐远。
夜更深了。
吴良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走到门边,拉开门,走廊里依旧一片漆黑。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慢慢往外走。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心里却像踩在棉花上,虚得厉害。
走到便利店时,收银台已经换了个大叔,正打着哈欠看电视剧。
见吴良友出来,大叔瞟了他一眼,又继续看剧。
吴良友推门走出去。
夜风带着凉意,街上的车少了很多。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走不完的路。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家的地址。
车开了,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
霓虹灯闪烁,招牌变幻,这个城市在夜晚展现出与白天截然不同的面貌。
吴良友靠在座椅上,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
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背着个破书包,里面装着毕业证和几件换洗衣服。
站在汽车站门口,看着高楼大厦,心里既激动又忐忑。
他对自己说:吴良友,你要在这里闯出一片天。
从最初的乡农技站技术员,到现在的县国土局局长,天是闯出来了,只是这片天,不是他当初想象的样子。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吴良友付钱下车,走进小区。
夜深了,大部分窗户都黑着,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他走到自家楼下,抬头看。
四楼那个窗户黑着,老婆出差了,孩子去夏令营了,家里空荡荡的。
但他还是掏出钥匙,开门,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跺了好几下脚才亮。
灯光昏黄,照出墙上的小广告和涂鸦。
走到四楼,开门进屋。
没开灯,就这么摸黑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
家具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
吴良友坐在黑暗里,点了一根烟。
火星在黑暗中明灭,烟雾在月光里缭绕。
他想起马锋最后说的话:“把戏演足。”
是啊,戏还得演。
明天去单位,要表现出惶恐不安,但又强装镇定。
要时不时走神,要偷偷查法律条文,要跟信任的同事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吴良友快扛不住了。
这样,当“提醒”到来时,他的“坦白”才会显得真实。
烟抽完了,吴良友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这个城市睡了,但有些人还醒着。
比如检察院加班的人,比如马峰那样的人,比如他自己。
远处传来火车鸣笛声,悠长而苍凉。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新的戏,也要开演了。
第334章 碎痕拼图
林少虎蹲在碎纸机旁,手里捏着几片碎纸,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是第四天了。
自从发现碎纸机里的秘密,他每天下班后都会偷偷留下来,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一片片翻找那些纸屑。
纸屑很碎,大多是十字切割,拼起来难度很大。
但他有耐心,一点一点地拼,像玩拼图游戏。
只是这拼图,拼出来的是罪证。
今晚他拼出了关键的一片。
那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的碎片,边缘被切得参差不齐,但关键信息还在:转账金额“100,000.00”,日期“2019.10.23”,收款人“余文国”。
十万块,去年十月二十三号。
林少虎记得这个日期。
那天是黑川项目三标段开标的前一周,余文国请科室里的人吃饭,就在“辣妹子火锅城”。
当时他喝得满脸通红,拍着胸脯说:“三标段肯定没问题,我都安排好了。”现在想来,那顿饭是庆功宴,也是封口宴。
林少虎继续翻找。
又拼出几片,这次是另一张凭证:金额“50,000.00”,日期“2019.08.15”,汇款人“陈建国”。
五万块,去年八月十五号。
那天是中秋节前一天,余文国给大家发了月饼。
林少虎也收到一盒,铁盒子包装,挺高档。
他拿回家,老婆拆开准备吃,从饼盒夹层里摸出个红包,里面装着两千块钱。当时他吓了一跳,给余文国打电话。
余文国在电话里笑呵呵地说:“小林,这就见外了。过节嘛,一点心意,给孩子买件衣服。”
他推辞不过,就收下了。
现在想来,那哪是过节心意,分明是封口费。
余文国给所有人都送了,金额不等,根据职位高低来定。
他是普通科员,所以只有两千。那吴良友呢?得多少?
林少虎不敢想。
他继续拼。
第三张凭证碎片更大些,信息也更完整:金额“200,000.00”,日期“2020.03.12”,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项目协调费”。
二十万,今年三月十二号。
那天是黑川项目开工仪式,市里领导都来了,很隆重。
余文国作为项目负责人,忙前忙后,累得嗓子都哑了。
林少虎还帮他买了金嗓子喉宝,余文国拍他肩膀说:“小林,够意思。等项目验收了,给你记一功。”
现在想来,那二十万“协调费”,协调的是什么?是让不合格的工程合格?还是让该卡住的环节放行?
林少虎感觉脊背发凉。
他把拼好的碎片用透明胶带粘在一张白纸上,三张凭证,三个日期,三个金额。
加起来三十五万,这还只是碎纸机里能找到的。
那些找不到的,被彻底粉碎的,还有多少?
窗外传来雷声,轰隆隆的,由远及近。
要下雨了。
林少虎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半。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走廊里的声控灯早就灭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继续翻找。
碎纸盒很深,底下的纸屑已经压实了,像一块硬邦邦的饼。
他用手扒拉,指尖碰到一个硬物。
不是纸。
他小心地掏出来,是个U盘,银色的,很小巧,藏在纸屑深处。
要不是仔细翻,根本发现不了。
U盘上沾满了纸屑,他用纸巾擦干净,对着光看。
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就是最普通的那种。
会是谁的?吴良友的?还是余文国的?
林少虎心跳加速。他把U盘插进电脑,等了半天,没反应。又换了个接口,还是没反应。难道是坏的?
正疑惑着,电脑突然弹出一个窗口:“发现新硬件,正在安装驱动程序。”
U盘里有内容!
林少虎屏住呼吸,点开“我的电脑”。
果然多了一个盘符,名字是“可移动磁盘(h:)”。
双击打开。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备份2020”。
点开,是几十个文件,有word文档,有Excel表格,还有pdF。
他随便点开一个word文档,是一份会议记录。
日期是今年一月十五号,黑川项目专题协调会。
记录内容很常规,但最后有一段备注,用红字标出:“吴局指示,三标段施工方提出的变更申请,原则上同意。具体由余文国同志协调落实。”
林少虎记得这个变更申请。
三标段原设计是混凝土路面,施工方陈建国提出改为沥青路面,理由是“工期紧,材料采购困难”。
当时余文国拿着申请找吴良友签字,吴良友看都没看就签了。
现在看来,这不是简单的变更,而是利益输送。
混凝土改沥青,每平米差价十几块,整个标段几万平米,就是几十万上百万的利润。
林少虎又点开一个Excel表格。
这是份资金流水,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花。
但他很快发现了规律——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笔钱从几个不同的账户,汇入同一个账户。
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备注都是“材料款”“劳务费”“咨询费”之类的。
那个收款账户,开户名是“陈建国”。
而汇款账户里,有一个他认识——是余文国老婆孙秀莲的弟弟,开建材店的。
这就对上了。余文国通过小舅子的账户,把黑钱洗白,再转给陈建国。陈建国拿到钱,一部分自己留下,一部分返给余文国和……其他人。
林少虎继续翻看。
第三个文件是份合同扫描件,黑川项目三标段的施工合同。
合同本身没问题,有问题的是附件——一份材料采购清单。
清单上列着各种建材,数量、单价、总价。
但林少虎一眼就看出猫腻:水泥标号虚高,钢材型号过时,沥青单价是市场价的两倍。
这是典型的虚报价格,套取资金。
他把U盘里的文件大致浏览了一遍,越看心越凉。
这里面的东西,足够把余文国、陈建国,还有那些牵涉进去的人,全都送进去。
可U盘为什么会在这里?在碎纸机里,跟那些被粉碎的凭证混在一起?是有人不小心掉进去的?还是故意藏的?
林少虎想起吴良友用碎纸机那天的情形。
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关了门,碎纸机响了很久。
当时自己还纳闷,什么文件需要碎这么久?现在想来,吴良友可能不是在碎文件,而是在找东西。
找这个U盘。他找到了,但还没来得及处理,就被什么事打断了。
于是把U盘暂时藏在碎纸屑里,想等下次再处理。
结果忘了。
或者说,没机会了。
林少虎把U盘拔下来,攥在手心里。
金属外壳冰凉,但烫得他心慌。
这东西,交,还是不交?
交给吴良友?那他肯定会销毁,证据就没了。
交给检察院?可怎么交?匿名举报?还是直接送去?
林少虎想起那条匿名短信:“关于黑川项目三标段的原始数据备份,如果你有发现,请务必谨慎保管,或联系刘猛副局长。”
刘猛。纪检组长,为人正派,在局里口碑不错。
而且他跟余文国没什么交情,应该不会包庇。
可刘猛会信吗?一个普通科员,拿着个来路不明的U盘,说里面有贪腐证据。换作是他,也会怀疑吧?
正犹豫着,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少虎浑身一僵,赶紧关掉电脑屏幕,把U盘塞进裤兜。
深吸一口气,问:“谁?”
“我,刘猛。”
刘猛?
林少虎一惊。
他怎么会来?这么晚了。
他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刘猛站在门外,穿着便服,手里提着个公文包。
“刘组长,您怎么……”林少虎让开身。
刘猛走进来,环顾四周:“这么晚了,还在加班?”
“嗯,有点材料要整理。”
林少虎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刘组长有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路过,看见灯还亮着,上来看看。”
刘猛在椅子上坐下,看了眼碎纸机,“这东西,最近用得挺勤啊。”
林少虎心里一紧:“就……就处理些过期文件。”
“是吗?”刘猛似笑非笑,“我听说,吴局前几天也用了一次,碎了不少东西。你知道碎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林少虎摇头,“领导的事,我哪敢问。”
刘猛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说:“小林,你进局里几年了?”
“六年。”
“六年,不算短了。”刘猛点点头,“你觉得,咱们局怎么样?”
“挺好的,领导关心,同事和睦。”林少虎说着套话。
“是吗?”刘猛笑了,“可我听说,你最近压力挺大。写余文国的现实表现材料,很为难吧?”
林少虎瞪大眼睛:“您怎么知道……”
“我是纪检组长,局里的事,多少知道点。”
刘猛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小林,我知道你是个老实人。可有时候,太老实了,反而吃亏。”
“刘组长,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刘猛转过身,目光锐利,“那我问你,如果你发现领导有问题,你会怎么办?举报?还是装作不知道?”
林少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遍,始终没有答案。
“举报,可能丢工作,还可能被打击报复。”
刘猛继续说,“不举报,良心过不去,晚上睡不着觉。对不对?”
林少虎低下头。
“所以我给你第三条路。”
刘猛走回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把你知道的,写下来,放进去。我会处理。”
“您……”林少虎抬头,“您是在查……”
“不该问的别问。”
刘猛打断他,“你只需要知道,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林少虎看着那个信封,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任何标记。
但在他眼里,却重如千斤。
他想起父亲的话:“做人要正直,做事要踏实。”
想起老婆孩子期待的眼神。想起余文国被带走时的样子。
最后,他想起裤兜里那个U盘。
“刘组长,我……”他咬牙,从裤兜里掏出U盘,放在桌上,“这个,您看看。”
刘猛拿起U盘,掂了掂:“哪来的?”
“碎纸机里找到的。”
林少虎如实说,“吴局用过碎纸机后,我在纸屑里发现的。”
刘猛点点头,把U盘装进信封:“还有吗?”
林少虎又把那几张拼好的凭证碎片递过去:“这些,也是碎纸机里的。”
刘猛接过,仔细看了看,脸色凝重起来:“这些你留着,复印件给我就行。原件你保管好,别让任何人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可能需要它们。”
刘猛把信封收好,“小林,今天的事,对谁都不要说,包括你最信任的人,明白吗?”
“明白。”
“还有,最近注意安全。”
刘猛走到门口,又回头,“上下班尽量别一个人走,晚上别加班太晚。如果遇到可疑的人或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拉开门,消失在走廊里。
林少虎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感觉像做了场梦。
刘猛来了,拿走了U盘,还让他注意安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调查已经开始了?意味着吴良友也被盯上了?
他不知道。
窗外,雨终于下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作响。
闪电划过夜空,把房间照得惨白。
林少虎走到窗边,看着雨幕中的城市。
这个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此刻看起来如此陌生。
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熟悉的灯火,背后都藏着不为知的秘密。
而他,一个普通的小科员,无意间卷入了这场漩涡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老婆发来的微信:“还没下班?雨下大了,带伞了吗?”
他打字:“马上回。带了。”
发送完,他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关灯,锁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声,一声,像踩在心上。
走到一楼大厅,墙上的电子钟显示:22:17。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像天漏了。
林少虎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
没带伞,但他不想等。
就这么冲进雨里,让雨水浇个透。
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身上,却浇不灭心里的火。
那团火,是愤怒,是恐惧,也是希望。
希望这场雨,能洗刷这个城市的污垢。
希望这场风暴,能还世间一个清明。
他跑得很快,雨水模糊了视线。
但他知道路,知道家的方向。
路还长,雨还大。
但他得走下去。
因为身后,已无退路。
第335章 表演时刻
吴良友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圈发黑,眼袋浮肿,胡子拉碴——很好,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一个彻夜未眠、内心挣扎的官员形象。
他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拍在脸上。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从兜里掏出那瓶眼药水,滴了两滴,眼睛立刻泛起红血丝,看起来更憔悴了。
昨晚他一宿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排练着今天的“表演”:该怎么说话,用什么表情,哪些细节要注意。
马峰说得对,他得把戏演足。
从今天起,他吴良友就是个“良心未泯但误入歧途”的干部。
收过钱,但没敢花,整天提心吊胆。
现在终于有机会坦白,既恐惧又解脱。
演起来不容易。
他得让所有人相信,却又不能让某些人看出破绽。
“某些人”——指的是局里可能存在的眼线。
马峰提醒过他,黑石组织在国土局可能有内应,得小心。
擦干脸,他走出洗手间,往办公室走。
走廊里已经有人了。
财务股的小王端着保温杯迎面走来,看到他,愣了一下:“吴局,您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不舒服?”
来了,第一个观众。
吴良友挤出个疲惫的笑:“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您可得注意身体啊。”小王关切地说,“最近局里事多,您别太操劳。”
“嗯,谢谢。”吴良友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能感觉到小王在背后盯着他看。
很好,种子撒下了。
推开办公室门,里面一股闷热。空调坏了三天,维修工还没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热浪扑面而来。
桌上堆着待批的文件,最上面那份是黑川项目四标段的招标方案。
他拿起来翻看,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今天得“无意间”透露出几个信息。
第一,他最近在查法律条文,特别是关于受贿罪自首的条款。
第二,他联系过律师,咨询过相关问题。
第三,他经常走神,说话前言不搭后语。
这些细节,会通过不同渠道传出去。
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正想着,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开了,是林少虎。
年轻人手里拿着份文件,脸色也不太好看,眼下一片青。
“吴局,这是您要的黑川项目审计报告。”
林少虎把文件放在桌上,“财务科刚送来的。”
吴良友没接,盯着文件封面看了几秒,突然问:“少虎,你说……一个人要是犯了错,还有机会改吗?”
林少虎明显一愣:“吴局,您……”
“我就是随便问问。”
吴良友摆摆手,语气飘忽,“最近看新闻,好多干部出事。有的判了十几年,有的……唉。”
他故意不把话说完,留白。
林少虎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显然被这个问题问懵了。
吴良友观察着他的反应。
年轻人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紧张的表现。
他在紧张什么?因为那份材料?还是因为别的?
“您……您别想太多。”
林少虎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您又没犯错。”
“没犯错?”吴良友苦笑,“人这一辈子,谁能保证一点错不犯?有时候错不是自己想犯,是……身不由己。”
这话说得够直白了。
林少虎脸色更白了。
“行了,你忙去吧。”
吴良友挥挥手,“报告我看看。”
“好。”林少虎如蒙大赦,快步退出去。
门关上,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
第一场戏,演完了。
效果如何,要看后续反馈。
他拿起那份审计报告,翻开。
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头疼。
但他必须看,而且要仔细看——这是马峰交代的,要从中找出可能被黑石组织利用的漏洞。
看了几页,手机震了。
掏出来一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公园东门,第三长椅。下午三点。”
马峰的人。
吴良友删除短信,继续看报告。
但心思已经不在报告上了。
下午三点,公园。
要交什么?还是收什么?他不知道,但必须去。
上午的时间过得特别慢。
吴良友批了几份文件,又开了个小会。
县政府重点工作督办会上他明显心不在焉,常务副县长黄诚讲话时他走神了三次,被点名提醒。
散会后,黄诚把他叫到一边:“良友,你最近怎么回事?状态很不好。”
“黄县长,我……”吴良友欲言又止,“家里有点事。”
“家里有事就说,别硬撑。”黄诚拍拍他肩膀,“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谢谢领导。”吴良友低下头。
这表情,这语气,应该够到位了。
中午他没去食堂,让食堂送了份盒饭到办公室。
边吃边继续看审计报告,但其实一口没吃下。
十二点半,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老婆发来的微信:“到北戴河了,这边风景真好。儿子玩疯了,捡了一堆贝壳,说要给你做风铃。”
后面附了张照片,母女俩在海边,笑得灿烂。
吴良友盯着照片,眼眶有点热。
他打字:“玩得开心就好。注意安全,别让吴语下水太深。”发送。
然后关掉手机,趴在桌上。
真累,身心俱疲。
下午两点半,他提前离开单位。
没开车,打了辆出租车,让司机在城里绕了几圈,确认没人跟踪,才在公园附近下车。
公园不大,老年人居多。
下棋的,打太极的,唱戏的,热闹得很。
吴良友走到东门,找到第三张长椅。
长椅是木制的,漆都掉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
坐垫是塑料的,裂了好几道口子。
他坐下,看了看四周。
左边有群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震天响。
右边两个老头在下象棋,争得面红耳赤。
前面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来回走。
一切正常。
他等了十分钟,没人来。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人。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一个戴草帽的老头坐到了他旁边。
老头穿着白汗衫,黑裤子,手里摇着把蒲扇。
“天儿真热。”老头开口,声音沙哑。
“是啊。”吴良友应了一句。
“热也得过。”
老头摇着扇子,“就像有些事,难也得做。”
吴良友心里一动。
老头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到他手里。
动作很快,旁人根本看不清。
是个U盘,黑色的,很小巧。
“回去看。”老头低声说,“看完销毁。”
“里面是什么?”吴良友问。
“黑石组织下一个目标。”
老头站起来,“还有,他们近期会派人接触你。
时间、地点、方式,都在里面。
你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老头摇着蒲扇走了,混入人群,很快不见踪影。
吴良友攥着U盘,手心冒汗。
这么快?他以为还要再演一段时间,对方才会上钩。
没想到动作这么快。
他站起来,往公园外走。
U盘揣在裤兜里,像块烙铁,烫得他心慌。
走到公园门口,手机响了。是局里打来的。
“吴局,您在哪儿?”
是办公室的小孟,声音很急,“检察院的人来了,说要见您!”
吴良友心里一沉:“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他拦了辆出租车。
路上,他把U盘塞进袜子里的暗袋——那是他特意缝的,为了藏东西。
车开得很快,但他觉得还不够快。
检察院的人怎么会来?不是约的明天吗?提前了?还是出了什么变故?
他不知道。只知道,真正的考验,要开始了。
回到局里,刚进大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门卫老聂看见他,挤眉弄眼的,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保洁张姨在拖地,动作特别慢,明显在听动静。
吴良友快步走进办公楼。走廊里静得可怕,平时这个点应该很热闹,现在却一个人都没有。所有办公室的门都关着,但能感觉到门后有人。
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里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李建国,市检察院反贪局的,上次见过。
另一个年轻些,不认识。
“吴局长,打扰了。”
李建国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一下。”
“请坐。”吴良友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李检今天来,是为了……”
“还是余文国的案子。”
李建国打开笔记本,“有些细节,想跟您核实一下。”
“您问,我配合。”吴良友说。
李建国问了几个常规问题:余文国的工作表现,平时和哪些人来往,黑川项目的具体情况。吴良友一一回答,语气平静,但手在桌子下微微发抖——这是故意的。
问着问着,李建国话锋一转:“吴局长,您和余文国之间,有没有经济往来?”
来了。
吴良友心跳加速,但脸上保持着镇定:“李检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李建国盯着他,“比如,他有没有给过您钱?或者贵重物品?”
吴良友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
到李建国都准备再次开口时,他才说:“有。”
李建国和那个年轻检察官对视一眼。
“什么时候?多少?”李建国问。
“去年中秋节。”吴良友声音很低,“他送了我两盒月饼。我拿回家,发现里面……有五千块钱。”
“五千?”
“嗯。”
吴良友点头,“我当时很慌,想退回去。可他说是过节心意,硬塞给我。我……我一时糊涂,就收下了。”
“还有吗?”
“今年春节,又给了一次。”
吴良友继续说,“这次是一万。也是夹在礼品里。”
“就这些?”
吴良友犹豫了一下,摇头:“还有一次,是今年三月。黑川项目开工前,他来找我,说……说陈建国那边想表示表示。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有三万。”
“三万?”李建国挑眉,“你收了?”
“收了。”吴良友低下头,“但我没花,一分都没动。钱还在我家书房,用报纸包着,放在书架最底层。”
这是真话。
那三万,他确实没动。
不是不想,是不敢。
总感觉那钱烫手,花了会出事。
“为什么不上交?”李建国问。
“我……”吴良友苦笑,“我不敢。我怕上交了,别人说我假清高,说我装。在单位,有时候……身不由己。”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是,他确实怕被孤立。
假的部分是,他收钱不全是因为身不由己,更多是贪心。
李建国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过了会儿,李建国抬起头:“吴局长,你这些话,我们会核实。如果属实,算你主动交代,可以争取从宽处理。”
“我知道。”
吴良友点头,“李检,我……我想问一下,如果……如果我把钱退了,把问题说清楚,是不是……就能没事?”
“这个要看具体情况。”
李建国合上笔记本,“但主动交代,积极退赃,肯定是加分项。”
吴良友松了口气。
戏演到这里,应该差不多了。
“那今天就到这里。”
李建国站起来,“吴局长,这段时间请你不要离开本市,手机保持畅通,我们可能随时需要你配合调查。”
“好,一定配合。”吴良友也站起来。
送走李建国两人,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后背全湿透了,衬衫黏在身上,难受得很。但心里却轻松了些。
第一步,走完了。
接下来,就是等。等检察院核实,等黑石组织接触,等马峰的下一步指令。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李建国和年轻检察官走出办公楼,上了车。
车开走了,消失在街角。
天色渐暗,黄昏来临。
一天又要过去了。
吴良友掏出手机,想给老婆打个电话,又放下了。
现在打,说什么?说“我今天向检察院坦白了”?还是说“我可能快进去了”?哪句都说不出口。
他收起手机,开始收拾东西。下班时间到了,该回家了。虽然家里没人,但好歹是个家。
锁好办公室门,他走出办公楼。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孤单的路。
门卫老聂在值班室门口抽烟,看见他,欲言又止。
吴良友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走出大门,他回头看了一眼。
国土局的牌子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庄严肃穆。
他曾为在这里工作而自豪。
现在,只剩惶恐。
他转身,往家走。
脚步很慢,很沉。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看。
袜子里的U盘硌着脚踝,隐隐作痛。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戏还得演。
路还得走。
哪怕这条路,通向的是深渊。
他也得走下去。
因为,别无选择。
第336章 夺命赌局
冉德衡觉得自己的裤裆有点湿。
不是吓尿了——虽然也快了——是汗。
这鬼天气,闷得像蒸笼,他猫在国土局后院的荒草丛里已经蹲了快一小时,蚊子把他腿上咬得全是包,痒得钻心。
可他不敢动。
荒地对面的那排废弃平房静悄悄的,像蹲在黑暗里的巨兽。
但他知道,里面藏着东西——姚斌藏的那个黑色包裹。龙哥下午又打电话来了,语气冷得像冰碴子:“冉局长,最后给你二十四小时。东西拿不到,你就等着给你女儿收尸吧。”
女儿,冉小雨,才大二,学设计的,梦想是当个服装设计师。上周还兴冲冲地给他看自己设计的裙子,说等毕业了要开个工作室。多好的孩子。不能毁在他手里。
冉德衡抹了把脸上的汗,手指碰到脸颊上那道疤——是去年龙哥的人打的。当时他还不起赌债,被拖到郊区的废车场,三个壮汉围着他打。皮带扣划破了脸,血糊了一眼睛。
“冉局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龙哥当时就坐在报废的车顶上,翘着二郎腿,“还不上,就用别的抵。你们局里不是有项目吗?透点消息,一笔勾销。”
他当时还想硬气,说这是违法。龙哥就笑了,笑得特别瘆人:“违法?你赌钱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违法?输了一百多万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违法?”
他哑口无言。
是啊,自己先违法了,还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龙哥的“信息源”。
项目招标底价,评委名单,甚至领导喜好……有什么给什么。
债务还清了,但把柄落在人家手里,想抽身?做梦。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冉德衡掏出来,是龙哥发来的短信:“还有二十三小时。”
他盯着那行字,感觉心脏像被人攥住了,喘不过气。
不能再等了。
他咬咬牙,从草丛里钻出来,猫着腰往平房那边跑。
杂草刮过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平房的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柱在屋里扫过,照出满地杂物:破桌椅,烂麻袋,生锈的铁桶。
他凭着记忆,走到最里面的角落。
挪开那几个破麻袋,露出后面的墙——砖是松动的。
手有点抖。
他深吸一口气,把砖抽出来,伸手往洞里摸。
空的。
冉德衡心里一沉,又往里探了探,确实什么都没有。
东西呢?被姚斌拿走了?还是被别人拿走了?
他想起白天在单位,姚斌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
问他包裹的事,他支支吾吾的,明显在隐瞒什么。
该死的姚斌!
冉德衡一拳砸在墙上,灰尘簌簌落下。
手背磕破了,渗出血,但他感觉不到疼。
现在怎么办?东西没了,拿什么跟龙哥交代?
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感觉浑身发冷。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女儿打来的。
冉德衡盯着屏幕上“小雨”两个字,手指颤抖着,半天没敢接。
铃声响了很久,自动挂了。紧接着,微信消息跳出来:“爸,你怎么不接电话?我手机好像被人偷了,刚去报了案。
警察说最近学校附近有小偷团伙,专偷大学生的手机。
你给我的生活费还在手机壳里夹着呢,两百多块钱呢【哭脸】”
冉德衡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嗡的一声。
手机被偷了?这么巧?他想起龙哥昨天说的话:“你女儿那个苹果手机挺漂亮的,最新款吧?年轻人就是喜欢赶时髦。”
当时他还没在意,现在想来,那分明是威胁。
他赶紧回拨过去,电话通了。
“爸!”冉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手机真丢了,刚买的……”
“人没事吧?”冉德衡急声问,“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人跟踪你?”
“我没事啊,就是手机丢了。”
女儿疑惑道,“爸,你怎么这么紧张?”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冉德衡松了口气,“钱丢了就丢了,人安全最重要。这几天你少出门,就在宿舍待着,听见没?”
“哦……”女儿不情不愿地应着,“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最近你老是奇奇怪怪的。”
“我能有什么事?就是工作忙。”
冉德衡强装镇定,“对了,你妈给你的那张银行卡,带在身上吗?”
“在啊,怎么了?”
“把那卡里的钱都取出来,存到你同学的卡里。”冉德衡压低声音,“记住,别用Atm机,去柜台办。办完把卡剪了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几秒,冉小雨才开口,声音都变了:“爸……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
“没事,就是防患未然。”冉德衡说,“听爸的话,赶紧去办。办完了给我发个消息,用同学的手机。”
“……好。”
挂了电话,冉德衡靠在墙上,感觉浑身虚脱。
女儿起疑心了。也是,他最近的表现太反常,三天两头打电话,说话吞吞吐吐,是个人都会觉得不对劲。
可他能怎么办?告诉女儿她爸欠了一屁股赌债,现在被黑社会逼着当内鬼?告诉女儿她随时可能被人绑架?
他说不出口。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视频。
他手忙脚乱地接起来,屏幕里出现女儿的脸,背景是宿舍。
她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
“爸,你是不是欠人钱了?”冉小雨直接问。
冉德衡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就知道。”
女儿眼泪掉下来,“上周你找我借钱,说是单位集资建房。可你一个副局长,需要找我一个大二学生借钱?爸,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欠了多少?”
“……一百多万。”冉德衡艰难地吐出这个数字。
屏幕里,女儿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欠的?赌钱?”
冉德衡点头。
冉小雨捂住脸,肩膀开始抖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手,眼睛肿得像核桃:“爸,你糊涂啊!妈要是知道了,得多伤心!”
“别告诉你妈。”
冉德衡赶紧说,“她身体不好,受不了刺激。”
“那现在怎么办?一百多万,咱们家砸锅卖铁也还不上啊!”
“我在想办法。”
冉德衡说,“小雨,你听爸的话,这几天一定要小心。陌生人搭话别理,晚上别出门,宿舍门锁好……”
“爸!”冉小雨打断他,“你是不是惹上黑社会了?”
冉德衡沉默。
这就是默认了。
视频里,女儿的脸瞬间惨白。
“报警吧。”她说,“咱们报警。”
“不能报警。”冉德衡摇头,“报警了,他们第一个找你。小雨,爸已经错了,不能再连累你。”
“那怎么办?就这么被他们拿捏?”
“我有办法。”冉德衡说,“你再给爸一点时间,就几天。这几天你千万千万要小心,听见没?”
冉小雨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良久,她点头:“爸,你也要小心。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爸知道。”
挂了视频,冉德衡感觉脸上湿漉漉的。一抹,全是泪。
他多久没哭了?好像从父亲去世后就没哭过。那时候他刚参加工作,父亲肺癌晚期,家里穷,治不起。父亲拉着他的手说:“德衡,爸没本事,留不下什么给你。就一句话:做人要堂堂正正,别走歪路。”
他当时哭着点头,说记住了。
可他还是走了歪路。
赌钱是第一步,透露项目信息是第二步,现在……可能要走到第三步了。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短信。
龙哥发来的:“平房里东西不见了,你干的?”
冉德衡心里一紧,赶紧回复:“不是我,我刚到,东西已经没了。”
“姚斌拿走的?”
“应该是。”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发来一条:“找到姚斌,把东西拿回来。否则,你知道后果。”
后果。
冉德衡当然知道。
龙哥的手段,他见识过。去年有个欠债不还的,被打断了两条腿,扔在垃圾堆里,第二天才被人发现,送去医院截肢了。他不想变成那样。更不想女儿出事。
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出平房。
夜风吹过,稍微凉快了些。但心里的燥热,怎么也散不去。
回到车上,他点了根烟,猛吸几口。
烟雾在车里弥漫开来,呛得他咳嗽。
接下来去哪?找姚斌?可姚斌会把东西给他吗?而且,就算拿到了,交给龙哥,自己就安全了?不见得。
龙哥那种人,胃口只会越来越大。
今天要这个,明天就要那个。自己就像掉进蛛网的虫子,越挣扎缠得越紧。
除非……
除非把网捅破。
冉德衡脑子里突然冒出个疯狂的念头:举报。把龙哥举报了,把一切都掀开。
可举报了,自己也得进去。
受贿,泄露国家机密,够判十年了。
女儿怎么办?老婆怎么办?而且,龙哥上面肯定还有人。
能开那么大的赌场,放那么多高利贷,没保护伞可能吗?举报了,会不会还没等立案,自己就先“被自杀”了?
他想起去年那个记者的案子。
记者调查龙哥的赌场,写了篇报道,还没发表,人就失踪了。
三天后,尸体在河里被发现,警方定性为“失足落水”。
可谁信呢?那记者是游泳健将,参加过市里的比赛。
冉德衡掐灭烟头,启动车子。
车灯划破黑暗,照亮前路。
可他觉得,自己面前的路,一片漆黑。
开到姚斌家楼下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老式居民楼,六层,没电梯。
姚斌家住四楼,窗户黑着,估计睡了。
冉德衡坐在车里,盯着那扇黑窗户,犹豫要不要上去。
上去怎么说?说“老姚,把东西给我,不然我女儿要出事”?姚斌会信吗?就算信,会给吗?
正犹豫着,手机响了。
是姚斌打来的。
冉德衡一愣,接起来:“喂?”
“冉局,你在哪儿?”
姚斌的声音很急。
“我……在家,怎么了?”
“赶紧来一趟单位,出事了!”
姚斌说,“档案室被人撬了!”
冉德衡心里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保安老聂发现的。”
姚斌说,“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到。你是分管领导,得过来。”
“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冉德衡掉转车头,往单位开。
档案室被撬了?谁干的?龙哥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如果是龙哥的人,说明他们等不及了,自己动手了。
那姚斌会不会有危险?
他踩下油门,车在空荡荡的街上疾驰。
赶到单位时,警车已经停在门口了,警灯闪烁,红蓝光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保安老聂在门口等着,见他来了,赶紧迎上来:“冉局,您可来了!警察在上面呢。”
“损失大吗?”冉德衡边往楼里走边问。
“还不知道,警察不让进。”
老聂跟在他后面,“姚主任在里面配合调查。”
走到三楼,档案室门口拉了警戒线。
两个警察守在门口,里面还有几个人在勘查现场。
姚斌站在走廊里,脸色很难看。
看见冉德衡,走过来低声说:“锁被撬了,但好像没丢什么东西。”
“没丢东西?”冉德衡皱眉,“那他们进来干什么?”
“不清楚。”姚斌摇头,“警察正在查指纹。”
冉德衡往档案室里看了一眼。
里面很乱,铁皮柜的门都开着,文件散落一地。
但奇怪的是,最值钱的几台电脑都没动,柜子里的相机、录音笔之类的设备也都在。
不像小偷。
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脑子里闪过那个黑色包裹。
难道是冲着那个来的?可姚斌不是已经把包裹拿走了吗?还是说,对方以为包裹还在档案室?
正想着,一个警察走过来:“哪位是负责人?”
“我,副局长冉德衡。”冉德衡赶紧说。
“初步勘查,嫌疑人是用专业工具撬的锁,目的性很强。”
警察说,“但奇怪的是,没丢财物。你们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档案室里有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冉德衡和姚斌对视一眼。
“没有啊,就是些普通档案。”
姚斌说,“重要的文件都锁在保险柜里,保险柜没动。”
警察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行,我们会继续调查。这几天你们加强安保,有情况及时报警。”
送走警察,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冉德衡和姚斌回到档案室,开始收拾满地狼藉。
“老姚,”冉德衡一边捡文件一边低声问,“那个包裹……你放哪儿了?”
姚斌手一顿,抬头看他:“冉局,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我就是问问。”
冉德衡避开他的目光,“毕竟现在不太平,放单位不安全。”
“我放家里了。”姚斌说,“放心吧,安全。”
安全?冉德衡心里苦笑。
放在哪里都不安全。
龙哥的人既然能撬档案室,就能撬姚斌家。
“老姚,听我一句劝。”
冉德衡说,“那东西烫手,早点交出去比较好。”
“交出去?交给谁?”姚斌看着他,“交给龙哥吗?”
冉德衡脸色一变:“你……你知道?”
“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你最近不对劲。”
姚斌放下手里的文件,“冉局,你是不是被龙哥威胁了?”
冉德衡沉默了。良久,他点点头:“我欠了他赌债,还不上了。他让我拿余文国的罪证换,不然就动我女儿。”
姚斌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那个包裹不能给你。”
姚斌说,“给了你,就等于给了龙哥。
余文国的罪证要是落到黑社会手里,他们会用来要挟更多的人,会造成更大的危害。”
“可我女儿怎么办?”
冉德衡眼睛红了,“小雨才大二,她什么都不知道……”
“报警吧。”姚斌说,“跟警察说清楚,申请保护。”
“报警?”冉德衡摇头,“报警我就完了。受贿,泄密,够我坐十年牢。而且,龙哥上面有人,报警了,可能还没等立案,我和我女儿就先出事了。”
“那你想怎么办?一直被他拿捏?”
“我不知道。”
冉德衡抱着头,蹲在地上,“我真的不知道……”
姚斌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个平时风光无限的副局长,此刻蹲在地上,像条丧家之犬。
头发乱了,衬衫皱了,脸上全是疲惫和绝望。
可怜吗?可怜,但也可恨。
要不是他自己去赌,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冉局,”姚斌也蹲下来,压低声音,“其实……我已经把东西交给刘猛了。”
冉德衡猛地抬头:“什么?”
“录音笔,笔记本,照片,我都复印了一份,交给刘组长了。”
姚斌说,“原件我藏起来了,但复印件足够立案了。”
“你……”冉德衡瞪大眼睛,“你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姚斌说,“冉局,回头是岸。你现在去自首,把龙哥的事交代清楚,争取宽大处理。不然等警察查到你头上,就晚了。”
冉德衡瘫坐在地上,背靠着铁皮柜,眼神空洞。
自首?坐牢?那他这辈子就完了。
女儿会有一个坐牢的父亲,老婆会有一个罪犯的丈夫。
他们在人前抬不起头,被人指指点点……
可如果不自首,女儿可能有生命危险。
两难,死局。
“让我想想。”冉德衡喃喃道,“让我再想想……”
姚斌叹了口气,站起来:“那你慢慢想吧。但我提醒你,时间不多了。龙哥给你二十四小时,现在已经过去八小时了。”
说完,他继续收拾文件。
冉德衡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人生啊,真是讽刺。
半年前,他还是风光无限的副局长,走到哪儿都有人巴结。
现在,他成了丧家之犬,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里面全是女儿的照片:小时候扎羊角辫的,中学时穿校服的,上大学时在校园里拍的……一张张翻过去,眼泪又下来了。
“小雨,爸对不起你……”他低声说。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一个可能让他万劫不复,但也可能救女儿的决定。
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对姚斌说:“老姚,帮我个忙。”
“什么忙?”
“如果我出事了,帮我照顾我女儿。”
冉德衡说,“别告诉她真相,就说……就说她爸出国了,再也不回来了。”
姚斌愣住了:“冉局,你要干什么?”
“做我该做的事。”
冉德衡笑了笑,笑容很苦涩,“错了就是错了,得认。但不能连累孩子。”
说完,他转身走出档案室。
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拉得很长,很孤单。
姚斌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冉德衡这一去,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但他也知道,这是冉德衡唯一的选择。
有些路,走错了,就得付出代价。
而代价,往往很沉重。
第337章 档案室幽灵
林少虎猫在档案室最里排的铁皮柜前,心脏砰砰直跳,像怀里揣了只不听话的兔子。
霉味混着灰尘往鼻子里钻,他却觉得这味道亲切——至少这里没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
按照昨晚那条神秘短信的指示:从下往上数第三层,从左往右数第七个文件夹。
“跟特么寻宝似的。”
他嘀咕着,手指摸到了硬塑料壳。
抽出来一看,是个蓝色光盘盒,标签上潦草地写着:“黑川项目三标段原始数据备份(2019.10)”。
林少虎回头瞅了眼虚掩的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这个点儿,大部分人都在午休,没人会来这鬼地方。
他不敢开灯,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把光盘盒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盒子边角磨损严重,塑料表面还有几道划痕,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打开盒子,里面除了光盘,还有张折成豆腐块的纸条。
展开,上面是用打印机打的宋体小四号字:
“数据已加密,密码:余文国身份证后六位+出生年月日。注意:部分文件有自毁程序,错误操作三次自动删除。阅后即焚。”
林少虎手一抖,纸条差点掉地上。
自毁程序?阅后即焚?
这哪是项目数据备份,分明是谍战片道具。
余文国一个县国土局二级单位负责人,玩这么大?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霉味的空气呛得他咳嗽起来,赶紧捂住嘴。
声音在空旷的档案室里回荡,把自己吓了一跳。
冷静,他默念着,虽然心脏还在胸腔里蹦迪。
把纸条揣进裤兜,感觉那张纸烫得能煎鸡蛋。
光盘盒塞回文件夹,但他没放回原处——鬼知道有没有人盯着这个位置。
他左右看了看,瞄上了旁边那摞“2008年土地普查资料”。
那摞资料落灰得有半寸厚,估计自打放进来的那天起就没被人类碰过。
林少虎小心翼翼地把光盘盒塞进那堆资料中间,还特意调整了角度,确保从任何方向都看不出异样。
做完这些,他背靠着冰凉的铁皮柜滑坐在地上,浑身发软,像刚跑完马拉松。
现在怎么办?
交给纪检组长刘猛?可刘猛昨晚拿了U盘就溜了,连句“注意安全”都没说。
要是这光盘里的东西比U盘还劲爆,交出去会不会把自己彻底焊死在这条贼船上?
不交?万一里面是关键证据,耽误了查案,自己就是包庇罪。
林少虎想起父亲常说的话:“小虎,做人最怕两头不靠岸。要么干干净净做清白人,要么豁出去当个明白鬼,别夹在中间,那最难受。”
他现在就是那个“夹在中间”的倒霉蛋。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震得他大腿发麻。
掏出来看,又是陌生号码,这次是彩信。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三秒,最后还是点开了。
照片是他家楼下的早餐摊。
老婆穿着上周刚买的碎花裙子,正在扫码付款。
孩子蹲在旁边,拿着昨天才拆包装的奥特曼玩具,专注地戳着地上的蚂蚁。
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字:“好好工作,别多事。你老婆孩子很可爱。”
林少虎感觉全身的血“唰”地一下凉透了。
这不是提醒,是赤裸裸的威胁。
还是那种戴着微笑面具、手里拿着刀的威胁。
谁拍的?什么时候拍的?
他每天早上都送孩子去幼儿园,都会在早餐摊买两根油条一杯豆浆,怎么就从来没注意过有没有人举着手机?
他手指颤抖着回复:“你是谁?想干什么?”
消息发送失败——对方设置了拒收。玩得挺专业。
林少虎盯着那张照片,越看越心惊。
照片背景里,他家那栋楼的单元门开着,门上贴的“疏通下水道”小广告都清晰可见。这说明拍摄者离得很近。
他想起昨晚回家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
当时他还骂了物业不作为,现在想来,是不是有人故意弄坏的?还有前天晚上,阳台上有动静,他以为是野猫,出去看又什么都没有……
细思极恐。
他扶着铁皮柜站起来,腿还是软的。
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档案室在三楼,窗户正对着后院那片荒地。
野草长得有半人高,在热风里摇晃。
那排废弃的平房静悄悄地蹲在草丛深处,窗户黑洞洞的。
突然,他看见平房那边有动静。
一个人影从最靠里的那间钻出来,动作很快,鬼鬼祟祟的,闪进了旁边的草丛。
虽然只瞥到一眼,但林少虎确定——是姚斌。
姚斌去那儿干什么?那排平房不是早就废弃了吗?
联想到姚斌最近神神秘秘的样子,还有余文国那个黑色包裹……林少虎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了眼手机,下午一点二十。
离下午上班还有四十分钟。
干了!林少虎一咬牙。
反正已经湿了鞋,不在乎再蹚浑水。
他轻手轻脚走出档案室,锁好门。
没走楼梯,而是拐进旁边的安全通道——那里直通后院。
通道里没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散发着幽绿的荧光。
他摸着墙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咚、咚、咚”,敲得他自己心慌。
走到一楼,推开安全门,热浪扑面而来。
七月的午后,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
荒地上的杂草蔫蔫地耷拉着,知了声嘶力竭地叫,吵得人脑仁疼。
林少虎猫着腰,沿着墙根往平房那边挪。
杂草刮过裤腿,“沙沙”作响。
他尽量放轻脚步,但踩在干裂的土地上,还是有轻微的“咔嚓”声。
离平房还有十几米时,他停住了,躲在一丛茂盛的狗尾巴草后面。
姚斌从草丛里钻出来了,怀里抱着个用黑色塑料布包着的东西,砖头大小。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快步往办公楼方向走,脚步匆忙,几乎是半跑。
林少虎屏住呼吸,等他走远了,才从藏身处出来。
他看了眼姚斌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眼那间平房,决定赌一把。
走到姚斌刚才出来的那间平房前。门虚掩着,一推就开,发出“吱呀”一声。
里面破旧不堪。
杂物堆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
地上有新鲜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里面的角落。
林少虎顺着脚印走过去。
角落里堆着几个破麻袋,其中一个被挪开了,露出后面墙上的一块松动的砖。
他把砖抽出来,里面是个洞,不大。
伸手摸,指尖触到一个硬壳本子。
掏出来,是个巴掌大小的笔记本,塑料封皮,边角都磨白了。
翻开,只看了第一页,林少虎就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本“行贿日记”。
日期、人名、金额、事由,记得清清楚楚。
最早的一条是2018年3月,余文国收的第一笔“咨询费”,五千块。
最新的一条是今年5月,黑川项目三标段验收前,陈建国给的“感谢费”,十万。
金额从几千到几十万不等,涉及七八个人,有承包商,有银行职员,甚至还有国土局内部的人。
林少虎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副局长方志高,收过陈建国两万块“过节费”。
备注写着:“方局儿子考取公务员,聊表心意。方局推辞两次后收下,暗示以后多关照。”
还有冉德衡。
去年中秋节,收过余文国五千块“月饼钱”。
备注:“冉局笑纳,说‘下不为例’,但眼神满意。”
甚至连局长吴良友都有记录,不过只有一条:今年春节,余文国送过两瓶茅台,价值三千。
备注是:“吴局不收钱,只收礼。谨慎。酒放车后备箱,未当面推拉。”
林少虎手开始抖。
这些王八蛋,把国家给的权力当自家菜园子。
他把日记本揣进怀里,感觉那本子烫得很。
又往洞里摸了摸,这次摸到的是几张照片,用橡皮筋捆着。
抽出来一看,是余文国和不同人的合影。有在酒桌上的,有在KtV的,有在游艇上的。
每张照片背面都写着时间、地点、人物。
其中一张让林少虎瞳孔骤缩。
照片上,余文国和一个中年男人勾肩搭背,笑得见牙不见眼。
背景是某个高档会所的包间,桌上摆满了洋酒瓶。
那个中年男人,林少虎在电视上见过——是经常出现在本地新闻里的某位领导,姓张。
照片背面写着:“2020.1.15,君悦会所,与张主任畅饮。张承诺,黑川项目一路绿灯。此照片重要,勿失。”
张主任?哪个张主任?
林少虎脑子里飞快搜索。
局里没有姓张的领导,那只能是别的单位的。
建设局?发改委?还是……他不敢想。
把照片收好,他又检查了一遍墙洞,确认没别的东西了,才把砖塞回去,麻袋挪回原位。
做完这些,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汗已经把衬衫湿透了。
心脏跳得像要炸开,耳朵里嗡嗡作响。
现在他手里有三样东西:光盘、日记本、照片。每一样都能要人命,每一样也都是保命符——如果用得好的话。
交,还是不交?
交给刘猛?可刘猛能信吗?一个普通科员,哪来的这些证据?会不会以为是他伪造的?
不交?万一这些东西是关键证据,耽误了办案,他就是罪人。
还有那条威胁短信,那张照片……
林少虎感觉头要炸了。
他蹲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揪着。
突然,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越来越近。
林少虎浑身一僵,赶紧躲到一堆破桌椅后面,屏住呼吸。
门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姚斌,而是冉德衡。
冉德衡看起来很慌张,满头大汗,衬衫领口都湿透了。
他径直走到墙洞那边,挪开麻袋,抽出砖,伸手往里摸。
摸了几下,脸色“唰”地变了。
“没了……”他喃喃自语,“怎么没了?”
他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突然掏出手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东西不见了……对,就是那个笔记本和照片……我不知道,我刚到……会不会是姚斌?他刚才来过……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冉德衡在平房里转了几圈,像热锅上的蚂蚁。
最后,他跺了跺脚,骂了句脏话,匆匆离开了。
等他走远了,林少虎才从藏身处出来。
他走到门口,掀开门帘一角往外看。
冉德衡已经跑远了,背影在热浪中扭曲变形。
林少虎靠在门框上,脑子里飞快转动。
冉德衡也在找这些东西。
他为什么找?是谁让他找的?还有姚斌。他把东西藏在这里,为什么又拿走?
他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张大网里,网正在收紧。
他不敢多待,快步离开平房,沿着原路返回办公楼。
安全通道里还是那么黑,但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
上楼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
回到档案室,锁好门,他瘫坐在椅子上。
怀里的三样东西像三块烙铁。
他掏出来,摆在桌上,盯着它们看。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五十,还有十分钟上班。
必须做决定了。
林少虎掏出手机,找到刘猛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天。
最后,他闭上眼睛,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刘猛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刘组长,是我,林少虎。”林少虎压低声音。
“林少虎?什么事?”
“我有重要东西要交给您。”
林少虎顿了顿,“关于余文国,还有……其他人。”
更长的沉默。
“什么东西?”
“余文国的行贿日记,还有照片,还有……”
林少虎又顿了顿,“还有黑川项目的原始数据备份光盘。”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你在哪儿?”
“档案室。”
“等着,我马上到。”刘猛说完就挂了电话。
林少虎放下手机,长舒一口气。
他知道,从电话挂断的那一刻起,他就彻底没有回头路了。
他走到档案室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走廊里还是没人。
等待的时间特别漫长。
他不停看表,一点五十二,一点五十五,一点五十八……
两点整,上班时间到了。
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说话声,开门声,脚步声。但刘猛还没来。
两点零五,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猛出现了,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额头上全是汗。
他快步走过来,闪身进了档案室,反手锁上门。
“东西呢?”刘猛开门见山。
林少虎把三样东西递过去。
刘猛接过来,快速翻看日记本,脸色越来越凝重。
看到照片时,他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这光盘……”他拿起光盘盒,“密码是什么?”
“纸条上说,是余文国身份证后六位加出生年月日。”
林少虎把纸条也递过去。
刘猛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点点头:“这些东西,还有谁知道?”
“姚斌可能知道日记本和照片,他刚才去平房拿走了黑色包裹,但不知道我拿了这些。”
林少虎老实交代,“冉德衡也在找,他刚才也去了,发现东西不见了。”
“冉德衡……”刘猛沉吟片刻,“他最近不太对劲,我们也在关注。”
“刘组长,我……”
林少虎犹豫了一下,“我收到了威胁短信,还有我老婆孩子的照片。”
他把手机递过去。
刘猛看了短信和照片,脸色沉了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中午。”
“我知道了。”
刘猛把手机还给他,“这段时间,你和你家人要特别小心。上下班我派人接送,晚上尽量别出门。”
“这么严重?”
“比你想的严重。”
刘猛把东西装进公文包,“余文国的案子,牵扯的人比我们想象的多。你手里的这些东西,可能是扳倒某些人的关键证据。”
他顿了顿,看着林少虎:
“小林,你做得对。但也把自己置于危险中了。从现在起,你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明白吗?”
林少虎点点头。
“还有,”刘猛压低声音,“这件事,对谁都不要说。包括你最信任的同事,甚至……某些领导。”
“某些领导?”林少虎心里一紧。
“我什么都没说。”
刘猛打断他,“你只需要记住,在这个局里,除了我,谁都不要信。”
说完,他提起公文包,拍了拍林少虎的肩膀:“坚持住,最黑暗的时候,往往离天亮最近。”
他拉开门,快步离开了。
林少虎一个人站在档案室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刘猛最后那句话,像根针扎在他心上。
“除了我,谁都不要信。”
包括吴良友吗?包括姚斌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那个每天按时上下班,回家陪老婆孩子的林少虎,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手握秘密、身陷旋涡的林少虎。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世界。
阳光正好,草木葱茏,一切都那么平静。
可他知道,这平静下面,是暗流涌动。
暴风雨,就要来了。
而他,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老婆发来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条鱼。”
他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随便,你做的都好吃。记得早点回家,注意安全。”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整理了一下衣服,拉开档案室的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里人来人往,同事们笑着打招呼:“林主任,下午好。”
“下午好。”
林少虎笑着回应,那笑容他自己都觉得僵硬。
但他必须笑,必须表现得一切正常。
这场戏,他得演下去。
直到幕布落下,或者,直到他倒下。
第338章 烫手山芋
姚斌觉得手里那黑色包裹越来越沉。
不是物理上的重,是心理上的坠感,像揣着个随时会炸的定时炸弹,最关键的是,连倒计时显示屏都坏了,你根本不知道它啥时候会“砰”一声,送你归西。
从单位后院那排快塌了的老平房,挪到这城乡结合部的“悦来客栈”,他花了足足俩钟头。
这两小时,过得比两年还漫长。
换两趟公交,绕三条街,中途还钻了两次小巷。
第一次钻巷子,是觉得公交上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眼神不对劲,老往他怀里瞟;第二次,是在第二个站台等车时,瞥见马路对面有个穿黑夹克的,一直低头玩手机,屏幕却特么是黑的!
这通折腾,跟做贼没区别——不,贼都没他这么心里没底。
贼偷东西是为了换钱,图个实在。
他呢?抱着一堆能让人掉脑袋的玩意儿满城乱窜,图啥?图良心安生?这年头,良心值几个钱?
“悦来客栈”,名字听着挺唬人,让人联想到武侠小说里高手云集的地方。
实际上?破得掉渣,墙皮剥落得跟得了皮肤病似的,露出里面发黑的砖。
走廊声控灯十盏有八盏是摆设,得用力跺脚,它才不情不愿地亮几下,那光还昏黄得跟得了黄疸病一样,照得人脸都是菜色。
空气里的味道更是一绝:劣质香烟、过期泡面汤,还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馊味,混在一起,直冲天灵盖。姚斌严重怀疑,老板娘是不是把泡面汤当空气清新剂在使,还是红烧牛肉味的。
他的房间在三楼最里头,307。门牌号都快磨没了。
门锁有点松,他反复检查好几遍,又搬来屋里唯一那把吱呀响的椅子抵在门后,才稍微松了口气。
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间距窄得能跟对面楼的人握手——当然,对面那黑乎乎的窗户,估计也没人想跟他握。
这环境,倒是适合藏匿。
房间里热得像蒸笼。
老式空调一开,那动静,跟拖拉机启动似的,“轰隆”一声,整台机器都在抖,吹出来的风带着浓重的霉味,感觉吹的不是冷气,是积了十年的灰。
姚斌干脆关了这破玩意儿,开了窗——虽然对着墙,好歹有点自然风。
他把包裹扔在床上,塑料布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听得他汗毛倒竖。
坐在床沿喘气,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后背衬衫湿透,粘腻得难受。他脱了外套,点烟,手却不听使唤地抖。
这一路,总觉得有眼睛黏在背上。
公交上那个鸭舌帽,明明坐在车厢中间,他下车时也跟着下来了,虽然往反方向走,但那动作自然得过头;巷子口蹲着抽烟的胖子,眼神总往他身上飘,烟快烧到手了都没察觉;还有刚才登记时,前台老板娘看他的眼神,不像看客人,倒像在辨认通缉犯照片……
“心理作用,都是心理作用。”
姚斌狠狠吸了口烟,自言自语。但心底另一个声音在冷笑:真的只是心理作用?
不能再等了。这玩意儿多拿一分钟,危险就多一分。
他找来房间里的剪刀,锈迹斑斑,刃都钝了。开始对付那包裹。
余文国这王八蛋,藏东西真有一套——塑料布缠了一层又一层,胶带打得死死的,跟裹木乃伊似的。
姚斌边费力地剪,边在心里骂:这破剪刀,比余文国的良心还锈得厉害,剪个胶带“咔哧咔哧”响,在静得可怕的房间里,简直像在放鞭炮。
最外层黑色塑料布,有些破损;第二层是银色防水袋,封口缠了无数圈透明胶;第三层……露出个军绿色铁皮盒子,锈迹斑斑,边角都磕瘪了,扔路边乞丐都未必捡。
掂了掂,有点分量。
打开盒子,里面塞满了白色泡沫塑料,严实得令人发指。姚斌心里再次“称赞”:余文国要是把这份心思用在工作上,早特么评上劳模了。
扒开泡沫,真容显现:一支黑色老款录音笔,外壳磨得掉漆,型号古董得估计已停产;旁边是个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边角卷得像油条,一看就是经常被翻,快散架了。
姚斌先拿录音笔。按播放键,没反应。
找了半天,在侧面发现个微型USb口——这老古董还得充电?他以为这玩意儿早该进博物馆了。
从背包里掏出充电宝接上。指示灯亮了,红色,一闪一闪,像心跳,更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姚斌盯着那红光,心里发毛。
等不及充满,他先翻开了笔记本。
第一页写着:“2018年7月-2020年5月,重要谈话记录。”字迹嚣张跋扈,跟余文国本人走路那架势一样,恨不得横着。
姚斌的心跳开始加速。往下翻,手心开始冒冷汗,本子边缘都被洇湿了。
上面条理清晰地记录着余文国和不同人的“谈话”。
时间、地点、人物、内容要点,清清楚楚。
姚斌简直想给余文国颁个“最佳腐败记录奖”——搞腐败搞得这么有章法,也是个人才。
最早一条,2018年7月21日:“三亚,游艇会。王总、李董作陪。张主任酒后透露,省里下半年有重大项目,涉及土地整治。建议提前布局沿海三镇地块。备注:已通知陈建国。”
张主任?姚斌皱眉。他听过这人,省发改委的实权派,手眼通天。
余文国这棵歪脖子树,居然攀上了这么高的枝?
继续看。
2018年国庆节:“君悦会所,牡丹厅,与陈建国密谈三小时。陈承诺,只要帮忙拿下黑川项目,返点20%。初步达成意向,需进一步运作。备注:已联系吴局,探口风。”
2019年春节:“家中,吴良友副局长来访。送茅台两箱(已转送张主任),试探口风。吴态度暧昧,既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只说‘按规矩办’。需进一步拉拢,可考虑其女儿工作问题。备注:吴女今年大学毕业。”
姚斌倒吸一口凉气。余文国这王八蛋,不仅自己贪,还搞“利益均沾”,把身边人全拖下水!连吴良友这种会上张口闭口“廉洁自律”的老干部,居然也……姚斌感觉自己的三观碎了一地,拼都拼不起来。
最让他心惊肉跳的,是2020年3月那条:“省城,清风茶楼雅间,与张主任单独会面两小时。张暗示,黑川项目验收在即,需‘打点’验收组关键人员,开价五十万。已通过陈建国境外账户支付。张保证验收‘顺利’,并暗示后续还有两个项目可操作。”
五十万!就为了让一个可能有问题项目过关!姚斌放下本子,手抖得厉害。
这还只是笔记本。录音笔里会有什么?他不敢细想。
再看录音笔,充电指示灯变绿了。
他拔掉线,像要跳进冰窟窿,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电流声后,余文国带着醉意的声音响起:“2020年1月15日,晚上九点,君悦会所,牡丹厅。参与者:张主任、陈建国、我。设备测试正常,开始记录。”
背景嘈杂:碰杯声,女人娇笑,远处包房鬼哭狼嚎的跑调歌声。
余文国敬酒,张主任打着官腔,陈建国谄媚奉承……忽然,张主任慢悠悠的声音传来,问起局里情况,问起吴良友,问起新来的纪检组长刘猛。
听到余文国说“刘猛啊,一根筋,不好搞。
不过我打听过了,他老婆有病,常年吃药,孩子读大学,经济压力大。我已经让老方去接触了,看看能不能……”时,姚斌手一抖,录音笔差点脱手。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姚斌呆坐着,浑身发冷。闷热的房间,他却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空调关了,但那轰隆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此刻听来,像丧钟。
他明白了,余文国为什么嚣张?因为上面有伞。
这把伞又大又黑,叫张主任。
余文国不过是伞下一个小卒。卒子倒了,伞还在,伞不倒,就有新卒子顶上来——可能是吴良友,方志高,甚至……他自己?
这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看着手里的东西,感觉像捧着两块烧红的炭。
扔不掉,也捧不住。扔了,对不起良心;捧着,可能小命不保。
正当他脑子乱成一锅粥时,手机突然震动,在寂静中如同炸雷。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未知”。
姚斌犹豫两秒,接了。万一是刘猛换号了呢?
“姚斌吗?”声音经过处理,冰冷机械,像机器人。
“你是谁?”
“别管我是谁。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开个价。”
姚斌心里一紧,强装镇定:“什么东西?听不懂。”
“别装。”电子合成的冷笑声响起,诡异得很,“黑色包裹,录音笔,笔记本,余文国的。不交,后果自负。”
姚斌后背发凉:“你监视我?”
“从你离开国土局后院,上18路公交,换5路,钻幸福里小巷,到这‘悦来客栈’,我们的人一直跟着。”对方语速平稳,像念稿,“你现在在307,三楼最里头,窗户对墙,间距不到一米。空调是吵死人的春兰老窗机,蓝色床单有黄色污渍,像地图。还要我说更细吗?
姚斌猛地冲到窗边,撩开脏窗帘往下看。
街对面昏暗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无牌轿车。
车窗深色贴膜,看不清里面,但他能感觉到,有视线锁定了这里。
“你们想怎样?”他嗓子发干。
“简单。两个选择。”冰冷的声音传来,“一,东西交出来,我们给你一笔钱,你消失,永远别回来。二,我们自己去拿。不过那样,你可能得在医院躺一阵,或者……一辈子。”
“让我想想。”姚斌努力让声音平稳,尾音却出卖了他。
“你只有一小时。”对方下达最后通牒,“一小时后,没联系,或者试图联系别人——比如刘猛,我们就默认你选第二条路。到时候,别怪我们。”
电话挂断,忙音刺耳。
姚斌靠着墙,浑身力气像被抽空,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一小时。交证据换钱跑路?还是硬扛等死?
选择一,安全,但良心会痛死。
那些被坑的村民,被污染的土地,被贪掉的钱……能当没看见?
选择二,可能没命,但也许……能掀翻那把伞?可刘猛,斗得过张主任吗?他能信任谁?
挣扎间,手机又震,是短信。
同一个号码:“50万,现金,交东西,拿钱,走人。”后面附了个银行卡号。
五十万。
姚斌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眼睛有点花。
五十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能在老家全款买套不错的三居室,结束租房生涯;够给父亲做心脏搭桥手术,不用再拖延;够母亲治疗腰椎间盘突出,不用再忍痛;够弟弟读完研究生甚至出国,不用为学费发愁。
有了这笔钱,他可以带着家人远走高飞,去另一个城市,找份普通工作,过安稳日子,再也不用提心吊胆。
多诱人的选择。多简单轻松的未来。
姚斌盯着“良心”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平时觉得虚的口号,此刻重如千钧,压得他窒息。
父亲临终前说不出话,在纸上歪扭写下的“斌子,干净”;女儿天真地问“爸爸,你管土地,能不能让天更蓝水更清”;刚进国土局时,那个想当“好官”、想做点实事的年轻人……
那些画面在脑中闪回。
那个年轻人,是什么时候走丢的?
姚斌忽然扯了扯嘴角,笑了。
笑自己傻,天真,也笑自己差点又走上那条看似平坦、实则通往深渊的老路。
五十万,买断的不只是证据,还有他后半生的安宁,和心里那点还没死透的东西。
卖了它,这辈子都别想睡安稳觉。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决绝。
然而,没等他有所动作,手机再次响起,屏幕上跳动着另一个让他心脏骤缩的名字……
第339章 绝地备份
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方志高”。
姚斌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方志高,县国土局分管业务的副局长,余文国的“顶头上司”,也是笔记本里提到去“接触”刘猛的人。
他这时候打来,绝非偶然。
接,还是不接?
电话固执地响着,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渗人。
姚斌盯着那名字,指尖发凉。
最终,他划开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没出声。
“喂?小姚啊,是我,老方。”方志高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贯的军人作风,“在哪儿呢?下午局里开会没见着你,打你办公室电话也没人接。”
姚斌强迫自己声音平稳:“方局,我…家里有点急事,请假出来了。您找我有事?”
“哦,没事没事,就是关心一下嘛。”
方志高笑呵呵的,“听说你下午去了后院那排平房?那边都快拆了,乱得很,你去那儿干嘛?”
试探!赤裸裸的试探!
姚斌后背瞬间又冒出一层冷汗,他努力让语气显得随意:“咳,以前有份旧档案可能落那边了,去找找,结果白跑一趟,灰头土脸的。”
“这样啊。”方志高拖长了调子,停顿了一下,忽然压低声音,“小姚啊,咱们共事也这么多年了,老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有些东西呢,不该碰的别碰,不该拿的别拿。余文国那是自己走了歪路,栽了。咱们活着的人,得往前看,得聪明点。你说是不是?”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浓得化不开。
“方局,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姚斌装傻。
“不明白最好。”方志高轻笑一声,“行了,你忙家事吧。对了,最近城里不太平,晚上早点回家,别在外面瞎晃悠。尤其……别去那些人杂的地方,像什么小旅馆啊,城乡结合部啊,不安全。”
电话挂了。
姚斌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冰凉的汗。
方志高不仅知道他可能拿了东西,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他大致位置!那个前台老板娘诡异的眼神……会不会是她?
时间不多了。
对方给的一小时,已经过去十几分钟。
方志高这通电话,既是警告,也可能是在定位,或者拖延!
不能再犹豫!
他迅速拿起那支刚充好电的录音笔,找到刚才那段关于刘猛的关键对话,重新播放。
同时,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小心翼翼地对准录音笔的扬声器。
环境嘈杂,他尽量贴近,确保录清楚每一个字。
录完一遍,怕不保险,他又用一部几乎淘汰的旧手机,同样操作再录了一份备份。
两部手机,分开藏好。
接着,他翻开笔记本,找到记录张主任受贿五十万、吴良友被拉拢、以及余文国提及要“接触”刘猛家属的那几页,用手机摄像头,调成高清模式,一页一页,正面、侧面,多角度拍摄,确保每一个字、甚至纸张的纹理折痕都清晰可见。
拍完照,他仍不放心。
万一手机被抢、被毁呢?他抓过房间里那支快没油的圆珠笔,在本子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极小的字,飞速抄下最关键的信息:“张明远,省发改委副主任,2020.3,清风茶楼,黑川项目验收打点,50万,陈建国境外账户。吴良友,2019春节,茅台,女儿工作。余文国计划接触刘猛家属施压。”
字迹潦草,但关键点一个不落。
做完这些,他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既是紧张,也有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奇异平静。
他将录音笔和笔记本原样塞回铁皮盒,用塑料布重新裹好,打了死结。
然后,他环顾这个简陋的房间,将两部手机分别藏进不同地方——一部塞进袜子,踩在脚下;另一部藏在抽水马桶水箱盖后面(这地方一般没人会立刻去翻)。充电宝和数据线扔进背包,伪装成普通旅客。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一小时期限,还剩三十多分钟。
他拎起那个重新包好的黑色塑料袋,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抹去自己可能留下的明显痕迹,搬开抵门的椅子,轻轻打开门。
走廊依旧昏暗,只有尽头那盏灯苟延残喘地亮着。
他快步走向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经过前台时,那个老板娘正低头看手机,听到动静抬头,两人目光有一瞬间交汇。
姚斌面无表情,径直走过,扔下一句:“退房,押金不要了。”
老板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姚斌已经推开门,融入了外面浑浊的夜色中。
街对面,那辆黑色无牌轿车依然静静地趴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兽。
姚斌装作没看见,走到路边,伸手拦车。
运气不错,一辆空出租车很快驶来。
他拉开车门钻进去:“师傅,去文化广场。”
出租车启动,驶离破旧的“悦来客栈”。
姚斌从后视镜看到,那辆黑色轿车,果然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如同附骨之疽。
司机是个话痨,试图聊天:“这么晚去文化广场啊?那边晚上可热闹了,跳广场舞的……”
姚斌“嗯”了一声,没接话,眼睛始终盯着后视镜里那抹幽灵般的黑色。
文化广场到了。
正如司机所说,晚上这里人声鼎沸,灯光璀璨。
广场舞的音乐震天响,大妈们舞步整齐;孩子们在喷泉边嬉戏尖叫;情侣牵手漫步;小贩兜售着发光气球和廉价玩具……一片人间烟火,热闹非凡。
姚斌付钱下车,拎着塑料袋,迅速汇入人流。
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或许只是来找人或者闲逛的路人。
他慢慢走着,眼睛快速扫视,寻找合适的地点。
不能太偏僻,否则对方容易下手;也不能太显眼,容易引起旁人注意。
走到广场中央大型音乐喷泉附近,水柱随着音乐起落,灯光变幻。
他看到了目标——喷泉东侧,第三个绿色的大型垃圾桶。
位置不错,靠近人群边缘,又不在核心区域。
他左右看了看,一个大妈正背对着他,呵斥乱跑的小孙子;几个年轻人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埋头打游戏;远处广场舞正酣,没人特别注意这个角落。
时机刚好。
姚斌迅速弯腰,假装系鞋带。
动作流畅自然,黑色塑料袋在他手中一转,被精准地塞进了垃圾桶靠近内侧的底部,掩藏在几个饮料瓶和废纸下面。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他直起身,系好并不存在的鞋带,面色如常地转身,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开。
他没有回头,但全身的感官都紧绷着,耳朵捕捉着身后的一切异动。
混入一群正在跳“最炫民族风”的大妈队伍边缘,他跟着节奏晃了两下身体,然后从队伍另一侧自然地穿了出去,走向广场北门。
北门这边人相对少一些,灯光也暗,有几棵大树和广告牌,适合隐蔽和观察。
他走到一块巨大的红色广告牌阴影下,背靠着冰冷的金属立柱,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有些苍白的脸。
几乎同时,手机震动,那个“未知”号码再度来电。
“东西放好了?”冰冷的声音。
“放好了。文化广场,音乐喷泉往东,第三个绿色垃圾桶。”姚斌报出位置。
“很好。”
对方似乎很满意,“钱会打到指定卡上,二十四小时内。收到钱,立刻离开江城,永远别再出现。如果让我们发现你留了备份,或者把这事告诉第二个人……你知道下场。”
电话挂断。
姚斌将手机放回口袋,靠在柱子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交易完成了,五十万,买走了那些烫手的原件。
他感到一种虚脱般的轻松,但紧接着,更沉重的压力袭来——他手里只剩下备份,而威胁,并未解除。
对方拿到原件,就会高枕无忧吗?会不会为了绝对保险,依然要让他“消失”?
他必须行动,在对方可能反应过来之前。
他掏出那部藏在袜子里的手机,屏幕解锁,指尖在联系人列表里快速滑动,最终停在“刘猛”的名字上。
他之前从未主动给这位铁面纪检组长打过私人电话。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微微颤抖。
这一按下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将正式站到张主任、方志高,甚至可能更庞大阴影的对立面。
父亲歪扭的“干净”二字,女儿清澈的眼眸,那个曾经满怀理想的自己……无数画面再次闪过。
指尖落下。
“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敲在他的心坎上。
终于,电话被接通,传来刘猛略显疲惫但沉稳的声音:“喂?”
“刘组长,是我,姚斌。”
姚斌压低声音,语速因为紧张而稍快,“我有非常重要、紧急的情况,必须立刻向您汇报!关于余文国案子,我拿到了关键证据,涉及到他背后的人,级别很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背景里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了。
“你说。”刘猛的声音瞬间变得凝重、锐利。
“余文国背后是省发改委副主任张明远!”姚斌一口气说出来,“我有录音和笔记本的备份,能证明他们勾结,在黑川项目验收中行贿受贿,金额高达五十万!吴良友副局长可能也被拉拢了!而且,他们甚至打算对您和您的家人施加压力!”
他一口气说完,感觉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刘猛那边是更长久的沉默,只能听到略微加重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刘猛的声音传来,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你现在人在哪里?安全吗?”
“我在文化广场北门,红色广告牌下面。刚把原件交给威胁我的人,他们给了我一个小时期限。对方可能还在监视我。”姚斌快速说明情况。
“待在原地,混在人群里,但保持警惕,不要跟任何人走。”
刘猛指令清晰,“我马上安排绝对可靠的人去接你。把你的具体穿着特征发短信给我。手机保持畅通,但除了我安排的人,不要相信任何联系你的人。明白吗?”
“明白!”姚斌感到一股力量注入身体。
“姚斌,”刘猛顿了顿,声音透出一丝复杂的情绪,“保护好证据,也保护好自己。我们见面详谈。”
电话挂断。
姚斌迅速将自己的衣着特征(灰色夹克,深色裤子)发给了刘猛的一个特定号码,然后,他像刘猛说的那样,稍微挪动位置,让自己更自然地融入广告牌附近稀疏的人流中,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广场依旧喧闹,歌舞升平。
喷泉那边,音乐换成了舒缓的轻音乐。
他远远瞥见,一个穿着环卫工马甲、戴着口罩帽子的身影,正推着垃圾清运车,停在了那个绿色垃圾桶旁,开始例行清理。
那人动作麻利,很快将桶内垃圾,包括那个黑色塑料袋,一起倒入清运车的大箱子里,然后推着车,不紧不慢地离开了广场,消失在一条侧路。
东西被取走了。
姚斌收回目光,心情复杂。
五十万……就这么没了。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太多心疼,反而有一种卸下枷锁的释然。
钱没了可以再赚,有些东西丢了,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他等待着,观察着。
广场上的人渐渐少了些,晚风带着凉意吹过。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辆看似普通的白色网约车缓缓停在了北门附近的路边。
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平头男人,穿着普通,他放下车窗,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广告牌附近的人群,然后拿出手机,似乎在核对信息。
几秒后,姚斌的手机响了,是个本地陌生号码。
“是姚先生吗?您叫的车到了,尾号5687,白色。”对方声音平静。
这是暗号!刘猛安排的人!
姚斌深吸一口气,拉低帽檐,快步走向那辆白色轿车,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直接启动车辆,平稳地驶入夜色中的车流。
姚斌回头望去,文化广场的霓虹在后方逐渐缩小。
那辆黑色的无牌轿车,并没有跟上来。
或许,他们认为交易完成,目标已经按照他们设定的路线“离开”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他交出去的是饵,而握在手里的备份,才是刺向黑暗的匕首。
只是,这把匕首足够锋利吗?握匕首的人,又能否坚持到黎明?
车子向着未知的目的地驶去。
姚斌靠在座椅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光。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光头疤脸男人看着环卫车运走的“货物”,拨通了电话:“老板,东西到手,确认过,齐全。”
电话那头,低沉的声音问:“他呢?有没有备份的小动作?”
“看起来很老实,拿钱走人的架势。
我们的人看着他离开广场,没发现异常接触。”光头回答。
“继续盯着。在他离开江城之前,不能放松。如果发现任何不对劲……”
声音顿了顿,寒意透过电波传来,“处理干净。”
“明白。”
夜色更深,棋盘上的棋子已经移动,更大的风暴,正在无声凝聚。姚斌的平安离去,或许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错觉。
第340章 暗夜迷踪
文化广场北门的红色广告牌下,姚斌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柱,觉得自己像个等外卖的——区别在于,外卖迟到顶多饿肚子,他要是等不到人,可能就得“吃席”了,还是自己的那种。
他等了十五分钟,每一分钟都像追更时等作者更新那么漫长。
左手插在裤兜里,紧紧攥着那部存着要命证据的手机,手心的汗能养鱼。右手无意识地敲击金属柱,敲出了《义勇军进行曲》的节奏——应景,他现在确实需要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眼睛像雷达扫描四周。广场舞大妈从《最炫民族风》扭到《酒醉的蝴蝶》;卖气球的小贩吆喝着走过;情侣在长椅上腻歪;遛柯基的大爷慢悠悠踱步。
一切正常得诡异。姚斌的神经绷得比大妈的橡皮筋还紧,总觉得暗处有眼睛盯着,后脖颈汗毛倒竖。
手机一震。县国土局纪检组长刘猛的加密短信:“两分钟到,黑色SUV,车牌尾号37、39。”
姚斌迅速删信,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他摸出烟点上,手抖得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着。
烟刚燃,两辆黑色越野车悄无声息滑到路边。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便衣,动作干练。领头的正是刘猛本人。
姚斌稍松口气,又提起心——刘猛眼窝深陷,像熬了通宵,但眼神锐利如鹰。
刘猛没直接过来,先环视环境,目光在灌木丛、咖啡厅二楼和卖气球小贩身上停留片刻。他使个眼色,两个便衣混入人群。然后他才在姚斌身边坐下,掏出手机刷短视频。
“东西呢?”刘猛盯着搞笑的宠物视频,低声问。
“原件已按计划交出。备份在这里。”姚斌借点烟的工夫,解锁手机,调出文件,假装借火塞过去。
两人手短暂接触,姚斌感到刘猛掌心厚厚的茧子。
刘猛快速浏览照片,又戴耳机听了一小段录音。不到一分钟,他脸色越来越沉,眉头拧成疙瘩。
他摘下耳机,深吸一口气:“这事……捅破天了。”
“我知道。”姚斌烟灰掉在裤腿上,赶紧拍掉,“备份散出去了,他们捂不住。”
“你做得对。”刘猛重拍他肩膀,“但你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你。明白吗?”
“我家人……”姚斌声音发颤。
“安排好了。”刘猛语气斩钉截铁,“爱人、孩子、父母,都已到安全点,二十四小时保护。放心。”
姚斌松了口气,胸口大石落下一点。
“冉局呢?”他想起县国土局副局长冉德衡,“他之前说想找你谈?”
刘猛脸色复杂起来,压低声音:“他半小时前给我打电话……说要去自首。”
“为什么这么急?”
“他女儿,冉小雨。”刘猛声音几不可闻,“他察觉有人盯上他女儿了,可能是龙哥的人。怕拖下去女儿出事。原话是:‘我就这么一个闺女,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姚斌沉默。烟烧到手指才扔掉。他能理解那种恐惧——他自己也有女儿。
冉德衡或许不是好人,在余文国的笔记本上挂着八万六。但对自己女儿,那是命根子。
“走吧,这里不安全。”刘猛起身伸懒腰,眼睛却仍扫视四周。
姚斌跟他走向第二辆车。路过喷泉时,一个举水枪的小男孩跑嗨了撞过来,水溅湿姚斌裤腿。
孩子妈妈连连道歉。
“没事,夏天,一会儿就干。”姚斌摆手,看着孩子天真的眼睛,突然很羡慕。
上车,关门。车内空调很冷。
刘猛打电话:“人接到了……直接去县局隔离会议室……冉副局长那边?派人暗中跟着……什么?跟丢了?!”
他声音绷紧:“继续找!扩大范围!”
挂电话,刘猛对姚斌说:“今晚你先在局里会议室休息,那里最安全。明早六点,送你去邻市安全点。等通知。”
“要待多久?”
“说不准。”刘猛揉太阳穴,“余文国案牵扯出省里的张明远,性质变了。而且……”他顿了顿,“我怀疑局里内部也有问题。”
姚斌后背发凉:“你是说……”
“只是怀疑。有些消息走漏太快,像实时直播。”
车内沉默。车驶向县国土局大楼。
姚斌看着窗外繁华街景——夜市喧嚣,情侣散步,外卖小哥穿梭。城市正常运转,没人知道今晚有多少生死抉择。
他想起余文国临死前的眼神——恐惧,不甘,还有一丝解脱?
车进大院,晚上十点多。大楼灯火通明。
刘猛带姚斌从专用通道上三楼,来到尽头的小会议室“303”。
会议室干净整洁。会议桌、椅子、饮水机。桌上放着冒热气的餐盒、纸巾、矿泉水。
“吃点东西,压压惊。”刘猛说,“我有点急事处理。门外有人守着,绝对安全。记住,别出门,别开窗,除了我或我指定的人,别给任何人开门。厕所在里面。”
“谢谢刘组长。”姚斌由衷道。
刘猛匆匆离去。
姚斌打开餐盒: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炒蛋、紫菜汤。他狼吞虎咽起来,这是这些天最安心的一顿饭。
正吃着,手机震了。老婆新号码加密短信:“已到,安全。你呢?平安吗?”
姚斌快速回复:“安全,在指定地点。放心,照顾好自己和孩子,暂勿联系原号。”
很快回复:“孩子睡了,玩累了,还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你要小心,等你回家。”
姚斌盯着“等你回家”四字,眼眶发热。
吃完饭,他靠在椅子上闭眼。脑子里画面翻腾:余文国的眼睛、黑色塑料袋、光头疤脸男的笑、五十万到账短信、刘猛的脸、女儿的笑容、老婆的“等你回家”……
会议室安静得只剩心跳和钟声。
姚斌突然想起——刘猛说局里内部可能有问题。那这“最安全”的会议室,真的安全吗?
他起身踱步检查:无窗,一门,小通风口。饮水机水是今天的,垃圾桶刚换袋。
一切正常得过分。
他走进卫生间,盯着镜中苍白憔悴的自己苦笑。
回到桌前,他刷本地新闻:“县国土系统反腐持续推进,多名干部接受调查。”评论区热闹:“坐等大瓜”“听说余文国案有内幕?”——最后这条秒删。
舆论在发酵。
突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不止一人。
姚斌猛地站起,心脏狂跳。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门被推开了。
第341章 危局骤变
门被推开,姚斌脑子里闪过好几种死法。
进来的是刘猛,但状态比杀手还吓人。他脸色煞白,额头冒汗,呼吸急促,手机屏还亮着。
“出事了。”刘猛声音沙哑。
姚斌心一沉:“怎么了?”
刘猛关上门,手微抖。他撑住桌面,指节发白:“冉副局长……他没去自首。”
“那去了哪儿?”
“‘金鼎国际’。”
姚斌瞪大眼——“金鼎国际”,龙哥名下最大的地下赌场,龙潭虎穴。
“他去那儿找死吗?”
刘猛摇头:“我们的人跟到外围,里面眼线太多,跟丢了。现在完全联系不上,手机关机,人间蒸发。”
一股寒意从姚斌脚底窜起。冉德衡去那里,绝不可能是赌博。
“还有件事。”刘猛语气沉重,“吴局长今天下午被市检察院反贪局带走了。手续齐全,但速度太快,快得反常。”
“吴良友局长?双规?”
“协助调查。但他进去不到两小时,就主动交代了——收余文国五万块,分两次,说是节日慰问,钱原封不动藏在家,检察院已找到。”
姚斌皱眉:“这不像他风格。五万块?还留着证据?太精准了。”
“我也觉得蹊跷。”刘猛手指敲桌,“时间点太巧,就在冉副局长失踪、你被接应的节骨眼上。”
“他在试探?保人?争取时间?还是传递信号?”
两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困惑。
刘猛突然站起,走到门口贴耳听,又回来压低声音:“有件事你必须烂在肚子里:我们内部可能真有鬼,级别不低。”
他调出局领导班子合影,手指划过几张脸:“这个人关键期去省里培训;这个人频繁接触张明远那边;这个人批了笔莫名其妙的设备款……”
姚斌后背发凉。这些人他都认识。
“所以你把我安排在这儿,是想……钓鱼?”
“聪明。”刘猛点头,“这里看似安全,但如果是内部人,想进来也不是不可能。门外守卫是新调来的,背景干净但经验不足。如果有人想动你,这里最方便下手。”
姚斌心跳加速——自己不只是证人,还是鱼饵。
“我做了安排。”刘猛说,“会议室三个隐蔽摄像头,走廊有监控,出入口有人盯。只要有人动,就能抓现行。”
“餐食我亲自安排,专人制作运送全程监控。卫生间水也查过。理论上安全。”
又是理论上。
“冉副局长那边……没办法了?”
刘猛叹气:“已派人去‘金鼎国际’布控,但不敢打草惊蛇。龙哥那伙人很警觉,稍有风吹草动就可能……灭口或转移。”
“他为什么去那儿?就算谈判也不是地方。”
“也许……”刘猛犹豫,“他根本不是去谈判的。”
沉默。
“对了,”刘猛想起,“余文国临死前给你的U盘,加密文件夹破解了吗?”
“没。试了他生日、家人生日、局里门牌号,都不对。”
“密码可能不是数字。余文国喜欢留一手,那可能是他最后的底牌。”
正说着,刘猛手机突然尖锐响起——紧急联络铃。
他接听,只听两三秒,脸色骤变,猛地站起带倒椅子,“哐当”巨响。
“什么?确定吗?位置?保护现场,封锁消息,我马上到!”
他声音发颤,是愤怒的颤。
电话挂断。刘猛站在原地,手抖,深呼吸,胸膛起伏。他转身就走,差点被椅子绊倒。
“刘组长!怎么了?”姚斌急问。
刘猛在门口停住,背对姚斌,肩微抖。几秒后回头,眼神复杂——愤怒、凝重、悲凉。
“冉德衡……”他声音干涩,“找到了。”
姚斌腿一软,扶住桌子。
找到了。不是“联系上了”,是“找到了”。
“‘金鼎国际’后巷垃圾堆旁。”刘猛每个字从牙缝挤出,“人已经……没了。”
“怎么死的?”
“初步判断,过量注射。身边有注射器和小包白粉。现场像吸毒过量致死。”
“不可能!冉副局长从不吸毒!”
“我知道。所以是伪造的现场,但很专业——注射器有他指纹,包装也有。正常程序走,大概率会认定吸毒过量意外死亡。”
“谋杀。伪装成意外。”
“嗯。”刘猛点头,“而且是很专业的谋杀。如果不知内情,真就被糊弄过去了。”
“他女儿呢?”
“还没告诉。已派人去接,先安排到安全地方。”
姚斌胸口发堵。冉小雨,那个学法律的文静女孩,再没爸爸了。而她爸爸,至死背着吸毒的污名。
“这案子……还能查下去吗?”
刘猛沉默几秒:“能。但会更难,更危险。”
他扶起椅子坐下:“冉副局长这一死,是警告——别查了,这就是下场。他们还要毁他名誉,让他死了也不得安宁。这样一来,他之前说‘要去自首’的话,就没人信了。大家只会觉得他是吸毒的腐败分子,畏罪自杀或意外死亡。他说过的话,可信度大打折扣。”
一箭双雕。
“那现在怎么办?”
“两条路。”刘猛伸两指,“第一,继续查,风险大,可能还会死人。第二,暂时收手,保存实力,等时机。”
“你选哪条?”
刘猛反问:“你觉得呢?”
姚斌想了想:“如果现在收手,冉副局长白死。对方会更肆无忌惮。余文国案可能就石沉大海了,所有努力白费。”
“所以?”
“得查。查个底朝天。他们不能白死。”
刘猛苦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但你早就决定了吧?不然不会让我当鱼饵。”
刘猛点头:“是。但我需要确认你的胆量。现在看来,你比我想象的勇敢。”
“不是勇敢,是没退路了。我收手,他们就会放过我吗?不会。下一个可能就是我。与其等死,不如拼一把。”
“好。那我们就拼一把。”刘猛走到门口回头,“今晚你就在这休息,明早按计划转移。但在这之前,我们得演场戏。”
“演戏?”
“对。如果内鬼存在,他现在一定着急——着急知道我们掌握了多少,下一步计划。我们就给他点‘料’,引他出来。”
“怎么引?”
“我来安排。你只要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听到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我会故意放些假消息试探。如果有人上钩,就能锁定目标。”
姚斌懂了。无间道。
“最后一个问题:吴局长主动交代那五万,跟冉副局长的死,有关系吗?”
刘猛沉默:“可能有。但具体关系,我还不确定。不过有一点肯定——吴良友不简单。他能坐局长这么多年,不是靠运气。”
“他可能是内鬼?”
“不一定。”刘猛摇头,“也可能是……双面间谍。”
说完,他拉门离去。
会议室重归安静。姚斌坐椅子上,脑子混乱。
冉德衡死了。吴良友被抓了。内鬼可能在身边。而自己,是鱼饵也是猎物。
墙上时钟指向十一点。
夜还长。
危险,才刚刚开始。
第342章 消失的证人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姚斌脑子里闪过至少十八种死法——从被一枪爆头到灌水泥沉江,每一种都栩栩如生,细节丰富得能拍成犯罪教学片。
进来的是刘猛,但这位纪检组长的状态比职业杀手还吓人。
他脸色煞白得像刚从面粉堆里爬出来,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滚,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
手机屏幕还亮着,蓝光照在他脸上,活脱脱一个午夜凶铃现场版。
“出事了。”刘猛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喉咙。
姚斌心一沉,感觉胸口那块大石头刚搬开一点,又他妈砸回来了,还附带赠送两块砖头:“怎么了?你别吓我,我胆儿小。”
刘猛反手关上门,动作重得门框都震了震。
他撑着会议桌,指关节捏得发白,好像那不是桌子,是仇人的脖子:“冉副局长……他没去自首。”
“那去哪儿了?总不会去跳广场舞了吧?”
姚斌试图幽默一下,但话出口就觉得不合时宜——这节骨眼上开玩笑,跟葬礼上讲段子一个性质。
“‘金鼎国际’。”
刘猛吐出这四个字,声音冷得像冰窖里冻过的刀片。
姚斌瞪大眼,脑子里“嗡”的一声。
“金鼎国际”——龙哥名下最大的地下赌场,县城夜生活的地狱级副本,进去的人要么横着出来,要么竖着出来但灵魂已经当掉了。
“他去那儿找死吗?”姚斌脱口而出,说完就想抽自己嘴巴——可不就是找死吗?
刘猛摇头,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
“我们的人跟到外围,里面眼线太多,跟丢了。现在完全联系不上,手机关机,人间蒸发。赌场那边口风紧得很,问什么都是‘不知道’‘没见过’。”
一股寒意从姚斌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冉德衡去那里,绝不可能是为了玩两把——那老哥打麻将都算不清账,去赌场纯属给庄家送温暖。
“还有件事。”
刘猛语气更沉重了,沉得能当秤砣用,“吴良友局长今天下午被市检察院反贪局带走了。手续齐全,程序合法,但速度太快,快得反常——从接到线索到上门带人,不到二十四小时。”
“吴局长?双规?”
姚斌脑子里闪过那个总笑眯眯、见谁都点头的领导形象。
“协助调查。”
刘猛纠正道,但眼神说明一切,“但他进去不到两小时,就主动交代了——收余文国五万块钱,分两次,说是节日慰问。钱原封不动藏在家里,检察院已经找到了。”
姚斌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这不像他风格啊。五万块?还留着证据?太精准了,精准得像提前准备好的剧本。”
“我也觉得蹊跷。”
刘猛手指在桌面上画圈,画出一个又一个问号,“时间点太巧,就在冉副局长失踪、你被接应的节骨眼上。而且交代得这么痛快,痛快得不像有问题,倒像在……在争取什么。”
“争取时间?保护什么人?还是传递信号?”
姚斌脑子里闪过各种谍战片情节。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困惑——这潭水比他们想的还浑,浑得能养鳄鱼。
刘猛突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足足十秒,那专注劲儿跟听诊似的。
然后他走回来,压低声音,音量小得像蚊子开会:“有件事你必须烂在肚子里,烂到发酵成肥料的那种:我们内部可能真有鬼,而且级别不低。”
他掏出手机,调出局领导班子合影——就是那种每个人都笑容僵硬、姿势做作的标准照。
手指划过几张熟悉的脸:“这个人,关键时期去省里培训,三个月;这个人,最近频繁接触张明远那边的人,饭局记录一周三次;这个人,批了一笔莫名其妙的设备款,五十万,买回来的东西到现在没拆封。”
姚斌后背发凉,感觉空调开太足了。
这些人他都认识,平时见面还打招呼,有的还一起喝过酒。
现在看照片,觉得每张笑脸都像面具,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所以你把我安排在这儿,是想……”姚斌脑子里灵光一闪,“钓鱼?”
“聪明。”刘猛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这里看似安全,但如果是内部人,想进来也不是不可能。门外那两个守卫是新调来的,背景干净得像白纸,但经验不足。如果有人想动你,这里最方便下手——关起门来,神不知鬼不觉。”
姚斌心跳加速,感觉胸口那玩意儿不是在跳,是在蹦迪。
合着自己不只是证人,还是鱼饵,还是那种带钩的、带倒刺的、咬了就脱不了身的鱼饵。
“但我和公安部门的人做了安排。”刘猛说,语气稍微缓和,“会议室三个隐蔽摄像头,走廊有监控,出入口有人盯。只要有人动,就能抓现行。”
“餐食我亲自安排,专人制作运送全程监控。卫生间的水我也让人查过,理论上安全。”
又是理论上。
姚斌心里苦笑,理论上的安全就像纸糊的盾牌,看着挺像回事,真捅起来一捅就破。
“冉副局长那边……没办法了?”姚斌还是问出了口,虽然知道答案。
刘猛叹口气,那叹息重得能砸出坑:“已经派人去‘金鼎国际’布控,但不敢打草惊蛇。龙哥那伙人鼻子比狗还灵,耳朵比兔子还尖,稍有风吹草动就可能——灭口,或者转移,到时候连影子都摸不着。”
“他为什么非要去那儿?就算谈判也不是地方啊。”
“也许……”刘猛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他根本不是去谈判的。”
两人同时沉默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电流声,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耳边飞。
姚斌想起冉德衡那张总是皱着眉头的脸,想起他说话前总要叹三口气的习惯,想起他女儿冉小雨——那个文文静静、学法律的女孩。
如果冉德衡不是去谈判,那是去干什么?自投罗网?还是……交投名状?
不敢想。
“对了,”刘猛想起什么,“余文国临死前给你的U盘,加密文件夹破解了吗?”
“没。”姚斌摇头,从手机里调出照片,“试了他生日、他老婆生日、他孩子生日、局里门牌号、办公室电话尾号,都不对。密码可能不是数字。”
“余文国喜欢留一手。”刘猛盯着手机屏幕,“那可能是他最后的底牌,保命符,也可能是……催命符。”
正说着,刘猛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起来——不是普通铃声,是那种刺耳的、连续的、一听就不是好事的紧急联络铃。
他接起来,只听了两三秒,脸色骤变,猛地站起带倒了椅子,“哐当”一声巨响在安静中炸开。
“什么?确定吗?位置?保护现场,封锁消息,我马上到!”
他声音发颤,不是害怕的颤,是愤怒的颤,像火山要喷发前的地面震动。
电话挂断。
刘猛站在原地,手在抖,深呼吸,胸膛起伏得像拉风箱。
他转身就走,差点被倒在地上的椅子绊倒。
“刘组长!怎么了?”姚斌急问,声音都变了调。
刘猛在门口停住,背对姚斌,肩膀微微发抖。
几秒后,他回头,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愤怒、凝重、悲凉,还有一丝姚斌看不懂的东西。
“冉德衡……”他声音干涩,像砂纸磨木头,“找到了。”
姚斌腿一软,要不是扶着桌子,真能瘫地上。
找到了。不是“联系上了”,不是“回来了”,是“找到了”。这三个字在这种语境下,跟“没了”基本是同义词。
“‘金鼎国际’后巷,两条街外,老工业区一条偏僻公路上。”
刘猛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人已经……没了。车从半山腰滚下来,把他抛出车外又压在了身上。现场初步判断是车祸。”
“车祸?”姚斌声音尖得自己都吓一跳,“那种地方,那种时间,车祸?”
“嗯。”刘猛点头,眼神冰冷,“而且是很专业的‘车祸’。车头左侧有严重撞击痕迹,但现场没有其他车辆碎片,没有刹车痕迹。干净,太干净了。就像有人把车推下去,然后仔细打扫过战场。”
“谋杀,伪装成意外。”
“十有八九。”刘猛说,“注射器上有他指纹,身边有小包白粉,看起来像吸毒过量,但法医初步检验,他体内毒品含量不足以致死。而且冉德衡从不吸毒,这点我可以作证。”
姚斌胸口发堵,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冉小雨,那个学法律的文静女孩,再也没爸爸了。而她爸爸,至死还要背着吸毒的污名——活着的时候被人戳脊梁骨,死了还要被人吐口水。
“这案子……还能查下去吗?”
姚斌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刘猛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能。但会更难,更危险,就像在雷区里跳广场舞,每一步都可能炸。”
他扶起椅子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击,敲出一串凌乱的节奏:“冉副局长这一死,是警告——别查了,这就是下场。他们还要毁他名誉,让他死了也不得安宁。这样一来,他之前说‘要去自首’的话,就没人信了。大家只会觉得他是个吸毒的腐败分子,畏罪自杀或者意外死亡。他说过的话,可信度大打折扣。”
一箭双雕!杀人还要诛心。
“那现在怎么办?”
“两条路。”刘猛伸出两根手指,像在比划胜利的手势,但表情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第一,继续查,风险大,可能还会死人,而且不知道下一个是谁。第二,暂时收手,保存实力,等时机,但时机可能永远等不到,证据可能永远消失。”
“你选哪条?”姚斌问。
刘猛反问:“你觉得呢?”
姚斌想了想,点了一根烟——手还在抖,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着:“如果现在收手,冉副局长白死。对方会更肆无忌惮,觉得这招好用,下次还用。余文国案可能就石沉大海了,所有努力白费,那些证据白收集了。”
“所以?”
“得查。”姚斌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扭曲变形,“查个底朝天。他们不能白死,咱们也不能白忙活。”
刘猛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但你早就决定了吧?不然不会让我当鱼饵。”
刘猛点头,很用力地点头:“是。但我需要确认你的胆量,确认你是不是那种遇到点危险就想缩回去的人。现在看来,你比我想象的勇敢——或者说,比我想象的没退路。”
“不是勇敢,是没退路了。”
姚斌把烟摁灭,烟头在烟灰缸里扭曲,“我收手,他们就会放过我吗?不会。下一个可能就是我,或者我家人。与其等死,不如拼一把,拼赢了还有活路。”
“好。”刘猛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咱们就拼一把。今晚你就在这休息,明早六点按计划转移。但在这之前,咱们得演场戏。”
“演戏?”
“对。”刘猛眼神锐利起来,“如果内鬼存在,他现在一定着急——着急知道我们掌握了多少,着急知道下一步计划。咱们就给他点‘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引他出来。只要他动,就有破绽;有破绽,就能抓。”
姚斌懂了,无间道现实版!自己不仅要当鱼饵,还要当演员,演一出“我知道很多但我就不说”的悬疑剧。
“最后一个问题:吴局长主动交代那五万,跟冉副局长的死,有关系吗?”
刘猛沉默,手指在门把手上摩挲,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
最后他说:“可能有!但具体关系,我还不确定。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吴良友不简单,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多年,不是靠运气,也不是靠那点小聪明。”
“他可能是内鬼?”
“不一定。”刘猛摇头,眼神深邃,“也可能是……双面间谍。或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会议室重归安静。
姚斌坐回椅子上,感觉浑身骨头都被抽走了,软绵绵的。
冉德衡死了,吴良友被抓了,内鬼可能在身边,而自己,是鱼饵也是猎物,是证人也是棋子。
墙上时钟指向十一点。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每跳一下都像在说:快跑,快跑,快跑。
可他能往哪儿跑?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
夜市喧嚣,情侣散步,外卖小哥穿梭。
这个城市正常运转,没人知道今晚有多少生死抉择,有多少人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他想起余文国临死前的眼神——恐惧,不甘,还有一丝……解脱?
也许死亡真的是一种解脱。
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左右为难,不用再在良心和生存之间做选择。
姚斌甩甩头,把这个危险的念头甩出去。
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他还有老婆孩子,还有父母,还有那点没死透的正义感。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像猫在走路。
姚斌猛地站起,心脏狂跳。
他抓起桌上的烟灰缸——铜制的,沉甸甸的,勉强能当武器。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转动。
门被推开了。
第343章 内鬼疑云
门被推开一条缝,姚斌脑子里那根弦“啪”一声断了——他连遗言都想好了:银行卡密码是孩子生日,私房钱藏在书房第三排第二本字典里,告诉老婆下辈子还娶她。
结果进来的不是杀手,是个年轻警察,端着杯水,脸上挂着腼腆的笑,青春痘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姚科长,刘组长让我给您送点水。他还说,让您早点休息,明天要早起。”
姚斌松了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差点没拿稳烟灰缸:“谢、谢谢。”
年轻警察把水放在桌上,动作拘谨,放完水后手在裤腿上蹭了蹭:“那您休息,我出去了。”
门关上。
姚斌盯着那杯水,清澈透明,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晚饭到现在没喝过水,确实渴了。
但他没动。
刘猛说过,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吃任何人给的东西。
虽然这警察看起来人畜无害,但谁知道呢?坏人又不会在脸上写“我是坏人”。
说不定那些青春痘都是贴的,演技比流量明星还好。
姚斌把水杯推到桌子另一头,眼不见为净。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但怎么也静不下心。
脑子里像开了弹幕,各种信息刷刷刷地过:
冉德衡死在偏僻公路,车从山上滚下来——谁推的?龙哥的人?还是局里的内鬼?
吴良友主动交代五万块——为什么这么痛快?是在保谁?还是想传递什么信号?
刘猛说局里有内鬼——会是谁?哪个副局长?还是某个股长?或者……就是刘猛本人?
越想越乱,越想越怕。
姚斌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迷宫,每条路都通向死胡同,每个转角都可能有埋伏。
他站起来,在会议室里踱步。
从门口到窗边五步,从窗边到卫生间门口三步,再走回来五步。
就这么来回走,走了二十多圈,走得腿都酸了,脑子还是乱得像一锅粥。
走到窗边,他掀开百叶窗一角往外看。
夜色深沉,市局大院里路灯亮得晃眼,把每一寸地面都照得清清楚楚。
偶尔有车进出,车灯划破黑暗,像一把把光剑。
对面办公楼还有几个窗户亮着灯,不知道是谁在加班。
姚斌突然羡慕起那些人——他们可能只是在写材料,在整理档案,在干着普通而繁琐的工作。
不像他,在玩命,在赌命。
正看着,手机震了。
姚斌心里一紧,赶紧拿起来看。
是个陌生号码,但尾号他记得——9958。这是林少虎之前用过的一个不记名号码的尾号,林少虎当时还开玩笑说:“这号码吉利,救救我吧。”
姚斌赶紧接起来,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喂?”
“老姚?”林少虎的声音传来,很急,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像是在路边打的电话,“是我,少虎。”
“少虎?你在哪儿?”
姚斌心里一紧。林少虎这个时候打电话,肯定不是找他约饭。
“我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暂时不能说。”
林少虎语速很快,像在赶时间,“老姚,你那边怎么样?安全吗?我听说刘组长把你接走了?”
“我在市局,暂时安全。你怎么了?听声音不对。”
姚斌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
守卫的脚步声很规律,在门外来回踱步。
“我刚收到一条匿名短信。”
林少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是害怕,是那种极度紧张导致的颤抖,“说冉局死了,死在龙哥地盘附近。还说……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你,让你千万小心,别相信任何人,包括……包括局里的人。”
姚斌心里一沉,像掉进了冰窟:“短信谁发的?内容具体怎么说的?”
“不知道,号码是虚拟号,查不到归属地。内容就一句话:‘冉已灭口,姚是下一个,小心内鬼。’”
林少虎顿了顿,喘了口气,“老姚,我觉得……我觉得吴局有问题。不,不是有问题,是很有问题。”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姚斌的心跳更快了。
“今天下午,我送文件去他办公室,他不在,门虚掩着。我进去放文件,看见他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没锁,里面有部老式手机,就是那种诺基亚直板机,黑白屏的,现在基本绝迹了。”
林少虎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吴局用的明明是智能机,干嘛还藏个老式机?而且那手机摆在很显眼的位置,像是故意让人看见的。我多了个心眼,假装系鞋带,蹲下来看了看,发现手机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串数字,像电话号码,但又不像。”
姚斌脑子里飞快转动。
老式手机,功能简单,没有智能系统,没有定位,通话记录难以追踪……卧底专用工具?还有那串数字,是什么?密码?坐标?
“还有,”林少虎继续说,声音更急,“大概五点半,我看见吴局在档案室旁边的碎纸机那里转悠,鬼鬼祟祟的,东张西望。他走之后,我偷偷过去,在碎纸机下面的废纸筐里,找到几片没完全碎掉的纸片,拼起来看,像是一个U盘的包装盒碎片。然后我在旁边垃圾桶的底层,摸到一个被纸巾包着的U盘,藏得很深,要不是我手伸进去掏,根本发现不了。”
“U盘里有什么?”姚斌感觉手心在冒汗。
“全是黑川项目的账目,但都是阴阳账,真正的黑账!”
林少虎声音里带着震惊,“涉及好几个人,金额巨大,其中就有张明远的名字,还有龙哥的转账记录。我复制了一份,然后把U盘放回原处了。老姚,你说吴局这是在干什么?他是不是在帮什么人做事?比如……上面派下来的卧底?他在故意留下线索?还是说……他在钓鱼?”
卧底?
姚斌愣住了,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个可能性他之前完全没想过,但现在听林少虎这么一说,再结合吴良友那些反常行为——主动交代五万块、办公室里藏着老式手机、“不小心”留下U盘……这一切,如果从卧底的角度解释,就都说得通了!
可如果他是卧底,他在为谁工作?纪委?省里?还是……更上面的?而且,他卧的是什么底?余文国的案子?张明远的网络?还是整个龙哥的犯罪集团?
“这话你跟谁说过?”姚斌急问,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又赶紧压低。
“就跟你说了。”
林少虎说,“我不敢跟别人说,刘组长那边我都没敢报。我怕打草惊蛇,也怕……怕刘组长自己就有问题。那条短信说‘小心内鬼’,万一是他呢?他要是内鬼,我报给他,不是自投罗网吗?”
姚斌心里“咯噔”一下。
刘猛?不可能吧?可万一呢?知人知面不知心。
刘猛确实办事周密,但越周密越可疑?而且他今天那些反应——听到冉德衡死讯时的愤怒,安排保护时的果断,调查吴良友时的怀疑……这些是演出来的,还是真的?
姚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各种可能性在打架。
“你做得对。”姚斌强迫自己冷静,“这事太蹊跷,先别声张。U盘拷贝你保管好,藏严实了,最好分几个地方藏。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最好也躲起来,别回家,别去单位。”
“我知道,我已经躲起来了。”
林少虎说,“在一个朋友家,没人知道。老姚,你保重,有情况我再联系你。这个号码我一会儿就扔,下次用别的联系你。记住,小心内鬼,谁都别信!”
“好,你小心。”
挂了电话,姚斌更睡不着了。
如果吴良友真是卧底,那整个局面的复杂程度就远超想象了。
他在为谁工作?目标是谁?张明远?还是连张主任背后还有人?而且,卧底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暴露自己?
或者说,他是不是已经暴露了,所以在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
还有,林少虎收到的警告短信,那个“小心内鬼”是什么意思?是指吴良友?还是指……刘猛?或者局里还有其他人?内鬼可能不止一个?
姚斌感觉脑袋要炸了,信息太多,太乱,理不清。
他站起来,继续踱步,像困兽,像热锅上的蚂蚁。
走到窗边,又掀开百叶窗。
这次,他看见楼下院子里,刘猛正在和几个人说话,神情严肃,指手画脚,像是在布置任务。
其中一个人姚斌认识,是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姓赵,破过不少大案。还有两个人穿着便衣,不认识,但从站姿看,也是练过的。
看刘猛的样子,不像内鬼。
他指挥若定,表情严肃,眼神坚定,完全是一副“不破此案誓不罢休”的架势。
可内鬼会写在脸上吗?高级的内鬼,演得比真的还真。
正想着,他忽然看见院子角落的阴影里,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那人影动作很快,像只猫,悄无声息,躲到了一棵树后。
树冠茂密,挡住了路灯的光,那片阴影很浓。
姚斌眯起眼睛仔细看,但光线太暗,看不清是男是女,只能隐约看见一个人形轮廓。
是谁?警卫?还是……别的什么人?内鬼?龙哥的眼线?
他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眼睛都酸了,人影没再出现。
也许是看花眼了,也许是警卫在巡逻,躲到树后抽烟?但警卫巡逻会那么鬼鬼祟祟吗?
姚斌放下百叶窗,回到椅子上坐下。
他拿起手机,想给刘猛发条短信,问问那个黑影是谁,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最终还是没按下去。
等等吧,再等等。
现在情况不明,谁都可能有问题。
等明天到了安全点,再慢慢理,慢慢查。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想强迫自己睡一会儿。
但脑子里那根弦,始终绷着,绷得紧紧的,随时会断。
各种画面在眼前闪——余文国的眼睛,冉德衡苍白的脸,吴良友高深莫测的笑,刘猛严肃的表情,女儿的笑容,老婆的短信……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了。
市局大楼的灯,一盏盏熄灭,像一只只眼睛陆续闭上。
只有三楼这间小会议室的灯,还亮着,在深夜里孤独地亮着。
像黑暗中的一只眼睛,警惕地睁着。
等待着黎明,也等待着……未知的风暴。
而风暴,往往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降临。
姚斌不知道,就在他强迫自己休息的时候,楼下那棵树后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透过树叶的缝隙,死死盯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只有冰冷的、机械的、狩猎者的光芒。
像夜行动物,在黑暗中,等待时机。
第344章 深夜惊魂
吴良友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就跟拆弹专家面对红蓝电线似的——剪对了可能活,剪错了绝对死透,还是连渣都不剩的那种死法。
省发改委副主任张明远的私人号码,是昨晚马锋塞给他的。
那纸条是从烟盒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字是用铅笔潦草写上去的,用力重得几乎要划破纸面。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就说请教地铁项目经验,态度要谦卑。记住,你不是在求人,是在钓鱼。”
钓鱼?吴良友心里苦笑。
他现在就是鱼饵,还是带倒刺那种——咬钩的鱼疼,甩钩的人也得小心别被拖下水。
更讽刺的是,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鱼饵,还是已经上钩的鱼。
晚上九点半。
这个点儿给领导打电话合适吗?吴良友在书房里踱来踱去,像头困兽。
书房不大,十二平米,书架上塞满了各种文件和法律汇编,有些连塑封都没拆——摆那儿充门面的,领导来了显得他有“学问”。
墙上那幅“清正廉洁”的书法挂得有点歪,他一直没心思去扶正,觉得歪着挺好,跟这个世道挺配。
老婆孩子都不在家——他故意支走的。
老婆带吴语回娘家了,说是姥姥想外孙,过两天就回来。
其实是他怕,怕自己绷不住说漏嘴,或者半夜做噩梦喊出什么不该喊的。
空荡荡的房子静得可怕,只有老式挂钟在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神经上,像倒计时。
他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
小区里灯火通明,遛狗的、散步的、带孩子玩的,一派人间烟火气。
只有他家这扇窗黑着,像张沉默的嘴,紧闭着,什么都不敢说。
手机突然震动,吓得他一哆嗦,差点把手机扔了。
是马锋发来的短信,就俩字:“打。”
这俩字跟鞭子似的抽在他背上。
吴良友咬咬牙,牙龈都咬出了血味,回到书桌前,深吸一口气——那架势不像打电话,倒像要跳进火坑——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六声,每一声都像在敲丧钟。
就在他准备挂断时,那边接了。
“喂?”声音沉稳,透着股上位者的威严,还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吴良友赶紧清清嗓子,感觉喉咙干得像沙漠:“张、张主任您好,我是吴良友,梓灵县国土局的。这么晚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吴良友……”张明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忆库里搜索,“哦,梓灵国土的。有事?”
“是这样张主任,”吴良友照着腹稿说,语速尽量平稳但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我们局最近在筹备一个土地整治项目,跟轨道交通用地有关。我听说您当年负责过地铁一号线的用地协调,经验特别丰富,就想冒昧请教一下……”
“现在?”张明远打断他,语气听不出情绪。
“不不不,看您方便!”吴良友连忙说,手心开始冒汗,“您什么时候有空,我过去拜访……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就请教几个关键问题。”
又是沉默。
吴良友能听见电话那头隐约有电视的声音,好像在播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地说着“反腐倡廉,永远在路上”。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背景音选得可真够应景的。
“周五下午吧,三点,我办公室。”
张明远终于开口,“不过时间不多,最多半小时。”
“好好好,太感谢您了张主任!那我周五下午三点准时到!”
“嗯。”张明远应了一声,顿了顿,突然问,语气随意得像闲聊,“你们局……最近还好吧?”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
吴良友心里一紧,但嘴上赶紧说:“还好还好,就是工作忙点。张主任您放心,我们一定把工作做好,不给领导添麻烦。”
“那就好。”张明远语气似乎缓和了些,“周五见。”
电话挂了。
吴良友放下手机,才发现后背衬衫已经湿了一块,粘在身上冰凉。
他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吊灯是那种老式水晶灯,积满了灰,有几颗水晶坠子歪了,要掉不掉的样子。
老婆说过几次要换,他都以“还能用”“钱要省着点”搪塞过去。
现在想想,可能是潜意识里觉得这灯配得上这个家——外表光鲜,内里积灰,摇摇欲坠。
刚才那通电话,张明远的态度很奇怪。
没有拒人千里之外,但也没有多热情。
那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像尺子量过似的。
还有最后那句“你们局最近还好吧”,是随口一问,还是意有所指?
吴良友不知道。
他只知道,鱼饵抛出去了。
接下来就看鱼咬不咬钩。
手机又震了,是马锋发来的微信:“通话录音已收到。表现尚可,但紧张感稍过。记住,你现在是即将高升的干部,要有底气。”
吴良友苦笑,把手机扔在桌上。
底气?他哪来的底气?靠那份伪造的履历?还是靠这三年来在刀尖上跳舞练出来的演技?
他打开电脑,点开马锋发来的那份伪造履历。
文档做得很精致,用的是省厅的红头文件格式,标题是“关于吴良友同志拟任职务的考察意见”,下面盖着鲜红的公章——当然是假的,但做得足以乱真。
“吴良友,男,1962年生……经组织考察,拟任省国土资源厅矿管处处长(试用期一年)。”
写得跟真的似的。
尤其是“主持完成省级重点项目三项”这句——他这辈子主持的最大项目就是局里的食堂改造,预算八万六,还超支了两千。
可假的就是假的。
张明远那种级别的人,真要查,一个电话就能戳穿。
到时候怎么办?说他一时糊涂伪造履历?还是把马锋供出来?
哪个都是死路。
吴良友烦躁地关掉文档,像是关掉一个潘多拉魔盒。
他点开另一个文件夹,隐藏得很深,密码是他和妻子的结婚纪念日倒过来。
里面是他这三年来收集的黑石组织的罪证——邮件截图、转账记录、录音文件,还有几张偷拍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他大多不认识。
但有一个他认识,是省里某国企的老总,经常上电视的那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讲话慢条斯理,张口闭口“社会责任”“国企担当”。
照片里,这位老总正在和一个外国人握手,笑容灿烂。
背景是某个高档酒店的宴会厅,水晶灯耀眼,香槟塔闪光。
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2019年11月15日。
马锋说,那个外国人是黑石组织在亚洲的负责人,代号“教授”。
平时住在境外,很少来中国,来了也是低调行事,像这次这样公开露面握手拍照,极少见。
黑石组织想干什么?马锋没说透,但吴良友猜得到——无非是利益。
通过腐蚀官员,获取项目信息,提前布局,低价拿地,高价转手,或者直接插手项目招标,指定中标企业,从中抽成。
老套路,但屡试不爽。
因为人性贪婪——这是马锋的原话。
人一旦尝到权力的甜头,就很难再回到清贫。
而一旦沾了钱,就再也洗不干净。
吴良友看着那些证据,突然觉得恶心。
不是恶心那些人,是恶心自己。
这三年来,他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虽然是被迫的,虽然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走,但手上的脏洗不掉了。
他帮他们“协调”过项目,帮他们“处理”过麻烦,虽然每次都留了后手,都暗中传递了消息,但毕竟做了。
窗户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心里一紧,冲到窗边看。
两辆警车闪着灯开过去,很快消失在街角。
不是冲他来的,至少现在还不是。
他松了口气,回到书桌前,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旧了,边角都磨白了。
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吴语在海边玩的照片,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小虎牙;还有一张全家福,是去年春节拍的,在老家院子里,背后是贴着的春联。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是“鼹鼠”,还以为自己能在这个位置上安安稳稳干到退休。
照片里他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现在看着,觉得那笑容真傻,傻得天真。
他把照片装回信封,锁进抽屉最底层。
想了想,又拿出来,塞进书架上一本厚厚的《土地管理法规汇编》里。
这本书他从来没翻开过,放在那儿就是个摆设,最安全。
然后拿起手机,给老婆发了条微信:“睡了吗?吴语怎么样?”
很快回复了,几乎是秒回:“还没睡,刚哄他睡着。这边挺凉快的,比家里舒服。你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
吴良友盯着这条消息,眼眶有点热。
老婆总是这样,不问他在干什么,只问他顺不顺利。
她可能隐约感觉到什么——这三年来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晚回家,半夜经常惊醒——但从来不说破。
他打字,手指有些抖:“顺利。你们玩得开心就好。多住几天,不急着回来。”
发送。然后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张明远那张模糊的脸;一会儿是马锋冷峻的眼神;一会儿是吴语的笑容;一会儿是余文国被带走时的背影。
突然,座机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心。
吴良友猛地睁开眼,盯着那台老式电话机。
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警报。
这么晚了,谁会打家里座机?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不能不接,万一是马锋呢?
“喂?”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只有轻微的电流声,滋滋啦啦的。
“喂?哪位?”吴良友又问了一遍,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还是没声音,但能感觉到那边有人在听。
他正要挂断,那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很低,很模糊,像是用了变声器,机械而怪异:
“吴局长,东西准备好了吗?”
吴良友浑身一僵,血液都凉了:“什么东西?你是谁?”
“周五下午,三点,张主任办公室。”
那个声音继续说,语速平缓,没有起伏,“我们会派人跟你接触。暗号是:‘地铁三号线的规划图,您看还需要修改吗?’”
“你……”
“记住,只谈项目,不谈别的。”
对方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如果张主任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教授’的人,你就说听说过,但不熟。”
“教授?”吴良友心里一动,“你们是……”
“别问。照做就行。”对方顿了顿,“事成之后,有你的好处。要是搞砸了……”
话没说完,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响着,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吴良友握着话筒,手心里全是汗。
他缓缓放下话筒,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发冷。
黑石组织的人。
他们动作真快。
这说明什么?说明张明远身边有他们的人?还是说,他的电话被监听了?或者……马锋那边有内鬼?
都有可能。
他把话筒放回去,手还在抖。
空调开着,但他就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原来这就是当卧底的感觉。
每时每刻都活在恐惧里,不知道身边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说的每句话都要反复斟酌,做的每件事都要权衡利弊。
睡觉不敢睡太死,吃饭吃不出味道,连呼吸都觉得是奢侈。
而且,没有回头路。
一旦上了这条路,就只能往前走,走到黑,走到亮,或者走到死。
马锋给过他选择吗?给过。
三年前那个雨夜,雨下得很大,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
马锋把一沓照片放在他面前,照片上是他收受矿老板“心意”的证据——两条烟,两瓶酒,加起来不到一千块。
矿老板说是“过年了,一点心意,吴局别嫌弃”,他推脱了几下就收了,觉得没什么,大家都这样。
马锋当时穿着便衣,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老吴,两条路。一条,我举报你,你进去蹲几年,工作没了,名声臭了,老婆孩子被人指指点点;另一条,帮我做事,这些照片会消失,你还能继续当你的局长,甚至……还能往上走一走。”
那叫选择吗?那叫威胁。
温柔一点的威胁,但本质还是威胁。
吴良友当时看着那些照片,手在抖。
他想起父亲,一辈子清清白白的小学教师,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良友啊,咱们家穷,但穷得干净。你当官了,千万别贪,贪了一分钱,脊梁骨就直不起来了。”
他当时哭了,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羞愧。
最后他选了第二条路。
为了老婆孩子,为了这个家,也为了……那点侥幸心理:也许帮他们做点事,就能保住现在的一切?也许还能将功赎罪?
现在想想,真傻。
一步错,步步错。
现在想回头,已经找不到岸了。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
是马锋发来的短信:“刚才那个电话,我们监听到了。
是黑石的人,代号‘影子’。你的表现合格。”
合格。
吴良友看着这两个字,突然想笑,又想哭。
他演了三年戏,从一个看见摄像头就腿软、说话就结巴的菜鸟,变成了“合格”的演员。
学会了怎么在饭桌上套话,怎么在文件里藏暗语,怎么在监控死角传递信息,怎么在面对威胁时保持镇定。
他回复,手指僵硬:“接下来怎么做?”
“正常赴约。‘影子’会跟你接头,给你一份资料,是关于地铁三号线沿线土地性质的调查报告。你要做的,就是把这资料‘无意间’透露给张明远,看他什么反应。”
“如果张明远就是黑石的人呢?”
“那就更好了。”马锋回复得很快,“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教授’。不过这种可能性不大。张明远这个级别,应该只是外围。”
吴良友盯着屏幕,良久,打字,每个字都像有千斤重:“我会不会被灭口?”
这次马锋回复得很快,几乎是秒回:“不会。我们会保护你。但前提是,你别自作聪明。”
自作聪明。
吴良友苦笑。
他哪还敢自作聪明?他现在每一步都像在走钢丝,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马锋的“保护”是什么意思?是在他身上装了定位器?还是派人24小时监视?都有可能。
他现在看谁都像马锋的人——单位门口卖早餐的大妈,楼下修自行车的老头,甚至那个总对他笑的前台小姑娘。
每个人都可疑,每个人都不能信。
第345章 赴约前夜
放下手机,吴良友觉得口干舌燥。
他走到酒柜前,开了瓶白酒,最便宜的那种。
没拿杯子,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烈酒烧喉,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他又灌了一口,然后拿着酒瓶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没开灯。
电视没开,屏幕黑着,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一个中年男人,头发开始花白,眼袋浮肿,眼神疲惫,脊背微微佝偻——这是被生活压弯的腰。
这就是他。
一个局长,一个卧底,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这么多身份,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但吴良友心里有数——是“影子”。
这个号码他下意识就背下来了。
短信内容很简短:“周五下午两点五十,省发改委对面咖啡馆,靠窗第二个位置,带一份梓灵县的土地规划图做掩护。”
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删除短信,关掉手机。
走到书房,从文件柜里找出梓灵县最新的土地规划图——厚厚一本,A3大小,硬壳封面,印着“内部资料,严禁外传”的红字。
他翻开看了看,里面各种颜色的区块标注,红线、绿线、黄线交错,像一张复杂的地图,也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这本图他其实没怎么看过,大多数时候就是个摆设。
现在,它要派上真正的用场了——当道具,当掩护。
他把图装进公文包,拉上拉链。
公文包是老婆去年送的生日礼物,真皮的,棕色,款式老气但耐用。
老婆说:“你那个包都掉皮了,换个新的,出门也体面点。”
她不知道,这个新包要装的东西,比旧包装的更危险。
做完这些,他站在书房中央,环顾四周。
书架上的书,墙上的字画,桌上的摆件,窗台上的绿植——一盆吊兰,半死不活的,他总忘了浇水。
每一样都熟悉,每一样都陌生。
这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家。
墙上的裂缝是他看着慢慢出现的,地板上的划痕是吴语小时候玩玩具车留下的,沙发上的凹陷是他每天坐的位置。
可能很快,就不再是了。
马锋说过,任务完成后要立刻撤离,不能带太多东西,最好什么都别带,轻装简行。
也就是说,这个家,这些年的积累,这些带着记忆的物件,都要抛弃。像逃难一样。
手机突然又震了——这次是家里的座机。
吴良友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盯着那台电话。
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恶魔的眼睛。
这么晚了,谁会打来?又是“影子”?还是马锋?还是……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不能不接。
“爸?”是吴语的声音,带着哭腔,鼻音很重。
吴良友心里一紧,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小语?怎么了?怎么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爸,我害怕……”
吴语抽泣着,话都说不连贯,“刚才有人敲门,说是查水表的……可是、可是妈妈说她刚才查过了……那个人还在外面转悠……我、我从猫眼看见,他戴着帽子,低着头,看不清脸……”
吴良友感觉血都凉了,浑身发冷:“你们现在在哪儿?姥姥家?”
“嗯……可是那个人一直在外面转悠……妈妈不让我告诉你,怕你担心……可是我害怕……爸爸,我怕……”
吴良友握紧话筒,手指关节泛白。
他强迫自己冷静:
“小语,听爸爸说。你现在把电话给妈妈,然后去里屋锁上门,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听懂了吗?”
“嗯……”吴语哭着应道。
几秒后,妻子接电话的声音传来,压低着,但能听出紧张:“良友,没事,可能就是查水表的弄错了,或者……流浪汉?你别担心,我们……”
“别说了。”
吴良友打断她,语气严厉,“我现在联系当地派出所,你们什么都不要做,等我电话。记住,锁好门,谁敲都不要开。”
挂了电话,他立刻拨通了马锋的号码。
手在抖,按了三次才按对。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什么事?”马锋的声音很清醒,显然也没睡。
“我老婆孩子那边出事了。”
吴良友尽量让声音平静,但尾音还是抖得厉害,“有人去她们住的地方,假装查水表。我儿子说那人一直在外面转悠。我怀疑是黑石的人,他们在警告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呼吸声。
“地址发我。”
马锋说,声音冷静得像冰,“我马上安排人过去。你别动,等我消息。”
“马厅,如果她们出事……”
“不会。”马锋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黑石组织现在还需要你,不会动你的家人。这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警告——告诉你他们能找到你的人。你先冷静,等我消息。”
电话挂了。
吴良友握着话筒,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试探?警告?
他想起“影子”那个电话,想起那句“事成之后,有你的好处。要是搞砸了……”
这是在告诉他:我们随时能找到你的家人,随时能碰他们。你好好办事,他们安全;你耍花样,他们遭殃。
赤裸裸的威胁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可他现在只觉得冷。
手机震了,是马锋发来的短信:“人已到现场,确认安全。是个流浪汉,精神不太正常,已驱离。但建议你家人换个地方住,这个地方可能已经暴露。”
吴良友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扶着墙,慢慢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流浪汉?哪有这么巧的事。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接到“影子”电话之后来?偏偏在周五会面前夕来?
他回复,手指僵硬:“谢谢。周五的会面,我会按计划进行。”
发送。
然后他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
这场游戏,越玩越危险了。
而且,把家人都卷了进来。他现在不仅是自己在刀尖上走,还拖着老婆孩子一起走。
他想起吴语小时候,刚会走路那会儿,总是摇摇晃晃地扑到他怀里,笑得咯咯的,口水流他一身。那时候多简单,多快乐。
现在呢?现在他连保护家人都要依靠别人,依靠马锋,依靠那个他并不完全信任的组织。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妻子发来的微信:
“没事了,派出所的人来了。那个流浪汉已经走了,你别担心,照顾好自己。”
吴良友盯着这条消息,眼睛发热,视线模糊。
他打字,每个字都重如千钧:“对不起,让你们受惊了!很快,很快就结束了!等我!
发送。
然后他删除了聊天记录,清空了缓存。
不能留痕迹,一点都不能。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还有两天。
两天后,他就要去面对张明远,面对“影子”,面对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会面。
他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为了家人,为了那点还没死透的良心,也为了……赎罪。
是的,赎罪。
这三年来,他帮着黑石组织做了不少事——虽然不是自愿的,但毕竟做了。
那些被他放行的项目,那些被他压下的举报,那些被他“协调”掉的矛盾……每一件,都是罪。
他想洗干净。
哪怕洗不彻底,哪怕只能洗掉一点点,也要洗。
他关上电脑,走到吴语的房间。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书桌上摆着孩子的照片,笑得很灿烂。
墙上贴着海报,是某个动漫人物,他不认识。
床头放着几个毛绒玩具,都是吴语小时候玩的,舍不得扔。
吴良友拿起照片,轻轻抚摸着,像在抚摸孩子的脸。
“儿子,”他低声说,声音哽咽,“等这件事完了,爸爸带你去海边,好好玩几天。就咱们一家三口。”
照片上的吴语笑着,什么都不知道,天真无邪。
多好。
吴良友把照片放回原处,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钟声,沉闷而悠远,敲了十二下。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的战斗,也即将进入最关键的阶段。
周五的会面,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包括他自己的。
他走回书房,打开抽屉,取出那份伪造的履历,又看了一遍。
“拟任省国土资源厅矿管处处长(试用期一年)。”
多诱人的职位,多少人梦寐以求。
可他不在乎。
他现在只想这一切早点结束。
只想带着家人,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哪怕穷一点,苦一点,但心里干净,睡觉踏实。
把手机调成静音,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睡吧,吴良友。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后天,大后天,都是硬仗。
窗外的月光,依然静静地洒在地板上。
像一条银白色的路,窄窄的,弯弯曲曲的,通往未知的远方。
而他,正走在这条路上。
没有退路。
只能向前。
哪怕前方,可能是万丈深渊。
他也要走。
因为身后,是他要保护的人。
第346章 致命邀约
周五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吴良友站在省发改委大楼对面的马路边,手里提着那个装着土地规划图的公文包,感觉自己像个即将走上刑场的犯人——
还是游街示众后押赴刑场的那种,周围都是看热闹的眼睛,每一道目光都像刀子,刮得他脊背发凉。
大楼气派得很,二十多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晃得人眼晕。
建筑风格是那种标准的现代政府大楼,方方正正,棱角分明,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气派得像要把所有来访者的底气都压扁。
门口站着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腰杆挺得跟标枪似的,眼神犀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像鹰在巡视领地。
吴良友低头看了看自己——深灰色西装,熨烫得笔挺;白衬衫,领口雪白;蓝色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标准的干部打扮,走出去谁都得喊一声“领导”。
可他觉得这身行头就像借来的戏服,穿在身上别扭得很,领带勒得他喘不过气,西装肩膀处绷得有点紧——这衣服是几年前买的,那时候他还没这么多白头发,背也没这么驼。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摊煎饼果子的香气,还有城市特有的尘土味。
他穿过马路,走向大楼,脚步尽量平稳,但心跳得像在胸口装了个小马达。
“同志,请出示证件。”保安拦住他,声音不冷不热,公事公办。
吴良友掏出工作证——深蓝色的塑料封皮,印着国徽,里面是他的照片,穿着同样的西装,笑得有点僵。
保安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核对照片和真人,这才点点头:“三楼,306办公室。电梯在左边。”
“谢谢。”吴良友收回证件,手心已经冒汗了,证件的塑料封皮都有点湿。
走进大厅,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哒、哒、哒,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他:你来了,你逃不掉了。
墙上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各种政策和项目信息,红色的大字格外醒目:“深化党风廉政建设”“严肃查处腐败问题”。
角落里摆着几盆绿植,长得郁郁葱葱,但吴良友总觉得那叶子绿得假,像塑料做的。
他按下电梯按钮,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动。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他走进去,按下“3”,门缓缓关上,金属门反射出他紧张的脸——脸色苍白,嘴角抿得紧紧的,眼神里藏着不安。
封闭的空间让人窒息。
吴良友看着镜面般的电梯壁里自己的倒影,突然想起小时候玩的哈哈镜,能把人照得扭曲变形。
他现在看自己,也觉得扭曲——表面上是国土局长,背地里是卧底;表面上是来请教问题的下级,实际上是来钓鱼的鱼饵。
“叮”的一声,三楼到了。
门开,外面是走廊。
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走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像踩在棉花上。
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牌上写着各种处室的名称:“发展规划处”“项目审批处”“综合协调处”……
306在走廊尽头,最里面的位置,安静,私密。
吴良友走到门前,抬手想敲门,却又停住了。
他看了眼手表:两点五十八分,还有两分钟。太早显得急切,像是有求于人;太晚显得不尊重,像是摆架子。
他决定等到三点整——准时,是下级对上级最基本的礼貌,也是最安全的距离。
这两分钟漫长得像两个世纪。
他站在门口,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擂鼓,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怀疑走廊那头的人都能听见。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秒针每跳一下,他的心就跟着跳一下。
终于,指针指向三点整。他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门——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请进。”里面传来张明远的声音,沉稳,带着点鼻腔共鸣,一听就是常年讲话练出来的。
吴良友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得有五十多平米,装修得简洁而雅致。
靠窗摆着一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深棕色,桌面上除了电脑、电话、笔筒,几乎没什么杂物,干净得像没人用过。
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柜,玻璃门后塞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吴良友不懂艺术,但看那装裱和落款,就知道不是凡品。
张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方正的脸,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鬓有些白发,但更添威严。
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而有神,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那眼神让吴良友想起动物世界里盯着猎物的老鹰。
“张主任您好。”吴良友赶紧上前两步,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
“吴局长来了,坐。”
张明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但没什么笑容。
吴良友在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椅子是真皮的,很软,但他坐得浑身僵硬。
“路上还顺利吧?”张明远放下手里的文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慢条斯理。
“顺利顺利。”吴良友连忙说,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谢谢张主任关心。”
“嗯。”张明远点点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你电话里说,有什么项目要请教?”
吴良友赶紧打开公文包,拿出那份土地规划图,双手递过去,微微躬身,标准的下级呈递姿势:“是这样张主任,我们县里最近在做一个土地整治项目,涉及轨道交通沿线的土地利用。我听说您当年主持过地铁一号线的用地协调工作,经验特别丰富,就想来请教一下,看看我们这个方案有没有什么问题,能不能借鉴您的宝贵经验。”
张明远接过规划图,翻开看了几页,看得很快,但很仔细,手指在图纸上滑动,偶尔停一下,眉头微皱。
看了大概五分钟,他合上图纸,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动作有些疲惫——这个细节让吴良友心里一动:原来这位高高在上的领导,也会累。
“规划做得不错。”他说,把图纸递还给吴良友,“数据详实,思路清晰。看得出来,你们县局是用了心的。”
“谢谢张主任肯定。”吴良友接过图纸,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不过……”张明远顿了顿,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吴良友,“不过实际操作中,可能会遇到一些问题。
比如拆迁补偿——老百姓工作不好做,要价一个比一个高;比如土地性质变更——手续复杂,环节多,一个章卡你半个月;比如各部门的协调——国土、规划、住建、环保,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规矩,都想说了算……这些都不是纸上谈兵能解决的。”
“是是是,张主任说得太对了。”
吴良友连连点头,表情恰到好处地苦恼,“所以我们才想来请教您,看看该怎么避免这些问题,少走弯路。”
张明远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经验嘛,都是实践中积累的。我给你个建议——多走动,多沟通。该打点的打点,该协调的协调。有时候,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吴良友心里一动,知道正题要来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摆出请教姿态:“张主任说得太对了。我们基层工作,最难的就是协调。各个部门都有自己的规矩,有时候为了一个章,得跑断腿,说破嘴,还不一定办得成。”
“规矩是人定的。”张明远重新戴上眼镜,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神深不见底,“关键是要找对人。找对了人,事情就顺了;找不对人,跑断腿也没用。”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道光斑,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吴良友感觉时机到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张主任,不瞒您说,我们县里最近确实遇到点麻烦。黑川项目您知道吧?”
张明远眼神闪烁了一下,但表情没变,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听说过。怎么了?”
“项目验收出了点问题。”吴良友说,观察着张明远的反应,“有些数据对不上,验收组那边……不太好说话。卡得很严,一点通融的余地都没有。”
“哦?”张明远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那敲击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密码。“验收组是谁负责的?”
“是省里的王处长和李科长。”
吴良友说,小心地试探,“我听说……他们跟您很熟?能不能……帮忙说句话?”
张明远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吴良友,那眼神像x光,能把人看透。
吴良友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强迫自己镇定,脸上保持着恭敬而略带恳求的表情——这是他在镜子前练过无数遍的。
“吴局长,”张明远终于开口,声音平缓,“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五十四。”吴良友说,心里疑惑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五十四,”张明远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计算什么,“在县里干了一辈子了?”
“是,从办事员干起,三十多年了。”吴良友苦笑,这话半真半假。
“不容易。”张明远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基层干部,辛苦。想没想过动一动?”
吴良友心里一跳。来了,正题来了。
“这个……说实话,想过。”
他苦笑着说,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有野心,但又不敢表露太多,“谁不想进步呢?但基层干部,想往上走,太难了。一没背景,二没关系,全靠自己熬。熬到头发白了,也就这样了。”
“事在人为。”张明远说,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关键是要有机会,也要有贵人相助。机会来了,贵人推一把,就能上去;机会来了没贵人,或者有贵人没机会,都白搭。”
他顿了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吴良友,看着窗外的城市景色:“省厅矿管处那边,最近有个副处长的位置空出来了。你听说了吧?”
吴良友心里一震。
这正是马锋伪造的履历上提到的职位。
他强迫自己呼吸平稳,声音尽量自然:“听说了。不过那种位置,轮不到我们基层干部,一般都是省里直接下派,或者市里提拔,我们县里的……难。”
“那可不一定。”
张明远转过身,看着吴良友,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如果有合适的人推荐,再加上……适当的条件,也不是不可能。”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远处马路上隐约传来的汽车声。
吴良友知道,重头戏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渴望和不确定:“张主任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张明远走回座位,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只是提醒你,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如果你真想动一动,现在就该开始准备了。该跑的路要跑,该见的人要见,该……表示的要表示。”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白色的卡片,很简洁,只有一个名字“陈先生”,和一个手机号码,别的什么都没有。
他把名片推到吴良友面前:“这个人,你可以联系一下。他专门帮人……处理一些事务。一些不太好放在台面上处理的事务。”
吴良友拿起名片。
卡片质感很好,厚实,边缘切得整齐。
他看了一眼那个号码,记在心里,然后把名片收进口袋,手心全是汗,名片都湿了。
“谢谢张主任。”他说,声音里带着感激,“那黑川项目的事……”
“我会跟老王和老李打个招呼。”
张明远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不过你那边,该做的还是要做。该表示的要表示,该打点的要打点。明白吗?”
“明白,明白。”
吴良友连连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这话再清楚不过了——我可以帮你说话,但你得花钱打点验收组。至于钱怎么给,给多少,找这个“陈先生”。
“好了,我一会儿还有个会。”
张明远看了眼手表,银色的表盘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今天就到这里吧。周五的会,别忘了。”
这是逐客令了。
吴良友赶紧站起身:“那就不打扰张主任了。谢谢您抽时间见我,受益匪浅,受益匪浅。”
“不客气。”张明远也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
那握手很有力,但很短暂,一触即分,像完成某个仪式,“记住,找对人了,事情就好办了。”
“记住了。”吴良友说,微微欠身。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衬衫粘在皮肤上,冰凉。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
他快步走向电梯,按下按钮,盯着楼层数字,恨不得立刻离开这里。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下“1”,门关上,开始下行。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是短信,来自陌生号码,但吴良友知道是谁——“影子”的号码。
短信内容很短:“地下车库,b区,黑色奥迪。现在。”
吴良友心里一紧。
这么快?他刚出办公室,短信就来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影子”就在附近,在看着他?还是说,张明远办公室里有监控,他一出门就有人通知?
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电梯,没有从正门出去,而是按照指示牌的指引,走向地下车库。
脚步尽量平稳,但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车库很大,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和灰尘的味道。
b区在最里面,停的车不多,大多是些普通车型。
他很快就找到了那辆黑色奥迪,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完全看不见里面。
他走到车边,车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里坐着两个人。
驾驶座上是个年轻小伙子,戴着墨镜,面无表情,像机器人。
后座坐着的,正是“影子”——寸头,方脸,左眼角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狰狞。
“吴局长,又见面了。”
“影子”笑了笑,那笑容很假,像戴了面具。
“陈先生?”吴良友试探着问。
“叫我老陈就行。”
“影子”说,从脚边拿起一个文件袋,递给吴良友,“这里面是你要的资料。关于地铁三号线沿线土地性质的调查报告,还有……一些其他东西。张主任交代的。”
吴良友接过文件袋,感觉沉甸甸的,不只是纸张的重量。
“张主任让我转告你,”“影子”继续说,语气平淡,“矿管处那个位置,他很看好你。但前提是,你得证明自己的价值。光会说话没用,得会办事。”
“怎么证明?”吴良友问,手心里全是汗。
“很简单。”“影子”说,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下个月,省里有个土地项目要招标,地铁三号线配套的商业用地,我们需要知道标底,还有一些竞争对手的报价。这些信息,你能拿到吧?”
吴良友心里一沉。
这是要让他泄露机密,而且是省级项目的机密。
这要是被抓到,就不是撤职那么简单了,是要坐牢的。
“这……这是违反规定的。”
他犹豫着说,声音发干,“标底是绝密,只有评标委员会的核心成员才知道。我一个县局局长,怎么可能……”
“规定?”“影子”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吴局长,你都是快要升副处长的人了,还这么死板?张主任能帮你,也能毁你。他能让你上去,也能让你下来,而且下来得很难看,明白吗?”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吴良友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飞快转动。
马锋那边知道这个要求吗?应该有预案吧?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点点头,表情挣扎但最终妥协:“我明白,我会想办法。”
“这就对了。”
“影子”满意地说,靠回座椅,“文件袋里有个U盘,密码是你的生日,里面有详细的要求和联系方式。记住,下周五之前,我要看到结果,标底,竞争对手名单,报价预测——越详细越好。”
“知道了。”吴良友说,声音低沉。
“好了,你可以走了。”
“影子”说,摆摆手,“记住,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张主任——他只需要看结果,不需要知道过程。”
吴良友点点头,拉开车门下车。
车门在他身后关上,奥迪悄无声息地开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
牛皮纸质地,没有标志,平平无奇。
但里面装着的东西,可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他走出车库,来到街上。
下午的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才感觉稍微缓过来一些。
他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去。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正在听广播,里面在播相声,演员抖了个包袱,观众哈哈大笑。司机也跟着笑,问:“师傅,去哪儿?”
吴良友愣了一下,才说:“回梓灵。”
车开了。
他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但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刚才的一幕幕——张明远意味深长的话,“影子”赤裸裸的威胁,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还有那句“下周五之前,我要看到结果”。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就真的上了贼船了。
虽然是被迫的,虽然是为了任务,但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手机震了。
是马锋发来的短信:“会面情况?”
吴良友打字回复,手指僵硬:
“接触完成,拿到文件袋,内有U盘。对方要求下周五前提供省里土地项目标底和竞争对手报价。”
发送。
几分钟后,马锋回复:“收到。按计划进行,我们会提供假情报。注意安全,随时保持联系。”
吴良友关掉手机,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城市在后退,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低矮的楼房,最后变成田野和村庄。
他离开省城,回到县城,回到那个他熟悉又陌生的战场。
第347章 暗网收束
一个小时后,车在国土局门口停下。
吴良友付了钱下车,拎着公文包和文件袋,走向办公楼。
公文包很沉,文件袋更沉。正是下午上班时间,楼里人来人往。
见到他,都恭敬地打招呼:“吴局好。”“吴局回来了。”
“好。”他点点头,表情平静,心里却翻江倒海。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心尊重他?有多少是表面恭敬背地里议论?有多少是马锋的人?有多少是黑石的人?他不知道。
他现在看谁都像戴着面具。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立刻锁上门,拉上窗帘,然后才打开文件袋,动作小心得像在拆炸弹。
里面果然有两样东西——一份厚厚的土地调查报告,装订整齐;还有一个黑色的U盘。
他把U盘插进电脑,输入自己的生日——,文件打开了。
里面有两个文件夹,一个写着“项目要求”,一个写着“联系方式”。
他点开“项目要求”,里面详细列出了省里那个土地项目的各种信息:项目名称、位置、面积、规划用途、招标时间、评标委员会名单(预估)……
以及需要他提供的资料——标底(精确到万元)、评标委员会最终名单(确定后)、主要竞争对手的背景和报价预测(误差不超过5%)……
要求之详细,让他心惊,这说明黑石组织对这个项目志在必得,而且已经在各个层面做了大量工作。
他又点开“联系方式”,里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和一行字:“每周三、周五晚八点,可联系。其余时间勿扰。通话不超过三分钟。”
他把这些资料全部拷贝下来,加密后发给了马锋指定的邮箱。
然后删除记录,清空回收站,拔下U盘,锁进抽屉最底层——那里还有他收集的其他证据。
做完这些,他瘫在椅子上,感觉浑身无力,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冷汗已经干了,衬衫粘在身上,很难受。
这场戏,越演越真了。
他现在不仅要应付黑石组织,还要在局里扮演一个正常工作的局长,还要时刻担心家人的安全,还要跟马锋保持联系,还要记住各种密码、暗号、接头方式……
压力像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时,敲门声响起。
吴良友一惊,赶紧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服,清了清嗓子:“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副局长方志高。
他手里拿着份文件,脸上带着惯常的严肃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
“吴局,有个文件需要您签个字。”
方志高把文件放在桌上,是份关于土地执法检查的报告。
吴良友接过来看了看,没什么问题,拿起笔,签上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签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最近局里怎么样?”他签完字,随口问道。
“还好。”方志高说,但语气不轻松,“就是余文国的案子,闹得人心惶惶。纪委那边时不时来人,找这个谈话,找那个了解情况,大家都挺紧张的。”
吴良友点点头,把文件递还给他:“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咱们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身正不怕影子斜。”
“是。”方志高应道,接过文件,但没走,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吴良友察觉到了:“老方,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方志高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吴局,我听说……冉局出事了?”
吴良友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甚至还叹了口气,表情沉重:“你听谁说的?”
“外面都在传。”
方志高说,声音更低,“说他去赌场,然后……人没了。车掉下山,人压在车底下,是真的吗?”
吴良友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最后他摇摇头,语气沉痛:“是真的。老冉一时糊涂,走了歪路,咱们要引以为戒啊。赌,沾不得;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也离远点。”
“是,是。”方志高连连点头,但眼神闪烁,显然还有话没说。
“还有什么事?”吴良友问,身体微微前倾。
“就是……”方志高搓了搓手,“我听说纪委那边,不光查余文国,还在查其他人。吴局,您说咱们局里……会不会还有人牵扯进去?会不会……查着查着,就查到咱们头上了?”
这话问得直白,也问得危险。
吴良友看着方志高,发现他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自己。
方志高在怕什么?是怕自己被查,还是怕别人被查牵出他?
“老方,”吴良友缓缓说,语气严肃,“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还是……你自己有什么情况?”
“没,没有。”方志高赶紧摆手,脸色都白了,“我就是……就是担心。您知道,咱们这个系统,经不起折腾啊。一个案子,能把整个局都拖垮。到时候,大家都没好日子过。”
“是啊。”吴良友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所以咱们更要谨慎。不该拿的别拿,不该碰的别碰。老方,你是我最信任的副局长,我希望你能稳住局面,不要让下面的人乱了阵脚。”
“明白,明白。”方志高说,擦了擦额头的汗,“那……那我先出去了。”
他转身要走,吴良友叫住了他:“老方。”
方志高回过头,眼神疑惑。
“你儿子公务员考试快出结果了吧?”吴良友问,语气像闲聊。
方志高愣了一下:“快了,下个月。笔试过了,面试也还行,就是……就是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成。”
“好好准备。”吴良友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在省厅还有几个老同学,到时候可以问问。”
“谢谢吴局!”方志高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太感谢您了!”
他转身出去了,脚步轻快了些。门关上。
吴良友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真的头疼。
方志高今天的态度很奇怪。
他平时不是这么多话的人,更不会主动打听这种事。
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他也牵扯进去了?
吴良友想起余文国笔记本上的记录,方志高收过陈建国的“过节费”——去年中秋,两万块,装在月饼盒里。
虽然只有两万,但也是把柄。
如果纪委查到方志高,他会不会把其他人供出来?包括……收过茅台酒的自己?虽然那是马锋安排的一部分,是为了取得黑石组织的信任,但毕竟收了。
真查起来,说不清。
吴良友感到一阵烦躁。
这潭水太浑了,每个人都可能成为别人的棋子,也可能成为别人的牺牲品。
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看,是吴语发来的微信:“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后面跟着一个哭脸的表情。
吴良友心里一酸,眼眶发热。
他打字回复,手指有些抖:“爸爸很快就回去。你在姥姥家要听话,好好做作业,别惹妈妈生气。”
“嗯。爸爸,你工作别太累了。”
看着这句话,吴良友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不能乱,现在更不能乱。
他要保护好家人,就要先把这场仗打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车来车往,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余文国的案子,冉德衡的死,黑石组织的动作,张明远的暗示,纪委的调查,方志高的异常……所有这些,就像一张大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他,就在网中央。
他是鱼饵,也是鱼;是钓鱼的人,也是被钓的鱼。
但他不能退缩。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不仅是他自己,还有他的家人。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文件。
动作熟练,表情平静,就像过去三十年里的每一天一样——看文件,签字,打电话,安排工作。
他是吴局长,梓灵县国土资源局局长,一个称职的、稳重的、值得信赖的领导。
这就是他的生活。
白天是局长,晚上是卧底。
在光明与黑暗之间行走,在正义与罪恶之间挣扎,在良知和生存之间选择。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离开,楼里安静下来。
吴良友最后一个走出办公室,锁上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光昏暗,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孤独而清晰。
走到一楼大厅,保安老张正在锁门。
“吴局,才走啊?”老张打招呼,笑呵呵的。
“嗯,处理点事。”吴良友点点头,“辛苦了。”
“应该的。”老张笑着说,“您路上慢点。”
走出大楼,晚风吹过来,带着夏夜的凉意。
吴良友深深吸了口气,感觉稍微轻松了一些——至少这一刻,他是自由的,虽然只是暂时的。
他走到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坐进去,却没有立刻发动。
他拿出手机,给马锋发了条加密短信:“已回局里,一切正常。方志高今天试探冉德衡的事,可能有情况。另:黑石要求下周五前提供标底,时间紧迫。”
很快回复:“收到。继续观察。
假情报已准备,下周给你。
注意安全,家人已加强保护。”
吴良友收起手机,发动车子。
引擎声在寂静的停车场里格外响亮,车灯照亮前方的路。
他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街道的车流。
路灯一盏盏亮起,像一条光的河流,蜿蜒向前。
他沿着这条路,开向那个暂时还被称为“家”的地方。
虽然不知道明天会怎样,虽然不知道这场战斗什么时候能结束,虽然不知道最后是赢是输,是生是死——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家人,为了那点还没死透的良心,也为了……赎罪。是的,赎罪。
用行动,用危险,用这条命,去赎三年前那个错误的罪。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渐渐远去。
而这场因余文国之死引发的风暴,在经历了证据争夺、威胁交易、同僚惨死、卧底疑云之后,正朝着所有人都无法预料的方向,加速奔去。
第348章 暗流围城
早晨七点半,国土局大院里的香樟树上,知了叫得撕心裂肺,活像一群上了发条的说唱歌手在battle,歌词翻来覆去就一句:“热啊!热啊!热死个蝉啊!”
吴良友的黑色帕萨特碾过开裂的水泥路面,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听着像在嚼某人的骨头。门卫老赵从岗亭探出头,笑容标准得像便利店里的关东煮——二十四小时保温,味道永远那个样。
“吴局早!”
“早。”吴良友降下车窗递过去一根烟,动作熟练得像肌肉记忆。
老赵接过烟,嘴上说着客套话,手上按下遥控器。栏杆缓缓升起,那殷勤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给故宫开城门——虽然眼前这“皇宫”的墙皮掉得跟牛皮癣似的,门口还停着一排小电驴,活像御马监改行了。
车停进专属车位,吴良友没急着上楼。他靠在车边点了根烟,烟雾在晨光里扭着腰往上飘。借着这个动作,他目光扫过停车场——比平时多了七八辆车,其中那辆白底红字的检察院公务车格外扎眼,还有辆黑色桑塔纳,车窗贴膜黑得能当镜子照。
他心头那根弦绷紧了,脸上却稳如老狗,继续抽烟,动作悠闲得像在马尔代夫度假——虽然心里那场海啸已经淹到嗓子眼了。
掐灭烟头,拎包上楼。
一楼公告栏前围了几个人,见他进来纷纷散开,点头哈腰打招呼。公告栏上贴着红头文件,每个字都瞪着眼:“严肃查处”“绝不姑息”,旁边还有余文国案的通报,虽然没点名,但懂的都懂。
电梯正在上行,他转身走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楼梯间里回荡,咚,咚,咚,像死神在敲门。墙角的烟头不止一个——看来需要尼古丁续命的不止他一个。
刚到二楼拐角,上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冉局绝对是被灭口的……”
“嘘!要死啊你!”
“怕啥?局里谁不知道?就缺个敢捅破的……”
声音戛然而止。
吴良友脚步顿了顿,调整呼吸继续往上走。转过拐角,两个年轻科员站在那儿,脸色白得跟刷了腻子似的,见他上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吴、吴局早!”
“早。”吴良友点点头,从他们身边走过,能感觉到背后那四道目光,粘在他背上,像蜘蛛丝。
推开办公室门,熟悉的陈设——办公桌、皮椅、文件柜,墙上那幅“厚德载物”的书法。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空气里有灰尘味,还有一丝……紧张感,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酵。
手机震了。
马锋的短信:“今天纪委谈话。按剧本演。记住:你只收过五万,已主动交代,态度良好。别的不知道。”
吴良友苦笑。不紧张?他现在手心能养鱼了。
五万块,这个数字是马锋精心设计的——够纪委立个案子,又不够把他一棍子打死。这分寸拿捏得,跟手术刀似的。
回复:“收到。黑石今天催赵强的事。”
几分钟后回复:“下午三点,清心茶馆,有安排。”
刚删除短信,内线电话响了。办公室主任林少虎的声音有点紧:“吴局,刘组长想跟您汇报工作,方便吗?”
该来的还是来了。
吴良友清了清嗓子:“让他来。”
五分钟后,敲门声三响。
“请进。”
刘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表情严肃得像参加追悼会。身后跟着纪检组的小王,拿着记录本和录音笔——标准配置,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模一样。
“吴局,打扰了。”
“坐。”吴良友指了指对面椅子,“小王也坐。”
两人坐下。小王按下录音键,红色指示灯亮起,像只独眼,死死盯着吴良友。
“今天主要是了解些情况。”刘猛翻开文件夹,“关于余文国和冉德衡的案子,还有其他问题。”
“您问,我一定如实回答。”吴良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是马锋培训过的姿势,既配合又不卑微。
“您和余文国工作往来多吗?”
“不多。他是执法队长,主要向分管副局长汇报。除非大案要案,一般不直接找我。”
“了解他的经济状况吗?有没有异常消费?”
吴良友摇头:“不了解。干部的私生活,我们不过问。”
刘猛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然后在小王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去年中秋,余文国是不是送过您两瓶茅台?”
来了。
吴良友心里一紧,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回忆表情:“是有这么回事。但我当时就让他拿回去了。后来听说他还是塞我车里了——可能是趁我不注意。我发现后就让司机原封不动送回去了。这事局里几个老同志都知道,司机小李也知道,您可以问。”
这套说辞真假参半。余文国确实送过酒,他也确实退了——但中间隔了两天,足够黑石组织拍下“证据”。这是把柄,也是掩护。
刘猛又记了几笔:“您和冉德衡私交不错?”
“老冉人踏实。私交也就是偶尔吃个饭。他女儿考上大学时,我随了份礼——局里不少人都随了,人之常情。”
“他出事前找过您吗?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吴良友沉吟片刻,摇头:“出事前一周,他找我借过钱。我当时手头紧,没借。现在想想……唉,要是当时借了,也许他就不会去那种地方了。”
他适时叹了口气,表情沉重——有人情味,但不泛滥;有同情心,但不虚伪。
刘猛又问了几个工作问题,吴良友对答如流。这三年,他不仅学会了当卧底,还学会了在调查中保护自己——或者说,在保护自己的同时完成任务。
谈话四十分钟结束。
刘猛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谢谢吴局配合。可能还会再来打扰。”
“应该的。”吴良友也站起来主动握手,“配合纪委工作是我们的责任。也希望组织尽快查清真相,还局里清白。”
两手相握。刘猛握得有点久,有点用力。
“吴局,”他压低声音,“最近局里不太平,您多注意安全。有些事……别太勉强。”
这话意味深长。
吴良友脸上笑容不变:“谢谢刘组长关心。你们办案辛苦,也要注意身体。”
送走两人,门关上。
吴良友坐回椅子,才发现后背衬衫湿了一小块,冰凉地粘在皮肤上。他看了眼桌上——小王“忘”了拿录音笔。不,是故意的。
这玩意儿现在是二十四小时监听器。
他不动声色,拿起内线电话:“小林,来一下。”
一分钟后,林少虎敲门进来,眼神有点躲闪:“吴局,您找我?”
“嗯。”吴良友指了指录音笔,“纪委同志落下的,你送过去。对了,上午党组会准备得怎么样?”
“都准备好了。九点半,小会议室,议题已下发。”
“好。”吴良友点头,又压低声音,摆出领导关心下属的姿态,“最近局里人心不稳,你多留意。有什么情况,随时汇报。你是办公室主任,信息要灵通。”
“明白。”林少虎说,眼神闪烁了一下,欲言又止。
吴良友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异样。林少虎知道什么?但现在不是细究的时候。
九点半,党组会准时开始。
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四个副局长,纪检组长刘猛,几个主要股室负责人。气氛微妙,大家正襟危坐,少了几分平时的随意。空气里弥漫着无形压力,像暴风雨前的寂静。
吴良友坐在主位,清了清嗓子:“开会。今天主要议题三个:第一,传达上级党风廉政建设文件精神;第二,研究下半年重点工作;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通报余文国、冉德衡案件最新情况,以及局里下一步整顿措施。”
会议室瞬间安静。
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还有谁碰倒水杯的轻微声响。
“余文国的案子,纪委还在调查,我们不做评论。”吴良友继续说,“但冉德衡同志的事……很遗憾。组织已定性是意外。我们要引以为戒,加强干部教育。同时做好家属安抚工作,体现组织关怀。”
他说得很官方,很平静。
但能感觉到,下面的人在交换眼神,在揣摩话外之音。
副局长方志高突然开口:“吴局,我有个问题。”
“你说。”
“冉局的死,真的只是意外吗?”方志高眼睛盯着吴良友,“我听说现场有疑点。那段路平时很少车走,他为什么去那儿?而且时间那么晚……”
会议室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吴良友。
吴良友面色不变,甚至露出一丝无奈笑容:“老方,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我们要相信组织,相信公安机关的调查结论。作为领导干部,不能听信谣言,更不能传播谣言。这不利于稳定。”
这话说得重,带着警告意味。
方志高脸色变了变,最终没再开口,低下头盯着笔记本。
但吴良友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不只是方志高,在座每个人心里都有疑问。冉德衡死了,下一个是谁?这场风暴会刮多大?
会议在压抑中进行。每个人发言都小心翼翼,字斟句酌。
吴良友听着,偶尔插话,但心里在想别的事——赵强,王德发,李秀英,那个三天后要“闭嘴”的记者。
十一点半,会议结束。
大家鱼贯而出,脚步匆匆,没人多停留,没人私下交谈,像一群受惊的鸟。
吴良友最后一个离开。
走廊空荡荡,只有他的脚步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他走得很慢,像在思考,又像在拖延时间。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靠在门上,长长吐了口气,感觉浑身疲惫。演戏比真干工作累多了,每一句话都要想三遍,每一个表情都要练十遍。
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那辆黑色桑塔纳还在,像个沉默的监视者。
手机震了,是女儿吴语用加密软件发来的微信:“爸爸,姥姥说她想回家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我想我的房间,想我的书桌,想我的小狗玩具。”后面跟着哭泣表情包。
吴良友心里一酸,眼眶发热。
打字回复:“快了。再等几天,爸爸就去接你们。很快,很快就结束了。”
发送,删除聊天记录,清空缓存。不能留痕迹,一点都不能。
下午两点半,吴良友借口去市里开会,讨论土地整治项目。拒绝司机送,自己开车。
黑色帕萨特驶出大院,汇入车流。他从后视镜看到,那辆黑色桑塔纳跟了上来,不远不近。
果然被跟踪了。
他不慌不忙,按平时路线开。半小时后,车停市国土局门口。下车,进楼,登记,上电梯。五分钟后,从后门出来,快步走到路边,打了辆出租车,直奔城东。
“清心”茶馆在僻静小街,门面不大,装修古朴。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店里安静,只有茶香和古筝音乐。
老板娘认识他,笑着招呼:“吴老板来啦,马老板在楼上等您。”
“谢谢。”吴良友点头,径直上二楼。
木楼梯吱呀作响。最里面包间,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马锋正坐在茶海前泡茶,动作娴熟。
茶香浓郁,是上好普洱。
“来了。”马锋头也不抬,“坐。”
吴良友在对面蒲团坐下。包间里安静,只有煮水声咕嘟咕嘟。
阳光从竹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投下细长光斑。
“纪委今天找我了。”吴良友端起茶杯,没喝。
“我知道。”马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表现不错。刘猛现在半信半疑,他手里没证据,只有那五万块,你态度又好,他拿你没办法。”
“接下来怎么办?”
“按计划。”马锋放下茶杯,“黑石要的标底,我准备好了。假数据,但做得跟真的一样。你今天晚上就发给他们。”
“这么急?”
“必须急。”马锋眼神严肃,“张明远催得紧。他要靠这个项目向‘教授’证明价值,我们也要靠这个机会抓他把柄。假标底一旦被采用,他们投标就会失败,损失惨重。到时候张明远没法交代,就会狗急跳墙。”
吴良友沉默了一会儿:“马厅,我有个问题。”
“问。”
“如果最后证明张明远是黑石在省里的保护伞,他会倒吗?能倒吗?背后会不会还有人?”
马锋看着他,眼神复杂:“那他就是突破口。我知道你压力大。张明远这个级别,确实不好动。但这次不一样,余文国的案子,冉德衡的死,姚斌的失踪……已经引起上面高度重视。只要证据确凿,他跑不了。”
顿了顿,压低声音:“至于背后有没有人……有,肯定有。但这种关系是利益捆绑,不是铁板一块。只要张明远倒了,那些人为了自保,会第一时间切割,甚至主动提供证据推责。”
吴良友懂了。墙倒众人推。
“那我的任务……”
“继续取得张明远信任,拿到他和‘教授’接触的证据。”
马锋说,“另外,黑石可能在你们县里有新动作,多留意。特别是王家庄那边,我收到线报,可能有外人煽动村民闹事。”
“新动作?跟赵强有关?”
“可能有关也可能无关。”马锋摇头,“具体不清楚。但线报显示,他们的人在梓灵活动频繁,跟几个村干部接触密切。可能跟土地有关,也可能跟冉德衡的死有关。”
吴良友想起王德发拦车的场面,心里涌起不祥预感:“冉局真是被灭口的?”
“十有八九。”马锋表情凝重,“龙哥是执行者,但背后可能是黑石指使。冉德衡知道太多,又不听话,还想自首,所以被除掉,杀鸡儆猴。”
“那姚斌和林少虎……”
“姚斌失踪了,我们还在找。”马锋眉头紧锁,“林少虎那边已加强保护。但你要记住,在这场游戏里,每个人都可能成为目标。包括你。黑石现在需要你,不会动你,但一旦你失去利用价值,或者他们察觉不对劲……”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包间安静下来。
只有煮水声咕嘟咕嘟,像心跳,像倒计时。
吴良友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马厅,”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等这事完了,我真的能重新开始吗?能带着家人,去没人认识的地方,过普通生活吗?”
马锋看着他,眼神复杂:“我向你保证,新的身份,新的生活。但你得先完成最后任务。‘教授’下个月来,那是关键。只要抓到他,案子就能收官,你就能功成身退。”
“最后任务”,吴良友在心里重复这四个字。
要么成功,重获新生;要么失败,万劫不复。没有第三条路。
“我明白了。”他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已凉了,苦得很,苦得他皱起眉头。
第349章 雨夜杀机
从茶馆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吴良友打了辆车回到市国土局取车,然后开车回梓灵。
一路上,他满脑子都是马锋的话。
黑石在梓灵的新动作?会是什么?跟土地有关?跟冉德衡的死有关?还是……跟赵强有关?
车开到县城边缘,路边停着几辆工程车,车上喷着“黑川建设”的字样。
工人们正在卸货,钢筋、水泥、沙子堆了一地。
几个工头模样的人站在旁边抽烟,指手画脚。
黑川项目不是停了吗?怎么还在动?谁允许的?
吴良友心里疑惑,但没停车。
他现在不能管这些,有更紧急的事要处理——赵强,那个记者,那个三天后要“闭嘴”的人。
回到局里,已经过了下班时间。
楼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办公室还亮着灯,不知道是谁在加班——也可能是谁在等着看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立刻反锁,拉上窗帘,然后才打开电脑。
马锋发来的假标底文件已经收到了,加密的。
他解密后仔细看了一遍。数据做得很真,连他这种老国土都看不出破绽。
标底金额、技术参数、评分标准……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几处故意留下的“瑕疵”——这样看起来更真实,像是内部人偷偷抄出来的。
按照“影子”给的号码,他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喂?”是“老刀”的声音,沙哑,冰冷。
“是我。”吴良友压低声音,“东西准备好了。”
“发到我给你的邮箱。”“老刀”说,“记住,加密发。分三次发,每次发一部分。”
“知道。”
挂了电话,吴良友把文件分成三部分,分别加密,发送。
看着进度条一点点走完,他心里五味杂陈。这一步迈出去,他就真的成了“泄密者”,成了“内鬼”。
虽然是为了任务,虽然是假情报,但这标签一旦贴上,就再也撕不下来了。
发送成功,他立刻删除所有记录,清空回收站,又用专业软件彻底擦除痕迹。
做完这些,他瘫在椅子上,感觉浑身无力,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每一个细胞都在喊累。
这场戏,越演越真了。
他现在不仅要应付黑石组织,还要在局里扮演正常工作的局长,还要时刻担心家人的安全,还要跟马锋保持联系,还要记住各种密码、暗号、接头方式……每一分钟都像在走钢丝,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手机又震了。
是“老刀”发来的短信:“东西收到。张主任很满意。明天晚上八点,老地方见,有重要任务。”
重要任务?吴良友皱眉。
这么快就有新任务了?还是说……是“处理”赵强的任务?三天期限,明天是第二天。
他回复:“收到。”然后删除短信。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办公楼里静悄悄的,只有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那光昏黄,惨淡,像垂死者的眼睛。
走到一楼大厅,门卫老赵正在锁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戏文。
“吴局,才走啊?”老赵停下哼唱,“刚才有个年轻人来找您,我说您不在,他就走了。”
吴良友心里一紧:“年轻人?长什么样?”
“二十多岁,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说话挺客气。”
老赵回忆着,“他说是您远房亲戚,从省城来的,找您有点私事。我说您去市里开会了,他就说改天再来,留了个电话号码。”
说着,老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码。
吴良友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心里一沉。
这个号码他不认识,但归属地是省城。
远房亲戚?他哪有省城的远房亲戚?是黑石组织的人?还是……记者赵强?
“他留名字了吗?”吴良友尽量让声音平静。
“没有。”老赵摇头,“就说姓赵。对了,他背着一个相机包,黑色的,挺专业的样子。”
姓赵。相机包。
是赵强,他找上门来了,而且是以“远房亲戚”的名义。这是在试探,还是在警告?或者……是在给他传递什么信息?
吴良友把纸条揣进口袋:“知道了。下次他再来,你直接给我打电话,别让他进楼。”
“好嘞。”老赵应着,继续锁门。
走出大楼,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夜的闷热,还有远处夜市飘来的烧烤香味。
吴良友抬头看了看天空,乌云密布,要下雨了。
空气里有股土腥味,是雨前的味道。
他走到车边,正要开门,突然感觉有人在看他。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脊背发凉。
他猛地回头,街对面阴影里,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躲进了巷子。
幻觉?还是真的?
吴良友握紧车钥匙,手心冒汗。
他迅速拉开车门坐进去,锁上车门,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大院,汇入街道车流。
他从后视镜观察,那辆黑色桑塔纳没跟上来——也许下班了,也许换班了,也许……在别的地方等着他。
开出一段路,他拐进一条小巷,停在路边。
从储物箱里掏出另一部手机——这是和马锋联系的专用手机,经过加密处理。
拨通马锋的号码。
“说。”马锋的声音简洁。
“赵强今天来找我了,以远房亲戚的名义。留了个省城的号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号码发给我。我查。你自己别联系。”
“明白。还有,黑川建设的工程车在县城边缘卸货,项目不是停了吗?”
“那是张明远的小动作。”
马锋冷笑,“他想试探底线,看看县里敢不敢管。你别管,现在不是时候。”
“明天晚上八点,黑石那边要见我,说有重要任务。我怀疑是赵强的事。”
“很可能。”马锋沉吟,“见机行事。如果真是赵强的事……尽量拖延,但别引起怀疑。我们已经派人暗中保护赵强了,但黑石如果真要动手,防不胜防。”
“知道了。”
挂了电话,吴良友把赵强的号码发过去,然后删除记录。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累,真的太累了。
雨开始下了,起初是几滴,砸在挡风玻璃上,啪嗒啪嗒。
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雨刷开到最快也刷不及。
整个世界被雨幕笼罩,模糊不清,就像他现在的处境。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少虎发来的微信:“吴局,刚才纪委的小王又来了,说录音笔确实落您办公室了,他取走了。”
吴良友回复:“知道了。明天提醒我,党组会纪要要抓紧下发。”
“好的。”
简单的对话,但吴良友能感觉到林少虎的异常。
那种欲言又止,那种闪烁的眼神……林少虎知道什么?或者,他在隐瞒什么?
雨越下越大,吴良友启动车子,慢慢驶出小巷。
街道上行人稀少,车辆也不多。雨夜,总是让人心生不安。
开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他停下,看着雨水在车窗上流淌。
突然,旁边车道并排停下一辆车,也是黑色帕萨特,和他的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转头看过去。
那辆车的车窗降下了一半,里面坐着一个人,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那人也转过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虽然隔着雨幕,虽然光线昏暗,但吴良友还是认出了那双眼睛——冰冷,锐利,像刀子。
是“老刀”。
他怎么会在这里?巧合?还是跟踪?
绿灯亮了,“老刀”的车先动了,拐向右转车道。吴良友直行,两辆车分道扬镳。
但那一瞥,让吴良友后背发凉。
那是警告,还是示威?或者只是巧合?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慌,一慌就输了。
回到家——如果那个冷冰冰、空荡荡的两居室还能叫家的话。
他关上门,反锁,检查了一遍所有窗户,然后才开灯。
屋里很安静,只有雨声,餐桌上还放着昨天的外卖盒子,他没心情收拾。
沙发上堆着换洗的衣服,卧室的床铺得整整齐齐——他已经很久没好好睡一觉了。
他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楼下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雨中发出昏黄的光,那辆黑色帕萨特没有出现。
也许真是巧合。
他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新闻正在播报一起交通事故——一辆货车在国道上侧翻,货物洒了一地。记者在现场报道,背景里有交警在指挥交通。
看着电视,他的心思却飘远了。
赵强现在在哪里?安全吗?黑石组织会怎么“处理”他?灭口?还是威胁收买?
马锋说已经派人保护了,但真的能保护得住吗?冉德衡不也是在“保护”中出事的吗?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省城。
他盯着屏幕,心跳加速。接?还是不接?
响了六声,他按下接听键,但没说话。
电话那头也没声音,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僵持了十几秒,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很轻,很警惕:“是吴局长吗?”
吴良友没承认也没否认:“你是谁?”
“我是赵强,记者赵强。”声音顿了顿,“我今天去国土局找过您,但您不在,我……我需要和您见面,有重要的事要说。”
吴良友心里一紧,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
“冉德衡局长告诉我的。”赵强说,“在他出事前一周,他给了我这个号码,说如果他有事,就找您。”
冉德衡?吴良友握紧手机:“你想说什么?”
“电话里不方便,明天上午十点,城西老图书馆三楼阅览室,靠窗第三个座位,我等你。”
赵强语速很快,“只您一个人来,如果我发现有人跟踪,我会立刻离开。”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因为冉局说,您是他在局里唯一能信任的人。”
赵强顿了顿,“他还说,您和他一样,都是身不由己。”
电话挂断了。
吴良友握着手机,久久没有放下。
冉德衡在出事前,就已经预感到危险了?还把后事托付给了赵强?而赵强现在找上门来,是要说什么?证据?线索?还是……求救?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夜。
城市在雨中沉睡,但暗流在涌动。
明天上午十点,城西老图书馆,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可能是陷阱,黑石组织可能已经控制了赵强,用他做诱饵;如果不去,可能错过重要线索,也可能让赵强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半。离明天上午十点,还有十一个半小时。
这十一个半小时,会发生什么?
他拿起加密手机,给马锋发了条信息:“赵强约我明天上午十点,城西老图书馆见面,说是冉德衡让他找我,去否?”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去,但我们会提前布控,如果发现异常,我们会介入。记住,你的安全第一。”
吴良友放下手机,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男人,眼眶深陷,满脸疲惫,鬓角有了白发。这三年,他老了十岁。
他回到客厅,关掉电视,屋里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这一夜,他躺在沙发上,辗转难眠。
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女儿吴语的笑脸,妻子担忧的眼神,马锋严肃的面孔,刘猛锐利的目光,“老刀”冰冷的眼睛,还有冉德衡——那个总是笑眯眯、说话慢条斯理的老好人,现在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凌晨三点,雨渐渐小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渐渐停歇的雨。街道被雨水洗刷得干净,路灯的光映在水洼里,破碎又重组。
天快亮了,新的一天,新的博弈。
他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睡不着,不如去单位,至少在那里,他还能扮演一个正常的局长,还能用工作麻痹自己。
轻手轻脚下楼,发动车子。街道空无一人,城市还在沉睡。
开到国土局大院门口,他愣住了。
大院门口停着一辆车,车窗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正在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是刘猛。
刘猛也看见了他,降下车窗,招了招手。
吴良友停下车,走过去:“刘组长,这么晚……不,这么早,在这儿干什么?”
“睡不着。”刘猛递过来一根烟,“吴局不也睡不着吗?”
吴良友接过烟,借着刘猛的火点着。两人就站在车边,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抽烟。
“吴局,”刘猛突然开口,声音很低,“您觉得,冉德衡真的是意外吗?”
吴良友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组织不是已经有结论了吗?”
“组织的结论是基于现有证据。”
刘猛吐出一口烟,“但如果证据不完整呢?如果有人故意制造假象呢?”
“刘组长这是什么意思?”
刘猛转过头,看着他:“吴局,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余文国的案子,冉德衡的死,姚斌的失踪……这一连串的事,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得不怀疑,背后有一只手在操纵。”
吴良友沉默抽烟。
“我知道您有难处。”刘猛继续说,“这个局太深,水太浑。但我想告诉您的是,纪委不是瞎子,更不是某些人的工具。我们在查,真查。只是……需要时间,也需要……协助。”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吴良友听懂了。刘猛在暗示,也在试探。他可能已经察觉到什么,但缺乏证据,也不敢轻举妄动。
“刘组长,”吴良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我是个老党员,在国土系统干了三十年。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如果组织需要我协助调查,我义不容辞。但在那之前,我要做好我的本职工作,稳定局里的局面,不能自乱阵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配合,又划清了界限。
刘猛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笑得有点苦涩:“吴局,您是个聪明人。太聪明了,有时候,太聪明反而不是好事。”
他掐灭烟头,扔进车载烟灰缸:“天快亮了,我该回去了。吴局,保重。”
说完,他升起车窗,启动车子,缓缓驶离。
吴良友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刘猛的话在他脑子里回荡:“太聪明反而不是好事。”
是啊,太聪明了,就会想太多,就会瞻前顾后,就会活得累。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黑夜即将过去,但真正的黑暗,也许才刚刚开始。
上午十点,城西老图书馆。赵强会在那里等他吗?还是那里等着他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国土局大楼。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照亮前路,但前方依然是一片模糊。
这场局中局,戏中戏,什么时候才能落幕?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演下去,直到……戏终人散,或者,曲终人亡。
第350章 致命任务
周五傍晚七点半,县城东郊“老地方”农家乐的招牌在暮色中耷拉着脑袋——霓虹灯坏得很有创意,“老”字只剩下个“耂”,“地”字的“也”罢工了,就留个“土”,远远看去像“耂土方”,透露着一股“爱咋咋地”的颓废美学。
吴良友把车停到最靠里的位置,紧挨着一堵墙皮剥落得露出灰砂砖的墙,那墙的沧桑程度堪比局里三十年前的档案柜。
这地方离主路有段距离,周围全是农田,玉米秆子长得比姚明还高,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像一群吃瓜群众在窃窃私语。
除了虫鸣蛙叫,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声——咚咚咚,跟擂鼓似的,还有血液冲过耳膜的“嗡嗡”声,像手机开了震动模式。
他看了眼手机:七点三十二分。
离约定的八点还有二十八分钟,但“影子”——现在该叫“老刀”了——要求他提前到,美其名曰“熟悉环境,观察情况”。
熟悉什么环境?观察什么情况?吴良友心里明白:这是考验,也是下马威。
让你提前来,让你干等着,让你体会那种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的焦虑感,跟钝刀子割肉似的,疼得不厉害,但磨人。
从车里钻出来,夏夜的闷热立刻裹了上来,像一层湿漉漉的保鲜膜,糊得人喘不过气。
农家乐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暮色里散发着暧昧的光,映得人脸都是红的,跟刚干了三杯包谷老烧似的。
院子里摆着几张油腻腻的桌子,已经有两桌客人在吃饭喝酒,划拳声、笑声、碰杯声传出来,和这片田野的寂静格格不入,活像在图书馆里开摇滚演唱会。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穿着花衬衫,头发烫成小卷,见吴良友进来,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行走的Atm机:“老板几位?”
“约了人,姓陈。”吴良友压低声音,手心在裤子上偷偷擦了擦——全是汗,能养鱼了。
老板娘会意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鱼尾纹能夹死蚊子。
她冲里面喊了声,声音尖利得能划玻璃:“小翠,带这位老板去‘竹韵’包厢!”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姑娘小跑出来,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廉价的碎花连衣裙,冲吴良友甜甜一笑:“老板这边请。”
笑容很职业,甜得发齁,但眼神却很警惕,在他脸上迅速扫了一下,跟安检仪似的。
穿过前厅,后面是个小院子,种着几丛竹子,稀稀拉拉的,叶子都黄了边,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竹林深处有几间独立的包厢,门都是旧的,漆掉得跟得了皮肤病似的。
姑娘把吴良友带到最里面那间,门上挂着“竹韵”的牌子,木头刻的,字迹模糊得像是喝多了写的。
“老板您先坐,茶马上来。”
姑娘推开门,打开灯。
灯光昏黄,照得屋里一切都朦朦胧胧的,自带柔光滤镜。
包厢不大,一张圆桌,几把藤椅,墙上挂着幅山水画——印刷品,画的是黄山云海,但印歪了,山都是斜的,看着像是地震现场。
窗户对着竹林,窗帘半掩着,能看见外面黑漆漆的竹影,在风里摇晃,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影在跳广场舞。
吴良友在靠门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能看到门口的情况,进可攻退可守,属于战术性选座。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扭曲变形,像他此刻的心情。
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今天见“老刀”,会是什么任务?张明远那边有什么新指示?马锋有没有新的安排?这局棋下到哪一步了?
七点四十五分,“老刀”还没到。
吴良友心里开始打鼓。
按规矩,接头应该准时,迟到是大忌。除非……出事了?或者,“老刀”在故意考验他的耐心,玩心理战?
他拿出手机,想给马锋发条短信问问情况,又忍住了。
不能轻举妄动,万一“老刀”就在附近监视呢?这地儿玉米秆子那么高,藏个把人跟躲猫猫似的。
七点五十五分,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一步一阶,不疾不徐,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吴良友立刻坐直身体,掐灭烟,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虽然知道没什么用,但这是下意识的动作,跟猫舔毛一样,属于应激反应。
门被推开,“老刀”走了进来。
还是那身灰色西装,但今天没戴金丝眼镜,露出了整张脸——寸头,方脸,左眼角那道疤从眼角斜到鬓角,像被刀削过,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活像条蜈蚣趴在脸上,还是3d立体的。
他手里没拿包,空着手,但吴良友注意到,他袖口有一小块深色痕迹,像是……血迹?
“抱歉,路上堵车。”
他说着在吴良友对面坐下,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真抱歉还是随口一说,但吴良友注意到,他额头上有一层细汗,呼吸也比平时急促,虽然极力掩饰,但能看出来——他不是堵车,是跑过来的,或者……刚经历了一场紧张的对峙?
这不正常。
“陈先生没事吧?”吴良友试探着问,递过去一根烟。
“没事。”
“老刀”摆摆手,没接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塔山”,自己点了一根,“吴局长,这次找你,是有个重要任务。”
“您说。”吴良友坐直身体,摆出认真听的姿态,像个等待老师布置作业的小学生。
“张主任那边,对你上次提供的信息很满意。”
“老刀”深吸一口烟,烟雾从鼻孔喷出,在空中凝成两股白线,跟火车冒烟似的,“现在有个更大的机会。省里那个土地项目,基本已经定了,由我们指定的公司中标。”
吴良友心里一紧。
这么快?这才几天?从张明远暗示,到“老刀”给资料,再到今天说“基本定了”,前后不到一周。
这效率,比正规招标程序快多了,坐火箭都没这么快。
“那……恭喜了。”他说,语气尽量自然,但心里已经拉响了警报。
“恭喜什么,这才刚开始。”
“老刀”摆摆手,眼神锐利得能当锥子用,“中标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确保项目顺利推进,不能出任何纰漏,这就需要……各方面的配合。”
他看着吴良友,目光像锥子:“你们县里,这个项目的部分用地在你们辖区。张主任希望,你能负责协调。”
“我?”吴良友一愣,这是真意外,“这不合规矩吧?项目是省里的,我们县局只是配合,没有直接管辖权……”
“规矩是死的。”
“老刀”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跟皇帝下圣旨似的,“张主任说了,如果你能把这件事办好,矿管处那个位置,就是你的。而且……”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阴森劲儿:
“‘教授’下个月要来中国,张主任想安排你见一面,如果你能入‘教授’的眼,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吴良友感觉呼吸都滞了一下。
见“教授”?黑石组织在亚洲的总负责人?
那个只在照片里见过、神秘得像幽灵的外国人?这太突然了,也太危险了。
如果见了“教授”,他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他将从外围棋子,变成核心圈的一员,跟签了卖身契似的。
“我……我能做什么?”他稳住心神,问道,声音有点发干。
“很简单。”
“老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不是文件袋,就是一张普通的A4纸,折了四折,跟街头小广告似的。
他展开,推过来。
纸上列着三个名字,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工整得像打印体,但内容让人脊背发凉:
王德发,63岁,王家庄村民组长。备注:征地补偿仍不满,持续上访。
李秀英,38岁,王德发儿媳,“秀英理发店”店主。备注:联系省台记者。
赵强,41岁,省报记者。备注:正在调查黑川项目。
“这三个人,”“老刀”用夹烟的手指敲了敲纸面,烟灰掉在桌上,像祭奠的香灰,“王德发要安抚,李秀英要警告,赵强要‘处理’。”
“处理是什么意思?”
吴良友喉咙发紧,声音都变了调,跟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
“那要看你的本事了。”
“老刀”笑了,那道疤跟着抽动,像蜈蚣在爬,视觉效果相当惊悚,“给你五十万活动经费。怎么花,你看着办。只要结果——让这三个人闭嘴,让项目顺顺利利推进。”
他弹掉烟灰,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点菜:“王德发那边,提高补偿标准,给钱,给宅基地,让他满意;李秀英那边,警告她别多事,否则她的理发店开不下去;赵强那边……”他顿了顿,眼神冰冷得像冰窖,“他是记者,动他要小心。但也不是没办法——车祸?意外?或者……让他自己放弃调查。方法很多,看你怎么选。”
吴良友的手抖了一下。
烟灰掉在纸上,把“赵强”的名字烫了个黑点,像给名字打了个死亡的叉。
“这……这怎么处理?”他问,感觉浑身发冷,像被扔进了冷冻库。
“方法很多。”
“老刀”淡淡地说,像在说今晚吃什么,“软的硬的都行,钱能解决的用钱,钱解决不了的……用别的办法。张主任说了,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结果,他会给你足够的资源。”
他推过来一张银行卡——金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像块墓碑:“这里面有五十万,是活动经费,不够再说。”
吴良友看着那张卡,没动。
五十万,又是五十万。
姚斌那边也是五十万,买证据;他这里也是五十万,买三条人命——或者至少,买三个人的沉默。这钱拿着烫手,不,烫心。
“吴局长,”“老刀”盯着他,眼神像刀子,“张主任很看重你,别让他失望。”
这话里带着威胁,赤裸裸的,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吴良友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飞快地转。
马锋知道这个任务吗?应该有预案吧?他现在该怎么办?接还是不接?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过银行卡,触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冰:“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老刀”笑了,靠回椅背,那笑容残忍而得意,“具体怎么做,纸上写得很清楚。三天内,我要看到进展。”
“三天?太急了……”
吴良友皱眉,三天处理三个人,这难度系数堪比三天学会开飞机。
“时间不等人。”
“老刀”站起身,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粗暴得像在摁死一只虫子,“‘教授’下个月就来,在那之前,所有障碍都要清除。吴局长,这是你表现的机会,抓住了,一步登天;抓不住……”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抓不住,不仅位置没了,可能命都没了,全家都得跟着遭殃。
吴良友也站起来:“我会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
“老刀”拍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拍得吴良友晃了一下,跟挨了一记内家掌似的,“对了,张主任让我转告你,你儿子很可爱。在北戴河玩得开心吧?听说那边海鲜不错。”
吴良友浑身一僵,血液都凉了,从头到脚,透心凉。
“放心,”“老刀”笑了,那笑容残忍而得意,“我们的人只是远远看了看,没打扰。只要你好好办事,你的家人会很安全。但要是……”
他没说完,转身就走。
门“砰”的一声关上,脚步声远去,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吴良友站在原地,很久没动,像被施了定身术。
手里的银行卡像块烙铁,烫得他心慌。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三个名字,感觉像拿着三张催命符——不仅是那三个人的催命符,也是他自己的。
五十万,活动经费,用来让上访村民闭嘴,让理发店老板娘噤声,让调查记者消失——或者“被消失”。
如果他真是贪官,这钱拿着心安理得,甚至可能嫌少。
可他不是,至少,不完全是。
他是卧底,是被迫的,是带着任务的。
但任务里包括这个吗?马锋说过,要取得信任,要深入核心,但……要杀人吗?要制造“意外”吗?
吴良友不知道,马锋没说这么细,他不敢想。
把纸折好,银行卡揣进口袋——那口袋顿时重若千斤。
他走出包厢。
院子里那两桌客人还在喝酒,已经有人喝高了,在唱跑调的歌,唱的是《好汉歌》,但调跑到姥姥家了。
老板娘在柜台后算账,见他出来,又堆起笑:“老板走啦?下次再来啊!”
吴良友点点头,快步走出农家乐,像逃离犯罪现场。
晚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本该让人心旷神怡,但他只觉得更闷了,像胸口压了块大石头。
回到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给马锋发了条加密短信:“已见‘老刀’。任务:三天内处理三个障碍(名单附后)。收到五十万活动经费。‘教授’下月来,张明远安排我见面。对方展示我儿子照片威胁。”
发送,然后删除记录,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几分钟后,马锋回复:“收到,将计就计。假情报已备好,明日给你。注意安全,家人已加强保护。记住:你是卧底,不是杀手。按计划行事,不要越线。”
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像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稻草。
至少,马锋那边有准备。至少,马锋说“不要越线”——意思是,不能真的杀人。但“将计就计”具体怎么操作?假情报是什么?他还是很担心。
三天时间,要处理上访村民和调查记者,还要不露破绽,这难度系数直接拉满。
而且,“老刀”提到了吴语,虽然说是“没打扰”,但这就是警告——我们随时能找到你的家人,随时。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太累了,这种双面人生,快把他撕裂了,再这样下去他觉得自己能精神分裂。
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看,是林少虎打来的。这么晚了,什么事?
“喂?”他接起来,声音疲惫得像个通宵加班的中年社畜。
“吴局,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林少虎的声音听起来很急,背景音里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像是在路边,“有件事……我觉得得跟您汇报一下。”
“你说。”
“今天下午,有两个自称是省报记者的人来局里,说要采访黑川项目的事。”
林少虎压低声音,跟做贼似的,“我按您之前的指示,说项目已经停了,具体情况不清楚。但他们不信,非要看档案。我说档案室在整理,进不去,他们才走了。但走的时候,那个带头的记者——姓赵的,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吴良友心里一动。姓赵的记者?赵强?动作真快。
“他说:‘告诉你们吴局长,有些事不是档案能藏的。’然后他就走了。”
林少虎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吴局,他们会不会……是来调查余文国案子的?或者是冲您来的?”
吴良友沉默了几秒。
赵强已经找上门了,而且话里有话,这是在挑衅,也是在试探。
按“老刀”的要求,他得“处理”掉这个麻烦,但怎么处理?马锋说不要越线,可不过线怎么能让张明远看到“进展”?
“他们叫什么名字?有联系方式吗?”吴良友问。
“留了名片。”林少虎说,“一个姓王,一个姓李。我查了一下,确实是省报的记者。但那个姓赵的没留名片,他就是带头的。吴局,要不要……我去查查他的底细?”
“不用。”吴良友立刻说,语气严厉,“你别管这事,我来处理。你把那几个记者的联系方式发给我,然后就把这事忘了,别跟任何人说。就当没发生过。”
“明白。”林少虎说,但声音里透着担忧,“吴局,您小心点。最近局里气氛不对,我总觉得……有人在监视我们。昨天我下班,感觉有辆车一直跟着,跟了两条街才甩掉。”
吴良友心里一沉。
林少虎也被盯上了?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还是因为他是办公室主任,位置关键?
“我知道了。”吴良友说,“你也注意安全。这样,明天开始,我让司机接送你和姚斌——哦,姚斌请假了,那就送你。安全第一。”
“不用不用,太麻烦了……”
“听我的安排。”吴良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现在局里不太平,你们都要注意安全。行了,先这样。”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方向盘上,脑子飞快地转。
记者已经找上门了,而且态度强硬,按“老刀”的要求,他得“处理”掉这个麻烦。
但马锋说“不要越线”,意思是不能真动手。那怎么办?既要让张明远看到“进展”,又不能真的伤害记者……这简直就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还要马儿表演杂技。
还有王德发和李秀英。王德发是上访村民,要安抚;李秀英是联系记者的人,要警告。
这两个相对好办,给钱,给承诺,软硬兼施。
但赵强是记者,是省报的,动他会引起关注,不动他又没法交代。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方志高发来的微信,字里行间透着火烧眉毛的急:
“吴局,王家庄出事了!王德发带着几十号村民把施工队拦了,现场快打起来了!您快过来看看吧!”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二十。这个时候,王德发带人拦施工队?这是要唱哪出?
他立刻发动车子,猛打方向盘,车轮在土路上扬起一片灰尘,朝着城东王家庄疾驰而去。
车灯划破黑暗的田野,像一把刀,切开了夜晚的宁静。
而这场刀锋上的舞蹈,才刚刚开始。
第351章 暗夜周旋
车开到王家庄村口时,眼前的景象让吴良友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这是要拍《村民起义》的大片现场吗?
黑压压一片人,少说百十来号,把土路堵得水泄不通,跟早高峰的地铁口似的。
村民们举着自制的牌子,白纸黑字,歪歪扭扭地写着“还我土地”“反对强征”“黑心开发商滚出去”,那字迹潦草得像是用脚写的,但气势十足。
三辆警车闪着红蓝灯,跟迪厅里的灯球似的,五个民警站在人群外围,满脸无奈,那表情跟哄不好熊孩子的幼儿园老师一模一样。
施工队的两台挖掘机像被困的史前巨兽,熄火停在路边,铁臂耷拉着,一副“我很无辜”的样子。
司机们蹲在阴凉处抽烟,眼神烦躁,估计在心里把王德发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吴良友停好车,刚下来,方志高就小跑着过来,衬衫后背湿透,贴在身上,头发也乱了,那造型可以直接去演逃荒戏:“吴局!您可来了!王德发情绪很激动,说要见主要领导,不然就去市里省里告,还要找记者!说这次再不解决,他就躺在挖掘机前面!”
“人在哪儿?”吴良友问,快步往前走,脚步稳健,但心里那面鼓敲得更响了。
“老槐树下。”方志高指着村口那棵巨大的老槐树,树下围着一群人,王德发站在中间,手里拄着锄头,那架势跟古代起义军首领似的,就差喊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了。
吴良友走过去,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跟摩西分海似的。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愤怒的、怀疑的、期待的、冷漠的,像无数支箭,射得他浑身不自在。
“王组长。”吴良友走上前,尽量让语气平和,脸上挤出职业性的微笑。
王德发转过身,眼睛一瞪,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吴局长,您终于来了!今天这事,您得给个说法!凭什么我们的地说征就征?补偿款拖了多久了?说好的宅基地呢?你们当官的说话不算话,当我们老百姓好欺负是不是?今天要是不解决,我们就去县政府门口坐着,坐到解决为止!”
他身后的人群跟着起哄:“对!给个说法!”“我们要见县长!”“黑心开发商滚蛋!”
声浪一波接一波,震得吴良友耳朵嗡嗡响。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吴良友用尽了这些年积累的所有谈判技巧——承诺,安抚,讲政策,讲大局,讲发展,那口才不去做销售真是可惜了。
他承诺补偿款最迟下周五到账,白纸黑字写下来;承诺明天就带村民去看新规划的宅基地,现场拍板;当场写承诺书,签字,按手印,那架势跟签国际条约似的。
王德发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那目光像x光,要把吴良友里里外外看透。
但最终,在周围几个老村民的劝说下,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但依然带着刺:
“好,吴局长,我信您一次。但这次要是再说话不算话,我们就不是在这儿拦车了,我们就去县政府,去市政府,去省政府!还要找记者,找电视台,让全国人民都看看!”
“放心,王组长,这次一定落实。”吴良友说,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抚,跟用创可贴贴大动脉似的,治标不治本。
五十万活动经费里,有一部分得用在这儿,真金白银地砸,才能暂时堵住村民的嘴。
村民们渐渐散去,三三两两地议论着,脸上将信将疑。
施工队也调头离开,挖掘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像不甘心的叹息。
现场很快清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纸牌子和凌乱的脚印。
吴良友刚要松口气,感觉自己今天这波操作可以打九十分,眼角余光却瞥见田埂上站着一个人,正拿着相机对着他这边“咔嚓”“咔嚓”地拍照。
那快门声在寂静的田野里格外清晰,像子弹上膛的声音。
是赵强。
他还是来了,而且选在这个时间点——冲突刚结束,人群刚散去,现场一片混乱,情绪最饱满,画面最有冲击力。
这个时候拍照,最能体现“官民冲突”“强征土地”的主题,这记者,很懂行嘛。
赵强收起相机,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那笑容标准得可以去当微笑服务培训讲师。
他伸出手,动作自然得像老朋友见面:“吴局长,我是省报的赵强。刚才的情况我都看到了,您处理得很及时,很老练,不愧是老国土了。”
“赵记者客气。”吴良友和他握手,感觉对方的手很有力,握得有点久,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或者是在试探。
“能采访您几句吗?”赵强拿出录音笔,那动作流畅得像掏枪。
“这里太乱,要不回局里谈?我请赵记者喝茶,咱们慢慢聊。”
吴良友说,想拖延时间,顺便探探底。
“就这儿吧,简单几句,不耽误您时间。”
赵强打开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亮了,像一只独眼,死死盯着吴良友,“关于黑川项目,外界有很多质疑。您作为主管部门负责人,能回应一下吗?比如,项目为什么突然停了?是不是存在违规操作?还有今天这个冲突,是不是跟征地补偿不到位有关?听说补偿款拖了很久了?”
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过来,又快又准,直击要害。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按照马锋给的“剧本”,一一回应,语气平稳,措辞严谨:土地性质变更合规,走了正规程序;招标程序透明,有据可查;项目暂停是为了进一步优化方案,是对群众负责;今天的冲突是个别村民不理解政策,沟通不到位,已经妥善解决,补偿款会尽快落实……
他说得滴水不漏,官方得可以去当新闻发言人。
赵强听着,脸上一直带着微笑,但那笑容很淡,很冷,像蒙了一层霜。
他时不时在小本子上记几笔,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那声音听得吴良友心里发毛。
等吴良友说完,他点点头,收起录音笔:“吴局长说得对,证据确实重要。不过有时候,证据需要慢慢挖,一点一点挖,总能挖出点什么。就像这地里的红薯,一锄头下去,可能就挖出个大的。”
他顿了顿,看着吴良友,眼神意味深长,像在玩“我懂你也懂”的默契游戏:“对了,我听说这个项目和省里一位张主任有关。张明远主任,您认识吗?”
吴良友心里一紧,像被针扎了一下,但脸上纹丝不动,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表情,那演技可以去竞争奥斯卡:“张主任是省里领导,我们基层干部,有机会汇报工作,但谈不上熟。赵记者怎么问起这个?是听到什么风声了吗?”
“随便问问。”赵强笑了笑,那笑容更深了,但眼里没笑意,“那可能是我搞错了。今天谢谢吴局长,我可能还会再来打扰,毕竟……真相需要挖掘,也需要时间。就像煮汤,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出来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伐稳健,很快消失在暮色中,那背影透着一种“我还会回来的”的笃定。
看着赵强远去的背影,吴良友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
这个记者,不简单。
他不是来采访的,是来试探的,而且,他提到了张明远——这说明他查得很深,已经摸到边了。
那句“火候到了”,更像是一种警告:我在查,我有耐心,我会查到底。
手机震了。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言简意赅,杀气腾腾:“王德发的事处理得不错,但赵强还在蹦跶。三天,我要看到他闭嘴。方法你定,我只看结果。”
是老刀。
吴良友盯着“三天”两个字,感觉像盯着死刑判决书上的日期,那数字红得刺眼。
三天,让一个省报记者闭嘴?怎么闭?让他放弃调查?可能吗?还是让他……永远闭嘴?那他就真的成杀手了。
他回复:“明白。”然后删掉短信,动作机械,心里却翻江倒海。
方志高凑过来,低声问:“吴局,那记者……要不要我找人跟他‘聊聊’?让他别乱写?”
吴良友猛地转头瞪他,眼神严厉:“聊什么聊?胡闹!他是省报记者,你动他一下试试?嫌麻烦不够大是不是?做好你自己的事,这事我来处理!”
方志高被噎得说不出话,讪讪地退到一边。
吴良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觉脑袋快要炸了。
他拿出手机,给林少虎发了条微信:“把今天下午来局里那两个记者的联系方式发我。另外,查一下‘秀英理发店’的具体位置和老板李秀英的基本情况, 注意影响,别让人知道。”
很快,林少虎回复了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地址:“秀英理发店在人民路中段,老板李秀英,38岁,王德发儿媳,开店五年,口碑不错。吴局,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我自己处理。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吴良友回复,然后收起手机。
他抬头看了看夜空,乌云遮住了星星,黑沉沉的一片,像一口倒扣的大锅。
风大了起来,吹得包谷林子哗啦啦响,要下雨了。
车子驶离王家庄时,后视镜里村庄越来越远,变成一片模糊的黑影,只有零星几点灯光,像绝望中不肯熄灭的眼睛。
而前方,等待他的是赵强的再次登门,是李秀英的理发店,是那个三天后要“闭嘴”的记者,是张明远的期待,是“教授”的考验,还有……那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威胁——远在北戴河的儿子。
这场刀锋上的舞蹈,他必须跳下去,还不能踩错一步。
一步错,满盘皆输,输掉的不仅是任务,可能是家人的安全,是自己的命。
为了家人,为了任务,也为了……那一点点渺茫的希望——希望这一切结束后,他能带着家人,离开这个泥潭,去一个干净的地方,重新开始,过普通人的生活,接送女儿上下学,和妻子逛菜市场,晚上看无聊的电视剧。
哪怕那希望,像黑暗中的萤火,微弱,飘忽,随时可能被风吹灭。
他也要追。
因为除此之外,他无路可走。
车灯划破黑暗,照亮前方坑洼的路面。
雨点开始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挡风玻璃上,很快就连成一片水幕。
雨刷器拼命摇摆,却怎么也刷不净这漫天的雨水。
就像这局面,怎么看,都是一片模糊。
第352章 猎杀游戏
姚斌恢复意识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头痛——不是那种宿醉后的闷痛,而是炸裂般的、像是有人拿着电钻在脑子里开洞的剧痛。
紧接着,四肢传来被束缚的紧绷感,手腕和脚踝火辣辣地疼。
他费力地睁开眼,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嘴里塞着布团,一股浓重的机油味直冲鼻腔,熏得他想吐。
他尝试活动身体,发现自己被粗麻绳捆在一张木椅上,椅子腿似乎钉在了地上,纹丝不动。
“呜呜……”他发出含混的声音。
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脑海——那个送早餐的年轻人,笑容腼腆;刺鼻的手帕捂住口鼻;天旋地转;还有失去意识前,听见的最后一句低语:“姚科长,对不住了,有人想跟你聊聊。”
谁?
龙哥的人?还是局里的内鬼?或者……是张明远那边察觉了?
心跳如擂鼓,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强迫自己冷静,开始用最轻微的动作试探绳索——绑得很专业,绳结在背后,是那种越挣扎勒得越紧的水手结。
完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绑架,是预谋。
对方很专业。
黑暗中,时间感变得模糊。
可能过了十分钟,也可能是一小时。
姚斌竖起耳朵,捕捉任何细微的声响——远处隐约有车辆驶过的声音,很飘渺;头顶似乎有脚步声,很轻,隔着一层地板;还有老鼠窸窸窣窣爬过的动静。
这里像是某个废弃仓库或者地下室。
就在他试图用鞋跟摩擦地面判断材质时,“吱呀”一声,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了。
一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直射过来,照得他瞬间闭眼,泪水直流。
“哟,姚科长醒了?”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带着戏谑。
脚步声走近,两个人。
手电光移开,改为照着地面,姚斌这才勉强看清——两个男人,都穿着黑色工装,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只露出眼睛。
一个高瘦,手里拿着手电;另一个矮壮,拎着个塑料袋。
高瘦的那个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姚斌的脸:“脸色不错,看来没受什么内伤。”
姚斌怒目而视,发出“呜呜”的声音。
矮壮的那个走过来,粗暴地扯掉他嘴里的布团。
新鲜的空气涌入,姚斌剧烈地咳嗽起来。
“省点力气,姚科长。”高瘦男声音平淡,“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手里有不该有的东西,交出来,你活;不交,或者耍花样……”
他没说完,矮壮男配合地从后腰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在姚斌脸上轻轻拍了拍。
刀刃冰凉,激得姚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们……是谁的人?”姚斌哑着嗓子问。
“这你别管。”高瘦男站起身,“我们只认东西。余文国留下的证据,原件和备份,都在哪儿?”
果然是为了这个!
姚斌心脏狂跳,但脸上努力维持镇定:“什么证据?余文国是贪污受贿自己跳的楼,跟我有什么关系?”
“砰!”矮壮男一拳砸在姚斌腹部。
剧痛瞬间攫取了他的呼吸,他蜷缩起来,胃里翻江倒海。
“别他妈装傻!”矮壮男揪住他的头发,“余文国死前见过你,给了你东西。龙哥那边没找到,肯定在你手里。交出来,拿钱走人;不交,埋这儿都没人知道。”
姚斌忍着痛,脑子飞快转动。
对方提到龙哥,但语气不像龙哥手下那么蛮横,反而更……有纪律性?而且,龙哥的人如果知道证据备份散出去了,第一选择应该是灭口,而不是逼问。
难道……是张明远的人?想拿到证据控制局面?或者,是局里内鬼,想抢在自己交给刘猛之前截胡?
“东西……不在我身上。”姚斌喘着气说。
“知道不在。”高瘦男接过话头,“但你知道在哪儿。说出来,我们自己去取。拿到东西,我们放了你,还给你一笔跑路费。想去南方做生意,还是出国,随你。”
软硬兼施,套路很熟。
姚斌沉默了几秒,像是内心挣扎,然后开口道:“在刘猛那儿。余文国死后,刘组长第一时间接管了他的遗物,证据肯定被他拿走了。”
“刘猛?”高瘦男和矮壮男对视一眼,“那个纪检组长?”
“对。”姚斌点头,表情诚恳,“你们抓我的时候,他刚离开不久。证据他肯定带走了,可能已经上报了。你们抓我没用,真的。”
矮壮男似乎有些动摇,看向高瘦男。
高瘦男盯着姚斌,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你在撒谎。刘猛要是拿到了铁证,早就动手抓人了,还会让你在这儿蹦跶?”
“他需要时间!”姚斌赶紧解释,额头冒汗,“证据涉及省里的张主任,他一个县里的纪检组长敢乱动吗?他得向上级纪委汇报,等指示,走程序!这些都需要时间!”
理由听起来合理。
高瘦男沉吟片刻,又问:“就算原件在刘猛那儿,备份呢?余文国那么狡猾的人,会不留后手?”
姚斌心里一紧,知道关键问题来了。
他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八度:“备份……在我老婆那儿。但我没告诉她那是什么,只说是我最重要的‘护身符’,让她藏好,谁要都别给,除非听到我的亲口指令。”
“地址。”矮壮男急切地问。
“我不能说。”姚斌摇头,眼神坚决,“说了你们就会去找她,她会有危险。除非……你们先放了我,我带你们去拿。拿到东西,你们放我们夫妻走。”
“你想屁吃呢?”矮壮男嗤笑,“放了你去拿?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
“那你们现在就杀了我。”姚斌闭上眼睛,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杀了我,你们永远找不到备份。那些证据迟早会曝光,到时候,你们背后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在赌。赌对方不敢轻易杀他——杀了他,线索就彻底断了。赌对方需要那份备份。
房间里陷入死寂,只有手电光柱里灰尘飞舞。
良久,高瘦男开口:“给你老婆写封信,让她把东西送到指定地点。我们拿到东西,验明真伪,就放了你。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姚斌睁开眼,看着对方:“我怎么相信你们?”
“你没得选。”高瘦男语气冰冷,“写,可能活;不写,现在死。选吧。”
姚斌“挣扎”了许久,才颓然点头:“好……我写。但你们要保证,不许伤害我老婆。”
“我们只求财,不害命。”矮壮男说着,从塑料袋里拿出纸笔和一瓶水。
姚斌被松开了右手,但左手和双脚仍被绑着。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接过笔,手电光照在粗糙的纸张上。
他写得很慢,字迹有些歪斜:
“小慧:我暂时安全,但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把我藏在书房第三排第二本字典里的那个黑色U盘,明天下午三点,送到城东老火车站旧址,候车室第三个绿色储物柜。钥匙在门口第三个花盆底下。记住,一个人去,别告诉任何人。拿到东西后,他们会放我回家。别担心,按我说的做。爱你的斌。”
写完后,他把信纸递给高瘦男。
高瘦男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第三排第二本字典”这几个字,问:“你老婆知道是哪本字典?”
“知道。”姚斌点头,“我告诉过她,那是我们家的‘应急小金库’位置。”
半真半假。
他确实和老婆有过约定,重要的东西藏在书房字典区,但没具体到哪一本。
而且,U盘根本不在那里——那是他设置的诱饵之一。
“好。”高瘦男把信折好收起,“明天下午三点。如果我们拿到东西,你自由。如果拿不到,或者你耍花样……”
他拍了拍姚斌的肩膀,力道不轻,“姚科长,你是聪明人,别做傻事。”
两人没再多说,收拾东西离开。
铁门再次关上,落锁声沉重。
黑暗重新笼罩。
姚斌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在赌一个双重陷阱。第一,“第三排第二本”是他们夫妻的暗号,意思是“情况极度危险,切勿按信行动,立刻联系刘猛”。希望老婆能看懂。第二,老火车站候车室,那个储物柜区域根本没有监控,且早已废弃,地形复杂。对方去取货,刘猛的人或许能提前布控,顺藤摸瓜。
但万一呢?万一老婆没看懂,真的去了?万一对方察觉是陷阱,恼羞成怒?
未知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再次被打开。
这次只有高瘦男一个人进来。
他手里没拿手电,而是拿着一个充电式LEd露营灯,冷白的光照亮了不大的房间。
姚斌这才看清,这里确实是个地下室,堆着些破旧家具和建材废料。
高瘦男脸色不太好看。
“信,我们通过特殊渠道,送到你老婆常去的菜鸟驿站了。”
他在姚斌对面坐下,点燃一支烟,“但你老婆很警惕,拿到信后,立刻去了派出所,现在人在里面,一直没出来。”
姚斌心里先是咯噔一下,随即涌起一丝希望——去派出所?是报警,还是……去找刘猛?刘猛有时候会在那边协调工作!
“看来,你老婆没你想的那么听话。”高瘦男吐出一口烟圈,“或者说,你这封信,写得有点问题。”
姚斌强作镇定:“我老婆胆子小,突然收到这种信,害怕报警也正常。你们……你们没对她怎么样吧?”
“暂时没有。”高瘦男盯着他,“但我们的耐心有限。姚斌,你最好别耍我们。备份到底在哪儿?”
“信里写的就是实话!”姚斌急忙道,“U盘就在字典里!可能……可能我老婆吓坏了,不敢去拿,或者想找警察帮忙?你们再等等,也许她冷静下来就会……”
“等不了了。”高瘦男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少量无色液体,还有一个一次性注射器。
姚斌瞳孔骤缩:“你……你想干什么?”
“一点‘真心话调料’。”
高瘦男慢条斯理地抽吸液体,“进口货,效果很好。打完以后,你会非常‘坦诚’,问什么答什么。不过副作用嘛……可能会对神经系统有点小小的影响,比如记忆力衰退,或者反应变慢。但为了真相,值得一试,对吧?”
姚斌浑身发冷,拼命挣扎,椅子发出嘎吱声响:“你这是犯法!你们不能……”
“在这里,我们就是法。”高瘦男示意矮壮男进来按住姚斌。
矮壮男力气极大,像铁钳一样固定住姚斌的胳膊。
冰凉的酒精棉擦拭皮肤,随后是针尖刺入的刺痛感。
无色液体被缓缓推入静脉。
姚斌感觉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胳膊蔓延,迅速流向四肢百骸。
紧接着,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景象旋转、扭曲,高瘦男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现在,告诉我,”高瘦男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余文国证据的备份,究竟在哪里?”
姚斌咬紧牙关,用最后残存的意志对抗药力。
不能说……说了就全完了……老婆、刘猛、吴局……还有扳倒张明远的希望……
“在……在……”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大脑一片混沌。
“在哪里?”高瘦男凑近,声音充满诱惑。
就在姚斌感觉自己快要彻底沦陷,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即将脱口而出的刹那——
“轰!!!”
一声剧烈的爆炸声从上方传来,整个地下室都在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高瘦男和矮壮男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
“怎么回事?!”
“快上去看看!”
两人顾不上姚斌,迅速冲向铁门。
姚斌被遗留在昏暗的灯光下,药效和强烈的震动让他意识更加涣散。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仿佛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呵斥声,还有……像是刘猛在喊“警察!不许动!”的声音?
是幻觉吗
还是……救兵真的来了?
他脑袋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353章 明刀暗箭
周四早晨七点半,梓灵县国土资源局大院。
香樟树上的知了已经开始了第一轮聒噪的演唱,阳光虽然还算温和,但地面升腾起的暑气已经预示着今天又是个闷炉天。
吴良友的黑色帕萨特缓缓驶入院门。
车轮碾过减速带,发出轻微的“咯噔”声。
门卫老聂早早拉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堆起标志性的、略带谄媚的笑容:“吴局早!今天气色不错啊!”
“早。”吴良友降下车窗,递过去一根“1916”,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也是维持人设的一部分——一个圆滑但不失亲和力的基层领导。
老聂双手接过,熟练地夹在耳朵上,又寒暄了两句天气,才按下遥控器抬起栏杆。
车子滑入大院。
吴良友没有立刻下车,他停在自己专属的、靠近办公楼侧门的车位上,熄了火,却没动。
他点了一支烟,降下车窗,让烟雾飘散出去。
目光却像雷达一样,看似随意,实则精细地扫过停车场。
车比平时这个时候多。
那辆熟悉的市检察院牌照的越野车还在老位置。
另一辆黑色桑塔纳,普通民牌,但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爆膜,看不清里面,已经连续三天停在这里了,而且每次都是不同的车位。
吴良友认得,那是县纪委的车,或者更准确说,是配合刘猛工作的外调人员的车。
烟抽到一半,他掐灭,扔进车内的便携烟灰缸。
推门下车,拎起那个用了多年、边角有些磨损的黑色公文包,步伐稳健地朝办公楼走去。
一楼大厅的公告栏前,稀稀拉拉围了几个人。
见到他,像受惊的麻雀一样散开,纷纷点头打招呼:“吴局早。”“吴局,吃了吗?”
“早,吃过了。”吴良友微笑着点头回应,目光扫过公告栏。
新的红头文件盖住了旧的,标题是加大加粗的“关于深化党风廉政建设暨警示教育活动的通知”。
旁边还贴着余文国案的简短通报,以及冉德衡“因故去世”的讣告(补充版)。
一切如常,又一切都不寻常。
电梯停在高楼层,他选择了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产生回音,墙壁上“禁止吸烟”的标语泛黄卷边,墙角有新鲜的烟蒂。
刚到二楼拐角,上面传来压得极低、却因楼道拢音而依稀可辨的对话碎片:
“……听说了吗?冉局那车摔得……啧,根本不像是意外……”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啥,这儿又没别人……我表哥在交警队,他说现场勘验报告里有些东西对不上……”
声音在他踏上转角平台时戛然而止。
两个年轻科员站在楼梯口,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眼神躲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吴、吴局早!”
“早。”吴良友面色如常地点点头,从他们中间走过,能清晰感觉到四道目光如芒在背。
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
文件堆得井然有序,绿植叶子擦了油似的发亮,空气里有淡淡的樟脑丸和旧纸张的味道。
他放下公文包,没开空调,先走到窗边,“哗啦”一下拉开厚重的窗帘。
阳光猛烈地涌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大院门口,以及那辆依旧停在路边的黑色桑塔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加密短信,来自马锋:“今日纪委可能正式约谈。按既定剧本应对,沉着。重点:你只被动收受五万,已主动说明,态度良好。其余一概不知,特别是张明远及黑石相关。”
吴良友苦笑,把手机放在桌上。
不紧张?他手心在裤腿上偷偷蹭了蹭,湿漉漉的。
回复:“收到。另,黑石(老刀)要求今日必须对赵强有所动作,三日倒计时第二天。如何处置?”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下午三点,‘清心’茶馆见。有安排,可制造‘进展’假象,勿真动手。”
吴良友删除短信记录,刚坐下,准备打开电脑,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办公室主任林少虎,声音比平时紧一些:“吴局,刘组长来了,说想跟您汇报一下近期纪检工作,问您现在是否方便。”
来了。比预想的还快一点。
吴良友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请刘组长过来吧。”
五分钟后,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请进。”
门被推开,刘猛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色短袖衬衫,深色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硬壳文件夹。
身后跟着纪检组的年轻干事小王,手里端着标准的记录装备——笔记本、录音笔,还有一支看起来就很贵的钢笔。
“吴局,打扰了。”刘猛语气公事公办。
“刘组长客气,坐。小王也坐。”
吴良友起身,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则坐回主位,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这是一个表示开放和配合的标准姿势。
小王坐下,熟练地打开笔记本,将录音笔放在桌子边缘,按下录音键。
小红点亮起,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吴局,根据近期工作和群众反映,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一下。”
刘猛翻开文件夹,目光落在文件上,声音平稳,“主要涉及余文国、冉德衡两位同志的相关事宜,以及局里的一些日常工作。”
“没问题,我一定如实回答,配合组织调查。”吴良友语气诚恳。
“好。”刘猛抬起头,目光直视吴良友,“第一个问题,您和余文国同志,除了工作上的上下级关系,私下交往如何?比如,是否有频繁的私人聚会、经济往来,或者……他是否曾向您赠送过价值较高的礼品?”
问题直白,开门见山。
吴良友面露回忆之色,略作沉吟:“余文国是执法队长,业务上主要向分管副局长汇报。我和他的直接工作接触不算特别频繁。私下交往……也就是逢年过节,局里同事聚餐,他会参加。单独的私人聚会几乎没有。”
他顿了顿,继续说:“至于礼品……我记得去年中秋节前,他来过一次我办公室,拎了两瓶酒,说是老家亲戚送的,给我尝尝。我当时就明确拒绝了,跟他说‘老余,咱们不兴这个,你把工作干好,把队伍带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后来我司机说,好像看见他把一个袋子塞进我车后备箱了,我发现后,立刻让司机原封不动给他送回去了。这事司机可以作证。”
真假掺半,细节充实,符合一个“有点小问题但大体守规矩”的干部形象。
刘猛在小王的记录本上看了一眼,后者快速记录着。
刘猛又问:“关于冉德衡同志,他出事前,有没有找您谈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您是否察觉他当时情绪、状态有什么异常?”
吴良友叹了口气,表情适时地沉重起来:
“老冉这个人,工作上没得说,踏实。私交……也就是偶尔一起吃个便饭。他出事前大概一周吧,确实找过我一次,说他老母亲住院,手头有点紧,想问我能不能周转一点。唉,当时我爱人也在住院,开销大,我手头也紧,就没能帮上忙。现在想想,心里很不是滋味……要是当时我能拉他一把,也许他就不会心情郁闷,晚上开车出去散心,也就不会出那档子事了……”
他语气真挚,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和自责。
刘猛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文件夹边缘。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局里土地审批流程的潜在漏洞、基层所的管理松散问题等,吴良友一一作答,既承认存在不足,又强调一直在努力改进,回答得滴水不漏。
谈话持续了近五十分钟。
结束时,刘猛合上文件夹,站起身:“谢谢吴局配合。今天先到这里,后续如果还有需要了解的情况,可能还会再来麻烦您。”
“应该的,随时欢迎。”吴良友也站起来,主动伸出手,态度坦荡。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刘猛的手很有力,握的时间比寻常礼节性握手略长一两秒。
“吴局,”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最近局里不太平,您自己也多注意。有些事……量力而行,别太勉强。”
这话意味深长。
吴良友心中微动,脸上却只是露出略显疲惫又感激的笑容:“谢谢刘组长提醒。你们办案辛苦,压力大,也要注意休息。”
送走两人,门轻轻关上。
吴良友坐回椅子,才发现后背衬衫靠近椅背的地方,已经洇湿了一小块凉意。
他瞥了一眼桌面——小王“忘记”带走的录音笔还静静躺在那里,小红点已经熄灭,但机器仍在待机状态。
不是疏忽,是测试,或者……是另一个监听设备?
他不动声色,拿起内线电话:“小林,来一下。”
林少虎很快敲门进来,眼神有些游移,不敢直视吴良友:“吴局,您找我?”
“嗯。”吴良友指了指录音笔,“纪检组的同志落下的,你赶紧给他们送过去,别耽误他们工作。”他语气平常,像在吩咐一件小事。
“好的好的。”林少虎如蒙大赦,连忙拿起录音笔,动作略显急促。
“另外,”吴良友像是随口提起,“上午的党组会,都通知到位了吧?九点半,小会议室。”
“都通知了,议题材料也发下去了。”
林少虎点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吴局,刚才……刘组长他们没问什么别的吧?我看小王记录得挺认真的。”
吴良友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例行了解情况。怎么了?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没、没有!”林少虎连忙摆手,“我就是……就是觉得最近气氛有点怪,大家都有点人心惶惶的。王所长被带走后,好多人都私下议论……”
“做好你自己的事,别参与议论,也别传播谣言。”
吴良友语气稍重,“你是办公室主任,更要稳住。有什么异常情况,及时向我汇报。”
“明白,明白。”林少虎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吴良友看着关上的门,眼神微沉。
林少虎的反应,有点过于紧张了。
他知道什么?或者,他感觉到了什么?
九点半,党组会准时开始。
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虽然贴着禁烟标志,但几位老烟枪副局长还是忍不住。
椭圆桌旁坐满了人,四个副局长,纪检组长刘猛,再加上几个核心科室的负责人。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吴良友坐在主位,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开会。今天主要三个议题:第一,传达学习上级最新党风廉政建设文件精神;第二,研究部署下半年重点工作,特别是数字国土项目的推进;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一张脸,“通报近期局内相关情况,强调纪律,稳定人心。”
“关于余文国案,上级纪委正在深入调查,我们不做猜测,不传谣言,全力配合。”吴良友语气平稳,“冉德衡同志的不幸,公安机关已有结论,是意外。我们要痛定思痛,加强干部安全教育和管理,也要关心干部家庭实际困难。”
他说得官方,但足够清晰。
下面的人低着头,或认真记录,或盯着茶杯,没人敢交头接耳。
副局长方志高突然干咳一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寂静中很突出:“吴局,我有个疑问,可能也是不少同志的疑问。”
“你说。”吴良友看向他。
“冉局出事那晚,为什么会去那么偏的西山盘山道?据我所知,他并没有夜爬或者去那边访友的习惯。而且时间那么晚……”方志高措辞谨慎,但问题尖锐,“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隐情?”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吴良友。
吴良友面色不变,甚至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一丝无奈:“老方,你的心情我理解,大家的心情我也理解。冉局走了,我们都很痛心。但是,我们要相信专业部门的调查结论。作为领导干部,尤其不能听信、传播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这不利于稳定,也不利于工作。”
他语气温和,但话里的分量很重,带着明确的警告。
方志高脸色变了变,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没再说什么,拿起笔假装记录。
会议在一种压抑的、谨小慎微的氛围中推进。
每个人发言都字斟句酌,生怕说错一个字。
吴良友听着,偶尔插话引导,心里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赵强、王德发、李秀英,还有老刀那“三天闭嘴”的最后通牒。
十一点半,会议结束。
众人鱼贯而出,脚步匆匆,似乎都想尽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吴良友最后一个离开。
走廊空荡,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显得格外孤独。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世界瞬间安静。
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
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儿子吴语用加密通讯软件发来的消息:“爸爸,姥姥想回家了,说北戴河虽然好,但住不惯。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我想我的房间和小狗玩具了。”后面跟了个泪眼汪汪的猫咪表情。
吴良友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发热。
他手指有些颤抖地打字回复:“很快,宝贝。再坚持几天,等爸爸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好,就去接你们。很快,我保证。”
点击发送,然后立刻删除聊天记录,清空缓存。
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下午两点半,他让林少虎通知司机,自己要去市国土局参加一个临时协调会。司机要送,他以“可能还要去其他单位,自己开车方便”为由婉拒。
黑色帕萨特驶出大院,汇入车流。
他从后视镜看到,那辆黑色桑塔纳果然跟了上来,保持着两三个车位的距离。
他不动声色,按照往常去市局的路线行驶。
半小时后,车子开进市国土局大院。
他下车,走进大楼,在前台登记,然后坐上电梯。
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按下“2”楼。
两分钟后,他从市局大楼一个不起眼的侧门走出,迅速拦下一辆出租车:“师傅,城东,‘清心’茶馆。”
“清心”茶馆位于老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古雅。吴良友推门进去,风铃叮咚。店里冷气很足,飘着淡淡的檀香和茶香。老板娘是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对他微笑着点点头,朝楼上使了个眼色。
二楼最里面的“竹韵”包间,门虚掩着。吴良友推门进去,马锋已经坐在茶海前,水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茶香氤氲。
“来了。”马锋没抬头,专注于手中的茶具,“坐,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压压惊。”
吴良友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包间里只有煮水声和偶尔的瓷器轻碰声。
“纪委今天正式谈话了。”吴良友端起小巧的品茗杯,没喝。
“我知道。表现不错。”马锋将一杯清澈碧绿的茶汤推到他面前,“刘猛现在手里只有那五万块的线索,你态度好,又主动,他暂时动不了你。但压力会给到,你要习惯。”
“接下来怎么办?黑石那边催赵强的事。”
“假动作已经安排好。”
马锋抿了口茶,“赵强不是有个线人在王家庄吗?今晚,那个线人会‘意外’摔伤,暂时住进医院。同时,赵强会接到一个匿名电话,警告他‘知道得越多越危险’。这些,足够你向‘老刀’交差,显示你在行动,但又没真的触及底线,不会引发省报的强烈反弹。”
吴良友松了口气,这确实是个巧妙的办法:“那证据的事……”
“假标底数据已经发到你加密邮箱,分三部分,今晚八点前,分别发到‘老刀’指定的三个邮箱。”马锋眼神变得锐利,“张明远拿到假标底,投标必定失败,损失惨重。这会逼急他,也会让黑石组织质疑他的能力。我们的机会就在他慌乱的时候。”
“马厅,”吴良友犹豫了一下,“张明远倒了,真能牵出黑石?他背后……”
“他是关键一环。”马锋放下茶杯,“扳倒他,就能撕开一道口子。至于他背后还有谁,那需要更多的证据和时机。但现在,他是我们最有把握的目标。‘教授’下个月来华,如果张明远这边出了大纰漏,他的行程很可能会改变,甚至取消。那对我们来说,就是重大挫折。”
吴良友明白了。自己这颗棋子,正被推向棋盘最激烈交锋的中心点。
“另外,”马锋压低声音,“我们收到线报,黑石组织可能在梓灵有新的秘密活动点,可能与资金转移或人员中转有关。你多留意王家庄及周边区域的异常动向,特别是外来人员、陌生车辆。”
王家庄?又是王家庄!吴良友想起白天的会议,想起王德发,心头笼罩上一层阴影。
“冉德衡……”他迟疑着问。
马锋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他是我们的人。半年前的‘事故’,是为了让他潜入调查另一条线。现在他‘复活’,一方面是任务需要,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在必要时策应你。他的身份,只有我和极少数人知道。你心里有数就行,表面上,还是要维持原样。”
果然!吴良友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另一块更大的石头又悬了起来——连副局长都是卧底,这潭水到底有多深?自己到底在参与一场怎样规模的战斗?
从茶馆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吴良友用同样的方法回到市局取车,然后开车返回梓灵。
一路上,他反复咀嚼着马锋的话。经过县城边缘时,他再次看到几辆喷着“黑川建设”的工程车在卸货,工头吆五喝六,场面热火朝天。
黑川项目明明被叫停了,谁允许他们动工的?张明远的能量,已经可以无视县里的暂停令了吗?
他强压下去查看的冲动,现在不能节外生枝。
回到局里,已过下班时间,办公楼里一片寂静。
他回到办公室,反锁门,拉好窗帘,打开电脑。接收、解密、分割、加密发送假标底文件……一系列操作熟练却沉重。
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他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虚脱。
这场戏,演得他心力交瘁。
手机震动,“老刀”的短信:“东西收到。明天晚上八点,老地方,交下一步任务。赵强的事,我要看到‘效果’。”
吴良友回复:“明白。效果明天可见。”
删除短信。他起身准备离开,走到一楼大厅时,正在锁门的门卫老赵叫住他:“吴局,才走啊?下午有个年轻人来找您,说是您省城来的远房侄子,我说您去市里开会了,他留了个电话,让您有空联系。”
说着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一串省城号码。
姓赵?远房侄子?相机包?
赵强!他不仅没被吓住,反而直接找上门了!还用这种身份打掩护!
吴良友不动声色地收起纸条:“知道了。下次他再来,无论说什么,别让他进办公楼,直接给我打电话。”
“好嘞。”老赵应着。
走出大楼,夜风带着未散尽的热气。
吴良友抬头,夜空阴沉,星月无踪。
他走到车边,正要开门,那种熟悉的、被窥视的感觉再次袭来,脊背发凉。
他猛地回头,街对面巷口的阴影里,似乎有红点一闪即逝——像是烟头,又像是……摄像机的对焦辅助灯?
他立刻拉开车门坐进去,锁死,发动车子,迅速驶离。
开出两个街区,等红灯时,他忍不住掏出那张纸条展开。
号码下面,还有一行用极细的笔写的小字,几乎看不清:“吴局长,您儿子很可爱,北戴河的海鲜不错,但孩子可能更想家。另外,小心您身边的‘复活者’,他可能不只是‘复活’那么简单。”
字迹工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吴良友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赵强不仅知道吴语在北戴河,还在暗示冉德衡有问题?他知道冉德衡是假死?他知道多少?他到底是哪一边的?是单纯的调查记者,还是……另有身份?
这张纸条,是警告?是试探?还是……合作邀请?
绿灯亮了,后车不耐烦地按响喇叭。
吴良友猛地惊醒,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脚踩油门,车子汇入流动的车灯之河。
前方,是迷离的夜色,是闪烁的、看不真切的万家灯火。
也是深不可测、杀机四伏的明天。
第354章 旧影惊魂
夜色像打翻的浓墨,浸透了县城的每一条街道。
“过足瘾”洗脚城的霓虹灯牌顽强地闪烁着,粉紫色的光晕染着门口三五成群、叼着烟嬉笑的年轻男女,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的香水和荷尔蒙的味道。
吴良友把车停在两条街外的付费停车场,步行过来。
他刻意绕了个弯,从后巷接近,目光扫过巷口停着的一辆无牌面包车——车窗漆黑,安静得有些反常。
推开洗脚城那扇贴着“会员享专属套餐”海报的玻璃门,喧嚣和热浪扑面而来。
前台小妹正抱着手机刷短视频,外放的笑声尖锐刺耳。
“308,冉先生订的。”吴良友压低声音。
小妹头也不抬,伸手指向里面:“走廊尽头右转。”
走廊更暗,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墙纸上俗艳的花朵图案在昏暗灯光下扭曲变形。
308包间门虚掩着,里面电视机的声音开得很大,抗日神剧里的枪炮声震耳欲聋。
吴良友推开门。
然后,他的呼吸和心跳,在那一刻仿佛同时停止了。
按摩椅上,那个微胖的、穿着皱巴巴poLo衫的中年男人闻声转过头,脸上堆起熟悉到令人心悸的笑容——稀疏的头发,眯缝眼,左脸颊上那颗褐色的痣。
冉德衡。
那个半年前死于车祸、骨灰都已下葬的国土局副局长,此刻活生生地坐在那里,手里还夹着燃了一半的香烟。
“吴局!您可算来了!”冉德衡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间带翻了一个空的啤酒易拉罐,哐当滚落在地。
他赶紧弯腰捡起,脸上笑容更加殷切,“路上堵吧?我就说这个点主干道肯定够呛!”
吴良友僵在门口,手指下意识地抠进了门板的木质纹路里。
冰冷的现实感和荒谬的冲击感在脑中激烈碰撞。
他甚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对方脚下的影子——在旋转彩灯的照射下,影子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有影子,不是鬼。
“老冉……”吴良友的声音干涩得自己都陌生,“你这玩笑……开得有点过头了。”
“玩笑?”冉德衡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拍着大腿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哎呀!吴局,您是说那场车祸啊!误会!天大的误会!”
他凑近几步,身上传来烟味和汗味的混合气息,压低声音:“死的那个,不是我。是我那个不争气的双胞胎弟弟,冉德明!他早年犯了事进去,出来后就一直用我的身份混日子。半年前他偷开我的车出去,结果……唉,人撞得面目全非,证件又都是我的,警察就误认了。”
吴良友盯着他,目光像钉子一样试图凿进对方的瞳孔深处。
双胞胎弟弟?冉德衡的档案他看过,亲属关系栏里,明明写着“独子”!
“那葬礼……”吴良友缓缓走进包间,关上门,将电视机的喧嚣隔绝在外,但隔壁包间鬼哭狼嚎的歌声仍隐隐传来。
“将错就错。”冉德衡叹了口气,表情变得沉重而神秘,“吴局,有些事,我现在没法跟您细说。但我这半年的‘消失’,是……是上面有特殊安排。现在任务告一段落,我自然就‘回来’了。对外嘛,就是警察搞错了身份,我弟弟顶了我的名儿走了。”
上面?特殊任务?死人身份?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指向的含义让吴良友后背发凉。
能安排一个副局长“假死”半年去执行任务的“上面”,其能量和涉及的层面,绝非寻常。
“吴局,您放心。”冉德衡又换上那副略带讨好和恭顺的笑容,“我冉德衡还是您手下的兵,以前怎么干,以后还怎么干。局里这半年的事儿,我也听说了些,余文国、王德发……真是多事之秋。我回来,正好帮您分分忧。”
这话听着是表忠心,但吴良友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我知道你的事,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这是试探,也是捆绑。
他忽然明白了。冉德衡的“复活”,不是意外,是某一方力量精准投放到他身边的棋子。是马锋为了加强控制?还是黑石或者张明远为了加强监视?或者……是第三方?
“回来就好。”吴良友在另一张按摩椅上坐下,尽量让语气自然,“局里确实一堆烂摊子。特别是王家庄那边,补偿款和宅基地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王德发那老梆子!”冉德衡啐了一口,“就是看准了项目要紧,坐地起价!吴局,这种刁民就不能太客气,该强硬就得强硬,不然个个都以为政府好欺负。”
这话听着像是附和,但吴良友却捕捉到一丝刻意的煽动。
冉德衡在鼓动他对村民采取更强硬措施?为什么?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响。
“进。”
一个穿着粉色中式短褂、黑色长裤的女孩端着木盆和药包低头走进来。
她身材纤细,脚步很轻,走到吴良友脚边,蹲下身,准备服务。
吴良友本来没在意,但当女孩抬起头,将药包放入盆中,抬手将一缕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时——
他的目光定格在她的左耳垂上。
一颗米粒大小、鲜红欲滴的朱砂痣。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然后疯狂擂鼓!
这张脸……这眉眼间的怯懦神态,这别头发时先垂下眼帘又飞快抬起偷瞄一眼的小动作……还有那颗位置、大小、颜色都分毫不差的朱砂痣!
刘小玫。
他知青时代的恋人,那段灰暗岁月里唯一的亮色,也是他心底埋藏最深、最不敢触碰的伤疤。
“这是新来的小宛,手法不错,特别是足底按摩,试试?”冉德衡在一旁介绍,语气平常。
女孩,或者说“小宛”,连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吴先生好。”带着一点点外地口音,但那份软糯怯生,与记忆中的声音诡异重叠。
吴良友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
一方廴丿他死死盯着那颗朱砂痣,仿佛要将它烧穿一个洞。
“老……老家哪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响起。
“河……河南,周口那边。”小宛低声回答,依旧不敢抬头,专注于调试水温。
河南周口?刘小玫是土生土长的本地水湾镇人,说话是地道的梓灵口音。
可是,长相可以相似,习惯小动作也可以模仿,但耳垂上朱砂痣的位置和颜色,怎么可能一模一样?除非……是后天点上去的?
谁?谁会对刘小玫如此了解?谁又会费尽心机找一个如此相像的人,送到他面前?
是冉德衡?还是安排冉德衡“复活”的背后之人?
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行了,你先出去吧,我们自己聊会儿。”冉德衡似乎看出吴良友状态不对,挥挥手打发小宛。
小宛如蒙大赦,赶紧起身,端着木盆低头退了出去,关门时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电视已经被冉德衡关掉,突如其来的安静让人心慌。
“吴局,您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冉德衡关切地问,递过一支烟。
吴良友接过烟,借点火的动作稳住微微发抖的手:“没事,可能有点累。老冉,你这次回来,有什么具体打算?局里副局长职位一直空着,但你的情况特殊,组织程序上……”
“不急不急。”冉德衡摆摆手,“我现在就是个‘黑户’,得等上面把手续理顺。暂时嘛,就在幕后帮帮您。对了,说到帮忙,有件急事……”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雷公明那老狐狸,要加价了。之前说好的十万封口费,他现在要三十万,而且要三天内打到他的海外账户。”
雷公明?县法院院长,这些年没少从国土项目的“协调费”里分一杯羹。这时候跳出来加价,是嗅到了危险,想最后捞一笔跑路?
“他闻到什么味儿了?”吴良友吐出一口烟。
“李建国盯上新区绿化项目了,雷公明老婆是幕后操盘的。”冉德衡神色凝重,“听说已经约谈了几个关键经办人。雷公明这是想多捞点棺材本,顺便……逼我们保他。他说了,钱不到位,他手里那些关于项目招标‘细节’和某些领导‘批示’的材料,可能就‘保管不善’了。”
吴良友瞳孔微缩。
新区绿化项目,他确实签过字,也收过雷公明通过冉德衡转交的“茶叶盒”——里面是二十万现金。
如果雷公明把这事捅给李建国,再加上可能被篡改或断章取义的“批示”,够他喝一壶的。
“三十万……胃口不小。”吴良友沉吟,“给了,他能保证闭嘴?”
“这种老油条的话,能信三分就不错了。”
冉德衡嗤笑,“但问题是,不给,他可能立刻反水。李建国正缺突破口呢。”
正说着,包间门被“嘭”一声推开,带着一阵香风和亮片闪烁。
苏丽华扭着腰肢走了进来,大红嘴唇在昏暗灯光下格外醒目。
她是县城有名的“消息贩子”,三教九流关系复杂,靠贩卖各种官场、商场秘闻牟利。
“哟,两位领导密谈呢?我没打扰吧?”
苏丽华自顾自在旁边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亮片短裙差点走光。
她拈起果盘里干瘪的葡萄扔进嘴里,“我可是带来热乎消息的,关于雷公明,还有……李建国。”
吴良友和冉德衡对视一眼。
“苏姐消息灵通,说说看。”吴良友道。
苏丽华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卖弄:“第一,雷公明前天晚上,跟李建国在城市乡舍私房菜馆的包厢里,关着门谈了整整两个小时。出来时,雷公明满脸堆笑,李建国脸色嘛……不算好看,但也没甩脸子。”
吴良友心一沉,雷公明已经和李建国私下接触了?是想投案争取宽大,还是想谈条件?
“第二,”苏丽华伸出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指,“我听说,李建国在查的不只是绿化项目,还有当年几个乡镇国土所翻建的工程款走向。冉局,那几个所,可是你主抓的吧?”
冉德衡脸色一变。
苏丽华满意地看着两人的反应,伸出五根手指:“这两条消息,值这个数。现结。”
吴良友没犹豫,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拿出五捆百元大钞,放在茶几上。
苏丽华眼睛一亮,迅速收进自己硕大的手提包里。
“还有附赠的一条。”她凑得更近,声音几乎耳语,“雷公明最近跟‘张秃子’——就是余文国案子里那个矿老板——走得特别近。两人昨天中午在‘老地方’农家乐关起门吃了一下午,我猜……是在统一口径。万一出事,把所有脏水都泼给死无对证的余文国,再拉几个垫背的,他们自己就能摘干净。”
门又被敲响,小宛端着热水壶进来续水。
她低着头,小心翼翼,但热水还是因为紧张稍稍溢出了杯沿。
苏丽华突然拔高音调,像是故意问给谁听:“小姑娘长得真水灵!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吗?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来打工呀?”
小宛手一抖,热水壶差点脱手,声音发颤:“家里……就我一个。出来挣点钱,给家里减轻负担。”说完,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吴良友看着小宛消失的背影,又想起那颗朱砂痣,心头疑云密布。
苏丽华这突兀的问话,是随口闲聊,还是……另有所指?她知道小宛的来历?
苏丽华又聊了几句闲话,拿了钱,心满意足地扭着腰走了。
包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烟味、香水味、还有药包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令人胸闷。
“吴局,雷公明不能留了。”
冉德衡眼里闪过一丝狠色,“他就是颗定时炸弹。苏丽华说认识‘道上’的朋友,可以让他‘意外’消失……”
“闭嘴!”吴良友低喝,“还嫌麻烦不够多?弄出人命,李建国更会揪住不放!”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信息爆炸:冉德衡复活、神秘的小宛、雷公明敲诈加码、李建国步步紧逼、苏丽华贩卖消息、还有黑石那边催命的赵强任务……所有线索绞成一团乱麻,而每一条麻绳的另一头,都仿佛系着一个深渊。
“钱,给他。”吴良友最终做出决定,“但不是三十万,先给十五万,告诉他,剩下的等风头过了再付。让他管好自己的嘴,也看好他老婆和那个张秃子。”
“另外,”他看向冉德衡,眼神锐利,“找人24小时盯紧雷公明,特别是他和李建国、张秃子的接触。找个他认识但不起眼的人。”
冉德衡连忙点头:“我表舅运输队里有个老司机,以前给雷公明开过两次车,人老实巴交,让他去盯,最不引人注意。”
表舅?吴良友记得冉德衡的亲戚关系里,并没有这么个表舅。是胡诌的,还是……他这半年“任务”发展出来的新关系?
他想起马锋的加密短信里提到“冉德衡身份已知,可控”。马锋知道冉德衡有问题,却说“可控”。这意味着,冉德衡很可能也是马锋棋盘上的一枚棋子,甚至可能是故意安排回来“配合”自己的?
如果是这样,那小宛的出现呢?也是安排好的吗?目的何在?美人计?情感绑架?还是为了唤醒他某些记忆,让他方寸大乱?
越想越心惊,也越感到无力。
自己仿佛一个提线木偶,被数根看不见的丝线操纵着,在刀尖上跳舞,却连舞伴是谁、观众是谁都看不清。
“今天就到这。”吴良友站起身,感到深深的疲惫,“雷公明的事,按我说的办。小宛……”他顿了顿,“少让她接近我们谈事的地方。”
“明白!”冉德衡也跟着站起来。
走出308包间,走廊里的歌声、笑骂声再次涌入耳膜。
吴良友快步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
夜晚的凉风让他精神一振,却也吹不散心头的阴霾。
他走向停车场的反方向,故意绕路。
经过一条黑暗的小巷口时,眼角余光瞥见巷子深处,那辆无牌面包车的车窗,似乎微微降下了一条缝隙。
一支黑色的长焦镜头,悄无声息地探出,对准了“过足瘾”的门口方向。
与此同时,在更深的阴影里,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瘦小身影蹲在垃圾桶旁,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手机,屏幕亮着幽光,上面是刚发送出去的一条消息:“目标已接触冉、苏。有陌生女子(疑似‘宛凝’)出现,吴反应异常。另,巷口有不明车辆监视,牌。”
鸭舌帽按下发送,迅速删除记录,将手机卡取出,掰断,扔进垃圾桶的泔水里,然后压了压帽檐,像一滴水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吴良友对此一无所知。
他走到主街上,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东城小区。”
车子驶离,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但脑海中不断浮现的,却是那颗鲜红的朱砂痣,和少女时代刘小玫清澈羞涩的笑容。
然后,那笑容渐渐褪色,扭曲,与今天小宛惊慌低垂的脸庞重叠在一起。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车窗外的流光溢彩。
这座城市依旧繁华喧嚣,但他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已汹涌成旋涡。
而他,正身不由己地被卷向旋涡的最深处。
第355章 相机观变
国土局二楼的小接待室,窗户开着,但闷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老旧空调发出苟延残喘的嗡嗡声,制冷效果聊胜于无。
赵强跷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份《梓灵县国土资源局年度工作报告》,看得似乎很认真,但眼角余光却不时扫向门口。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poLo衫,卡其裤,打扮得像个人畜无害的普通办事员。
他旁边的女孩——宛凝,或者说,此刻身份是省报实习生“小宛”——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低头。
她换了装束,简单的白色t恤,浅蓝色牛仔裤,帆布鞋,长发扎成清爽的马尾,脸上脂粉未施,看起来就像个刚出校园的大学生。
唯有左耳垂上那颗鲜红的朱砂痣,在从窗口斜射进来的阳光下,偶尔刺一下人的眼。
方志高站在接待室门口,手里端着两杯一次性纸杯泡的茶,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宛凝脸上瞟——错不了!昨晚在“过足瘾”洗脚城308包间里,那个端茶倒水、怯生生的小服务员,就是眼前这个“实习生”!虽然换了打扮,气质也刻意收敛了,但那张脸,尤其是那颗痣,他记得清清楚楚!
她怎么摇身一变成了省报记者的助理?巧合?鬼才信!这是冲着吴局来的,还是冲着局里的事来的?方志高心里乱成一团麻,手里的茶杯都在微微晃动。
走廊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吴良友拎着那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出现在门口,白衬衫熨得平整,头发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局长应有的、略显矜持而礼貌的微笑。
“赵记者,久等了。”吴良友走进来,目光与赵强交接,随即自然地掠过宛凝,停顿了不到零点一秒,便移开了,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陪同人员。
“吴局长客气,是我们打扰了。”
赵强放下报告,起身,热情地伸出手。
两人握手,赵强的手温暖干燥,很有力。
“这位是?”吴良友看向宛凝,表情恰到好处地带着询问。
“哦,介绍一下,我的实习助理,小宛。刚毕业,带她出来跑跑,熟悉熟悉业务。”赵强笑容可掬。
宛凝站起身,微微鞠躬,声音清亮了些,但依旧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吴局长好。”
“年轻有为。”吴良友点点头,在主位沙发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赵记者今天想了解哪方面的内容?还是王家庄补偿款的事?”
他表现得无比正常,就像第一次见到宛凝。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目光掠过那颗朱砂痣的瞬间,心脏像是被冰锥扎了一下,尖锐的刺痛伴随着彻骨的寒意。
她果然来了,而且是以这种身份,这种场合!赵强知道她的底细吗?还是说,赵强也是局中人?
“补偿款的事,吴局长上次处理得很及时,我们看到了县里的态度。”
赵强打开录音笔,放在茶几上,红色的指示灯亮起,“不过,我们还是想跟进一下具体落实情况。承诺的下周五到账,有书面通知下发村民吗?新宅基地的规划图,能否给我们一份复印件存档?”
问题都在点上,但不算尖锐。
吴良友按照准备好的说辞,条理清晰地回答,同时出示了几份文件的复印件,手续齐全,日期清晰。
宛凝在一旁安静地记录,偶尔抬头看吴良友一眼,眼神清澈,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握笔的姿势有点特别,拇指和食指捏着笔杆,中指抵在下方,像拿毛笔的架势。
这个细节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吴良友的记忆深处——知青点的夜晚,煤油灯下,刘小玫给他写信,就是这样拿笔的!他当时还笑她“拿笔像拿筷子,字倒挺秀气”。
是巧合?还是刻意的模仿?如果是后者,对方对他过去的了解,细致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谈话进行了二十多分钟,赵强的问题开始转向黑川项目。
吴良友打起十二分精神,按照马锋给的“标准答案”应对,所有回答都扣着“程序合规”、“暂缓优化”的基调。
赵强听着,不时在小本子上记两笔,脸上始终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等吴良友说完,他关掉了录音笔。
“吴局长的解释很清晰。”
赵强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有些锐利,“不过,我有个小小的疑问。黑川项目那块地,三年前的土地利用规划图上,还标着‘基本农田’。变成商业用地,这个性质变更,真的完全无懈可击吗?我听说,变更批复是特事特办,走的‘绿色通道’?”
问题开始触及敏感区了。
吴良友面色不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盖着省厅红头大印的批复文件复印件:“所有程序都有据可查。这是省国土资源厅的正式批复,编号、公章、领导签字俱全。赵记者若存疑,可以随时去省厅核实。”
赵强接过文件,仔细看了看纸张、印章和格式,然后递给旁边的宛凝:“小宛,你看看。”
宛凝接过,从自己随身的小背包里,掏出一个钢笔大小的紫外线验钞灯,打开,对着文件照了照。
“防伪水印清晰,纸张也是专用的带纤维公文纸。”宛凝轻声汇报,语气专业,“从纸张和印刷特征看,是真的。”
吴良友瞳孔微缩。一个“实习生”,随身带着紫外线灯?而且操作熟练,判断准确?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毕业生该有的素养!
赵强似乎对宛凝的表现很满意,点了点头,把文件递回给吴良友:“文件是真的,我们相信。但有时候,真的文件,未必代表真的程序。我收到一些反映,说在批复下来之前,黑川实业就已经进场进行土地平整了。这算不算‘未批先建’?或者说……‘提前布局’?”
“绝无此事!”吴良友断然否认,“我们严格监管,绝不允许未批先建。赵记者听到的,恐怕是不实传言。”
“是吗?”赵强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冷,“真相往往需要挖掘。对了,还有一个问题,可能有点冒昧。”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吴良友,“您和省里的张明远主任,熟吗?”
张明远!这个名字像一颗炸弹,在狭小的接待室里无声爆开。
吴良友感觉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但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受宠若惊的疑惑:“张主任是省领导,我这样的基层干部,偶尔有机会汇报工作,但哪里谈得上‘熟’。赵记者怎么突然问起张主任?是省里……有什么新的指示精神吗?”
他表演得天衣无缝,将一个渴望上级关注又谨小慎微的县局局长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赵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重新变得和煦:“随便问问,可能是我搞错了。今天谢谢吴局长,耽误您时间了。”
他站起身,宛凝也跟着站起来,收拾好东西。
“应该的,欢迎媒体监督。”吴良友也起身相送。
走到门口,赵强忽然回头,像是随口一提:“吴局长,昨天下午,我在王家庄采访,好像看到一辆车挺像您的座驾,停在村口那边,是去处理后续事宜吗?”
吴良友心里一凛。
昨天下午他确实让司机开车绕道去过王家庄附近,但没进村,只是在远处看了看情况。赵强这都能注意到?
“哦,是让司机去接了位住在附近的退休老同志。”
吴良友反应极快,“老同志腿脚不便,局里送温暖。”
“原来如此。”赵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带着宛凝离开了。
看着两人消失在走廊尽头,吴良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回到接待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感觉衬衫里面已经湿了一片。
方志高鬼鬼祟祟地溜进来,压低声音:“吴局,那个小宛……她不就是昨晚洗脚城那个吗?她怎么……”
“你看错了。”吴良友冷冷打断他,“这件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烂在肚子里。明白吗?”
方志高被他的眼神吓到,连忙点头:“明白明白!我什么也没看见!”
“去忙你的。”吴良友挥挥手。
方志高赶紧退了出去。
吴良友独自站在寂静的接待室里,阳光透过窗户,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赵强今天的来访,看似平和,实则处处机锋。
他提到了张明远,注意到了自己的行车,还带着一个身份诡异的“宛凝”。
这个记者,绝对不只是来采访征地纠纷那么简单。
他查得很深,而且目标明确。
而宛凝……她到底是谁?刘小玫的女儿?还是某个势力精心培养的“武器”?她出现在赵强身边,是赵强的安排,还是别人安插在赵强身边的?或者……她同时为多方工作?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老刀”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进展?”
吴良友回复:“今日记者来访,已应对。其助理身份可疑,疑与刘小玫有关,正在查。王家庄线人‘意外’摔伤、警告电话等安排,是否按计划执行?”
几分钟后,“老刀”回复:“照旧。重点:让记者感到压力,但不过线。‘宛凝’事,勿深究,必要时可接触。”
勿深究?可接触?吴良友盯着这条指令,眉头紧锁。
黑石组织知道宛凝?他们默许甚至鼓励自己接触她?这又是什么棋?
他感觉自己就像闯进了一个布满镜子的迷宫,每一个方向都映出扭曲的影像,分不清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而脚下,可能每一步都是陷阱。
下午,他召集了几个相关股室负责人,开了个关于王家庄补偿款落实的专题会,把任务分解下去,要求每日汇报进度,做足了全力解决问题的姿态。
会议中途,他收到林少虎发来的微信,是一张照片——赵强和宛凝在局门口上了一辆出租车,车牌号清晰可见。
“吴局,他们走了。需要跟一下吗?”林少虎问。
“不用。”吴良友回复,“做好你自己的工作。”
下班时间到了,吴良友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下班的人群。那辆黑色桑塔纳还停在老位置。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他决定再去一趟“清心”茶馆,有些疑惑,他需要和马锋当面确认。
就在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内线电话响了,是门卫老赵。
“吴局,有您一封信,没贴邮票,直接塞门卫室的。封皮上就写了个‘吴局长亲启’,字挺工整的。”
信?吴良友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拿上来吧。”
很快,老赵把信送了上来。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任何落款。
吴良友关上门,用裁纸刀小心地打开。里面只有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线纸,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吴局,小心‘复活’的人,他也许从未离开。另,您儿子在北戴河的照片拍得很精神,但孩子似乎有点想家。如需帮助,可联系这个号码:13xxxxxxxxx。一个可能和您有共同目标的人。”
没有署名。
字迹……吴良友仔细辨认,和早上赵强留下的那张纸条上的字迹,似乎出自同一人之手!但语气更加直接,甚至带着一丝……合作的暗示?
共同目标?什么共同目标?扳倒张明远?还是对付黑石?
“复活的人”——指冉德衡?“从未离开”——难道冉德衡的“死亡”和“复活”都是戏,他根本一直潜伏在局里?这怎么可能?
而再次提到吴语,是威胁,也是展示能力——对方不仅能掌握吴语的行踪,还能拍到近照!
吴良友感到一阵眩晕,他扶着桌子站稳。
这封信,像是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他不敢轻易开启的门。
写信的人,似乎知道他面临的困局,知道他暗中的任务,甚至知道他对冉德衡的怀疑!
是赵强吗?还是赵强背后的人?或者……是马锋之外的,另一股试图联系他的力量?
他该怎么办?联系这个号码?风险太大。不联系?可能错过重要的信息或援手。
他把信纸折好,和早上那张纸条一起,放进公文包内层的夹袋里。
这些东西,不能留在办公室,也不能带回家。
他需要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存放。
离开办公楼时,夜色已深。
他没有去茶馆,而是直接开车回家。
一路上,他反复回想赵强的每一句话,宛凝的每一个眼神,冉德衡的每一个表情,还有这两张神秘的纸条。
到家时,妻子已经睡下。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反锁上门,打开台灯。
从书柜最底层,抽出一本厚重的《辞海》,翻开,里面有一个挖空的夹层。
他将那两张纸条小心地放进去,再将书塞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书桌前,点燃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无论有多少面镜子,无论迷宫多么复杂,他只有一个方向——向前走,完成马锋交代的任务,保护家人,揪出黑石和张明远。
而在这个过程中,任何试图靠近他的人,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他都必须保持最高度的警惕,并加以利用。
包括那个身份成谜、带着母亲印记的宛凝。
包括那个“死而复生”、行踪诡秘的冉德衡。
也包括那个深不可测、似敌似友的调查记者赵强。
这场棋局,他必须下下去。
因为棋盘之外,已无退路。
第356章 惊雷乍响
周五早晨,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抹布,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却迟迟不肯落下雨点。
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呼吸都带着一股土腥味。
吴良友刚把车停稳,手机就像催命符一样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方志高”的名字,他心头莫名一跳。
“喂?”
“吴局!出事了!王德发带着几十号村民,把黑川项目施工队的挖掘机给围了!现场情绪很激动,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方志高的声音变了调,背景音里满是嘈杂的吼叫和机械的轰鸣。
怕什么来什么!吴良友太阳穴突突直跳:“在哪儿?具体位置!”
“就在王家庄村东头,靠近规划项目区的那片玉米地边上!村民拦着不让动工,施工队那边也有几十号人,双方顶上了!派出所的人已经到了,但人太少,根本隔不开!”
“我马上到!你稳住现场,告诉双方,谁也不许动手!等我!”
吴良友挂断电话,猛打方向盘,帕萨特像离弦之箭一样冲出国土局大院,轮胎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尖锐的声响,他甚至连公文包都忘了拿。
去王家庄的路上,他大脑飞速运转。
王德发前天刚被安抚下去,承诺了补偿款和宅基地,怎么会突然闹得这么凶?而且直接阻拦施工队?这不合常理。除非……有人煽风点火,或者,王德发拿到了什么新的把柄?
手机又震,是马锋的加密短信:“王家庄事起突然,疑有人挑唆。你按正常程序处理,原则:防止流血冲突,控制事态,但不必过度承诺。注意观察现场有无可疑人员煽动。赵强可能已在现场。”
赵强?吴良友眼神一凛。
如果赵强在场,那这件事就更复杂了。
记者巴不得拍下“官民冲突”的劲爆画面。
二十分钟后,车子接近王家庄。
远远就看见村东头黑压压一片人,目测不下百人,将两辆黄色的巨型挖掘机围在中间。
村民们举着自制的标语牌,白纸黑字写着“还我土地!”“反对强征!”“黑心开发商滚出去!”。
施工队那边的人也聚成一团,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手里拿着铁锹、棍棒,与村民对峙。
三辆警车闪着红蓝灯,五六个民警站在中间,声嘶力竭地喊话,但声音完全被淹没在双方的怒吼和叫骂声中。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一触即发。
吴良友把车停在人群外围,推门下车。
方志高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嗓子都哑了:“吴局!您可来了!王德发油盐不进,非要见主要领导,说今天不给个彻底解决的说法,他就躺在挖掘机前面!”
吴良友点点头,没说话,分开人群往里走。
所过之处,愤怒、怀疑、期待、冷漠的目光像箭一样射在他身上。
他面色沉静,步伐稳健,径直走向人群的中心——那棵老槐树下。
王德发站在树下,手里拄着一把锄头,像古代守城的将军。
他六十多岁,皮肤黝黑,脸上沟壑纵横,但眼睛却亮得吓人,充满了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吴局长!您总算露面了!”王德发声音洪亮,带着浓浓的梓灵土话腔调,“今天这事,您必须给全村老少爷们一个准话!补偿款到底哪天到?宅基地到底划在哪儿?别再用‘研究研究’、‘尽快尽快’糊弄我们!我们等不起了!今天要是不解决,我们就去县政府,去市政府,去省政府门口坐着!还要找记者,找电视台,让全国人民都评评理!”
他身后的村民们群情激奋,挥舞着农具和标语,齐声附和:“对!给个说法!”“我们要见县长!”“黑心开发商滚蛋!”
声浪几乎要把吴良友淹没。
他抬起双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运气开声,用尽可能洪亮而平稳的声音喊道:“乡亲们!静一静!听我说!”
连续喊了几遍,现场稍微安静了一些,但无数双眼睛依然死死盯着他。
“王组长,各位乡亲,”吴良友看向王德发,语气诚恳,“前天我们达成的共识,局里已经在抓紧落实。补偿款最迟下周五,一定会打到每户的账上,这个我可以写保证书,按手印!新规划的宅基地,就在村西头那片平整出来的区域,明天,我亲自带大家去看现场,指认边界,现场拍板!所有承诺,白纸黑字,签字盖章,送到每家每户!”
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王德发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像是要把他五脏六腑都看透。周围的村民也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吴良友趁热打铁,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和笔——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他当场写下承诺:补偿款下周五前到位;明日(周六)上午九点,局长吴良友亲自带队,现场确认宅基地边界,并签订确认书。然后,他签上自己的名字,从口袋里摸出随身带的便携印泥,郑重地按下了红手印。
他把这页纸撕下来,递给王德发。
王德发接过,仔细地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手指有些颤抖。
周围几个上了年纪、在村里有些威望的老人也凑过来看。
“王组长,各位叔伯,”吴良友放缓语气,“我知道大家心里有气,有委屈。地是大家的命根子,我理解。请你们再相信我一次,也给政府一次彻底解决问题的机会。如果这次我再说话不算数,不用你们去县政府,我自己辞职!”
这话说得极重,现场再次安静下来。
王德发看着手里的承诺书,又看看吴良友,脸上的怒色慢慢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旁边一个白发老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着什么。
良久,王德发长长叹了口气,把承诺书小心折好,放进怀里:“吴局长,我王德发再信您一次。但如果下周五我看不到钱,明天看不到地……”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放心!”吴良友斩钉截铁。
在王德发和几位老人的劝说下,围堵的村民开始慢慢散去,虽然依旧骂骂咧咧,但总算解除了对峙。
施工队那边也在民警的指挥下,骂咧咧地收起工具,上了工程车,调头离开
一场可能升级为群体性事件的冲突,暂时被压了下去。
吴良友暗暗松了口气,后背却已湿透。
他给方志高使了个眼色,让他留下来处理后续安抚和现场清理,自己则准备离开。
刚转过身,眼角余光就瞥见田埂另一边,玉米地的边缘,一个人正举着相机,对着刚刚散去的村民和遗留的标语牌,“咔嚓咔嚓”地按着快门。
是赵强,他果然在!而且,他身边站着宛凝。
宛凝手里也拿着一个小型dV,正在拍摄。
赵强似乎察觉到了吴良友的目光,收起相机,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脸上又挂上了那种职业性的微笑。
“吴局长,危机处理,雷厉风行,佩服。”赵强伸出手。
吴良友和他握了握,感觉对方的手干燥稳定:“赵记者消息真灵通,这么快就到了。”
“记者嘛,鼻子总得灵一点。”
赵强笑了笑,“刚才的场面很震撼,吴局长几句话就化解于无形,确实有水平。不过……”他话锋一转,“冲突的根源似乎还没真正解决。补偿款拖延、宅基地不明,这些问题不从根本上捋顺,恐怕还会有下一次。”
“正在解决。”吴良友语气平静,“赵记者也看到了,我给了明确的时限和承诺。”
“但愿如此。”赵强点点头,忽然像是随口问道,“对了,刚才那位带头的王组长,好像提到了‘黑心开发商’?他说的开发商,是指黑川实业吗?”
问题直指核心。
“村民情绪激动,用词可能不够准确。”
吴良友滴水不漏,“任何合法合规的企业,我们都欢迎。前提是,必须保障群众的合法权益。”
赵强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吴局长,我这两天在村里走访,听到一些关于当年土地征收的旧事,好像还牵扯到……已经去世的余文国大队长?有人说,当年的一些补偿标准,是他和村里‘协商’定的,里面有些账目不太清楚。”
吴良友心里警铃大作。
赵强果然在挖余文国的旧账!是想从余文国这条线,牵出更多东西吗?
“余文国同志已经去世,具体工作细节,需要查当年的档案。”
吴良友谨慎回答,“如果赵记者发现任何违规线索,欢迎向纪检部门反映,我们一定配合调查。”
“我会的。”赵强笑了笑,看了一眼旁边的宛凝,“小宛,都拍下来了吧?尤其是吴局长现场承诺的镜头,还有村民的情绪,这些都是宝贵的新闻素材。”
宛凝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看了吴良友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探究,还有一丝……吴良友看不懂的情绪。
“吴局长,那我们先走了。期待您承诺兑现的那一天。”
赵强带着宛凝,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本地牌照的破旧桑塔纳。
看着车子开远,吴良友眉头紧锁。
赵强今天的出现,绝不仅仅是采访冲突那么简单。
他提到了黑川实业,挖了余文国的旧账,每一句都在试探防线。
手机震动,又是“老刀”:“冲突解决得不错。但记者仍在活动。‘意外’和警告,今晚执行。另,张主任对进度不满,要求加快。‘处理’赵强之事,可有具体方案?”
吴良友回复:“冲突已平息,记者确在现场。今晚安排会执行。赵强难以直接‘处理’,建议从其他方面施压,如调查其背景、干扰其线人等。硬来风险过高。”
他必须为赵强争取空间,也为马锋的安排争取时间。
“老刀”很快回复:“可。三日内,我要看到赵强调查受阻的明确迹象。否则,你自己向张主任解释。”
压力再次如山般压下。
吴良友回到车上,疲惫地靠在方向盘上。
这时,方志高跑了过来,扒着车窗,气喘吁吁:“吴局,有……有个情况。”
“说。”
“刚才冲突的时候,我留意了一下,”方志高压低声音,“村民里头,有好几个生面孔,不像是本村的,但喊得特别起劲,还教村民怎么拦挖掘机最有效。后来您来了,他们好像就悄悄溜了。”
有人煽动!吴良友眼神一冷。果然不出所料。
“看清长相了吗?或者有什么特征?”
“离得远,看不太清。但有个戴鸭舌帽的瘦子,动作特别麻利,窜来窜去的,有点像……”方志高犹豫了一下,“有点像以前在县城混的‘黑皮’手下的那个‘猴子’,不过不敢确定。”
“黑皮”是以前县里有名的混混头子,后来因为故意伤害进去了。他手下确实有个外号“猴子”的,以机灵狡猾着称。
如果真是“猴子”这种人混在村民里煽动,那背后指使的人,势力恐怕不小,而且手段下作。
“我知道了。”吴良友点点头,“这事别声张。你这两天多留意王家庄那边的动静,有什么异常随时报告。”
“明白!”
开车回城的路上,闷雷越来越响,豆大的雨点终于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在挡风玻璃上溅开成一片水花。
雨刷器疯狂摆动,却依旧看不清前路。
就像他此刻的处境,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王家庄的事看似暂时平息,但煽动者隐于幕后;赵强像猎犬一样紧追不舍;黑石组织步步紧逼;“老刀”催命似的要结果;冉德衡和宛凝身份成谜;还有那两张神秘纸条带来的未知变数……
每一件事都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少虎:“吴局,刚刚县府办通知,下周一上午,李建国书记要听取国土局关于近期信访维稳和重点项目推进情况的专题汇报,要求主要负责人参加,准备书面材料。”
李建国!又要直面这位“铁面阎王”了,而且是在王家庄冲突刚刚发生的节骨眼上。
“知道了,准备材料吧,重点突出我们主动化解矛盾、保障群众利益、推进项目规范的做法。”
吴良友指示道,心里却在想,李建国突然要听汇报,是例行公事,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会不会和雷公明有关?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吴良友打开车灯,小心驾驶。
经过县城中心广场时,巨大的LEd屏幕上正在播放本地新闻,画面一闪,似乎是某个工地开工仪式的镜头,台上领导的背影有点眼熟……
他没太在意,径直开回家。
停好车,他却没有立刻上楼。
坐在车里,听着哗啦啦的雨声,他掏出手机,翻出那张写着神秘号码的纸条照片(他拍照留存后已将原件藏好)。
这个号码,背后的人,似乎知道很多内情,甚至可能知道他的双重身份。是敌?是友?
他犹豫再三,最终没有拨出。
风险太大,他不能轻易暴露,但这条潜在的线索,他必须记住。
回到家,妻子已经做好了晚饭。
儿子吴语发来视频请求,小脸在屏幕里笑得灿烂,说今天在北戴河捡到了漂亮的贝壳,吴良友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笑容,心里一阵酸楚,又涌起无限的力量。
为了家人,为了那些被黑石和张明远之流侵害的普通人,也为了自己内心尚未完全泯灭的良知,他必须走下去。
哪怕前路是狂风暴雨,是刀山火海。
夜深了,雨势渐小。
吴良友站在阳台,望着被雨水洗刷过的城市夜景,霓虹闪烁,仿佛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就在这个雨夜,针对赵强线人的“意外”和警告电话将会发生;王家庄的煽动者可能正在策划下一次行动;李建国可能在翻阅着关于他的材料;黑石组织在暗处虎视眈眈;而那个神秘的联系人,也许正在某个角落,等待着他的回应。
棋局中盘,杀机最盛。
他能做的,唯有步步为营,谨慎落子,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走好这生死一线的钢丝。
第357章 夜雨杀机
雨,在午夜时分变成了绵密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浸润着梓灵县城的每一条街道,洗刷掉白日的喧嚣和尘土,也掩盖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动静。
城东,老城区一片待拆迁的平房区边缘,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深处。
赵强的线人——王家庄村民李老栓,刚从镇上小酒馆喝了二两散酒出来,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趿拉着破胶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他五十多岁,光棍一条,是王德发的远房堂弟,平时好打听个事,嘴巴也不算严实,因为常给赵强提供些村里鸡毛蒜皮的消息,换点烟酒钱。
雨丝打在他稀疏的头发和洗得发白的旧工装上,他浑然不觉,脑子里还在回味刚才酒馆里听来的、关于村支书家的闲话。
就在他拐进通往自家那条更窄、更黑的小胡同时,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老栓下意识回头,朦胧的雨幕中,只见两个黑影疾步追来!
他心知不妙,酒醒了大半,拔腿就想跑。
但常年劳作虽然给了他一把力气,却给不了他敏捷的身手。
刚跑出两步,脚下一滑,踩在一块松动的青苔砖上,“哎哟”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没等他爬起,那两个黑影已经冲到近前,一左一右将他按住,浓重的烟味和汗味扑面而来。
“李老栓?”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是……是我……你们谁啊?想干什么?”李老栓挣扎着,声音发颤。
“听说你嘴挺碎,喜欢跟外面人瞎咧咧村里的事?”另一个声音更冷,“有个省城的记者,你熟吧?”
李老栓心里咯噔一下:“不……不熟,就是……就是人家问路,我指个道儿……”
“砰!”一拳砸在他肋部,痛得他蜷缩起来,倒吸凉气。
“少他妈装蒜!”沙哑声音骂道,“给你长个记性!王家庄的事,烂在肚子里!再敢跟那个姓赵的记者胡说八道,下次断的就不是肋骨了!”
说完,两人对着蜷缩在地的李老栓又狠狠踢了几脚,专挑肉厚的地方。
李老栓疼得嗷嗷叫,连连求饶。
打了一分多钟,两人停了手。
沙哑声音蹲下来,拍了拍李老栓肿起的脸颊:“记住喽,管好你的嘴。还有,告诉那个姓赵的,梓灵的水深,不是他一个外来的记者能蹚的,赶紧滚蛋,对他好。”
说完,两人迅速起身,消失在雨夜小巷的深处,脚步声很快远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老栓躺在地上,浑身疼痛,雨水混合着泥水糊了一脸。
他呻吟着,挣扎了半天才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家挪,心里又怕又恨,打定主意明天一早就去镇上卫生院,然后……然后这破事,他再也不掺和了!记者给的那点好处,不够医药费的!
几乎在同一时间,县城一家廉价宾馆的标准间里,赵强刚洗完澡,正用毛巾擦着头发。
宛凝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有些心神不宁。
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赵强皱了皱眉,拿起接通:“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明显变声处理的、嘶哑诡异的电子音:“赵记者,晚上好。王家庄的风景,好看吗?”
赵强眼神瞬间锐利:“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电子音带着嘲弄,“重要的是,你看到的,只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梓灵县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有些浑水,蹚了会淹死。今天只是个小小的提醒,你的线人李老栓,以后可能没法给你提供‘风景’了。趁早收手,回你的省城去,大家相安无事。”
“你们把他怎么了?!”赵强厉声问。
“放心,死不了。一点皮肉伤,让他长长记性。”
电子音冷冷道,“记住我的话,下次,就不一定这么客气了。晚安,赵记者。”
“嘟嘟嘟……”电话被挂断。
赵强握着手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立刻拨打李老栓的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出事了?”宛凝站起身,关切地问。
“李老栓可能被打了,警告电话打到我这里了。”
赵强咬牙,“动作真快!看来我们触动某些人的神经了。”
“会不会是国土局那边?吴良友今天刚处理完冲突,晚上就……”宛凝猜测。
“不一定。”赵强摇头,“吴良友今天在现场的表现,虽然老练,但大体上还是在解决问题。这种下三滥的威胁手段,不像他的风格,至少不像他明面上的风格,可能是更底下的人,或者……是黑川实业那边养的‘脏手套’。”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灯光:“不过,这也说明我们查的方向没错,有人急了。李老栓只是个小角色,他们动他,是想吓阻我。”
“那我们还继续吗?”宛凝问,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继续!”赵强斩钉截铁,“越是恐吓,越说明有问题。而且……”
他转过身,看着宛凝,“小宛,你今天在局里,感觉吴良友看到你时,有什么特别反应吗?”
宛凝回想了一下,微微蹙眉:“他掩饰得很好,几乎看不出破绽。但……在我用紫外线灯检查文件的时候,他的呼吸节奏好像变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还有,他看我拿笔的姿势时,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我也说不准,可能是我太敏感了。”
“不,你的直觉很重要。”赵强若有所思,“他对你的出现,绝对不可能无动于衷。刘小玫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我们这一步棋,走得虽然险,但看来是有效的。至少,已经让他方寸有些乱了。”
“赵老师,”宛凝犹豫了一下,“我们这样利用……利用我母亲的过去,来接近和试探他,真的对吗?如果他真是……真是我父亲……”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赵强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小宛,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明白,我们调查的,可能是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和犯罪集团。吴良友身处其中,是关键人物之一。我们必须弄清他的真实立场,是被胁迫,是同流合污,还是另有所图。这不仅仅是为了新闻,也可能关系到很多人的公正和安全,包括……可能包括你母亲当年遭遇的一些不公。查明真相,是对所有人负责。”
宛凝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我知道……我只是……心里有点乱。”
“早点休息吧。”赵强说,“明天我们去卫生院看看李老栓,顺便,也该去会会那位‘死而复生’的冉德衡副局长了。他的故事,我很有兴趣。”
就在赵强和宛凝交谈时,县城另一角,“过足瘾”洗脚城后巷,那辆无牌面包车的车门悄悄打开。
那个被称为“猴子”的瘦小身影敏捷地钻了进去。
车里坐着两个人,正是白天在308包间里的高瘦男和矮壮男——绑架姚斌的那两位。
“猴子”摘下湿漉漉的鸭舌帽,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声汇报:“‘钉子’(指李老栓)处理了,断了两根肋骨,躺半个月没问题。警告电话也打给那记者了。王家庄那边,火暂时压下去了,但柴禾已经堆好,随时可以再点。”
高瘦男点点头,递过去一个厚厚的信封:“干得利索。这是尾款。最近风声紧,你们也消停点,别露头。”
“猴子”接过信封,掂了掂,咧嘴笑了:“放心,规矩我懂。不过……老大,王德发那老家伙,今天被吴良友暂时唬住了,咱们下一步怎么弄?继续煽风点火?”
矮壮男冷哼一声:“王德发是个老油条,不见兔子不撒鹰。吴良友那点承诺,未必能真兑现。就算兑现了……咱们也可以让他兑现不了。你找机会,在王家庄散播点消息,就说吴良友答应给的宅基地,那块地其实早就抵押给银行了,根本给不了。再找两个‘村民’,去县里市里‘上访’,就说吴良友欺骗群众。”
“明白!挑拨离间,制造矛盾,这个我在行!”“猴子”笑道。
“还有,”高瘦男补充,“盯紧那个记者和他身边的女的。特别是那女的,来历有点意思,看看她都接触什么人。但别靠太近,记者鼻子灵。”
“得嘞!”
“猴子”揣好信封,重新戴上帽子,像只真正的猴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下面包车,消失在雨夜巷道错综复杂的阴影里。
面包车缓缓驶离,车窗升起,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矮壮男点了一支烟,闷声道:“老大,为了一个县国土局长,还有个破记者,搞这么大动静,值吗?张主任是不是太小心了?”
高瘦男,也就是“老刀”,看着窗外流淌的雨痕,缓缓道:“你不懂。吴良友手里可能不止那点东西。张主任担心的不是他,是他背后可能的人。至于那个记者……他是条鲶鱼,会把水搅浑,也可能钓出大鱼。控制住局面,必要时……让该消失的人消失,这才是我们的工作。”
他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感情。
“那姚斌那边……真就这么放着了?他要是吐不出东西,或者被刘猛救走了……”矮壮男有些担忧。
“姚斌是饵。”老刀吐出一口烟圈,“看看能钓出谁来救他。刘猛要是动了,正好。如果没人动……那姚斌也就没价值了。‘教授’下个月要来,在这之前,所有不稳定因素,都必须清理干净。包括……不听话的棋子。”
他的眼神在烟雾中明灭不定,左眼角那道疤,在车内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像一条蛰伏的蜈蚣。
雨,还在下。
冲刷着这座小县城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掩盖黑暗中的交易、暴力和阴谋。
但有些痕迹,是雨水洗不掉的,有些正在酝酿的风暴,也不是一场夜雨能浇熄的。
国土局家属院,吴良友的书房里,他同样没有睡意,站在窗前,看着密集的雨丝敲打玻璃。
他收到了马锋的简短加密消息:“李老栓遇袭,警告电话已至赵强处。事态在控制内。你明日可借机向‘老刀’汇报‘进展’。注意自身安全,冉、宛二人,保持距离,多观察。”
计划在按步骤进行,但他心里没有丝毫轻松,李老栓被打,赵强被威胁,这虽然是“可控”的假动作,但背后执行的人,是真的下了狠手,这让他更直观地感受到了黑石组织行事手段的冷酷和残忍。
而冉德衡和宛凝……马锋让他保持距离,多观察。可宛凝那张脸,那颗痣,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他敏感的神经。
她到底知道多少?她接近赵强,是自愿还是被迫?她和冉德衡,有没有关系?
还有冉德衡,他那个“表舅运输队”的司机,真的存在吗?他这半年,到底去了哪里,执行了什么“任务”?
疑问越来越多,像这窗外无尽的雨丝,纷乱而密集。
他走到书柜前,再次拿出那本《辞海》,摩挲着夹层的位置。
那两张神秘的纸条,就像两个无声的呼唤,诱惑着他去触碰一个未知的领域。
最终,他还是没有取出纸条,也没有拨打那个号码。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谨慎的判断。
转身回到书桌前,他摊开稿纸,开始准备下周一给李建国书记的汇报材料。
灯光下,他的侧影显得有些孤独而坚定。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真正的考验才会接踵而至。
王家庄的隐患未除,赵强被激怒后可能更执着,黑石组织的催逼会变本加厉,李建国的审视会如芒在背……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一张张无形的大网中,找到那个微小的、可以破局而出的节点。
夜,深了。
雨,渐渐停了。
但弥漫在梓灵县上空的紧张气息,却随着黎明的到来,变得更加浓重。
第358章 云里雾里
周六上午,雨过天晴,阳光灼热,地面蒸腾起氤氲的水汽。
王家庄村西头那片新平整出来的空地周围,稀稀拉拉围了不少村民,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吴良友如约而至,带着方志高、耕保股的负责人,还有两名测绘队的技术员。
他换了一身更显亲民的浅灰色夹克,没打领带,手里拿着规划图纸和放线仪器。
王德发也早早到了,身后跟着几个村民代表,脸色比昨天缓和了一些,但眼神里仍带着审视。
“王组长,各位乡亲,咱们现场办公,一块地把边界厘清!”
吴良友开门见山,让技术员架起仪器,对照图纸,开始拉线、钉桩、喷漆标记。
他亲自拿着图纸,向王德发和村民代表讲解每一户宅基地的位置、面积、朝向,甚至主动提出可以根据村民家庭人口的实际情况,在政策允许范围内做微调。态度诚恳,操作透明。
阳光很毒,吴良友的额头很快渗出汗水,衬衫后背也湿了一片。
他毫不在意,蹲在地上和王德发一起看图纸,讨论细节,遇到有争议的地方,耐心解释政策,并让技术员当场重新测量确认。
方志高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佩服。
吴局长这做派,任谁也挑不出大毛病,完全是真心实意解决问题的样子。
几个村民代表的脸色也渐渐松弛下来,开始小声议论哪块地位置好,哪块地方便。
王德发看着吴良友被汗水浸湿的后背,又看看地上清晰的标记,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缓和。
然而,就在现场气氛逐渐向好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插了进来。
“哟,吴局长,这么热的天还亲自下来跑地界,真够辛苦的!”声音带着几分油滑和戏谑。
众人回头,只见冉德衡不知何时也来了,骑着一辆半旧的电动车,停在人群外围。
他今天穿了件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戴着一副大墨镜,嘴里叼着烟,那形象跟现场严肃的办公氛围格格不入。
吴良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老冉?你怎么来了?”
“听说吴局今天来现场解决问题,我作为分管过这块的副局长,虽然现在‘情况特殊’,但也得来学习学习,关心关心嘛!”
冉德衡笑嘻嘻地停好车,走了过来,目光扫过现场,“嚯,动作挺快,线都放好了?王组长,这下该满意了吧?”
王德发对冉德衡显然没什么好印象,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
冉德衡也不在意,凑到吴良友身边,压低声音,但音量恰好能让旁边的王德发和几个村民代表听到:“吴局,这片地我记得以前是村集体的打谷场和一部分旱地吧?这性质变更,补偿标准可得按最高的来,不然村民吃亏啊。”
这话听起来像是帮村民说话,但在这个已经基本谈妥、正在确认细节的节骨眼上提“补偿标准”,无异于又撩拨了一下村民本就敏感的神经。
果然,王德发和几个村民代表的目光又看向了吴良友。
吴良友心里暗骂冉德衡多事添乱,脸上却不动声色:“补偿标准严格按照县里最新的征地补偿办法执行,分地类、分等级,公开透明,这个王组长和乡亲们都已经清楚。我们今天先把地界定死,补偿核算很快就会跟上,一分不会少。”
他语气肯定,直接把冉德衡挑起的话头堵了回去。
冉德衡讪笑了一下,墨镜后的眼睛看不清神色:“那是那是,吴局办事,肯定稳妥。”他不再多说,背着手在场地边溜达起来,东看看西瞅瞅,像个监工的。
现场工作继续进行。又忙活了近一个小时,主要几户的宅基地边界基本标定完毕,村民代表和王德发在确认书上签了字。
吴良友松了口气,总算又过了一关。
他让方志高和技术员留下来处理后续的图纸归档和手续问题,自己准备离开。
“吴局,坐我电动车,我捎你一段到村口?”冉德衡热情地凑过来。
吴良友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正好借机探探他的口风,便点了点头。
两人骑着那辆嘎吱作响的电动车,沿着村道慢悠悠往外走,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老冉,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吴良友问。
“在家待着也是待着,出来透透气。”
冉德衡叼着烟,“再说了,王家庄这事闹得这么大,我不来看看,心里也不踏实。吴局,你今天这招‘现场办公’高明,暂时把王德发稳住了。不过……”他顿了顿,“我听说,昨晚李老栓被人打了,就在镇上。”
吴良友心里一惊。
冉德衡消息这么快?他故作不知:“李老栓?哪个李老栓?”
“就是王德发那个堂弟,好喝酒好吹牛的那个。听说他跟省报那个赵记者走得挺近,经常提供点消息。”
冉德衡从后视镜里瞥了吴良友一眼,“昨晚在小巷里被人闷棍打了,断了两根肋骨,现在在镇卫生院躺着呢。啧啧,这年头,记者这行当也危险啊。”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既点出了李老栓和赵强的关系,又暗示了打人事件可能和赵强的调查有关。
“有这种事?报警了吗?”吴良友问。
“报了,但那种黑灯瞎火的小巷,没监控,没目击者,估计也就是不了了之。”
冉德衡摇摇头,“吴局,你说这赵记者,是不是查得太深,得罪什么人了?”
“记者调查是他们的工作,至于得不得罪人,那就不好说了。”
吴良友模棱两可地回答,反问道,“老冉,你消息灵通,你觉得会是谁干的?”
冉德衡嘿嘿一笑:“这可不好乱猜。可能是黑川那边嫌他碍事,也可能是……某些不想让旧事重提的人。余文国的案子,水可不浅呐。”
他又把话题引向了余文国。
吴良友越发觉得冉德衡今天出现得蹊跷,说话也句句带着钩子。
他到底想试探什么?还是想传递什么?
到了村口,吴良友下车。
冉德衡也没多留,挥挥手,骑着电动车歪歪扭扭地走了。
吴良友站在村口的香樟树下,看着冉德衡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这个“复活”的副局长,就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不断扩大,而且方向难测。
他拿出手机,看到马锋发来的新消息:“冉今日出现王家庄,提及李老栓事,意在试探你反应,并可能想引导你将矛头指向黑川或余案。保持警惕,无需过度回应。另,赵强上午去了镇卫生院探望李老栓,情绪激动。他可能会加大调查力度,甚至采取更激进方式,你做好准备。”
果然,冉德衡的行为在马锋的预料之中。
但赵强那边……如果他被激怒,调查行动升级,很可能会打乱马锋的整体部署,也让自己更加被动。
必须想办法,既要给黑石那边看到“进展”,又要稳住赵强,还不能让马锋的计划受影响……这简直是在针尖上跳舞。
他拨通了林少虎的电话:“小林,帮我查一下,县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关于媒体接待或者舆论引导方面的培训或者会议精神?另外,以办公室名义,给省报赵强记者发个正式的函,邀请他下周一上午来局里,就王家庄补偿和宅基地落实情况进行一次正式的、全面的沟通交流,我们可以提供所有公开文件的查询便利。语气要客气,体现我们开放、合作、接受监督的态度。”
他想用这种“官方、透明”的姿态,一定程度上稳住赵强,至少把他的一部分行动约束在相对可控的正式沟通渠道内,同时也算是向“老刀”展示自己“在处理”。
挂了电话,他走回自己停车的地方。
刚拉开车门,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通。
“喂,是吴良友局长吗?”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点紧张和迟疑。
“我是,您哪位?”
“我……我是刘宛凝。”对方沉默了两秒,才轻声说道。
吴良友的心脏猛地一跳,握住车门的手瞬间收紧:“……小宛?赵记者的助理?”
“是……是我。”宛凝的声音很低,似乎是在避开人,“吴局长,我……我能跟您单独见一面吗?有些事……我想当面问您,也……也有些事,想告诉您。关于……关于我母亲刘小玫的。”
吴良友感觉呼吸一窒。
她主动找来了!而且提到了刘小玫!
“你在哪儿?安全吗?”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在县城‘静语’咖啡馆,解放路那家。我……我避开赵老师出来的。您能来吗?我等到下午三点。”宛凝的声音带着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吴良友看了一眼时间,中午十二点半。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一个巨大的风险。
可能是陷阱,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他了解真相、甚至破局的关键。
马锋的警告在耳边回响:“保持距离,多观察。”
但宛凝主动提及刘小玫,这触及了他心底最深的秘密和软肋,他无法忽视。
“好。”他听到自己说,“我两点到。你找个靠里面的安静位置。”
挂了电话,吴良友坐进车里,久久没有发动
他知道,这个决定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但他同样知道,有些谜团,如果不靠近,就永远无法解开。
关于宛凝,关于刘小玫,关于她出现在这里的真正目的……他需要答案。
为了任务,也为了……他自己。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离王家庄。
阳光炙烤着大地,道路两旁的玉米叶子蔫头耷脑。
他的目的地,是县城那家安静的咖啡馆,也是一场可能改变一切的面谈。
而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车子离开后不久,村口小卖部的公用电话亭里,一个戴着草帽、农民打扮的人,拿着话筒低声说道:“目标已离开王家庄,方向县城。与冉有短暂接触。另,刘宛凝用公用电话打出,疑似联系吴。”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指令:“跟到县城,确认其去向。刘宛凝那边,暂时不要惊动,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明白。”
草帽男挂断电话,走出电话亭,骑上一辆停在树荫下的破旧摩托车,不紧不慢地朝着县城方向驶去。
风云,正在县城的各个角落悄然汇聚。
第359章 母女真相
“静语”咖啡馆藏在解放路一条支巷的尽头,门面不大,装修是简单的原木风格,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客人寥寥无几。
下午两点,正是最安静的时候。
吴良友推门进去,风铃轻响。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里面角落卡座里的宛凝。
她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柠檬水,双手握着杯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换了一身简单的棉布连衣裙,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部分侧脸,但那股清秀怯弱的气质,在昏暗的光线下,与记忆中的身影重叠得更加惊心。
听到脚步声,宛凝抬起头,看到吴良友,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有紧张,有期待,还有深深的茫然。
她下意识地抬手,将左耳侧的头发别到耳后——那个小动作,和那颗鲜红的朱砂痣,再次刺痛了吴良友的眼睛。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生过来,他要了一杯豆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店里若有若无的音乐声和豆浆机工作的声音。
“你……”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吴良友道,声音有些干涩。
宛凝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抬眼直视着吴良友,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执拗:“吴局长,您……认识我母亲刘小玫,对吗?”
问题直接得让吴良友猝不及防。
他看着她清澈却又带着痛楚的眼睛,知道否认已经毫无意义。
对方能找到这里,能用这种方式提问,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认识。”
他缓缓点头,选择了承认,“很多年前,在水湾镇知青点。”
听到他亲口承认,宛凝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
她低下头,拼命忍住眼泪,肩膀轻轻耸动。
“她……她一直保留着您的照片,夹在一本旧日记本里。”
宛凝的声音带着哽咽,“日记本里……写了很多关于您的事。那些年,她在水湾镇的日子,她的快乐,她的……痛苦。”
吴良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照片?日记?刘小玫还留着那些东西?
“你母亲她……后来怎么样了?”他问出了埋在心底多年的问题。
“她死了。”宛凝抬起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去年春天,乳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没多久就走了。走的时候……很瘦,但一直很平静。她说……她不后悔。”
不后悔……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在吴良友心头反复切割。
当年他在水湾农技站工作时,认识了刘小玫,因家贫刘小玫父亲极力反对,迫于压力,刘小玫嫁给了同镇一个货车司机。
不久后他就调到了县农业局,俩人逐渐断了联系。
他以为她开始了新的生活,便将那段感情深深埋藏,甚至很少去回忆。没想到……
“你父亲……”吴良友艰难地问。
“我名义上的父亲,那个货车司机,在我五岁的时候就出车祸去世了。”
宛凝擦去眼泪,语气平静了一些,但带着嘲讽,“我妈一个人带着我和姐姐,吃了很多苦。后来我才知道……我可能,根本就没有那个‘父亲’。”
吴良友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她。
宛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看过我妈的日记,也问过镇上的老人。我妈嫁给他之前,就已经……怀了我。日记里写的时间,还有她那些年的痛苦和纠结……我怀疑,我亲生父亲,是您。”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吴良友的耳边。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女儿?宛凝可能是他的女儿?他和刘小玫的女儿?
时间、地点、刘小玫后来的遭遇……一切线索似乎都指向了这个可怕而又惊人的可能性。
“你……你确定?”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我不确定。”宛凝摇头,泪水又涌了出来,“我没有证据。我妈到死都没明确说过。但我查过,您当年回城的时间,和我出生的时间,能对得上。而且……我看过您年轻时的照片,我的眉眼,确实有点像您。还有这颗痣……”她指了指自己左耳垂,“我妈说,这是胎里带来的,她也有。”
吴良友呆呆地看着她,看着那颗和自己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朱砂痣,看着那张融合了刘小玫清秀和自己某些轮廓特征的脸庞。
血缘的直觉,以及那些残酷的时间证据,几乎要击垮他多年来的心理防线。
“你……你来找我,就是为了确认这个?”吴良友哑声问。
“一开始……是的。”宛凝低下头,“我妈走后,我心里一直有个结。我想知道我的亲生父亲是谁,他为什么抛弃我们。后来,我偶然看到关于梓灵县国土局的新闻,看到了您的名字和照片……我才起了疑心。正好赵老师需要助手调查这边的土地问题,我就……我就想办法跟来了。”
“那你接近赵强……”
“赵老师不知道我的真实目的。”宛凝急忙解释,“我只说我是学新闻的,想实习,对基层调查感兴趣。他看我勤快,就留下了。我……我是想借机会接近您,观察您,找机会问清楚。”
原来如此。
她的出现,并非赵强或者任何势力的安排,而是她自己的寻亲之举。
这解释了为什么她的出现如此突兀,又带着那么多刘小玫的印记。
“那你现在……确认了吗?”吴良友问,心情无比复杂。
如果宛凝真是他的女儿,他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亲情,在这危机四伏的时刻,是救赎,还是更沉重的负担?
宛凝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摇头:“我不知道。我心里觉得是,但……我需要更确切的证据。而且,就算您是,我又能怎么样呢?您有您的家庭,有您的地位。我母亲已经死了,过去的事情,改变不了什么。”
她的话语里透着深深的失落和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与无奈。
“你母亲……她恨我吗?”吴良友问出了最不敢问的问题。
宛凝看着他,眼神复杂:“日记里……有想念,有遗憾,有痛苦,但没有恨。她写,那是时代的错,是命运的捉弄。她只希望您过得好。”
吴良友闭上眼睛,强忍着眼角的酸涩。
刘小玫的善良和隐忍,让他无地自容。
“你这次来,除了问我,还有别的打算吗?赵强记者在查的事情,很危险,你知道吧?”
吴良友转移了话题,也提醒她现实的严峻。
“我知道。”宛凝点点头,“昨晚李老栓被打,赵老师接到威胁电话,我都看到了。我很害怕。但赵老师说,越是有人阻止,说明问题越大,越要查下去。他……他是个好记者,想为老百姓发声。”
“那你呢?你还打算继续跟着他冒险?”
宛凝犹豫了:“我……我不知道。我来梓灵的目的,现在已经……模糊了。找到您,问出我想问的,我心里轻松了一些,但也更乱了。我不知道该继续帮赵老师,还是……离开。”
看着她茫然无助的样子,吴良友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无论她是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她是刘小玫的女儿,而且卷入了如此危险的旋涡中。他不能坐视不管。
“听我说,小宛。”吴良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语气严肃,“梓灵县现在的情况非常复杂,比你想象的更危险。赵记者调查的事情,涉及到很深的利益集团,他们手段狠辣,昨晚的事只是开始。你继续留在他身边,会很危险。”
“那我该怎么办?”宛凝无助地看着他。
吴良友快速思考着。
让宛凝立刻离开赵强,可能会引起赵强的怀疑,也不一定能保证她的安全。
留在赵强身边,虽然危险,但或许……能在某些时候,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比如,传递信息?或者,影响赵强的调查方向?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利用宛凝?不,是保护她,同时……或许也能为破局增加一个支点?
“你现在暂时不要离开赵强。”吴良友做出了决定,“但你要更加小心,注意安全。赵强要去哪里,接触什么人,特别是如果他要去一些危险的地方或者接触危险的人,你尽量劝阻,如果劝阻不了,就……想办法告诉我。”
他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下一个新的、不记名的电话号码:“这个号码,只有你知道。遇到紧急情况,或者有重要发现,打这个电话。平时不要联系。”
宛凝接过纸条,看着上面的号码,又看看吴良友,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不解:“吴局长,您……您为什么要帮我?因为……因为我母亲吗?还是因为……您觉得我可能是……”
“别想那么多。”吴良友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你现在很危险,我需要确保你的安全。记住,在赵强面前,保持你之前的身份和态度,不要让他察觉我们见过面,也不要让他知道你的身世怀疑。这对你,对我,都很重要。明白吗?”
宛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将纸条小心地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还有,”吴良友补充道,“关于你身世的问题,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等眼前这些事情过去了,如果你还想知道答案,我们可以……再谈。现在,保护好自己,是第一位的。”
咖啡已经凉了。
吴良友看了看时间,这次会面不能再长了。
“我该走了。你坐一会儿再离开,别跟我一起出去。”
吴良友站起身,深深地看了宛凝一眼。
这张年轻的脸庞上,有刘小玫的影子,也可能有他自己的痕迹。
一种混杂着愧疚、怜惜和责任的复杂情感,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吴局长……”宛凝叫住他,眼神里有一丝依赖和恳求,“您……您也要小心。”
吴良友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咖啡馆。
走出巷子,来到车水马龙的大街上,阳光刺眼。
吴良友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靠在椅背上,久久不动。
与宛凝的见面,揭开了一个尘封多年的秘密,也带来了新的、更加错综复杂的局面。
宛凝的出现,从最初的身份谜团,变成了可能存在的血缘牵绊。
这让他今后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慎重,因为他要保护的,可能又多了一个人。
而宛凝留在赵强身边,既是一个风险,也可能是一个机会,关键在于如何引导和运用。
他需要将这次会面的情况,尽快向马锋汇报。
但同时,关于宛凝身世的猜测,他暂时不打算说。
那是他个人的私密领域,也牵扯到刘小玫的名誉,他需要时间消化和确认。
手机震动,是“老刀”发来的短信:“赵强线人事件,效果已显。张主任基本满意。下一步:三日内,设法让赵强无法继续深入调查王家庄及黑川项目。方法自定,只看结果。‘教授’行程已定,不容有失。”
压力再次袭来,而且更加具体和紧迫。
让赵强“无法继续深入调查”,这比之前的“制造压力”要求更高,几乎意味着要彻底打断赵强的调查进程。
怎么办?硬来肯定不行。诬陷?制造丑闻?还是利用宛凝……
想到利用宛凝,吴良友心里一阵抗拒。但理智告诉他,这或许是最柔和、最可能有效的方式。如果宛凝能影响赵强,或者能从赵强那里获取关键信息,提前预判他的行动,自己就能有针对性地布置,既达到阻碍调查的目的,又不至于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但这需要宛凝的配合,也需要极其精妙的操控。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矛盾。
这场战斗,不仅要与明处的敌人周旋,还要在情感的泥沼和道德的边界上艰难跋涉。
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他决定先回局里,处理一些积压的文件,也让自己冷静一下。
然而,他并不知道,在他离开“静语”咖啡馆后不久,马路对面一家五金店的二楼窗户后面,一个长焦镜头缓缓收回。
镜头后的男人,正是“猴子”。
他拨通了电话:
“老大,目标在‘静语’咖啡馆与刘宛凝单独会面,时长约二十五分钟。谈话内容不详,但两人情绪似乎都有波动,刘宛凝曾流泪。吴离开时神色凝重。是否需要对刘宛凝采取进一步措施?”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老刀冰冷的声音:“暂时不要动她。继续监视,重点查清她和吴良友的真实关系。另外,查一下那家咖啡馆的背景,有没有可能被监听或安装了设备。”
“明白!”
风雨欲来,而蛛网,正在悄无声息地收紧。
第360章 默换潜移
周一上午,县国土资源局小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得满满当当。
主位上是县委书记杨庆伟,他今天穿了件普通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眉头微蹙,听着汇报。
旁边是分管国土、城建的常务副县长黄诚,以及县委办主任。对面,是吴良友和局里的几位副局长、纪检组长刘猛。
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空调卖力地工作着,但似乎吹不散弥漫在会议室里的紧张气息。
吴良友正在做口头汇报,面前摊开着一份精心准备的书面材料。
他语调平稳,条理清晰,从王家庄征地补偿纠纷的起因、过程,讲到目前采取的解决方案和已落实的举措,再到对全县类似隐患的排查和预防机制建设。
他刻意突出了“主动介入”、“现场办公”、“保障群众合法权益”、“规范项目推进”等关键词,姿态放得很低,但又不失原则。
杨庆伟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锐利,像两把手术刀,试图剖开吴良友言辞的表面,看到内里的实质。
“……综上所述,局里将以此次事件为契机,进一步规范土地征收程序,加强补偿资金监管,畅通群众诉求渠道,确保类似问题不再发生。”
吴良友结束了汇报,看向杨庆伟,“杨书记,以上就是我局近期相关工作的基本情况,请领导批评指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杨庆伟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良友同志,汇报得很全面,措施也列了不少。但是,我有个问题。”
来了。吴良友打起十二分精神:“书记您说。”
“王家庄这件事,从村民开始反映,到最终爆发围堵冲突,前后拖了多久?”杨庆伟问。
“大概……两个多月。”吴良友如实回答。
“两个多月。”杨庆伟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两个多月时间,问题从星星之火,酿成了差点燎原的群体性事件。这期间,我们的工作机制在哪里?预警机制在哪里?相关责任人的敏感性在哪里?非要等到群众堵了路,围了机器,媒体关注了,我们才‘高度重视’、‘迅速处理’?”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但每一个问题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与会者的心上。
几位副县长和局领导都低下了头。
“我不是说你们事后处理得不好。”杨庆伟话锋一转,“良友同志现场处置,还算果断,承诺也算及时。但是,同志们,我们要反思的是,为什么不能把问题解决在萌芽状态?为什么总要等到矛盾激化?是能力问题,还是……态度问题?或者,是有什么别的难言之隐,阻碍了问题的正常解决?”
最后这句话,意有所指,目光再次落在吴良友脸上。
吴良友感到压力陡增。
杨庆伟这是在敲打,也是在试探,怀疑局里在征地补偿问题上存在猫腻,或者受到了其他力量的干扰。
“书记批评得对,是我们工作不细,敏感性不强。”
吴良友主动承认错误,“特别是作为主要负责人,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下一步,我们一定深刻反思,完善机制,压实责任,坚决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他避开了“难言之隐”的尖锐问题,将之归结为工作层面的不足。
杨庆伟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吴良友面色沉静,眼神坦荡。
“好,希望你们说到做到。”杨庆伟点了点头,不再纠缠这个问题,转而问道,“另外,我听说省报有个记者,一直在关注王家庄和黑川项目?”
果然提到了赵强!
“是的,省报的赵强记者最近确实在县里进行一些采访。”
吴良友谨慎回答,“我们秉持开放态度,只要在法律法规和新闻纪律范围内,愿意接受媒体监督,也提供必要的便利。”
“媒体监督是好事。”杨庆伟道,“但要注意,不能被个别媒体带了节奏,更不能因为媒体关注,就背离政策原则,搞无原则的妥协。也不能因为怕媒体,就缩手缩脚,该推进的工作不敢推进。这个度,你们要把握好。”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既肯定了媒体作用,又划定了界限,暗示吴良友不要被赵强牵着鼻子走,也不要因为赵强的调查就影响黑川项目(如果合规的话)。
“明白,我们一定把握好分寸。”吴良友应道。
“还有,”杨庆伟合上面前的笔记本,像是随口一提,“最近县里在推进一些历史遗留问题的清理。国土部门涉及面广,情况复杂。你们要积极配合纪委、审计等部门的工作,该提供的材料及时提供,该说明的情况如实说明。特别是涉及一些已经离开岗位,或者……已经去世的同志经手的事项,更要厘清责任,不留隐患。”
已经去世的同志?这显然是在点余文国,甚至可能包括冉德衡!
吴良友心头凛然,面上恭敬答道:“是,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汇报会又持续了半小时,杨庆伟听取了其他几位副局长的补充发言,做了一些原则性指示,便结束了会议。
散会后,吴良友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才感觉衬衫里面已经湿透。
杨庆伟的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虽然没有抓到实质把柄,但那种高压和审视,让人喘不过气。
而且,他明显对赵强的调查有所关注,并持一种谨慎的保留态度,这对吴良友来说,既是压力,也可能是一种可以利用的“势”——如果操作得当,或许可以借杨庆伟这把“刀”,来限制赵强的调查空间?
但风险同样巨大,弄不好会引火烧身。
他正思考着,刘猛敲门进来了。
“吴局。”刘猛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关于余文国案件的一些补充调查,需要再跟您核实几个细节。”
又来了。吴良友请他坐下。
刘猛问的主要是余文国生前经手的几个矿产资源执法案件,特别是一个无证开采的砂石场案,当时处罚决定做出后,罚款迟迟没有全额追缴到位,后来不了了之。
刘猛想知道吴良友是否了解这个案件的后续,以及余文国当时有无异常。
吴良友表示自己当时主要关注土地审批和重点项目,对具体的矿产资源执法案件过程并不十分清楚,需要查档案。
他回答得很谨慎,既不推卸领导责任,也不贸然深入具体细节。
刘猛记录着,又问:“另外,冉德衡副局长‘复活’后,局里对他的工作,目前有什么安排吗?他的组织关系、工资待遇这些,如何处理?”
吴良友心里一动。刘猛也注意到冉德衡了,而且问得很直接。
“冉副局长的情况比较特殊。”
吴良友斟酌着用词,“他是因身份误认导致的‘被死亡’,现在事实澄清,自然应该恢复身份和工作。但具体的组织程序,需要县里和市局那边协调,我们正在积极沟通。目前,他暂时以协助处理一些遗留问题的方式参与工作,没有正式分工。”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认冉德衡应该回来,又强调程序未走完,实际未安排重要工作,符合规定。
刘猛点点头,没再多问,起身告辞。
送走刘猛,吴良友感觉心力交瘁。
应付完杨庆伟,又要应付刘猛,每一场对话都是一次心理和智慧的较量。
下午,他收到了林少虎送来的、以局办公室名义发给赵强的正式邀请函回执。赵强接受了邀请,约定周二(明天)上午九点半,来局里进行正式沟通。
同时,他也收到了“老刀”新的催促短信:“杨庆伟已关注记者,可利用此势,三日之期,已过一日,我要看到赵强调查受阻的明确进展。”
吴良友揉着太阳穴,时间越来越紧,杨庆伟今天的表态,确实可以借题发挥。
或许,可以在明天与赵强的正式沟通中,态度更强硬一些,引用杨庆伟“把握分寸”的指示,划定一些“采访禁区”?或者,透露一些“内部消息”,暗示赵强的调查已经引起县里主要领导的“不悦”和“关注”,让他知难而退?
但这需要非常巧妙的言辞和表情管理,既要达到阻吓效果,又不能留下威胁的话柄。
他正思考着具体说辞,手机响了,是那个宛凝知道的、新的不记名号码。
他心头一紧,走到里间,关好门,才接通。
“喂?”
“吴……吴局长,是我。”宛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慌张,“赵老师他……他好像发现了什么!”
“发现什么?慢慢说。”吴良友沉声道。
“他下午出去了,没让我跟着。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很久,然后出来就一直在电脑上查资料,还打了好几个电话,语气很激动。我偷偷听到一点,他好像是在查……查什么‘洗脚城’、‘雷公明’,还有什么‘运输队’、‘表舅’之类的……他好像还提到了‘冉副局长’的名字!”
吴良友的心猛地一沉。
赵强在查“过足瘾”洗脚城!在查雷公明!甚至可能查到了冉德衡那个所谓的“表舅运输队”!他是怎么查到这些线索的?李老栓提供的?还是他自己摸到的?
如果赵强顺着“洗脚城”这条线查下去,很可能会查到冉德衡和自己在洗脚城见面的事,甚至可能查到苏丽华,查到更多隐秘的联系!
这太危险了!必须阻止他!
“他还说了什么?有没有说接下来要做什么?”吴良友急问。
“我……我没听太清。但他好像说,明天见过你们之后,要去核实一些‘有趣的线索’。”
宛凝的声音带着哭腔,“吴局长,我该怎么办?我觉得赵老师查的事情越来越危险了,我……我好害怕。”
“别怕。”吴良友强迫自己冷静,快速思考,“小宛,你听我说,明天赵强来局里,我会想办法拖住他,或者……引导他的调查方向。你要做的,就是尽量留意他接下来的计划,如果可能,委婉地劝他不要涉险,如果有更具体的行动信息,立刻通知我,记住,保护好自己,一切小心。”
“嗯……我知道了。”宛凝的声音稍微安定了一些。
挂了电话,吴良友在房间里踱步。
情况急转直下!赵强的调查进度远超预期,已经逼近了核心区域!明天与他的正式沟通,已经不仅仅是为了应付黑石,更是为了紧急“灭火”!
他必须重新设计明天的谈话策略,要更强势,更巧妙,甚至……要准备好一些“筹码”或“烟雾弹”,来转移赵强的注意力。
同时,他必须立刻将这一紧急情况通知马锋。
他拿出加密手机,快速编辑短信:“紧急!赵强已查至洗脚城、雷公明线,疑触及冉。明日将与我正式会谈,恐难阻其深入。请求指示,是否可启用备用方案或提供误导性信息?”
发送出去后,他焦急地等待回复。
几分钟后,马锋回复:“情况已知。备用方案‘材料A’已发你加密邮箱。明日会谈,可适度强硬,引用杨指示,划定界限。可暗示其调查已引发高层不悦,触及敏感人事。‘材料A’内容,可在其坚持时,作为‘内部提醒’部分透露,引导其转向‘错误方向’。注意:勿暴露我方意图,勿涉核心机密。安全第一。”
“材料A”?吴良友立刻打开电脑,登录加密邮箱。里面果然有一份新的文件,标题就是“材料A”。他迅速下载解密。
文件内容,是一份伪造的、但制作精良的“内部情况通报”草稿,涉及对某位已调离梓灵的前县领导(与张明远关系不大)在任期间一些土地审批问题的“初步核实情况”,里面提及了黑川项目早期的一些“程序瑕疵”,但将主要责任指向了那位已调离的领导和一个“已去世的中间人”(影射余文国),并暗示有“个别退休老干部”可能牵涉其中。
文件措辞模糊,但指向性明确,看起来像是一份正在内部流转、尚未定性的调查材料。
这是一份精心准备的“诱饵”!
如果赵强拿到这个,很可能会被引导去调查那位已调离的前领导和所谓的“退休老干部”,从而暂时远离冉德衡、雷公明、洗脚城这条真正危险的线!
马锋这一手,高明而及时。
吴良友仔细阅读了文件内容,记下关键点。
明天,这将是他应对赵强的重要武器。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吴良友站在窗前,望着暮色四合的城市。
明天,将是一场硬仗。
他不仅要面对赵强尖锐的提问,还要巧妙地将对方的调查引向歧路,同时还得让“老刀”看到自己“阻碍调查”的“成效”。
多重身份,多重任务,多重压力。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既然已无退路,那就迎难而上。
在这场扑朔迷离的棋局中,他必须成为那个掌控节奏的棋手,哪怕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
夜,再次降临。
而黎明后的交锋,将决定许多人的命运走向。
第361章 交锋时刻
周二上午九点二十五分,梓灵县国土资源局三楼小会议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会议桌面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空气里飘着新泡的绿茶香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机关的严肃和沉闷。
吴良友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几份文件。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行政夹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表情平静中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方志高和林少虎分坐两侧,负责记录和补充。
九点三十分整,会议室的门被准时推开。
赵强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身朴素的打扮,但眼神比以往更加锐利,像打磨过的刀锋。
他身后跟着宛凝。
宛凝今天穿了件素色的衬衫,长发扎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进门时,目光与吴良友有不到一秒的接触,便迅速移开,低头在赵强侧后方坐下,拿出了记录本和笔。
“赵记者,欢迎。”
吴良友站起身,礼节性地与赵强握了握手,对宛凝只是微微颔首。
“吴局长客气,感谢局里安排这次沟通。”
赵强坐下,开门见山,“那我们开始?”
“好。”吴良友点头,示意林少虎可以开始记录,“赵记者有什么问题,可以尽管提,只要是政策允许、不涉密的范围,我们知无不言。”
开场白很官方,也划定了界限。
赵强拿出录音笔,征得同意后打开,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份清单:“吴局长,这是我梳理的几个主要问题。第一,关于王家庄征地补偿的县级配套资金,具体来源和拨付流程,能否提供详细的文件依据?第二,黑川项目土地性质变更的省级批复,除了那份文件,后续是否有补充的专家论证意见、公示反馈等材料?第三,据村民反映,当年第一批征地时,评估标准明显低于同期市场价,是否存在人为压低补偿的情况?第四,我局已故余文国大队长生前经手的几个执法案件,罚没款去向是否清晰?与当时一些企业的关系,是否需要重新审视?”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指核心,而且明显做了大量功课。
尤其是第四个问题,直接将矛头指向了余文国案可能存在的更大黑幕。
吴良友面色不变,心里却暗暗吃惊。
赵强的调查果然深入,而且目标明确。
他按照事先准备,对前两个问题提供了标准化的流程解释和相关文件复印件(部分无关紧要的)。
对于第三个问题,他承认早期评估可能存在与市场脱节的情况,但强调那是特定时期的政策执行问题,目前正在依法依规进行纠偏和补足。
轮到第四个问题,他停顿了一下,表情变得严肃而沉重。
“关于余文国同志的问题,”吴良友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痛惜和遗憾,“组织上已经有了结论。他犯了严重错误,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对于他生前经手工作的清查,纪委等部门一直在进行。作为局里,我们坚决拥护组织的决定,积极配合调查,该整改的整改,该处理的处理。至于一些具体案件细节和款项去向,因为涉及纪检监察和司法程序,我们不便过多透露,也请赵记者理解。”
他巧妙地将问题推给了纪委和司法程序,堵住了赵强进一步追问的路径。
赵强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盯着吴良友:“吴局长,我理解程序。但我收到一些反映,说余文国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背后或许牵扯到更广的利益网络,甚至可能涉及某些……依然在位的干部。对此,您作为单位主要领导,是否有所察觉?或者,局里内部是否进行过相关的自查自纠?”
这话问得极其大胆,几乎是在当面质疑吴良友本人或者局领导班子的清白。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方志高和林少虎都屏住了呼吸,偷偷看向吴良友。
吴良友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迎上赵强的目光,眼神坦荡中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冷意:
“赵记者,你的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正常采访的范畴,带有明显的指向性和猜测性。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国土局班子是团结的,是经得起考验的。我们欢迎监督,但反对毫无根据的臆测和影射。如果赵记者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哪位干部有问题,请直接向纪委举报,我们绝不护短。如果没有证据,这样的提问,不仅无助于解决问题,还可能影响团结,干扰正常工作。”
他的回应强硬而有力,既守住了底线,又反将了赵强一军。
赵强似乎料到他会这么回答,并没有退缩,反而笑了笑:“吴局长别误会,我没有影射任何具体个人的意思。只是作为记者,有责任追问真相。既然您提到纪委,我倒是听说,纪委马东书记最近对国土领域的历史遗留问题非常关注,也做了一些指示。不知道局里在配合相关调查时,是否发现了一些……值得深思的新情况?”
他开始借用马东的势,试图施加压力。
吴良友心中冷笑,等的就是你提马东。
他顺势接过话头,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说到马书记的指示,我正好也想跟赵记者交流一下。马书记确实高度重视相关工作,也要求我们依法依规,配合调查,厘清责任。同时,马书记也特别强调,要把握好度,要坚持正确的舆论导向。媒体监督是必要的,但调查报道,尤其是涉及复杂历史问题和人事关系的,一定要严谨再严谨,要基于事实和法律,不能听风就是雨,更不能被人利用,成为干扰地方发展稳定、甚至攻击污蔑干部的工具。”
他引用马东的“把握分寸”论,反过来警告赵强不要越界。
赵强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听出了吴良友话里的警告意味,也感受到了来自官方态度的压力。
“吴局长的意思我明白。但记者的职责就是追寻事实,无论它多么复杂。”
赵强语气依然坚定,“事实上,我最近在调查中,也确实发现了一些……令人疑惑的线索。比如,关于贵局冉德衡副局长的‘复活’,比如,县城‘过足瘾’洗脚城的一些往来,再比如,县法院雷公明院长与某些项目之间若隐若现的关系……”
他终于图穷匕见,抛出了他查到的最敏感的几条线!
吴良友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和一丝不悦:“赵记者!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冉副局长的情况已经澄清,是身份误认!洗脚城?那是什么地方?跟我们国土局的工作有什么关系?雷公明院长是法院领导,他的工作范畴更与我们不相干!你把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扯在一起,到底想表达什么?你这是严重的误导和不负责任的联想!”
他的反应激烈而“自然”,完全像是一个被无端猜测和污名化的领导干部应有的愤怒。
宛凝在一旁记录的手微微停顿,抬头担忧地看了一眼吴良友,又迅速低下头。
赵强被吴良友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怔了一下,但随即目光更加锐利:“吴局长,是不是联想,需要事实来验证。我既然提到这些,自然有我的信息来源和逻辑。如果您认为这些毫无关联,那最好不过。但群众有知情权,舆论有监督权。我会继续追查下去,直到水落石出。”
“赵记者!”
吴良友猛地一拍桌子(力度控制得刚好,发出响声但不过分),站起身来,脸色沉郁,“我再次郑重提醒你!你的调查,必须建立在事实和法律的基础上!如果你执意要调查一些捕风捉影、甚至可能涉及个人隐私和名誉的事情,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你要负责!而且,我必须提醒你,你的调查行为,已经引起了县委主要领导的关注!杨书记对于个别媒体人员不专业、不负责,甚至可能干扰正常工作的行为,是非常反感的!请你务必慎重!”
他直接抬出了杨庆伟,并将赵强的行为定性为“不专业、不负责、可能干扰工作”,施加了最大的压力。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赵强脸色变幻,显然在权衡。
吴良友的强硬态度和杨庆伟的潜在态度,是他必须考虑的现实因素。
就在这时,吴良友仿佛强压怒火,坐回椅子上,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带着冷意:“赵记者,我理解你想做出好新闻的心情。但有些事情,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有些所谓的‘线索’,可能是有人故意抛出来的烟雾弹,目的就是搅浑水,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我们内部,最近也收到一些反映,涉及到一些已调离干部甚至退休老同志在历史项目中的问题,纪委正在初步核实。这些才是真正值得关注的方向。而不是盯着一些未经证实的、枝节性的小道消息。”
他话锋一转,开始抛出了“材料A”的诱饵。
赵强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已调离干部?退休老同志?吴局长指的是?”
“具体是谁,在组织结论出来前,我不便透露。”吴良友摆摆手,做出讳莫如深的样子,“但我可以告诉你,调查的方向,可能
更倾向于历史遗留的决策和程序问题,而不是一些个人化的、捕风捉影的所谓‘关系’和‘往来’。我言尽于此,希望你作为一名有经验的记者,能有自己的判断,不要被人当枪使,也不要浪费宝贵的调查资源在错误的方向上。”
他这番话说得似是而非,既有警告,又有“指点”,将赵强的注意力成功地引向了那个伪造的“内部调查方向”。
赵强陷入了沉思。吴良友的激烈反应、李建国的潜在态度、以及这个新出现的“历史遗留问题”线索,都让他不得不重新评估自己的调查策略。
“感谢吴局长的……提醒。”
赵强最终开口,语气不再像之前那么咄咄逼人,“我会慎重考虑我的调查方向。今天的沟通,很有启发。”
见对方态度软化,吴良友也见好就收,重新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希望我们的沟通,能帮助赵记者更全面、客观地了解情况。国土局的大门,永远向负责任的媒体开放。”
会谈在一种略显尴尬和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吴良友让林少虎送赵强和宛凝离开。
走出会议室,宛凝回头看了一眼,吴良友已经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
她知道,刚才那场交锋,看似吴良友占据了上风,强硬地压制了赵强,并将他的调查引向了歧路。
但她更感觉到,吴良友那激烈反应背后,隐藏着极深的焦虑和不得已。
他是在保护什么?还是在害怕什么?
而赵强,虽然暂时被压制和误导,但他眼中那抹不甘和疑惑,说明他绝不会轻易放弃。
风暴,只是被暂时压抑,远未平息。
回到车上,赵强沉默了很久,突然对宛凝说:“小宛,你觉得吴良友今天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宛凝心中一惊,小心地回答:“我……我觉得他有些反应好像有点过激,像是被说中了什么。但后面提到历史遗留问题和退休干部,又好像……挺像那么回事。”
赵强点点头,眼神深邃:“过激,说明我们戳到了他的痛处。后面的‘指点’,可能是烟雾弹,也可能是……他想把我们引开。这个吴良友,不简单。看来,我们得调整一下策略了。明面上的硬碰硬,暂时行不通。或许,该从侧面,找更硬的‘砖头’,来敲开这扇门了。”
“更硬的……砖头?”宛凝不解。
赵强没有解释,只是望向车窗外飞逝的街景,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弧度。
而此刻,局长办公室里的吴良友,正看着手机上“老刀”发来的新短信:“今日表现,张主任已知。施压有效,但未竟全功。三日之期,最后一日。我要看到赵强离开梓灵,或调查彻底中止的明确结果。否则,你知道后果。”
最后通牒,来了。
吴良友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明天,将是决定性的时刻。
他走到窗边,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362章 最后期限
周二上午,县国土资源局会议室。
吴良友提前十分钟到,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流发呆。今天要跟省报记者赵强正面刚,说不紧张是假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宛凝发来微信:“爸,姥姥盼着周末学粉蒸肉呢,说您手艺不能失传。”
他嘴角不自觉上扬,回了个“放心”。这是唯一能让他放松的事。
九点半整,赵强带着宛凝准时出现。这记者眼神像探照灯,进门就扫了一圈。握手时,吴良友能感觉到对方手劲很大——来者不善。
开场寒暄都是套路,赵强很快亮出清单:“吴局长,几个问题请教。第一,王家庄征地补偿资金具体来源;第二,黑川项目土地性质变更的补充材料;第三,当年征地评估是否人为压价;第四……”
问题一个比一个狠。吴良友心里冷笑,面上却一本正经地解释官方流程。讲到第三个问题时,他故意叹气:“早期评估可能存在滞后,但正在依法纠偏。工作要改进,我们认。”
轮到最敏感的第四个问题,他停顿两秒,表情沉重:“关于某些同志的事,组织已有结论。作为局里,我们坚决拥护决定,积极配合调查。具体细节涉及司法程序,不便多说,请理解。”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球踢给了纪委和司法。
赵强显然不满意,身体前倾:“吴局长,我收到反映,某些案子可能只是冰山一角,涉及更广的利益网,甚至包括在位的干部。您作为主要领导,是否察觉?局里自查过吗?”
会议室瞬间安静。几个副手低头装没听见,林少虎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
吴良友抬眼直视赵强,声音冷下来:“赵记者,你的问题已超出采访范畴,带有明显指向性。国土局班子经得起考验。欢迎监督,但反对无根据臆测。如有确凿证据,请直接举报,我们绝不护短。”
硬气回怼,反将一军。
赵强笑了,搬出马东:“听说马书记很关注国土领域历史问题。局里配合调查时,有没有发现新情况?”
等的就是你提马东。吴良友顺势接话,语重心长:“说到马书记指示,我们确实在深入学习。马书记强调要把握好度,坚持正确舆论导向。媒体监督必要,但调查报道必须严谨,不能听风就是雨,更不能被人利用成攻击工具。”
借马东的势,警告对方别过界。
赵强皱眉,抛出杀手锏:“我在调查中发现一些线索,比如冉副局长‘复活’,县城‘过足瘾’洗脚城,还有雷公明院长与某些项目的关系……”
吴良友猛地一拍桌子(力度刚好),站起身,脸色铁青:“赵记者!冉副局长是身份误认!洗脚城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雷院长是法院领导!你把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扯一起,是严重误导!”
激烈反应,演得他自己都快信了。
宛凝低头记录,手顿了顿。
赵强怔了一下,目光更锐利:“是不是联想,用事实验证。我有信息来源。群众有知情权,我会追查到底。”
“我再次提醒你!”吴良友声音提高八度,“调查必须基于事实法律!如果你执意查捕风捉影的事,一切后果自负!而且,你的行为已引起县委主要领导关注!杨书记对个别媒体不专业、可能干扰工作的行为,非常反感!请你慎重!”
抬出杨庆伟,施压到顶。
气氛凝固。赵强脸色变幻,显然在权衡。
吴良友见火候差不多,缓和语气坐下:“赵记者,我理解你想做好新闻。但有些事不是表面那么简单。有些‘线索’可能是烟雾弹。我们内部最近收到反映,涉及已调离干部和退休老同志的历史问题,纪委正在核实。这些才值得关注,而不是盯着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
抛出诱饵——伪造的“材料A”。
赵强果然被吸引:“已调离干部?退休老同志?”
“具体不便透露。”吴良友讳莫如深,“但调查方向更倾向历史遗留决策程序问题,而非个人化捕风捉影。言尽于此,希望你有判断,别被人当枪使。”
话术高明,既警告又“指点”。
赵强沉思片刻,态度软化:“感谢提醒。我会慎重考虑调查方向。”
见好就收,吴良友恢复公事公办表情:“希望沟通有帮助。国土局大门永远向负责的媒体开放。”
会谈结束。林少虎送客,宛凝回头看了吴良友一眼,他正转身回办公室,背影疲惫。
她知道,这场交锋看似父亲赢了,但那激烈反应背后藏着极深焦虑。赵强眼中不甘,说明不会放弃。
回到车上,赵强沉默良久,突然问宛凝:“你觉得他的话几分真?”
宛凝心一跳,小心回答:“有些反应过激,像被说中了。但后面提历史问题,又挺像回事。”
赵强点头:“过激说明戳到痛处。后面可能是烟雾弹。这人不简单,得调整策略。明面硬碰不行,得找更硬的‘砖头’敲开门。”
“更硬的砖头?”
赵强没解释,望向车外,嘴角冷笑。
局长办公室里,吴良友看着“老刀”短信:“今日表现已知。施压有效但未全功。三日之期最后一日。我要看到赵强离开或调查中止的明确结果。否则后果自负。”
最后通牒来了。
他攥紧手机,走到窗边。山雨欲来,但眼下得先处理正常工作——技术岗位招聘。数字国土项目二期要启动,技术人才是关键。
叫来林少虎:“招聘进展?”
“筛选了八份简历,都有两三年经验。”林少虎递名单,“初步定周六面试。”
“可以。”吴良友点头,“通知冉副局长、方副局长和李姐一起。技术岗要找能干活的,别弄花架子。”
“明白。还有数字国土二期预算报表,袁股长下午送来。”
“好,送来我看看,尽快报招标办,别耽误下周招标会。”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揉太阳穴。既要应付外部压力,又要保证局里运转,像在走钢丝。
宛凝又发微信:“姥姥说周末等您。”
他回复:“周六上午有面试,下午过去。”
看着消息,心里一暖。家人是唯一慰藉。想起小时候母亲做的粉蒸肉,决定周末好好教姥姥。
下午三点,袁大秀送预算报表来。这老会计做事一板一眼:“吴局,核了三遍,没问题。这次预算细,方便招标办审核。”
吴良友翻看:“设备采购报价拿到了?”
“拿到了。”袁大秀抽出报价单,“宏远建材报价偏高,比其他两家贵五万。建议考虑另两家,性价比高。”
看了看,确实。宏远是县里老牌企业,但这次报价离谱。
“让林主任再跟另两家谈谈,压压价。省下的钱用到项目其他地方。”
“好的。那报表……”
“我先看,没问题明天签字你送招标办。”吴良友说,“招标会准备工作办公室开始了吗?”
“林主任在安排了,等您定参会名单。”
点头,继续处理文件。窗外天色渐暗,已经六点多。
妻子来电:“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七点到。吴语呢?”
“写作业呢。今天班主任说他数学进步大,模拟考班级前十。就是中考压力大,睡得晚。”
吴良友心一紧。儿子初三关键期,自己很久没关心他学习了。
“我早点回去跟他聊聊。”
挂电话,收拾东西离开。楼梯口碰见刘猛。
“吴局,才走?”
“处理点事。刘组长加班?”
“整理材料。纪委那边要得急。”
心里“咯噔”,面上不动声色:“辛苦了,注意身体。”
“谢谢吴局关心。”
下楼,坐进车里,没立刻发动。刘猛那句“纪委要得急”像根刺。马东到底查什么?查到了哪步?赵强调查会不会和马东查案交集?
问题没答案,却让他如坐针毡。
到家,妻子端菜出来:“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吴语从房间探头:“爸。”
“作业写完了?”
“还有数学卷子,吃完饭做。爸,下周全市模拟考,老师说很重要。
“放平心态,正常发挥就行。”拍拍儿子肩膀,感觉又瘦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餐桌上,妻子说单位趣事,吴语讲学校见闻。平凡温馨,暂时忘记外面风雨。
妻子突然说:“妈打电话说老家房子漏雨,问什么时候回去修。”
吴良友母亲在乡下,父亲早逝,母亲独守老屋。他大半年没回了。
“这周末我有事,下周末吧。”
“我跟你一起。妈一个人不容易,多陪陪。”
点头,心里愧疚。这些年忙于工作,对家庭照顾太少。如果这次能平安渡过,一定要多陪家人。
饭后主动洗碗。妻子陪吴语看电视放松,笑声传来。水流冲刷碗碟,泡沫泛七彩光。简单幸福,此刻珍贵。
洗好碗,走到吴语房间门口。门虚掩,儿子伏案学习,台灯照亮专注侧脸。桌上堆满参考书试卷,墙上倒计时牌“距离中考68天”。
轻轻推门进去。
“爸?”
“聊几句。最近学习怎样?压力大吗?”
“还行。就是累。班上好几个请家教,妈也要给我请,我没让。”
“为什么?”
“贵。一节课好几百,我知道咱家不缺钱,但没必要。我自己能学好。”
心里一酸。儿子太懂事,懂事得心疼。
“吴语,如果……爸爸工作上遇到麻烦,可能影响到家里,你……”
“我知道。”吴语打断,眼神清澈坚定,“爸,同学传过话,说您被调查。我不信。但就算真的,您也别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也能照顾好妈。”
愣住。没想到儿子知道了,更没想到他说出这话。
“谁跟你说的?
“同学说的,他爸在纪委。爸,我不知道您遇到什么事,但我想告诉您,不管发生什么,您都是我爸。我……我以后想考政法大学学法律。如果真有坏人欺负您,我将来当律师帮您讨公道。”
从一个十五岁少年嘴里说出来,带着稚气坚定,像重锤砸在心上。眼眶红了。
“傻孩子……爸没事,就是正常工作调整。你好好准备中考,别想这些。”
“嗯。爸,我相信您。”
相信您。简单三字,成最大慰藉,也成最沉重负担。不敢想象如果儿子知道真相,知道父亲那些不光彩事,会是什么反应。
从儿子房间出来,回书房,关上门。登录加密邮箱,“老刀”新邮件:“明日为限,好自为之。”
盯着八字,良久叹气。
明天必须想办法让赵强停止调查,或至少让“老刀”看到他“努力阻碍”。可赵强是那么容易打发的?
正想着,手机震动,微信好友申请:“吴局长您好,县电视台陈记者,有关国土工作请教。”
陈记者?这个时候找他?单纯采访还是别有目的?
犹豫一下,通过。
几乎同时,对方发消息:“吴局长晚上好,打扰。我是县电视台新闻部陈静,最近做县域经济发展系列报道,想就数字国土项目采访您,不知何时方便?”
很官方的开场。但不敢掉以轻心。
回复:“陈记者好。项目还在推进,等有阶段性成果后会主动联系媒体宣传。感谢关注。”
典型官方辞令,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陈静很快回复:“理解。那等项目有进展再说。吴局长早点休息,不打扰了。”
对话结束。盯着屏幕,总觉得这记者出现得不是时候。巧合?
摇摇头,不再多想。眼下最要紧是应付明天赵强。
打开抽屉,拿出“材料A”又看一遍。伪造的“内部情况通报”做得很真,如果操作得当,能把赵强引向错误方向。但风险很大,一旦识破,后果不堪设想。
可没选择。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火车汽笛悠长苍凉。站在窗前,看熟悉县城,霓虹闪烁,车流如织。每个人都在奔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而他的故事,正走向未知拐点。
明天会是怎样一天?
不知道。
只知道无论如何必须走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家人——为了妻子温柔目光,为了儿子那句“我相信您”,为了等教做粉蒸肉的老人。
夜深了。关电脑,走出书房。妻子已睡,吴语房间灯灭。轻手轻脚洗漱,躺床上,却毫无睡意。
闭眼,脑子里全是明天各种可能。赵强咄咄逼人,“老刀”威胁,马东调查,陈记者出现,吴语清澈眼睛……所有这些,像一张大网,把他困在中央。
黑暗中睁眼,盯着天花板。
无论如何,天总会亮。
而天亮之后,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363章 面试陷阱
周三早上七点半,吴良友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他面前摊着三份供应商报价单。林少虎站在办公桌前,脸上带着兴奋:“吴局,信达科技报价三十八万,比宏远建材低了七万,而且下周就能送货安装,完全不耽误项目进度!”
吴良友拿起报价单仔细看。参数符合要求,售后服务条款清楚,还附了五个类似项目案例。
“另外两家呢?”
“一家三十九万五,一家四十万。”林少虎把另外两份推过来,“参数差不多,但交货期都要十天以上。信达科技在邻市有仓库,所以最快。”
吴良友沉思片刻:“签合同前,你去实地考察一下。看看仓库,再找两家他们做过的项目单位问问使用情况。价格低是好事,但质量不能打折扣。”
“明白,我下午就去。”林少虎点头,“那预算报表……”
“袁股长不是说今天送来吗?你催一下,上午必须弄好。招标会下周三就要开,时间不等人。”
林少虎刚走,袁大秀就敲门进来了。这位财务股长抱着一摞文件,眼镜滑到鼻尖:“吴局,报表核完了。我核了四遍,绝对没问题。”
吴良友翻开报表,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入眼帘。设备采购、软件升级、人员培训、场地改造……每一项后面都跟着详细预算说明和依据文件编号。
“辛苦你了。”吴良友说,“最近财务股加班不少吧?”
“还好,习惯了。”袁大秀推推眼镜,“就是我家那口子有意见,说我天天晚归,连孙子都见不着。”
吴良友笑了笑,在报表上签了字:“今天早点回去,陪陪孙子。工作永远做不完,家庭也很重要。”
袁大秀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局长会说这样的话。她点点头,抱起报表走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吴良友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陆续来上班的同事。有的提着早餐,有的边走边看手机,有的三三两两聊天。这样平常的早晨,却让他觉得格外珍贵。
手机震动,宛凝发来微信:“爸,姥姥昨晚把蒸肉粉都买好了,就等您周六过来。她说要给您露一手改良版粉蒸肉。”
吴良友忍不住笑了,回复:“告诉姥姥,我很期待。”
刚放下手机,内部电话响了。是冉德衡打来的。
“吴局,技术岗位面试的候选人简历您看了吗?”冉德衡声音有些急切,“人力资源公司催着要反馈。”
“我还没看,你拿过来吧。”
几分钟后,冉德衡拿着五份简历进来。这位“死而复生”的副局长最近低调了很多,说话做事都透着小心。
“吴局,这是筛选过的五个人。”冉德衡把简历摊开,“都有两年以上相关经验,其中两个还在市里的大公司干过。”
吴良友接过简历翻看。第一个叫陈明,二十八岁,之前在省城做GIS开发,参与过两个政府信息化项目。
“这个陈明,为什么从省城回县里?”
“我问过人力资源公司,说是家里老人身体不好,想回来照顾。”冉德衡说,“工资要求跟本地市场价差不多。”
吴良友点头:“通知这五个人周六上午九点面试。你准备几个专业问题,要实际工作中可能遇到的,别光问理论知识。”
“好,我这就去办。”冉德衡走到门口,又回头,“吴局,还有件事……马书记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新指示?”
吴良友抬起头,盯着冉德衡。这个问题问得很微妙。
“纪委的工作,我们配合就好。”吴良友淡淡地说,“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冉德衡脸色变了变,连忙点头:“是是是,我明白。”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吴良友眉头微皱。冉德衡的“复活”本来就是个谜,最近他好像特别关心纪委的动向。
正想着,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吴良友犹豫一下,接起来:“喂?”
“吴局长,是我,赵强。”电话那头声音平静,“昨天沟通很有收获,有些问题我还想再请教,不知道您今天下午方便吗?”
吴良友心脏猛地一跳。赵强居然直接打电话找他,而且是在“老刀”给出最后期限的今天。
“赵记者,我下午有个会。”吴良友尽量让声音平稳,“而且昨天该说的我都说了,再沟通也没什么新内容。”
“是关于‘过足瘾’洗脚城的事。”赵强说,“我查到一些新线索,想跟您核实。如果您不方便,我可以去您办公室等。”
这话里带着明显威胁。
“赵记者,我昨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吴良友语气冷下来,“那些捕风捉影的事,跟国土局工作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你执意要调查,请按正规程序来,不要干扰我们正常工作。”
“正规程序?”赵强笑了,“吴局长,您知道昨天我从国土局离开后去了哪里吗?我去了县工商局,查了‘过足瘾’洗脚城的注册信息。您猜怎么着?法人代表的名字,您一定很熟悉。”
吴良友后背开始冒汗。他强作镇定:“赵记者,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赵强一字一顿,“今天下午三点,我在静心茶楼等您。如果您不来,明天省报的稿子里,就会出现一些很有趣的内容。比如,国土局局长和洗脚城老板不得不说的故事。”
电话挂断了。
吴良友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久久没动。他终于明白,“老刀”的最后通牒不是开玩笑。赵强的调查不仅没停止,反而更深入了。
怎么办?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说什么?继续用“材料A”误导?但如果赵强已经查到洗脚城,那“材料A”可能已经失效了。
如果不去,明天省报真的登出那些“故事”,一切就都完了。
吴良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八点半,九点,九点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依然没决定。
十点钟,林少虎打来电话,语气兴奋:“吴局,我去信达科技看过了!仓库很正规,设备都是新的。我还联系了他们做过项目的两个单位,都说售后响应很快,没问题!”
“好,那就定他们家。”吴良友说,“合同条款再仔细核对,特别是违约责任那部分。”
“明白!”
挂断电话,吴良友看着日历。今天是周三,距离“老刀”给的期限还有一天。但赵强的威胁,让他连今天都过不去。
他想起儿子清澈的眼睛,想起妻子温柔的笑容,想起宛凝和姥姥期待的粉蒸肉之约。如果自己倒了,这个家就垮了。
不,不能倒。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通加密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对方没说话。
“我要见你。”吴良友压低声音,“今天中午,老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传来“老刀”的声音:“中午十二点,城南废品收购站。”
“好。”
挂断电话,吴良友靠在椅子上闭眼。他在赌,赌“老刀”还有用,赌对方不会轻易放弃他这颗棋子。
十一点半,他开车离开单位。没有告诉任何人。
城南废品收购站在县城边缘,周围是农田和零散民房。吴良友把车停在路边,步行进去。院子里堆满废铜烂铁、旧家电、破纸箱,空气里弥漫铁锈和腐木味道。
“老刀”站在一堆废轮胎后面,穿着工装服,戴着帽子,看起来就像普通收废品老头。
“赵强查到了洗脚城。”吴良友开门见山,“他今天下午约我见面,威胁说不去就曝光。”
“我知道。”“老刀”声音平静,“我还知道,洗脚城的法人代表是雷公明的远房表弟。”
吴良友心里一沉。果然,洗脚城真的和雷公明有关。
“赵强怎么会查到那里?”他问。
“有人给他递了线索。”“老刀”说,“我怀疑是马东的人。”
马东?吴良友脑子飞快转动。如果是马东在背后推动赵强的调查,那事情就复杂了。纪委和媒体联手,这是要下死手。
“那我下午……”
“去。”“老刀”打断他,“不仅要去,还要带上这个。”
他递给吴良友一个U盘:“这里面是雷公明和任华章的资金往来记录,虽然是伪造的,但做得足够真。你把这个给赵强,告诉他,这才是大鱼。”
吴良友接过U盘,手心全是汗:“如果赵强不信呢?”
“他会信的。”“老刀”笑了,笑容很冷,“因为这里面有一部分是真的。雷公明确实通过洗脚城洗钱,只不过金额没这么大,牵扯的人也没这么多。赵强拿到这个,一定会去查,一查就会惊动雷公明和任华章。到时候,他们自顾不暇,就没工夫管你了。”
好一招祸水东引。
吴良友握紧U盘:“那之后呢?赵强不会善罢甘休的。”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老刀”拍拍他肩膀,“先把今天应付过去。记住,下午见面时表现得惊慌一点,把这个U盘当成救命稻草交给赵强。告诉他,你也是被逼无奈,希望他能放过你。”
吴良友点头。虽然这个计划风险很大,但眼下也没更好办法了。
“对了,”临走前,“老刀”又说,“你儿子吴语,是在一中上学吧?初三(五)班,班主任姓王。孩子最近压力大,要注意身体。”
这话听起来像关心,但吴良友听出了威胁意味。对方在告诉他:你的一举一动,你家人的情况,我都清楚。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回到车上,吴良友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他看了眼时间,十二点二十。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两个多小时。
这两个多小时,他得好好准备。
下午两点半,吴良友提前来到静心茶楼。他特意选了二楼靠窗位置,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街面情况。
赵强准时出现,还是一个人,背着旧背包。他上楼,在吴良友对面坐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吴局长很准时。”赵强说。
“赵记者约我,我敢不准时吗?”吴良友苦笑,特意让自己看起来疲惫焦虑,“你说查到洗脚城,到底查到了什么?”
赵强从背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工商登记信息复印件。‘过足瘾’洗脚城法人代表叫雷小军,是县法院雷公明院长的表弟。而这家洗脚城,三年前注册资金五十万,但实际装修和设备投入至少两百万。多出来的一百五十万,从哪里来的?”
吴良友拿起文件看了看,确实是工商局盖章文件。他心跳加速,但脸上故作镇定:“这能说明什么?也许人家家里有钱,也许借的。”
“我查过雷小军的银行流水。”赵强又拿出一份文件,“他就是个普通打工的,月薪三千,哪来的一百五十万?而且,洗脚城开业后,每个月都有大额资金进账,少则五六万,多则十几万。这些钱,最后都转到了一个境外账户。”
吴良友后背湿透了。他没想到赵强查得这么细,连银行流水都拿到了。
“赵记者,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声音发干。
“我想说,”赵强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洗脚城是个洗钱窝点。而您,吴局长,三年来至少去过那里十次。每次去,见的都是同一个人——冉德衡副局长。你们在包间里一待就是两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冉副局长手里总会多一个黑色塑料袋。”
吴良友的脸“唰”地白了。赵强连这个都知道,说明他不仅查了工商、银行,还找了目击者。
“你……你跟踪我?”他声音发颤。
“我没有跟踪您,我只是在调查。”赵强盯着他,“吴局长,您能解释一下,您和冉副局长在洗脚城包间里谈什么吗?为什么每次都要现金交易?那些黑色塑料袋里,装的是什么?”
一连串问题像子弹射来。吴良友大脑一片空白,准备好的说辞全忘了。
他猛地站起来又坐下,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U盘推到赵强面前。
“赵记者,这个……这个给你。”他语无伦次,“这里面……有你要的东西。雷公明,任华章……他们的资金往来……都在里面。我……我也是被逼的……”
赵强拿起U盘看了看,又看看吴良友:“这是什么?”
“证据。”吴良友压低声音,左右看看像做贼一样,“雷公明通过洗脚城洗钱,背后是任华章在操作。他们……他们贪了至少八百万。我……我只是个小角色,被他们拉下水的……”
他演得很逼真,额头冒汗,眼神慌乱,手在抖。这些都是真的——因为他真的害怕。
赵强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吴局长,您这出戏演得不错。但您觉得,我会信吗?”
吴良友的心沉到了谷底。
“赵记者,我说的都是真的……”他还想挣扎。
“真的假的,我查查就知道。”赵强把U盘收起来,“不过吴局长,您今天能来,能把这个给我,说明您还没完全糊涂。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配合我。”赵强说,“把你知道的,关于雷公明、任华章,还有洗脚城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我可以保证,在报道里对你从轻处理。”
吴良友沉默了。这是一个选择,一个可能让他脱身的选择。但“老刀”那边怎么办?任华章和雷公明会放过他吗?
“我……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你没有时间了。”赵强看了看表,“明天上午十点,我还在这个茶楼等你。如果你不来,后天省报的头版,就会出现‘梓灵县国土局长涉黑涉腐’的报道。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说完,他起身离开,留下吴良友一个人坐在那里。
吴良友走出茶楼时腿都是软的。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
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
“良友,晚上回来吃饭吗?”妻子声音依然温柔。
“回。”吴良友说,“吴语呢?”
“在复习呢。对了,他班主任今天打电话,说下周全市模拟考,让家长多关心孩子心理状态,别给太大压力。”
“我知道。”吴良友说,“我早点回去,陪他聊聊。”
挂断电话,他看着手机屏幕,壁纸是去年全家去海边旅游时拍的照片。吴语笑得阳光灿烂,妻子依偎在他身边,海浪拍打着沙滩。
那样的日子,还能回去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明天发生什么,今晚他一定要回家,陪儿子吃顿饭聊聊天。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
车窗外,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橘红色,很美,却美得让人心碎。
吴良友发动车子,驶向家的方向。车流如织,霓虹闪烁,这座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县城,此刻显得如此陌生。
而明天,一切都会不同。
第364章 粥铺迷局
吴良友把车停进小区时,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没下车,就坐在驾驶座上,感觉整个人被掏空了。
茶楼里赵强的话还在耳朵里打转:“明天上午十点……不来就上省报头版……”
这哪是选择啊,分明是往悬崖边上逼。
吴良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手心全是冷汗。
那个U盘给了赵强,到底是福是祸?赵强会不会真去查?查了雷公明和任华章会怎么反应?
问题一个接一个,压得他快喘不过气。
手机震了一下,“老刀”发来短信:“见面情况如何?”
吴良友盯着屏幕,手指悬了半天才回复:“U盘给了,但他不全信。给我最后期限,明早十点前必须选。”
几秒后回复来了:“拖着,能拖多久拖多久,雷公明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雷公明知道?难道“老刀”和雷公明是一伙的?还是雷公明也是“老刀”手里的棋子?
这念头让他后背发凉,连县法院院长都被控制,这水得多深?
他不敢往下想,收起手机推开车门。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点。
抬头看自家窗户,客厅灯还亮着,窗帘上映出妻子走动的身影。
家就在眼前,可这段路怎么这么难走。
电梯里,镜面墙映出他憔悴的脸:黑眼圈快掉到下巴,胡子拉碴,西装皱得像咸菜。
这副德行怎么见老婆孩子?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
他走到家门口,掏钥匙时犹豫了一下,调整呼吸挤出个笑容才开门。
“回来了?”妻子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饭马上好,洗手去。”
“爸。”吴语从房间出来,戴着眼镜一脸疲惫,“今天回来挺早啊。”
“嗯,事办完就回了。”吴良友拍拍儿子肩膀,“又熬夜?眼睛都红了。”
“还有两张卷子,做完就睡。”吴语打量他,“爸,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吴良友心里一酸,强笑:“没事,有点感冒。你专心学习,别瞎操心。”
餐桌上是老三样:红烧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蛋,外加冬瓜排骨汤。简单家常菜,冒着热气。
“今天这么丰盛?”吴良友坐下问。
“吴语下周模拟考,给他补补。”妻子盛饭递过来,“你也多吃点,最近瘦了。”
一家三口围坐吃饭,灯光柔和气氛温馨。
吴良友夹了块鱼,却尝不出味,心里压着事,龙肉也白搭。
“爸,”吴语突然开口,“今天我们班开家长会动员会了。”
“哦?老师说啥了?”
“说中考只剩两个多月,要调整心态,家长也别给太大压力。”吴语顿了顿,看了眼父亲,“还说……有同学家里最近出事,影响了学习。老师让有事可以找她聊。”
吴良友听出弦外之音,肯定是学校传开了风声。
他放下筷子看儿子:“吴语,如果……爸爸工作上遇到麻烦,可能对你有影响,你会怪爸爸吗?”
吴语抬头,眼神清澈:“爸,我昨天不是说了吗?不管发生什么,您都是我爸。而且……”声音变小,“我相信您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这四个字像针扎在吴良友心上。
他想说爸爸可能就是坏人,收过不该收的钱,签过不该签的字,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不能打破儿子心里最后那点念想。
“吃饭吧。”妻子打断沉默,给爷俩各夹一筷子菜,“工作的事吃完再说。”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声。
但吴良友能感觉到,老婆孩子都在偷偷观察他。
吃完饭吴语回房复习,妻子收拾碗筷,吴良友想帮忙被推开了:“去陪吴语聊聊,他压力大。”
吴良友走到儿子房门口,门虚掩着,吴语正伏在书桌前,台灯光照亮他专注的侧脸,墙上倒计时牌显示“距中考67天”。
他轻轻推门进去。
“爸?”吴语抬头。
“歇会儿,别太拼。”吴良友在床沿坐下,“眼睛离远点。”
“嗯。”吴语摘眼镜揉眼,“爸,您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这孩子太敏锐。吴良友叹气却不知怎么开口。
“工作上有点麻烦。”他含糊道,“不过爸爸能处理。”
“是纪委调查的事吗?”吴语突然问。
吴良友愣住:“你怎么知道?”
“同学说的。他爸在纪委工作,说最近在查国土局。”
吴语低头,“爸,如果真有事……您去主动交代吧。老师说坦白从宽。而且……”眼圈红了,“我不想看您被抓走。”
吴良友心像被重锤砸中,他伸手想摸儿子头,手却停在半空发抖。
“傻孩子,”声音发哽,“爸爸没事,就正常工作调查,别听人瞎说。”
“可是……”
“没有可是。”吴良友打断他,努力让声音平稳,“吴语,你现在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其他事有爸爸。爸爸答应你,不管发生什么,都会保护这个家,保护你和妈妈。”
这话说得坚定,可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从儿子房间出来,吴良友回书房关上门反锁,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墙上的钟滴答走着,离明天上午十点不到十二小时。
十二小时后,他必须选:配合赵强,还是继续跟“老刀”?
配合赵强,意味着把知道的全说出来,包括雷公明、任华章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这样或许能争取宽大处理,但“老刀”不会放过他,雷公明和任华章更不会,而且事一曝光,局长肯定当不成,搞不好要坐牢。
不配合赵强,明天省报报道一出照样完蛋,还会牵连家人。
两条都是死路。
除非……有第三条路。
吴良友坐直身子,脑子飞快转。
赵强要真相,“老刀”要控制,马东要办案,任华章要自保……各有各的算盘。
他能不能在这些算盘之间,找到一条缝钻过去?
想起赵强说“报道里对你从轻处理”——这话几分真?赵强一个记者能决定啥?
又想起“老刀”说“雷公明那边打了招呼”——说明他俩有联系。如果雷公明能压住或拖延调查,或许还有周旋余地。
可凭什么?他吴良友有啥价值值得保?
除非……他手里有他们要的东西,或者捏着他们把柄。
吴良友猛地站起,在书房来回踱步。
想起那个U盘——虽然是伪造的,但部分是真的。
如果拿到更完整的证据,真正能威胁雷公明和任华章的证据,就有谈判筹码了。
可怎么拿?那些证据肯定藏得深,他一个国土局长哪有能力查法院院长和县委副书记?
正想着,手机震了。陌生号码。
吴良友犹豫了下接起:“喂?”
“吴局长,我是陈静。”女声传来,“县电视台记者。这么晚打扰了。”
陈记者?这时候打电话?
“陈记者有事?”
“是这样,白天给您发微信说采访数字国土项目。”陈静声音客气,“刚才主任说报道要加快,这周得出初稿。想问您明天上午有没有时间,半小时也行?”
明天上午?吴良友心里一紧。
明天上午十点,他要去茶楼见赵强。
陈静也约明天上午,巧合?
“明天上午我有会。”吴良友说,“下午行吗?”
“下午我有外采。”
陈静顿了顿,“吴局长,不瞒您说,我们做这报道也接到观众反映,说数字国土项目招标可能不规范,想听您正面回应,也算给您澄清机会。”
招标不规范?吴良友神经绷紧了。
项目二期下周才招标,现在就有反应了?还反映到电视台?
不对劲。
“陈记者听谁说的?”
“这……我们要保护线索来源。”陈静说,“但反映人提供了具体细节,包括技术参数疑似量身定做、可能围标串标等。吴局长,如果属实问题就严重了。”
吴良友后背冒冷汗。技术参数量身定做?这不正是他担心的吗?难道任华章小舅子等不及了?还是赵强另一种施压?
“陈记者,这些说法没根据。”
他强作镇定,“数字国土项目严格按程序走,招标文件经过专家论证,有疑问可以等招标后看中标结果。”
“我明白。”陈静说,“所以想采访您听听官方说法。明天上午九点半,就半小时,行吗?地点您定。”
九点半,十点前能结束,刚好去见赵强。
可时间太紧,而且这陈记者到底想干啥?
“好吧。”他最终说,“明天九点半,国土局旁边‘遇见’咖啡馆。但我只有半小时,十点还有安排。”
“太好了!谢谢吴局长!明天见。”
挂电话后吴良友盯着手机皱眉。
陈静,县电视台记者,这时候冒出来要采访招标敏感问题,绝不是巧合。
她是赵强的人?马东安排的?还是“老刀”说的“递线索的人”?
越想越乱,吴良友感觉头要炸了。
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夜色浓重,远处车灯划破黑暗又消失。
这县城他生活几十年工作半辈子,曾经觉得一切熟悉可控,现在却觉得处处陷阱步步危机。
手机又震,林少虎微信:“吴局,信达科技合同草案发您邮箱了请审阅,另预算报表送招标办了,李主任说明天上午开会讨论。”
工作上的事还在继续。吴良友苦笑着摇头。这就是生活,不管心里压多大石头,该做的事还得做。
开电脑登邮箱,果然有未读邮件,点开是信达科技设备采购合同草案,十二页,他戴眼镜一页页仔细看。
条款规范,权利义务清楚,违约责任合理。
但他不敢大意,用红笔标出几个要修改的地方:质保期两年延到三年;售后响应24小时缩到12小时;付款方式货到付款改安装验收合格后付款。
做完这些晚上十一点了。
他给林少虎回复邮件附上修改意见,让明天上午跟对方沟通。
合上电脑靠椅背上揉太阳穴。
明天将是漫长一天:上午九点半见陈静,十点见赵强,下午还要处理局里一堆事。而今晚必须想清楚怎么应对。
拿纸笔写下几个名字:赵强、陈静、马东、任华章、雷公明、“老刀”。在每个名字下写掌握信息和可能对策。
写到这吴良友停笔。他发现所有对策都有个前提:必须掌握更多信息证据。否则就是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可证据从哪来?
想起一个人——冉德衡。
这“死而复生”的副局长肯定知道很多事,特别是洗脚城的事,他是直接参与者,要能从他那拿到证据……
但这想法危险,冉德衡现在是惊弓之鸟,很可能已被“老刀”或任华章控制,接近他等于把自己暴露在更多风险中。
正犹豫,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良友,还没睡?”妻子门外问。
吴良友赶紧把纸揉团塞抽屉,起身开门:“就睡,你怎么还没睡?”
“看你书房灯亮着。”妻子端牛奶进来,“喝点热的助眠。最近你睡不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吴良友接牛奶,温热触感从手心传来。看妻子,这跟了他二十多年的女人眼角已有细纹鬓角有了白发。这些年她没享什么福,现在还要担惊受怕。
“对不起。”他突然说。
妻子愣:“怎么了?”
“这些年,让你跟着我受苦了。”吴良友声音哽咽,“等我忙过这阵,一定好好陪你和吴语,咱们去旅游,去你一直想去的云南。”
妻子眼圈红却强笑:“说什么傻话,夫妻之间有什么苦不苦,你只要平平安安,我就知足了。”
平平安安,多简单的愿望现在却成奢望。
吴良友把妻子拥入怀中抱得很紧。
能感觉到她身体微微颤抖,她在害怕却强装镇定。
“放心吧,”他在妻子耳边轻声说,“我会保护好这个家的。一定。”
这话像对妻子承诺,也像对自己誓言。
送妻子回房后吴良友回书房,拿出那张揉皱的纸摊开看上面名字策略。
然后拿笔加了一行字:“自保,必须先自救。”
自救意味着主动出击不能被动等待,意味着冒险要赌。
赌赢了或许能杀出条生路;赌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他盯着这行字看很久。最后掏手机拨通冉德衡电话。
电话响很久才接,冉德衡声音带睡意和警惕:“吴局?这么晚有事?”
“老冉,明早七点老地方见。”吴良友压低声音,“有要紧事商量。”
“老地方?哪个老地方?”
“‘过足瘾’旁边早餐店。”吴良友说,“就咱俩。”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传来冉德衡颤抖声音:“吴局,那地方……现在不太安全吧?”
“就因为不安全才在那见。”吴良友说,“放心我有分寸,明早七点,不见不散。”
不等冉德衡回应就挂电话。
这是一步险棋,但有时候险棋才是活棋。
吴良友走到窗前看窗外沉沉夜色。
远处天边已透出一丝微光,天快亮了。
天亮后,战斗将真正打响。
第365章 暗室交锋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吴良友就睁眼了。
这一夜他几乎没睡,脑子里像过电影把各种可能情况都预演了遍。
妻子还在身边熟睡,他轻轻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
洗漱时看镜子里那张憔悴脸,黑眼圈深得像熊猫,胡子茬一夜就冒出来。
用冷水洗把脸,刺骨凉意让他清醒些。
今天这场戏必须演好,不能有差错。
六点半穿戴整齐悄悄出门。
清晨街道很安静,只有环卫工打扫路面时扫帚的“沙沙”声。
偶尔有晨跑人经过脚步声规律有力。
他把车停离“过足瘾”洗脚城两条街外,步行过去。
这时洗脚城还没开门,霓虹招牌在晨光中黯淡无光。
旁边早餐店已热闹起来,蒸笼冒白汽油锅“滋滋”响香味飘老远。
进店找靠墙角位置坐下。
这角度好,既能看门口又能观察后厨小门。
老板娘胖胖的中年妇女系油腻围裙一边揉面一边招呼:“吃啥?包子油条豆腐脑都有。”
“两碗豆腐脑四个包子一笼蒸饺。”吴良友说,“等人来了再上。”
“好嘞。”
墙上挂钟指向六点五十,吴良友盯门口手心出汗。
冉德衡会来吗?不来说明他已完全倒向另一边。
来了该问什么?怎么套话?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盘旋,他拿手机假装看新闻,眼睛不时瞟门口。
六点五十八分,一个穿灰色夹克戴帽子男人匆匆走进来。
是冉德衡,看起来很紧张,进门还回头看确定没人跟踪才快步走到吴良友对面坐下。
“吴局。”冉德衡压低声音帽子压很低几乎遮半张脸。
“来了。”吴良友点头朝老板娘喊,“上东西。”
热腾腾早餐很快端上,冉德衡却一口没动,只盯吴良友眼神满是警惕恐惧。
“吴局,您找我到底什么事?”
他声音发干,“现在这节骨眼上咱们见面太危险了,赵强那记者盯着呢,马书记那边也在查……”
“我知道。”吴良友夹个包子咬一口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所以才找你。老冉,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十二年了。”
“十二年。”吴良友放下筷子,“这十二年我待你怎么样?”
冉德衡愣:“吴局对我……一直很照顾。”
“那你跟我说实话,”吴良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洗脚城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雷公明和任华章在里面扮什么角色?”
冉德衡脸色“唰”地白了。
他左右看看声音压更低:“吴局,您问这干什么?这……不能说啊。”
“为什么不能说?”吴良友盯他,“因为有人威胁你?还是你也被拉下水了?”
“我……”冉德衡嘴唇抖,“吴局您就别问了,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咱们就当不知道行吗?”
吴良友摇头:“老冉你还不明白吗?现在不是咱们想不想知道的问题,是人家已经查上门了。赵强手里有证据,马书记那边也在查,如果我们不主动,等他们查清楚咱们就真完了。”
“那……您想怎么办?”
“我要证据。”吴良友一字一顿,“雷公明和任华章往来证据资金流转证据,所有能证明他们问题的证据,有了这些咱们才有谈判筹码。”
冉德衡沉默。
他端起豆腐脑碗手抖得厉害汤汁都洒出来,老板娘朝这边看一眼又低头继续揉面。
“吴局,”过了很久冉德衡才开口声音沙哑,“您真要……要跟他们斗?”
“不是我要斗是不得不斗。”吴良友说,“老冉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五十多了再过几年就能平安退休领养老金带带孙子多好。可现在呢?赵强要曝光马书记要查案任华章和雷公明把我当替罪羊,我要再不行动就真成砧板上的肉了。”
这话半真半假但说得情真意切,冉德衡看他眼神复杂。
“可是……证据都在雷公明手里。”
冉德衡犹豫着说,“他做事很小心从不留把柄,洗脚城账本每个月都销毁银行转账也通过境外账户查不到源头。”
“那你呢?”吴良友问,“你帮他做事这么久总该有点什么吧?录音?照片?或者记在别处的账?”
冉德衡眼神闪躲一下。
这小动作没逃过吴良友眼睛。
“老冉,”他加重语气,“现在能救咱们的只有咱们自己,你把知道的告诉我,我保证不管最后结果如何都会尽力保你。但如果……”
顿了顿,“如果你瞒着我等事情败露谁也保不了你。到时候你家人怎么办?你儿子刚考上大学吧?”
最后这句击中冉德衡软肋,他猛抬头眼圈红了。
“吴局,我……不是不想说是……”
声音哽咽,“是雷公明威胁我,说我敢泄露半个字就让我儿子在大学待不下去,您知道他手段他说到做到。”
“我知道。”吴良友拍拍他手背,“所以才要收集证据。只有扳倒他你和你儿子才能安全。老冉,相信我一次。”
墙上挂钟指向七点二十,早餐店人渐渐多起来上班族学生老人挤满小店,喧闹人声成最好掩护。
冉德衡盯碗里已凉透的豆腐脑咬咬牙从口袋掏出个U盘迅速塞吴良友手里。
“这里面,”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去年到今年洗脚城所有大额转账记录截图,我……偷偷存的。还有……还有两次雷公明和任华章见面录音手机录的效果可能不太好但能听清。”
吴良友心脏狂跳起来,他没想到冉德衡手里真有东西更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交出来。
“为什么给我?”他问。
“因为……”冉德衡苦笑,“因为我怕了,吴局您不知道雷公明那个人……太狠了。上次他让我处理一批‘过期’建材其实是以次充好用在县医院新楼项目上,我稍微犹豫一下他就说让我‘消失’。后来我真‘消失’了您知道那段时间我怎么过的吗?东躲西藏像丧家之犬。”
原来是这样。
吴良友终于明白冉德衡“死而复生”真相了。
“那你现在……”
“现在?”冉德衡摇头,“现在我是骑虎难下。回来上班就得继续帮他们做事。不回来他们也不会放过我。吴局我真……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声音里满是绝望。
吴良友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副局长如今被折磨得像惊弓之鸟心里五味杂陈。
“这U盘除了你还有谁知道?”他问。
“没人知道。”冉德衡说,“我连家里人都没说。吴局这东西我给您是赌一把。赌您能赢赌您能保我一家平安。如果输了……”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吴良友把U盘紧紧攥手心金属外壳硌得手心生疼。
这不是U盘是份沉甸甸信任也是份致命危险。
“你放心。”他郑重承诺,“只要我在一定尽力保你。”
“谢谢吴局。”冉德衡站起身,“我得走了待久了怕被人看见。您……保重。”
匆匆离开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吴良友坐原地看手里小小U盘心情复杂。
老板娘走过来收碗筷随口问:“你朋友咋没吃就走了?”
“他有急事。”吴良友说,“多少钱?”
“十八块五。”
付钱后吴良友走出早餐店。
晨光已洒满街道上班高峰期开始车流人流熙熙攘攘。他把U盘放内衣口袋贴胸口放好然后朝停车地方走去。
走几步突然感觉不对劲——有人在看他。
不是偶然目光而是有意持续注视。
他停步假装看手机眼睛余光扫四周。
对面街角报亭旁有个戴墨镜男人在看报纸但报纸拿反了。右边公交站台一个等车年轻人一直盯他这个方向。
被跟踪了。
吴良友心里一紧但面不改色。
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脑子里飞快思考:谁的人?赵强?马东?任华章?还是雷公明?
不管是谁现在U盘在他身上绝对不能被发现。
他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居民楼。
他加快脚步走到一半突然转身躲进一个单元门楼道里。
几秒后那个戴墨镜男人跟进来左右张望显然跟丢了。
吴良友屏呼吸从门缝往外看。
男人在巷子站一会儿掏手机打电话。
“跟丢了……对在幸福巷……好我继续找。”
挂电话男人朝巷子深处走去。
吴良友等他走远才悄悄出来从另一个方向绕出巷子。
心脏还在狂跳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慌的时候。
走到大路拦出租车。
“师傅去国土局。”
上车后他回头看。
那出租车后面果然有辆黑色轿车不紧不慢跟着,他冷笑对司机说:“师傅前面路口右拐去城南建材市场。”
“不去国土局了?”
“先办点事。”
车子拐进建材市场这里车多人多大大小小货车进进出出。
吴良友让司机在市场绕两圈趁一辆大货车挡住视线时迅速下车钻旁边一家店铺。
从店铺后门出去是另一条街。他再拦出租车这次直接回家。
到家八点半。
妻子正准备出门上班看见他回来愣:“你怎么又回来了?落东西了?”
“嗯拿份文件。”吴良友说,“你今天早点回来我晚上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晚上再说。”吴良友拍拍她肩膀,“路上小心。”
妻子走后吴良友立刻进书房反锁门。
他从内衣口袋掏出U盘手还在微微发抖,插进电脑深吸一口气点开。
文件夹里两个文件:一个Excel表格一个音频文件夹。
先打开表格。
里面密密麻麻转账记录时间金额转出账户转入账户一清二楚。
粗略算从去年三月到今年八月通过洗脚城流转资金超六百万。
其中几笔大额转账备注栏写着“项目款”“设备费”“劳务费”等字样但吴良友一眼看出这都是幌子。
继续往下翻心跳越来越快。
在表格最后几行他看到几个熟悉名字——不是雷公明和任华章而是另外几个他没想到的人:县财政局副局长、县建设局局长甚至还有……市里某个领导秘书。
这张网比他想象更大更密。
关掉表格打开音频文件夹。里面两段录音文件名“_茶楼”和“_县宾馆”。
点开第一段。
先是倒水声然后熟悉声音——雷公明。
“任书记这次项目我觉得可以再压压价,那个吴良友好说话给他点好处就行。”
接着任华章声音比平时开会低沉:“吴良友那边你负责摆平,关键是市里那边得打点到位,老规矩三七开。”
“明白,市里王秘书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
“嗯。记住账要做干净,特别是洗脚城那边最近风声紧注意点。”
“放心都处理好了。”
录音到此结束时长三分十七秒。
吴良友握鼠标手在抖。
这段录音足以证明雷公明和任华章勾结操纵项目行贿受贿。
点开第二段录音。
这次背景音更嘈杂像在餐厅包间里有餐具碰撞声还有隐隐约约音乐。
“雷院长这次多亏您帮忙。”陌生男声。
“客气什么都是自己人。”雷公明声音,“不过老陈你侄子的事以后注意点。工程质量不能马虎万一出事了大家都麻烦。”
“是是是我已经骂过他了。对了这是这次的……”声音压低,“一点心意您收着。”
“嗯。下次直接打我表弟卡上就是洗脚城那个账户。记住了别弄错。”
“明白明白。”
录音很短只一分多钟但信息量很大。
吴良友反复听几遍确认那陌生男声是县里一家建筑公司老板姓陈。
而雷公明提到“侄子”应该指这家公司承包的某个项目。
关掉录音靠椅背上闭眼。
这些证据足够重磅也足够致命,如果交给赵强或马东足以掀起大地震。
但后果呢?雷公明和任华章会疯狂反扑,“老刀”也不会放过他。到时候他和家人都可能陷入危险。
可不交这些证据在他手里就像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
而且赵强那边还在等他答复今天上午十点……
手机突然响吓他一跳。
陈静打来的。
“吴局长我已经到‘遇见’咖啡馆了,您大概什么时候到?”
吴良友看时间九点十分,距离和赵强约定的十点还有五十分钟。
“我二十分钟后到。”他说。
“好的我等您。”
挂电话吴良友迅速做决定,他把U盘里文件复制一份存到另一个加密U盘然后把原U盘藏进书房暗格。
这暗格他装修时特意做藏在书架后面除非拆房子否则很难发现。
做完这些他换身衣服对镜子整理仪容,脸色还不好但至少看起来精神些。
出门前给妻子发微信:“晚上我可能回来晚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妻子很快回复:“知道了注意安全。”
简单四字却让他鼻子一酸。
上午九点三十“遇见”咖啡馆。
吴良友推门进去时陈静已坐在靠窗位置等着,她看起来三十出头齐肩短发戴黑框眼镜穿职业套装面前放笔记本电脑和录音笔。
“吴局长您来了。”她起身礼貌伸手。
“陈记者久等了。”吴良友和她握手在对面坐下。
服务员过来点单他要了杯美式陈静点了拿铁。
“吴局长感谢您抽时间。”陈静打开录音笔,“那我们开始?”
“开始吧。”吴良友点头。
“首先想请问数字国土项目二期目前进展如何?预计什么时候启动招标?”
“项目正在稳步推进。”
吴良友用官方口吻回答,“招标文件已经准备就绪计划下周发布招标公告下周三开标,整个流程都会公开透明欢迎媒体监督。”
“我听说,”陈静话锋一转,“这次招标技术参数设置很高全县只有两家公司符合要求,有业内人士反映这可能存在量身定做的嫌疑。您怎么看?”
来了。吴良友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技术参数设置是经过专家论证的目的是为了保证项目质量。如果县内符合要求企业少我们会面向全市全省甚至全国招标。这一点在招标文件里会明确说明。”
“那关于可能存在的围标串标问题……”
“陈记者,”吴良友打断她,“你这些‘听说’‘反映’有具体证据吗?如果没有这样的提问对企业和项目都不公平。我们欢迎监督但反对没有根据的猜测。”
陈静笑了笑关掉录音笔:“吴局长其实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采访。”
吴良友心里一紧面上故作平静:“哦?那陈记者还有什么事?”
“我想跟您谈个合作。”陈静压低声音,“我知道您最近遇到了些麻烦。赵强记者在查您马书记那边也在关注。而我……可以帮您。”
“帮我?”吴良友挑眉,“怎么帮?”
“我有一些渠道可以影响舆论。”陈静说,“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做一期正面报道宣传数字国土项目突出您的工作成绩。这样既能对冲负面舆论也能为您争取时间。”
“条件呢?”吴良友问。
“条件很简单。”
陈静身体前倾,“我要独家。数字国土项目从招标到竣工所有新闻都交给我来做。而且……”顿了顿,“您得给我一些内部消息比如招标的潜在中标方比如项目的关键节点。”
吴良友盯她试图从她眼里看出真实意图。
是单纯记者想挖独家还是另有所图?
“陈记者你的提议很有意思。”
他缓缓说道,“不过新闻讲究客观公正搞独家合作不太合适吧?”
“现在是特殊时期。”陈静笑了,“吴局长您比我清楚舆论有时候比事实更重要。一篇正面报道可能比您解释一百句都有用。而一篇负面报道……”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吴良友端咖啡抿一口,苦但提神。
他在思考:陈静到底是谁的人?赵强同伙?马东线人?还是任华章或雷公明安排的?
如果是任华章的人那目的可能是探口风或施压;如果是赵强的人那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威胁;如果是马东的人……
“陈记者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吴良友放下杯子,“不过国土局的工作一向公开透明不需要特别宣传,至于内部消息我们有纪律不能透露,抱歉。”
陈静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笑容:“吴局长真是原则性强。不过我建议您再考虑考虑。毕竟……”她看表,“您十点还有个约会对吧?”
吴良友心猛地一沉。她知道!她知道他和赵强十点有约!
“你……”
“吴局长别紧张。”陈静起身,“我只是提醒您时间不早了。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谢谢您的时间。”
她收起电脑和录音笔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吴良友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吴良友坐原地握咖啡杯的手微微发抖。
陈静到底知道多少?她最后那句话是威胁还是提醒?
墙上钟指向九点五十。
距离和赵强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
他掏手机想给赵强发信息推迟见面但想了想又放弃了。
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
付钱走出咖啡馆。
阳光很刺眼他眯眼看街上车水马龙。
十分钟后他将面对另一个战场。
而这场战斗的结果可能决定他未来的命运。
第366章 设局反杀
晚上八点,国土局大楼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只有零星几个窗户还亮着灯。吴良友把车停在两条街外的便利店门口,步行过来,手里拎着个黑色电脑包,里面除了笔记本电脑,还有两份从路边摊买的炒面——他和陈明的晚饭。
夜风很凉,吹得落叶在地上打旋。吴良友把夹克领子竖起来,快步走进大院。门卫老王从窗户探出头:“吴局,这么晚还来加班?”
“嗯,处理点急事。”吴良友扬了扬手里的电脑包,“老王,今晚谁值班?”
“就我和小刘。您放心,我们盯着呢。”
吴良友点点头,走进大楼。电梯上行时,他看着镜面墙壁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参加工作时,也经常这样加班到深夜,那时候满腔热血,觉得只要努力就能改变世界。现在想想,真是天真得可笑——世界没改变,自己倒快被世界改变了。
五楼,技术股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光。吴良友推门进去,陈明正坐在一台电脑前,屏幕蓝光映着他年轻而专注的脸。房间里堆满了各种设备:服务器机柜、测试仪器、成捆的网线,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电子元件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吴局。”陈明抬起头,指了指旁边一张还算干净的桌子,“您坐这儿。电脑我检查过了,监控软件还在,没动。”
吴良友把炒面放在桌上,脱下外套:“情况怎么样?”
“比我想的复杂。”陈明转过身,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屏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流程图,“您电脑里那个监控软件,不是单独安装的,是捆绑在一个系统更新补丁里的。安装时间是两个月前的周三下午三点左右,那时候您电脑开着吗?”
吴良友回忆了一下:“周三下午……通常是局务会。我一般会提前十分钟离开办公室去会议室,电脑不关。”
“那就对了。”陈明点头,“对方很懂行,专门挑您不在的时候远程操作。而且这个补丁包是伪造的,数字签名模仿了微软官方,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
“能查到来源吗?”
“很难。”陈明摇头,“对方用了至少三层跳板,最后指向境外一个公共代理服务器。这种手法很专业,不是普通黑客能做到的。”他顿了顿,“吴局,您得罪的人,来头不小啊。”
吴良友苦笑。得罪?他哪敢得罪人,是别人不肯放过他。
“先吃饭吧。”他打开炒面的包装,香味飘出来,“边吃边说你的计划。”
两人拉过椅子,就着一次性餐盒吃起来。陈明吃得很香,看来是真饿了。吴良友没什么胃口,随便扒拉了几口。
“您说想让他们看到‘坦白材料’,”陈明咽下一口面,“具体想达到什么效果?”
吴良友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需要制造一个假象——我在压力下,准备向纪委‘有限坦白’,但坦白的内容,要避开真正的核心,同时把火力引向……不那么重要、或者已经无法查证的方向。”
“祸水东引?”陈明眼睛亮了,“这招高明。但怎么确保对方会信?”
“所以需要你的技术。”吴良友看着陈明,“监控我的人,不管是‘老刀’、雷公明,还是其他什么人,他们最想知道两件事:第一,我会不会把他们供出来;第二,纪委掌握了多少。我们就给他们看他们想看的——我确实在写材料,但写的内容,是经过筛选和加工的。”
陈明若有所思:“您的意思是,让我在您电脑上伪造一份看似真实、实则留了后门的‘坦白材料’,然后通过那个监控软件,让背后的人实时看到您在‘创作’过程?”
“对。”吴良友点头,“而且不能一下子全写完,要分几次,要显得犹豫、反复修改,要真实。最后成稿的内容,要看起来像是我想自保,所以只交代了一些无关痛痒、或者查无实据的问题,把主要责任推给……比如已经死掉的余文国,或者调走的老领导。”
陈明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计划,然后笑了:“吴局,您这招挺损啊。既给了监控者‘定心丸’——看,吴良友怂了,在写材料自保了;又实际上啥都没说。万一纪委真找您要材料,您还能拿出这份‘精心准备’的东西应付。”
“不止如此。”吴良友眼神深沉,“我还希望,这份‘材料’能成为一根刺,扎在某些人心里。”
“比如?”
“比如雷公明。”吴良友压低声音,“材料里可以‘不经意’地提到,余文国生前曾暗示,某些项目的背后有法院的人打招呼。但我不确定是谁,只是听说。这样,雷公明看到后,会以为我真的只知道这些,放松警惕;但同时,这句话本身就像根刺,他会想:余文国到底还跟吴良友说过什么?吴良友还知道多少?”
陈明竖起大拇指:“高明。那‘老刀’那边呢?”
“‘老刀’……”吴良友皱起眉头,“这个人最神秘,也最危险。他不知道我和雷公明、任华章的具体关系,但显然在替他们办事。我们需要让他看到的是:我被纪委吓到了,正在按他们的要求准备材料,试图跟赵强和纪委周旋。总之,让他觉得我还‘可控’。”
“明白了。”陈明几口吃完炒面,擦了擦嘴,眼睛盯着屏幕,“那我们现在就开始。您需要一份什么样的‘材料’框架?”
吴良友拿出纸笔,开始口述:“标题就叫《关于本人工作中存在问题的说明与反思》。第一部分,先写思想认识——承认自己政治站位不高,理论学习不够,被事务性工作淹没,忽略了对下属的严格管理。”
陈明噼里啪啦敲键盘:“明白,套话开头,显得真诚。”
“第二部分,写具体问题。”吴良友继续说,“重点写三个:第一,荒草坪项目三标段,承认自己监管不到位,轻信了余文国的汇报,没有深入核查施工方资质变更问题;第二,数字国土项目一期招标,承认过于依赖专家意见,对技术参数设置可能存在的倾向性审查不严;第三……写接受管理服务对象宴请问题,包括去过‘过足瘾’洗脚城,但强调是正常工作接待,没有不当交易。”
陈明边记边问:“要具体到人名吗?”
“余文国可以写,他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其他活着的,一概用‘相关企业’‘有关人员’代替。”吴良友说,“但可以埋几个钩子——比如提到在洗脚城遇到过‘法院的同志’,但没看清是谁;比如余文国酒后说过‘有些事领导都知道’,但没具体说哪个领导。”
“懂了,似是而非,让看的人自己联想。”陈明点头,“第三部分呢?”
“第三部分写整改措施和请求。”吴良友说,“表示深刻反省,愿意接受组织处理,但请求考虑自己多年工作的苦劳,以及主动说明问题的态度,希望从轻处理。”
陈明敲完最后几个字,看着屏幕上成型的提纲:“吴局,您这材料写得……太像真的了。我要不是知道内情,我都信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吴良友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接下来,我们得演场戏。”
“演戏?”
“嗯。”吴良友转过身,“从今晚开始,我会‘经常’加班,在电脑前‘痛苦地’写这份材料。你要做的,是确保监控软件正常运行,同时……在后台帮我做些‘润色’。”
“润色?”
“比如,我写到关键地方,故意停下来,删掉重写,显得犹豫不决。这时候,你可以在后台模拟我‘删除’的动作,但实际上保留删除的内容,让监控者看到我的‘挣扎’。”吴良友说,“再比如,我可能会‘不小心’在材料里打错几个字,或者留下一些前后矛盾的表述,显得心烦意乱。这些细节,最能让人相信。”
陈明眼睛越来越亮:“我明白了。这不是单纯伪造一份材料,而是伪造一个‘创作过程’。就像拍电影,不仅要给观众看成品,还要让他们看到幕后的花絮——越真实,越可信。”
“对。”吴良友走回电脑前,“还有更关键的——我们需要一个‘意外发现’。”
“什么意外发现?”
“在我‘痛苦创作’的过程中,可以‘偶然’发现电脑里有个隐藏文件夹。”吴良友说,“里面是一些我‘之前收集但不敢拿出来’的零碎材料——比如某次会议的模糊照片,某段没头没尾的录音片段,某个项目的异常资金流水截图。这些东西看起来像证据,但实际上要么模糊不清,要么无法追溯来源。”
陈明想了想:“您的意思是,让监控者看到您手里还有些‘私货’,但这些私货不足以构成威胁,反而会让您显得更……纠结?一方面想坦白,一方面又舍不得全交出去?”
“没错。”吴良友点头,“一个有私心、有保留、在自保和坦白之间摇摆的人,才是最可信的。如果我一上来就全盘托出,反而假了。”
两人相视一笑,竟有种棋逢对手的默契。陈明这个年轻人,脑子转得快,一点就通,让吴良友有些意外,也有些欣慰——至少在这个泥潭里,他暂时找到了一个还算靠谱的盟友。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陈明活动了一下手指。
“开始吧。”吴良友坐回电脑前,打开那份空白的文档,深吸一口气,开始敲下第一个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服务器风扇的低鸣。吴良友写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对着屏幕发呆,或者烦躁地抓抓头发。陈明则在自己的电脑上忙碌,设置后台脚本,模拟各种操作痕迹,确保监控软件能捕捉到“真实”的创作过程。
十点左右,吴良友的手机响了。是王菊花。
“良友,还没忙完?”妻子声音里透着担忧。
“快了,在写个重要材料。”吴良友声音疲惫,“你和吴语先睡,别等我。”
“吴语等你回来给他看数学题呢,等得都趴在桌上睡着了。”王菊花叹气,“良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这几天……”
“没事,就是工作。”吴良友打断她,“乖,先睡,我尽量早点回。”
挂了电话,他对着屏幕发了会儿呆。陈明看他状态不对,轻声问:“吴局,要不歇会儿?”
“不用。”吴良友摇头,继续敲键盘。但接下来的文字,明显带上了情绪——那是真实的焦虑和愧疚,反而让材料更显“真实”。
十一点半,材料完成了初稿。吴良友通读一遍,做了几处修改,然后“保存”在桌面一个新建文件夹里,命名为“工作反思(草稿)”。陈明在后台看到,监控软件果然记录下了所有操作。
“第一阶段完成。”陈明说,“接下来几天,您需要‘时不时’来修改这份材料,增加一些细节,调整一些表述,最好再‘偶然’发现那个‘隐藏文件夹’。”
“明白。”吴良友关掉电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明天上午局里有会,我下午过来。”
两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陈明忽然说:“吴局,有件事我得提醒您。”
“你说。”
“我们这么做,虽然能迷惑监控者,但也可能引来另一种风险。”陈明表情严肃,“如果对方觉得您写的材料‘力度不够’,或者‘诚意不足’,可能会施加更大压力,甚至……采取更直接的手段。”
吴良友沉默。他当然知道风险。这就像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我知道。”他拍拍陈明的肩,“但我们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走一步看一步吧。”
两人下楼,走出大楼。夜更深了,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吴良友和陈明在门口分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走在回家的路上,吴良友感觉脚步沉重。今晚的计划看似顺利,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真正的危机——赵强的调查、纪委的审查、雷公明和任华章的黑手、“老刀”的威胁——一个都没解决。
手机震动,是加密邮箱的提示。吴良友心里一紧,点开。
发件人不是“老刀”,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址。内容只有一句话:
“材料写得不错,但少了点诚意。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见。带U盘。”
没有落款。
吴良友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老地方?哪个老地方?U盘?是那个有追踪程序的U盘,还是……
他猛地反应过来——是“过足瘾”洗脚城!对方约他在那里见面!
而且,对方知道他在写材料!知道他今晚做了什么!监控软件背后的人,不仅在看,还在实时评估,甚至……在跟他互动!
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他以为自己在设局,却没想到自己一直在局里,而且布局的人,比他想象的更近、更了解他。
他颤抖着手回复:“你是谁?”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明天见了就知道。记住,一个人来。否则,你儿子明天放学路上,可能会遇到点‘小意外’。”
最后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吴良友心上。他靠着路灯杆,才勉强站稳。对方不仅监控他,还威胁他的家人!而且直指吴语!
他看向家的方向,那里亮着一盏温暖的灯,是妻子给他留的。可那盏灯现在看起来那么遥远,那么脆弱。
不行,他必须去。为了吴语,他必须去。
可是去了之后呢?对方到底是谁?想要什么?U盘里到底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无数问题在脑子里翻腾,却没有一个答案。吴良友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无助。他像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越挣扎,沉得越快。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明:“吴局,我到家了。另外,我刚用备用手机查了点东西,关于‘暗影工作室’的。有点发现,明天跟您说。”
吴良友看着这条信息,又看看那封威胁邮件,忽然产生一个可怕的联想——“暗影工作室”,监控软件,威胁邮件……这些会不会是一伙的?
如果是,那陈明……可信吗?
他不敢再想下去。现在他谁都不敢信,谁都不能信。
拖着沉重的脚步,他慢慢往家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而此刻,在县城另一头,一栋普通居民楼的某个房间里,电脑屏幕正亮着。屏幕上分成了好几个窗口:一个是吴良友电脑桌面的实时镜像,一个是加密邮件的发送记录,还有一个是地图,上面有个红点正在缓慢移动——那是吴良友手机的位置。
屏幕前,一双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在键盘上轻轻敲下一行字:
“鱼已上钩。准备收网。”
发送。
接收方显示:“老板”。
夜,还很长。
第367章 致命约会
上午九点五十分,吴良友站在“过足瘾”洗脚城门口。
霓虹招牌在白天看起来廉价而油腻,门口的玻璃旋转门映出他扭曲变形的脸。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银色U盘,掌心全是汗,金属外壳被捂得温热。
深吸一口气,他推开旋转门。
里面光线昏暗,空调开得很足,冷气裹挟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劣质香薰、消毒水、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气息。
大堂空荡荡的,只有前台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正低头玩手机。
“先生几位?”女人头也不抬。
“我……约了人。”吴良友声音发干。
“几号房?”
“不知道,对方只说老地方。”
女人终于抬起头,打量了他几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她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对吴良友努努嘴:“三楼,V8。电梯在那边。”
电梯是老式的,运行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吴良友看着楼层数字跳动,感觉心脏也跟着一下下撞击胸腔。
三楼到了,门开,走廊铺着深红色地毯,墙壁贴着暗金色壁纸,灯光暧昧。
空气里的香薰味更浓了,浓得让人恶心。
V8包间在走廊最深处。
吴良友在门前站了几秒,抬手敲门。
“进。”里面传来一个男声,有些耳熟。
推门进去,包间很大,装修得金碧辉煌,像个低配版的KtV包厢。
墙上挂着俗气的风景画,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正中间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休闲装,手里盘着两个文玩核桃,看见吴良友进来,笑了笑。
吴良友瞳孔骤缩——这人他认识,是任华章的司机,姓刘,外号“刘一刀”。据说早年在社会上混过,后来跟了任华章,成了最贴身的“办事人”。
旁边两个壮汉穿着黑t恤,肌肉把衣服撑得紧绷,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吴局长,坐。”刘司机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吴良友僵硬地坐下,把U盘放在茶几上:“东西我带来了。我儿子……”
“你儿子好得很,现在应该正在上第二节课。”
刘司机拿起U盘,在手里掂了掂,“数学课吧?我听任书记说,你儿子成绩不错,是个读书的料。”
赤裸裸的威胁。
吴良友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别急嘛。”刘司机把U盘扔给旁边一个壮汉,“检查一下。”然后看向吴良友,“吴局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最近……不太老实啊。”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明白?”刘司机笑了,笑容冰冷,“昨天晚上,在办公室写材料写到半夜,挺用功啊。写的什么?给纪委的检讨书?”
吴良友后背瞬间湿透。
他们果然看到了!监控软件背后的人,就是任华章这边!
“我……我只是想应付一下纪委的问话。”
吴良友强迫自己冷静,“马书记找我谈过,我总得有个交代。”
“交代?”刘司机身体前倾,眼睛眯起来,“吴局长,你想交代什么?交代荒草坪项目?交代数字国土招标?还是交代……你跟我们任书记、雷院长的关系?”
每说一句,吴良友的心就沉一分。
“刘师傅,我真没那个意思。”
吴良友声音发颤,“我写的材料您也看到了,都是些不痛不痒的问题,主要责任都推到余文国身上了。我就是想自保,绝不敢牵扯任书记和雷院长。”
“是吗?”刘司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茶几上。
吴良友低头一看,血液几乎凝固——照片上,是吴语昨天下午放学回家的背影,拍摄角度明显是偷拍。照片边缘还有时间戳:昨天17:23。
“你儿子放学喜欢走人民路那条小巷子,对吧?”
刘司机慢悠悠地说,“那条巷子挺偏的,晚上路灯还坏了两盏。你说,要是有个喝醉酒的司机,不小心冲进去……”
“你们敢!”吴良友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
两个壮汉立刻上前一步,把他按回沙发。
力量大得惊人,吴良友挣扎不动。
“坐下,好好说话。”
刘司机摆摆手,壮汉退后,但依然站在吴良友两侧,像两堵墙,“吴局长,我们都是文明人,不动粗。但前提是,你得懂事。”
吴良友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刘司机。
“U盘检查完了。”
旁边的壮汉把U盘插在笔记本电脑上,操作了几下,“有追踪程序,被触发过。最近一次访问是昨天上午,访问者Ip……是国土局内网。”
“哦?”刘司机挑眉,“谁看了?”
“正在查具体终端。”壮汉快速敲键盘。
吴良友心提到了嗓子眼。
陈明!陈明用技术手段伪装了访问记录,但能不能骗过这些人?
几分钟后,壮汉说:“查到了,终端编号是技术股305办公室,电脑主机编号GZt-2021-047。使用者……登记人是技术股新来的实习生,叫王浩。”
不是陈明?吴良友一愣。
陈明用了别人的电脑做跳板?还是……
“实习生?”刘司机皱眉,“把那个实习生叫来问问。”
“刘师傅,”吴良友赶紧说,“一个实习生能看懂什么?可能就是好奇捡到U盘,插电脑上看了看,发现是工作文件就拔了。您何必为难一个孩子?”
刘司机盯着他,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良久,他点点头:“行,给吴局长个面子。但这事儿,你得处理好。U盘里的东西,绝不能再有第四个人看到。”
“我明白。”吴良友松了口气。
“明白就好。”刘司机重新靠在沙发上,盘着核桃,“接下来,说说正事。纪委那边,马东盯上你了,赵强那记者也不消停。任书记的意思,这事儿得尽快了结。”
“怎么个了结法?”
“两条路。”刘司机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把所有事儿扛下来。荒草坪项目、数字国土招标,都是你吴良友为了政绩,违规操作,跟其他人没关系。至于洗脚城,就是你个人作风问题。”
吴良友脸色惨白:“这……这得判多少年?”
“十年起步吧。”
刘司机说得轻描淡写,“但任书记说了,只要你扛了,你家人他保。你儿子上大学、找工作,他全包。你老婆的生活,他也会照顾。等你出来,虽然官是当不了了,但做生意、过日子,他给你铺路。”
用十年自由,换家人平安?吴良友嘴唇发抖。
“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刘司机眼神冷下来,“你不扛。那我们就得帮你‘消失’——像余文国那样,意外失足,或者突发疾病。到时候,你家人没了顶梁柱,日子怎么过,我们就管不着了。而且……”
他顿了顿,“你儿子那个小巷子,可能就真的要出车祸了。”
吴良友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
十年牢狱,或者死,这就是他仅有的选择?
“我……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艰难地说。
“时间?”刘司机笑了,“吴局长,你以为这是在菜市场买菜?给你时间讨价还价?”他看了看表,“现在是十点二十。中午十二点前,我要你的答复。十二点一过,你要是还没决定,我们就帮你决定。”
两个壮汉往前挪了一步,阴影笼罩着吴良友。
“记住,”刘司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十二点。U盘我们先保管。你可以走了。”
吴良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包间,走廊在眼前旋转。
电梯下降时,他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大口喘气,像条濒死的鱼。
走出洗脚城,阳光刺眼。
他站在路边,看着街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世界一切如常。
可他的世界,已经崩塌了。
十年,或者死。
他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想给王菊花打电话,又停住了。
说什么?说我要去坐牢了?说有人要杀我?
他忽然想起陈明早上发来的信息:“关于‘暗影工作室’的发现”。
现在还有意义吗?就算知道是谁在监控他又如何?他能斗得过任华章吗?
正茫然间,手机响了。是陈明。
吴良友盯着屏幕,犹豫了几秒,还是接起来。
“吴局,您在哪?”陈明声音急促。
“外面。什么事?”
“我查到‘暗影工作室’的一些信息,很关键。”
陈明压低声音,“他们不只是接监控的活,还涉嫌……谋杀。”
“什么?”吴良友一震。
“我黑进了他们一个废弃的服务器,找到了些聊天记录碎片。”陈明语速很快,“他们在讨论‘处理’一个叫‘余’的人,时间就在余文国死的前两天。还有,他们在梓灵县有个长期客户,代号‘L’,付款很大方。”
L?雷?雷公明?
“有证据吗?”吴良友急问。
“聊天记录算证据,但需要技术鉴定才能作为法律证据。”
陈明说,“吴局,您现在方便吗?我想把这些资料给您看看,也许……能帮到您。”
吴良友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别信他,谁知道他是不是任华章的人?另一个说:万一他真的能帮你呢?你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
“你在哪?”吴良友问。
“我在人民公园东门的长椅,这里人少。”
陈明说,“您过来,我们当面说。”
人民公园,离这里两条街。
吴良友看了看时间,十点四十。
距离十二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去,还是不去?
他咬了咬牙:“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拦了辆出租车。
车上,他给王菊花发了条信息:“中午不回去吃饭,局里有急事。你和吴语先吃,别等我。”
发送。他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觉得很荒谬。
昨天他还在精心设计假材料,以为能迷惑对手,今天却发现对手早就把他看透了,而且给出了两个他根本无法承受的选择。
他现在去见陈明,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明知道稻草可能救不了命,但还是忍不住要抓。
人民公园东门很僻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
陈明坐在长椅上,穿着连帽卫衣,戴着口罩,看起来很不起眼。
看见吴良友,他招了招手。
吴良友在他旁边坐下:“东西呢?”
陈明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些聊天记录的截图:
“‘L’要求处理干净,不留痕迹。”
“目标‘余’,日常路线已掌握,制造意外。”
“尾款已收到,合作愉快。”
聊天时间都在余文国死亡前四十八小时内。
发送方和接收方的头像都是空白,昵称是乱码,但技术特征指向同一个服务器集群——陈明标注了,那就是“暗影工作室”的服务器。
“你怎么能黑进他们的服务器?”吴良友问。
“他们有个旧服务器没做好数据销毁,我通过一个漏洞爬进去的。”
陈明说,“这些记录本来该删除的,但可能操作人员偷懒,只是删除了文件索引,数据还在磁盘上。我做了恢复。”
吴良友盯着屏幕,心脏狂跳。
如果这些是真的,那就证明余文国不是意外死亡,是谋杀!而买凶的人,很可能就是雷公明!
“这些东西,能交给纪委吗?”吴良友问。
“可以,但需要做司法鉴定,证明来源合法、未被篡改。”
陈明说,“而且光有聊天记录不够,需要其他证据佐证。比如,找到‘暗影工作室’的人,或者查清‘L’的身份和付款渠道。”
吴良友沉默了。
就算有这些,离扳倒雷公明、任华章还差得远。
而且他现在最紧迫的,不是扳倒谁,是怎么活下去。
“吴局,”陈明看着他苍白的脸,“您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吴良友苦笑,把洗脚城的事简单说了。
陈明听完,脸色也变了。
“所以……您要么去顶罪坐牢,要么就被‘意外’?”陈明压低声音,“这太猖狂了!光天化日之下……”
“他们敢说,就敢做。”吴良友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余文国就是例子。”
陈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吴局,也许……我们还有第三条路。”
“什么路?”
“把水搅浑。”陈明眼睛亮起来,“既然他们要您二选一,那我们就制造一个局面,让他们没空逼您选。”
“什么意思?”
“把‘暗影工作室’和余文国之死的线索,匿名捅给赵强。”
陈明说,“赵强不是一直在查吗?给他这个猛料,他一定会追下去。到时候,雷公明、任华章就得先应付赵强和可能引发的调查,暂时顾不上逼您了。”
吴良友愣住了。
这招……够狠。
祸水东引,但引的不是假材料,是真线索。
“可赵强要是查下去,也可能查到我。”吴良友担忧。
“所以得匿名,而且线索要指向明确——‘暗影工作室’、‘L’、余文国。让赵强的注意力集中在雷公明身上。”
陈明说,“我们可以通过海外代理服务器发送邮件,用加密方式。我负责技术,您提供一些只有内部人才知道的细节,增加可信度。”
吴良友脑子飞快转动。
这确实是个办法。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制造混乱。
乱中,也许能找到生机。
“但风险很大。”吴良友说,“如果被他们发现是我们干的……”
“那就做得干净点。
”陈明眼神坚定,“吴局,您现在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没有。吴良友心里清楚,十年牢狱或死,这两个选项他一个都不想要。
他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十分,距离十二点还有五十分钟。
“需要多久能准备好?”他问。
“给我半小时。”陈明说,“您想好要提供哪些细节了吗?”
吴良友闭上眼睛,回忆余文国死前几天的反常。
那个平时大大咧咧的执法大队长,那几天特别沉默,有一次在走廊遇见,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吴局,有些事儿,知道得越少越好。”
当时吴良友没在意,现在想来,那可能是余文国最后的暗示。
“余文国死前两天,请假说家里有事,但有人看见他去了市里。”
吴良友睁开眼,“还有,他办公室的抽屉里有个笔记本,死后不见了。这些都是内部人才知道的细节。”
“够了。”陈明点头,“我现在就准备。您找个安全的地方等我消息。”
“我在公园里转转。”吴良友起身,“你好了联系我。”
陈明抱着平板电脑,快步离开。
吴良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敌是友?是真的想帮他,还是另有图谋?
但现在,他没得选。
就像走夜路的人,明知道前面可能是陷阱,也得往前走,因为回头就是悬崖。
他在公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嬉笑,老人们在亭子里下棋聊天。
这一切那么美好,那么遥远。
手机震动,是刘司机发来的短信:“十一点四十,最后二十分钟。想好了吗?”
吴良友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回复“我扛”,还是“我不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在县土管局当上财务股长时,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良友,官可以不当,人不能不做。”
是啊,人不能不做。
如果他扛了这十年牢,就算保住了家人,他这辈子还算个人吗?一个替真正罪犯顶罪的傀儡?
可如果不扛,吴语怎么办?王菊花怎么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一点半,陈明还没消息。
十一点三十五,公园广播响起轻柔的音乐。
十一点三十八,吴良友走到湖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男人,憔悴,恐惧,但眼睛深处,还有一点点不甘。
十一点三十九分五十五秒,手机终于响了。
陈明:“邮件已发送,通过三个跳板,无法追踪。赵强应该十分钟内能看到。”
吴良友盯着这条信息,又看看刘司机的最后通牒。还有二十分钟。
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拨通了刘司机的电话。
“喂?”刘司机声音懒洋洋的。
“刘师傅,”吴良友说,“我想好了。”
“哦?选哪条路?”
“我选……”吴良友顿了顿,“第三条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冷笑:“吴局长,你是在跟我开玩笑?”
“不是玩笑。”吴良友看着湖面,声音平静下来,“我刚才收到一条匿名信息,说余文国的死有蹊跷,线索指向‘暗影工作室’,还提到了‘L’。我想,这个‘L’,应该是雷院长吧?”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刘司机的呼吸明显变重了:“你说什么?”
“我说,有人把余文国被害的线索捅出去了。”
吴良友一字一顿,“而且,捅给了赵强。刘师傅,您说,现在任书记和雷院长,还有空逼我选哪条路吗?”
长久的沉默。
吴良友能想象电话那头刘司机铁青的脸。
“你干的?”刘司机声音阴冷。
“我哪有那本事。”
吴良友笑了,“我就是个被你们捏在手里的软柿子。但软柿子,也可能沾一手泥。刘师傅,您说,现在咱们是不是该重新谈谈条件了?”
“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吴良友说,“给我时间,让我帮你们稳住赵强。作为交换,你们不能再逼我选那两条路。否则……”
他顿了顿,“我就把我知道的一切,包括今天这个电话的内容,都告诉马东书记。您猜,到时候是我先死,还是雷院长先完蛋?”
这是赌命。
赌对方不敢在纪委已经介入、赵强拿到新线索的情况下,再搞出人命。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压低声音的交谈。
过了一会儿,刘司机说:“你等着。”
电话挂断。
吴良友握着手机,站在湖边,浑身颤抖。
他不知道这个疯狂的赌注会不会赢,但他知道,他不能再任人宰割了。
远处,公园门口,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车里,赵强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宛凝说:“你爸……比我想的有种。”
宛凝紧张地问:“赵老师,那封匿名邮件真是……”
“不管是谁发的,”赵强看着吴良友孤单的背影,眼神复杂,“至少,游戏规则要改了。”
风吹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吴良友看着水里的倒影,忽然觉得,那张脸虽然还憔悴,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
一点叫做“反抗”的东西。
第368章 风起青萍
吴良友站在湖边,握着已经挂断的手机,手心里全是冷汗。
秋风穿过树林,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听起来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他在原地站了整整三分钟,才确认刘司机没有立刻派人来“处理”他——赌赢了,至少暂时赢了。
手机震动,陈明发来信息:“吴局,您那边怎么样?”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回复:“暂时稳住。你马上离开公园,不要回家,找个网吧或者咖啡馆待着。注意有没有人跟踪。”
“明白。您呢?”
“我回局里。”
吴良友打字,“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要在明处待着。”
发完信息,他转身朝公园外走。
脚步一开始还有些虚浮,但越走越稳。
那条绝望的二选一之路被他硬生生踩出了一条裂缝,虽然狭窄,但至少是条路。
回到国土局时刚好十二点半。
食堂已经开饭了,楼道里飘着饭菜香。
几个年轻同事端着饭盒说说笑笑地从他身边经过,看见他,赶紧收敛笑容:“吴局好。”
“嗯,吃饭呢。”
吴良友点点头,尽量让表情自然。
走进办公室,关上门,他整个人才垮下来,瘫坐在椅子上。
刚才在公园里的镇定和冷静,有一大半是硬撑出来的。
现在独处,恐惧、后怕、还有一丝疯狂的兴奋,全都涌了上来。
他打开电脑,登录内网邮箱。
几十封未读邮件,大部分是日常工作。
他快速浏览,眼睛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窗外——有没有可疑的车?有没有陌生人在附近转悠?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马东的秘书打来的:“吴局长,马书记请您下午三点再来一趟纪委,有些新情况需要您协助了解。”
新情况?是匿名邮件的事发酵了?还是雷公明那边先告状了?
“好的,我准时到。”
吴良友平静地说,挂断电话后却皱紧了眉头。
马东这么快就有动作,说明纪委那边效率很高,或者……赵强已经拿着线索去找纪委了?
他正想着,办公室门被敲响了,很轻,但很急促。
“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陌生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背个双肩包,典型的技术宅打扮。
吴良友心里一紧——这人怎么来了?
“吴局长好,我是新来的技术员陈明,今天报到。”年轻人推了推眼镜,说话有点拘谨。
吴良友愣住了。
陈明?他怎么会直接来办公室?不是让他躲起来吗?
但很快,他从陈明眼睛里看到一丝暗示——有情况,必须当面说。
“哦,陈明是吧?人事股跟我说了。”吴良友迅速进入角色,“坐。林主任带你办手续了吗?”
“办好了,林主任让我先来跟您报到。”
陈明在对面椅子上坐下,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我的简历和入职材料,请您过目。”
吴良友接过文件夹,翻开。
简历下面,压着一张折起来的小纸条。
他不动声色地把纸条捏在手心,继续看简历:“嗯,省城回来的,技术底子不错。正好数字国土项目二期要启动,你来得正是时候。”
“我一定努力工作。”陈明说得很官方,但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吴良友一下。
吴良会议意,站起身:“走,我带你去技术股看看工作环境。”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午休时间,大部分人都去吃饭或休息了。
走到楼梯拐角,吴良友低声问:“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别露面吗?”
“必须来。”陈明声音压得极低,从背包侧袋掏出个东西塞给吴良友——是个微型录音笔,“刚才我离开公园时,有人把这个扔在我自行车筐里。我追出去,人已经不见了。”
吴良友接过录音笔,只有打火机大小,金属外壳冰凉。
他环顾四周,确定没人,才问:“里面有什么?”
“一段录音。”陈明说,“我听了,是关于‘暗影工作室’和一个代号‘L’的人的对话,比之前聊天记录详细得多。时间戳是余文国死前一天晚上。”
吴良友心脏狂跳:“内容是什么?”
“不方便在这儿说。”
陈明摇头,“吴局,这录音笔来得太蹊跷了。我刚拿到线索,就有人给我送更猛的料。要么是有人想借我的手把事闹大,要么……”
“要么这是个陷阱。”
吴良友接话,把录音笔紧紧攥在手心,“给你送录音笔的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戴帽子和口罩,骑电动车,一晃就过去了。”
陈明说,“但我记下了电动车牌号,是本地的。”
“车牌号给我。”吴良友拿出手机。
陈明报了一串数字。
吴良友记下,脑子里飞快转着。
这个神秘送信人是谁?赵强的人?马东的人?还是……雷公明和任华章的对手?
“你现在很危险。”
吴良友看着陈明,“对方能精准找到你,说明你已经被盯上了。”
“我知道。”陈明苦笑,“但我也没地方躲啊。回老家?父母在那儿,不能连累他们。住宾馆?更显眼。想来想去,最危险的地方可能最安全——直接来局里上班,大庭广众之下,他们反而不好动手。”
吴良友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有些佩服。
胆大,心细,关键时刻还能保持冷静。
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在这种要命的时候遇到,或许能成为不错的搭档。
“技术股在四楼,我带你上去。”
吴良友恢复了正常音量,“工作环境可能比较吵,你们搞技术的,得多担待。”
“没事,习惯了。”陈明也配合着演戏。
两人走上四楼。
技术股办公室很大,用玻璃隔断分成几个区域。
午休时间,只有两个值班的年轻人在打游戏,看见吴良友进来,赶紧最小化窗口站起来:“吴局!”
“没事,你们忙。”吴良友摆摆手,“这是新来的陈明,以后在你们股。小王,你带他熟悉一下环境。”
交代完,吴良友转身下楼。
回到办公室,他反锁上门,拉上窗帘,这才拿出那个微型录音笔。
插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电流声后,传来两个男人的对话:
“L先生,您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这个人知道得太多,不能留。”
“处理方式?”
“制造意外。他喜欢晚上在河边散步,你们安排。”
“费用呢?”
“老规矩,一半预付,一半事后。但要干净,不能留任何痕迹。”
“放心,我们是专业的。不过……L先生,上次那个余,我们处理得够干净了,为什么现在风声还这么紧?”
“有人多事。你们别管,做好自己的活儿就行。”
“明白了。目标资料发过来吧。”
“已经发到你加密邮箱,记住,三天内解决。”
录音到此结束,时长两分十七秒。
背景很安静,偶尔有轻微的键盘敲击声,像是在室内用通讯软件通话录制的。
吴良友反复听了三遍,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虽然对话里没有明确提到名字,但“晚上在河边散步”、“余”、“风声紧”这些关键词,已经足够指向性了。
而且,那个被称为“L先生”的人,声音经过处理,但说话的腔调和停顿习惯……
很像雷公明。
吴良友摘下耳机,手在发抖。
如果这段录音是真的,那就不只是余文国的案子了——雷公明还在继续买凶杀人!下一个目标是谁?赵强?马东?还是……他自己?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二十。
距离去见马东还有一个半小时。
必须做点什么。
这段录音太重要了,重要到可能改变整个局面。
但交给谁?怎么交?直接给马东?万一纪委里有雷公明的人呢?给赵强?那记者能保护好证据吗?
正犹豫着,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吴良友犹豫了几秒,接起来:“喂?”
“吴局长,我是赵强。”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方便说话吗?”
吴良友心里一紧:“赵记者有事?”
“我收到一封很有意思的匿名邮件。”
赵强说,“关于余文国和‘暗影工作室’的。邮件里提到,国土局内部有人掌握了更多线索。我想,这个人应该是你吧?”
吴良友沉默。
赵强果然猜到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只能装傻。
“不明白没关系。”赵强笑了,“但我得提醒你,你扔出去的石头,已经惊起一窝蛇了。雷公明那边现在很紧张,任华章下午紧急召开了闭门会议。而纪委马书记……”
他顿了顿,“刚刚调阅了雷公明近三年的出入境记录和银行流水。”
吴良友握紧手机:“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手里可能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赵强声音压低,“吴局长,你我都知道,单靠一封匿名邮件,扳不倒雷公明那种人。我们需要实锤——录音、录像、转账记录,或者……活着的证人。”
活着的证人。
吴良友看了眼桌上的录音笔。
“赵记者,我只是个小局长,没你想的那么神通广大。”他说。
“是吗?”赵强意味深长,“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陈明会突然去你办公室报到?而你又为什么立刻带他熟悉环境?吴局长,有些戏,演给自己看就行了,别当真。”
吴良友后背发凉。
赵强在监视他!而且监视得这么细致!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声音沉下来。
“下午三点,你从纪委出来后,我在对面茶馆等你。”
赵强说,“带上你手里的东西,我们做个交易。我保证,东西在我手里,比在你手里安全——至少,我能让它见报。”
说完,赵强挂了电话。
吴良友握着手机,站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感觉像站在十字路口。
左边是马东,代表组织;右边是赵强,代表舆论;前面是雷公明和任华章,是刀山火海;后面……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国土局大院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
是赵强的人?还是雷公明的人?或者……是马东派来保护(监视)他的?
这个世界突然变得如此拥挤,每个人都盯着他,每个人都想从他身上得到点什么。
他坐回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个微型录音笔,又拿出手机。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一个看似疯狂,但可能是唯一能保全所有人的决定。
他打开手机录音功能,对着麦克风说:
“我是梓灵县国土资源局局长吴良友。以下陈述,是我在清醒、自愿的情况下录制。关于余文国同志死亡一案,我掌握了一些线索。线索来源包括匿名收到的录音材料、技术恢复的聊天记录等。鉴于情况复杂,涉及人员特殊,为确保证据安全,我已将关键材料复制三份,分别存放在三个安全地点。如果我发生任何‘意外’,这些材料将自动发送给省纪委、省公安厅和省报赵强记者。”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此外,关于县法院雷公明院长、县委任华章书记与我局某些历史项目的关系,我也整理了详细说明。同样,如果我遭遇不测,说明材料将公之于众。”
“此段录音的存储位置和提取密码,我已通过加密方式发送给我的妻子王菊花和女儿宛凝。只有在我确认安全的情况下,才会告知她们密码的具体内容。”
“最后,我申明:我所说的一切,愿意承担法律责任。录制时间:今日下午一点四十分。”
说完,他停止录音,将这段音频文件加密,上传到一个境外云存储,设置了定时发送和死亡开关——如果连续四十八小时没有登录确认,文件将自动发送给三个预设邮箱。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笨,但也最有效的办法——把自己变成一颗拔掉保险销的手雷,谁想动他,就得做好同归于尽的准备。
他看了眼时间,两点十分。
该出发去纪委了。
拿起外套,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那盆绿萝在窗台上,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绿得发亮。
“好好活着。”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绿萝说,还是对自己说。
走出大楼,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
门卫老聂从窗户探出头:“吴局,出去啊?”
“嗯,去纪委开会。”吴良友笑了笑,“老聂,今天天气真好。”
“是啊,难得的大晴天。”老聂憨厚地笑。
吴良友走到自己车前,拉开车门时,又看了一眼那辆灰色轿车。
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像只蛰伏的野兽。
他坐进驾驶室,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那辆灰色轿车没有跟上来。
开出大院,汇入车流。
电台里在放老歌,旋律舒缓。吴良友跟着哼了两句,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情唱歌。
等红灯时,他看了眼手机。
陈明发来信息:“已安顿好。技术股同事还不错,有个哥们还是我老乡。另外,我发现局里内网有异常数据流,好像有人在试图访问您的电脑。需要我拦截吗?”
吴良友回复:“不用拦,让他们看。但注意记录访问源。”
既然要演戏,就演全套。
让那些监控他的人看看,他这个“待宰的羔羊”,还在按部就班地工作、生活,偶尔写写无关痛痒的“反思材料”。
车子驶入县纪委大院。
吴良友停好车,抬头看了看那栋灰白色的小楼。
下午的阳光给它镀上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抬脚走进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很稳。
因为知道没有退路的人,反而可以走得义无反顾。
而此刻,在国土局四楼技术股,陈明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眉头紧皱。
他确实发现了异常访问——不止一个源,至少有三股不同的数据流在尝试突破吴良友电脑的防火墙。
一股来自县委大院的内网段。
一股来自县法院的内网段。
还有一股……来自一个无法追踪的境外代理。
三股势力,都在盯着吴良友。
陈明抿了抿嘴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建立了一个虚拟沙箱环境。然后,他做了一个大胆的操作——故意放开了防火墙的一个微小漏洞,让那三股数据流“渗透”进来。
但进入的不是吴良友的真实电脑,而是他模拟的镜像系统。
里面,有他精心准备的“材料”:一份修改过的“反思报告”,几个看似重要实则无用的“证据文件”,还有……一个隐藏很深的追踪程序。
既然你们想看,就让你们看个够。
陈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在这场看不见的战争里,技术,可能是最公平的武器。
而远在县委大楼,任华章站在办公室窗前,脸色阴沉。
他刚刚接到雷公明的电话,说“事情可能有变数”。
接着秘书汇报,纪委调阅了雷公明的记录,赵强那边似乎拿到了新线索。
“吴良友……”任华章喃喃自语,眼神阴鸷,“我倒是小看你了。”
他拿起桌上那份吴良友的档案,翻到最后一页——家庭成员:妻子王菊花,县镇中教师;儿子吴语,县镇中初三学生;女儿宛凝,省报实习记者。
他的手指在“吴语”的名字上轻轻敲了敲。
有时候,让人听话,不一定非要威胁本人。
窗外的阳光很好,但任华章办公室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这场风雨里,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第369章 危局共谋
下午三点二十,吴良友走出县纪委大楼。
秋日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在他脚边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种雨后初晴的清爽,但吸进肺里,却带着凉意。
马东的第二次谈话,比想象中温和,也比想象中犀利。
温和的是态度,马东没拍桌子没瞪眼,甚至给他泡了茶;犀利的是问题,每一个都像手术刀,精准地切向他最想隐藏的地方。
“良友同志,上午那封匿名邮件,技术股初步鉴定,来源是境外多层跳板,内容真实性有待核实。”
马东当时是这么开场的,“但里面提到的一些细节,比如余文国死前请假去市里,办公室笔记本失踪……这些情况,你了解吗?”
吴良友当时手心冒汗,但脸上还得装出惊讶:“马书记,这些我确实不知道。余文国请假是正常手续,笔记本……他去世后办公室封存过,后来清点物品时没听说少东西。”
“是吗?”马东盯着他看了几秒,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那关于‘暗影工作室’,你听说过吗?”
“没有。”吴良友摇头,“这是个……公司?”
“一个地下技术团伙,涉嫌多起商业窃密和勒索。”马东放下茶杯,“最近我们接到协查通报,这个团伙可能在本县有活动。而匿名邮件里说,他们和余文国的死有关。”
谈话就这样一步步推进。
马东没直接问雷公明,没提任华章,甚至没提洗脚城。
但每个问题都像在挖坑,等着吴良友自己跳进去。
四十五分钟的谈话,吴良友后背的衬衫湿了干,干了又湿。
最后,马东说:“良友同志,你是老同志了,有些话我不多说。我只提醒一句:有问题,主动向组织交代,和组织查出来,性质完全不同。你现在还来得及。”
还来得及,这句话像回声一样在吴良友脑子里回荡。
他站在纪委大楼门口,看着街上车来车往,忽然觉得马东可能什么都知道了,只是在等他主动开口。
可是他能开口吗?说了,雷公明和任华章不会放过他;不说,纪委这边可能也保不住他。
左右都是死局。
他想起赵强约的三点茶馆见面,看了看表,已经迟了二十分钟。
要不要去?去了说什么?那段录音笔里的内容,要不要告诉赵强?
正犹豫着,手机震了。
是赵强的短信:“我在对面‘清心茶馆’二楼雅座‘听雨轩’。茶已沏好,等你。”
短短一行字,却有种不容拒绝的味道。吴良友苦笑,收起手机,穿过马路。
“清心茶馆”门脸不大,古色古香,门口挂着竹帘。推门进去,一股茶香混合着檀香味扑面而来。一楼散座零零星星坐着几个客人,都在低声交谈。服务员是个穿旗袍的姑娘,看见他,微微躬身:“先生一位?”
“我找赵先生,‘听雨轩’。”
“请随我来。”
二楼比一楼更安静,走廊铺着竹席,两侧是挂着字画的包厢。
‘听雨轩’在最里面,门虚掩着。
服务员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赵强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包厢不大,约十平米。
一张红木茶桌,两把官帽椅,墙上挂着幅写意山水。
赵强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用小镊子夹着茶杯在热水里烫洗,动作娴熟得像专业茶艺师。
看见吴良友,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吴局长来了,坐。正山小种,喝得惯吗?”
吴良友坐下,没碰茶杯:“赵记者,我时间不多,有话直说吧。”
“不急,茶要慢慢品。”
赵强给他倒了杯茶,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瓷杯里荡漾,“先尝尝,这茶不错,暖胃。”
吴良友只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香醇厚,带着淡淡的烟熏味,确实不错。但他现在哪有心思品茶。
“马书记找你谈得怎么样?”赵强突然问。
吴良友手一顿,茶杯里的茶汤晃了晃:“赵记者消息真灵通。”
“干我们这行的,耳朵不灵不行。”
赵强自己也喝了口茶,“马书记是不是问你匿名邮件的事?”
“是。”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吴良友放下茶杯,“赵记者,邮件是你发的吧?”
赵强笑了,没承认也没否认:“邮件谁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里面的内容是不是真的。吴局长,你觉得呢?”
吴良友盯着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把我推到前面,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赵强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吴局长,你觉得我是在害你?错了,我是在救你。”
“救我?”
“对。”赵强眼神认真起来,“你现在什么处境,你自己清楚。雷公明和任华章逼你顶罪,纪委盯着你,那个神秘的‘老刀’威胁你——三面夹击,你撑不了多久。唯一的活路,就是把水搅浑,让其中一方自顾不暇。”
这话和之前陈明说的如出一辙。
吴良友心里一动:“所以匿名邮件……”
“是为了让雷公明和任华章先乱起来。”
赵强接过话,“余文国的死是他们最大的软肋,一旦这个盖子被掀开,他们首先要做的不是逼你,是自保。而纪委拿到线索,肯定会跟进。这样一来,你的压力就小了一半。”
吴良友沉默。
这个逻辑他懂,但……
“可你也把我暴露了。”他说,“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线索可能从我这儿来,雷公明和任华章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
“所以你需要盟友。”赵强看着他,“而我,可能是你现在唯一能找到的盟友。”
吴良友笑了,笑得有点讽刺:“赵记者,我们算什么盟友?你是记者,要的是新闻;我是官员,要的是活命。目标不一样,怎么同盟?”
“目标可以不一样,但敌人是一样的。”赵强说,“雷公明和任华章不倒,你的命保不住,我的新闻也发不出来。所以至少在这个阶段,我们有共同利益。”
这话很现实,也很坦诚。
吴良友不得不承认,赵强说得对。
在眼前这个泥潭里,能抓住的每一根稻草,都得抓。
“那你想要什么?”吴良友问。
“真相。”赵强说,“余文国怎么死的,‘暗影工作室’在梓灵县做了什么,雷公明和任华章到底贪了多少。这些,我需要证据——实打实的证据。”
“我没有证据。”吴良友下意识地说。
“不,你有。”赵强盯着他的眼睛,“今天中午,有人给陈明送了个微型录音笔,对吧?里面应该有点东西。而那个录音笔,现在在你手里。”
吴良友浑身一僵。
赵强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连陈明收到录音笔的时间、东西现在在谁手里都一清二楚!
“你监视我?”他声音沉下来。
“保护性关注。”
赵强纠正,“吴局长,现在盯着你的不止我一家。雷公明的人在盯着你,任华章的人在盯着你,可能纪委的人也在盯着你。我只不过比他们看得仔细一点。”
吴良友后背发凉。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小心了,没想到在这些人眼里,自己像个透明人。
“录音笔里有什么?”赵强问。
吴良友犹豫了。
说,还是不说?说出去,录音笔的内容就可能公之于众,雷公明会立刻知道是他泄露的,后果不堪设想。
不说,赵强可能就不会再帮他,甚至可能把录音笔的事捅出去。
两难。
“赵记者,”他最终开口,“如果我告诉你,你能保证录音内容不公开吗?至少……暂时不公开?”
“那要看内容有多重要。”
赵强说,“如果只是些边角料,我可以等。但如果涉及人命,尤其是余文国的死……”
“涉及。”吴良友打断他,“录音里,有人买凶杀人,目标是‘晚上喜欢在河边散步的人’。而且提到了‘余’。”
赵强的表情瞬间严肃了。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说话的人能听出来是谁吗?”他问。
“声音处理过,但说话的习惯……”吴良友顿了顿,“很像雷公明。”
包厢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街上隐约的车流声,隔壁包厢有人轻笑,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朦朦胧胧。茶桌上的水汽袅袅上升,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
良久,赵强说:“录音笔给我。”
“不行。”吴良友摇头,“这是我保命的东西。”
“你留着更危险。”赵强说,“雷公明如果知道你手上有这个,会不惜一切代价弄死你。而在我手里,他不敢轻举妄动——杀一个记者和杀一个局长,性质完全不同。记者死了,全国同行都会盯着;局长死了,可以解释成意外、病故,或者……畏罪自杀。”
话说得很冷酷,但吴良友知道这是事实,余文国就是例子。
“但我怎么相信你?”吴良友问,“你怎么保证不会拿着录音笔直接去曝光?”
“因为我需要更多的证据。”
赵强说,“一段录音,就算能证明雷公明买凶,也只能定他一个人的罪。任华章呢?他们背后的关系网呢?不连根拔起,今天倒一个雷公明,明天还会冒出张公明、李公明。”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吴局长,我要的不是一个头条新闻,是一个能改变这个县生态的系列报道。这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证据,也需要……你的配合。”
吴良友看着赵强。
这个记者比他想象的要深沉得多,野心也大得多。
“你要我怎么配合?”
“第一,录音笔给我,我找专业机构做声纹鉴定,确认说话人身份。”赵强说,“第二,把你掌握的所有关于雷公明和任华章的材料——不管真的假的,有用的没用的——都整理一份给我。第三,继续和纪委周旋,但适当的时候,可以‘无意中’透露一些线索给马东,推动纪委的调查。”
“你这是让我当双面间谍。”吴良友苦笑。
“不,是三面。”赵强纠正,“雷公明那边,你得装成还在他们控制下;纪委那边,你得表现得愿意配合但有所保留;我这边,才是你真正的退路。”
“我怎么确定你这条退路不是死路?”
“因为你没得选。”赵强说得直白,“而且,我可以给你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
“你儿子吴语的安全。”
赵强说,“我知道任华章的人在盯着他。从今天开始,我会安排人暗中保护。我认识省城一家安保公司的人,专业,可靠,而且和梓灵县这边没任何关系。”
吴良友心脏猛地一跳。吴语……这是他最大的软肋。
“你怎么……”
“我昨天去了县一中,以采访素质教育名义。”
赵强说,“在校门口看见两个可疑的人,一直盯着放学出来的学生。我拍了照片,后来查了,那两人是‘过足瘾’洗脚城的保安。”
吴良友的手握成了拳头。
任华章果然对吴语下手了!
“所以,”赵强看着他,“你现在信我了吗?”
吴良友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吴语笑着说“爸,我数学考了前十”;王菊花在厨房忙碌的背影;还有父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要清清白白”……
良久,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微型录音笔,放在茶桌上。
“内容我已经备份了。”他说,“原版给你。但我要你保证两件事:第一,在我同意前,不能公开;第二,必须保护好我儿子。”
赵强拿起录音笔,仔细看了看,然后收进口袋:“我答应你。另外,我再送你一个信息。”
“什么?”
“那个‘老刀’,”赵强说,“我查了给你发邮件的Ip,虽然也是多层跳板,但有个习惯性漏洞——他每次都会在最后一级跳板停留超过三十秒,而这个跳板的物理位置在邻县。我托朋友去查了,邻县有家叫‘迅达物流’的公司,老板是任华章的远房表弟。”
吴良友愣住了:“你是说,‘老刀’是任华章的人?”
“至少是通过任华章的关系找的。”
赵强说,“所以,你面对的其实只有两股势力:任华章和雷公明是一伙的,‘老刀’只是他们雇的打手;纪委马东是另一股;我勉强算第三方。局面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这话像一道光,劈开了吴良友脑子里的迷雾。
是啊,他一直觉得有好几拨人在对付他,现在想来,核心就是任华章和雷公明,其他都是衍生的。
“那陈明呢?”他忽然问,“他到底是谁的人?”
赵强笑了:“陈明是我安排的,但不止是我的人。他有个哥哥在省公安厅网安总队,所以他对‘暗影工作室’这种地下技术团伙特别敏感。我找他,一是看中他的技术,二是看中他背后的资源。”
原来如此。
吴良友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怀疑有点可笑——他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复杂的棋,其实真正的棋手早就把棋盘看得清清楚楚。
“好了,茶凉了。”
赵强站起身,“吴局长,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你回去该上班上班,该写材料写材料。但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孤军奋战。”
吴良友也站起来,看着赵强:“赵记者,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真的只是为了新闻?”
赵强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十年前,我父亲也是县里的干部,因为不肯配合某些人的‘项目’,被诬陷贪污,跳楼自杀。后来案子平反了,但人已经没了。从那以后,我就想当记者,想用笔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挖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他转过身,看着吴良友:“吴局长,你可能不是个清官,但至少,你还没烂到根子里。还有救。而有些人,已经烂透了,必须挖掉。”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吴良友站在包厢里,看着桌上两杯凉透的茶,久久没动。
窗外,夕阳开始西斜,金色的光线透过窗棂洒进来,在茶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考上公务员时,在入职培训上宣誓:“忠于祖国,忠于人民,恪尽职守,廉洁奉公”。
那时候,他是真的相信这些话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第一次收下那个装着一万块钱的信封时?是在那份有问题的文件上签字时?还是坐在“过足瘾”洗脚城的包间里,听着雷公明高谈阔论时?
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路是一步步走歪的。
但现在,也许还有机会走回来。
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哪怕最后可能还是死路一条。
至少,他试过了。
拿起外套,走出包厢。
楼下,服务员正在擦拭茶具,看见他,微笑鞠躬:“先生慢走。”
推门出去,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
吴良友站在茶馆门口,看着街上亮起的路灯,忽然觉得,这个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小县城,既熟悉又陌生。
手机震动,是陈明发来的信息:“吴局,技术科内网监控有新发现。有人试图远程删除您电脑里的一些历史日志,被我拦截了。访问源追踪到县委大院。需要反击吗?”
吴良友想了想,回复:“不用反击,但要记录所有操作痕迹。另外,帮我查一个公司——邻县‘迅达物流’,老板和任华章的关系,还有这家公司的资金往来。”
“明白。还有,您儿子学校那边,赵记者安排的人已经到位了,发了照片给我确认,是专业人士。”
看到这条信息,吴良友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他抬头看了看天,夜幕初降,几颗星星已经亮了起来。
该回家了。妻子应该做好了晚饭,儿子可能又在纠结那道数学题。
平凡的日子,平凡的生活,这些他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现在变得如此珍贵。
他深吸一口气,朝停车场走去。
而此刻,在县委大楼,任华章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秘书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任书记,刚得到消息,吴良友从纪委出来后,去了‘清心茶馆’,和赵强见了面。两人在包厢里谈了四十多分钟。”
任华章没回头:“谈了什么?”
“不清楚,包厢隔音很好。但吴良友离开时,表情比进去时轻松了一些。”
“哼。”任华章冷笑,“这个吴良友,看来是找到新靠山了。”
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雷公明的声音:“老任?”
“老雷,情况有变。”任华章声音低沉,“吴良友可能反水了。”
“什么?”雷公明语气一紧,“你怎么知道?”
“他和赵强密谈,时间不短。”
任华章说,“我怀疑,他手里可能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那个U盘?”
“不止。”任华章眯起眼睛,“我总觉得,我们可能漏了什么。余文国死前,是不是跟吴良友说过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雷公明说:“不管他说过什么,现在都不能留他了。夜长梦多。”
“但现在纪委盯着,赵强也盯着,不好下手。”任华章说,“得想个干净的办法。”
“我有个主意。”雷公明压低声音,“过两天,市里有个会,你要去参加吧?让吴良友也去。路上……可以出点‘意外’。”
任华章想了想:“倒是个办法。但得计划周密。”
“放心,我来安排。”雷公明说,“这次,一定让他彻底闭嘴。”
挂了电话,任华章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眼神阴冷。
而这一切,吴良友还一无所知。
他开车回到家,停好车,抬头看了看自家窗户透出的温暖灯光,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饭还是要吃的,日子还是要过的。
哪怕明天可能就是末日。
第370章 死亡邀约
星期四上午八点十分,吴良友刚开完局里的晨会,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县委办,他心里咯噔一下。
“吴局长,通知您一下,明天上午八点,市里召开‘优化营商环境暨重点项目推进会’,任书记点名让您参加。请您准时到县委大院集合,统一乘车前往。”电话那头是县委办的小张,声音公式化得像在念稿子。
“好的,我准时到。”吴良友挂断电话,眉头皱了起来。市里的会?还点名让他参加?这不符合常理。通常这种会要么是分管副县长去,要么是相关局长去,但国土局一把手被县委书记点名参会的情况,不多见。
他拿起内线电话,打给办公室:“小林,查一下明天市里那个营商环境会的正式通知,看看参会人员范围。”
几分钟后,林少虎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份文件:“吴局,通知刚收到。参会人员是各县区分管领导、发改局、招商局、自然资源局负责人。咱们局在名单里,但没点名。”
“那为什么任书记特意点名让我去?”吴良友问。
林少虎推了推眼镜:“这个……我也不清楚。可能是会上有涉及国土的重点项目要讨论?”
吴良友不置可否,他接过通知,仔细看了一遍。
会议地点在市政务中心,时间一天,上午九点开始,下午四点结束。议程很常规:领导讲话、经验交流、分组讨论,看不出什么特别。
但就是这种“看不出特别”,反而让他心里发毛。
任华章和雷公明前天还在密谋要让他“闭嘴”,今天就安排他去市里开会,还要统一乘车——路上有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够发生很多“意外”了。
“吴局,有什么问题吗?”林少虎看他脸色不对。
“哦,没有。”吴良友摆摆手,“你忙去吧。”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关上门,在办公室里踱步。
去,还是不去?不去,没有正当理由,任华章那边没法交代;去,很可能就是自投罗网。
他想起昨天赵强在茶馆说的话:“你不再是孤军奋战。”也许,该问问赵强的意见。
他拿出那部备用手机,给赵强发了条加密信息:“明天任华章点名让我去市里开会,统一乘车。可能有危险。”
几分钟后,赵强回复:“收到。我查一下会议背景。另外,你今晚别回家住,找个安全地方。我让陈明去接你。”
今晚就别回家?吴良友心里一沉。这么严重?
“理由?”他问。
“任华章的人今天下午在你家小区附近活动频繁,我的人拍到他们踩点。”
赵强回复,“可能是想在今晚动手,也可能是为明天做准备。不管哪种,你都不能在家待着。”
吴良友握紧手机,王菊花和吴语还在家!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我家人……”
“我已经安排了,今晚会有人以检修燃气管道的名义上门,实际是保护。你妻子和儿子不会有事。”
赵强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但你不能回去,你是主要目标。”
吴良友靠在椅子上,闭了闭眼。
这种被人拿捏、连家都不能回的感觉,太憋屈了。
但他知道赵强说得对,他现在回去,只会把危险带回家。
“好,我听你安排。”他回复。
下午的工作心不在焉。
吴良友处理了几份文件,开了个小会,但脑子里一直在想明天的事。
四点半,他提前离开办公室,开车在县城里兜了几圈,确认没有尾巴,才把车停在一个商场的地下停车场,然后步行到约定的地点——一家连锁快捷酒店。
陈明已经在大堂等他了,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看起来像个普通出差的技术员。
“吴局,这边。”陈明低声说,递过来一张房卡,“1806,用假身份证开的,查不到你。”
两人上楼,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陈明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几个设备:一个笔记本,一个信号探测器,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
“这是什么?”吴良友指着黑盒子问。
“便携式反监听设备。”陈明打开开关,盒子上的绿灯亮起,“我检查一下房间。”
他拿着设备在房间里走了一圈,重点检查了电话、电视、插座和空调出风口。
设备偶尔发出轻微的“嘀嘀”声,但绿灯一直亮着,说明没有发现监听装置。
“安全。”陈明松了口气,把设备放在床头柜上,“吴局,赵老师让我转告您,明天的会确实有问题。”
“怎么说?”
陈明打开笔记本,调出一份资料:“我查了会议通知的原始文件,发现一个细节——名单是前天下午才确定的,而您被加进去,是昨天上午任华章亲自给市里打电话要求的。理由是‘国土局近期工作有亮点,需要在会上交流’。”
“亮点?”吴良友冷笑,“我有什么亮点?亮点就是被纪委谈话,被记者调查?”
“这就是问题所在。”陈明说,“而且,我还查到,这次统一乘车,安排的是一辆七座的商务车。司机是任华章的专职司机刘一刀,同车的除了您,还有任华章本人、雷公明,以及两个‘企业代表’。”
吴良友心里一沉。刘一刀开车,任华章和雷公明都在车上,还有两个不明身份的“企业代表”——这配置,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送葬队”。
“那两个企业代表什么来头?”他问。
“我还在查,但初步看,都不是正经商人。”
陈明调出两张照片,是监控截图,画面有点模糊,但能看出是两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这两人最近经常在‘过足瘾’洗脚城出入,和刘一刀走得很近。我怀疑……是道上的人。”
道上的人,吴良友明白了。
明天的车程,如果出点“意外”,比如刹车失灵、爆胎翻车,或者更直接的——被“劫匪”袭击,他吴良友“不幸遇难”,而同车的任华章和雷公明“侥幸逃生”。多么完美的剧本。
“赵强怎么说?”吴良友问。
“赵老师已经安排好了。”陈明压低声音,“明天那辆商务车上,会被安装一个追踪器和窃听器。我们的人在后面跟着,全程监控。一旦有异常,立刻介入。”
“怎么介入?如果他们在荒郊野外动手……”
“我们准备了应急方案。”陈明从背包里又拿出一个小东西,像车钥匙,但更厚实,“这是一个紧急报警器,您带在身上。按下按钮,我们会立刻收到信号,同时它会发出120分贝的警报声,还能自动拨打预设的三个紧急号码——包括赵老师的、市110的,还有一个省报的热线。”
吴良友接过报警器,沉甸甸的,很有质感。
他摩挲着光滑的表面,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但光有这些不够。”他说,“如果对方真要动手,可能会先控制住我,不让我有机会按报警器。”
“所以还有第二层保护。”陈明说,“您的手机,我已经远程安装了一个隐蔽程序。只要您手机离开您身体超过两米,或者检测到剧烈撞击、环境音异常,都会自动发送定位和求救信号。”
吴良友掏出手机看了看,外观没什么变化。“你怎么做到的?”
“昨天您让我查‘迅达物流’的时候,顺便在您手机里留了个后门。”
陈明有点不好意思,“抱歉,没提前跟您说。但这是为了您的安全。”
吴良友摆摆手,没计较。
现在这种情况,什么手段都不为过。
“那明天具体怎么做?”他问。
“正常参会,正常上车。”
陈明说,“但上车后,尽量坐在靠窗的位置,最好挨着任华章或雷公明坐——他们如果要动手,不会在离自己太近的地方。另外,车上别吃喝他们给的东西。如果中途要停车休息,一定要找人多的地方,最好能拉上任华章一起。”
吴良友点点头,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还有,”陈明犹豫了一下,“赵老师说,如果可以,最好能……套点话。”
“套话?”
“对。在车上,试着把话题引到余文国或者‘暗影工作室’上,看任华章和雷公明的反应。窃听器会录下来,这可能成为证据。”
吴良友苦笑,这任务太危险了,简直是刀尖上跳舞。
但如果真能录到点什么,或许能成为反转的关键。
“我试试。”他说。
两人又聊了一些细节,陈明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准备离开。
“陈明,”吴良友叫住他,“谢谢你。”
陈明挠挠头:“吴局客气了。其实……我也有私心。我哥在省厅,一直想办‘暗影工作室’的案子。如果这次能扳倒雷公明,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抓到那些人。”
“你哥哥是……”
“省公安厅网安总队副队长,陈浩。”
陈明笑了笑,“不过您别说出去,我哥不让我在外面提他。”
吴良友愣了一下,忽然想起省纪委那个也叫陈浩的年轻人。
是同一个人吗?还是巧合?
但他没多问。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陈明离开后,吴良友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忽然觉得很孤独。
手机响了,是王菊花打来的。
“良友,晚上回来吃饭吗?吴语说今天老师表扬他了,想等你回来告诉你。”妻子的声音温柔如常。
吴良友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
他清了清嗓子:“今晚不回去了,局里临时有事,要加班。你们先吃,别等我。”
“又加班啊……”王菊花语气里有点失落,但没多问,“那你注意身体,记得吃饭。”
“嗯,你们也早点休息。”吴良友顿了顿,“菊花,我爱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王菊花笑了:“老夫老妻了,说这个干嘛。行了,你忙吧,我挂了啊。”
电话挂断,吴良友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和王菊花刚结婚的时候,住在筒子楼里,厨房是公用的,厕所是公用的,但那时候每天下班回家,看到妻子在走廊里做饭的身影,就觉得特别踏实。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踏实感渐渐消失了呢?
是他当上股长?还是当上局长?是他第一次收下不该收的钱?还是第一次在文件上签下不该签的字?
路走歪了,想回头,太难了。
但他必须回头。
为了还能回家吃妻子做的饭,为了还能听儿子讲学校的事,为了还能在某个黄昏,牵着妻子的手在河边散步。
他打开电视,新闻正在播报一条消息:“我市持续推进扫黑除恶专项斗争,今年以来已打掉涉黑涉恶团伙十二个……”
看着屏幕上那些被戴上手铐的人,吴良友忽然想,如果自己早点醒悟,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但世上没有如果。
他只能往前走,在绝境中找一条生路。
夜里十一点,他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明天的各种可能场景都预演了一遍。
最好的情况:平安往返,套到一些话,拿到证据。
最坏的情况:车毁人亡,或者被“意外”身亡。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如果真的到了最坏的那一步,他留给妻子和儿子的那封加密邮件,会自动发送出去吗?赵强答应保护吴语,能兑现吗?
还有陈明,这个年轻人,值得信任吗?
无数问题,没有答案。
凌晨两点,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在一条漆黑的路上开车,后面有车在追,前面是悬崖。他猛打方向盘,车冲出公路,在空中翻滚……
他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还是黑的,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而急促。
他坐起来,打开灯,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灌下去,稍微冷静了些。
不管怎么样,天总会亮。
而天亮之后,战斗就要开始了。
早上六点,闹钟响了。
吴良友起床,洗漱,换上那身深蓝色行政夹克。
他对着镜子,仔细整理头发,刮干净胡子。
镜子里的人,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决绝。
六点半,陈明来敲门,手里提着早餐袋:“吴局,吃点东西。豆浆油条,热的。”
两人坐在房间里吃完早餐。
陈明又检查了一遍设备,确认报警器和手机程序都正常工作。
“吴局,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命第一。”
陈明认真地说,“证据可以再找,命只有一条。”
吴良友点点头,把报警器别在腰带上,用衣服盖好。
七点整,他下楼,打车去县委大院。
陈明则开车跟在后面,保持一段距离。
七点二十,吴良友走进县委大院。
院子里已经停着几辆车,那辆黑色的七座商务车格外显眼。
刘一刀正在擦车,看见吴良友,咧嘴笑了笑:“吴局长,早啊。”
“早,刘师傅。”吴良友点点头,目光扫过车内。后座已经坐了两个人,正是陈明给他看的那两个“企业代表”,穿着西装,但掩不住身上的戾气。
七点半,任华章和雷公明一起从大楼里走出来。
两人有说有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良友来了?”任华章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今天这个会很重要,你好好听,好好学。咱们县下一步的发展,国土工作很关键啊。”
“我一定认真学习。”吴良友恭敬地说。
“上车吧。”雷公明拉开车门,自己先坐进副驾驶。
任华章上了第二排,吴良友跟着坐到他旁边。
两个“企业代表”坐在第三排。
刘一刀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大院。
车子驶上国道,朝着市区的方向开去。
清晨的阳光很好,路两边的田野笼罩着一层薄雾,景色很美。
但吴良友知道,这可能是他这辈子看到的,最后的阳光了。
他悄悄摸了摸腰间的报警器,又看了看手机,信号满格。
游戏,开始了。
第371章 绝路狂飙
黑色的商务车像条滑溜的泥鳅,在国道上匀速行驶。
吴良友坐在第二排靠窗位置,左边是县委副书记任华章。
前排副驾驶坐着县法院院长雷公明,后座两个“企业代表”像两尊门神,把第三排堵得严严实实。
“良友啊,最近压力不小吧?”
任华章忽然开口,语气像在拉家常,“纪委那边三番五次谈话,换谁都头疼。”
吴良友心里一紧,面上保持平静:“感谢任书记关心。组织审查是正常程序,我全力配合。”
“正常程序?”雷公明在前排嗤笑一声,头也不回,“老吴,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马东那小子想拿你当突破口,整我们,你可别犯糊涂。”
车子转过一个弯,阳光透过车窗在任华章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慢悠悠地说:“良友,你是聪明人。该站哪边,心里得有数。只要你把该扛的扛了,我保你家人平安,等你出来,该有的补偿一分不会少。”
这话说得赤裸裸,连前排开车的刘一刀都从后视镜瞟了吴良友一眼。
吴良友手心冒汗。
他知道,这是在车上就给他最后通牒,如果他不表态,可能都到不了市里。
他摸了摸腰间那个报警器,硬邦邦的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任书记,雷院长,”吴良友斟酌着词句,“我不是不想扛,是扛不动啊。匿名邮件的事,纪委已经盯上了。我就算把余文国的死扛下来,那‘暗影工作室’呢?那个境外跳板的Ip地址呢?这些技术上的东西,我一窍不通,想编都编不圆。”
他故意把“技术”两个字咬得重了些,观察任华章和雷公明的反应。
雷公明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任华章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什么工作室?什么Ip?良友,你是不是太紧张,产生幻觉了?”
“可能吧。”吴良友苦笑,“但这几天我老做梦,梦到余文国浑身湿透站在我床边,说他办公室的笔记本里,有很重要的东西……”
“够了!”雷公明猛地转过头,脸色铁青,“老吴,我劝你别乱说话。”
车里的气氛骤然降到冰点。
刘一刀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车速微微提了起来。
任华章盯着吴良友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良友,你知不知道,人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就像这山路,弯多坡陡,一不小心……”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吴良友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瞥了一眼窗外,车子正驶入一段盘山公路。
左边是陡峭的山壁,右边是几十米深的悬崖,护栏看起来年久失修。
这是动手的绝佳地点。
他悄悄把手指移到报警器上,同时用眼角余光寻找陈明说的跟踪车辆——后方车流中,一辆银色SUV不紧不慢地跟着,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
“任书记,”吴良友决定再试探一次,“我听说,余文国死前那晚,其实去过‘过足瘾’,有人看见他和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一起出来……”
“你听谁说的?!”雷公明的声音陡然拔高。
任华章抬手制止了他,但眼神已经冷得像冰:“良友,你今天话有点多啊。”
就在这时,刘一刀忽然“咦”了一声:“车好像有点不对劲。”
车速明显慢了下来,刘一刀连踩几脚油门,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嘶吼,但速度就是上不去。
“怎么回事?”任华章皱眉。
“不知道,感觉动力不足。”
刘一刀又踩了几脚,仪表盘上发动机故障灯竟然亮了起来,“见鬼了,昨天刚保养过的!”
车子像喘不过气的老牛,在山路上艰难爬行。
后方车辆开始按喇叭超车。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要制造“车辆故障导致意外”的戏码?
他立刻按下报警器。
几乎同时,手机震动起来。
他掏出一看,是陈明发来的加密信息:“检测到车辆obd系统被远程入侵,发动机限速。小心,他们要动手了!”
远程入侵?吴良友头皮发麻。
对方居然用技术手段制造故障!
“刘师傅,靠边停一下,检查检查。”任华章发话,语气平静得不正常。
刘一刀打转向灯,车子缓缓靠向右侧。
吴良友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右边是悬崖,护栏在这里缺了一截,露出个两米多的缺口!
缺口处的断茬很新,明显是最近才被破坏的。
“不能停这里!”吴良友脱口而出,“护栏坏了,太危险!”
“就是检查一下,很快。”刘一刀已经拉起了手刹。
后座两个“企业代表”同时动了。
一个探身过来,看似随意地按住了吴良友的肩膀:“吴局长别紧张,师傅检查车,咱们等着就行。”
力道很大,吴良友被按在座椅上动弹不得。
另一个人则悄无声息地解开了安全带。
任华章和雷公明也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两人对视一眼,准备下车。
吴良友瞬间明白了他们的计划:制造车辆故障假象,停车检查,然后“意外”把他推下悬崖,或者连人带车弄下去。
任华章和雷公明提前下车“避险”,证人只有刘一刀和两个“自己人”,证词怎么说都行。
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就在任华章的手摸到门把手的瞬间,后方突然传来刺耳的喇叭声。
那辆银色SUV不知何时已经开到近前,几乎贴着商务车的屁股停下。
车门打开,跳下来三个人——陈明,还有两个穿着夹克的陌生男人,身材精干,眼神锐利。
“任书记!雷院长!这么巧?”陈明满脸堆笑地跑过来,“我们车也出了点问题,借个工具行吗?”
任华章脸色一变,手从门把上收了回来:“你们是?”
“我们是市报社的,去市里采访。”
陈明说着已经凑到车窗边,目光扫过车内,看到被按住的吴良友时,眼神微微一凛,“哟,吴局长也在啊!正好,我们有个关于国土政策的专题,还想采访您呢!”
按着吴良友的那个“企业代表”下意识松了松手。
任华章强压怒火:“我们车坏了,正要检查。工具在后备箱,自己拿。”
“谢谢领导!”陈明使了个眼色,一个夹克男去开后备箱,另一个则站在驾驶座窗外,看似随意地和刘一刀搭话:“师傅,这车什么毛病?我懂点修车,要不帮您看看?”
刘一刀紧张地看了一眼任华章,任华章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不用不用,小毛病,我看看就行。”刘一刀说着就要下车。
就在这时,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
两辆交警巡逻摩托从弯道后转出来,停在路边。
交警下车,戴着墨镜,看不清表情。
“怎么回事?这不能停车不知道吗?”一个交警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任华章连忙掏出证件:“同志,我们是县委的,车坏了,正准备检查。”
交警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车:“所有人先下车,停这里太危险。前面五百米有避险车道,把车挪过去。”
计划全被打乱了。
任华章咬了咬牙,不得不开门下车。
雷公明和两个“企业代表”也只好跟着下去。
吴良友最后一个下车,脚踩在地上时,腿都有些发软。
陈明不动声色地挨近他,低声说:“赵老师安排的,交警是我们的人。但你得继续演,别露馅。”
一行人被迫往避险车道走。
商务车被刘一刀勉强开过去,发动机喘得像要断气。
到了相对安全的平台区域,交警开始“例行检查”。
任华章和雷公明被叫到一边问话,两个“企业代表”也被交警盯着。
陈明趁机把吴良友拉到一旁:“吴局,刚才车上的对话,窃听器都录下来了。任华章和雷公明已经涉嫌威胁、谋杀未遂。但赵老师说,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
“为什么?”吴良友急道,“他们都要杀我了!”
“因为‘暗影工作室’的线还没挖干净。”
陈明压低声音,“你刚才在车上提到余文国和戴鸭舌帽的人,雷公明反应很大。这可能是关键突破口。赵老师希望你继续周旋,看能不能套出更多信息。”
吴良友苦笑:“继续周旋?我刚才差点就成悬崖亡魂了!”
“放心,从现在开始,我们的人会全程贴身保护你。”
陈明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在“检查轮胎”的夹克男,“那是省公安厅的同志,专门为这个案子下来的。你安全有保障。”
正说着,任华章阴沉着脸走了过来。
陈明立刻换上一副笑脸:“任书记,问完了?那我们……”
“你们报社的车还能开吗?”
任华章打断他,“我们要赶去市里开会,时间来不及了。如果方便,捎我们一程。”
这一招出乎所有人意料。
吴良友心里一沉——任华章这是要把他继续控制在身边!
陈明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当然方便!不过我们车小,坐不下这么多人……”
“吴局长跟我坐你们的车。”任华章不由分说,“刘师傅留下等拖车,其他人坐雷院长的车。”
他根本不给拒绝的机会,直接拉开车门坐进了银色SUV的后排。
吴良友看向陈明,陈明微微点头。
于是,荒诞的一幕出现了:县委书记任华章和国土局长吴良友,挤在报社采访车的后座,由记者“护送”去市里开会。
车子重新上路。
任华章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吴良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刚从鬼门关晃了一圈回来,但阎王爷的请柬,还攥在别人手里。
陈明坐在副驾驶,通过后视镜看了任华章一眼,悄悄给赵强发了条信息:“鱼已离钩,但钓线还缠着。下一杆怎么甩?”
车子驶入隧道,光线暗了下来。
任华章忽然睁开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向吴良友,声音轻得像耳语:“良友,你运气真好。”
吴良友后背发凉,没接话。
“但运气这东西,”任华章顿了顿,“不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隧道出口的光越来越近。
吴良友知道,前方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光明坦途。
第372章 密室摊牌
市政务中心的会议室里,空调开得跟冰窖似的。
吴良友坐在后排靠门的位置,手里拿着会议材料,眼睛盯着ppt,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任华章坐在前排领导席,偶尔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会议内容左耳进右耳出。
什么“优化营商环境”,什么“重点项目推进”,在吴良友听来都像天方夜谭——就在两小时前,这位在台上侃侃而谈的县委副书记,还想把他连人带车推下悬崖。
中场休息时,吴良友躲进卫生间,反锁隔间,给赵强打电话。
“赵记者,刚才路上……”
“我都知道了。”赵强的声音很平静,“陈明全程直播。录音很清晰,尤其是雷公明听到‘鸭舌帽’时的反应。这是个重大突破。”
“那现在怎么办?任华章明显还不死心,他非要跟我坐一辆车来,就是还想控制我。”
“将计就计。”赵强说,“他越急,越容易出错。下午分组讨论,你们县分在第三组,组长是市纪委的杨副书记。我已经跟杨书记通过气,他会创造机会让你和任华章‘单独交流’。”
吴良友一愣:“让任华章在纪委领导眼皮底下威胁我?”
“不,是让他在自以为安全的环境里,说出更多东西。”
赵强笑了笑,“会议室有设备。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激怒他。”
“激怒他?我还想多活几天呢!”
“放心,杨书记在场,他不敢怎么样。而且……”赵强压低声音,“省自然资源厅的马锋副厅长今天也在市里,他知道你的情况。”
马锋!吴良友心里一震。
三年前那个雨夜,马锋交给他的特殊任务,调查“黑石”组织在黑川盗取战略资源……难道马厅一直在关注这件事?
“马厅他……”
“他现在不方便直接介入,但给你捎了句话。”
赵强一字一顿,“‘黑石’的触角,可能已经伸到梓灵了。余文国的死,也许不只是贪腐问题那么简单。”
电话挂断后,吴良友在隔间里呆立了很久。
三年前,他还是个一心想干实事的局长。
马锋秘密找到他,说境外“黑石”组织盯上了黑川乡的战略资源,可能通过投资、贿赂等手段进行盗采,要他暗中留意县里与黑川相关的项目审批和人员往来。
三年来,他小心收集线索,却发现牵扯的人越来越多,级别越来越高。
直到余文国突然死亡,一切开始失控。
如果“黑石”真的已经渗透进来,那任华章、雷公明他们,恐怕不只是贪官那么简单……
下午的分组讨论在市政务中心七楼的小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能坐二十来人。梓灵县除了任华章和吴良友,还有发改局、招商局的负责人。
市纪委杨副书记坐在主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但眼神偶尔扫过时,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讨论到一半,杨副书记忽然说:“关于优化营商环境,我觉得不能光喊口号。有些地方,营商环境最大的破坏者,恰恰是某些领导干部。任书记,你们梓灵有没有这种情况啊?”
任华章面色不变:“杨书记批评得对,我们一定加强自查整改。”
“自查不够,还得互查。”杨副书记转向吴良友,“吴局长,你管国土审批,和企业打交道多。你觉得梓灵在项目审批上,有没有人为设置障碍、吃拿卡要的现象?”
问题抛得猝不及防,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发改局和招商局的两位局长低头假装记录,耳朵却竖得老高。
吴良友能感觉到任华章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背上。
他深吸一口气:“杨书记,这个问题……比较复杂。有些情况,可能需要单独向您汇报。”
“那就单独汇报嘛。”杨副书记顺势说,“正好休息十分钟。任书记,吴局长,咱们到我旁边的小会议室坐坐?听听基层同志的实话。”
任华章的脸色终于变了。
小会议室就在隔壁,不到十平米,隔音极好。
杨副书记关上门,指了指沙发:“坐,随便聊。这里的谈话,出我口,入你耳,绝不外传。”
这话说得轻松,但吴良友看到墙角那个不起眼的烟雾报警器,边缘有个微弱的红点在闪烁——那根本不是烟雾报警器。
任华章显然也注意到了。
他笑了笑:“杨书记太客气了,我们梓灵的工作,随时接受市里监督。”
“那就好。”杨副书记泡了三杯茶,慢悠悠地说,“其实叫你们来,是因为我接到一些反映。关于你们县国土局执法监察大队长余文国的死,有些疑点啊。”
任华章端茶杯的手稳如泰山:“余文国是意外落水,公安有结论。”
“结论可以再核实嘛。”杨副书记看向吴良友,“吴局长,你和余文国共事多年。你觉得,他这个人,会不会自杀?”
吴良友心脏狂跳,他知道,戏肉来了。
“余队长他……工作压力是大,但说自杀,我觉得不太可能。”
吴良友斟酌着词句,“他去世前一周,还跟我说起黑川乡几个矿权审批的事,说有些材料不对劲,要重新核实。”
“黑川乡?”杨副书记挑眉,“就是有战略资源储备的那个黑川?”
“对。”
任华章忽然插话:“良友,余文国确实提过黑川的事。但那几个矿权都是合法合规审批的,市里都备案了。你是不是记错了?”
这话看似纠正,实则是警告。
吴良友却像没听懂:“任书记,我记得很清楚。文国说,有几个公司的股权结构很复杂,层层穿透后,有境外背景。他还说……好像查到什么‘黑石’的线索。”
“砰!”
任华章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茶几上,茶水溅了出来。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杨副书记像是没看见,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袖口的水渍:“任书记,小心烫着。”
任华章脸色铁青,瞪着吴良友:“良友,这种没根据的话,可不能乱说。什么境外背景,什么黑石,你这是听谁造谣?”
“余文国亲口说的。”吴良友迎着他的目光,“他还说,笔记本里都记着呢。可惜,笔记本丢了。”
“够了!”任华章猛地站起来,“杨书记,吴良友同志最近精神压力大,说话有些混乱。我建议让他先休息,今天的会……”
“任书记别急嘛。”杨副书记抬手示意他坐下,“我就是随便问问。不过既然提到余文国的笔记本,我倒想起个事——技术科的同志说,余文国办公室的电脑,在他去世前三天,有被远程访问的痕迹。访问Ip经过多次跳转,最后定位到……哦,好像是你们县委大院某个办公室的无线网络。”
任华章的脸彻底白了。
吴良友也吃了一惊——这消息连他都不知道!赵强和马锋他们,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
杨副书记喝了口茶,语气依然温和:“当然,也可能是有人蹭网嘛。现在无线网络不安全,很正常。不过呢,我建议你们县里自己先查查。真要有什么问题,自己查出来,总比被别人查出来强。任书记,你说对不对?”
任华章坐在沙发上,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杨书记说得对,我们一定……认真自查。”
“那就好。”杨副书记站起身,“休息时间差不多了,回去吧。对了,吴局长……”
他看向吴良友,眼神深不见底:“关于黑川和那个什么‘黑石’的线索,你整理个详细材料,直接报给我。这件事,很重要。”
走出小会议室时,吴良友的后背全湿透了。
任华章走在他前面,脚步很重,一次都没有回头。
回到大会议室,讨论继续。
但任华章明显心不在焉,时不时看手机,脸色越来越难看。
下午四点,会议结束。
任华章匆匆离场,连招呼都没打。
吴良友刚走出政务中心大楼,陈明的车就滑了过来。
上车后,陈明第一句话就是:“任华章完了。”
“怎么说?”
“刚才会议室里的音频,同步传给了省纪委。”
陈明发动车子,“他摔杯子那段,还有听到‘黑石’时的反应,已经足够立案了。而且,杨书记最后那句话,其实是说给他听的——让他知道,上面已经盯上他了。”
吴良友靠在座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过你别放松。”陈明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任华章现在是困兽,困兽最危险。赵老师让你今晚别回县里,在市里住一晚,明天省厅有人来接你。”
“接我?去哪儿?”
“省纪委办案点。”陈明顿了顿,“不是审查你,是让你配合调查,同时也是保护你。任华章和雷公明的抓捕,可能就在今晚或明天。”
车子驶入市区主干道,华灯初上。
吴良友看着窗外繁华的街景,忽然觉得这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三年来如履薄冰的日子,真的就要结束了吗?
手机震动,是王菊花发来的微信:“良友,吴语今天模拟考,数学考了年级前十。他说要等你回来给你看卷子。”
吴良友鼻子一酸,飞快打字:“告诉儿子,爸爸为他骄傲。我明天就回去。”
信息发出去后,他又补了一句:“菊花,这些年,辛苦你了。”
这一次,王菊花回得很快:“老夫老妻了,说这个干嘛。早点回家,饺子馅我都调好了。”
吴良友看着手机屏幕,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陈明默默递过纸巾,什么都没说。
车子穿过夜色,驶向安全的港湾。
但吴良友知道,真正的风暴,其实才刚刚开始。
“黑石”的影子,还笼罩在黑川上空。
而他的使命,远未完成。
第373章 负隅顽抗
市纪委的办案点设在城郊一栋不起眼的六层楼里,外面挂着“市干部培训中心”的牌子。
吴良友被安排在三楼的一个套间,外间是客厅兼办公室,里间是卧室。
窗户装着防盗网,但没上锁。
门口24小时有人值班,说是保护,实则也是监控。
“吴局长,这几天你就住这儿。”带他来的省纪委干部姓周,四十来岁,说话干脆利落,“生活用品都备齐了,需要什么跟值班同志说。电脑可以上网,但不能联系无关人员。你的手机暂时由我们保管,有急事可以用房间的座机,通话会被录音。”
吴良友点点头。
这待遇已经比他预想的好多了——至少不是审讯室。
周干部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对了,马锋副厅长明天上午过来。你准备一下,把你知道的关于‘黑石’组织的情况,系统梳理一遍。”
马锋要来!吴良友精神一振。
这一夜他几乎没睡。
打开电脑,把三年来收集的零碎线索、记忆中的可疑片段、余文国生前那些欲言又止的话……全部整理成文档。
凌晨三点,文档写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余文国去世前一周,曾给他发过一封加密邮件,主题是“黑川矿权补充材料”。当时他正被任华章催着签几个急件,匆匆看了一眼,好像是些股权结构图,就没细看。
后来余文国出事,他再想找那封邮件,却发现邮箱被清空了——不是他自己清的。
吴良友立刻打开网页邮箱,尝试恢复已删除邮件。
操作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不对。
如果对方能远程清空他的邮箱,那会不会……在他电脑里留了后门?
他合上电脑,走到窗边。
夜色深沉,院子里亮着几盏路灯,一个保安在巡逻。
三年来,他以为自己是在暗中调查,也许在“黑石”眼里,他早就是个透明人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马锋准时出现。
三年不见,这位省国土资源厅的副厅长老了些,鬓角全白了,但腰板依然笔直,眼神锐利如鹰。
“良友同志,受苦了。”马锋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
“马厅,我……”吴良友喉咙发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情况我都知道了。”
马锋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你提供的线索,尤其是余文国笔记本可能涉及‘黑石’的事,非常重要。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这不是孤例。”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加密文件夹:“过去五年,全省有七个涉及战略资源的矿区,都出现过类似情况——境外资本通过复杂股权结构介入,当地干部违规审批,然后资源被盗采、走私出境。手法如出一辙。”
吴良友翻看着材料,越看心越凉。
七个矿区,分布在五个市,涉案金额初步估计超过二十亿。
而牵涉的干部,从科级到处级,甚至还有一个副厅级调研员。
“这是一个有组织、有预谋的犯罪网络。”马锋沉声道,“‘黑石’只是前台白手套,背后还有更复杂的势力。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我国的战略资源。”
“那任华章和雷公明……”
“是这张网在梓灵的节点。”
马锋合上文件夹,“但我们抓他们,不能只以贪腐罪名。必须要挖出他们与‘黑石’勾结的直接证据,才能顺藤摸瓜,摧毁整个网络。”
吴良友明白了。
这也是为什么纪委迟迟不动手,非要等他自己跳出来的原因——要钓大鱼,就得放长线。
“马厅,我现在能做什么?”
“两件事。”马锋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继续回忆所有与黑川矿权、余文国之死相关的细节,尤其是技术层面的。我们已经从‘暗影工作室’的线索入手,查到他们可能篡改过国土审批系统的后台数据。这需要你配合核实。”
“第二呢?”
马锋看着他,眼神复杂:“第二,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即便任华章、雷公明倒台,你也不可能调到市局,甚至不可能离开梓灵。”
吴良友一愣:“为什么?”
“因为你的使命还没完成。”马锋压低声音,“‘黑石’在梓灵的线断了,但他们不会放弃黑川的战略资源。一定会派新的人来,用新的方式渗透。而你是唯一一个既了解内情,又有合理身份留在梓灵的人。”
“您是说……让我继续当这个自然资源局局长?”
“对。省自然资源厅马上就要挂牌成立,市、县两级也会相应调整。你以‘戴罪立功、留任观察’的名义留在原位,反而不会引起怀疑。我们要通过你,监控黑川的一举一动,等‘黑石’的下一波动作。”
吴良友沉默了。
他本来以为,扳倒任华章和雷公明,自己就能解脱,哪怕受处分、降职,至少能离开这个泥潭。
可现在,马锋却要他继续留在这个位置上,继续与那些看不见的敌人周旋。
“良友,”马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这很难。但你想想,如果换一个新人来,对过去的情况一无所知,‘黑石’稍微换个马甲就能蒙混过关。只有你,能看出哪些审批有猫腻,哪些项目不对劲。”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
吴良友想起了王菊花调好的饺子馅,想起了吴语等他回去看卷子的眼神。
良久,他抬起头:“马厅,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妻子和儿子的安全,必须绝对保证。还有,”他顿了顿,“等这件事彻底结束,我要正常退休,带着家人离开梓灵。”
马锋郑重地点头:“我以党性保证。”
谈话结束,马锋匆匆离开。
吴良友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份加密文件夹,感觉自己像颗被钉在棋盘上的棋子,进退不由己。
下午,周干部带来消息:任华章和雷公明昨晚试图外逃,在高速路口被拦截。现在分别关押在两个办案点,审讯已经展开。
“雷公明情绪很不稳定,一直说要见你。”周干部说,“他说有重要情况,只跟你一个人说。”
吴良友皱眉:“见我?他又想玩什么花样?”
“不知道。但审讯组认为,可以一试。也许他能提供关于‘黑石’的关键信息。”
于是,当天晚上,吴良友在严密监控下,见到了雷公明。
短短两天,这位曾经嚣张跋扈的法院院长,像换了个人。
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看守所的号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
看到吴良友,他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老吴,你赢了。”雷公明苦笑道。
“我没想赢谁,只想活着。”吴良友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铁栅栏。
“活着……呵。”雷公明低下头,手指神经质地抠着桌面,“你知道吗,余文国死的前一晚,找过我。”
吴良友心里一震,面上不动声色:“找你干什么?”
“他拿着一份股权穿透图,说黑川那几个矿权的最终受益人,是一个叫‘blackstone Fund’的离岸基金。他说这基金有问题,要上报。”
雷公明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劝他别多事,他不听。后来……后来任华章知道了。”
“所以你们就杀了他?”
“不是我们!”雷公明猛地抬头,眼睛布满血丝,“是‘暗影工作室’的人!任华章找的他们,说只要吓唬吓唬余文国,让他闭嘴。我也不知道他们会下死手!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不敢!”雷公明激动起来,“任华章说,这件事牵扯的人太多,上上下下都拿了钱。我要敢说,死的不止我一个,我全家都得完蛋!”
监控室里,周干部和几个纪委同志交换了一下眼神——雷公明终于开始吐真东西了。
吴良友盯着他:“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是谁?”
雷公明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吐出两个字:“老刀。”
“什么?”
“‘暗影工作室’在梓灵的负责人,代号‘老刀’。”
雷公明像是豁出去了,“余文国死的那个晚上,就是他动的手。之后威胁你、给你发邮件,也都是他。任华章说,这人手眼通天,省里都有人。”
吴良友感到一阵寒意:“省里谁?”
“我不知道,任华章没说。”雷公明颓然道,“老吴,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我只有一个请求——保住我儿子。他在国外读书,跟这些事一点关系都没有。任华章要是知道我全说了,肯定会派人……”
话没说完,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周干部疾步走进来,脸色凝重:“刚接到消息,雷公明的儿子在澳洲失踪了。昨晚的事,校方今早才发现。”
雷公明“腾”地站起来,撞得铁栅栏哗啦作响:“什么?!你们不是说会保护……”
“我们确实安排了人,但对方动作太快。”周干部按住他,“雷公明,现在只有你配合我们,尽快抓到任华章和‘老刀’,才能找到你儿子。”
雷公明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
吴良友走出审讯室时,手脚冰凉。
他忽然意识到,这场斗争,远比他想象的更残酷、更复杂。
对手不仅在梓灵,在省里,甚至可能把手伸到了国外。
而他的家人……
吴良友掏出手机——虽然被保管了,但他还有另一部陈明给的备用机。他给赵强发了条信息:“能加派人手保护我家人吗?要最专业的。”
几秒钟后,赵强回复:“已安排。另外,告诉你个消息,省自然资源厅的挂牌时间定了,下个月八号。你的留任文件,正在走程序。”
吴良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下个月八号,他将以“戴罪立功”的县自然资源局局长的身份,继续坐在那间办公室里。
窗外,夜色如墨。
困兽犹斗,而猎人,必须比困兽更狡猾、更耐心。
游戏,进入第二回合。
第374章 黎明之前
省自然资源厅挂牌的前一天,吴良友回到了梓灵县。
车子驶入县城时,他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店铺还是那些店铺,但看在他眼里,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
局里的同事见到他,眼神都很复杂。
有同情,有好奇,也有疏远。
林少虎还是那副恭敬的样子,但递文件时手指微微发抖。
“吴局,这些是您不在时积压的需要签批的文件。”
林少虎把一摞文件夹放在桌上,最上面一份是关于黑川乡某矿区年检的初审意见。
吴良友翻开一看,申请单位是一家新注册的公司,法人代表姓赵,注册资本一千万,股权结构简单得可疑。
“这家公司什么背景?”他问。
林少虎推了推眼镜:“是市里招商引进的,做绿色矿山开发的。材料齐全,程序合规。”
“绿色矿山开发?”吴良友笑了笑,“在黑川那种地方,一千万就想搞绿色开发?光环保设备都不止这个数。”
林少虎不说话了。
吴良友把文件扔回桌上:“打回去,让他们补充实际投资计划、技术方案、环评预算。另外,查一下这个法人代表的关联企业。”
“吴局,这……这是任书记之前打过招呼的项目。”林少虎小声提醒。
“任华章现在在哪儿,你应该知道。”吴良友看着他,“还要按他的招呼办吗?”
林少虎脸色一白,抱起文件匆匆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吴良友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的国旗杆。
三年前,也是在这个位置,他答应马锋暗中调查“黑石”,那时候他满怀使命感,觉得能凭一己之力挖出蛀虫。
三年后,蛀虫是挖出来了,但他自己也陷在泥潭里,差点没爬出来。
手机震动,是陈明发来的加密简报:“雷公明儿子已找到,在悉尼郊区一个安全屋,人没事,受惊过度。澳洲警方控制了三个嫌疑人,初步确认是‘暗影工作室’的外围成员,正在核实他们与‘老刀’的联系。”
好消息,吴良友稍微松了口气。
紧接着又来一条:“任华章审讯有突破,交代了三个省厅级别的联系人,但坚称不知道‘黑石’的事。他承认收钱违规审批,但说都是下面人操作,他只是在文件上签字。”
老狐狸,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吴良友冷笑。
下午,他去了县纪委。
马东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泡好了两杯茶。
“良友同志,坐。”马东比上次见面时和气了许多,“省纪委的同志把情况都跟我通了气,你受委屈了。”
“马书记言重了,是我自己没把握好原则。”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马东摆摆手,“今天找你来,是代表组织正式跟你谈话。关于你的问题,考虑到你后期主动配合调查,提供关键线索,并且在任华章、雷公明案中有立功表现,经研究决定:给予你党内严重警告、行政记大过处分,留任现职,以观后效。”
这个结果,比吴良友预想的还要轻。
他本以为至少会撤职。
“谢谢组织。”他诚恳地说。
“别急着谢。”马东喝了口茶,话锋一转,“留任你,不只是宽大处理。省厅马锋副厅长专门打来电话,说你在矿产资源管理方面有经验,梓灵接下来要整顿矿业秩序,需要你这样的干部。”
吴良友心里明白,这是马锋在为他铺台阶。
“我一定努力工作,将功补过。”
“那就好。”马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还有件事,这是省纪委转来的,匿名举报信,举报你在黑川乡有个远房表亲,违规承包矿区运输业务。”
吴良友心里一沉,接过信封。
里面是几张照片,拍的是一个运输车队的调度单,承包人签名处,写着他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弟的名字。
还有几张银行流水截图,显示这个表弟的账户在过去两年,每月固定收到一笔五万元的汇款,备注是“运输费”。
“这是诬陷。”吴良友把材料放回桌上,“我这个表弟确实在跑运输,但我从没给他介绍过任何业务。这些汇款,我完全不知情。”
“我知道。”马东点点头,“技术科鉴定过,照片和流水都是伪造的,pS痕迹明显。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有人要在这个时候,用这么拙劣的手段诬陷你?”
吴良友愣住了。
“因为有人不想让你安安稳稳留在这个位置上。”
马东缓缓道,“任华章和雷公明倒了,但他们留下的网络还在运转。你坐在自然资源局局长这个位子上,对某些人来说,就像眼睛里的一颗沙子。”
“您是说……‘黑石’的人?”
“或者他们的代理人。”马东站起身,走到窗边,“良友同志,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你既要整顿矿业乱象,又要提防暗箭。省厅马锋副厅长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马东转过身,一字一顿:“‘黑石’要的不是钱,是资源。而你要做的,是守好国门。”
离开纪委大楼时,天色已近黄昏。
吴良友没有坐车,沿着滨河路慢慢走。
秋风吹过河面,带来湿冷的水汽。
他想起余文国生前最喜欢晚饭后在这条路上散步,说能缓解压力。
走到第三个路灯杆时,吴良友停下脚步。
路灯杆根部,被人用粉笔画了一个不起眼的箭头,指向河堤下方。
他心头一跳,左右看看,周围没人。
顺着箭头方向走下河堤,在草丛里,他摸到了一个用防水袋包裹的U盘。
回到车上,吴良友插上U盘,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点开播放,先是刺刺拉拉的电流声,然后传来两个男人的对话:
“老刀,梓灵这边不能再出事了,任华章太贪,迟早要爆。”
“放心,棋子已经布好了,新来的局长,是我们的人。”
“你确定?吴良友可是马锋的人。”
“马锋的手伸不了那么长,而且……我们手里有吴良友的儿子。”
音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吴良友浑身血液都凉了。
他立刻拨通陈明的电话,把音频发过去。
十分钟后,陈明回电:“声音经过处理,但背景音里有轮船汽笛声,还有英语广播的杂音,可能是港口或者码头。技术组正在做声纹比对。另外,吴语那边我们加派了人手,24小时保护,你放心。”
放心?吴良友怎么可能放心。
对方明显知道他在调查“黑石”,甚至知道他和马锋的关系。现在公然威胁到他儿子头上,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时,天已经全黑了。
吴良友远远看见自家窗户亮着灯,温暖的光晕透过窗帘。
他坐在车里,点了支烟——戒了三年,今天又破戒了。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三年前马锋交给他的任务,想起余文国临死前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任华章在车上那句“运气不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现在他明白了,这场斗争没有退路。
要么他守住黑川,守住那些战略资源,要么他失去一切,包括家人。
烟燃到尽头,烫了手指。
吴良友掐灭烟头,推开车门。
走进单元楼时,他掏出手机,给马锋发了条加密信息:“马厅,我准备好了。无论什么任务,我接。”
发完信息,他删掉记录,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王菊花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怎么这么晚?饺子都热第三遍了。”
吴语从书房探出头:“爸,你终于回来了!我数学卷子,年级第十!”
吴良友笑了,真正的笑。
他换鞋进屋,厨房里飘出韭菜猪肉饺子的香气,儿子举着卷子跑过来,妻子在唠叨“洗手吃饭”。
这是他要守护的一切。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要闯过去。
因为黎明之前,总是最黑暗的时刻。
而他,必须成为那盏灯。
第375章 静水深流
省自然资源厅挂牌仪式在周一上午九点举行。
吴良友作为县级局长代表,被安排坐在会场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
这个位置很微妙——既不显眼,又能看清主席台,还能随时进出。
主席台上,省领导正在讲话。
马锋坐在第三排,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当镜头扫过他时,他微微侧头,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吴良友的方向。
吴良友挺直腰背,手里握着会议材料,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三天前,黑川乡报上来一份探矿权申请,申请单位是“梓灵县绿色矿业发展有限公司”,法人代表赵建国——正是之前被他打回去的那家公司。
但这次,材料做得天衣无缝。
投资计划详实,技术方案先进,环评报告厚得像砖头,甚至还有两位院士的推荐信。
完美得可疑。
会议中场休息时,吴良友在洗手间遇到了市局一名姓郑的副局长,分管矿权审批。
“老吴,听说你留任了?恭喜啊。”郑局长一边洗手一边说,“不过我可提醒你,黑川那个绿色矿业公司,背景不简单。省里有人打过招呼,让特事特办。”
“省里谁?”
郑局长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张副厅长亲自打的电话。你说呢?”
张副厅长?吴良友心里一沉。
那是马锋的副手,分管矿产资源。
回到会场,他给陈明发了条信息:“查一下省厅张副厅长,还有绿色矿业公司的赵建国。”
仪式结束后,有半小时的茶歇。
吴良友正要去找马锋,却被一个人拦住了。
“吴局长,幸会。”来人五十出头,西装革履,笑容可掬,“我是绿色矿业的赵建国。早就想拜访您,一直没机会。”
吴良友打量着他。
这人长得太标准了——标准的国字脸,标准的微笑,标准的握手力度,像个流水线生产出来的领导干部。
“赵总客气了。你们的申请材料我看过了,很规范。”
“都是应该的。”
赵建国递上一张名片,纯黑底烫金字,只有名字和电话,“我们公司虽然刚成立,但理念先进,技术领先。特别是我们在澳洲的合作伙伴,在绿色矿山方面有成熟经验。如果吴局长有兴趣,我们可以安排您去考察。”
澳洲?吴良友心里一动。
“赵总在澳洲有业务?”
“主要是技术合作。”
赵建国笑得无懈可击,“我们的外方顾问,是国际知名的矿业专家。对了,听说您儿子在读初三?这个阶段很关键啊。我认识省城一中的校长,如果需要……”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吴良友脸上的笑容淡了:“谢谢赵总关心,我儿子学习还行,不劳费心。”
“那就好,那就好。”赵建国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冷意,又寒暄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吴良友看着他的背影,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机。
茶歇结束前五分钟,马锋终于抽身过来。
两人站在走廊角落的盆栽后面,像在闲聊。
“绿色矿业公司,你看到了?”马锋问。
“看到了。赵建国刚才还来找我,暗示可以安排我儿子去省城一中。”
马锋眼神一冷:“嚣张。”
“张副厅长那边……”
“我知道。”马锋打断他,“老张的问题,省纪委已经在核实。但你要明白,打掉一个副厅长容易,打掉整个网络难。‘黑石’这次换了个更聪明的方式——用完全合规的公司,做看似合法的业务。”
“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如果真的按绿色矿山的标准开发,他们也赚不到多少钱。”
“掩人耳目。”马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小巧的U盘,借着盆栽的掩护递给吴良友,“这是省厅技术中心做的分析报告。绿色矿业提交的技术方案里,有几个关键参数很蹊跷。如果按他们的方案施工,会在矿区内形成一条隐蔽的地下通道,直通战略资源富集区。”
吴良友倒吸一口凉气:“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对。表面上合规开发普通矿产,暗地里盗采战略资源,通过地下通道运出去。等我们发现,他们已经采完了。”
马锋压低声音,“你的任务,就是卡住他们的审批。无论谁打招呼,无论压力多大,不能让他们拿到探矿权。”
“那如果张副厅长直接下令……”
“他不会。”马锋冷笑,“老张精得很,不会留书面指示。只要你顶住,他就没办法。记住,你现在是‘戴罪立功’的干部,谁都怕你破罐子破摔。”
吴良友明白了,他现在这个尴尬身份,反而成了护身符。
回到县里,已经是下午三点。
吴良友直接召开局务会,议题只有一个:黑川乡探矿权审批的规范流程。
“从今天起,所有探矿权申请,必须经过五个步骤:材料初审、现场核查、专家评审、社会公示、集体决策。”
他在会上宣布,“任何一个环节有问题,直接打回。任何人不得打招呼、递条子。”
林少虎小心翼翼地问:“吴局,那之前已经受理的申请……”
“全部重新走流程。”吴良友斩钉截铁,“特别是绿色矿业公司的申请,重点审查。他们的环评报告,找三家以上有资质的机构平行评估。技术方案,组织省内外专家盲审。”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大家都听出来了,新局长这是要立威,而且要拿最大的“关系户”开刀。
散会后,吴良友刚回到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是市局郑副局长。
“老吴,你搞什么?”郑处长语气焦急,“绿色矿业的赵建国把状告到张副厅长那儿了!说你们县局故意刁难,拖延审批。”
“郑局,我们按程序办事,怎么叫刁难?”
吴良友不紧不慢,“他们的材料确实有问题。环评报告里,对地下水的预测模型用的是十年前的旧数据;技术方案里,那个‘澳大利亚先进工艺’,连专利号都查不到。这种材料,能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半晌,郑副局长叹了口气:“老吴,我知道你难。但张副厅长那边……”
“张副厅长如果认为我做得不对,可以撤我的职。”
吴良友说,“但在撤职之前,我只要当一天局长,就得按规矩办。”
挂断电话,吴良友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面新换的国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手机震动,是赵建国发来的短信:“吴局长,何必呢?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您儿子明年中考,想去哪个学校,我都可以帮忙。”
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忽然笑了。
他回了一句:“赵总,我儿子说,他想凭自己本事考。”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桌上,翻开黑川乡的地质图。
图纸上,那些代表战略资源的红色区块,像一颗颗心脏,在黑川的群山深处跳动。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些心脏,不被那些贪婪的手夺走。
下班前,陈明发来信息:“声纹比对结果出来了。音频里那个被称为‘老刀’的声音,与三年前省厅一个离职的处级干部吻合。这人叫刀宏伟,离职后去了澳洲,正在查他与绿色矿业的关系。”
刀宏伟……老刀……
吴良友想起雷公明的话:“老刀手眼通天,省里都有人。”
原来如此。
他把这条信息转发给马锋,附上一句话:“鱼饵已下,等鱼咬钩。”
马锋很快回复:“静水深流,保持耐心。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守住黑川。其他的,我们来办。”
窗外,夕阳西下,给县城镀上一层金色。
吴良友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刚当局长时写的:“守土有责”。
五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配得上这四个字。
下楼,上车。
车子驶出大院时,门卫老聂照例敬礼。
吴良友降下车窗:“老聂,明天帮我换盆绿萝。那盆快不行了。”
“好嘞局长!”老张咧嘴笑,“要水培还是土培?”
“土培吧。”吴良友说,“扎根深点,活得长。”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前方,家的灯光在等他。
而更远的前方,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但这一次,吴良友知道,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
静水深流之下,暗涌正在汇聚成不可阻挡的力量。
而他,是这力量的一部分。
第376章 荆棘归途
吴良友回到梓灵县的第三天,县自然资源局的挂牌仪式就低调举行了。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彩旗招展,就在原国土局办公楼前换了块牌子。
仪式简单得有些寒酸,连条横幅都没挂,只有市局来了个副局长,讲了十分钟话就走了。
吴良友站在人群第二排,看着那块白底黑字的“梓灵县自然资源局”牌子,心里五味杂陈。
五年前他当上国土局局长时,也是在这个位置,那时候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干出一番事业。
现在牌子换了,他还是局长,却成了“戴罪立功”留任的局长。
“吴局,恭喜啊。”方志高凑过来,脸上堆着笑。
这位继续留任的副局长分管业务,原来在县国土局干了七、八年,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同喜,方局。”吴良友客套地点头,“以后业务上的事,还得靠你多操心。”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方志高压低声音,“不过吴局,有件事得跟您汇报。黑川乡那边又报上来几个探矿权申请,其中就有绿色矿业公司的,材料做得特别漂亮,我看了都觉得没问题。”
吴良友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按规定走流程就行。该审查的审查,该公示的公示,别让人挑出毛病。”
“可省厅张副厅长昨天打电话了,暗示要特事特办。”方志高搓着手,“您看这……”
“张副厅长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在严格把关。”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刚挂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不能出岔子。”
方志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走了。
吴良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清楚,这位新副局长绝不是省油的灯。
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安排分管业务,背后肯定有人。
仪式结束后,吴良友回到办公室。
刚坐下,聂茂华就敲门进来了。
这位新上任的纪检组长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看着很精明。
但吴良友知道,虽说此人是自己一手一脚提上来的,打了多年交道,对其为人还是有大致了解,绝非等闲之辈。
“吴局长,有些工作想跟您对接一下。”聂茂华说话慢条斯理,眼神却很锐利,“局里历年来的项目档案、审批记录,特别是涉及矿产资源开发的,我需要调阅。”
“没问题,我让办公室配合。”吴良友爽快地说,“聂组长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那就谢谢吴局长了。”聂茂华顿了顿,“另外,关于前任班子的一些遗留问题,比如余文国案件的相关材料,也需要重新整理归档。听说当时有些材料不全?”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着说:“确实有些材料在交接过程中遗失了。不过聂组长放心,该补的你得留心一下,一定要补上。”
送走聂茂华,吴良友靠在椅背上,感觉后背都湿了。
这个聂茂华,明显是冲着余文国的案子来的。
虽然任华章和雷公明已经落马,但余文国的死因一直没查清楚,这始终是个隐患。
手机响了,是马锋发来的加密信息:“新班子里有我们的人,也有他们的人。静观其变,保护好自己。”
吴良友删掉信息,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面国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几个工人正在拆除原来的国土局牌子,铁锤敲击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下午,局里召开第一次班子会。
会议室里气氛微妙。方志高坐在吴良友左手边,翻看着手里的文件,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刘猛坐在右手边,这位分管机关的副局长原是纪检组长,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
聂茂华坐在对面,端着茶杯慢慢喝着,眼睛却扫过每个人的表情。
“今天主要讨论三件事。”吴良友开门见山,“第一,局内设机构调整方案;第二,近期重点工作安排;第三,纪律作风建设。”
他话音刚落,方志高就接话了:“吴局,我补充一点。黑川乡的矿业秩序整顿是当前重中之重,我建议成立专项工作组,由我牵头,尽快拿出整治方案。”
“方局的建议很好。”刘猛推了推眼镜,“不过机关内部的人员调配也需要同步进行。特别是办公室、财务室这些关键岗位,得配强人手。”
聂茂华放下茶杯:“我同意两位副局长的意见。不过在人员安排上,我建议增加纪检监督环节,所有关键岗位的人选,纪检组要参与考察。”
吴良友听着三人的发言,心里明镜似的。
方志高想抓住业务实权,刘猛要控制机关要害,聂茂华则在布局监督网络。
这三个人,各怀心思。
“大家的意见都很好。”吴良友缓缓开口,“专项工作组可以成立,但组长由我兼任,方局任副组长。机关人员调配,刘局先拿方案,下周上会讨论。纪检监督必须全程参与,这是聂组长的职责所在。”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还有一点,从今天起,所有矿产资源审批事项,不论大小,必须经过班子集体研究。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在座的各位说了也不算,要按制度办。”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方志高首先表态:“吴局说得对,必须集体决策,不能搞一言堂。”
刘猛和聂茂华也点头附和。
散会后,吴良友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新换的牌子,阳光照在“自然资源局”几个字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仅要面对外部的“黑石”组织,还要应对内部的各种明争暗斗。
这个局长的位置,比他想象中更难坐。
晚上回到家,王菊花做了一桌好菜。
吴语拿着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兴冲冲地跑过来:“爸,我数学考了全班第三!”
“好小子!”吴良友接过成绩单,看着上面的分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是他这些天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吃饭时,王菊花欲言又止。
吴良友看出来了,放下筷子:“怎么了?有什么事就说。”
“今天下午,有个陌生人在小区门口转悠,我问他是干什么的,他说是物业公司检查消防的。”
王菊花皱着眉,“可我看着不像,他手里拿的不是检查工具,倒像个摄像机。”
吴良友心里一沉,面上却安慰道:“可能是你看错了,别多想。”
“还有,”王菊花压低声音,“小语的班主任今天打电话,说有个自称是省城一中招生办的人,想了解小语的情况,问能不能提供家庭住址和联系方式。”
吴良友握筷子的手紧了紧:“你怎么说的?”
“我说孩子还小,不考虑转学,就把电话挂了。”王菊花看着他,“良友,你是不是又惹上什么麻烦了?”
“没事,工作上的事,我能处理好。”
吴良友给妻子夹了块排骨,“你和孩子放心,我保证不会有事。”
话虽这么说,但这一夜,吴良友又失眠了。
他想起马锋的话:“‘黑石’要的不是钱,是资源。而你要做的,是守好国门。”
也想起雷公明在审讯室里崩溃的样子,想起余文国死后被清空的邮箱,想起那个代号“老刀”的神秘人物。
凌晨两点,他悄悄起床,走进书房。
打开电脑,登录一个加密邮箱。
这是陈明给他申请的,专门用于与省厅联系。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马锋发来的:“绿色矿业公司的外资背景已查明,注册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叫‘刀宏伟’的华人。此人曾在省国土资源厅工作过,五年前离职出国。正在调查他与‘黑石’的关系。”
刀宏伟……老刀……
吴良友盯着这个名字,突然想起三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刚当局长不久,省厅组织了一次业务培训,讲课的老师里就有个叫刀宏伟的处长。
那人四十来岁,讲课风趣幽默,对矿产资源政策如数家珍。
培训结束后,还主动加了所有学员的微信。
他赶紧翻出旧手机,在微信通讯录里搜索。
果然找到了“刀宏伟”,头像是一片黑石滩,朋友圈已经三年没更新了。
点开聊天记录,最后一次对话停留在三年前。
刀宏伟发来一条消息:“吴局,以后在矿产资源管理方面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交流。我在这个领域干了二十年,还是有些心得的。”
他当时回复了句“谢谢刀处”,之后就再没联系过。
现在看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刀宏伟早就盯上了他,或者说,盯上了梓灵县的矿产资源。
吴良友关掉电脑,走到阳台上。
夜深人静,整个县城都沉浸在睡梦中,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
远处,黑川乡的方向一片漆黑。
但吴良友知道,在那片群山之下,蕴藏着让无数人眼红的战略资源。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守住这些资源,不让它们落入境外势力的手中。
这就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他,已经站在了最前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明发来的消息:“保护你家人的便衣已经到位,24小时值守。另外,监测到有可疑信号在你家附近出现,已反向追踪。”
吴良友回复:“收到。注意安全。”
发完消息,他深吸一口气。
秋夜的凉风拂过脸颊,让他清醒了不少。
困兽犹斗,而猎人,必须比困兽更狡猾、更耐心。
游戏,确实进入了第二回合。
而且这一回合,对手更加隐蔽,手段更加高明。
但他没有退路,只能迎战。
因为在他身后,不仅有需要守护的国家资源,还有需要保护的家人。
这一夜,吴良友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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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雾锁矿权
第二天一早,吴良友顶着黑眼圈来到办公室。
刚泡上茶,方志高就拿着文件夹进来了:“吴局,绿色矿业公司的探矿权申请材料,我仔细看过了,确实做得天衣无缝。这是专家评审意见,三位专家都给了‘建议批准’。”
吴良友接过文件夹,翻看着厚厚的材料。
技术方案详实,环评报告严谨,甚至连社区共建计划都写进去了,看起来完全符合绿色矿山的标准。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在投资预算表中,设备采购费用占比高达70%,而且全部标注要从澳大利亚进口。
“设备必须进口吗?”吴良友问,“国内同类设备达不到要求?”
“专家意见里提到了,”方志高指着其中一页,“说澳大利亚的这套‘智能化矿山系统’技术领先,能最大限度减少对环境的影响。”
吴良友继续往下翻,在股权结构图那一页停住了。
绿色矿业公司注册资本一亿元,股东只有两个:赵建国占股70%,一个叫“黑石资本”的机构占股30%。
“黑石资本……”吴良友喃喃道,“查过这个机构的背景吗?”
“查了,”方志高说,“注册在香港,主要从事矿业投资。法务部审核过,资质没问题。”
吴良友合上文件夹:“按程序走,该公示公示,该听证听证。记住,每一个环节都要留痕,不能简化。”
“可是吴局,”方志高为难地说,“张副厅长那边……”
“张副厅长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在严格执行省厅的规定。”
吴良友看着他,“方局,咱们刚挂牌,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项目要是批了,以后所有企业都按这个标准来,咱们的工作就好做了。要是简化程序,被人抓住把柄,你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方志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明白了,那就按正规流程走。”
他离开后,吴良友给马锋发了条加密信息:“绿色矿业公司的股东中有‘黑石资本’,疑似‘黑石’组织的白手套。申请材料完美,但设备全部要求进口,疑为技术壁垒。”
几分钟后,马锋回复:“已收到。省厅正在调查张副厅长的问题,暂时不要打草惊蛇。设备进口的事,可以让技术部门做国产替代方案论证。”
吴良友心里有了底。
他叫来矿管股长,安排组织专家对设备国产化可行性进行论证,要求一周内出报告。
刚安排完工作,聂茂华又来了。
“吴局长,我在整理余文国案件材料时,发现一些问题。”
聂茂华开门见山,“当年土地评估报告有几处数据对不上,而且评估公司资质存疑。”
吴良友心里一紧,面上却平静:“聂组长具体指哪些问题?”
“这份报告是‘德衡评估公司’出具的,”聂茂华拿出一份复印件,“但我在工商系统查询,这家公司三年前就因为违规操作被吊销资质了。而报告的出具日期是两年前。”
吴良友接过复印件,果然是冉德衡那家公司出具的。他想起冉德衡已经死了,这条线又断了。
“另外,”聂茂华继续说,“余文国死亡当天的值班记录缺失。我问过当时的值班人员,都说记不清了。但这不符合规定,值班记录必须保存三年。”
吴良友揉了揉太阳穴:“聂组长,这些确实是遗留问题。当时局里管理不规范,很多工作没做到位。你看这样行不行,你牵头组织一次全面排查,把历史遗留问题理清楚,该整改的整改,该追责的追责。”
聂茂华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好,那就按吴局长的意见办。不过我有个请求,调查过程中可能需要调阅一些敏感资料,希望局长支持。”
“全力支持。”吴良友表态,“需要什么尽管提,我让办公室配合。”
送走聂茂华,吴良友感觉后背又湿了。
这个纪检组长果然厉害,一上来就抓住了要害。
余文国的案子虽然已经结案,但还有很多疑点没查清。
如果真被聂茂华挖出什么,牵扯到的人就多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刘猛端着餐盘坐过来:“吴局,有个情况得跟您汇报。”
“刘局请说。”
“办公室最近接到好几个匿名电话,都是举报矿产资源审批中有猫腻的。”
刘猛压低声音,“举报人不说具体事由,只说让局领导小心,别被人当枪使了。”
吴良友心里一动:“电话录音了吗?”
“录了,已经转给聂组长了。”刘猛说,“不过我觉得这事不简单。早不举报晚不举报,偏偏在局里挂牌后举报,像是有人故意搅浑水。”
“你怎么看?”吴良友问。
刘猛推了推眼镜:“两种可能。一是真的有人掌握线索,但不敢实名举报;二是有人想制造混乱,干扰局里的正常工作。”
“那你倾向于哪种?”
“不好说。”刘猛摇摇头,“不过我会让办公室留意,再有类似电话,尽量套出更多信息。”
吴良友看着这位分管机关的副局长,觉得他比表面看起来要精明得多。
下午,吴良友去了趟黑川乡。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窗外景色宜人。
黑川乡地处山区,矿产资源丰富,但也正因为如此,这些年没少出事。
乡自然资源所的所长是个老国土,姓陈,五十多岁,头发都白了。见到吴良友,他有些局促:“吴局,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打个电话就行。”
“来看看。”吴良友说,“最近探矿权申请多,我过来实地了解情况。”
陈所长带着他往山里走,边走边介绍:“这一片是绿色矿业公司申请的区块,面积有五百多公顷。他们打算搞‘花园式矿山’,说要把这里建成生态旅游示范区。”
吴良友看着眼前的荒山,杂草丛生,几处裸露的岩石在阳光下泛着黑光。
这就是黑石矿的露头,一种稀有的战略资源,主要用于高科技领域。
“他们做地质勘查了吗?”吴良友问。
“做了,打了十几个钻孔。”陈所长指着远处几个用红布标出的点位,“取样结果据说不错,品位很高。”
吴良友走到一个钻孔旁,蹲下身查看。
岩芯摆放在木箱里,截面上的黑石矿脉清晰可见,在阳光下闪着幽暗的光泽。
他拿起一块岩芯,手感很沉。
这种矿石的密度比普通岩石大得多,所以被称为“黑石”。
“取样记录有吗?”吴良友问。
“有,在所里存档。”陈所长说,“吴局要看看?”
“回去看。”吴良友放下岩芯,拍了拍手上的土,“其他几家申请公司的情况怎么样?”
“还有三家,都是本地企业。”陈所长一一介绍,“规模都不大,申请的区块也小,跟绿色矿业没法比。”
回程路上,吴良友一直在想。绿色矿业公司选择这个区块,绝对不是偶然。这里的黑石矿品位高,埋藏浅,开采成本低。如果真让他们拿到探矿权,下一步就是采矿权,然后这些战略资源就会源源不断地流出去。
手机响了,是陈明打来的。
“吴局,监测到有可疑车辆跟踪你。”陈明的声音很急,“一辆黑色SUV,车牌是套牌的。我们已经盯上了,要不要采取行动?”
“不要打草惊蛇。”吴良友说,“让他们跟,看看是谁的人。”
“太危险了,万一……”
“听我的。”吴良友打断他,“我要知道,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黑川。”
挂了电话,吴良友从后视镜里看了看。
果然有辆黑色SUV跟在后面,距离保持得很好,既不容易跟丢,又不会太显眼。
他笑了笑,对司机说:“开慢点,让他们跟得上。”
司机是老李,跟了他很多年,会意地点点头,把车速降了下来。
回到县城时,天已经黑了。那辆黑色SUV在进城后就消失了,显然对方很谨慎。
吴良友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让老李把车开到河边。
他下了车,沿着河堤慢慢走。
秋风吹过河面,带来湿润的水汽。
远处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水中,波光粼粼。
他想起三年前,也是在这个地方,余文国跟他说过一句话:“吴局,黑川的水很深,你把握不住。”
当时他不以为然,觉得余文国是危言耸听。
现在想想,余文国可能早就察觉到了什么,只是没敢明说。
手机震动,是赵强发来的消息:“跟踪车辆已锁定,车主是绿色矿业公司的一名员工。此人背景复杂,有境外留学经历,回国后一直在这家公司工作。”
吴良友回复:“继续监控,不要惊动。”
他收起手机,看着漆黑的河面。
水下的暗流涌动,表面却平静如镜。
这就像他现在面临的局面,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危机四伏。
“黑石”组织就像这水下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
他们通过绿色矿业公司这样的白手套,用合法手段掩盖非法目的。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些合法手续中找出破绽,堵住漏洞。
但这谈何容易。
对方准备充分,材料做得天衣无缝,还有内应配合。
他一个人,能斗得过这张庞大的网吗?
夜风吹来,吴良友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马锋的话:“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也想起陈明、赵强这些战友,想起局里那些还在坚持原则的同事。
是的,他不是一个人。
深吸一口气,吴良友转身往回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河堤上缓缓移动。
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必须走下去。
因为有些阵地,一旦失守,就再也夺不回来了。
而黑川,就是这样的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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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危弦将计
吴良友回到小区时,已经晚上九点多。
他特意绕到后门,观察了一下周围。
路灯下,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在巡逻,但他一眼就认出,那是赵强安排的便衣。
其中一人还朝他微微点头示意。
家里灯火通明,王菊花和吴语正在客厅看电视。
见他回来,王菊花起身去热饭,吴语跑过来汇报今天的趣事。
“爸,我们今天数学老师讲了道特别难的题,全班只有三个人做出来,其中就有我!”吴语兴奋地说。
“真棒!”吴良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不过不能骄傲,要继续努力。”
吃饭时,王菊花犹豫着说:“良友,今天下午我又看到那个人了。”
“哪个人?”
“就是前几天在小区门口转悠的那个。”
王菊花压低声音,“这次他直接到楼下了,说是检查燃气管道。可我看了他的工作证,照片和本人不太像。”
吴良友心里一紧,面上却安慰道:“可能是新人,证件照拍得早。你别太紧张,咱们小区治安挺好的。”
“我不是紧张,”王菊花看着他,“我是担心你。你现在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咱们不怕明枪,就怕暗箭。”
吴良友握住妻子的手:“放心,我有分寸。你和孩子好好的,我就没什么好怕的。”
话虽这么说,但这一夜,吴良友又失眠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走进书房。
打开电脑,登录加密邮箱。
有一封新邮件,是马锋发来的,附件很大。
下载附件,是一个详细的调查报告。
关于绿色矿业公司的外资背景、技术来源、股东构成,以及赵建国的个人履历。
报告显示,赵建国早年留学澳大利亚,学的是矿业工程。回国后先在国企干了几年,三年前辞职创业,成立了绿色矿业公司。公司成立之初就获得了大笔投资,资金来源正是“黑石资本”。
而“黑石资本”的幕后控制人,经过层层穿透,最终指向一个叫“刀宏伟”的华人。
此人不仅控制着绿色矿业公司,还通过复杂的股权结构,参股了国内多家矿业企业。
报告最后附了一张关系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像一张蜘蛛网,而“刀宏伟”就在网的中心。
吴良友盯着这张图,突然想起三年前省厅培训时,刀宏伟在课上讲过的一句话:“矿产资源是国家的命脉,但也是利益博弈的战场。在这个战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当时他觉得这话太功利,现在想来,刀宏伟可能早就有了自己的打算。
关掉电脑,吴良友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小区里只有几盏路灯亮着。
他注意到,对面楼顶有个红点一闪一闪,像是有人在抽烟。
他拿出手机,给赵强发了条消息:“对面楼顶有人,去查一下。”
几分钟后,赵强回复:“是我们的人,在监控小区周边。吴局放心,一切正常。”
吴良友松了口气,但心里的不安并没有消除。
对方既然能派人到小区楼下伪装检查,就说明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而且目标很明确,就是他的家人。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如果你不合作,你的家人就会有危险。
吴良友攥紧了拳头。
他最恨的就是这种手段,祸不及家人,这是底线。
但显然,“黑石”组织没有底线。
凌晨三点,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
吴良友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吴局长,深夜打扰了。”电话那头是个低沉的声音,带着笑意,“听说你最近很忙,要注意身体啊。”
“你是谁?”吴良友冷静地问。
“我是谁不重要。”对方说,“重要的是,我想跟你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绿色矿业公司的探矿权申请,你高抬贵手。作为回报,你会得到一笔可观的报酬,而且你儿子以后出国留学的事,我们全包了。”
吴良友冷笑:“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就太遗憾了。”对方叹了口气,“听说你儿子成绩很好,明年要中考了吧?中考可是人生的重要关口,要是出点意外,多可惜啊。”
吴良友的拳头握得咯咯响:“你敢!”
“我不敢吗?”对方笑了,“吴局长,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选择。明天下午三点,河边老地方,我等你答复。”
电话挂断了。
吴良友盯着手机,眼里冒火。
对方不仅威胁他,还提到了“河边老地方”,这说明他们一直在监视他,连他习惯去河边散步都知道。
他立刻给陈明打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
“电话号码是虚拟号,追查不到源头。”
陈明说,“不过通话已经录音,技术部门正在做声纹分析。吴局,你明天不能去,太危险了。”
“我必须去。”吴良友说,“我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那我安排人保护你。”
“不,你们不要露面。”
吴良友说,“对方很谨慎,如果发现有人保护,就不会露面了。你们在远处监控就行。”
陈明还想劝,被吴良友打断了:“听我的,这是命令。”
挂了电话,吴良友在书房里踱步。
对方选择在河边见面,那里视野开阔,不容易设伏,但也便于观察。
这说明对方很专业,反侦查意识很强。
他想起马锋的话:“‘老刀’是暗影工作室在梓灵的负责人,手眼通天。”这个打电话的人,会不会就是“老刀”?
第二天,吴良友照常上班。
局里一切如常,方志高汇报了绿色矿业公司申请的进展,说公示期还有三天。
刘猛汇报了机关人员调配方案,聂茂华汇报了历史遗留问题排查情况。
吴良友认真听着,不时提出意见,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下午两点半,他对办公室主任说:“我出去办点事,有事打电话。”
开车来到河边,他把车停在远处的停车场,步行走向约定的地点。
秋日的阳光很好,河面上波光粼粼。
几个老人在钓鱼,几个孩子在放风筝,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吴良友在长椅上坐下,看了看表,两点五十五分。
三点整,一个穿着运动服、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坐到了他旁边。
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皮肤黝黑,像是经常户外运动的人。
“吴局长很准时。”男人说,声音正是昨晚电话里的那个。
“你也一样。”吴良友平静地说,“说吧,想要我怎么做?”
“很简单,绿色矿业公司的申请,你批了就行。”男人说,“所有手续都是合法的,你批了也不违规,何乐而不为呢?”
“如果所有手续都合法,你们何必找我?”吴良友反问。
男人笑了:“吴局长果然精明。实话跟你说吧,手续是合法,但按正常流程走,时间太长。我们等不起。”
“等不起?”
“市场不等人啊。”男人说,“黑石矿现在国际价格很高,早一天开采,就多一天利润。吴局长,你行个方便,我们不会亏待你。”
吴良友看着他:“如果我就是不批呢?”
男人的笑容消失了:“那就太遗憾了。吴局长,你儿子明年中考,对吧?我听说他想考省城一中,那可是重点中学。但如果考前出点事,比如受伤住院,错过了考试,那就只能复读一年了。”
吴良友猛地站起来:“你敢动我儿子试试!”
“坐下,坐下。”男人摆摆手,“别激动,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嘛。”
吴良友盯着他,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但他知道,现在不能冲动。
对方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威胁,肯定有所依仗。
他慢慢坐下,深吸一口气:“让我考虑考虑。”
“这就对了。”男人又笑了,“吴局长是聪明人,知道怎么做对自己好。这样吧,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你批了,这张卡就是你的。”
他递过来一张银行卡:“密码是你儿子的生日。里面的数字,保证让你满意。”
吴良友没有接。
男人把卡放在长椅上:“卡我放这儿了,要不要随你。三天后,我等你消息。”
说完,他起身走了,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吴良友盯着那张银行卡,就像盯着一条毒蛇。
他知道,一旦拿了这张卡,就等于上了贼船,再也下不来了。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长椅上,观察着周围。
那几个钓鱼的老人,那个放风筝的孩子,还有远处散步的情侣,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这些人里,很可能有对方的人在监视。
坐了十分钟,吴良友起身离开。
他没有拿那张卡,就让它留在长椅上。
回到车上,他给陈明打电话:“刚才接触我的人,拍到了吗?”
“拍到了,正在做人脸识别。”陈明说,“吴局,你没事吧?”
“我没事。”吴良友说,“卡我没拿,留在长椅上了。你们去取,看看能不能提取指纹。”
“已经派人去了。”陈明说,“吴局,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对方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我知道。”吴良友说,“但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着急。越是着急,越容易露出破绽。”
“你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吴良友说,“三天后,我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挂了电话,吴良友开车回家。
路上,他一直在想对策。
对方威胁他的家人,这触碰了他的底线。
他必须反击,但不能硬来,要智取。
回到家,王菊花看他脸色不好,关心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没事,就是有点头疼。”
吴良友说,“菊花,我想把小语送到省城去读一段时间书。”
王菊花一愣:“为什么?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省城的教育资源更好。”
吴良友说,“我联系了一个老朋友,在省城一中当副校长,他说可以接收小语借读。”
“可马上就要中考了,这个时候转学……”
“正是为了中考。”吴良友握住妻子的手,“省城一中的升学率高,小语去那里,考上的机会更大。”
王菊花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担忧:“良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你别多想。”
吴良友笑着说,“我就是觉得,咱们应该为孩子的未来多考虑。”
王菊花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吧,你安排吧。只要对孩子好,我没意见。”
晚上,吴良友给马锋打了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
“让小语来省城是对的。”
马锋说,“我安排他住校,学校里有我们的人,保证安全。”
“谢谢马厅。”吴良友说,“另外,三天后我准备答应他们的要求,批了绿色矿业公司的申请。”
“什么?”马锋一愣,“你疯了?那可是战略资源!”
“我没疯。”吴良友说,“但我批的,只是探矿权,不是采矿权。而且我会在审批意见里加一条:必须使用国产设备。”
马锋明白了:“你是想用审批拖住他们,然后找机会?”
“对。”吴良友说,“他们越急着开采,我们就越要拖。拖得越久,他们露出的马脚就越多。而且我批了探矿权,他们就会放松警惕,认为我已经被收买了。这样,我才能接触到他们更深层的东西。”
马锋沉默了一会儿:“这个计划很冒险。”
“我知道。”吴良友说,“但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马厅,我需要你的支持。”
“你需要我做什么?”
“第一,保护我的家人;第二,帮我查清‘老刀’的真实身份和行踪;第三,在技术上支持我,证明国产设备完全能满足要求。”
“好,我答应你。”马锋郑重地说,“良友,你一定要小心。对方不是善茬,一旦发现你在耍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我明白。”吴良友说,“我会小心的。”
挂了电话,吴良友走到阳台上。
夜色如墨,只有零星几颗星星在闪烁。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正式打入了敌人内部。
这是一场危险的游戏,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但他没有选择。
为了保护家人,为了守住资源,他必须这么做。
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吴良友紧了紧衣领,眼里闪过一丝坚定。
无论前路多么凶险,他都要走下去。
因为有些战斗,一旦开始,就不能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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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潜鳞入网
三天后,吴良友在办公室接到了那个神秘电话。
“吴局长,考虑得怎么样了?”对方的声音依旧低沉,带着笑意。
吴良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可以批,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我只能批探矿权,采矿权要按正常程序走;第二,必须使用国产设备,这是政策要求;第三,”他顿了顿,“我要见你们老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前两个条件可以商量,第三个嘛……我们老板很忙,不方便见面。”
“那就没得谈了。”吴良友说,“连面都不露,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在耍我?”
“吴局长,我们很有诚意……”
“诚意不是嘴上说的。”吴良友打断他,“我要见能做主的人。否则,这张卡你拿回去,咱们就当没见过。”
又是一阵沉默。
吴良友能听到电话那头有细微的电流声,像是在录音,或者有其他人在监听。
“好吧。”对方终于说,“今晚八点,城西废弃工厂,我们老板会见你。记住,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了。
吴良友立刻给陈明发了消息:“今晚八点,城西废弃工厂,对方老板要见我。准备行动,但不要打草惊蛇。”
陈明很快回复:“收到,我们会在外围布控,确保你的安全。记住,一旦有危险,立刻发信号。”
放下手机,吴良友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今晚的会面凶多吉少。
对方选择在废弃工厂,那里人迹罕至,出了事都很难被发现。
但他必须去。
只有见到对方的核心人物,才能掌握更多线索。
下午,局里召开班子会,讨论绿色矿业公司的探矿权申请。
方志高首先发言:“吴局,各位,绿色矿业公司的申请材料已经公示期满,没有收到任何异议,专家评审意见也是‘建议批准’,我认为,可以上会研究了。”
刘猛翻看着材料:“设备进口的问题怎么解决?政策要求优先使用国产设备。”
“这个……”方志高犹豫了一下,“专家意见里说,国内同类设备技术还不成熟,可能会影响开采效率和环保效果。”
聂茂华推了推眼镜:“我查了一下,国内有三家企业能生产同类设备,技术指标虽然略低于进口设备,但完全能满足要求。而且价格只有进口设备的三分之二。”
吴良友点点头:“聂组长说得对,我们既要支持企业发展,也要落实国家政策。这样吧,给绿色矿业公司发个函,要求他们提交设备国产化方案,如果方案可行,我们就批。”
方志高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吴良友坚定的眼神,只好点头:“好,我马上安排。”
散会后,方志高跟着吴良友进了办公室。
“吴局,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方志高关上门,压低声音。
“方局请说。”
“绿色矿业公司那边……托人递了话。”方志高搓着手,“说只要能批,条件好商量,您看这……”
吴良友看着他:“方局,咱们坐到这个位置不容易。有些钱能拿,有些钱不能拿。绿色矿业公司背景复杂,咱们还是按规矩办,最稳妥。”
方志高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吴局说得对,是我糊涂了。”
“你不是糊涂,是压力大。”吴良友拍拍他的肩膀,“我理解,但越是这样,越要守住底线,出了事,谁也保不了咱们。”
方志高连连点头:“我明白了,谢谢吴局提醒。”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吴良友若有所思。
方志高这么积极地为绿色矿业公司说话,到底是收了钱,还是受了压力?或者,两者都有?
晚上七点,吴良友提前出发。
他没有开车,而是打了辆出租车,在城里绕了几圈,确定没人跟踪后,才让司机开往城西。
废弃工厂在城郊,以前是家机械厂,倒闭多年了。
周围杂草丛生,厂房破败不堪,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吴良友在厂门口下车,看了看四周。
荒凉,寂静,只有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
他打开手电筒,走进厂区。
厂房里漆黑一片,手电筒的光束只能照亮很小一片区域。
“吴局长很准时。”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吴良友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影从机器后面走出来,还是上次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
“你们老板呢?”吴良友问。
“别急。”男人笑了笑,“老板正在来的路上,不过在这之前,我想请吴局长看样东西。”
他打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段视频。
画面里,吴语正在学校操场打篮球,几个陌生人在远处观望。
“你儿子很有活力。”男人说,“不过年轻人容易冲动,打球也容易受伤。你说是不是,吴局长?”
吴良友盯着屏幕,拳头紧握。
对方这是在告诉他:你儿子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监视之下。
“你们想怎么样?”吴良友强压怒火。
“不想怎么样。”男人收起平板,“只是想提醒吴局长,合作才能共赢。你把我们当朋友,我们就把你当朋友。你把我们当敌人,那我们就只能是敌人了。”
这时,厂房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两束车灯照进厂房,刺得吴良友睁不开眼。
等车灯熄灭,一个穿着风衣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下来。
他大约五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学者。
但吴良友一眼就认出来了——刀宏伟!
虽然比三年前老了些,但五官轮廓没变,尤其是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一样。
“吴局长,好久不见。”刀宏伟笑着走过来,“还记得我吗?三年前省厅培训,我给你们讲过课。”
“记得,刀处。”吴良友平静地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是啊,人生何处不相逢。”刀宏伟环顾四周,“这地方破了点,但安静,适合谈事情,吴局长不介意吧?”
“客随主便。”吴良友说。
刀宏伟示意手下搬来两把椅子,两人面对面坐下。
“吴局长,咱们开门见山。”
刀宏伟点了根雪茄,“绿色矿业公司的申请,你批了。作为回报,我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万?”吴良友问。
“五千万。”刀宏伟说,“而且不是一次性的。以后每开采一吨矿石,你都有分成。我算过了,一年下来,少说也有几千万。”
吴良友心里震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刀总大手笔。不过,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这个。”刀宏伟递过来一份文件。
吴良友翻开一看,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
绿色矿业公司10%的股份,由刀宏伟代持,实际受益人是吴良友。
“白纸黑字,法律效力。”刀宏伟说,“只要你签字,就是公司的股东了。以后公司赚的钱,都有你一份。”
吴良友合上文件:“条件很诱人。但我还是那句话:只能批探矿权,而且必须用国产设备。”
刀宏伟的笑容消失了:“吴局长,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刀总,我这是为你好。”
吴良友说,“现在政策抓得紧,用进口设备,容易被盯上。用国产设备,虽然效率低点,但安全。细水长流,才是长久之计。”
刀宏伟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有道理。还是吴局长想得周到。好,就按你说的办。设备用国产的,先批探矿权。”
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吴良友握了握他的手:“合作愉快。”
“不过,”刀宏伟话锋一转,“我希望探矿权能在下周批下来。时间就是金钱,我们等不起。”
“我尽量。”吴良友说,“但程序要走,急不得。”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刀宏伟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相信吴局长有办法。”
会面结束后,刀宏伟的手下送吴良友离开。
车子开出很远,吴良友还能从后视镜里看到刀宏伟站在厂房门口,雪茄的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灭。
回到城里,吴良友立刻联系陈明。
“刀宏伟露面了,他就是‘老刀’。”
吴良友说,“他给了我一份股权代持协议,让我签。”
“你签了?”陈明问。
“签了。”吴良友说,“不签,他不会相信我。但我签的是化名,而且协议里有很多漏洞,真打起官司来,无效。”
“太冒险了。”陈明说,“万一他们发现……”
“发现不了。”吴良友说,“协议我已经拍照发给你了,你让技术部门分析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
“好。”陈明说,“另外,我们追踪到了刀宏伟的落脚点。他在市里有一套别墅,平时很少去,但今晚回去了。”
“监控起来。”吴良友说,“但要小心,他反侦查能力很强。”
挂了电话,吴良友回到家。
王菊花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
打开电脑,他把今晚的会面情况详细记录下来,发给了马锋。
马锋很快回复:“刀宏伟露面,这是重大进展。但你的处境更危险了。从今天起,24小时保护,不能有任何松懈。”
吴良友回复:“明白。另外,刀宏伟要求下周批探矿权,我准备拖一拖。”
“拖,但不能拖太久。”马锋说,“拖太久会引起怀疑。你先批了,但在审批意见里加限制条件,比如勘查期限缩短,要求每月报告进度等等。用这些条件制约他们。”
“好主意。”吴良友说,“我明天就安排。”
关掉电脑,吴良友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他知道,从签下那份协议开始,他就正式打入了敌人内部。
这是一场危险的游戏,每一步都要走得小心翼翼。
但为了最终的目标,他必须这么做。
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吴良友紧了紧衣领,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无论多么危险,他都要走下去。
因为有些路,一旦选择了,就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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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合围布网
第二天一早,吴良友刚到办公室,方志高就急匆匆地来了。
“吴局,绿色矿业公司那边催得紧。”
方志高擦着额头的汗,“说如果这周批不下来,他们就考虑撤资了。您看这……”
“催什么催?”吴良友不紧不慢地泡着茶,“程序还没走完呢。专家评审意见是有了,但设备国产化方案还没提交,怎么批?”
“他们说可以先批后补……”
“胡闹!”吴良友把茶杯重重一放,“这是原则问题,不能讨价还价。你告诉他们,要么按规矩办,要么就别办了。”
方志高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好点头:“好,我再去沟通。”
他离开后,吴良友给矿管股长打了个电话:“绿色矿业公司的设备国产化方案,要求他们这周五前必须提交。如果提交不了,就按自动放弃处理。”
“吴局,这……时间是不是太紧了?”矿管股长为难地说。
“紧什么紧?”吴良友说,“都公示多少天了?他们要真有诚意,早就该准备了。就这么通知,出了事我负责。”
挂了电话,吴良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就是要逼对方,逼得越紧,对方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果然,中午时分,刀宏伟的电话就打来了。
“吴局长,办事效率不太高啊。”
刀宏伟的声音带着不满,“我听说你让人通知,周五前必须提交设备方案?”
“刀总,我也是没办法。”吴良友说,“局里刚挂牌,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要是简化程序,被人抓住把柄,咱们的合作就泡汤了。”
“就不能通融通融?”
“通融不了。”吴良友说,“不过刀总放心,只要方案提交了,我保证三天内批下来。”
刀宏伟沉默了一会儿:“好吧,我让他们抓紧准备。不过吴局长,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可别让我失望。”
“刀总放心,我懂规矩。”
挂了电话,吴良友立刻给陈明发消息:“刀宏伟着急了,说明他们时间紧迫。查一下国际黑石矿的价格走势,看看有没有异常。”
几分钟后,陈明回复:“国际黑石矿价格三个月来上涨了50%,有消息说某大国在大量囤货。另外,我们监控到刀宏伟的别墅昨晚有客人,是个外国人,今天一早飞香港了。”
吴良友心里一紧。外国人?香港?这背后肯定有更大的阴谋。
下午,聂茂华敲门进来。
“吴局长,历史遗留问题排查有了进展。”
聂茂华拿着一份报告,“余文国案件中的土地评估报告,确实有问题。评估公司资质造假,评估师签字也是伪造的。”
吴良友接过报告,仔细翻看。
报告里详细列出了评估报告中的漏洞,包括数据造假、签字伪造、公章套印等等。
“聂组长辛苦了。”吴良友说,“这些材料很重要,要保存好。”
“我已经归档了。”聂茂华说,“另外,我还查到,当年办理余文国土地手续的经办人姚斌,在案发后突然失踪了。他的家人说,他出国了,但查不到出境记录。”
“姚斌……”吴良友想起这个人。
三年前,姚斌是局里的副主任科员,负责土地审批。
余文国的案子一出,他就消失了,当时以为是畏罪潜逃,现在看来可能另有隐情。
“继续查。”吴良友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明白。”聂茂华点点头,正要离开,又想起什么,“对了吴局长,还有件事。我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方志高副局长收受企业贿赂。”
吴良友心里一震:“有证据吗?”
“没有,只有几句话。”聂茂华说,“但举报人很了解局里的情况,不像是空穴来风。我已经在暗中调查了。”
送走聂茂华,吴良友陷入沉思。
方志高果然有问题,但举报人是谁?是内部人,还是外部人?
他想起前几天刘猛说的匿名电话,两者之间会不会有关联?
正在这时,刘猛敲门进来。
“吴局,有情况。”刘猛关上门,压低声音,“办公室今天又接到匿名电话,这次说了具体内容。举报绿色矿业公司在黑川乡非法勘探,已经打了几十个钻孔,破坏了生态环境。”
“有证据吗?”
“举报人说有照片和视频,但不敢露面。”
刘猛说,“他说如果局里不查处,他就把材料发到网上。”
吴良友皱起眉头。
这个举报人,到底是谁?是普通村民,还是知情者?或者是竞争对手?
“你联系举报人,说局里很重视,让他把材料寄过来。”
吴良友说,“但要保证他的安全。”
“好。”刘猛点头,“另外,还有件事。我查了绿色矿业公司的背景,发现他们虽然在梓灵注册,但主要业务都在省外。而且公司账上没什么钱,大部分资金都来自境外。”
“境外?”
“对,通过香港进来的。”刘猛说,“我怀疑,这家公司只是个壳,真正的资金方在境外。”
吴良友心里有数了。
刀宏伟背后,果然有境外势力。
晚上回到家,吴良友发现王菊花在收拾行李。
“你这是干什么?”吴良友问。
“送小语去省城啊。”王菊花说,“你不是说联系好了吗?我想早点送他过去,免得耽误学习。”
吴良友这才想起来,前两天为了安全,他确实说过要把儿子送到省城,没想到妻子这么着急。
“也好。”吴良友说,“我明天送你们去。”
“不用,你忙你的。”王菊花说,“我送就行。你在家好好的,别让我们担心。”
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吴良友心里一阵愧疚。
这些年,他欠家人的太多了。
第二天一早,吴良友送妻子和儿子去车站。
吴语很兴奋,对省城的新生活充满期待。
王菊花则有些伤感,拉着吴良友的手嘱咐了半天。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吴良友安慰道,“你们在省城也要注意安全,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送走妻儿,吴良友回到局里。
刚坐下,陈明的电话就打来了。
“吴局,有重大发现。”陈明的声音很急,“我们破解了刀宏伟的一个加密邮箱,里面有他和境外联系的记录。他们计划三个月内把黑川矿开采出来,通过船运走私出去。”
“三个月?”吴良友一惊,“这么快?”
“对,他们等不起了。”陈明说,“国际市场价格一直在涨,他们想趁高价出手。而且,我们怀疑,他们要的不是普通黑石矿,而是高品位的精矿。”
“精矿……”吴良友想起黑川乡的那些钻孔岩芯,品位确实很高。
“另外,”陈明继续说,“刀宏伟在邮件里提到了一个代号‘影子’的人,说这个人能搞定海关和港口。我们正在查这个‘影子’是谁。”
挂了电话,吴良友感到事态严重。
如果真让刀宏伟得逞,国家的战略资源就会大量流失。
必须阻止他们,但怎么阻止?
硬来不行,刀宏伟在梓灵经营多年,关系网复杂,而且他们现在拿到了探矿权,有合法外衣。
必须智取。
吴良友在办公室里踱步,突然想起一个办法。
他立刻给马锋打电话,汇报了情况,并提出了自己的计划。
“你是说,将计就计,让他们开采,但在运输环节截住?”马锋问。
“对。”吴良友说,“他们开采需要时间,运输更需要时间。我们可以在他们最放松的时候,一网打尽。”
“但这个计划很冒险。”马锋说,“万一他们真的把矿运出去了,损失就大了。”
“所以我们必须在运输环节设卡。”吴良友说,“海关、港口、物流,每个环节都要有人。马厅,这需要省里的支持。”
马锋沉默了一会儿:“好,我协调。但吴良友,你要记住,一旦开始行动,就没有回头路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明白。”吴良友说,“从我签那份协议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挂了电话,吴良友走到窗前。
院子里,工人们正在整修花坛,准备种新的花草。
秋天是播种的季节,但对他来说,这个秋天注定不平凡。
下午,方志高又来了,这次脸色更难看了。
“吴局,绿色矿业公司把设备方案提交了。”
方志高说,“但方案里还是坚持要用进口设备,说国产设备满足不了要求。”
“那就驳回。”吴良友毫不犹豫,“让他们重新做。什么时候方案合格了,什么时候再批。”
“可是刀总那边……”
“刀总那边我去说。”吴良友打断他,“方局,你记住,你是自然资源局的副局长,不是企业的代言人。该硬气的时候,就要硬气。”
方志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吴良友摇了摇头。
这个人,已经被腐蚀了。
晚上,刀宏伟的电话又打来了。
“吴局长,你这是什么意思?”刀宏伟的语气很不满,“设备方案为什么驳回了?”
“刀总,不是我要驳回,是政策不允许。”
吴良友说,“我看了方案,还是坚持用进口设备。这要是批了,我就有麻烦了。”
“就不能想想办法?”
“办法有,但需要时间。”吴良友说,“我正在做工作,争取特批。但刀总,你也得配合我,先把方案改了,做个样子。等批下来,你们用什么设备,我管不着。
刀宏伟沉默了一会儿:“需要多久?”
“一周。”吴良友说,“一周内,我一定给你个满意的答复。”
“好,我再信你一次。”刀宏伟说,“但吴局长,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一周后如果还批不下来,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电话挂断了。
吴良友放下手机,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一周,是他争取来的时间。
在这一周里,他必须布好局,准备好收网。
但他知道,刀宏伟不会真的等一周。
对方肯定也在准备,准备一旦情况不对,就采取极端措施。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是一场生死较量。
吴良友走到阳台上,看着夜空,今夜无月,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而他,必须在这场暴风雨中,守住自己的阵地。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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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裂罅惊雷
接下来的几天,梓灵县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吴良友每天照常上班,处理公务,参加各种会议。
但在背后,他和马锋、陈明等人紧锣密鼓地布置着。
省厅派来了一个技术小组,名义上是指导县局工作,实际上是在收集绿色矿业公司的证据。
小组负责人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厚厚的眼镜,看起来像个书呆子,但眼神很锐利。
“吴局长,我们在绿色矿业公司的技术方案里发现了问题。”
周组长指着电脑屏幕,“他们设计的开采方案,会在矿区内形成一条地下通道,直通黑石矿富集区,这是典型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吴良友凑过去看,果然,在三维建模图上,一条虚线从开采区延伸出去,连接到另一个区域。
“这个区域是什么?”吴良友问。
“根据地质资料,这里黑石矿品位最高,但也是生态最脆弱的区域。”
周组长说,“如果在这里开采,会造成山体滑坡、水源污染等一系列问题。”
“他们这是要钱不要命啊。”吴良友冷笑道,“周组长,这些证据要保存好,到时候用得上。”
“已经在整理了。”
周组长说,“另外,我们还发现,他们提交的设备参数有问题。所谓的‘澳大利亚先进设备’,其实国内早就有了,而且性能更好。”
“好,继续查,越详细越好。”
送走周组长,聂茂华又来了。
“吴局长,对方志高的调查有了进展。”
聂茂华关上门,“他确实收受了绿色矿业公司的贿赂,金额不小。而且,他可能还牵扯到余文国的案子。”
“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直接证据,但有几个疑点。”
聂茂华说,“余文国死亡当天,方志高去过现场。姚斌失踪前,最后一个见的人也是方志高。”
吴良友心里一沉。
如果方志高真的牵扯到余文国的死,那问题就严重了。
“继续查,但要小心。”吴良友说,“方志高在局里经营多年,耳目众多,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聂茂华点点头,“另外,那个匿名举报人又联系我了。这次他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绿色矿业公司在黑川乡有一个秘密仓库,里面存放着非法开采的矿石。”
“仓库在哪里?”
“举报人没说,只说在深山里,很隐蔽。”
聂茂华说,“他要求我们派人去查,否则就把消息捅出去。”
吴良友沉思了一会儿:“答应他,就说我们会去查。但要他提供具体位置。”
“好,我试试。”
聂茂华离开后,吴良友给陈明打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
“秘密仓库……”陈明说,“如果是真的,那说明他们已经偷偷开采了。吴局,要不要我带人去查?”
“不,你们不要动。”吴良友说,“让聂茂华派人去查。他在明处,你们在暗处。这样既不会暴露你们,也能试探对方的反应。”
“好主意。”陈明说,“我安排人在外围监控,一旦有情况,随时接应。”
挂了电话,吴良友感到压力越来越大。
对方布下的网越来越密,而他要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一点点撕开这张网。
这就像在刀尖上跳舞,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下午,刀宏伟派人送来一个礼盒,说是“一点心意”。
吴良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名表,市场价少说十几万。
附着一张卡片:“吴局长辛苦,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他没有动那块表,而是拍了张照片发给陈明:“查一下这块表的来源,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然后,他给刀宏伟打了个电话:“刀总,表我收到了,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吴局长客气了。”刀宏伟笑道,“咱们现在是自己人,一点小礼物,算什么。”
“规矩就是规矩。”吴良友说,“表我会退回去,但刀总的心意我领了。探矿权的事,我已经在安排了,三天内一定批下来。”
“好,吴局长爽快。”刀宏伟说,“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挂了电话,吴良友让办公室主任林少虎把表退回去。
他知道,这是刀宏伟在试探他,看他敢不敢收。
如果他收了,就说明他真的被收买了;如果他不收,反而会让刀宏伟放心,因为一个真正想捞钱的人,不会这么轻易暴露自己。
果然,一个小时后,刀宏伟又打来电话,语气更加热情了:“吴局长果然是清官啊。不过你放心吧,以后合作的机会多的是,我不会亏待你的。”
“刀总客气了。”吴良友说,“我只是在做分内的事。”
放下手机,吴良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对方上钩了,认为他已经完全被掌控了。
但真正的猎人,往往是以猎物的形式出现的。
晚上,吴良友接到儿子的电话。
“爸,省城一中的环境真好。”吴语兴奋地说,“图书馆特别大,体育馆也很漂亮。就是……就是想家。”
“想家就好好学习。”
吴良友说,“等你考上这里的高中,就能天天住在这里了。”
“嗯,我一定努力。”
吴语说,“爸,你也照顾好自己。妈说你这几天又瘦了。”
“我没事,你们放心。”
吴良友心里暖暖的,“在省城要听妈妈的话,不要乱跑。”
挂了电话,吴良友眼眶有点湿。
儿子长大了,懂事了。
这更坚定了他要打赢这场战斗的决心——为了给孩子们一个清明的世界。
深夜,陈明发来消息:“表查过了,是刀宏伟在香港买的,用的是境外账户。另外,我们监控到刀宏伟今晚和一个神秘人物见面,在郊区的茶楼。已经拍到了照片,正在识别。”
几分钟后,照片发过来了。
虽然有些模糊,但吴良友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人——张副厅长!
果然,刀宏伟在省厅有人。
难怪绿色矿业公司的材料能做得那么完美,原来是有内应。
吴良友立刻给马锋打电话汇报。
“张副厅长……”马锋沉吟道,“我早就怀疑他有问题,但一直没证据。这次是个机会。良友,你要小心,张副厅长在省厅经营多年,关系网很复杂。”
“我明白。”吴良友说,“马厅,我觉得收网的时机快到了。刀宏伟已经放松警惕,张副厅长也浮出水面。再等下去,怕他们察觉。”
“再等等。”马锋说,“等他们开始运输矿石,人赃俱获,一网打尽。我已经协调了海关、公安、国安,随时准备行动。”
“好,我这边也会做好准备。”
挂了电话,吴良友走到窗前。
夜色如墨,远处的山峦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他知道,决战的日子不远了。
这时,手机又响了,是聂茂华。
“吴局长,有紧急情况。”
聂茂华的声音很急,“我们派去黑川乡调查秘密仓库的人失联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三点出发的,说好六点回报,但现在联系不上了。”聂茂华说,“我打了几十个电话,都关机了。”
吴良友心里一沉:“去了几个人?”
“两个,都是纪检组的骨干。”聂茂华说,“吴局长,会不会出事了?”
“你先别急。”吴良友说,“我马上安排人去找。另外,这件事不要声张,对外就说他们出差了。”
“好,我明白。”
吴良友立刻给陈明打电话:“聂茂华派去黑川乡的人失联了,你带人去找。注意安全,对方可能狗急跳墙了。”
“收到,我马上出发。”
放下手机,吴良友在办公室里踱步。
刀宏伟的动作比他想象的快,看来对方也察觉到了什么。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谁先露出破绽,谁就输了。
凌晨两点,陈明打来电话:“找到了,两个人都受了伤,被困在山洞里。是被山体滑坡困住的,不像人为。”
“人怎么样?”
“轻伤,没有生命危险。”陈明说,“但他们在山里发现了一个仓库,确实存放着矿石。已经拍照取证了。”
“好,先把人救出来,证据保存好。”
吴良友说,“注意隐蔽,不要暴露。”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最坏的情况。
但这也说明,刀宏伟已经在偷偷开采了,而且规模不小。
必须加快行动了。
第二天一早,吴良友召开紧急班子会。
“黑川乡发生山体滑坡,有群众被困。”
吴良友严肃地说,“我建议,立刻成立应急救援指挥部,我任总指挥,方局、刘局任副总指挥。聂组长负责后勤保障。”
方志高有些犹豫:“吴局,这事是不是该先报告县委?”
“时间来不及了。”吴良友说,“救人要紧。我已经向县委口头汇报了,领导同意我们先行处置。”
“那……好吧。”方志高只好点头。
“另外,”吴良友继续说,“为了安全起见,我建议对黑川乡所有矿区进行排查,防止次生灾害。这项工作由方局负责。”
方志高脸色一变:“吴局,这……”
“这是命令。”吴良友看着他,“方局,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方志高低下头。
散会后,吴良友把方志高单独留下。
“方局,我知道你有难处。”
吴良友说,“但现在是关键时刻,你不能犹豫。绿色矿业公司那边,你要稳住他们,不能让他们察觉我们在调查。”
方志高额头上冒出汗珠:“吴局,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吴良友反问。
方志高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来,只是点头:“我明白了,我会配合的。”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吴良友知道,这个人已经崩溃了。
只要再加一把火,他就会全盘托出。
但还不是时候,要等鱼全部入网。
下午,吴良友签署了绿色矿业公司的探矿权批复文件。
但在审批意见里,他加了一条:“勘查期限六个月,每月向局里报告进度。如有重大发现,需立即报告。”
他知道,这条规定会让刀宏伟很难受,但也会让他放松警惕——因为文件毕竟批下来了。
果然,文件刚发出去,刀宏伟的电话就打来了。
“吴局长,够意思!”刀宏伟笑道,“今晚我做东,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刀总客气了,我晚上还有事。”
吴良友婉拒,“等采矿权批下来,再庆祝不迟。”
“也好,也好。”刀宏伟说,“那采矿权的事,就拜托吴局长了。”
“我会尽力的。”
挂了电话,吴良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庆祝?等进了监狱,有的是时间庆祝。
但就在这时,他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吴良友,你以为你赢了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变声过的声音,“游戏才刚刚开始。记住,你儿子在省城一中,三班,座位靠窗。”
电话挂断了。
吴良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对方在威胁他的儿子!
他立刻给马锋打电话:“我儿子有危险!”
“别急,我已经安排了。”马锋说,“省城一中里外都有我们的人,你儿子很安全。但这个电话说明,对方已经察觉了。”
“那我们……”
“按原计划进行。”马锋说,“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害怕了。良友,坚持住,胜利就在眼前。”
放下手机,吴良友的手还在抖。
他不怕自己出事,但儿子是他的软肋。
走到窗前,他看着远处的山峦。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他,已经站在了风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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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收网前夕
接下来的两天,梓灵县的气氛变得异常紧张。
吴良友表面上一切如常,每天按时上下班,处理公务,开会研究,但暗地里,他和马锋、陈明等人的联系更加频繁了。
省厅技术组提供的证据越来越充分:绿色矿业公司的开采方案存在重大安全隐患;设备参数造假;甚至还在环保评价报告里发现了抄袭痕迹。
“这些证据足够驳回了。”周组长说,“吴局长,什么时候动手?”
“再等等。”吴良友说,“等他们开始运输矿石,人赃俱获。”
“可这样太冒险了。”周组长担心地说,“万一真的让他们运出去了……”
“不会的。”吴良友坚定地说,“海关、港口、物流,每个环节都有我们的人,他们运不出去。”
话虽这么说,但吴良友心里也没底。
刀宏伟经营多年,关系网错综复杂,难保没有漏网之鱼。
下午,聂茂华带来了好消息。
“方志高主动找我了。”聂茂华说,“他说想交代问题,但要求见你。”
“见我?”吴良友一愣。
“对,他说只跟你谈。”聂茂华说,“吴局长,你看……”
“安排吧。”吴良友说,“但要注意安全,防止他狗急跳墙。”
“我已经安排好了,在局里的谈话室,全程录音录像。”
聂茂华说,“另外,刘猛副局长也要求参加,他说有些情况需要了解。”
吴良友想了想:“好,让刘局也参加。但人不要太多,就我们三个。”
谈话安排在晚上七点,局里的人都下班了。
吴良友、刘猛、聂茂华三人坐在谈话室里,方志高坐在对面,脸色苍白,眼神闪烁。
“方局,有什么话就说吧。”吴良友开门见山,“聂组长说你想交代问题。”
方志高看了看三人,又看了看墙角的摄像头,咽了口唾沫:“吴局,刘局,聂组长,我……我犯了错误。”
“什么错误?”聂茂华问。
“我收了绿色矿业公司的钱。”方志高低着头,“五十万,现金,放在茶叶盒里送来的。还有……还有一块表,值十几万。”
“还有呢?”吴良友问。
“还有……”方志高犹豫了一下,“余文国的死,我也知道一些情况。”
谈话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你说。”吴良友盯着他。
“余文国死的那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方志高回忆道,“是姚斌打来的,说余文国发现了绿色矿业公司的秘密,要去举报。让我想办法拦住他。”
“什么秘密?”
“绿色矿业公司在黑川乡非法勘探,已经打了几十个钻孔。”方志高说,“余文国执法巡察发现这个情况后很生气,说要上报。”
“然后呢?”
“我本来想劝余文国别多事,但没劝住。”
方志高说,“后来……后来我就听说他出车祸死了,姚斌也在那天之后失踪了。”
吴良友和聂茂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姚斌现在在哪里?”吴良友问。
“我不知道。”方志高摇头,“他失踪后,我也找过他,但没找到。有人说他出国了,有人说他被灭口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刘猛问。
“我……我怕。”方志高声音发颤,“吴局,你不知道,他们势力很大,省里有人,市里也有人,我不敢说,说了我和家人都得完蛋。”
“现在为什么敢说了?”吴良友问。
“因为……因为我女儿。”方志高眼圈红了,“我女儿在国外读书,他们用我女儿威胁我,但前几天我女儿打电话,说有人跟踪她,我……我不能再沉默了。”
吴良友心里一沉。
对方的手段果然狠毒,不仅威胁本人,还威胁家人。
“方局,你的问题很严重。”聂茂华严肃地说,“但如果你积极配合,有立功表现,组织上会考虑的。”
“我配合,我一定配合。”
方志高连忙说,“我知道的都说了,还有……还有张副厅长,他也收了钱,数额比我大得多。”
“有证据吗?”
“有,我有录音。”方志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有一次刀宏伟和张副厅长见面,我偷偷录了音。他们谈的是怎么加快审批,怎么绕过监管。”
聂茂华接过U盘,插入电脑。
很快,谈话室里响起了刀宏伟和张副厅长的声音。
“张厅,绿色矿业公司的事,就拜托你了。”
“放心,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不过刀总,动作要快,夜长梦多。”
“明白,开采设备已经到位,就等批文了。”
“批文下周就下。但刀总,别忘了咱们的约定……”
“忘不了,您的那份,早就准备好了。”
录音不长,但信息量很大。
吴良友听得心惊肉跳,张副厅长果然牵涉其中,而且很深。
“这个U盘,还有谁知道?”吴良友问。
“就我知道。”方志高说,“我一直藏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谁也没告诉。”
“好。”吴良友点点头,“方局,你先回去休息。记住,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你的家人。”
“我明白,我明白。”
送走方志高,吴良友、刘猛、聂茂华三人留在谈话室里。
“没想到牵扯这么大。”刘猛感叹道,“张副厅长都牵涉进来了。”
“这还不是全部。”吴良友说,“刀宏伟背后还有境外势力,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黑川矿,可能是更多的战略资源。”
“那我们怎么办?”聂茂华问,“按程序上报?”
“不,现在上报会打草惊蛇。”
吴良友说,“马副厅长已经知道了,他在省里协调,我们要做的,是收集更多证据,准备收网。”
“可时间不多了。”刘猛说,“绿色矿业公司的探矿权已经批了,他们随时可能开始开采。”
“所以我们要加快速度。”吴良友说,“刘局,你负责协调公安、环保等部门,加强对黑川乡的巡查。聂组长,你继续调查余文国和姚斌的案子,特别是姚斌的下落。”
“那你呢?”两人问。
“我去会会刀宏伟。”吴良友说,“该摊牌了。”
“太危险了!”聂茂华说,“刀宏伟现在是穷途末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去。”吴良友说,“我要拖住他,给你们争取时间。”
刘猛和聂茂华还想劝,但吴良友摆了摆手:“我已经决定了。记住,如果我有不测,你们按计划行动,不要管我。”
看着吴良友坚定的眼神,两人知道劝不住,只好点头。
晚上九点,吴良友给刀宏伟打了个电话。
“刀总,有时间吗?想跟你聊聊。”
“吴局长难得主动找我啊。”刀宏伟笑道,“什么事?是不是采矿权有消息了?”
“见面谈吧,电话里说不方便。”
“好啊,老地方?”
“不,换个地方。”吴良友说,“江边茶楼,我订了包间。”
“好,一小时后见。”
挂了电话,吴良友给陈明发了消息:“今晚江边茶楼,我和刀宏伟见面。你们在外围布控,但不要轻举妄动。”
陈明很快回复:“收到。吴局,注意安全,我们会保护你。”
一小时后,吴良友来到江边茶楼。
这是一家古色古香的茶楼,临江而建,晚上人不多。
他订的包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江面。
江水在夜色中缓缓流淌,江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波光粼粼。
刀宏伟准时到了,还是那副文质彬彬的样子,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吴局长选的地方不错啊。”刀宏伟坐下,环顾四周,“安静,适合谈事情。”
“刀总喜欢就好。”吴良友给他倒了杯茶,“这是上好的龙井,尝尝。”
两人寒暄了几句,刀宏伟切入正题:“吴局长,采矿权的事怎么样了?我这边设备都到位了,就等开工了。”
“刀总别急。”吴良友说,“采矿权比探矿权复杂,需要时间。不过我已经在安排了,最快下周能批下来。”
“下周……”刀宏伟皱了皱眉,“能不能再快点?时间就是金钱啊。”
“我也想快,但程序要走。”
吴良友说,“刀总,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谨慎。万一出点差错,前功尽弃啊。”
刀宏伟盯着吴良友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吴局长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来,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两人碰了杯,但各怀心思。
“吴局长,有件事我想问你。”刀宏伟放下茶杯,“你儿子在省城一中,读得还习惯吗?”
吴良友心里一紧,面上却笑道:“习惯,谢谢刀总关心。”
“那就好。”刀宏伟说,“省城一中是重点中学,但竞争也激烈。我认识学校的领导,要不要打个招呼,照顾照顾?”
“不用了,让孩子自己努力吧。”吴良友说,“刀总的好意我心领了。”
“吴局长果然是清官啊。”刀宏伟笑道,“不过你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独善其身。有时候,该低头的时候,就得低头。”
“刀总这话是什么意思?”吴良友问。
“没什么意思,就是随便聊聊。”刀宏伟说,“吴局长,咱们现在是合作伙伴,我希望你能明白,合作才能共赢。如果你有什么想法,最好直接说出来,不要藏在心里。”
吴良友听出了话里的威胁,但他没有退缩:“刀总,我没什么想法,就是想把工作做好。你投资,我服务,就这么简单。”
“好,简单就好。”刀宏伟站起来,“时间不早了,我还有点事,先走了。采矿权的事,就拜托吴局长了。”
“刀总慢走。”
送走刀宏伟,吴良友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夜色中。
他知道,刀宏伟已经开始怀疑了。
刚才的对话,看似平常,实则暗藏机锋,对方在试探他,也在威胁他。
但他没有退路。
手机震动,是陈明发来的消息:“刀宏伟离开茶楼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郊区的一个仓库。
我们已经盯上了,正在调查仓库里有什么。”
吴良友回复:“小心,可能是陷阱。”
“明白。”
放下手机,吴良友看着窗外的江水。
夜色深沉,江面上只有零星的渔火。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他,已经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准备。
无论多么猛烈,他都要挺住。
因为在他的身后,是国家的资源,是百姓的利益,是他必须守护的一切。
这一夜,梓灵县很安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深的。
第383章 雷霆荡浊
第二天一早,吴良友刚走进办公室,陈明的电话就打来了。
“吴局,有重大发现!”
陈明的声音带着兴奋,“昨晚刀宏伟去的那个仓库,里面存放着大量黑石矿石,初步估计有上百吨。而且我们还拍到了运输车辆的照片,车牌是外地的,但经常往来于黑川和港口之间。”
“上百吨……”吴良友心里一惊,“他们动作这么快?”
“对,看来他们已经开采很久了。”
陈明说,“另外,我们还监听到刀宏伟的通话,他正在联系运输船,计划三天后把矿石运出去。”
三天后!时间紧迫。
“船是哪里的?”吴良友问。
“巴拿马籍货轮,现在停在邻省港口。”陈明说,“刀宏伟已经订好了舱位,就等矿石到位了。”
吴良友立刻给马锋打电话:“马厅,刀宏伟计划三天后运矿石出境。仓库里有上百吨,船已经订好了。”
马锋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良友,收网时间定在明天凌晨。省厅、公安、海关、国安联合行动,代号‘雷霆’。你那边做好准备,配合行动。”
“明白。”吴良友说,“需要我做什么?”
“第一,稳住刀宏伟,不能让他察觉;第二,保护好自己,对方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第三,准备好所有证据,行动一开始,立刻控制相关人员。”
“好,我这就安排。”
挂了电话,吴良友立刻召开班子会。
“接到省厅通知,明天有联合执法行动。”
吴良友严肃地说,“目标是黑川乡的非法采矿行为。方局,你负责协调公安、环保部门;刘局,你负责后勤保障;聂组长,你负责纪律监督。”
三人领命,但方志高明显有些紧张。
“吴局,是什么规模的行动?”方志高问。
“省厅牵头,多部门联合。”吴良友看着他,“方局,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问题。”方志高低下头。
散会后,吴良友把方志高单独留下。
“方局,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吴良友说,“但现在是关键时刻,你不能退缩。只要你积极配合,有立功表现,组织上会考虑的。”
方志高擦了擦额头的汗:“吴局,我……我真的能戴罪立功吗?”
“能。”吴良友肯定地说,“但你要拿出实际行动。刀宏伟那边,你要稳住他,不能让他跑了。”
“我试试。”方志高说,“但他很警惕,不一定听我的。”
“你就说采矿权批下来了,让他来局里办手续。”吴良友说,“只要他来了,就走不了了。”
方志高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我这就联系他。”
看着方志高离开,吴良友心里并不轻松。
方志高现在是关键人物,如果他临阵倒戈,整个计划就泡汤了。
但事到如今,只能赌一把。
下午,方志高汇报,刀宏伟答应明天上午来局里办手续。
“他说要带律师一起来。”方志高说,“吴局,会不会有诈?”
“有可能。”吴良友说,“但不管怎样,这是个机会。你安排好,明天他一到,就控制起来。”
“好。”
与此同时,聂茂华那边也有进展。
“姚斌的下落查到了。”聂茂华说,“他确实没出国,而是在邻省的一个小镇上,隐姓埋名开了家小超市。”
“人还活着?”吴良友问。
“活着,但精神不太正常。”聂茂华说,“据当地警方说,他经常自言自语,说有人要杀他。我们已经派人去接了,明天能带回来。”
“好,姚斌是关键证人,一定要保护好。”
晚上,吴良友回到家,发现妻子已经回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吴良友问。
“小语住校了,我一个人在省城没意思,就回来了。”王菊花说,“良友,你这几天脸色不好,是不是又遇到难事了?”
“没事,工作上的事,我能处理。”吴良友说,“菊花,明天你再去省城吧,陪陪小语。”
“为什么?”王菊花看着他,“是不是有危险?”
“没有,你别多想。”吴良友说,“就是觉得你在省城,我能安心工作。”
王菊花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我听你的。但你一定要答应我,好好的,别让我们担心。”
“我答应你。”
这一夜,吴良友几乎没睡。
他反复推演着明天的行动计划,想着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想着应对方案。
凌晨三点,他接到马锋的电话。
“良友,行动提前了。”马锋说,“刀宏伟可能察觉了,正在转移矿石。我们决定现在动手,你那边做好准备。”
“现在?”吴良友一惊,“方志高还没稳住刀宏伟……”
“顾不上了。”马锋说,“你立刻带人控制方志高,防止他通风报信。另外,局里的相关人员,一个都不能放走。”
“明白。”
吴良友立刻起床,给聂茂华和刘猛打电话:“行动提前,立刻到局里集合。”
然后他给陈明打电话:“刀宏伟在转移矿石,你们能不能拦截?”
“已经在路上了。”陈明说,“吴局,你注意安全,刀宏伟可能狗急跳墙。”
“我知道。”
吴良友穿上衣服,刚要出门,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吴良友,你果然在耍我。”是刀宏伟的声音,冰冷刺骨,“不过没关系,游戏还没结束。记住,我会回来找你的。”
电话挂断了。
吴良友心里一沉,刀宏伟跑了!
他立刻给马锋打电话:“刀宏伟跑了,他可能已经察觉了。”
“跑不了。”马锋说,“全省已经布控,他插翅难飞。你先去局里,控制住内部人员。”
“好。”
吴良友赶到局里时,聂茂华和刘猛已经到了。
“方志高呢?”吴良友问。
“在他办公室。”聂茂华说,“我们的人已经守住了。”
“好,我去见他。”
吴良友推开方志高办公室的门,发现方志高正在烧文件。
“方局,你这是干什么?”吴良友厉声道。
方志高吓了一跳,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吴……吴局,你怎么来了?”
“行动提前了。”吴良友说,“刀宏伟跑了,你是不是给他报信了?”
“我没有!”方志高连忙说,“我真的没有!吴局,你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吴良友说,“但你现在要配合我们。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刀宏伟可能去哪里?”
方志高想了想:“他有个情妇,在市里。还有……他可能去港口,他之前说过,如果出事,就从海上走。”
吴良友立刻给马锋打电话:“刀宏伟可能去港口,或者市里的情妇家。”
“收到,已经布控了。”
挂了电话,吴良友看着方志高:“方局,你还有机会戴罪立功。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包括张副厅长的问题。”
“我说,我都说。”方志高说,“张副厅长不仅收了钱,还在境外有账户。刀宏伟每次给他打钱,都是打到境外账户的。”
“有证据吗?”
“有,我有转账记录。”方志高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偷偷复印的,原件在刀宏伟那里。”
吴良友接过文件,果然是转账记录,金额巨大。
“好,这些证据很重要。”吴良友说,“方局,你先在这里待着,等行动结束,我会向组织说明你的情况。”
“谢谢吴局,谢谢吴局。”
离开方志高办公室,吴良友对聂茂华说:“看好他,别让他出事。”
“明白。”
这时,陈明打来电话:“吴局,拦截成功了!在去港口的路上,我们截住了运输车队,人赃俱获。但刀宏伟不在车上,司机说他根本就没来。”
“继续搜,他跑不了。”
天快亮时,马锋打来电话:“刀宏伟抓住了,在他情妇家里。他想从窗户逃跑,被我们的人按住了。”
“太好了!”吴良友松了口气,“张副厅长呢?”
“也在控制中了。”
马锋说,“良友,行动很成功,多亏了你的配合。”
“这是我应该做的。”吴良友说,“马厅,接下来怎么办?”
“你带人清理局里的问题,该处理的处理,该整顿的整顿。”马锋说,“省厅会派工作组下来,协助你们工作。”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一夜惊心动魄,但终于尘埃落定。
刀宏伟落网,“黑石”组织在梓灵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张副厅长被控制,省厅的蛀虫也被挖了出来。
但吴良友知道,这还不是结束。
“黑石”组织在境外还有势力,刀宏伟只是前台人物,真正的幕后黑手还没露面。
而且,姚斌还没找到,余文国的死因还没查清。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守住了黑川,守住了那些战略资源。
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责任。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给万物镀上了一层光辉。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一仗,他赢了。
但战争还没结束。
他转身,对聂茂华和刘猛说:“召集全局人员开会,我们要整顿,要重建。梓灵县自然资源局,要从今天起,真正成为自然资源的守护者。”
两人点头,眼里闪着光。
新的的一天,开始了。
而吴良友知道,他的使命,也才刚刚开始。
第384章 深潭寻刀
刀宏伟落网后的第三天,省厅工作组进驻梓灵县自然资源局。
带队的是马锋,这是他一个月内第二次来梓灵。
不同的是,上次他是来交任务,这次是来收网的。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马锋坐在主位,吴良友、刘猛、聂茂华坐在一侧,工作组其他成员坐在另一侧。
方志高没有参会,他已经被纪委带走调查了。
“首先通报一下情况。”
马锋开门见山,“‘雷霆行动’成功打掉了以刀宏伟为首的犯罪团伙,查获非法开采的黑石矿石一百二十吨,扣押运输车辆八台,冻结涉案资金五千余万元。同时,省国土资源厅原副厅长张某、梓灵县自然资源局原副局长方某等一批腐败分子被控制。”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这次行动能够成功,离不开梓灵县自然资源局的配合。”
马锋看向吴良友,“特别是吴良友同志,在关键时刻坚守原则,与犯罪分子斗智斗勇,为行动的成功作出了重要贡献。”
吴良友站起来:“这是我应该做的。”
“坐下。”马锋示意,“但我们要清醒地认识到,斗争还没有结束,刀宏伟只是‘黑石’组织的前台人物,真正的幕后黑手还在境外,而且,余文国死亡案、姚斌失踪案,还有很多疑点没有查清。”
他顿了顿,继续说:“省厅决定,对梓灵县自然资源局进行为期三个月的整顿。工作组将协助局班子,彻底清查历史遗留问题,完善规章制度,重建一支廉洁高效的自然资源管理队伍。”
会议结束后,马锋把吴良友单独留下。
“良友,这次你立了大功。”马锋说,“但接下来的整顿,可能会触及一些深层次问题,你要有心理准备。”
“马厅,我明白。”吴良友说,“局里确实有很多问题,需要彻底清理。”
“不仅仅是局里。”马锋压低声音,“我们在审查刀宏伟时,他交代了一个重要情况:余文国死前,曾经收到过一份匿名材料,是关于‘黑石’组织在省内活动的证据。但这份材料,在余文国死后就不见了。”
“不见了?”吴良友一愣。
“对,警方在余文国的办公室和家里都找过,没有找到。”马锋说,“刀宏伟说,余文国曾经威胁他,说如果自己出事,这份材料就会公之于众。但余文国死后,材料并没有出现。这说明,要么余文国在虚张声势,要么……”
“要么材料被别人拿走了。”吴良友接话。
“对。”马锋点头,“而且这个人,很可能就在你们局里。”
吴良友心里一沉。
局里还有内鬼?会是谁?
“马厅,我会暗中调查。”吴良友说,“但范围太大,需要时间。”
“不要打草惊蛇。”马锋说,“工作组会以整顿的名义,对局里所有人进行审查。你配合就行。”
“明白。”
离开会议室,吴良友心情沉重。
本以为刀宏伟落网,事情就结束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多疑点。
余文国收到的材料,到底是什么?被谁拿走了?姚斌又知道什么,为什么要隐姓埋名?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回到办公室,聂茂华已经在等他了。
“吴局长,姚斌接回来了。”
聂茂华说,“但情况不太好,精神确实有问题,说话颠三倒四的。”
“能问出什么吗?”
“很难。”聂茂华摇头,“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说有人要杀他,糊涂的时候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安排医生看了吗?”
“安排了,在县医院精神科。”聂茂华说,“医生说可能是受了强烈刺激,导致精神分裂。需要长期治疗。”
吴良友叹了口气。
姚斌是关键证人,如果他不能开口,很多谜团就解不开了。
“继续治疗,尽量让他恢复。”吴良友说,“另外,他家人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他妻子在老家,听说姚斌还活着,哭得不行,说明天就过来。”
“安排好接待,尽量照顾。”
吴良友说,“聂组长,姚斌的安全很重要,要派人保护,防止灭口。”
“已经安排了,24小时值守。”
聂茂华离开后,刘猛又来了。
“吴局,机关人员调整方案初稿出来了。”刘猛递过来一份文件,“按照整顿要求,我们对所有岗位进行了重新评估,建议调整三分之一的人员。”
吴良友翻看着方案,调整幅度确实很大。一些关键岗位,如矿管股、地籍股、财务室等,都换了人。
“会不会引起反弹?”吴良友问。
“肯定会。”刘猛说,“但长痛不如短痛。这次整顿是个机会,把不合适的人调离关键岗位,对局里长远发展有好处。”
“你说的对。”吴良友点头,“但这个方案要慎重,要充分考虑每个人的实际情况。不能一刀切,要人性化。”
“我明白。”刘猛说,“我会再细化,下周上会讨论。”
“好。”
送走刘猛,吴良友感到一阵疲惫。
整顿工作千头万绪,既要清理问题,又要稳定队伍,还要保证正常工作,难度很大。
但他没有退路,这是他的责任。
下午,吴良友去了趟县医院,看望姚斌。
姚斌住在精神科的单人病房,窗户装了护栏,门上也有锁。
他坐在床上,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嘴里喃喃自语。
“姚斌,还认识我吗?”吴良友轻声问。
姚斌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我是吴良友,你以前的同事。”吴良友说,“你还记得余文国吗?你们曾经是好朋友。”
听到“余文国”三个字,姚斌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他突然转过头,眼神变得锐利:“余文国……死了……他们杀的……”
“谁杀的?”吴良友赶紧问。
“他们……穿黑衣服的人……”姚斌说,“晚上……在河边……推下去了……”
“你看到了?”
“看到了……我看到了……”姚斌突然抱住头,“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没看到……”
他开始尖叫,医生赶紧进来,给他注射了镇静剂
看着姚斌慢慢平静下来,吴良友心里很不是滋味。
姚斌当年到底看到了什么,会吓成这样?
医生把吴良友叫到办公室:“吴局长,病人情况不稳定,最好不要刺激他。”
“他刚才说的,有价值吗?”吴良友问。
“很难说。”医生推了推眼镜,“精神病人的话,真假参半。但根据我的经验,他确实受过强烈刺激,而且很可能与暴力事件有关。”
“能治好吗?”
“需要时间,也可能永远治不好。”医生说,“这种创伤后应激障碍,很棘手。”
离开医院,吴良友心情更加沉重。
姚斌这条线,暂时是断了。
晚上回到家,王菊花做了一桌好菜。
吴良友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对不起,我忘了。”吴良友愧疚地说。
“没事,知道你忙。”王菊花笑着说,“快吃吧,都是你爱吃的。”
吃饭时,王菊花说:“小语打电话了,说期中考试考了年级前十。老师还夸他进步大。”
“真的?太好了!”吴良友终于露出了笑容,“这小子,没让我失望。”
“他还说,想让你去省城参加家长会。”王菊花说,“下周五,你有时间吗?”
吴良友想了想,下周五要开整顿工作推进会,恐怕去不了。
“我尽量安排。”吴良友说,“如果去不了,你去吧。”
“好。”王菊花点头,“良友,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你看你,又瘦了。”
“我没事。”吴良友握住妻子的手,“等整顿结束,我就轻松了。”
话虽这么说,但吴良友知道,整顿只是开始。
自然资源管理任重道远,黑川的矿产资源要保护好,全县的耕地红线要守住,还有生态修复、地质灾害防治……工作永远做不完。
但这就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使命。
夜深了,吴良友站在阳台上,看着县城的夜景。灯火璀璨,一片祥和。
但这祥和的背后,有多少人在默默守护?有多少暗流在涌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在这个岗位上一天,就要守护好这片土地,守护好这里的资源。
这是他的誓言,也是他的责任。
手机响了,是马锋发来的信息:“刀宏伟交代,余文国收到的材料,可能藏在局档案室的旧档案里。明天工作组会去查,你配合一下。”
吴良友回复:“明白。”
他收起手机,看着远处的山峦。
夜色中,山影幢幢,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余波未平,暗流仍在涌动。
但他已做好准备,迎接一切挑战。
因为他是吴良友,是梓灵县自然资源局局长,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
这一夜,月色很好。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385章 局定人择
第二天一早,省厅工作组在吴良友的陪同下来到档案室。
档案室在办公楼地下室,面积不大,但堆满了历年的文件档案。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发霉的味道,混合着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余文国是三年前出事的,相关的档案应该在这里。”吴良友指着标有“2019-2021”的档案柜说。
工作组组长姓周,就是之前那个技术专家。他推了推眼镜,对组员们说:“仔细找,任何可疑的文件都不要放过。”
七八个人开始翻找,档案室里响起哗啦哗啦的翻纸声。
吴良友也加入其中,他主要负责余文国个人档案的部分。余文国的档案盒很厚,里面装着个人简历、考核材料、奖惩记录等等。
翻到一半时,吴良友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余文国2019年的年度考核表,评价栏里原本写着“优秀”,但被人用涂改液涂掉了,改成了“合格”。
“周组长,你看这个。”吴良友把考核表递过去。
周组长接过仔细看:“涂改痕迹很明显,而且用的是同一种笔。这说明涂改是同时进行的,不是后来补的。”
“余文国2019年工作很出色,为什么会被改成‘合格’?”吴良友不解。
“可能有人不想让他太突出。”周组长说,“继续找,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情况。”
果然,在余文国2018年的工作总结里,有一段关于黑川乡矿产资源管理的内容被整段划掉了。划掉的线条很粗,几乎把纸都划破了。
“他当时发现了问题,写了报告,但被压下来了。”吴良友说,“我听说过这件事,余文国曾经向局里反映黑川乡有非法勘探,但没人重视。”
“看来余文国早就开始调查了。”周组长说,“刀宏伟说余文国收到过匿名材料,会不会就是关于这些问题的?”
“有可能。”吴良友说,“但材料在哪里呢?”
这时,一个工作组成员喊道:“周组长,这里有个暗格!”
众人围过去,只见在档案柜最底层,有一个不起眼的木板。组员敲了敲,发出空洞的声音。
“撬开看看。”
木板被撬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空间,放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已经很旧了,边缘都磨破了。
周组长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纸袋。打开,里面是一叠材料,最上面是一封信。
“尊敬的余文国同志:我们是黑川乡的村民,现向你反映绿色矿业公司非法勘探、破坏环境的问题。我们拍下了照片和视频,附在后面。恳请你为我们做主……”
信是打印的,没有署名,但字字血泪。
下面是几十张照片,都是绿色矿业公司在黑川乡非法勘探的证据:钻孔机在深夜作业,矿石被偷偷运走,被破坏的山体,污染的溪流……
还有一份名单,记录着绿色矿业公司行贿的对象,包括方志高,甚至还有省厅的张副厅长。
“这就是余文国收到的材料!”吴良友激动地说,“有了这些,很多问题就能说清楚了。”
“不止这些。”周组长翻到最后一页,“这里还有余文国自己的调查记录。他查到了刀宏伟的背景,查到了‘黑石’组织的存在,还查到了他们走私矿产的渠道。”
“他为什么不交上去?”一个组员问。
“交上去?”周组长苦笑,“你看看这份名单,他能交给谁?交给方志高?交给张副厅长?那等于自投罗网。”
吴良友沉默了。余文国当时是多么绝望,掌握了这么多证据,却不知道该相信谁。最终,他选择了藏在档案室,期待有一天有人能发现。
而这一天,终于来了。
“这些材料很重要,要妥善保管。”周组长说,“吴局长,我建议立即对名单上的人采取措施,防止他们串供或逃跑。”
“我同意。”吴良友说,“我马上向县委汇报,请求支持。”
“不用了,工作组有权直接采取措施。”周组长说,“你配合就行。”
当天下午,名单上的五个人被控制,其中三个是局里的中层干部,两个是县里其他部门的。
消息传出,全局震动。谁也没想到,整顿的力度这么大,动作这么快。
晚上,吴良友召开全局大会。
会议室里座无虚席,气氛紧张。所有人都知道,这次整顿是动真格的。
“同志们,今天在档案室发现了一份重要材料。”吴良友开门见山,“是三年前余文国同志收到的举报材料,里面有绿色矿业公司非法勘探的证据,也有腐败分子的名单。”
会场一片哗然。
“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发现?因为余文国同志不敢交,不知道该相信谁。”吴良友继续说,“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当时的局班子已经烂掉了,说明我们的监督机制失灵了。”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但今天,我们发现了这份材料。这说明什么?说明正义可能会迟到,但不会缺席。说明只要我们坚持原则,敢于斗争,就一定能还老百姓一个公道。”
“接下来,整顿工作将进入深水区。有问题的人,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没问题的人,积极配合,重建队伍。自然资源局是守护自然资源的,不是某些人的捞钱工具。从今天起,我们要彻底改变!”
掌声响起,先是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热烈。
很多人眼里闪着泪光。这些年,他们看着局里一步步烂掉,看着好人受气,坏人得势,心里憋着一口气。今天,这口气终于可以吐出来了。
散会后,很多人留下来,向吴良友反映情况,提供线索。一直忙到深夜,吴良友才离开办公室。
走到院子里,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今夜星光灿烂,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手机响了,是马锋打来的。
“良友,材料我看过了,很震撼。”马锋说,“余文国是个好同志,可惜了。”
“是啊,如果当时有人支持他,也许就不会死了。”吴良友说。
“所以我们要吸取教训。”马锋说,“良友,整顿结束后,省厅准备在梓灵召开现场会,推广你们的经验。你要做好准备。”
“现场会?”吴良友一愣,“我们还在整顿中,有什么经验可推广?”
“就是整顿的经验。”马锋说,“如何在问题突出的单位开展整顿,如何重建队伍,如何堵塞漏洞,这些都是宝贵经验。”
“我明白了,我会准备的。”
“另外,”马锋顿了顿,“关于你的安排,省厅也在考虑。你在梓灵干了这么多年,又立了大功,可以考虑动一动了。”
“动一动?”吴良友问,“去哪里?”
“省厅缺一个矿产资源管理处处长,我觉得你合适。”马锋说,“当然,这还要走程序,征求你的意见。
吴良友沉默了。去省厅,意味着更大的平台,更好的发展。但他放不下梓灵,放不下黑川,放不下刚刚开始的整顿工作。
“马厅,谢谢组织的信任。”吴良友说,“但我还是想留在梓灵,等整顿完成,等自然资源局走上正轨。黑川的矿产资源管理,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马锋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好,尊重你的选择。但处长位置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想来了,随时告诉我。”
“谢谢马厅。”
挂了电话,吴良友心里暖暖的。组织的信任,同志的认可,这是对他最大的褒奖。
但他知道,荣誉背后是责任。梓灵县自然资源局的整顿才刚刚开始,黑川的矿产资源管理任重道远,他不能走,也不该走。
回到家,王菊花还没睡,在等他。
“怎么又这么晚?”王菊花心疼地说,“饭在锅里热着,我去给你端。”
“不用了,我不饿。”吴良友说,“菊花,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省厅想调我去当处长,我拒绝了。”吴良友说,“我想留在梓灵,把这里的工作做好。你觉得呢?”
王菊花看着他,眼里闪着光:“我支持你。你去哪,我就去哪。你在梓灵,我就在梓灵。”
“谢谢你,菊花。”吴良友握住妻子的手,“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王菊花说,“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平平安安的,我就知足了。”
夜深了,吴良友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想了很多,想余文国,想刀宏伟,想这些年的风风雨雨。
最终,他得出结论:他的选择是对的。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些阵地,总要有人去守。
而他,就是那个守阵地的
第386章 月下清账
深夜十一点,县国土局办公楼三层的灯光还亮着三盏。
吴良友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把件——那是刀宏伟上周托人送来的“小玩意儿”,说是新疆朋友捎来的土特产。
玉质细腻,雕工精湛,市场价少说五位数。
他对着灯光仔细端详玉件,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刀宏伟落网已经一周了,但该收的东西还是照收不误。
这是规矩——事情可以办砸,但态度要到位。
刀宏伟懂规矩,所以他的人虽然进去了,但该打点的环节一个没少。
窗外的月光很好,院子里新栽的玉兰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吴良友想起白天省厅工作组找他谈话时的场景。
组长周正那个书呆子,推着厚厚的眼镜,一板一眼地问:“吴局长,刀宏伟案发前,有没有向您输送过不正当利益?”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哦,对,他叹了口气,面露痛心:“周组长,不瞒您说,刀宏伟确实多次想拉拢我,送过烟酒,我都让办公室退回去了。但这个人太狡猾,背地里做的那些事,我是真不知道……”
话说得诚恳,表情到位,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当然,刀宏伟送来的不止烟酒。
抽屉里那块江诗丹顿,保险柜里那二十万现金,还有儿子在省城重点中学的“借读名额”——这些自然不能提。
提了,他现在就该在纪委谈话室,而不是站在这里欣赏月色。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吴局,东西在老地方,您随时来取。”
吴良友眼神一凛,迅速删除短信。
这是他和某个人的约定——用一次性手机卡,发完即废。
老地方指的是城南那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储物柜,钥匙在他办公桌第三个抽屉的夹层里。
东西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反而危险。
他只需要按规矩办事:收到短信,去取东西,转交给该给的人,然后账上会多一笔“顾问费”。
这是他在国土系统摸爬滚打二十年的生存哲学:做事留三分,话不说满,把柄不落单。
刀宏伟就是太贪,太急,才会栽跟头。
而他吴良友,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敲门声响起,很轻,三长两短。
“进。”
林少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吴局,您要的王二雄近三年的工作汇报材料。”
“放桌上。”吴良友转身,脸上已经换上严肃的表情,“少虎,坐。有件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林少虎在对面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这个办公室主任跟了他五年,做事细心,口风也紧,是局里少数几个他能用的人之一。
“王二雄这个人,你怎么看?”吴良友问。
林少虎斟酌着用词:“王主任是老同志了,工作经验丰富,在杨柳镇当了八年所长,去年才调到城关所。平时话不多,但做事踏实。”
“踏实?”吴良友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少虎啊,在咱们系统里,‘踏实’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未必。”
他走到办公桌前,翻开林少虎带来的文件夹。
里面是王二雄三年来的工作总结、项目汇报、会议记录,厚厚一摞,但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套话。
“你看这里,”吴良友指着其中一页,“杨柳镇李家村土地复垦项目,王二雄的汇报里写‘进展顺利,群众满意’。但我记得,那个项目最后烂尾了,村民还去市里上访过。”
林少虎心里一紧:“是有这回事。当时县里还成立了调查组,结论是施工方资金链断裂。”
“施工方是谁找的?”
“是……王主任推荐的。”
“这就对了。”吴良友合上文件夹,“一个烂尾项目,他汇报里写得花好稻好。是工作失误,还是有意隐瞒?少虎,你觉得呢?”
林少虎额头冒汗。
他听懂了吴良友的意思——王二雄有问题,而且吴良友要查他。
“吴局,王主任毕竟是老同志,要不要先找他谈谈?”
“谈什么?打草惊蛇?”吴良友摇摇头,“少虎,你还年轻。有些人,表面越是老实,背后越是复杂。王二雄在杨柳镇待了八年,刀宏伟的矿就在杨柳镇。你说,他能一点不知道?”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林少虎突然明白了——吴良友不是要整顿队伍,是要清理门户。
刀宏伟虽然倒了,但和他有牵连的人还在。
这些人,就是定时炸弹。
“那您的意思是……”
“你明天去趟城关所,以检查档案规范化建设的名义。”
吴良友递过一张纸条,“重点查这几年的项目档案,特别是涉及土地审批、矿产监管的。有什么发现,直接向我汇报。”
林少虎接过纸条,上面列了七八个项目名称。
他认出来,这些都是杨柳镇当年的重点项目,或多或少都和刀宏伟的公司有过交集。
“明白。”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吴良友叫住他,“少虎,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声张。”
“您放心。”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重新站到窗前。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是我。”他压低声音,“王二雄那边,可以动了。按计划来。”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吴良友笑了笑:“放心,好处少不了你的。老规矩,账走境外。”
挂了电话,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把便利店储物柜的钥匙,在指尖转了两圈。
棋局已经布好,棋子开始移动。
而他,既是棋手,也是棋子。
区别只在于,有些人会被吃掉,有些人能走到最后。
深夜的梓灵县城,灯火渐次熄灭。
只有国土局三楼那盏灯,还亮了很久。
灯光下,吴良友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王二雄,杨柳镇八年,疑点有三:一、李家村项目;二、设备采购账目;三、与刀宏伟私交。”
写完,他撕下这页纸,用打火机点燃。
纸在烟灰缸里慢慢卷曲、变黑,最后化为一撮灰烬。
有些事,只能记在脑子里。
有些秘密,必须带进坟墓。
窗外,一片乌云飘过,遮住了月亮。
夜色更浓了。
第387章 档案迷雾
城关国土所在县城老街,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爬山虎爬满了半面墙。
林少虎早上八点就到了,王二雄已经等在门口。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到林少虎,赶紧迎上来。
“林主任,这么早啊。”王二雄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里透着紧张。
“王主任早。”林少虎和他握了握手,感觉对方手心都是汗,“吴局让我来看看档案规范化建设,学习学习。”
“不敢当不敢当,我们这小所,哪有什么经验。”王二雄引着他往里走,“档案室在一楼,条件简陋,林主任多包涵。”
档案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四排铁皮柜子占了大半空间。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樟脑丸的味道。
“这几年的档案都在这了。”王二雄打开一个柜子,“按年份分类,项目档案单独放这一排。”
林少虎扫了一眼,柜子上贴着标签:2018-2020,正是吴良友要他重点查的年份。
“王主任,我能看看杨柳镇李家村土地复垦项目的档案吗?”
王二雄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李家村项目啊……我找找。”
他在柜子里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个文件夹:“就这些了。”
林少虎接过翻开。
里面只有几份文件:项目立项批复、施工合同、中期检查报告,最后是一份“项目终止说明”,理由是施工方资金问题。
“就这些?”
“就这些。”王二雄擦了擦额头的汗,“当时项目烂尾,很多材料都没整理。”
“施工方是哪家公司?”
“是……宏达建筑公司。”王二雄说,“不过那公司早就倒闭了,老板也找不到了。”
林少虎清楚记得这家公司老板叫向先汉,和吴局长私交不错,他还是记下了这个名字。
他继续翻看其他项目的档案,发现一个共同点——凡是涉及刀宏伟绿色矿业公司的项目,材料都出奇地简单,要么缺少关键文件,要么记录含糊不清。
比如黑石矿探矿权审批档案,里面应该有专家评审意见、环保评估报告、村民听证记录,但实际只有一份同意批复的文件。
“这些材料是不是不全?”林少虎问。
王二雄支支吾吾:“可能……可能有些材料在局里吧。我们所只是执行单位,很多原始档案都在县局。”
这话说得避重就轻。
林少虎心里清楚,基层所才是第一手材料的保管单位,县局的档案很多都是复印件。
但他没戳破,只是点点头:“理解理解。对了,王主任,听说您和刀宏伟挺熟?”
“不熟不熟!”王二雄连忙摆手,“就是工作上有过接触,他以前在杨柳镇投资,我们按政策提供服务而已。”
“是吗?”林少虎笑了笑,“可我听说,刀宏伟被抓前,还来找过您?”
王二雄的脸色瞬间白了:“谁……谁说的?没有的事!”
“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林少虎合上文件夹,“王主任,我今天先看到这里。这些档案,我能借几份回去学习学习吗?”
“这……不合规定吧?”
“就借两天,保证完整归还。”林少虎说,“吴局特别交代,要学习你们的档案管理经验。”
搬出吴良友,王二雄不敢再推辞:“那……那好吧。林主任一定要保管好,按时归还。”
林少虎选了五份档案,都是涉及绿色矿业公司的重点项目。装进公文包时,他注意到王二雄的手在微微发抖。
离开城关所,林少虎没回局里,而是开车去了县档案馆。
他想查查宏达建筑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
档案馆的工作人员是个小姑娘,听说他要查企业档案,很热情地帮忙。
但奇怪的是,系统里查不到“宏达建筑公司”的记录。
“是不是记错名字了?”小姑娘问。
“可能吧。”林少虎想了想,“那能不能查查杨柳镇李家村土地复垦项目的中标公司?”
小姑娘敲击键盘,很快调出记录:“中标公司是……梓灵县第二建筑工程公司。”
“不是宏达?”
“不是。”
林少虎心里一沉。
王二雄在说谎。
他继续查二建公司的信息,发现这家公司三年前已经改制,现在的法人代表姓沈,叫沈文娟。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
“能查到这家公司的股东信息吗?”
“可以。”小姑娘又操作了一会儿,“控股股东是梓灵县文化发展基金会,占股70%。基金会法人也是沈文娟。”
文化发展基金会?一家建筑公司,文化基金会控股?
林少虎感觉事情越来越蹊跷。
他记下沈文娟的名字和身份证号,道谢离开。
回到车上,他给吴良友发了条信息:“吴局,查到些情况。王二雄在李家村项目上说谎,实际中标公司是二建公司,控股方是文化基金会,法人沈文娟。”
几分钟后,吴良友回复:“知道了。继续查沈文娟背景,注意安全。”
放下手机,林少虎看着窗外。
老街很安静,几个老人在树下下棋,小孩在追逐打闹。
但他心里却翻江倒海。
直觉告诉他,这个沈文娟不简单。一个文化基金会的法人,控股建筑公司,承接国土项目——这背后肯定有故事。
而王二雄为什么要隐瞒?他在保护谁?或者,他自己就是其中一环?
林少虎想起吴良友昨晚说的话:“有些人,表面越是老实,背后越是复杂。”
也许,王二雄就是这种人。
他发动车子,准备回局里。后视镜里,城关所的小楼渐渐远去。
他没有注意到,二楼的窗帘后,王二雄正拿着手机,脸色惨白地在说什么。
电话那头,一个低沉的声音说:“你暴露了,准备后事吧。”
王二雄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
窗外,阳光正好。
但他的世界,已经开始崩塌。
第388章 影子浮现
吴良友接到林少虎的信息时,正在省厅开一个不痛不痒的座谈会。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沈文娟”三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沈建国的女儿,县政协原副主席的千金。
沈建国退休五年了,但在梓灵县的影响力依然在。
他当过县委副书记,分管过组织人事,门生故旧遍布各个部门。
当年吴良友能从乡镇调到县局,沈建国是说了话的。
这是个人情,得还。
但现在看来,要还的不只是人情,可能还有麻烦。
吴良友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继续听台上领导的讲话。
但脑子已经飞速运转起来。
沈文娟的文化基金会控股建筑公司,承接国土项目——这明显违规。
但更关键的是,这些项目都和王二雄有关,而王二雄又和刀宏伟有牵连。
一条线隐隐浮现:刀宏伟→王二雄→沈文娟→沈建国。
如果这条线是真的,那沈建国很可能就是刀宏伟在县里的保护伞之一。
而王二雄,就是中间的执行人。
难怪刀宏伟落网后,沈建国一直很安静,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撇清关系。
原来是有底气——查到他这里,线索就断了。
但沈建国不知道的是,吴良友手里还有一张牌。
散会后,吴良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在停车场。
二十分钟后,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过来,是省厅办公室主任老夏。
“吴局长,还没走?”老夏笑着打招呼。
“等您呢。”吴良友递过去一支烟,“有个事想请教。”
两人走到角落。吴良友压低声音:“夏主任,您消息灵通,跟您打听个人——咱们县原来的沈建国沈书记,他女儿沈文娟,最近在忙什么?”
老夏眼神闪烁了一下:“怎么问起这个?”
“没什么,就是听说她搞了个文化基金会,做得不错,想学习学习。”吴良友说得滴水不漏。
老夏吸了口烟,四下看了看,才说:“良友,咱们认识多年了,我跟你透个底——沈文娟那边,你最好别碰。”
“为什么?”
“她那个基金会,水很深。”老夏声音更低了,“省里有人打过招呼,要‘关照’。至于是谁,我不能说,但你明白就行。”
吴良友心里有数了。
沈建国的关系不止在县里,还通到省里。
“谢谢夏主任提醒。”他拍拍老夏的肩膀,“改天请您吃饭。”
回到梓灵,已经是下午四点。
吴良友没回局里,而是去了城南那家便利店。
储物柜在角落,他用钥匙打开17号柜门。
里面是个牛皮纸袋,不大,但有点分量。
吴良友取出袋子,没当场打开,而是回到车上。
锁好车门,他才撕开封口。
里面是三样东西:一个U盘,一张照片,一页纸。
照片上是两个人——沈建国和刀宏伟,在一家茶楼的包间里,举杯相碰。
拍摄时间是一年前,刀宏伟的绿色矿业公司刚拿到黑石矿探矿权的时候。
纸上是手写的几句话:“沈要价五百万,刀已付三百万,尾款等项目开工。经办人:王。”
王,自然是王二雄。
U盘里是什么,吴良友不用看也能猜到——交易记录,银行流水,也许还有录音。
他把东西装回袋子,放在副驾驶座上。
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这些东西,是筹码,也是炸弹。
用好了,可以逼沈建国就范,让他成为自己在省里的助力。用不好,可能引火烧身。
关键是怎么用,什么时候用。
手机响了,是沈建国打来的。
“良友啊,晚上有空吗?来家里吃个便饭。”沈建国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和蔼,“你阿姨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鸿门宴。吴良友脑子里闪过这三个字。
但他不能不去。不去就是心虚,就是摆明车马要和沈建国对着干。现在还不是时候。
“沈书记邀请,我一定到。”他笑着说,“正好我也有事想向您请教。”
“好好好,六点半,家里等你。”
挂了电话,吴良友看着那个牛皮纸袋,沉思片刻,然后开车回家。他把袋子锁进书房保险柜,换上一身休闲服,还特意挑了一盒上好的茶叶作为礼物。
六点二十,他准时出现在沈建国家门口。
这是县委的老家属院,沈建国住一楼,带个小院子。院子里种满了花,打理得很精致。
开门的是沈建国本人,穿着家居服,笑容满面:“良友来了,快进来。”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四菜一汤,很家常。沈建国的老伴在厨房忙活,见到吴良友,热情地打招呼。
“阿姨,又来麻烦您了。”吴良友递上茶叶。
“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阿姨接过茶叶,“快坐,马上就好。”
三人落座。沈建国开了瓶茅台:“今天高兴,咱们喝两杯。”
“沈书记,我开车……”
“叫代驾。”沈建国不由分说倒上酒,“良友啊,咱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我记得你刚调到县局时,还是我带你熟悉工作的。”
“是啊,一晃都五年了。”吴良友端起酒杯,“当年多亏沈书记提携。”
“提携谈不上,是你自己有能力。”沈建国和他碰杯,“良友,最近局里工作很忙吧?听说刀宏伟的案子牵扯很大?”
来了。吴良友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愁容:“可不是嘛,省厅工作组天天在局里,查这查那的。我这个局长也不好当啊。”
“理解理解。”沈建国给他夹菜,“不过良友,工作要做,但也要注意方法。有些事,该放就放,该过就过。太较真了,伤和气。”
这是在敲打了。吴良友点头:“沈书记说得对。但我也是身不由己,上面盯得紧。”
“上面盯得紧,下面可以松嘛。”沈建国意味深长地说,“良友,你在系统里这么多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水至清则无鱼。有时候,糊涂一点,对大家都好。”
吴良友假装思考,然后恍然大悟的样子:“沈书记一语惊醒梦中人。确实,有些事,没必要追得太深。”
“这就对了。”沈建国笑了,“来,再喝一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沈建国看似随意地问:“对了,我听说你们局在查历史档案?王二雄那边,没给你添麻烦吧?”
终于切入正题了。
吴良友放下筷子:“王主任那边……确实有些问题。李家村项目的档案不全,我让林少虎去了解情况。”
“王二雄这个人,老实,但能力有限。”沈建国说,“当年李家村项目,他也是被施工方骗了。这事过去这么多年了,再翻出来,对他影响不好。”
“是是是。”吴良友附和,“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工作组那边需要交代……”
“工作组我来打招呼。”沈建国大手一挥,“你就说档案丢失了,没办法。他们还能怎么样?”
“那就太谢谢沈书记了。”吴良友举杯,“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两人又聊了些闲话,八点左右,吴良友告辞离开。
代驾开车送他回家。路上,他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复盘今晚的对话。
沈建国明确表达了几点:一、王二雄的事要压下去;二、他会动用自己的关系;三、这是交易,吴良友需要配合。
配合吗?当然配合。
但怎么配合,配合到什么程度,就是他的事了。
回到家,吴良友打开保险柜,再次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他打开电脑,把U盘插上。
里面果然是交易记录,还有几段录音。
他听了一段,是沈建国和刀宏伟的对话,谈的是黑石矿项目的“打点费”。
清晰,完整,足够定罪。
吴良友把文件复制了一份,存进另一个加密U盘。
然后把原始U盘重新装回袋子。
明天,他要把这个袋子交给该交的人。
但不是全部交。
有些筹码,要留在手里。
有些棋,要慢慢下。
窗外,夜色深沉。
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刚参加工作时,父亲跟他说的话:“儿子,官场这条路不好走。你要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所以他留了后手。
至于害人之心……他笑了。
有时候,自保和害人,界限没那么清楚。
第389章 金表疑云
姚斌在精神病院的第三天,情况突然恶化了。
医生打电话到局里时,林少虎正在整理从城关所借来的档案。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立刻赶往医院。
病房里,姚斌蜷缩在角落,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几个护士试图接近,都被他尖叫着推开。
“从早上开始就这样。”主治医生李大夫眉头紧皱,“一直念叨‘金表’‘金表’,问什么也不说。”
林少虎慢慢走过去,蹲下身:“姚斌,是我,林少虎。”
姚斌抬起头,眼神涣散,但看到林少虎时,稍微平静了一点:“林……林主任……”
“对,是我。”林少虎声音放得很轻,“你说金表,什么金表?”
“余所……余所死那天……”姚斌嘴唇哆嗦,“车上的人……戴金表……很亮……很亮……”
又是金表。这已经是姚斌第三次提到了。
“你看清是谁了吗?”
姚斌摇头,又开始发抖:“没看清……但表很特别……表盘上有……有红色的字……”
红色字体的金表?林少虎心里一动。他想起一个人——省厅的张副厅长,就戴着一块劳力士迪通拿,表盘上的“daytona”是红色的。
但张副厅长已经落网了,而且余文国死时,他人在省城,有不在场证明。
“还有呢?”林少虎继续问。
“余所……余所抓住那人的手……”姚斌眼神突然聚焦了一瞬,“表带……表带上有道划痕……很深……”
划痕!这是个关键细节!
林少虎立刻给吴良友打电话汇报。
电话那头,吴良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了。你继续陪姚斌,想办法问出更多细节。”
“吴局,我们要不要查查县里谁戴这种表?”
“查?”吴良友笑了,笑声有些冷,“少虎,你知道县里有多少人戴金表吗?从老板到领导,少说几十个。怎么查?”
“可是……”
“没有可是。”吴良友打断他,“这件事到此为止。姚斌精神有问题,他的话不能当真。你安抚好他,别让他乱说。”
挂了电话,林少虎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吴良友的态度,与其说是谨慎,不如说是……回避。
他在回避什么?
“林主任……”姚斌突然抓住他的胳膊,“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余所上车前……接了个电话……”
“谁打的?”
“不知道……但我听见余所说……”姚斌努力回忆,“他说‘吴局,这么晚什么事’……”
吴良友?!
林少虎头皮发麻,余文国死前接的电话,是吴良友打的?
“然后呢?”
“然后余所就上车了。”姚斌松开手,眼神又变得空洞,“车开走了……我回家了……后来……后来他就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
林少虎感觉后背发凉。
如果姚斌说的是真的,那么余文国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吴良友安排的。
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敢想下去。
安抚姚斌睡下后,林少虎离开医院。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回忆着最近发生的事:吴良友让他查王二雄,却又暗示他不要深究;沈建国的突然宴请;现在又冒出余文国死前的电话……
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方向——吴良友知道的内情,远比他说出来的多。
甚至可能,他自己就是局中人。
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少虎,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林少虎掐灭烟,“有点事耽搁了,马上回。”
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理清头绪。
但有些头绪,越理越乱。
第二天上班,林少虎在走廊里遇到吴良友。
吴良友看起来心情不错,还主动打招呼:“少虎,姚斌那边怎么样了?”
“稳定了,但还需要观察。”林少虎回答得很谨慎。
“那就好。”吴良友拍拍他的肩膀,“对了,王二雄那些档案,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正准备向您汇报。”
“来我办公室。”
局长办公室里,吴良友听完林少虎的汇报,点了点头:“这些材料,你先收好。工作组那边,沈书记会打招呼,就不用往上交了。”
“可是吴局,这些档案确实有问题……”
“有问题又怎么样?”吴良友看着他,“少虎,你要明白,有些事情,查清楚了反而不是好事。王二雄是个老同志,快退休了,给他留点体面。”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林少虎听出了言外之意——到此为止。
“我明白了。”他低下头。
“明白就好。”吴良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是你这个月的加班补贴,财务那边我特批的。辛苦了。”
信封很厚。林少虎接过来,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这不是补贴,是封口费。
“谢谢吴局。”
“客气什么,都是自己人。”吴良友笑了笑,“对了,下周省厅有个培训,我推荐你去。好好学,回来有重用。”
又是安抚,又是许诺。
林少虎走出办公室时,心里五味杂陈。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锁上门,打开信封。
里面是两万现金。
他工作这么多年,从没拿过这么多“补贴”。
这是买他的沉默,还是买他的忠诚?
或者,两者都是。
他把钱放进抽屉,锁好。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院子里玉兰花开得正盛。
但他觉得冷。
下午,林少虎找了个借口,提前下班。他开车去了趟老城区,那里有家开了二十多年的钟表行,老板老陈是县里有名的修表师傅。
“陈师傅,跟您打听个事。”林少虎递上一支烟,“咱们县里,有没有人戴一块劳力士金表,表盘上有红字,表带上有道深划痕的?”
老陈接过烟,想了想:“劳力士迪通拿?红字的?那可不便宜,少说几十万。县里戴得起的人不多。”
“您有印象吗?”
“让我想想……”老陈眯起眼睛,“去年倒是有个人来修过这样一块表,表带确实有道划痕,说是被车门夹的。”
“谁?”
“那人我不认识,但听口音是省城的。”老陈说,“对了,陪他来的人我认识,是咱们县国土局的。”
林少虎心里一紧:“国土局的谁?”
“王主任,王二雄。”
王二雄?!他陪省城的人来修表?
“那人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个子不高,有点胖,说话带点官腔。”老陈回忆,“修表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我听见他叫对方‘张厅’。”
张厅……张副厅长?
但张副厅长戴的表,为什么要王二雄陪着来修?而且是在县里修,不是去省城?
除非……这块表不是张副厅长的。
或者说,不止张副厅长有这块表。
林少虎谢过老陈,离开钟表行。
坐进车里,他脑子飞速运转。
如果姚斌看到的金表,就是老陈修的那块,那么戴表的人可能是省城来的,和王二雄认识,而且有官衔。
这个人,可能就是余文国死前见的人。
也是杀余文国的人。
而吴良友,很可能知道这个人是谁,却在刻意隐瞒。
为什么隐瞒?因为这个人,吴良友也惹不起?或者,吴良友和这个人,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林少虎感到一阵眩晕。
他拿出手机,想给谁打电话,但翻遍通讯录,却发现无人可说。
妻子?不能让她担心。
同事?不知道谁可信。
上级?吴良友就是他的直接上级。
这一刻,他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孤立无援。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林少虎开车回家。路过国土局时,他看到三楼局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吴良友还在加班。
是在工作,还是在谋划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看吴良友的眼神,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纯粹了。
信任一旦出现裂痕,就很难修补。
而这条裂痕,正在慢慢扩大。终有一天,会彻底崩裂。
到那时,站在哪一边?
林少虎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抽屉里那两万块钱,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良心。
这笔钱,他该收吗?
收了,就是同流合污。
不收,就是摆明立场。
无论选哪条路,都不好走。
夜色中,车子缓缓驶向家的方向。
而前方的路,越来越模糊了。
第390章 深夜来电
深夜十一点,吴良友被手机铃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接起来,对方只说了一句:“东西拿到了,在老地方。”
电话随即挂断。
吴良友瞬间清醒。
这是他和某个人的暗号——东西指的是沈建国和刀宏伟的交易证据,老地方是城南废弃的砖窑厂。
他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妻子,轻手轻脚下床,穿上衣服。
走到书房,从保险柜里取出那个牛皮纸袋,又拿了一叠现金,大约五万块。
这是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虽然对方没说价钱,但他懂。
开车前往砖窑厂的路上,吴良友脑子飞快运转。
送证据来的人是谁?可能是刀宏伟的手下,也可能是沈建国的对头。
但不管是谁,这个时候把东西送来,时机很微妙。
明天,省厅工作组就要撤离了。按照沈建国的说法,他已经打点好关系,王二雄的事会被压下去,刀宏伟的案子也会到此为止。
如果这时候,沈建国的黑材料突然出现,会怎么样?
工作组可能会延长驻留时间,甚至扩大调查范围。
沈建国会焦头烂额,而他吴良友,就有了更多操作空间。
但风险也大——沈建国不是省油的灯,一旦发现是他在背后搞鬼,反击会来得很快很猛。
赌还是不赌?
车子停在砖窑厂外。
这里废弃多年,周围荒草丛生,只有一轮残月挂在天空,勉强照亮前路。
吴良友熄火下车,手里握着牛皮纸袋。他没带手电,怕暴露位置。
砖窑里漆黑一片,只有风声穿过破败的窑洞,发出呜呜的响声。
“有人吗?”他压低声音问。
没有回应。
吴良友心里一紧。难道中计了?他转身想走,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吴局长,东西带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陌生。
吴良友回头,看到一个黑影站在窑洞口,看不清脸。
“带来了。”他举起牛皮纸袋,“钱呢?”
黑影走近几步,月光照出他的轮廓——个子不高,穿着深色夹克,脸上戴着口罩。
“钱不会少你的。”黑影说,“但我要先验货。”
吴良友把袋子递过去。
黑影接过,打开,用手电筒照了照里面的东西——照片、U盘、那张写着交易细节的纸。
“东西齐了。”黑影合上袋子,“你确定这是全部?”
“全部。”吴良友说,“刀宏伟亲口说的,沈建国就要了这些。”
黑影笑了,笑声很冷:“吴局长,你当我傻?沈建国那种老狐狸,会留这么明显的把柄?”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黑影上前一步,“你手里肯定还有备份。或者说,你交出来的,根本不是原件。”
吴良友后背冒汗。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精明。
“你想要原件?”
“我想要全部。”黑影说,“包括你从刀宏伟那里拿的其他东西——现金、手表、还有你儿子上学的名额。所有的,我都要。”
吴良友心跳加速,这个人知道得太多了。
他不是刀宏伟的人,也不是沈建国的人,他是……第三方。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黑影说,“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做过什么。吴局长,咱们做笔交易吧。”
“什么交易?”
“你把所有东西交给我,我保证你的安全。”
黑影顿了顿,“否则,明天一早,省纪委就会收到关于你的举报材料。刀宏伟给你的每一笔钱,每一件礼物,都有记录。”
吴良友感觉手脚冰凉。刀宏伟留了后手!这个王八蛋,进去了还要拉他垫背!
“你……你是刀宏伟的人?”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黑影看了眼手表,“给你三分钟考虑。交,还是不交?”
夜风吹过,荒草摇曳。
吴良友脑子飞速运转。
交,他的把柄就全在别人手里,从此只能任人摆布。
不交,明天就可能身败名裂。
进退两难。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他试图拖延时间。
黑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他儿子在学校门口的照片,拍摄时间是今天下午。
“你……”吴良友目眦欲裂。
“还有这个。”黑影又翻出一张照片——是他妻子在菜市场买菜的照片,“吴局长,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吴良友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但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东西不在身上。”
“在哪?”
“家里,保险柜。”
“现在去取。”黑影说,“我跟你一起。”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车上。
黑影坐在副驾驶,一直握着一把匕首,刀尖抵在吴良友腰侧。
路上,吴良友试图套话:“你要这些东西,到底想干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
“是沈建国的对头派你来的?”
黑影没回答,但吴良友从后视镜看到,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猜对了。这个人,或者他背后的人,和沈建国有仇。
他们要这些证据,不是为了扳倒沈建国,就是为了勒索沈建国。
不管哪种,对他吴良友来说,都是机会——借刀杀人的机会。
回到家,妻子还在睡。
吴良友轻手轻脚打开书房保险柜,拿出另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备份的U盘和照片,还有刀宏伟给他的那些“礼物”的清单。
“就这些?”黑影问。
“就这些。”吴良友说,“刀宏伟给我的,沈建国给我的,都在这里。”
黑影接过袋子,检查了一遍,点点头:“算你识相。”
“现在可以放过我家人了吧?”
“可以。”黑影收起匕首,“但你要记住,今天的事,如果泄露半个字……”
“我懂,我懂。”
黑影走了,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吴良友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
这一夜,他损失了所有筹码,但也看清了一件事——沈建国的敌人,不止他一个。
而且这些敌人,手段更狠,更敢玩命。
他走到窗边,看着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突然,他笑了。
笑得有些疯狂。
也许,事情还没到绝路。
黑影拿走了证据,但不会立刻用。
他要等时机,等沈建国最松懈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而这段时间,就是他吴良友的机会。
他可以从沈建国那里要更多好处——你看,为了保住你,我把所有证据都交出去了,你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也可以从黑影那边要挟——你看,证据在我手里交出去的,如果沈建国知道是你干的,你会怎么样?
左右逢源,火中取栗。
这就是他的生存之道。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
但吴良友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那是狼一样的目光。
贪婪,狡猾,危险。
游戏还没结束。
甚至,才刚刚开始。
第391章 双面交易
第二天一早,吴良友就去了沈建国家。
沈建国刚晨练回来,穿着运动服,在院子里打太极。
见到吴良友,他有些意外:“良友?这么早?”
“沈书记,有急事。”吴良友脸色凝重。
两人进了书房。
吴良友关上门,压低声音:“昨晚,有人来找我了。”
“谁?”
“不知道,蒙着脸。”吴良友说,“但他拿走了所有东西——刀宏伟给您的那些证据,备份,还有清单。”
沈建国的脸色瞬间变了:“你说什么?!”
“昨晚十一点,他打电话给我,约在砖窑厂见面。”
吴良友语速很快,“他知道得太多了,连我儿子在哪上学、我老婆常去哪买菜都知道。他威胁我,如果不交东西,今天就举报我。”
沈建国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他……他长什么样?”
“没看清,戴了口罩。”吴良友观察着沈建国的表情,“但他说话带点省城口音,个子不高,有点胖。”
沈建国的手开始发抖。
吴良友描述的人,他认识——是他在省里的对头,省纪委一个姓孙的处长。两人结怨多年,姓孙的一直想抓他把柄。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吴良友犹豫了一下,“他说,这些东西在他手里,比在我手里安全。让您……让您好自为之。”
这话是他编的,但效果很好。
沈建国果然信了,咬牙切齿地说:“姓孙的……欺人太甚!”
“沈书记,现在怎么办?”吴良友问,“东西在他手里,他随时可以……”
“他暂时不会。”沈建国冷静下来,“姓孙的要的不是扳倒我,是要我手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沈建国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但吴良友猜到了——肯定是更重要的把柄,可能涉及到省里更高层的人。
“良友,”沈建国突然握住他的手,“这次你受苦了。东西丢了就丢了,只要人没事就好。”
这话说得漂亮,但吴良友听出了言外之意——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吴良友的任务完成了,可以退场了。
想得美。
“沈书记,东西是在我手里丢的,我有责任。”
吴良友一脸自责,“这样,我想办法,看能不能把东西要回来。”
“怎么要?”
“那个姓孙的,他拿这些东西,无非是要利益。”
吴良友分析,“我可以找他谈,用别的东西交换。”
沈建国眼神闪烁:“你能有什么东西?”
吴良友笑了,笑得很神秘:“沈书记,我在系统里这么多年,总有些自己的门路。您放心,我不会让您为难。”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但足够让沈建国产生联想——吴良友手里,可能还有别的筹码。
“你需要什么?”沈建国问。
“两个事。”吴良友竖起手指,“第一,王二雄那边,得彻底解决。他不能再开口说话了。”
沈建国眼皮一跳:“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该提前病退了。”
吴良友说得云淡风轻,“让他回老家养病,别再回梓灵了。”
这是要赶尽杀绝。沈建国盯着吴良友,突然觉得这个平时恭顺的下属,比他想象的要狠得多。
“第二呢?”
“第二,省厅那个培训名额,我想让林少虎去。”吴良友说,“这孩子跟了我五年,该提拔提拔了。”
沈建国明白了——吴良友这是要培植自己的势力。
林少虎去省厅培训,回来就能提副科,过几年就能独当一面。
“就这些?”
“就这些。”吴良友说,“沈书记,我吴良友不是贪得无厌的人。您帮我,我帮您,咱们互惠互利。”
沈建国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王二雄那边,我来安排。林少虎的培训名额,我打招呼。”
“谢谢沈书记。”
离开沈建国家,吴良友坐进车里,长长舒了口气。
第一局,他赢了。
虽然丢了证据,但换来了沈建国的承诺和王二雄的出局。
更重要的是,他在沈建国面前展示了实力——我吴良友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我有自己的筹码,有自己的手段。
现在,该进行第二局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昨天那个陌生号码——黑影留给他的,说是有事可以联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对方没说话。
“是我,吴良友。”吴良友说,“我想跟你背后的人谈谈。”
“谈什么?”
“谈合作。”吴良友说,“我知道你们要对付沈建国,我可以帮忙。”
对方沉默了几秒:“你能帮什么?”
“我知道沈建国的软肋。”吴良友笑了,“而且,我知道你们拿走的那些证据,根本不够扳倒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真正的证据,在我手里。”吴良友说,“昨晚我给你们的,只是复制品。原件,还在我这儿。”
这是谎话。
原件确实交出去了,但他赌对方不敢赌——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果然,对方犹豫了:“你想怎么样?”
“见面谈。”吴良友说,“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就你和我,不带别人。”
“好。”
挂了电话,吴良友启动车子。
后视镜里,沈建国家的院子越来越远。
他想起很多年前,刚当上副局长时,一个老领导跟他说的话:“小吴啊,官场就像走钢丝。你要学会平衡,学会在刀尖上跳舞。”
当时他不理解,现在懂了。
他现在就在走钢丝——左边是沈建国,右边是那个姓孙的。
他要做的,就是保持平衡,从两边都拿到好处。
至于掉下去会怎么样?
他没想过。
或者说,不敢想。
下午三点,砖窑厂。
吴良友到的时候,黑影已经到了。
这次他没戴口罩,露出真容——四十多岁,方脸,小眼睛,正是沈建国描述的那个孙处长。
“吴局长,胆子不小。”孙处长冷笑,“敢骗我?”
“孙处长,话不能这么说。”吴良友不慌不忙,“我要是把真东西都给你了,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吗?”
“你想怎么样?”
“我想跟你合作。”吴良友说,“你要扳倒沈建国,我要自保。咱们目标一致。”
“怎么合作?”
“我帮你拿到沈建国真正的把柄——他在省里那些关系的证据。”
吴良友说,“但你得保证,事后不追究我的问题。”
孙处长眯起眼睛:“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这个。”吴良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沈建国和一个女人的亲密照,背景是在酒店房间,“这是三年前拍的,那个女人是省电视台的主持人,当时还没离婚。”
孙处长接过照片,眼睛亮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作风问题,加上权色交易,足够让沈建国身败名裂。
“原件呢?”
“事成之后,自然给你。”吴良友说,“现在,咱们该谈谈条件了。”
“你说。”
“第一,我要五百万。”吴良友伸出五根手指,“现金,境外账户。”
“第二,我儿子明年高考,要保送进重点大学。”
“第三,刀宏伟案子的所有材料,你要帮我处理干净。”
孙处长盯着他:“胃口不小。”
“风险大,回报自然要高。”吴良友说,“孙处长,你考虑考虑。没有我,你扳不倒沈建国。有了我,你不仅能扳倒他,还能连根拔起。”
这话击中了要害。
孙处长和沈建国斗了十年,一直没找到致命一击的机会。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他不想错过。
“好,我答应你。”孙处长说,“但我要先看到更多证据。”
“三天后,还是这里,我给你一部分。”吴良友说,“但你要先付定金——一百万,今天就要。”
“成交。”
两人握手。
孙处长的手很凉,吴良友的手很稳。
交易达成,各取所需。
离开砖窑厂时,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血色。
吴良友坐在车里,看着那轮血红的落日,突然感到一阵疲惫。
双面间谍,听起来刺激,实则如履薄冰。
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但他没有退路。
从收下刀宏伟第一笔钱开始,他就没有退路了。
手机响了,是林少虎。
“吴局,王二雄今天没来上班,听说突发心脏病,住院了。”
动作真快。吴良友心里冷笑,沈建国果然守信。
“知道了。你准备一下,下周去省厅培训。”
“这么快?”
“机会难得,好好把握。”吴良友顿了顿,“少虎,好好学,以后局里要靠你们年轻人。”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挂了电话,他看向窗外。
夜色渐浓,灯火渐起。
这座城市,看起来平静祥和。
但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而他,就在这暗流中,奋力挣扎。
不求上岸,只求不沉。
如此而已。
第392章 病榻惊魂
县医院心内科病房,王二雄躺在三号床,脸色灰白。
医生诊断是急性心肌炎,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两周。
但只有王二雄自己知道,他没病,或者说,病的不是心脏。
昨晚,沈建国的人来找过他,递给他一瓶药:“老王,吃了这个,去医院住几天。等风头过了,送你回老家养老。”
药是白色的,没有标签。
王二雄没敢问是什么,只是颤抖着手接过来,就着温水吞下。
半小时后,他胸口绞痛,冷汗直冒。
妻子打了120,送到医院一检查,心肌酶指标异常升高,心电图显示心肌缺血。
医生也奇怪,王二雄平时体检心脏没问题,怎么突然就心肌炎了?但检查结果摆在那儿,只能按病治。
王二雄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知道,自己成了弃子。
沈建国要弃他保车,吴良友要踩他上位。
而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病房门开了,林少虎提着果篮走进来。
“王主任,听说您病了,来看看您。”林少虎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王二雄勉强笑了笑:“林主任客气了,还专门跑一趟。”
“应该的。”林少虎拉过椅子坐下,“医生怎么说?”
“老毛病了,心脏不好。”王二雄叹了口气,“年纪大了,该退了。”
这话说得凄凉。
林少虎听出来了,王二雄在暗示自己会主动退出。
“王主任,您别多想,好好养病。”林少虎安慰道,“局里还指望您带新人呢。”
“带什么新人啊。”王二雄摇头,“林主任,你跟吴局时间长,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林少虎心里一动:“您说。”
王二雄看了看病房门,确认关着,才压低声音:“余文国的死,不简单。”
“怎么不简单?”
“那天晚上……”王二雄闭上眼睛,像是回忆很痛苦的事,“余文国给我打过电话,说吴局约他见面,谈重要的事。”
林少虎握紧拳头:“然后呢?”
“然后他就去了,再也没回来。”
王二雄睁开眼,眼神里满是恐惧,“林主任,我知道你是个正直的人,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没好处。”
“您知道什么?”
“我知道……”王二雄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少虎赶紧按铃叫护士。
护士进来,给王二雄吸氧,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病人需要休息,您先回去吧。”护士对林少虎说。
林少虎起身,看着病床上的王二雄。
老人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嚅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他弯腰,把耳朵凑近。
“……金表……”王二雄用尽力气吐出两个字,“吴……也有……”
吴也有?吴良友也有金表?
林少虎如遭雷击。
他想起姚斌的话,想起钟表店老板的描述,想起吴良友手腕上那块他从没注意过的手表。
他仔细回忆,吴良友确实戴表,但平时总藏在袖口里,看不清楚。
有几次开会时露出来,好像是块金属表,但具体什么牌子,什么样子,他没留意。
现在想来,那不是没留意,是吴良友刻意隐藏。
“王主任,您是说……”
“走吧……”王二雄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林少虎走出病房,脚步虚浮。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但他浑然不觉。
如果王二雄说的是真的,那么吴良友很可能就是余文国死前见的人。
或者至少,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而他,一直在隐瞒,在包庇,甚至可能在参与。
手机响了,是吴良友打来的。
“少虎,在哪呢?”
“在医院,看王主任。”
“哦,他怎么样?”
“情况不太好,医生说要长期休养。”林少虎尽量让声音平静。
“唉,老同志了,身体要紧。”吴良友叹了口气,“你明天把工作交接一下,下周就去省厅培训。机票我已经让人订好了。”
“这么快?”
“机会难得,早点去,早点适应。”吴良友说,“对了,走之前,把王二雄那些档案还回去。既然他病了,就别追究了。”
“是。”
挂了电话,林少虎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窗外。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但他心里一片冰凉。
吴良友这么急着送他去培训,是提拔,还是支开?
还档案,是仁慈,还是销毁证据?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看吴良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要多想一层。
回到局里,已经是下班时间。办公楼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加班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林少虎打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开灯,坐下。
桌上还堆着从城关所借来的档案,他一份份整理,准备明天还回去。
翻到李家村项目档案时,他突然发现,那份“项目终止说明”的签字页,有些不对劲。
签名是王二雄的,字迹潦草,但仔细看,能看出笔画不连贯,像是临摹的。
他拿出王二雄其他文件上的签名对比,果然,虽然很像,但细节有差别——真正的签名,“王”字最后一笔会往上挑,而这份文件上的没有。
伪造的!
林少虎心跳加速。
他继续翻看其他文件,发现好几份关键文件上的签名都有问题。
这些档案,被人动过手脚!
是谁?王二雄自己?还是别人?
他想起吴良友让他借档案时的表情,想起吴良友让他还档案时的急切。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这些档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吴良友让他去取的。
目的不是查王二雄,而是……确认档案是否被处理干净?
如果是这样,那么王二雄的“病”,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因为他知道的太多,因为他手里可能有真凭实据。
林少虎感到一阵寒意。
他拿起手机,想给谁打电话,但翻遍通讯录,却不知道能信任谁。
最后,他拨通了妻子的电话。
“少虎,下班了吗?”
“马上。”林少虎声音有些干涩,“老婆,如果我……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带着孩子回娘家住段时间。”
“你说什么呢?”妻子紧张起来,“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最近工作压力大。”林少虎强笑,“随便说说。我马上回。”
挂了电话,他把那些有问题的文件单独挑出来,拍照,存进云端。
然后把原件放回档案袋,锁进抽屉。
做完这些,他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无力。
他知道,自己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而旋涡的中心,是他曾经最尊敬的上司。
窗外,夜幕降临。
办公楼里的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他这一盏。
孤独,寒冷,恐惧。
但他知道,从现在起,他必须更加小心。
因为一步踏错,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第393章 临行前夕
省厅培训出发前一天,林少虎去吴良友办公室做最后的工作交接。
局长办公室里,吴良友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摘下老花镜,笑容和蔼:“少虎来了,坐。”
“吴局,这是近期需要处理的文件,我分类整理好了。”林少虎递上一叠文件夹,“红色标签是急件,蓝色是常规件,黄色是存档件。”
吴良友接过,随手翻了翻,满意地点点头:“还是你细心。培训三个月,局里这些事,还真有点不习惯。”
“办公室小孟跟了我两年,基本流程都熟悉,有急事可以找他。”林少虎说,“另外,王二雄主任的档案已经还回去了,收条在这里。”
他递上一张收条,是城关所新来的副所长签的。王二雄住院后,所里的工作暂时由副所长主持。
吴良友看了一眼收条,随手放在一边:“老王那边,我昨天去看了,情况稳定,但医生说至少要休养半年。唉,年纪大了,身体不由人。”
话说得关切,但林少虎听出了言外之意——王二雄半年内不会回来,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吴局,”林少虎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是关于姚斌的。”林少虎观察着吴良友的表情,“他昨天又发病了,一直念叨金表的事。医生说,他可能受到了强烈刺激,记忆在慢慢恢复。”
吴良友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恢复?恢复什么?”
“恢复余文国死那晚的记忆。”林少虎说,“他说,看到戴金表的人手腕上有道疤,像月牙形。”
吴良友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精神病人的话,不能当真。医生不是说吗,他那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会产生幻觉。”
“可是……”
“少虎。”吴良友打断他,语气严肃起来,“我知道你关心同事,但有些事情,适可而止。姚斌的病,局里会负责治疗,你就不用操心了。去省厅好好培训,学点真本事回来。”
这是警告,也是最后的忠告。
林少虎听懂了。他低下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吴良友起身,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少虎,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拿你当自己孩子看。有些话,我只跟你说——官场这条路,要想走得远,就要知道什么时候该睁眼,什么时候该闭眼。太较真的人,走不长。”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如果是以前,林少虎会感动。
但现在,他只感到一阵寒意。
吴良友在教他,也是在威胁他。
“谢谢吴局教诲。”林少虎说,“我会记住的。”
“记住就好。”吴良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培训期间的生活补贴,省厅那边虽然有经费,但自己手头宽裕点好。拿着。”
信封很厚。林少虎接过来,感觉比上次的两万还多。
“这……”
“别推辞。”吴良友说,“你在外面,代表的是咱们梓灵县局的脸面。该花钱的地方不要省,需要打点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打点,这个词意味深长。
林少虎收下信封:“谢谢吴局。”
“去吧,明天一早的飞机,今晚好好休息。”吴良友说,“到了省城,安顿好给我报个平安。”
离开局长办公室,林少虎回到自己办公室。他锁上门,打开信封。
里面是五万现金,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备注:“省城孙处长,有事可联系。”
孙处长?林少虎想起王二雄提过的,省纪委那个姓孙的处长。
吴良友连这个关系都给他了,是真心培养,还是……让他也沾上这潭浑水?
他收好钱和字条,开始收拾办公室。个人物品不多,一个纸箱就装完了。最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存有档案照片的U盘,犹豫了很久。
带,还是不带?
带,万一被发现,就是证据。
不带,万一需要时,远水救不了近火。
最终,他把U盘塞进钱包夹层。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下班时间到了。林少虎抱着纸箱走出办公楼,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下的国土局大楼,庄严而肃穆。
他曾以为这里是维护公平正义的地方,现在才知道,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阴影更深。
“林主任,这就走了?”门卫老聂打招呼。
“明天去省里培训,三个月。”林少虎笑着说。
“好事啊,回来就该升官了吧?”老聂开玩笑。
“借您吉言。”林少虎递过去一包烟,“聂师傅,这几个月,办公室钥匙麻烦您多照看。”
“放心放心。”老聂接过烟,“林主任一路顺风。”
坐进车里,林少虎没有立刻发动。他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眼睛里有血丝,脸色憔悴。
这几个月,他老了不止三岁。
手机响了,是妻子:“少虎,爸说今晚给你饯行,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
“好,我马上回。”
挂掉电话,他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
家,是最后的港湾。
无论外面风浪多大,回到家,就能暂时喘口气。
但他知道,这种平静,可能维持不了多久了。
晚上,一家人吃饭。
父亲很高兴,不停给他夹菜:“去省里学习,是好事。好好学,给咱家争光。”
“爸,我会的。”林少虎说。
妻子看出他心事重重,趁父亲去盛汤时,低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工作不顺心?”
“没有,就是有点舍不得你们。”
林少虎握住妻子的手,“三个月呢。”
“三个月很快的。”妻子笑了,“每周都可以视频。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花钱。”
“嗯。”
吃完饭,林少虎陪父亲看电视。
新闻里在播反腐成果,又一批官员落马。父亲看得津津有味,不时点评:“该,这些贪官,就该抓。”
林少虎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他告诉父亲,自己可能正在卷入一场腐败案,父亲会怎么想?
他不敢想。
十点,哄孩子睡下后,林少虎和妻子回到卧室。
妻子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少虎,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不知道,就是心慌。”妻子说,“你这次去省里,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
林少虎抱紧妻子:“别胡思乱想,就是普通培训。三个月后我就回来了,到时候带你和孩子去旅游。”
“真的?”
“真的。”
妻子睡了,林少虎却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有些承诺,可能无法兑现了。
如果吴良友真的有问题,如果他继续追查下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但不查,他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对不起余文国,对不起姚斌,对不起身上这身制服。
两难。
凌晨一点,他悄悄起床,走到书房。
打开电脑,登录云端,把那些档案照片又备份了一份,发到一个加密邮箱。
收件人是他大学时最好的同学,现在在北京当律师。
邮件设置了定时发送,如果三个月内他没有取消,邮件会自动发出。
这是他的后手。
做完这些,他关上电脑,站在窗前。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明天,他将踏上新的征程。
前路是福是祸,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单纯地相信任何人。
包括那个曾经最信任的上司。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挑战。
而他,准备好了。
第394章 省城暗流
省厅培训中心在省城东郊,是一栋十二层的现代化大楼。
林少虎报到的第一天,就感受到了这里与县局的巨大差距——设施先进,管理规范,学员来自全省各地,都是国土系统的骨干。
他的宿舍在八楼,两人一间,室友是邻市的一个科长,姓刘,四十出头,很健谈。
“林主任,你们梓灵最近很出名啊。”老刘一边整理床铺一边说,“刀宏伟那个案子,动静不小。”
林少虎心里一紧:“刘科长也听说了?”
“全省系统谁不知道?”老刘压低声音,“我听说,牵扯出不少人,省厅都有领导被约谈了。”
“是吗?我还不太清楚。”
“你刚从县里来,可能消息不灵通。”老刘说,“我有个同学在省纪委,说这个案子还没完,可能会往深里挖。”
林少虎装作不在意:“挖就挖吧,该抓的抓,该办的办。”
“话是这么说,但水太深。”老刘摇摇头,“咱们这些小喽啰,还是埋头干活,少掺和这些事。”
这话说得实在。林少虎点点头,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培训课程排得很满,上午理论课,下午案例分析,晚上还有小组讨论。
林少虎学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
他想,既然来了,就要学点真东西回去。
但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第三天下午,课程结束后,林少虎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林少虎同志吗?我是省纪委的孙正平。”
孙处长!林少虎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孙……孙处长,您好。”
“听说你来省里培训了,晚上有空吗?想跟你聊聊。”孙正平的声音很平和,但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晚上有小组讨论。”
“我帮你请假。”孙正平说,“七点,培训中心对面的茶楼,二楼包间。”
挂了电话,林少虎手心都是汗。
吴良友给他的那个电话号码,他还没打,对方就先找上门了。
这是巧合,还是早有安排?
晚上七点,林少虎准时来到茶楼。
包间里,孙正平已经在了,穿着便服,看起来就像普通的中年男人。
“小林,坐。”孙正平给他倒茶,“培训还习惯吗?”
“习惯,课程很充实。”林少虎拘谨地坐下。
“那就好。”孙正平笑了笑,“吴良友局长跟我提过你,说你能力强,值得培养。”
“吴局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事实。”孙正平看着他,“小林,我开门见山吧。找你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您说。”
“关于余文国的死,你知道多少?”
果然是为了这个。
林少虎心跳加速:“我知道的不多,余所出事时,我在办公室值班。”
“那事后呢?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林少虎犹豫了。说,还是不说?
孙正平看出他的犹豫,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你先看看这个。”
林少虎接过,是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账户名是“吴良友”,近三年有多笔大额入账,来源都是“咨询费”“劳务费”,汇款方是几家不同的公司,但法人代表都是刀宏伟的亲属或手下。
“这……”
“这是我们从刀宏伟公司查到的。”孙正平说,“吴良友收受刀宏伟贿赂,证据确凿。”
林少虎感到一阵眩晕。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眼看到证据,还是难以接受。
“还有这个。”孙正平又推过一份文件,是通讯记录,“余文国死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吴良友的。通话时长三分钟。”
三分钟,足够说很多事。
“孙处长,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们需要你配合。”
孙正平直视他的眼睛,“我们知道你是正直的干部,也知道你在县局发现了些东西。小林,现在是关键时刻,希望你能站在正义一边。”
“我怎么配合?”
“把你掌握的情况,如实告诉我们。”孙正平说,“特别是王二雄那些档案的问题,还有姚斌说过的那些话。”
林少虎沉默了。
他在权衡利弊。
告诉孙正平,就等于背叛吴良友。
但吴良友如果真的犯罪,背叛他就是应该的。
不告诉,就是包庇犯罪,自己也成了共犯。
“孙处长,我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孙正平点头,“但时间不多了。吴良友那边,可能已经察觉到我们在调查他。如果他先下手……”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离开茶楼,林少虎走在回培训中心的路上。
夜晚的省城灯火辉煌,车水马龙,但他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手机响了,是吴良友打来的。
“少虎,培训怎么样?”
“挺好的,课程安排很紧。”
“那就好。”吴良友顿了顿,“对了,孙处长找过你了吧?”
林少虎心里一紧:“您怎么知道?”
“他跟我打过招呼,说想找你了解些情况。”吴良友语气轻松,“少虎,孙处长是我的老朋友,他问什么,你照实说就行。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话说得坦荡,但林少虎听出了试探。
“吴局,孙处长问了我余所的事,还有王主任的档案。”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知道的不多,让他问您。”林少虎留了个心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吴良友笑了:“回答得好。少虎,你成熟了。”
“吴局,孙处长那边,我该怎么应对?”
“该怎么应对就怎么应对。”吴良友说,“记住,你只是办公室主任,很多事不了解很正常。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说不知道。”
这是教他如何应付调查。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吴良友说,“好好培训,别的事不用操心。对了,周末有空的话,去我家看看你阿姨,母亲常常念叨你呢。”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你的家人还在梓灵。
挂了电话,林少虎站在路边,看着车流。
前有孙正平,后有吴良友。
他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回到宿舍,老刘还没睡,正在看书。
见他脸色不好,关心地问:“林主任,没事吧?”
“没事,有点累。”林少虎勉强笑笑。
“早点休息,明天还有课呢。”
躺在床上,林少虎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他想起了很多事——刚进国土局时,吴良友手把手教他看图纸;第一次独立完成项目时,吴良友拍着他的肩膀说“好样的”;家里老人生病时,吴良友帮忙联系医院……
这些好,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那现在的吴良友,还是当年的吴良友吗?
人,是会变的。
在权力和金钱面前,很多人都会变。
也许吴良友一开始是好的,但走着走着,就走歪了。
而现在,他林少虎也走到了岔路口。
向左,还是向右?
他不知道。
窗外,夜色深沉。
省城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霓虹灯的光芒,把天空染成暗红色。
像血。
第395章 夜色遁形
姚斌觉得自己快疯了——或者说,在别人眼里他已经疯了。
从县医院心理科走出来时,他手里那盒帕罗西汀像烫手山芋,药盒上“抗抑郁”三个字刺痛眼睛。
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姚副科,你这情况得重视,失眠、焦虑、被害妄想……再发展下去可能要住院治疗。”
去你妈的被害妄想。姚斌心里骂了句,把药塞进公文包最里层。
余文国“头七”那天,局里静悄悄,没人提这茬,好像那个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国土从未存在过。只有姚斌,午休时溜到楼梯间,点了三根烟插在花盆里,对着窗外说了句:“老余,走好。”
烟烧到一半,身后传来脚步声。
姚斌猛回头,楼梯间空荡荡,只有声控灯因为刚才的动静亮着,投下他一个人被拉长的影子。
幻觉?还是真有人?
他快步回到办公室,反锁上门,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公文包里的药盒棱角硌着大腿,他摸出来,盯着白色药片看了很久,最终没吃,而是拉开最下层的抽屉。
那个牛皮纸袋还在。
余文国出事前三天塞给他的,说“帮我保管几天”。
姚斌一直没敢打开,怕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但现在,他颤抖着手解开绕线,抽出那叠材料。
只翻了两页,冷汗就下来了。
杨柳镇征地补偿明细,红笔圈出的差额触目惊心:李家村三十二万,张家洼四十五万,王家庄……加起来七百多万。最后一页手写笔记是余文国的字迹:“吴、秦、张副厅长……老粮站东墙……”
后面几个字被水渍晕开,像眼泪滴上去的。
姚斌合上材料,感觉心脏要跳出胸腔。
他想起余文国死前那周,整个人神神叨叨,总说“要出大事”。
当时他还笑老余想太多,现在想来,那分明是知道自己要被灭口的绝望。
电脑邮箱提示音突然响起,吓得他一哆嗦。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正文只有一行字:“余文国的笔记本在杨柳镇老粮站东墙第三块砖下。”
姚斌盯着这行字,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可能——陷阱?诱饵?还是……唯一的机会?
他删了邮件,清空回收站,动作机械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做完这些,他瘫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秋风吹过,枯叶打着旋落下,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姚副科?”办公室小孟探头进来,“吴局长让你去一趟。”
姚斌手一抖,材料撒了一地。
他慌忙去捡,小孟已经进来帮忙:“姚副科你别动,我来。”
“不用!”姚斌几乎是吼出来的,把小姑娘吓了一跳。
他赶紧挤出一个笑容,“我自己来,你去忙吧。”
小孟狐疑地走了。
姚斌把材料收好,锁进抽屉,深呼吸三次,才往四楼走去。
局长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吴良友讲电话的声音:“……老粮站必须处理干净……对,尽快……”
姚斌的手停在半空。
“小姚?进来啊。”门突然开了,吴良友端着茶杯站在门口,笑容和煦,“站外面干嘛?”
姚斌跟着进去,办公室还是老样子——红木书柜,国旗党旗,墙上挂着一幅“清正廉洁”的书法。以前他觉得这办公室正气凛然,现在只觉得每个角落都透着虚伪。
“最近精神状态怎么样?”吴良友给他倒了杯茶,“听说你去看医生了?”
“有点失眠,开了点药。”姚斌老老实实回答。
“工作压力大,理解。”吴良友抿了口茶,“余文国同志的抚恤金批下来了,五万。局里决定让你送去,你跟他熟,说话方便。”
姚斌接过那个厚厚的信封,手感沉甸甸的。
“还有件事。”吴良友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余文国生前负责的杨柳镇土地确权材料,在老粮站档案室,你去整理一下带回来。那些材料很重要,不能丢。”
老粮站。又是老粮站。
姚斌感觉后背的冷汗浸湿了衬衫。他机械地点头:“好的,吴局长。”
走出办公室时,吴良友在身后说:“对了,注意安全。杨柳镇那边路不好走,开车慢点。”
这话说得关切,姚斌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回到办公室,他反锁上门,从抽屉夹层摸出那个旧手机——余文国以前用的,出事前一天塞给他,说“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这里面有东西”。
手机早就没电了,他插上充电器,屏幕亮起时,需要输入密码。姚斌试了余文国生日、工号、车牌号,都不对。最后他输入“”——余文国女儿的生日,解锁了。
相册里只有一段视频,拍摄时间余文国死亡当天下午。画面晃动得厉害,像是在车里偷拍的。余文国的声音压得很低:“……老粮站东墙,第三块砖松的……材料在里面……如果我真出事了,姚斌,你……”
视频到此中断,像是被人强行关闭。
姚斌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很久没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没开灯,阴影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忽然想起医生的话:“被害妄想的核心,是分不清现实和想象。”
那现在这些呢?是现实,还是他的想象?
手机震动,又是乱码发件人:“明天是你唯一的机会。”
他回拨过去,提示空号。
那一晚姚斌没睡,睁着眼睛到天亮。
凌晨四点,他爬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工具箱——里面除了扳手螺丝刀,还有一把弹簧刀,去年在夜市买的,从来没想过真会用上。
第二天一早,他开着那辆快报废的桑塔纳往杨柳镇去。
副驾驶座上放着抚恤金信封,公文包里除了文件,还藏着弹簧刀和强光手电。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越野车不远不近地跟着。
从县城出来就跟上了,他加速对方也加速,他减速对方也减速。
姚斌手心出汗,脑子里闪过无数警匪片桥段。
前方岔路口,他猛地右转,轮胎在砂石路上打滑,差点冲进沟里。
越野车也跟着右转,像甩不掉的影子。
老粮站越来越近,破败的红砖房在晨雾中像座坟墓。
他把车停在门口,没急着下,先观察四周——越野车停在百米外,熄了火,里面的人没下来。
荒草有半人高,风吹过时哗哗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姚斌深吸一口气,拎包下车。
推开锈蚀的铁门,刺耳的“吱呀”声划破寂静。
院子里更荒凉,碎玻璃、破轮胎、锈蚀的机器零件散落一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
东墙……第三块砖……
他数着砖块,手指划过斑驳的墙面。
到第三块时,果然感觉边缘松动。
他蹲下身,用指甲抠了抠,灰浆是新补的,颜色比周围浅。
就是这里。
从包里掏出螺丝刀,小心地撬。
砖块松动了,他屏住呼吸,左右张望——院子里空荡荡,只有荒草在风中摇摆。
砖块抽出来,墙洞里果然有个油纸包。
姚斌心跳如鼓,快速把油纸包塞进怀里,砖块塞回原位。
刚站起身,身后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
他猛地回头。
粮仓的阴影里站着个人,鸭舌帽,口罩,手里提着根钢管。
“东西交出来。”对方声音嘶哑。
姚斌后退,背抵着墙:“什么东西?”
“别装傻。”那人一步步逼近,“刚才从墙里拿的,交出来,让你少受点苦。”
姚斌摸向公文包里的弹簧刀,但手抖得厉害,拉链都拉不开。他强迫自己冷静:“是吴局长派你来的?”
那人脚步一顿。
就这一瞬间,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一辆印着“杨柳镇环卫”的面包车开过来,停在粮站门口,下来几个穿工作服的人,开始清理院子里的杂草。
鸭舌帽男人狠狠瞪了姚斌一眼,转身钻进粮仓深处,消失在阴影里。
姚斌腿软得差点跪下。
他强撑着走出粮站,上车,发动,一脚油门冲出去。
后视镜里,黑色越野车没跟来,但他不敢放松,一路狂飙回县城。
没回局里,他把车开到城西的老旧小区——他父母留下的房子,空置多年。
开门进去,灰尘扑面而来。
他锁好门,拉上窗帘,这才颤抖着手打开油纸包。
黑色笔记本,余文国的字迹。
第一页就让他头皮发麻:“吴良友、秦老二、张副厅长……征地款挪用明细……”
一页页翻下去,触目惊心的数字,详细的时间地点,甚至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吴良友和秦老二在酒桌上碰杯,背景是某高档会所。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如果我出事了,把这些交给省纪委孙正平处长。姚斌,你是唯一能信的人。”
姚斌合上笔记本,感觉浑身冰凉。
他想起余文国最后那通电话,语气轻松地说“晚上跟吴局吃饭,谈点事”——现在想来,那分明是诀别。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接起来是电子音:“笔记本拿到了?”
“你是谁?”
“别问。现在去县文化馆三楼阅览室,第三排书架最底层,《梓灵县志》,里面有你下一步的指示。”
电话挂了。
姚斌盯着手机,脑子里乱成一团。
去,还是不去?这明显是个圈套,但笔记本是真的,余文国的托付是真的。
他咬咬牙,把笔记本关键页拍了照,上传到云盘,设置了三小时后自动发送给那个律师同学。
做完这些,他揣上弹簧刀,往文化馆去。
文化馆阅览室空无一人,灰尘在阳光里飞舞。
他在第三排书架底层找到那本县志,里面夹着张纸条:“今晚八点,城南废弃水泥厂,一个人来。”
又是水泥厂。
姚斌想起那里几年前死过三个人,之后就成了“鬼地方”,连流浪汉都不敢去。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走出文化馆时,夕阳正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边小卖部的电视在播本地新闻:“……我县国土系统深入开展廉政教育,局长吴良友强调……”
画面里吴良友正气凛然地在讲话。
姚斌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恶心。
回家路上,他给妻子打电话:“今晚加班,可能不回了。”
妻子在电话那头抱怨了几句,最后说:“那你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姚斌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掉头回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吃他的抗抑郁药,继续当他的姚副科。
可是余文国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
他重新发动车子,眼神变得坚定。
晚上七点半,城南废弃水泥厂笼罩在夜色中。
姚斌把车停在厂区外,拎着强光手电走进去。
破碎的水泥块,锈蚀的钢筋,倾倒的设备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三号厂房里一片漆黑,只有风声穿过破窗,发出呜呜的怪响。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回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突然,四周亮起强光手电,刺得他睁不开眼。
等适应了光线,他发现自己被五六个人围住了。
为首的是阿彪,秦老二的保镖,脸上有道疤,笑起来狰狞可怖。
“姚副科,东西呢?”阿彪伸手。
姚斌握紧藏在袖子里的弹簧刀:“什么东西?”
“别装了。”阿彪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上前要搜身。
姚斌猛地抽出刀,但还没挥出去,手腕就被铁棍砸中
,刀“当啷”落地。
拳脚雨点般落下来。
他护着头,听见阿彪说:“笔记本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你们杀了余文国……”姚斌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是又怎样?”阿彪蹲下身,拍拍他的脸,“谁让他不识相呢?姚副科,你也一样。”
钢管举起来的瞬间,远处传来警笛声。
阿彪脸色一变:“撤!”
几个人扔下姚斌,消失在厂房深处。
姚斌瘫在地上,看着警察冲进来,手电光晃成一片。
张建军跑在最前面,扶起他:“老姚!你没事吧?”
姚斌抓住他的胳膊,用尽最后力气说:“笔记本……被抢了……余文国……是他们杀的……”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396章 迷雾病房
姚斌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浑身疼——肋骨像断了,脑袋像被重锤砸过,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他睁开眼,看见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
稍微动了一下,旁边立刻传来妻子的声音:“别动!”
陈秀英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她按着姚斌的肩膀:“医生说你有两根肋骨骨裂,还有脑震荡,得躺着。”
“我……怎么在这?”姚斌声音嘶哑。
“警察送来的。”陈秀英喂他喝了口水,“张建军说你在水泥厂受伤了。姚斌,你到底去那儿干什么?”
姚斌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
他看了眼病房门口,两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站在那里,像两尊门神。
“他们……”
“说是保护你。”陈秀英压低声音,“可我怎么觉得像看守?老公,你到底惹了什么事?张建军说你可能泄露国家机密,还说你精神有问题,要给你做鉴定……”
姚斌心里一沉。
精神鉴定——吴良友这招太毒了,把人打成精神病,关进医院,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
病房门开了,张建军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便衣的中年男人,神情严肃。
“老姚,醒了就好。”张建军语气复杂,“这两位是市纪委的同志,想跟你了解些情况。”
市纪委?姚斌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但其中一个人开口就浇灭了他的希望:“姚斌同志,我们收到举报,说你捏造证据诬陷领导,还涉嫌泄露工作机密。”
“我没有捏造!”姚斌激动起来,“余文国的笔记本是真的!吴良友和秦老二挪用征地款,杀了余文国!”
“笔记本?”对方皱眉,“什么笔记本?现场只找到你的公文包,里面什么都没有。”
姚斌愣住了:“不可能!被阿彪抢走了……”
“阿彪是谁?”
“秦老二的保镖!昨晚在水泥厂,他们五六个人围着我,抢走了笔记本!”姚斌挣扎着想坐起来,肋骨的剧痛让他倒抽冷气。
两个纪委同志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拿出文件夹:“我们调了监控,昨晚八点到九点,只有你一个人进入水泥厂。九点十分你报警,说有人袭击你。但我们赶到时,现场只有你一个人,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笔记本。”
姚斌感觉浑身冰冷。
监控被动了手脚,现场被清理了——这是一个完美的局。
“你们不信我?”他苦笑着,“那去查余文国的死!查杨柳镇的征地款!一查就知道!”
“余文国同志是因公殉职,已经结案了。”
对方面无表情,“杨柳镇的征地款发放也经过审计,没问题。姚斌同志,考虑到你的精神状态,局里决定让你暂时停职,接受治疗。”
“治疗?什么治疗?”
穿白大褂的医生走上前:“姚先生,我是县精神卫生中心的刘主任。根据你的就诊记录和近期表现,我们初步判断你患有偏执型精神障碍,建议住院治疗。”
“我没有病!”姚斌嘶吼起来,“是吴良友要害我!你们都是一伙的!”
“姚斌同志,请你冷静。”纪委同志皱眉,“如果你不配合,我们只能采取强制措施。”
两个警察走进来,手里拿着约束带。
陈秀英吓坏了,抓住丈夫的手:“老公,你别这样,我们好好治病,治好了就回家……”
姚斌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像被揪紧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好,我住院。但我有个条件——我要见吴良友。”
“吴局长很忙。”纪委同志说。
“那就告诉他,如果他不来,我就把知道的一切都写下来,寄给省纪委、中纪委。”
姚斌睁开眼睛,眼神决绝,“就算你们说我是精神病,那些信寄出去了,总会有人看到。”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张建军开口:“我去联系。”
他们走后,陈秀英紧紧握着姚斌的手:“老公,你到底知道了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你?”
姚斌把她拉近,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秀英,你记住——如果我出事了,去我办公室最下层抽屉,有个牛皮纸袋,里面有余文国留下的材料。还有,我的袜子内衬里有张纸条,写着云盘账号密码。你把这些交给省纪委,不要经过县里任何人。”
陈秀英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他。
“别问,记住就行。”姚斌抚摸她的脸,“照顾好自己和儿子,等我出来。”
一个小时后,吴良友来了。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提着果篮,笑容温和得像来看望老友。
“小姚啊,怎么搞成这样?”他把果篮放下,“听说你工作压力太大?别担心,好好治疗,局里会负担所有费用。”
姚斌冷冷看着他:“吴局长,没外人,别演戏了。”
吴良友笑容淡去,挥挥手让其他人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他的表情变得冰冷。
“姚斌,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在床边坐下,“我本来挺看好你的,可你非要学余文国。”
“余文国是你杀的。”
“证据呢?”吴良友笑了,“交警说是意外。至于你昨天说的那些……谁会信一个精神病的话?”
“我不是精神病。”
“很快就是了。”吴良友凑近,压低声音,“进了精神卫生中心,你说什么都是胡言乱语。就算你说破天,也没人会信。”
姚斌握紧拳头:“笔记本在哪里?”
“烧了。”吴良友轻描淡写,“那种东西留着是祸害。不过你放心,只要你乖乖住院,不再乱说话,秦老二不会动你家人。”
“你敢动我家人——”
“我怎么不敢?”吴良友打断他,“姚斌,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乖乖住院,病好了给你换个清闲岗位,安稳退休。要是再闹……”
他没说完,但威胁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姚斌忽然笑了:“吴良友,你信报应吗?”
“什么?”
“余文国死前跟我说,他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姚斌的笑容有些诡异,“你说,他会不会真的变成鬼,来找你索命?”
吴良友脸色一变。他昨晚确实没睡好,总觉得房间里有人,开了几次灯都没发现什么。
“你少在这装神弄鬼。”他起身要走。
“东墙第三块砖。”姚斌突然说。
吴良友猛地转身:“你说什么?”
“老粮站东墙第三块砖。”姚斌盯着他,“余文国把笔记本藏在那里。你说,他怎么会知道那个地方?他生前最后一次去老粮站,是你让他去整理档案的吧?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
吴良友的脸色变得苍白。
他想起那天余文国从老粮站回来,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第二天,余文国就出了车祸。
“你……到底知道多少?”吴良友的声音有些发抖。
“足够让你进去。”姚斌靠回枕头,“吴局长,你说,如果我把这些事写成遗书,寄给各大媒体,会怎么样?就算你们说我是精神病,遗书总是真的吧?”
吴良友死死盯着他,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恐惧。
他意识到,姚斌就是个定时炸弹。
“你想怎样?”
“保证不动我家人。”姚斌说,“还有,我要见张建军,单独见。”
吴良友沉默了很久,最后点头:“好。但你要记住,如果你耍花样,我保证你和你家人都没好下场。”
他走了,背影有些仓促。
姚斌看着门口,脸上的笑容消失。
他知道,承诺是假的,他必须尽快行动。
张建军进来时,姚斌正看着窗外发呆。
“老姚,吴局长说你要见我?”
“建军,你还记得我们大学时的理想吗?”姚斌没回头,“说要当个好官,为民做主。”
张建军沉默。
“我最后信你一次。”姚斌压低声音,“我的袜子内衬里有张纸条,上面有云盘账号密码,余文国留下的证据都在里面。你帮我交给省纪委,不要经过县里任何人。”
张建军瞪大眼睛。
“吴良友和秦老二是一伙的,他们挪用征地款,杀了余文国。”
姚斌快速说,“这些证据足够扳倒他们。建军,我只求你这一件事——把证据交上去,还余文国一个公道。”
两人对视了很久。
最后,张建军缓缓点头:“好,我答应你。”
“谢谢你。”姚斌松了口气,“还有,帮我照顾我家人。”
张建军眼眶红了:“你会好的。”
姚斌摇摇头,不再说话。
他看向窗外,天色阴沉,又要下雨了。
就像余文国死的那天一样。
第397章 铁窗之内
县精神卫生中心的围墙有三米高,顶上拉着铁丝网。
姚斌被送进来的那天,毛毛雨把一切都染成灰色。
两个护工架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间间紧闭的病房,铁门上的小窗户里偶尔会闪过一双眼睛——空洞的,麻木的,或者疯狂的。
“姚斌,男,四十二岁,偏执型精神障碍,被害妄想,有攻击倾向。”
医生一边走一边念病历,“307病房,重点监护。”
307在最里面,铁门打开时发出刺耳的“哐当”声。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马桶,一个洗脸池,窗户焊着铁栏杆。
墙是淡绿色的,有些地方墙皮剥落,露出水泥。
“进去。”护工推了他一把。
铁门关上,锁死。
姚斌坐在床上,环顾四周。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外面罩着铁丝网。
墙角有个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
第一天,医生来评估。
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医生,说话轻声细语,但眼神锐利。
“姚斌,你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吗?”
“我没有病。”
“每个病人都这么说。”医生在病历上记录,“告诉我,你为什么觉得有人要害你?”
“因为真的有人要害我。”姚斌盯着她,“吴良友,秦老二,他们杀了余文国,现在要杀我灭口。”
医生摇摇头:“余文国同志是意外死亡。姚斌,你这是典型的被害妄想。”
“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
姚斌说不出来。证据在张建军那里,可他不知道张建军会不会帮他。
“看,你说不出来。”医生合上病历,“你需要治疗。按时吃药,配合医生,等你病好了,就能出去了。”
她走到门口时回头说:“对了,你妻子来看过你,但我们建议她暂时不要见你,以免刺激病情。”
姚斌的心沉了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就是吃药,吃饭,睡觉。
药片是白色的,小小的,吃下去后整个人昏昏沉沉,脑子里像塞满了棉花。
他试着不吃,把药藏在舌头底下,等护士走了再吐出来。
但很快就被发现了——护士每天都会检查口腔。
“姚斌,不配合治疗对你没好处。”护士冷着脸,“再这样,只能给你注射了。”
他只好乖乖吃药。
意识越来越模糊,有时候一整天都浑浑噩噩,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他开始做噩梦。
梦里,余文国满脸是血地站在他面前,嘴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
他想问余文国想说什么,可一靠近,余文国就变成一摊血水。
还有一次,他梦见自己在老粮站,东墙第三块砖自己掉下来,里面爬出无数只黑色的虫子,密密麻麻地爬满他全身。
每次从噩梦中惊醒,他都浑身冷汗,尖叫不止。
护士会冲进来给他注射镇静剂,然后他又会陷入更深的昏迷。
一个月后,医生再次评估。
“姚斌,最近感觉怎么样?”
姚斌木然地坐着,眼神空洞。
他已经不太记得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了,只记得有人要害他,但具体是谁,为什么,想不起来。
“我……想回家。”
“等你病好了就能回家。”医生微笑,“告诉我,你还觉得有人要害你吗?”
姚斌努力想了想,脑子里一片混沌。他摇头:“不……不知道。”
“很好。”医生很满意,“继续治疗,你会慢慢好起来的。”
医生走后,姚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灯罩上落了一只苍蝇,嗡嗡地飞着,一次次撞向铁丝网,一次次被弹回来。
就像他一样。
几天后,王二雄来看他。
隔着探视室的玻璃,王二雄提着果篮,脸色比在医院时好多了。
“姚副科,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
姚斌看着他,脑子缓慢运转。王二雄……地灾防治中心主任……
“王主任……”
“别叫主任了,我现在就是个闲人。”
王二雄苦笑,“姚斌,你还记得余文国吗?”
余文国。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姚斌脑子里某扇锈死的门。
记忆涌上来——老粮站,笔记本,水泥厂……
“记得……他死了。”
“是啊,死了。”王二雄压低声音,“可有些事,死了也得有个说法。”
姚斌盯着他:“你知道什么?”
王二雄左右看看,用极低的声音说:“杨柳镇的征地款,少了七百多万。余文国死前在查这个,我也在查。但我人微言轻,查不动。”
“证据呢?”
“我有一些,但不够。”王二雄说,“我听说余文国留下了一个笔记本,在你手上?”
姚斌摇头:“被抢走了。”
王二雄露出失望的表情,但很快又说:“没关系,我还有别的。姚斌,你听着——吴良友和秦老二在杨柳镇有个采砂场,无证开采,破坏了河堤。去年那场洪灾,就跟这个有关。”
姚斌想起来了——去年杨柳镇发洪水,冲垮了几个村的房屋,死了三个人。当时说是天灾……
“你有证据吗?”
“有照片,有账本,但不够扳倒他们。”
王二雄说,“我需要更多。姚斌,如果你还知道什么,告诉我,我来想办法。”
姚斌犹豫了。该相信王二雄吗?这个人以前跟吴良友走得很近。
“你为什么帮我?”
王二雄沉默了一会儿:“我女儿在省城读大学,去年洪水,她差点被冲走。从那以后我就发誓,一定要让那些破坏河堤的人付出代价。”
他的眼神很真诚。
姚斌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憔悴,苍白,像个真正的精神病人。
“我需要时间想想。”他说。
“好,我下周再来看你。”王二雄站起身,“姚斌,保重身体。只有活着,才能看到他们遭报应。”
王二雄走了。
姚斌被带回病房,躺在床上反复想着那些话。
采砂场,破坏河堤,洪水……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吴良友和秦老二害死的就不止余文国一个人。
他必须出去。可是怎么出去?
他看着墙角那个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
忽然想到——既然他们在监视他,那他能不能利用这个监视传递信息?
第二天吃药时,姚斌把药片藏在手指缝里。
等护士走了,他把药片压碎,兑水,用指头蘸着在床单上写字。字很小,很淡:“杨柳镇采砂场,王二雄有证据。”
写完把床单弄乱盖住字迹,然后开始“发病”——对着摄像头大喊大叫,说有人要害他。
护士冲进来注射镇静剂。
在意识模糊前,他看到护士在整理床单,但没注意到那些字。
这个办法很笨,但他没有选择。
每隔几天他就“发病”一次,每次都在不同地方留下信息:“吴良友挪用征地款”、“秦老二杀余文国”、“张副厅长涉案”……
他相信,只要有人看到,总会起疑心。
半个月后,医生找他谈话。
“姚斌,我们发现你最近情绪很不稳定。”医生说,“总是说有监控,有人要害你。但我们要告诉你,这个房间里没有监控。”
姚斌愣住了:“没有监控?那墙上的红灯……”
“那是烟雾报警器。”医生叹气,“姚斌,你这是典型的被害妄想加重了。我们需要调整治疗方案。”
姚斌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没有监控?那他这些天写的那些信息,给谁看?
“不可能……我明明看到它在闪……”
“那是你的幻觉。”医生拍拍他肩膀,“别担心,我们会治好你的。”
医生走了,姚斌瘫坐在床上。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被耍了。
吴良友根本不需要监控他,因为他说的每句话都会被当成胡言乱语。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躺倒在床上,第一次有了放弃的念头。
也许他真的疯了。
也许余文国真是意外死亡。
也许一切都只是他的妄想。
他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开了。
护工老李推着餐车进来:“吃饭了。”
姚斌没动。
老李把餐盘放在桌上,突然压低声音说:“床单上的字,我看到了。”
姚斌猛地睁开眼睛。
老李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面相憨厚。
他快速说:“我侄子去年在杨柳镇洪水里淹死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帮你。”
姚斌坐起来,盯着他:“你信我?”
“我看了你写的那些东西,不像胡说。”老李说,“但我只是个护工,帮不了你太多。我只能帮你传话。”
“传话给谁?”
“外面的人。你有想联系的人吗?”
姚斌想了想:“我妻子陈秀英。还有张建军,县公安局的。”
“好,我记下了。”老李从口袋里掏出纸笔,“你想说什么?”
姚斌快速口述了两封信。一封给妻子,让她别担心。一封给张建军,问他证据送出去没有,如果没有,就把云盘账号密码给王二雄。
老李记完,把纸条塞进鞋底:“我明天休假,帮你送出去。但你得答应我,别再写那些字了,被医生发现,我也得丢工作。”
“谢谢你。”姚斌握住他的手。
老李推着餐车走了。
姚斌看着关上的铁门,心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也许,天无绝人之路。
第398章 回天再造
老李休假那天,姚斌在病房里坐立不安。
他盯着那扇铁门,听着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护士查房,医生巡视,病友的哭喊或狂笑。
时间过得特别慢。
窗外的天空从灰白变成铅灰,又渐渐暗下来。
晚饭时间到了,来送餐的是另一个护工,面无表情地把餐盘放在桌上就走。
姚斌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老李没回来,是出事了,还是变卦了?
他强迫自己吃了点东西,尽管味同嚼蜡。
吃完药后,那种熟悉的昏沉感又涌上来。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
灯光透过铁丝网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像牢笼的栏杆。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铁门打开的声音。
以为是护士来查房,没睁眼。
直到有人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姚副科。”
是王二雄的声音。
姚斌猛地睁眼,看见王二雄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站在床边。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老李。
“你们……”
“时间不多,听我说。”王二雄压低声音,“老李把信送出去了。你妻子那边没问题,但张建军……”他顿了顿,“张建军昨天被调去市局学习,三个月。”
姚斌的心一紧。
“不过别担心。”王二雄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你云盘里的材料,我都下载了。加上我手里的证据,足够立案。”
“你怎么拿到云盘密码的?”
“老李把纸条给了我。”王二雄说,“姚斌,现在的问题是,这些材料怎么送出去。县里肯定不行,市里……也不保险。”
“那怎么办?”
王二雄看了一眼老李。
老李走到门边,透过小窗户观察走廊,回头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省纪委孙正平处长明天会来梓灵。”王二雄说,“名义上是检查工作,实际上是来拿材料的。”
姚斌睁大眼睛:“孙处长?”
“对,就是林少虎在省城见过的那位。”王二雄把U盘塞进姚斌手里,“明天上午十点,孙处长会来医院‘慰问职工’。你要想办法见他一面,把U盘交给他。”
“我怎么见?我现在是‘精神病人’,连探视都被限制。”
“这个我来安排。”王二雄看了看表,“明天九点半,老李会带你去做‘特殊检查’,地点在门诊楼三楼。孙处长十点会经过那里。你有五分钟时间。”
姚斌握紧U盘,塑料外壳硌着掌心:“王主任,你为什么冒这么大风险帮我?”
王二雄沉默了一会儿,摘下口罩。
姚斌这才发现,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但眼神很亮。
“我女儿去年差点死了。”王二雄说,“洪水冲垮了宿舍楼,她室友没了。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哭着说‘爸爸,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从那天起,我就发誓,一定要让那些破坏河堤的人付出代价。”
他重新戴上口罩:“姚斌,余文国是我老伙计,他死了,我有责任。你也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一个个被毁掉。”
老李在门口打了个手势。
王二雄最后说:“记住,明天九点半。U盘拿好,这是唯一的希望。”
两人匆匆离开。
铁门重新锁上,病房里又只剩下姚斌一个人。
他握着那个小小的U盘,感觉有千斤重。
这一夜格外漫长。
姚斌没睡,一遍遍在脑子里演练明天的计划——怎么避开护士,怎么把U盘给孙处长,万一被发现怎么办……
天快亮时,他忽然想起余文国。
如果老余还活着,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那个老实巴交、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的老国土,最后却死得不明不白。
“老余,你放心。”姚斌对着黑暗轻声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一定把真相揭出来。”
早晨八点,护士来送药。
姚斌乖乖吞下,但这次他把药片压在舌根下,等护士走了才吐出来,冲进马桶。
九点,老李推着轮椅来了:“姚斌,去做检查。”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轮椅滚过地面的声音。
经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一眼:“李师傅,带他去哪儿?”
“门诊楼,刘主任让做个脑电图。”老李面不改色。
护士低头继续写记录。
姚斌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门诊楼和住院楼之间有段露天的连廊。
秋日的阳光照进来,有些刺眼。
姚斌眯起眼睛,看着楼下来往的人——医生,护士,病人,家属。
平凡的世界,离他那么远。
三楼到了。
老李推着他进了一间检查室,里面空无一人。
“在这里等。”老李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孙处长十点准时经过门口。我把门虚掩着,你看到人就把U盘扔出去。记住,不要说话,扔完就坐回来。”
“如果他没捡呢?”
“他会捡的。”老李肯定地说,“我打听了,孙处长这次来,就是为了这个。”
老李出去了,门虚掩着一条缝。
姚斌坐在轮椅上,盯着那道缝。
走廊里的脚步声,说话声,推车声……每一种声音都让他心跳加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九点五十,九点五十五……
十点整,走廊里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一个声音说:“孙处长,这边请,住院部在那边……”
“先去门诊楼看看吧,听说你们最近引进了新设备。”
是孙正平的声音!姚斌握紧U盘,手在发抖。
脚步声越来越近。
透过门缝,他看到几个人走过——两个穿白大褂的医院领导,中间那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寸头,正是照片上的孙正平。
就是现在!
姚斌猛地推开门,U盘朝着孙正平的方向扔出去。
塑料外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落在孙正平脚边。
所有人都愣住了。
孙正平低头看着那个U盘,又抬头看向姚斌。
姚斌不敢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这……”一个医院领导皱眉,“这是哪个病房的病人?怎么跑出来了?”
老李从后面跑过来:“对不起对不起,这个病人脑子不清楚,我马上带他回去。”
他推着轮椅就要走。
姚斌急了,拼命回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余——文——国——”
孙正平眼神一凛。
他弯腰捡起U盘,握在手心,面上不动声色:“这位同志是?”
“精神病区的病人,有攻击倾向。”医院领导赶紧说,“孙处长,我们走吧,这里不安全。”
孙正平深深看了姚斌一眼,点点头:“好,走吧。”
轮椅被推回检查室,门关上。
姚斌瘫在轮椅上,浑身冷汗。
老李压低声音:“成了。他看到口型了。”
“你怎么知道?”
“他捡U盘的时候,手指在背面按了三下。”
老李说,“这是我们约好的暗号,表示收到了。”
姚斌长舒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回到病房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U盘送出去了,可接下来呢?孙正平会怎么做?材料够不够立案?吴良友会不会察觉?
下午,王二雄又来了,这次是正式探视。
“东西送出去了。”他隔着玻璃说,用口型补充,“孙处长收了。”
姚斌点头,感觉眼眶发热。
“但是有个坏消息。”
王二雄压低声音,“吴良友可能察觉了。今天中午,他让办公室把所有档案室的门锁都换了。还有,秦老二那边……阿彪失踪了。”
“失踪?”
“昨天还在,今天就不见了。”
王二雄神色凝重,“我怀疑他们要有大动作。姚斌,你得小心。在这里面,他们想动你太容易了。”
姚斌背后发凉。
他知道王二雄的意思——精神病院里,死个病人太正常了,一句“病情突发”就能解释一切。
“那我……”
“我会想办法。”王二雄说,“但需要时间。这期间,你无论如何要活着。”
探视时间到了。
王二雄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姚斌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担忧,决绝,还有一丝愧疚。
那天晚上,姚斌没吃药。
他把药片藏起来,假装吞下。护士检查时,他闭紧嘴巴,幸好没被发现。
深夜,病房里一片漆黑。
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小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光亮。
姚斌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
护士每两小时巡视一次,脚步声规律得像钟摆。
凌晨三点,脚步声又响起。
但这次,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了。
姚斌屏住呼吸,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
一个黑影闪进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光——是针管!
姚斌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抓起枕头砸过去。
黑影躲开,扑上来。
两人扭打在一起,针管掉在地上。
姚斌去抢,被对方一拳打在肋骨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黑影一惊,转身就跑。
姚斌忍着痛扑上去,死死抱住对方的腿。
“来人啊——”他大喊。
灯亮了。老李带着两个保安冲进来,黑影已经被姚斌按在地上,口罩扯掉了——是张陌生的脸,三十多岁,眼神凶狠。
“怎么回事?”老李问。
“他要杀我!”姚斌指着地上的针管,“里面不知道是什么!”
保安控制住那个人,捡起针管。
老李看了看,脸色一变:“是氯化钾。这一针下去,五分钟就没了。”
姚斌浑身发抖。
氯化钾——这就是他们准备的手段,制造“心脏病突发”的假象。
那个人被带走了。
老李扶姚斌坐起来:“你没事吧?”
“没……没事。”姚斌捂着肋骨,疼得龇牙咧嘴,“那个人是谁?”
“新来的护工,今天刚上岗。”老李眼神复杂,“姚副科,这里不能待了。他们一次不成,还会有第二次。”
“那怎么办?”
老李想了想:“明天,我想办法让你转病房,转到普通病区,人多,他们不好下手。但你自己也要小心,吃的用的都要检查。”
姚斌点头,感觉一阵后怕。
如果不是他今晚没吃药,保持清醒,现在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后半夜他不敢睡,睁着眼睛到天亮。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晨光透过铁栏杆照进病房,在地上投出栅栏一样的影子。
姚斌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余文国说过的话:“咱们干国土的,就像土地一样,看着不起眼,但下面埋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下面埋着罪恶,埋着谎言,埋着七百多万的征地款,埋着三条人命——余文国,洪水里死的那三个人,还有那些被贪腐毁掉的家庭。
门开了,早餐送来了。
姚斌检查了粥和馒头,确认没问题才吃。
药他还是没吃,偷偷藏起来。
上午十点,医生来查房。
姚斌主动说:“医生,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我好了,能回家了。”
医生有些惊讶:“是吗?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在上班,整理档案,一切都正常。”姚斌努力让眼神看起来清澈,“医生,我觉得我好多了,那些幻觉都没了。”
医生在病历上记录了几句:“这是个好迹象。继续保持,按时吃药,配合治疗。”
“我会的。”姚斌乖巧地说。
医生走后,他靠在床上,看着窗外。
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蓝,有几朵云慢慢飘过。
如果现在能出去,该多好。
中午,老李来了,推着轮椅:“转病房,手续办好了。”
新病房在二楼,四人一间。
其他三个病人——一个整天自言自语的老头,一个对着墙壁发呆的中年女人,还有一个年轻人,不停地说“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这里嘈杂,混乱,但至少人多。
姚斌选了靠窗的床位,躺下时,看见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黄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老李临走时塞给他一个小纸包:“辣椒粉。如果有人靠近你,撒他眼睛。”
姚斌握紧纸包,点点头。
下午,王二雄来了电话——通过老李转达的暗号。
孙正平已经拿到U盘,材料正在核实,省纪委已经成立专案组,但需要时间。
“要多久?”姚斌问。
老李摇头:“没说。王主任让你坚持住,一定要活着看到那一天。”
姚斌看着窗外的银杏树。
风一吹,叶子簌簌落下,像一场金色的雨。
他想起儿子,今年六岁,该上小学了。
想起妻子,跟着他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想起余文国,那个总爱泡浓茶的老同事,说等退休了要回老家种地。
还有那些被洪水冲毁的家,那些拿不到补偿款的农民,那些被破坏的河堤和土地。
“我会坚持的。”
姚斌轻声说,更像是对自己发誓,“不管多久,我都等。”
夜幕降临,病房里的灯亮了。
那个自言自语的老人开始唱歌,不成调的民歌,苍凉而执着。
中年女人还在对着墙壁发呆。
年轻人不喊了,蜷缩在床上,像只受伤的动物。
姚斌躺在床上,听着这些声音,第一次觉得,疯人院里也有活着的气息。
他握紧那个辣椒粉纸包,闭上眼睛。
夜还很长,但天总会亮的。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第399章 暗夜寻踪
姚斌觉得,精神病院的夜晚,比棺材还安静,比坟墓还冷。
没有呼噜,没有梦话,甚至连翻身的声音都听不见。
只有走廊尽头那盏永不熄灭的应急灯,透过门上的小窗,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像块裹尸布。
他就躺在这块“裹尸布”的边缘,眼睛瞪得像铜铃,盯着天花板上那蜘蛛网似的裂纹。
脑子里反复回放白天王二雄说过的话:“杨柳镇的征地款,少了七百多万……采砂场破坏了河堤……去年那场洪水……”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七百多万,那是多少户农民的血汗钱?那场洪水,卷走的可不只是房屋庄稼,还有活生生的人命!
余文国知道,所以他死了。
刘志强知道,所以他“心脏病突发”了。
王二雄现在也知道了,他会不会是下一个?
而我姚斌,一个被确诊的“偏执型精神障碍患者”,在这铁窗之内,又能做什么?等着被注射一针氯化钾,然后盖着白布推出去,成为下一个“突发心脏病”的倒霉蛋?
不!不行!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太大,牵动了肋骨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
冷汗瞬间湿透了薄薄的病号服。
他想起老李,那个眼神憨厚、说侄子死在洪水里的护工。这是他在黑暗里摸到的第一根线头,必须牢牢抓住。
怎么抓?直接说?不行。
病房里虽然没有监控(至少医生这么说),但谁知道暗处有没有眼睛?吴良友能把手伸进这里一次,就能伸进第二次。
那个新来的、拿着氯化钾针管的“护工”,就是证明。
他需要一种只有老李能看懂,别人就算看到也只会当成“疯子涂鸦”的沟通方式。
姚斌的目光在狭小的房间里逡巡。
淡绿色的墙皮,斑驳的床单,塑料漱口杯,印着“梓灵县精神卫生中心”的便笺纸……便笺纸!
他心头一跳。
医生为了“鼓励”他“表达情绪”,确实给他留了几张纸和一支钝头铅笔,说“有什么想法可以写下来”。
他当时只觉得讽刺,现在却看到了希望。
他轻手轻脚下床,摸到那支短短的铅笔和粗糙的便笺纸。
铅笔头秃得厉害,在纸上划拉只会留下浅浅的痕迹。
但这正好。
他趴在床边,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光,开始写。
不是写字,是画画。画得歪歪扭扭,幼稚得像三岁小孩的涂鸦。
第一张: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代表河,河边有个歪斜的房子(代表杨柳镇?),房子旁边画了几个尖尖的三角形(山?或者……采砂的机器?)。在河堤的位置,他用铅笔重重地、反复地涂抹,直到纸面几乎被戳破,形成一个黑乎乎的破洞。然后在破洞旁边,画了三个小小的“x”。
洪水,死人。老李的侄子就死在那里。他相信老李能看懂。
第二张:画了一个方块(笔记本?),方块被一个更大的、张着嘴巴的怪兽(隐喻吴良友?秦老二?)吞掉了一半。怪兽旁边,画了个简陋的汽车,车头朝下,栽进一道深渊(悬崖)。车里飘出一个小人,头上画了个圈,代表死亡。
余文国的笔记本被抢,王二雄车祸。这是警告,也是线索。
第三张:画了一个火柴人(代表自己),被关在一个方框(病房)里。方框外,画了另一个火柴人(老李),手里拿着一把夸张的钥匙。钥匙指向方框外一个更大的方块,方块里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天平。
我需要你帮忙,把消息/证据送出去,送到能主持公道的地方(纪委?)。
画完,他仔细看了看。很好,任何医生或护士看到,都只会认为这是精神病患者混乱的思维产物,是“艺术治疗”的失败案例。
但老李,只要他真心想帮,就一定能从这些稚拙的线条里,读出血腥的真相和急切的恳求。
他把三张画仔细折好,塞进漱口杯的底部,用杯子压住一角,露出一点点边缘。
这是他和老李约定的“信号”——如果杯底有东西,就是有信息需要传递。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走廊里传来第一波脚步声,是护工开始准备早上的药物和早餐。
姚斌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心跳如鼓。
这是一场豪赌,赌老李的良心,赌自己的判断,也赌那微乎其微的一线生机。
早餐时间,老李推着餐车进来。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房间,掠过漱口杯时,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像往常一样,把粥和馒头放在小桌上,面无表情地说:“307,吃饭。”
姚斌慢慢坐起来,端起粥碗,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他用余光看到,老李在收拾隔壁床(空床)的枕头时,状似无意地碰倒了漱口杯。杯子“哐当”一声滚落在地,里面的画纸散落出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老李嘟囔着,弯腰去捡。
他快速地将三张画纸拢在一起,塞进自己的口袋,然后把杯子捡起来放回原处。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自然得像是每天都会发生的意外。
姚斌低下头,大口喝粥,滚烫的粥烫得他舌尖发麻,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热流——他拿到了!
老李推着餐车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姚斌一眼。
那眼神很深,没有点头,没有示意,但姚斌读懂了:收到了,等我消息。
铁门重新关上。
姚斌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第一步,迈出去了。
虽然不知道前方是更深的陷阱,还是狭窄的生路,但至少,他不再是被动等死的囚徒。
窗外的天空渐渐亮起,晨光艰难地穿透铁栏杆,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栅。
姚斌看着那光,忽然想起余文国档案里夹着的一张旧照片,那是他们年轻时一起去乡下测绘的合影。
老余戴着草帽,笑得见牙不见眼,指着脚下的土地说:“小姚,咱们这工作,看着是管地,实则是管人心。地是死的,人心要是歪了,比什么地质灾害都可怕。”
当时他觉得老余太文艺,现在才明白,那是老国土沉甸甸的经验。
人心歪了,河堤会垮,楼房会倒,活生生的人会像草芥一样被碾碎。
“老余,”姚斌对着虚空,无声地说,“你看,这人心,歪得都没边了。但我还没死透,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帮你,也帮那些被洪水冲走的人,把这歪了的人心,给它……掰正试试!”
他不知道老余能不能听见。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比医生认定的更“疯”,也必须比吴良友想象的更“清醒”。
在这真假难辨的迷局里,他得用自己的方式,杀出一条血路。
而此刻,推着餐车走向污物间的老李,在一个无人的角落,迅速展开那三张皱巴巴的画纸。
看到河堤上的三个“x”,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颤抖着手,将画纸小心翼翼地贴在内衣口袋,抹了把脸,推起餐车,步伐变得异常坚定。
他决定了,不管风险多大,这忙,他帮定了。
不仅为了姚斌,更为了洪水里那个再也没能爬上来的、喊了他十几年“大伯”的亲侄子。
第400章 病房惊魂
画送出去后,姚斌陷入了更焦灼的等待。
时间像是被胶水黏住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
白天,他继续扮演“好转的病人”。
医生问话,他尽量回答得逻辑清晰,眼神努力显得空洞又顺从。
吃药时,他表演得更加逼真,把药片压在舌根下,等护士检查完口腔转身的瞬间,才借着喝水的动作,让药片顺着水流滑进袖口的暗褶里——这是他几天前偷偷在病号服袖口内侧,用指甲抠出的一个小缝隙。
药片会暂时卡在那里,等有机会再处理。
他知道这很冒险,一旦被发现,可能会被强制灌药甚至注射。
但清醒,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
他不能让自己真的变成一具浑浑噩噩、任人摆布的行尸走肉。
下午的“团体治疗”时间,他被带到活动室。
里面坐着十几个病人,有的呆坐,有的自言自语,有的对着墙壁傻笑。
医生让大家“分享感受”,一个年轻病人突然站起来,激动地指着天花板说那里有摄像头在监视他,下一秒就被两个护工架出去注射镇静剂。
姚斌低下头,手心冒汗。
他想,在吴良友眼里,自己恐怕比这个年轻人“病”得更重,也更危险。
回到病房,他照例检查床铺和物品。
枕头下,他突然摸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心里一惊,迅速攥在手心,假装整理枕头。
摊开手心一看,是一小截用塑料纸紧紧包裹的辣椒面,比指甲盖还小,旁边还有一张卷烟纸大小的纸条,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防身。阅后即食。”
是老李!他果然有办法!“阅后即食”……姚斌立刻将纸条团成一团,塞进嘴里,费力地咽了下去。
纸粗糙刮着喉咙,但他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这包辣椒面虽小,却是实实在在的“武器”,是黑暗中的援手。
他把辣椒面包好,藏在袜子里。
这东西或许救不了命,但关键时候,也许能争取到几秒钟的时间。
夜幕再次降临。
今晚,姚斌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老李白天递了东西,说明外面的情况可能更紧张了,也可能意味着对方新一轮的行动就在眼前。
那个“氯化钾护工”失败了,他们会不会有更隐蔽的手段?
他不敢睡,耳朵竖得像天线,捕捉着走廊里的每一点动静。
护士的查房从两小时一次,似乎变得频繁了些,脚步声也比平时更轻。
是因为他今晚没“发病”,所以格外关注?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凌晨两点左右,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护士皮鞋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姚斌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悄悄摸向袜子里的辣椒面包。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非常轻,但在这死寂的夜里,清晰得令人心脏骤停。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闪了进来,没有开灯。
借着走廊的微光,姚斌看到来人穿着护工服,戴着口罩,但体型不像老李,更瘦小一些。
对方手里没拿针管,而是拿着……一条毛巾?
黑影悄无声息地靠近床边,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就在他俯身,准备将毛巾捂向姚斌口鼻的瞬间,姚斌动了!
他猛地向床内侧一滚,同时左手挥出,将藏在手心里的辣椒面,朝着黑影的脸部全力扬去!
“噗”一声轻响,细微的红色粉末在黑暗中爆开。
“啊——!”黑影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猛地捂住眼睛,踉跄后退。
辣椒面刺激了眼睛和呼吸道,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直流。
机会!姚斌从床上一跃而起,顾不上肋骨疼痛,扑向对方,目标明确——夺门而出!
然而,他低估了对方的狠辣和专业性。
那黑影虽然暂时失明,但反应极快,听到风声,下意识就是一脚踹出,正中姚斌腹部。
“呃!”姚斌被踹得倒飞回去,重重撞在墙上,眼前一阵发黑,差点背过气。
黑影抹了把脸,眼神在剧痛中变得狰狞。
他不再试图用毛巾,而是从腰间摸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哑着嗓子低吼:“找死!”
就在匕首即将刺下的千钧一发之际,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大喝:“干什么的!”
是值班医生!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黑影动作一僵,显然没料到这个时间会有医生过来(或许是老李想办法引来的?)。
他狠狠瞪了瘫在地上的姚斌一眼,不再犹豫,转身冲出门外,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
医生和一名护工冲进来,打开灯,看到蜷缩在墙角、脸色惨白、嘴角带血的姚斌,以及地上散落的少许红色粉末和挣扎的痕迹,大吃一惊。
“怎么回事?谁进来了?”医生急忙扶起姚斌检查。
姚斌大口喘着气,指着门外,声音沙哑:“有……有人要杀我……辣椒面……我藏的……防身……”
他断断续续,刻意表现得惊魂未定,语无伦次。
医生皱紧眉头,查看地上的粉末,又看了看姚斌被踹的腹部和撞伤的额头。
“立刻报警!调监控!还有,彻查今晚所有值班和进出人员!”
警察很快到来,现场取证,询问姚斌。
姚斌一口咬定是有人要谋害他,但说不出具体是谁,只反复说“他们不想让我说话”“他们怕我知道的太多”。
这套说辞,完美契合他“被害妄想”的病情,警察虽然记录在案,但眼神里明显带着将信将疑。
医院方面压力巨大,先是氯化钾,现在是持刀潜入,这精神病院快成谋杀现场了。
院长亲自过来,对着姚斌和赶来的警察保证一定加强安保,彻底调查。
混乱中,老李推着清理车经过病房门口,与姚斌的目光有一瞬间的交错。
老李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凝重。
姚斌明白,这次失败,对方只会更谨慎,更狠辣。
医院,已经不安全到了极点。
后半夜,姚斌被转移到一间有实时监控(这次是真的开了)的隔离观察室,并有专人看守。
他躺在陌生的床上,腹部和后背火辣辣地疼,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两次了。
两次精准的谋杀未遂。
吴良友要灭口的决心,坚如铁石。
老李的渠道虽然有效,但太慢,也太被动。
等待王二雄和廖启明的外部救援,像是等待一场不知何时会来的甘霖,而他这片龟裂的土地,可能下一秒就要彻底崩碎。
他必须主动出击,必须给外面传递更明确、更致命的信息。
光靠那些隐喻的画不够,他需要真凭实据,需要能把吴良友、秦老二钉死的铁证!
他想起了余文国。
老余心思缜密,他会不会除了笔记本和云盘,还留了别的后手?那个旧手机里的视频提到了“老粮站东墙第三块砖”,笔记本也确实在那里。
但以老余的性格,他会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吗?
还有王二雄提到的“采砂场证据”,他声称有照片和账本。
这些东西现在在哪里?王二雄自己恐怕也成了重点目标,这些证据还安全吗?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在姚斌疼痛与清醒交织的脑海里,逐渐成形。
他需要再赌一把,赌一个能接触到外部信息,甚至能向外传递物品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或许就藏在医院定期举行的“家属探视”或“外出检查”环节里。
尽管他因为“病情”被限制探视,但如果是“病情好转”,需要外出进行某项“特殊检查”呢?
天快亮时,姚斌对值班医生提出了一个请求:“医生,我最近总梦见我儿子,梦见我带他去公园……我能申请做个脑部ct吗?我怀疑上次摔伤,是不是留下什么后遗症了,让我老胡思乱想……”
他语气“真诚”,带着“病人”对健康的渴望和对“幻觉”的困扰。
医生记录了他的请求。
这或许是一个机会的起点。
姚斌看着观察室苍白的天花板,那里没有裂纹,光滑得令人心慌。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刀尖上的舞蹈。
但他别无选择。
“余文国,王二雄,”他在心里默念,“你们留下的火种,我不会让它熄灭。就算要烧,也得先烧掉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蛀虫!”
窗外的天色,在又一次惊心动魄的暗杀未遂后,缓缓亮起。
新的一天,斗争将以更隐蔽、更激烈的方式继续。
而姚斌,这个别人眼中的“疯子”,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编织一张反击的网。
第401章 救亡图存
脑部ct的申请,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泛起的涟漪比姚斌预想的要大。
主治医生刘主任拿着申请单,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盯着隔离观察室里“情绪稳定”了许多的姚斌,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姚斌,你想做ct,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还是……”他顿了顿,“又有了新的‘感觉’?”
姚斌坐在床边,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努力让眼神显得空洞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迷茫。
“就是……头有时候会懵懵的,像罩着层东西。梦里的事,醒过来分不清……我想,是不是脑子真的撞坏了?”
他指了指自己额头上已经结痂的伤口,那是昨晚撞墙留下的。
这套说辞,半真半假,符合一个“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病人的认知。
既表达了对“幻觉”的苦恼(这是医生希望看到的“病识感”),又给出了一个合理的医学检查理由。
刘主任在病历上记录了几句,不置可否:“我先看看安排,ct室那边预约很满。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按时服药,稳定情绪,其他的不要多想。”
姚斌乖巧地点头,心里却清楚,这只是第一关。
他必须让医生相信,做这个检查对“治疗”有“帮助”。
机会出现在两天后的“心理疏导”时间。
来的不是平时的医生,而是一个看起来更年轻、戴着眼镜、书卷气很重的实习医生。姚斌心中一动。
年轻医生按部就班地问了些问题,姚斌回答得中规中矩。
聊到“家庭支持”时,姚斌忽然“情绪低落”下来,喃喃道:
“我想我儿子了……上次梦见他哭,说爸爸怎么还不回家……我是不是真的回不去了?”
他的眼眶适时地红了,演技堪称影帝级别。
年轻医生显然经验不足,有些无措,安慰道:“只要积极配合治疗,康复是有希望的。家属的关心也很重要……”
姚斌趁机“恳求”:“医生,我能……给我妻子写封信吗?就几句,告诉她我在这里挺好,让她别担心儿子……写完您帮我看看,要是没问题,能不能……托人带出去?我怕打电话,又说出什么让她害怕的话……”
他表现得像个担心家庭、渴望沟通却又怕失控的病人,极易博取同情。
年轻医生犹豫了。
按规定,姚斌的通信是受限制的。
但面对病人“合理”的情感诉求和“配合治疗”的态度,他动了恻隐之心。
“写信可以,但内容我要检查。至于送出去……我得请示一下刘主任。”
“谢谢您,谢谢!”姚斌连连道谢,眼中充满“感激”。
这是一步险棋。
信的内容必定被审查,他不可能直接传递敏感信息。
但他的目的,本就不在信的内容,而在“送信”这个渠道本身!只要信能离开医院,哪怕只是交到刘主任手里再转交,他就有机会做手脚。
下午,年轻医生真的带来了信纸和笔,并在旁边监督。
姚斌写得非常“正常”:“秀英,我在这里治疗,医生护士都很好,别担心。按时吃饭,照顾好自己和儿子。等我病好了就回家。想你。斌。”
情真意切,毫无破绽。
年轻医生看完,点点头,将信纸折好。“我拿去给刘主任看看。”
姚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关键的一步来了。
他之前偷偷从病号服上扯下了一根线头,趁年轻医生不注意,将辣椒面包剩下的那点塑料纸(已被他搓成极小的一卷)和用指甲在废药盒上划出的几个极其微小的数字(云盘密码的关键片段),用唾液沾湿,粘在了信纸折叠的内侧夹层。
除非把信纸完全展开对着光仔细看,否则极难发现。
他赌刘主任不会那么仔细地检查一张“温情家书”,赌这封信最终能流出医院,到达妻子手中。
只要陈秀英看到信,摸到那个异常的凸起,以她的细心和对丈夫的牵挂,一定会想办法查看。
那些数字片段,或许能提示她想起那个云盘密码。
信被拿走了。
姚斌如同虚脱般靠在床上,后背全是冷汗。
这微不足道的一点“手脚”,耗费了他巨大的心神。
接下来是更漫长的等待。
ct的申请杳无音讯,信送出去后也石沉大海。
老李那边也没有新的动静,只是每次送饭时,眼神交汇的瞬间,姚斌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关切和“一切小心”的暗示。
病房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新调来的护工个个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巡视的次数明显增加。
姚斌知道,这是医院在加强监管,也是吴良友势力渗透加深的表现。
他像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虫子,看得见光,却找不到出路,还要时刻提防从天而降的灭杀。
直到第三天夜里,转机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
凌晨时分,姚斌再次被轻微的响动惊醒。
这次不是开门声,而是窗户!他这间隔离观察室在一楼,窗户同样焊着铁栏,但此刻,铁栏外似乎有影子晃动。
姚斌浑身汗毛倒竖,摸向枕头下——那里藏着一小段他偷偷掰下来的塑料勺柄,磨得尖利。
这是他最新的“武器”。
影子停住了,接着,一小团东西从铁栏缝隙里塞了进来,“啪”地掉在地上。不是凶器,似乎是个纸团。
姚斌屏住呼吸,等了几秒,窗外影子消失。
他迅速下床捡起纸团,凑到门缝透进的光线下展开。上面是熟悉的、细如蚊蚋的字迹,是老李!
“王危,证据转移。明日十点,门诊三楼心电图室,孙处长调研路过,仅此机会。扔U盘。阅后即焚。”
短短几行字,信息量爆炸!王二雄危险!证据已经转移到U盘?省纪委孙正平处长明天会来医院调研,而且会经过心电图室?这是唯一能把U盘直接交到他手里的机会!
姚斌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冲向头顶。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但“王危”两个字,又像冰水浇下。
王二雄怎么了?被捕了?还是像余文国一样“被消失”了?
还有,U盘在哪里?老李没给,说明U盘不在他手上,或者他无法直接传递。难道……U盘已经通过某种方式,送到了医院内部?甚至,就在这栋楼里?
他猛地想起白天发生的一件怪事。
下午有个“设备检修工”来检查隔离观察室的监控探头,背着个工具包,在他床边停留了稍长时间。
当时姚斌假装睡觉,没太在意。
现在想来,那人动作似乎有些刻意,工具包挨着床沿……
姚斌立刻扑到床边,仔细摸索床垫边缘、床板缝隙。
在靠近床头铁架的角落里,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冰冷的、硬硬的、用胶带牢牢粘在床板下方的小物件。
找到了!是一个用黑色绝缘胶布缠了好几层的U盘,只有指甲盖大小,非常隐蔽。
姚斌将它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外壳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
老李他们竟然能把东西送到这里!这背后是怎样的周旋和风险?王二雄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
没有时间多想了。
明天十点,门诊三楼心电图室。
他必须想办法离开隔离区,到达那里,并且要在孙处长经过的瞬间,准确地将U盘扔到他脚下或身上,还要让他明白这是什么。
怎么离开?他现在是被重点监护的对象,外出必须有医生批准并有人陪同。常规途径根本行不通。
唯一的办法……“发病”。
制造一场足够混乱、需要紧急送往门诊楼处置的“病情发作”!
但这风险极高。一旦控制不好,他可能被直接注射强效镇静剂,失去意识,错过时机;或者被送到错误的地点;甚至,“发病”过程中被早有防备的对方人员趁机下黑手。
这是一场不能NG的演出,赌注是他的命,以及扳倒吴良友的唯一希望。
姚斌躺回床上,U盘紧紧贴在内裤的松紧带里(这是他目前能找到的最隐蔽的存放处)。
他开始在脑海里反复演练每一个细节:如何“发病”显得真实而不至于被瞬间制服,如何利用混乱争取前往门诊楼的机会,如何辨认孙处长,如何精准投递……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仿佛吞噬了一切声音。
姚斌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那不再是迷茫或恐惧的光,而是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决绝。
“老余,王主任,”他无声地低语,“明天,要么我跟你们团聚,要么……我送他们下地狱!”
他缓缓闭上眼睛,养精蓄锐。
明天,将是他“疯人院生涯”里,最“疯狂”也最“清醒”的一天。
第402章 生死投递
早晨的阳光,透过隔离室高高的气窗,吝啬地洒下几缕,却驱不散房间里的阴冷和消毒水味。
姚斌早早醒来,安静地吃完老李送来的早餐。
老李收拾餐具时,手指在餐盘边缘轻轻敲了三下,节奏短促而清晰。
姚斌心头一震——这是确认行动的暗号。
九点整,护士来送药。
姚斌像往常一样,接过药片和水杯。
但这一次,他没有把药藏起来,而是真的咽了下去。
他需要保持一定程度的“镇定”,以免过度紧张导致“表演”失真,但同时,他又必须靠意志力抵抗药效,保持核心的清醒。
这是一场精密的走钢丝。
九点二十分。
姚斌开始“酝酿”。
他先是坐在床上发呆,然后逐渐变得焦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病号服衣角,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嘟囔。
进来查看的护士注意到他的异常,警惕地站在门口观察。
九点三十分。
姚斌突然从床上跳起来,赤着脚在房间里快速转圈,眼神惊恐地瞪着天花板和墙壁,大喊:
“虫子!好多黑虫子!从墙里爬出来了!它们要咬我!余文国!余文国你头上也有!快跑啊!”
他喊得声嘶力竭,表情扭曲,将长久以来压抑的恐惧和看到的惨象(梦里墙洞爬出黑虫)真实地投射出来,表演极具冲击力。
他撞向墙壁,用手拼命拍打,仿佛真的在驱赶什么。
门口的护士脸色一变,立刻按下呼叫铃,并试图进来安抚:“姚斌!冷静!没有虫子!那是你的幻觉!”
“不是幻觉!是真的!他们来了!他们要杀我!就像杀余文国一样!”
姚斌红着眼睛,猛地推开护士,冲向门口。
他的目标不是逃跑,而是制造必须离开这个房间的紧急状况。
更多护工和医生赶到,场面一时混乱。
姚斌“奋力抵抗”,在挣扎中刻意用身体撞击设备和护工,显得极具攻击性。
刘主任也被惊动赶来,看到姚斌状若疯虎的样子,皱紧眉头:“镇定剂!准备约束带!”
“不!我不要打针!针里有毒!他们会杀了我!”
姚斌嘶吼着,巧妙地利用“被害妄想”来解释自己的反抗。
他看准一个空隙,猛地撞开一名护工,冲出隔离室,向走廊另一端跑去——那是通往主楼的方向。
“拦住他!别让他跑出病区!”刘主任大喊。
护工们追上去。
姚斌拼尽全力奔跑,肋骨和腹部的旧伤剧痛,但他不管不顾。
他必须冲出去,必须到达门诊楼!
在病区通往主楼的连接门处,他被两名赶来的保安拦腰抱住。
姚斌疯狂挣扎,嘶喊:“放开我!我要去找孙处长!我要告状!吴良友贪污!杀人!”
这些话在医生听来,更是病情加重的证明。
“快!注射镇静剂!送门诊急救室检查一下,是不是颅内有损伤或者电解质紊乱引发了急性谵妄!”
刘主任当机立断。
去门诊楼!正中下怀!
一名护士拿着注射器冲过来。
姚斌看准时机,在针头即将扎下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挣,注射器擦着他的胳膊飞了出去。
同时,他双腿一软,配合着痛苦的呻吟,“晕厥”过去。
“快!担架!送门诊急救室!”现场一片忙乱。
姚斌被抬上担架,意识半清醒半模糊。
他能感觉到担架的移动,穿过长长的走廊,进入主楼,电梯下行……他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辨认方向。
急救室在一楼。
但他的目标是三楼心电图室。
怎么办?
担架被推进急救室,医生护士围上来准备检查。
姚斌突然又“苏醒”过来,捂着胸口,表情极度痛苦:“心……心脏……好难受……喘不过气……心电图……我要做心电图……”
他模仿着心脏病人的症状,额头上逼出的冷汗增加了说服力。
急救室医生检查了他的脉搏和瞳孔,确实有些速脉。
“先拉个床边心电图看看。”
“不……这里……机器……不行……”姚斌“艰难”地摇头,“去……心电图室……专业的……我上次……就是那里查的……”
他赌医院对“疑似心脏问题”的重视,赌急救室医生不愿在设备不全的情况下承担责任。
医生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时间,九点五十分。
“推他去三楼心电图室,快!联系心电图室准备!”
姚斌心中狂喜,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被再次推出急救室,进入电梯,按下三楼。
电梯上升的短短几十秒,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U盘在内裤边缘硌着皮肤,提醒着他使命的重大。
孙处长,你会准时出现吗?
电梯门开,他被快速推向心电图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医生,有病人,也有几个穿着便装、气质明显不同于普通患者和家属的人。
姚斌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就在他被推进心电图室门口的刹那,他看到了——走廊另一端,几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中间那位,五十岁上下,寸头,面容刚毅,穿着深色夹克,正是他在新闻图片里见过的省纪委孙正平处长!旁边陪同的,是医院院长和几个领导。
时间,九点五十八分。完美!
担架即将进入心电图室。
姚斌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了!他积蓄起全身最后的力量,在身体被抬下担架、护工稍微松手的电光石火间,猛地向侧面一滚,摔倒在地!
“啊!”众人惊呼。
姚斌在地上“痛苦”地蜷缩,右手却借着身体的掩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内裤边缘抠出那个用胶布缠着的U盘,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孙正平的方向猛地掷去!
小小的U盘在空中划出一道不起眼的弧线,“嗒”一声,轻轻落在孙正平脚前不到半米的地砖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突然“发病”摔倒的姚斌吸引,包括孙正平身边的随行人员。
只有孙正平本人,或许是因为多年纪检工作养成的敏锐,或许是因为U盘落地的轻微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
姚斌趴在地上,不顾周围护工赶来按住他,死死盯着孙正平,用口型无声地、清晰地说了三个字:“余——文——国——”
孙正平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他看到了地上的U盘,看到了姚斌豁出一切的口型。
他没有立刻去捡,而是不动声色地用脚尖,极其自然地将U盘拨到自己鞋边,然后像是弯腰整理了一下裤脚,顺手将U盘捡起,握在掌心。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到两秒钟。
除了姚斌,几乎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快!把他扶起来!控制住!”院长急忙喊道,场面有些尴尬。
孙正平直起身,面色如常,甚至还对院长笑了笑:“看来医院的突发情况处置,也很考验反应能力啊。”
院长连忙赔笑:“让孙处长见笑了,这是个重症患者,我们马上处理。”
姚斌被护工们七手八脚地抬起来,重新按在担架上。
他的目光与孙正平有一瞬间的交汇。
孙正平的眼神深不可测,但姚斌看到,他握着U盘的那只手,食指在U盘侧面,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敲击了三下。
暗号!他收到了!他明白这是什么!
巨大的喜悦和虚脱感同时袭来,姚斌放弃了挣扎,任由护工将他抬进心电图室。
门关上的瞬间,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瘫在检查床上,任由医生摆布,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
成功了!U盘送出去了!孙正平接收了!余文国、王二雄,我们做到了!
尽管心跳如鼓,尽管身体各处疼痛不已,尽管接下来可能面临更严厉的看管甚至报复,但此刻,姚斌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希望。
那颗深埋的炸弹,终于递到了能引爆它的人手中。
窗外的阳光似乎明亮了一些。
检查仪器的嗡鸣声,此刻听来也不那么刺耳了。
他知道,风暴即将真正来临。
而他已经,在风暴眼中,投下了最关键的那颗石子。
第403章 恶夜杀机
U盘送出去了,但姚斌的处境并未立刻改善,反而像暴风雨前的海面,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从心电图室回来,他被重新关回了加强监管的隔离病房,窗户检查得更严实,门口24小时有人看守,连吃饭喝水都有人盯着。
刘主任亲自来查房,眼神复杂地看了他很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调整了用药方案,增加了镇静剂的剂量。
姚斌继续他的“藏药”大业,将药片巧妙地转移到袖口、床垫缝隙,甚至漱口杯底(老李会定期清理掉)。
他必须保持清醒,等待孙正平那边的动静。
同时,他也无比担忧王二雄的安危。
“王危”两个字像石头压在心头。
日子在煎熬中又过去两天。
老李送饭时,趁着看守转身的瞬间,将一个揉得极小的纸团弹进姚斌的粥碗里。
姚斌不动声色地喝粥,将纸团含在嘴里,借咳嗽吐在手心。
纸条上是老李歪歪扭扭的字:“王失踪,家被搜。孙已行动,但对方有察觉,吴频繁活动,秦手下阿彪不见。小心。”
短短几句,信息量巨大。
王二雄失踪了!家被搜查!孙处长果然开始行动了,但吴良友他们似乎听到了风声,开始反扑!阿彪那个亡命徒不见了,很可能又被派出来干脏活了!
姚斌的心沉了下去。
王二雄凶多吉少。
孙处长那边,调查必然不会一帆风顺,吴良友在市里、省里都有关系网,肯定会拼命阻挠、销毁证据、甚至嫁祸。
而自己,作为最重要的活口和线索提供者,必然是对方眼中必须拔掉的钉子。
“小心”两个字,重若千钧。
果然,当天晚上,姚斌就感受到了“小心”的必要性。
半夜,他再次被细微的声响惊醒。
不是门,不是窗,而是……通风口?
他这间隔离病房为了保持空气流通,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送风口,用金属网罩着。
此刻,那网罩似乎被从外面轻轻拨动,接着,一丝极淡的、甜腻中带着辛辣的怪异香气,从缝隙里飘了进来。
不是消毒水味,也不是常见的空气清新剂。
这味道……姚斌猛地想起薛英发现的那条短裤上陌生的香水味!难道是同一种?这是某种迷香或者毒气?
他瞬间屏住呼吸,用病号服袖子死死捂住口鼻,同时滚到床下,尽量远离风口。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对方的手段真是层出不穷,下毒、刺杀、现在连毒气都用上了?这是要不计代价、不顾暴露地弄死他!
甜腻的气味在房间里慢慢弥漫。
姚斌憋气憋得肺部快要炸开,眼前开始发黑。
他知道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弄出动静!
他摸索到床边,用尽全身力气,将床头柜上的塑料水杯扫落在地。
“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门外的看守立刻被惊动,钥匙声响,门被打开,灯光亮起。“怎么回事?”
新鲜空气涌入,姚斌大口喘息,指着通风口,声音嘶哑:“味道……奇怪的味道……有毒……”
看守皱眉,抽了抽鼻子,确实闻到一股异香。他立刻警觉,按住对讲机汇报。
很快,值班医生和保安赶到,检查通风口,发现了外部人为撬动的痕迹和残留的一些不明粉末。
医院再次报警,现场一片混乱。
姚斌又一次死里逃生。
但这次事件,让医院方面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和恐惧。
连续发生针对特定病人的恶性事件,这已经严重超出了“医疗事故”或“病人自残”的范畴。
院长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第二天上午,姚斌被叫到医生办公室。
除了刘主任,还有一位没见过的、神情严肃的中年男医生,以及一位穿着警服的人。
“姚斌,我是市局刑警队的,”警察开门见山,“针对你反映的多次被害情况,以及昨晚的投毒未遂事件,我们正在调查。医院方面考虑到你的安全,也为了便于调查,决定将你暂时转移到市精神病防治中心,那里安保级别更高,也更隐蔽。”
转移?姚斌心头一凛。
这是保护,还是换个地方更方便对方下手?孙处长的调查是不是触动了某些人,导致他们狗急跳墙,连在医院内部动手的风险都不顾了?
他无法反对,只能配合。
当天下午,在一辆救护车和一辆警车的护送下,姚斌被秘密转往位于市郊的精神病防治中心。
新地方的条件看起来更好,病房更像标准的医院单人房,窗户依旧是铁栏,但宽敞一些。
安保确实严密,进出需要多重门禁,监控无处不在。
姚斌被安顿下来,负责他的医生姓赵,态度温和但带着职业性的距离感。
一切似乎走上了更“正规”的轨道。
但姚斌的警惕丝毫没有放松。
吴良友的触角能伸到县精神卫生中心,就未必伸不到这里。
而且,转移本身,就意味着他脱离了老李这个唯一的内部接应,也脱离了相对熟悉的县医院环境,变得更加孤立无援。
他就像一个过了河的卒子,只能前进,没有退路,四周皆是未知的险境。
夜深人静,姚斌躺在陌生的床上,无法入睡。
他复盘着整个事件:余文国的死,笔记本,云盘,王二雄的失踪,孙处长的介入,自己屡次遇袭……线索很多,但总感觉隔着一层雾。
吴良友为什么如此执着于灭口?仅仅因为杨柳镇征地款的贪污?那笔钱数目虽大,但以吴良友的地位和可能的关系网,似乎不必如此疯狂,甚至动用“黑石组织”这种听起来就极其危险的力量(他从王二雄模糊的提及中听到过这个词)。
盗取国家战略资源?这罪名可比贪污征地款要严重千百倍!
还有那个张副厅长,他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仅仅是收钱办事的保护伞?还是更深层的参与者?
姚斌感觉自己触及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水下那庞大的阴影,究竟是什么?
他想起了吴良友。
这个平时看起来威严又不失圆滑的局长,背地里究竟有几副面孔?他的贪婪是真的,但他的恐惧似乎也是真的。
他到底在怕什么?怕事情败露丢官坐牢?还是怕……被灭口?
一个大胆的猜想浮现:吴良友,会不会本身也身处一个更庞大、更危险的棋局之中,身不由己?他的一些违法行为,除了满足私欲,是否也有不得已的苦衷,甚至是为了某种……掩护?
这个想法让姚斌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如果真是这样,很多矛盾点似乎能解释得通。
比如吴良友对他的态度,时而拉拢,时而敲打,似乎并不想立刻置他于死地,直到余文国的笔记本出现和王二雄开始深入调查……
迷雾重重,真相仿佛隐藏在无数镜子的反射中,扭曲而破碎。
姚斌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递出了U盘,送出了线索,但自己却陷在这铜墙铁壁之中,对外界正在发生的惊心动魄的斗争一无所知。
孙处长能顶住压力吗?证据足够有力吗?王二雄是生是死?廖启明那边又有什么进展?
他就像风暴中一叶断了线的风筝,虽然暂时未被撕碎,却也不知道会被吹往何方,更不知道握线的人,是否还安好。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不是医生查房的时间。
姚斌瞬间绷紧。
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医生或护士,而是一个穿着保洁服、推着清洁车的瘦小男人。
男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进来后,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姚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悄悄摸向枕下——那里有他偷偷藏起的一支断了的塑料牙刷柄。
保洁员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但眼神清亮的脸。
他对着姚斌,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嘴唇翕动,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
“姚副科,别怕。我是孙处长安排的人。长话短说,U盘内容已验证,关键。但对方反扑很猛,王二雄同志可能已牺牲,我们正在全力搜寻。你需要坚持住,保护好自己,等待收网。外面,天快亮了。”
说完,不等姚斌反应,他迅速低下头,开始麻利地打扫房间,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几分钟后,他推着清洁车离开,房门重新关上。
姚斌僵在原地,许久,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心中翻江倒海。
孙处长的人!渗透进来了!这说明调查在强力推进,并且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安全。王二雄……可能已牺牲……尽管早有预感,但听到确认,心脏还是像被狠狠攥了一把,痛得窒息。
“外面,天快亮了。”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刺破了重重迷雾,照进他几乎被绝望浸透的心底。
他慢慢躺下,望着天花板。
泪水无声地滑落,为了余文国,为了王二雄,也为了所有被这场黑暗吞噬的无辜者。
但这一次,泪水不是软弱的象征。
他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坚持住……等待收网……”他默念着这句话。
好的,我明白了。
既然风暴将至,那么在这最后的黑暗里,他必须成为一颗砸不碎、吞不下的铜豌豆。
为了所有牺牲的人,也为了那即将到来的、真正的黎明。
他闭上眼睛,开始积蓄力量。
接下来的斗争,或许不再是躲藏与刺杀,而是意志的较量,是等待的艺术。
他,准备好了。
第404章 暗棋启动
市精神病防治中心的日子,像被调成了0.5倍速的电影,每一帧都拖沓而压抑。
姚斌成了重点监护的“明星病人”。
每天的生活被精确切割:七点起床,七点半早餐,八点服药,九点心理评估,十点户外活动(在铁网围着的天井里放风半小时)……周而复始,严丝合缝。赵医生温和但疏离,护士们专业但冷漠,一切都符合规范,却也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他与外界彻底隔绝。
孙处长安排的那个“保洁员”,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句话——“外面,天快亮了”——成了支撑姚斌的唯一精神支柱。
他知道,自己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活着,清醒地活着,等到“收网”的那一刻。
但活着,本身就需要智慧和极大的毅力。
药,他必须继续想办法处理掉大部分。
在更高规格的监控下,藏药变得异常困难。
他发明了新的方法:把药片压在臼齿后面,假装吞咽,然后利用咳嗽或打喷嚏的机会,将药片混着唾液吐在衣袖或领口褶皱里,再找机会清理。
风险极大,一次不小心就可能前功尽弃。
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稳定”但“仍有症状”,既不能好得太快让医生放心出院(那可能意味着被交给吴良友),也不能病得太重被加大药量或采取更极端的治疗。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让他心力交瘁。
他开始有意识地“培养”一些新的“症状”。
比如,在赵医生做心理疏导时,他会突然盯着医生身后的墙壁,露出恐惧的表情,喃喃道:“墙……墙在渗血……余文国的血……”
或者在集体放风时,他会对着天空某处自言自语:“王主任,别过来,那里有车!”
这些“症状”指向明确,但又符合他的“被害妄想”主题。
赵医生在病历上记录:“患者幻觉内容固定,与既往创伤经历高度相关,显示记忆闪回特征。”
这既说明了病情的“顽固”,也间接印证了他所“妄想”的内容有其现实投射基础——这是姚斌想要的效果,他要在精神病学的框架内,留下真实的印记。
与此同时,他也在暗中观察。
他发现,这里的安保虽然严密,但并非铁板一块。
有几个护工眼神闪烁,交接班时喜欢聚在一起低声嘀咕;还有一个负责送药的护士,每次看到他时,目光总会多停留半秒,那眼神不像是对病人的观察,更像是一种审视和评估。
是吴良友的人渗透进来了,还是孙处长安排的另外的保护力量?亦或只是他自己过度敏感?姚斌无法判断,只能加倍小心。
一天下午,在“工娱治疗室”(一个摆着积木、画笔、简单乐器的房间),姚斌遇到了一个特别的“病友”。
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拼一幅永远也拼不完的世界地图拼图。
他不吵不闹,眼神清澈,偶尔抬头看人时,目光锐利得不像病人。
老头自称“老顾”,以前是中学地理老师。
几次简单的交流后,姚斌发现老顾知识渊博,思维清晰,谈及国际形势、地质构造头头是道,完全看不出精神病迹象。
但有一次,老顾指着拼图上非洲某处,突然压低声音对姚斌说:“这里的矿,被人偷着运走了,用船,半夜……跟咱们这儿,有点像。”
姚斌心头剧震,表面却装作茫然:“矿?什么矿?老师你说啥呢?”
老顾深深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再说话,继续低头摆弄他的拼图。
姚斌却无法平静。
“矿”、“偷运”、“船”——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让他瞬间联想到王二雄提过的“黑石组织”和“盗取国家战略资源”。
老顾是真的知道些什么,还是又一个被困在自身妄想世界的可怜人?他是无意中说漏嘴,还是在试探自己?
这个发现让姚斌更加意识到,这所医院里,水深不可测。
他必须找到新的、可靠的沟通渠道。
转机出现在一次“家属探视”。
当然,姚斌不被允许直接探视,但赵医生告诉他,他妻子陈秀英通过层层申请,终于被允许进行一次“隔窗可视通话”,即通过病房门上的通话器,隔着玻璃窗进行短暂交流。
时间定在两天后。
姚斌激动得几乎落泪。
秀英!她能来,说明她至少是安全的!这可能是传递信息的关键机会!但通话肯定被监听,玻璃窗也隔绝了传递物品的可能。
他必须用只有他们夫妻才懂的暗语。
两天时间,姚斌在脑海里反复推敲。
他回忆起和妻子恋爱时的趣事,想起他们曾经用电影台词、歌词甚至菜名来传递小秘密。
最终,他选定了一套基于他们儿子成长经历的隐晦说辞。
探视那天,姚斌被带到一间特殊的访视室。
厚重的玻璃将他与外界隔开,通话器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陈秀英出现在玻璃对面,她瘦了很多,眼眶深陷,但眼神坚定。
看到姚斌,她的眼泪瞬间涌出,手紧紧贴在玻璃上。
“斌……”她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带着哽咽。
“秀英,我没事,真的。”
姚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划过,仿佛想触摸她的脸,“儿子呢?他好不好?”
“他很好,就是想你。老是问爸爸什么时候病好了回家,给他讲西游记。”
陈秀英擦着眼泪。
“西游记……好,等我回去,给他讲最新的‘三打白骨精’。”
姚斌刻意加重了“三打”和“白骨精”的读音,眼睛紧紧盯着妻子,“还记得咱们以前带他去动物园吗?他最怕那个爬行动物馆,说里面的‘穿山甲’挖洞的样子吓人。我说,穿山甲挖洞是为了找吃的,有时候也能帮人找到埋在土里的‘宝贝’。”
陈秀英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变得恍然和紧张。
她听懂了!“三打白骨精”可能指经历了三次谋杀(下毒、刺杀、毒气)?“穿山甲挖洞找宝贝”——是在暗示有人(余文国、王二雄像穿山甲一样)在挖掘被隐藏的罪证(宝贝)?
“记得……记得。”
陈秀英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还说,有些‘宝贝’埋得太深,穿山甲也可能被埋在里面。要小心。”
“是啊,要小心。”
姚斌心中一痛,知道妻子明白了王二雄的处境,“所以,咱们要相信,总有‘孙悟空’那样火眼金睛的人,能看出‘白骨精’的真面目,把‘宝贝’挖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孙悟空,自然指的是孙处长。
陈秀英用力点头,眼泪又流下来:“我信!我一直都信!斌,你在里面……要按时‘吃饭’,听医生的话,把身体养好。”
“按时吃饭”是暗语,意思是按计划行事,坚持住。
“我会的。你也要好好的,照顾好儿子,也照顾好咱爸妈留下的那本‘老相册’。”
姚斌最后叮嘱。
“老相册”是他们家存放重要证件和旧照片的地方,他是在暗示妻子,注意保管好可能留在家里的任何线索或备份。
探视时间很快结束。
隔着玻璃,夫妻俩的手掌相对,仿佛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和力量。
陈秀英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姚斌则被护工带回病房。
这次短暂的交流,虽然没能传递具体情报,但确认了妻子的安全和理解,也让姚斌知道,自己并非孤军奋战。
家庭,成了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支撑,也是最坚硬的铠甲。
回到病房后,姚斌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然而,就在当天深夜,异变再起。
不是针对他的袭击,而是病房楼的骚动。
尖锐的警报声划破夜空,走廊里脚步声杂乱,人声喧哗。
姚斌听到有护工在喊:“407的病人跑了!快追!”
407?姚斌记得,那是老顾的房间!
老顾跑了?一个年过花甲、看似安静的老人,如何突破层层监控逃跑?他是真的逃跑,还是……被“处理”了?
姚斌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老顾关于“矿”和“偷运”的喃喃自语。
难道老顾知道得太多,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他的“逃跑”,会不会是灭口的另一种形式?
这一夜,姚斌彻夜未眠。
老顾的消失,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深潭。
他感到一股更大的、更无形的压力正在逼近。
这所医院,甚至这座城市,似乎都笼罩在一张越来越紧的网中。
孙处长那边进展如何?吴良友又在策划什么?老顾是生是死?一个个问题啃噬着他的神经。
天快亮时,姚斌走到窗边,望着铁栏外泛白的天际。
那句话再次浮现:“外面,天快亮了。”
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最浓重、最寒冷的。
他知道,最后的较量,或许很快就会到来。
而他,必须做好一切准备,包括最坏的打算。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戴着一个用病号服线头搓成的小小绳结,是秀英上次偷偷塞在换洗衣物夹层里带给他的。
绳结粗糙,却温暖。
“等我。”他对着晨曦,无声地说。
第405章 裂痕乍现
就在姚斌于市精神病防治中心与迷雾和恐惧搏斗的同时,梓灵县国土局家属院里,另一场风暴正在廖启明和陈秀英(姚斌妻子)之间酝酿。
不过,这场风暴的引信,却是一桩看似荒唐的“绯闻”。
事情得从廖启明那次要命的“桑拿应酬”说起。
那天之后,“廖经理在‘金海湾’玩疯了,被老婆抓住把柄闹离婚”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在国土局乃至县委县政府大院不胫而走。
版本不断升级:从“酒后失态”,到“搂着小姐唱情歌”,再到“一掷千金包夜”,最后甚至衍生出“挪用公款嫖娼”的骇人听闻说法。
廖启明快被这些流言逼疯了。
他试图解释,但“短裤唇印”和“口袋长发”是铁证般的存在,任何解释在旁人听来都苍白无力。
更何况,桑拿中心“金海湾”背景深厚,他根本拿不到那天的监控录像来证明清白。
唯一的在场证人陈斌,那位市交通局的“老同学”,在廖启明试探着打电话询问时,只是打着哈哈说:“启明啊,那天都喝多了,谁记得清细节?这种小事,过去了就算了,别影响工作。”
摆明了不想蹚浑水。
工作上更是举步维艰。
吴良友虽然没明着说什么,但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和疏离。
以前交办的重要工作,现在渐渐转移到林少虎甚至其他股长手里。
杨柳镇征地款的事,村民虽然暂时被安抚,但补偿款一日不到位,就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而廖启明因为“家事缠身”、“状态不佳”,被微妙地边缘化了。
真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那天下午在局里食堂。
廖启明打好饭,刚找了个角落坐下,隔壁桌几个年轻人的议论声就飘了过来,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
“听说了吗?开发公司的廖经理,就是因为‘金海湾’的事,家里闹翻天了。”
“何止听说,我媳妇跟他老婆一个学校的,说薛老师这几天眼睛都是肿的,课都上不下去了。”
“啧啧,平时看着挺正经一人,没想到玩得这么花。
‘金海湾’啊,那里面的消费,凭他那点工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人家说不定有‘外快’呢?国土局,油水部门……”
“嘘,小声点……”
廖启明握着筷子的手青筋暴起,饭菜在嘴里味同嚼蜡。
他猛地站起身,弄出的声响让那桌人瞬间噤声,尴尬地埋头吃饭。
他端着几乎没动的餐盘,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径直走到残食台倒掉,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食堂
回到办公室,他反锁上门,一拳狠狠砸在桌面上,震得笔筒里的笔跳起来老高。
耻辱、愤怒、委屈、无奈……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知道,这流言背后,肯定有人推波助澜。
是谁?吴良友?还是其他看他不顺眼的人?或者,仅仅是人们茶余饭后对“官员绯闻”天然的八卦热情?
但无论如何,他的名声、他的家庭、他的事业,都因为这桩莫须有的“桃色事件”陷入了危机。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指向了“金海湾”那个该死的夜晚,和那条印着唇印的短裤!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做点什么,不仅仅是为了挽回婚姻(虽然这希望渺茫),更是为了自己的清白和前途!
他想起姚斌。
姚斌在精神病院,却似乎仍在用他的方式挣扎、传递信息。
自己堂堂一个原开发公司经理,现在还挂着纪检监察室副主任的招牌,难道还不如一个“精神病人”有勇气?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在他心中闪现:
查不了“金海湾”的监控,难道不能从其他方面入手?那条短裤,那个唇印,还有那根长发,就是线索!
吴良友和张副厅长,他们和“金海湾”有没有更深的关系?
秦老二的非法生意,是否也通过“金海湾”这类场所进行利益勾兑?
这或许是个突破口!既能洗刷自己的污名,说不定还能牵扯出更大的问题!
然而,就在廖启明下定决心,准备私下展开调查时,家里的战火,因为一件意外,彻底升级了。
这天晚上,廖启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
打开门,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视荧幕的光幽幽闪烁着,正在播放一部家庭伦理剧,剧中夫妻正吵得不可开交。
薛英背对着门,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廖启明打开灯,换了鞋,想缓和一下气氛:“小英,吃饭了吗?我给你带了点宵夜……”
薛英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廖启明,你今天是不是去见那个‘金海湾’的女人了?”
廖启明一愣:“什么女人?我见什么女人了?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局里处理文件,林少虎可以作证!”
“作证?”薛英猛地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锐利如刀,“那这是什么?”她将手机屏幕狠狠怼到廖启明眼前。
屏幕上,是一张有些模糊的微信聊天截图。
一个头像妖娆、名字叫“菲菲”的人发来一句:“廖哥,今天谢谢你来帮我搬家,累坏了吧?改天我请你吃饭,地方你定,‘金海湾’也行哦~[害羞]”
发送时间就是今天下午三点多。
廖启明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这是假的!p的!我根本不认识什么‘菲菲’!我今天下午一直在办公室,根本没出去!这肯定是有人陷害我!”
“陷害?又是陷害?”
薛英站起身,激动得浑身发抖,“短裤是陷害,长发是陷害,现在连聊天记录也是陷害?廖启明,全世界都联合起来陷害你是不是?你怎么不说是外星人看你不顺眼呢?!”
“小英,你冷静点!你听我说,这真的很可能是有人故意挑拨我们的关系!你想想,谁会这么做?谁最不想我们好过?这跟局里那些流言,跟‘金海湾’的事,很可能都是一伙人干的!”
廖启明急得语无伦次,试图抓住妻子的手。
薛英猛地甩开他,眼泪汹涌而出:
“我不想听!我什么都不想听!廖启明,我累了,我真的累了。八年,我跟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我都认了。但我不能忍受欺骗,不能忍受我的丈夫变成一个满嘴谎言、出入那种场所、还跟不清不楚的女人勾勾搭搭的混蛋!”
她拿起沙发上的一个文件夹,摔在廖启明面前:“这是离婚协议,我找律师拟的。房子、存款,我都写清楚了。儿子跟我。你签了吧,好聚好散。”
文件夹散开,里面白纸黑字,条款分明。
廖启明看着那些冰冷的文字,看着妻子决绝的脸,感觉整个世界的温度都在瞬间被抽空。
解释,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证据?他拿不出反驳那张截图的铁证。
信任?早已在一次次“误会”和流言中消磨殆尽。
“小英……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廖启明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绝望的哀求。
薛英别过脸,不再看他,肩膀无声地耸动着。
“下周一,法院调解。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廖启明,我们……到此为止了。”
她说完,拿起自己的包和外套,快步走进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紧接着是反锁的声音。
廖启明僵立在客厅中央,电视里男女主角的争吵声显得格外刺耳。
他看着地上散落的离婚协议,看着这个曾经充满温馨、如今冰冷如窖的家,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席卷了他。
陷害……又是陷害!从“金海湾”开始,这一切就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一步步把他逼到绝境!家庭、事业、名誉……他几乎要失去一切!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那片藏污纳垢之地——“金海湾”!
廖启明的眼神,从最初的痛苦、茫然,逐渐变得阴沉、锐利,最后凝聚成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好,很好。”他低声自语,弯腰捡起地上的离婚协议,没有看内容,而是将它仔细叠好,放回文件夹。“想让我身败名裂,家破人亡?想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堵我的嘴?”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国土局办公楼的方向隐约可见。
吴良友的办公室,或许还亮着灯。
“吴局,张副厅长,秦老二……还有‘金海湾’。”廖启明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些名字,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你们以为,把我搞臭,把姚斌逼疯,把王二雄弄消失,就万事大吉了?”
“老子这个监察室副主任,就算当到头了,临死也要溅你们一身血!”
他不再犹豫,转身走进书房,反锁上门。
打开电脑,连接上一个不常用的加密邮箱。
他开始整理自己手头掌握的所有关于杨柳镇征地款异常的零散资料、关于秦老二采砂场破坏环境的群众举报记录、甚至还有以前调查中发现的,关于“金海湾”桑拿中心可能涉及违规用地、以及其老板与张副厅长远房亲戚关系的蛛丝马迹……
他知道,单靠这些,远远不够扳倒那些人。
但他不需要扳倒,他只需要点燃一根引信,一根足够引起更高层注意、足以打破目前僵局的引信!
他把这些材料分类、扫描、加密,做成一个简单的报告。
然后,在收件人地址栏,他犹豫了片刻。
省纪委的公开举报邮箱?恐怕会被拦截。
直接寄给孙正平处长?他没有确切的私人联系方式。
最终,他想起了一个人——他在省报当记者的一位大学同学。
这位同学以敢于揭露黑幕闻名,虽然风险极大,但这或许是让事情曝光的最快途径。
他写了一封简短的信,说明了部分情况(隐去了姚斌和王二雄的具体信息,只提“有国土系统干部和企业家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并打击报复举报人”),并将加密材料的提取码附上。
点击“发送”的瞬间,廖启明的手有些颤抖。
他知道,这封信一旦发出,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可能会遭到更疯狂的报复,可能会失去工作,甚至……有生命危险。
但,那又如何?
他看着屏幕上“发送成功”的提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眼中没有了彷徨,只剩下决绝的火焰。
“姚斌,王二雄……还有余文国,”他对着虚空,轻声说,“我廖启明,以前怂过,怕过。但这一次,我跟你们一起。”
他关掉电脑,走到客厅,拿起那份离婚协议,最终没有翻开,而是将它锁进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林少虎的电话。
“少虎,是我。明天一早,帮我个忙,查点东西……”
夜色更深了。
廖启明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市精神病防治中心里,姚斌在睡梦中皱紧了眉头,仿佛感应到了某种风雨欲来的悸动。
暗流,正在加速汇聚。
棋盘上的棋子,无论明暗,都开始向最终的战场移动。
裂痕已现,崩塌,或许就在下一刻。
第406章 棋手落子
省城,省纪委大楼,一间灯光彻夜未熄的小会议室。
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孙正平捏着眉心,眼睛布满血丝,盯着投影幕布上不断滚动的数据和图片。
他面前摊开的,正是姚斌拼死送出的那个U盘里解码出的资料,以及他手下连夜从各个渠道紧急调取的关联信息。
U盘里的内容触目惊心。
余文国的手写笔记详实得令人发指:
杨柳镇征地款七百八十三万的资金流向缺口,每一笔的经手人、时间、银行流水尾号都清晰可辨,最终指向几个海外离岸公司的空壳账户;吴良友、秦老二在“明月轩”会所推杯换盏的照片虽然模糊,但人物轮廓清晰;更关键的是,笔记里提到了“老粮站东墙”不止是笔记本的藏匿点,其地下在七十年代曾有一个小型战备油库,废弃后封存,但近年有“异常车辆夜间进出”的记录。
余文国怀疑那里被用作非法转运点。
“孙处,技术科复原了余文国手机里那段残缺视频的音频,背景音里有重型机械的低频噪音和……疑似输油泵的声音,地点声纹分析与老粮站周边吻合。”一名年轻干部汇报。
“杨柳镇去年洪灾的损失评估报告和气象资料对比显示,降水并非历史极值,但河堤溃口处的工程质量检测报告缺失。我们从水利厅档案室角落翻出了一份被‘遗漏’的初步检测报告复印件,显示该段河堤水泥标号严重不足,钢筋偷工减料达百分之四十。”另一人补充。
“关于‘黑石组织’,国安那边给了反馈,这是一个近年来活跃在矿产资源领域的国际走私团伙,疑似有境外背景,手法专业,组织严密,主要目标是我国稀有金属和战略矿产。他们近期在西南地区活动频繁,但一直抓不到尾巴。余文国笔记里提到的‘异常运输’、‘深夜船只’,与国安掌握的某些线索有吻合之处。”
一条条线索汇聚,拼图逐渐完整。
贪污征地款、勾结奸商、玩忽职守导致重大伤亡……这些已经足够让吴良友、秦老二等人万劫不复。
但背后若隐若现的“黑石组织”和战略资源盗窃,则让案件的性质骤然升级,从地方腐败案变成了危害国家安全的重大案件!
孙正平感到肩上的压力重如千钧。
对手的能量超乎想象,不仅地方关系盘根错节,可能还涉及境外势力。
姚斌、王二雄等人的遭遇,说明了对方的残忍和肆无忌惮。
“姚斌同志现在情况如何?”孙正平问。
“我们的人已经渗透进市精神病防治中心,确认他目前安全,但环境复杂。王二雄同志……下落不明,其住所被翻查,我们找到了部分隐藏的采砂场账本照片备份,已纳入证据链。其孩子已在我们的秘密保护下。”
孙正平点点头,眼神锐利:“对方反应很快,U盘内容可能已经部分泄露或引起警觉。吴良友现在是什么动向?”
“据观察,吴良友表面一切如常,但频繁与市里、省里某些领导通话。秦老二名下部分资产开始异常转移。另外,我们监测到梓灵县国土局纪检监察室廖启明的私人加密邮箱,向省报一位记者发送了一份举报材料,内容涉及杨柳镇征地问题和‘金海湾’桑拿中心,虽然不够深入,但可能打草惊蛇。”
孙正平沉吟片刻:“廖启明……他是因为自身绯闻和家庭问题被逼到墙角,想鱼死网破。虽然鲁莽,但这份材料可以作为公开舆论监督的引子,分散对方部分注意力,我们要利用好这个契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通知下去,成立‘11·07’专案组,我任组长,抽调纪委、公安、国安、审计精干力量,异地用警,严格保密。兵分三路:第一路,继续深挖、固定杨柳镇贪污受贿、玩忽职守罪的证据,准备对吴良友、秦老二及相关公职人员采取控制措施;第二路,联合国安,以老粮站为重点,布控侦查‘黑石组织’的犯罪活动,务求人赃并获;第三路,保护关键证人姚斌及其家属安全,并设法寻找王二雄下落。”
“行动要快、要准、要狠!在对方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之前,撕开突破口!”
孙正平的声音斩钉截铁,“同时,通过可靠渠道,给姚斌同志传递信息:坚持住,收网行动已经开始,让他务必保护好自己,等待接应。”
“是!”
会议结束,众人迅速离去。
孙正平独自留在会议室,又点起一支烟。
他知道,这场战斗才刚刚进入白热化。
对手不仅有权有钱,还可能有人有枪,有境外支持。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拿起内部红色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首长,我是孙正平。‘啄木鸟行动’申请升级,涉及国家安全层面,请求授权并协调更多力量……是的,证据链正在完善,关键证人已保护……好,明白!坚决完成任务!”
挂断电话,孙正平长长吐出一口烟雾。
棋局已至中盘,真正的棋手,开始落子了。
梓灵县,国土局局长办公室。
吴良友同样一夜未眠。
他站在窗前,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阴晴不定。
桌上烟灰缸也满了,房间里弥漫着焦虑的气息。
他刚刚接完一个电话,来自省里的某个“老朋友”。
电话里语焉不详,但透露出省纪委似乎有异常动作,方向可能是梓灵,让他“最近谨慎些,把该擦的屁股擦干净”。
该擦的屁股?吴良友心里冷笑。
杨柳镇的账,秦老二那边的烂事,还有老粮站地下的那些勾当……哪一桩是容易擦干净的?余文国死了,笔记本抢回来了,姚斌被关进了精神病院,王二雄也“处理”了……难道还有漏洞?
他想起姚斌。
那个平时看着有点窝囊、一心只想往上爬的副主任科员,居然成了最顽固的钉子。
两次灭口都失败了,现在人被转到市里,看管更严,听说孙正平还派人渗透了进去……麻烦!
还有廖启明,这个自以为是的纪监室副主任,因为裤裆里那点破事闹得满城风雨,居然还想破罐子破摔搞举报?真是不知死活!
但……孙正平。
这个名字让吴良友感到真正的寒意。
省纪委的“黑面神”,办案铁腕,六亲不认。
如果他真的盯上了梓灵……
吴良友走到办公桌后,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把冰冷的手枪。
他抚摸着枪身,眼神复杂。
贪婪、恐惧、疯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有些路,走上去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他确实贪了,和秦老二勾结,挪用了征地款,在老粮站的事情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拿了“黑石”的好处。
但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有些事,是“上面”压下来的,有些利益链条,他不过是一环。
更深的水,他也不敢轻易去蹚,比如“黑石”到底运走了什么,运去了哪里,他知道的也有限,知道太多会死得更快。
他现在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前后都是绝路。
自首?死路一条。
继续硬扛?孙正平就像一把缓缓落下的铡刀。
电话再次响起,是秦老二,声音透着暴躁和恐慌:“吴局!风声不对啊!我码头那边好像有生面孔转悠!‘黑石’那边也催问最近一批‘货’什么时候能走,说再拖就要出问题!咱们是不是……”
“慌什么!”吴良友低声喝道,“稳住!该转移的抓紧转移,老粮站那边最近消停点!‘货’的事……我再想办法!管好你的嘴,也管好你手下那个阿彪!别再给我惹事!”
挂掉电话,吴良友疲惫地坐回椅子。
他知道,风暴真的要来了。
现在比的,就是谁的动作更快,谁的底牌更多,谁更狠。
他拿起另一部几乎从不使用的手机,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情况有变,暂停一切活动,深度蛰伏,启用备用方案。” 发送给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
然后,他叫来林少虎。
“少虎,你去办几件事。”
吴良友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和煦,但眼神冰冷,“第一,以局里名义,给市精神病防治中心发个函,关心一下姚斌同志的治疗情况,建议他们采用最规范、最科学的治疗方案,务必让姚斌早日康复。第二,杨柳镇征地补偿款,你想办法,三天之内,必须把缺口补上一部分,先安抚住村民。第三……”
他顿了顿,“最近多留意廖启明的动向,他家庭困难,情绪不稳,作为同事,我们要多关心,别让他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林少虎听得后背发凉,他完全明白了吴良友的意思:对姚斌是施压并监视治疗(暗示甚至可以采取“非常”治疗手段);对杨柳镇是亡羊补牢,制造假象;对廖启明,则是赤裸裸的警告和监控。
“吴局,我明白。”林少虎低下头。
“去吧。做事……干净点。”吴良友挥挥手。
林少虎离开后,吴良友再次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他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钢丝,下面是万丈深渊,但他已经没有退路。
“孙正平……姚斌……还有躲在暗处的‘黑石’……”
他喃喃自语,“那就看看,到底谁的命更硬,谁的棋,更高一招。”
他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是一份泛黄的、边缘烧焦的文件残页,上面有一个模糊的徽记和几句外文。
这是他多年前偶然得到,也是他被迫卷入更深旋涡的起点。
他盯着那份残页,眼神晦暗不明。
棋局之上,落子无悔。
只是这棋盘下的血色,早已浓得化不开了。
新的一天,在各方势力的悄然调动与激烈博弈中,缓缓拉开序幕。
而市精神病防治中心里,刚刚经历了一次“成功”探视的姚斌还不知道,一场围绕他的、更加隐秘的争夺战,即将在这高墙之内打响。
第407章 囚室交锋
市精神病防治中心的早晨,照例在刺耳的起床铃中开始。
姚斌却醒得比铃声更早。
昨夜老顾“逃跑”引发的骚动余波未平,走廊里巡逻的脚步声明显加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早餐时,姚斌格外留意。
送餐的不是平时那组人,换了个面无表情的壮硕护工,眼神像扫描仪一样在每个病人身上刮过。
姚斌低头喝粥,心里盘算:这是正常的轮换,还是针对性的加强监控?老顾的消失,是否意味着对方已经察觉孙处长力量的渗透,开始清洗内部?
上午的“工娱治疗”,姚斌再次走进那间活动室。
老顾常坐的角落空着,那幅未完成的世界地图拼图被胡乱收在盒子里,扔在架子上。
姚斌走过去,假装随意地翻看拼图盒子,手指在粗糙的纸板边缘划过。
忽然,他指尖触到一点异样——盒子底部内侧,用胶水粘着一小片折得非常仔细的蜡纸!
姚斌心脏猛跳,不动声色地用指甲将蜡纸抠下来,攥在手心。
他走到另一个角落坐下,借整理裤腿的动作,迅速展开蜡纸。
上面是极其细密的铅笔字,是老顾的笔迹!
“姚:彼已察,院非善地。清污者(指清洁工)可信,然其力单。‘穿山甲’所觅‘宝’,在‘河床’最深之‘回湾’,‘钥匙’藏于‘旧地图’裂缝。我已曝,须离。汝自珍重,待风至。顾。”
信息量巨大!“彼已察”证实了姚斌的猜测,对方察觉了。
“清污者”应该就是孙处长安排的保洁员,可以信任但力量有限。
“穿山甲”无疑指余文国、王二雄。
“宝”是罪证。
“河床最深之回湾”——“河床”指杨柳镇?“回湾”是地理术语,指河流转弯内侧水流较缓、沉积物较多的地方,常隐喻隐蔽之处。
难道是……被采砂破坏最严重、也最可能隐藏非法转运点的明溪江河段?或者,就是指老粮站地下那个废弃油库?“钥匙”指关键证据或开启某个秘密的凭证。“旧地图裂缝”——是指真的旧地图,还是某种隐喻?
老顾究竟是什么人?他为何知道这么多?他用“我已曝,须离”来解释自己的“逃跑”,这“离”是主动逃离,还是被动消失?他最后能留下这份情报,说明至少在他“离”开前,还是自由的,且有准备时间。
姚斌将蜡纸塞进嘴里,嚼碎咽下。
情报到手,但危机感更重。
老顾这样的隐藏人物都被逼走(或除掉),说明对方的反扑和清洗是动真格的。
自己这个明面上的目标,处境只会更危险。
果然,下午的“个体心理治疗”时间,赵医生没有出现,来的是一位陌生的、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的男医生,自称姓高。
“姚斌同志,根据治疗需要和近期观察,我们认为你的病情存在一些复杂性和潜在风险,需要进行一次更深入的脑功能评估和神经生理检查。”
高医生语气平板,像在宣读通知,“明天上午,会安排你去市一院做一次全面的脑部核磁共振和脑电图监测。这是为了更准确地制定治疗方案,希望你配合。”
转院检查?去市一院?姚斌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这太反常了!市精神病防治中心本身就有不错的检查设备,为何要舍近求远转到综合医院?而且偏偏在这个时候?
这分明是一个局!一个将他调离相对可控的“主场”,前往一个更不可控、更容易“发生意外”的环境的局!
路上、检查过程中、甚至医院里,有太多可以制造“医疗意外”或“病人突发状况”的机会。
这比在防守严密的精神病院内部动手,方便太多了!
“高医生,我……我有点怕。在这里检查不行吗?”姚斌露出“惶恐”的表情。
“这是专家组的决定,是为了你好。”
高医生推了推眼镜,眼神锐利,“市一院的设备更先进,专家水平更高。放心,会有专人陪同,确保你的安全。”
专人陪同?怕是专人押送、专人下手吧!
姚斌知道,自己无法拒绝。
一旦表现出强烈抗拒,对方可能会以“病情加重、不配合治疗”为由,采取强制措施,甚至加大镇静剂用量,让他昏昏沉沉地被带走,那更是任人宰割。
“好……好吧。我听医生的。”
姚斌“怯懦”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高医生似乎满意他的“顺从”,记录了几句便离开了。
姚斌回到病房,大脑飞速运转。
明天!时间紧迫!他必须想办法自救,或者向外界传递这个致命信息!
清洁工!老顾说“清污者可信”。
但清洁工并非随时出现,而且在高医生明确告知明天转移后,对方今晚必定加强看守,清洁工能否接近都是问题。
怎么办?直接硬闯?等于找死。
装病不去?对方有无数理由强制带走。
夜幕降临,姚斌焦灼不安。
晚饭时,送餐的又换回了平时相对面熟的一个护工,但门口看守变成了两个人。
姚斌试图在吃饭时制造点小动静引起注意,但守卫只是冷漠地看了一眼,毫无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晚上九点,查房过后,病房区陷入死寂。
姚斌靠在床上,听着自己雷鸣般的心跳。
难道真的无计可施?
就在此时,极其轻微的“叩、叩、叩”三声,从通风口方向传来!不是规律的声音,更像是某种敲击暗号!
姚斌一个激灵,悄无声息地溜下床,凑近通风口。
金属网罩外一片黑暗,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人。
“谁?”他用气声问。
外面传来同样细微的声音,是那个“保洁员”:“是我。情况有变,他们明天要转移你,路上危险。孙处指示,计划提前,今晚就带你走。”
今晚?姚斌又惊又喜,但随即警惕:“怎么走?外面看守很严。”
“我们有安排。你准备好,凌晨两点,听到三长两短的敲击声,就撬开通风口右下角的螺丝——那里我们做了手脚,螺丝是拧松的。出来后,跟我走。记住,动作要轻、要快!”
“通风口能过人?”
“这个型号的通风管道检修口比标准略大,你瘦,能挤出来。出来是设备层,我们从那里离开大楼。”
姚斌心念电转。
这确实是个机会,但风险同样巨大。
万一这是对方设下的圈套,诱使他“逃跑”,然后以“精神病患者暴力脱逃”为由当场击毙或“失足”摔死,岂不更糟?
“我怎么相信你?”姚斌压低声音问。
外面沉默了一下,然后,递进来一个小小的、冰凉的东西。
姚斌接过,是一枚纽扣,但背面刻着极小的徽记和编号——那是纪委内部人员才有的特殊标识纽扣,用于极端情况下的身份证明,仿造难度极高。
姚斌摸了摸那徽记,触感特殊,心中信了大半。
“好!凌晨两点,我等着!”
“记住,三长两短。保重。”外面的声音消失。
姚斌将纽扣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感觉让他头脑清醒。
他将纽扣塞进袜子深处。
然后,他开始默默准备。
他将床单撕下几条,搓成布绳,必要时可以用来辅助或防身。
又将那截磨尖的塑料牙刷柄贴身藏好。
最后,他检查了通风口右下角,轻轻一拧,那颗螺丝果然松动了!
他回到床上假寐,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聆听着走廊和通风口的一切动静。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凌晨一点五十分。
走廊里最后一次巡逻脚步声远去。
凌晨一点五十八分。
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仪器嗡嗡声。
凌晨两点整!
“叩——叩——叩——叩、叩。” 三长两短,准时在通风口外响起!
姚斌像弹簧一样弹起,冲到通风口,用牙刷柄卡住松动的螺丝,用力一撬!螺丝脱落!他小心翼翼地将金属网罩取下,露出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混杂着灰尘和铁锈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洞口确实不大,但正如对方所说,他现在的身形勉强能挤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先将头和肩膀探入,然后是身体,一点点挪动。
粗糙的管道内壁刮擦着他的病号服和皮肤,火辣辣地疼。
他咬紧牙关,奋力向前。
大约爬了三四米,前方出现一点微弱的光亮,是一处较大的检修口。
一只手伸了进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快!”是保洁员的声音。
姚斌被拉了出去,落在一个满是管道和灰尘的狭窄空间里,这里就是设备层。保洁员换了一身深色的工装,脸上也做了简单伪装。“跟我来,走这边应急通道,下面有车接应。”
两人在迷宫般的管道和设备中穿行,脚步声被厚厚的灰尘吸收。
很快,他们来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保洁员掏出一把钥匙,轻轻打开门,外面是消防楼梯。
“下到b2,停车场。”保洁员简短地说。
就在他们踏入楼梯间的瞬间,下方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厉喝:“站住!什么人?!”
姚斌和保洁员浑身一僵。
被发现了!怎么可能?计划泄露了?还是对方早有埋伏?
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柱从下方直射上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至少四五个人影堵在楼梯拐角,手里似乎还拿着棍棒之类的武器。
“往回跑!”保洁员反应极快,一把将姚斌推向来的方向,自己则挡在后面。
然而,他们刚退后两步,上方也传来了脚步声和喝骂!退路也被堵死了!他们被前后夹击,困在了楼梯间!
“妈的,有内鬼!”保洁员咒骂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根甩棍,摆出防御姿态,对姚斌低吼:“找机会,自己冲出去!b2停车场,车牌尾号179的灰色面包车!”
前后的人影快速逼近,手电光乱晃。
姚斌看到下面来的人穿着保安制服,但动作凶狠,绝非普通保安。
上面下来的人则穿着便装,眼神凶狠。
一场恶斗,已不可避免。
姚斌握紧了手中的布绳和牙刷柄,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迅速合拢的包围圈,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逃生之路,变成了绝杀之局。
他能否在混战中,抓住那一线生机?
第408章 绝境狂奔
强光刺眼,脚步声和粗鲁的喝骂从上下两个方向急速逼近,狭窄的楼梯间瞬间成了捕兽笼。
灰尘在光柱中狂舞,像被困住的飞蛾。
“蹲下!”保洁员(或者说,孙处长的特勤)低吼一声,猛地将姚斌往墙角一按,自己则像一头暴起的猎豹,挥着甩棍迎向从下方冲得最快的一个“保安”。
甩棍划破空气发出呜咽,精准地砸在对方持械的手腕上,“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惨叫,手电和橡胶棍应声落地。
但对方人多势众,且明显训练有素。
另一人迅速补位,一根粗大的警棍拦腰扫来,特勤躲闪不及,只能用甩棍硬格,“铛!”一声金铁交鸣,震得他手臂发麻,后退半步。
上方,三个便装汉子也扑到了近前,其中一个直接掏出了匕首,寒光闪闪,直奔特勤后心!他们根本不在乎姚斌的死活,首要目标就是清除这个碍事的保护者!
“小心!”姚斌看得心惊胆战,抓起地上掉落的手电筒,用尽全身力气朝持匕首的汉子砸去。
手电筒翻滚着击中对方肩膀,力道不大,但让对方动作一滞。
特勤趁机一个侧踹,将正面对手踹下几级台阶,回身一棍扫开匕首,但肋下空门已露,被另一人一拳重重捣在软肋上,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走啊!”特勤嘴角溢血,却死死挡住楼梯拐角平台,为姚斌争取时间。
他指着下方:“b2!179!”
姚斌肝胆欲裂,他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会拖累对方。
求生的本能和肩负的使命让他一咬牙,趁着特勤用搏命的打法暂时逼退上方两人的空隙,连滚带爬地朝着楼下b2方向冲去!
“抓住那个疯子!” “别让他跑了!” 身后的怒吼和打斗声如同追命的符咒。
楼梯仿佛没有尽头。
姚斌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吼,肋骨旧伤和刚才爬通风道的擦伤火辣辣地疼。
但他不敢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b2,179,灰色面包车!
身后,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至少有两个人在追他。
他拐过一个弯,看到b2停车场的指示牌,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斜刺里突然闪出一个人影,是另一个埋伏在此的“保安”,狞笑着张开双臂扑来!
姚斌避无可避,情急之下,将一直攥在手里的那截磨尖的塑料牙刷柄,狠狠朝对方脸上扎去!他瞄准的是眼睛,但对方偏头躲开,牙刷柄划过脸颊,带出一道血痕。
“啊!小兔崽子!”对方吃痛,动作一缓。
姚斌趁机从他腋下钻过,冲进了昏暗的地下停车场。
停车场空旷阴冷,弥漫着汽油和灰尘的味道。
灯光惨白,照着一排排静止的车辆,如同沉默的墓碑。
姚斌疯了一样在车缝中穿梭,寻找尾号179的灰色面包车。
“在那边!快!”追兵已至,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回荡,格外惊心。
姚斌看到了!在靠近一个紧急出口的角落,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车牌尾号正是179!车内似乎有人,看到他跑来,驾驶座的车窗迅速降下。
希望就在眼前!姚斌用尽最后力气冲刺。
就在他距离面包车不到十米时,异变突生!
“吱嘎——!”刺耳的刹车声从停车场入口传来,一辆黑色越野车蛮横地冲了进来,车灯雪亮,直直朝着姚斌和灰色面包车冲来!显然,对方还有后手,或许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引蛇出洞、一网打尽的陷阱!
“姚斌!趴下!”面包车司机探出头大喊,竟是个女人声音,同时副驾门猛地推开。
姚斌本能地扑倒在地,向旁边一辆轿车底部滚去。
“哒哒哒哒……!” 不是枪声,是某种改装过的、发射非致命弹丸的器械声音,打在地面和车身上噼啪作响。
黑色越野车上有人开了火,压制面包车方向。
面包车副驾冲下来一个身穿夹克的精悍男子,手里举着一面防爆盾牌似的玩意儿,挡在车前,对着越野车方向厉喝:“警察!放下武器!”
同时,灰色面包车后门滑开,又跳出两个持械身影,迅速寻找掩体。
越野车一个急刹甩尾停下,车门打开,跳下三个蒙面人,手持棍棒和短弩,其中一人抬手就朝面包车副驾男子射了一箭!弩箭钉在防爆盾上,嗡嗡作响。
停车场瞬间变成了小型战场。
追赶姚斌的两个打手也赶到,见状愣了一下,随即吼叫着加入战团,目标明确——干掉面包车这边的人,抓住姚斌!
姚斌躲在车底,看得心惊肉跳。
这是孙处长安排的接应队伍?他们竟然带了家伙,还自称警察?对方更是穷凶极恶,连弩都用上了!
战斗短促而激烈。
面包车下来的三人配合默契,训练有素,利用车辆掩护且战且退,明显想向姚斌这边靠拢。
但蒙面人和打手人数占优,而且悍不畏死,其中一人甚至掏出了一把自制火枪,“砰”一声巨响,打碎了面包车的侧窗玻璃!
流弹打在姚斌藏身的车体上,发出骇人的闷响。
不能再躲了!姚斌瞅准一个空隙,从车底另一侧钻出,猫着腰,拼命朝着面包车敞开的副驾门冲去!
“抓住他!”一个蒙面人发现了他,调转弩箭。
“姚斌!跳!” 面包车副驾那个举盾的男子见状,猛地将盾牌朝蒙面人方向掷去干扰,同时对姚斌大吼。
姚斌不管不顾,纵身一跃,如同扑向悬崖对面的羚羊,整个人砸进了面包车副驾驶座。
开车的女人反应极快,在他身体还没落稳的瞬间,一脚油门到底!
面包车引擎发出嘶哑的咆哮,轮胎摩擦地面冒出青烟,猛地向前窜出!副驾门都来不及关,在惯性的作用下“砰”地甩上。
“追!” “别让他们跑了!”
越野车和剩下的打手试图拦截,但面包车司机技术极其彪悍,一个险之又险的漂移甩尾,擦着越野车的车头挤了过去,朝着停车场另一个出口狂飙。
弩箭和弹丸打在车尾和侧壁上,咚咚作响。
姚斌瘫在副驾座位上,惊魂未定,浑身都在发抖。
他看向司机,是个三十岁左右、面容清秀却眼神冷冽的短发女人,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操控着车辆在车库通道里左冲右突。
“系好安全带!抓稳!”女人头也不回地命令,语气不容置疑。
姚斌手忙脚乱地拉过安全带扣上。
后座传来呻吟声,是那个举盾的男子和另一个同伴挤了进来,两人都挂了彩,举盾男子胳膊上插着一根弩箭箭杆,鲜血浸透了衣袖。
“虎子,忍一下!”后座另一人快速拿出急救包。
“死不了!”被称为虎子的男子咬牙拔出弩箭,简单包扎,目光却警惕地盯着后窗,“甩掉没有?”
“暂时甩开了,但肯定有尾巴跟着。”
女司机冷静道,车子已经冲出了停车场,驶入凌晨空旷却危机四伏的城市街道。
她不断变道、穿小巷,试图摆脱追踪。
姚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昏暗街景,又看看车内这几个浑身散发着精干和血腥气的人,声音沙哑地问:“你们……是孙处长的人?”
“省纪委‘11·07’专案组行动队。”
女司机简短回答,“我叫沈冰。负责接应和保护你。刚才在楼梯间掩护你的是我们队友,代号‘灰雀’,希望他能脱身。”
姚斌心头一沉,想起那位特勤拼死阻拦的身影。“他……”
“干我们这行,早有准备。”
沈冰语气平淡,但紧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你的任务就是活着,把你知道的、余文国和王二雄查到的东西,完整地告诉孙处长。其他的,交给我们。”
姚斌默然,巨大的愧疚和感激交织。
他摸了摸袜子深处那枚纽扣和仅存的一点辣椒面,又想起老顾留下的蜡纸情报。“我们现在去哪?”
“安全屋。孙处长要见你。”
沈冰看了一眼后视镜,眉头微蹙,“坐稳,还没完全甩掉。”
果然,后方远处,两束车灯如同鬼魅般再次咬了上来。
沈冰冷哼一声,油门再深,面包车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轰鸣,在凌晨的街道上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追逐。
姚斌回头望去,追逐的车灯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他知道,从精神病院逃出,只是离开了第一个囚笼。
更大的围捕和危险,已如影随形。
但至少,他不再是被动等待的棋子,他回到了棋盘上,尽管是以一种极其狼狈和危险的方式。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余文国,王二雄……还有‘灰雀’,”他心中默念,“我出来了,接下来,该我上场了。”
面包车拐进一条更狭窄的旧街,沈冰开始利用复杂的地形与追兵周旋。
城市的轮廓在车窗外模糊成一片片黑影,仿佛蛰伏的巨兽。
天边,启明星冷冷地亮着,黎明前的黑暗,正是最深最冷的时刻。
而这场关乎生死、正义与阴谋的疾驰,才刚刚驶入最颠簸的路段。
第409章 密室交底
面包车像一尾滑溜的泥鳅,在迷宫般的旧城区巷弄里穿梭。
沈冰的驾驶技术出神入化,几次看似要被后方车辆别停或堵死,都被她以近乎极限的操作险险避开。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和引擎的嘶吼,撕破了凌晨的寂静。
姚斌紧紧抓着扶手,胃里翻江倒海。
后座的虎子已经包扎完毕,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和另一个同伴一起警惕地观察着前后左右。
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终于,在接连几个急转,又故意闯过一个早市摊贩刚刚开始摆货的狭窄路口(引发一阵鸡飞狗跳和怒骂,成功短暂阻滞了追兵)后,沈冰将车开进一个老旧厂区改造的文创园。
园区空旷,大部分工作室都黑着灯。
她熟练地将面包车倒进一个半地下车库,卷帘门迅速落下,将外界彻底隔绝。
“下车,快!”沈冰率先跳下车,动作干脆利落。
姚斌跟着下车,腿还有些发软。
车库内部另有乾坤,堆放着一些杂物,但侧面有一扇不起眼的铁门。
虎子上前,有节奏地敲了敲门。
铁门从里面打开,露出一个持枪警戒的年轻人,目光扫过众人,确认后让开通道。
里面是一条短走廊,尽头是另一道厚重的防盗门。
经过指纹和虹膜双重验证后,门才无声滑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约四十平米、陈设简单但设施齐全的房间,看起来像某个高端公寓的客厅,但窗户被封死,墙壁似乎也经过特殊处理。
这里就是沈冰口中的“安全屋”。
房间里已有两人。
其中一人背对着门,站在一块白板前,白板上贴着许多照片和便签,用线条连接,正是孙正平处长。
另一人坐在沙发上,面色沉静,却是姚斌意想不到的——廖启明!
“孙处长!廖主任?”姚斌失声叫道。
孙正平转过身,他比新闻图片上看起来更显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姚斌同志,辛苦了。”
他快步上前,紧紧握住姚斌的手,力道很大,“你能安全到达这里,很不容易。‘灰雀’同志牺牲了。”
尽管早有预感,但听到确认,姚斌还是如遭重击,眼眶瞬间红了。
“他……是为了掩护我……”
“我们每个人都清楚风险。”
孙正平语气沉痛但坚定,“他的牺牲不会白费。坐,时间紧迫,我们需要立刻沟通。”
姚斌被按坐在沙发上,有人递来热水。
廖启明对他点了点头,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愧疚,也有一丝同病相怜的决绝。
“孙处,尾巴暂时甩掉了,但对方肯定在大力搜查,这里不能久留。”沈冰汇报。
“我知道。姚斌,长话短说。”
孙正平指着白板,“根据你送出的U盘、王二雄同志之前提供的线索,以及我们其他渠道的侦查,基本可以确定:吴良友、秦老二等人,不仅涉嫌贪污杨柳镇巨额征地款、玩忽职守导致洪灾伤亡,更关键的是,他们与一个代号‘黑石’的国际矿产资源走私团伙勾结,利用老粮站废弃的地下设施,盗取并转运我国战略稀有金属矿产,可能已持续数年,数额巨大,危害国家安全!”
虽然有所猜测,但听到孙正平亲口证实,姚斌还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事情果然比他想象的更严重、更可怕!
“王二雄同志……他查到的东西,很可能触及了核心。所以他失踪了,凶多吉少。”
孙正平沉声道,“我们现在面临几个关键问题:第一,老粮站地下的具体运作方式和证据藏匿点;第二,‘黑石’组织的内部结构、接头方式和运输渠道;第三,吴良友背后是否还有更高级别的保护伞或指使者;第四,如何确保能将他们一网打尽,防止关键人物逃脱或证据被毁。”
姚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整理思绪。
他先快速讲述了余文国笔记本的内容(与U盘互补),以及自己被关押期间获悉的关于杨柳镇采砂场破坏河堤、王二雄追查等情况。
然后,他提到了老顾,并说出了蜡纸上的情报:“……‘河床最深之回湾’,‘钥匙’藏于‘旧地图裂缝’。老顾说,这是‘穿山甲’(指余文国他们)找到的线索。他还说‘彼已察’,对方已经察觉了。”
“‘旧地图裂缝’?”孙正平皱眉思索,“是指真正的地图,还是某种隐喻?老顾的身份我们正在查,他留下的信息很重要。”
廖启明突然开口:“孙处,我这边也有发现。我私下调查‘金海湾’,发现其法人代表是张副厅长的一个远房表亲。而且,我设法弄到了一些‘金海湾’近两年的部分垃圾清运记录副本,交叉比对物流信息发现,有几次清运车在深夜的目的地,并非垃圾处理场,而是指向……杨柳镇老粮站方向!虽然记录被涂改过,但底单留了痕迹。” 他将几张照片递给孙正平。
孙正平眼睛一亮:“很好!这提供了‘金海湾’与老粮站可能存在实体联系的旁证!‘金海湾’很可能是他们一个重要的社交和情报交换据点,甚至可能涉及洗钱。”
姚斌听着,突然灵光一闪:“孙处长,廖主任,关于‘旧地图裂缝’……余文国留下的手机视频背景音,有输油泵的声音。老粮站地下是旧油库。有没有可能,‘旧地图’就是指当年油库的建设图纸或结构图?‘裂缝’会不会是图纸上标记的、某个不为人知的隐秘通风口、检修通道,或者后来人为改造的暗道?找到图纸,或许就能找到进入核心区域或者藏匿关键证据的‘钥匙’!”
孙正平重重一拍桌子:“有理!立刻查!建国初期到七十年代,全县范围内的战备设施图纸,档案馆、人防办、甚至当年的施工方,都要排查!重点是标注不全、有修改痕迹或者单独存放的!”
一名技术人员立刻在旁边的电脑上操作起来。
孙正平又看向姚斌,目光深邃:“姚斌同志,还有一个关键问题需要你确认。根据我们对吴良友的监控和情报分析,他的一些行为存在矛盾。他贪婪,但也有掩饰不住的恐惧;他打击举报人,但似乎对‘黑石’的具体运作又所知有限,更像一个被推到前台的代理人。你与他接触较多,有没有察觉什么异常?他有没有……无意中流露过身不由己,或者受制于人的迹象?”
姚斌仔细回想与吴良友的每一次接触,那些看似随意的敲打、拉拢、威胁……突然,他想起自己被关进精神病院前,吴良友来“看望”时说的那句话:“……你要是再闹,秦老二不会动你家人。”
当时觉得是威胁,现在细想,吴良友的语气里,除了狠厉,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无奈?
仿佛对付他姚斌,并非完全出自吴良友本意,而是不得不执行的任务?
还有,吴良友对“老板”这个称呼的敏感和隐隐排斥……
“孙处长,”姚斌犹豫着说,“我也说不好。但感觉……吴良友有时候,不像是一切的主宰。他更像是个……大管家?或者,一个被套上了缰绳、不得不往前冲的马?他害怕的,可能不止是事情败露,还有……失去控制,或者被‘上面’抛弃?”
孙正平和廖启明对视一眼,神色更加凝重。
这与他们的某些推测吻合。
“如果我们假设,”孙正平缓缓道,“吴良友背后,还有一个或几个隐藏更深、能量更大的‘影子’。吴良友负责处理地方上的麻烦(比如余文国、王二雄),并利用职权为‘黑石’的活动提供掩护和便利(征地、用地)。‘金海湾’是联络点。张副厅长可能是这条线上的一环,提供更高层面的保护。而‘黑石’,则是负责具体实施盗窃和走私的境外黑手。这是一条完整的黑色产业链!”
安全屋内一片寂静。
这个推论勾勒出的画面,令人不寒而栗。
“所以,我们的行动必须分层次,打要害。”
孙正平的手指在白板上重点圈了几下,“第一,立刻控制吴良友、秦老二,突击审讯,力争撕开口子;第二,同步搜查老粮站,依据可能找到的‘旧地图’,直捣黄龙,人赃并获;第三,监控张副厅长及‘金海湾’,切断其与外界的联系和资金通道;第四,协调国安、海关,对‘黑石’可能的出境渠道布控,防止核心人物外逃。”
他看向姚斌和廖启明:“姚斌同志,你是关键证人,需要你立刻整理一份详细的书面证词,特别是关于余文国、王二雄的线索以及吴良友的所有异常之处。廖启明同志,你提供的‘金海湾’线索很有价值,但现在你处境也很危险,必须留在这里,配合后续行动。”
姚斌和廖启明同时点头。
就在这时,技术员那边传来一声低呼:“孙处!查到了!县档案馆尘封库里,有一份1972年老粮站及附属油库的‘特别改建备用图纸’,标注为‘三号方案’,单独存放,当年经手人签字是……余德海(余文国父亲的名字)!图纸上有几处用红笔做了非常隐秘的标记,其中一处通风管道旁,写了个‘钥’字,指向旁边一个标注为‘废弃蓄水池’的结构,但那个蓄水池在标准施工图上是不存在的!”
“找到了!”孙正平眼中精光暴射,“‘旧地图裂缝’!‘钥匙’!余文国的父亲可能参与了当年的建设或改建,留下了这条只有他儿子能看懂的线索!余文国根据这个,找到了他们藏匿罪证或进行非法活动的地点!”
他猛地转身,对着通讯器下令:“各小组注意!‘收网行动’提前!立刻执行A方案!目标:吴良友、秦老二、老粮站、‘金海湾’!行动!”
命令下达的瞬间,安全屋内气氛凝重到极点。
沈冰等人迅速检查装备。
姚斌知道,最后的总攻,开始了。
而他,在这间密室里,完成了从囚徒到证人的转变,也将亲眼见证这场惊心动魄的决战拉开序幕。
窗外,天色依然漆黑,但东方地平线下,似乎已隐隐透出一丝决绝的微光。
第410章 医院困兽
县医院VIp单人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
吴良友侧躺在病床上,左大腿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肋下也裹着固定带。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提醒着他三天前那个夜晚的惨烈。
三天前,夜,金海湾桑拿中心后院。
吴良友记得很清楚,那天他本该去省里开会,却临时被马锋一个加密短信叫到金海湾——“有急事,面谈”。
他心里不安。
马锋很少用“急事”这个词,一旦用了,就意味着有麻烦,而且是必须他亲自去擦屁股的麻烦。
他让司机把车停在两条街外,自己步行从后门进去。
秦老二已经在专属包厢里等着,茶几上摆着酒,但两人都没碰。
“吴局,出事了。”秦老二那张横肉脸上罕见地没了笑容,油光光的脑门上都是汗,“王二雄那小子……可能没死。”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叫可能没死?你不是说处理干净了吗?”
“是在江边动的手,绑了石头沉下去的。”
秦老二压低声音,眼神慌乱,“但我手下昨天在临县码头看到一个人,背影特别像他……虽然戴着帽子低着头,但走路的姿势……”
“像就像,你他妈不会确认吗?”
吴良友火了,但更多的是慌。
王二雄如果还活着,那余文国那条线就还没断干净。
“我派人去盯了,但跟丢了。”
秦老二抹了把汗,“而且最近老粮站那边也不太平,夜里有动静,像是有人摸进去过。看守的老疤说听到通风管道有响声,但没抓到人。”
吴良友感到后背发凉。
余文国、王二雄……这两个名字像幽灵一样缠着他。
还有那个姚斌,虽然被关进了精神病院,但孙正平那边一直没动静,这反而让他更不安。
他拿出那部专用手机,想给马锋打电话请示,但手机刚解锁,包厢门突然被撞开了!
不是服务员,是三个陌生男人,穿着黑色运动服,戴着口罩和棒球帽,手里拿着棍棒。
“你们干什么——”秦老二刚站起来,就被一棍砸在肩膀上,惨叫倒地。
吴良友反应快,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砸向最近一人,转身就往包厢里侧的暗门跑——那里通向一条内部员工通道,直通后院。
他听到身后秦老二的惨叫和打斗声,但顾不上了。
暗门需要指纹,他哆嗦着按上去,门开了。
冲进通道,身后脚步声追来。
通道狭窄,堆着杂物,他撞翻了几个箱子,跌跌撞撞跑到后院。
后院停着几辆车,但钥匙不在他身上。
他听到追兵逼近,心一横,翻过后院的铁栅栏——栅栏顶上都是尖刺,他翻过去时大腿被划开一道深口子,鲜血瞬间涌出。
“啊!”他痛得眼前发黑,但不敢停,落地后一瘸一拐往巷子深处跑。
巷子漆黑,堆满垃圾。
他听到后面有人翻过栅栏的声音,还有低喝:“别让他跑了!”
就在这时,前方巷口车灯大亮!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急刹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司机戴着墨镜,低声道:“吴局,上车!”
是马锋的人!吴良友如蒙大赦,拉开车门就要往里钻。
但就在他上半身钻进车里、腿还没收进去的瞬间——
“砰!”
一声闷响从后方传来。不是枪声,像是重物砸在肉体上的声音。
吴良友感到肋下一阵剧痛,仿佛被铁锤砸中。他回头,看到巷子阴影里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钢管,正冷冷看着他。
是秦老二的人?还是……孙正平的人?
他没看清对方面孔,因为司机已经猛踩油门,车子往前一窜。
吴良友的半截身子还在车外,被惯性狠狠甩了一下,肋下传来骨头错位的剧痛,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拖行了几米,司机才停车把他拽进车里。
“走!”司机冷喝,车子疯狂加速,消失在夜色中。
吴良友躺在后座,大腿和肋下的伤口血流如注,意识开始模糊。
他只记得司机在打电话:“……受伤了,不轻。处理干净现场。”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已经在县医院。
医生说他左大腿肌肉撕裂,肋骨骨裂两根,失血过多,再晚来半小时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公安局的人来做笔录,说是“遭遇不明身份人员袭击,已立案侦查”。
屁的立案侦查。
吴良友心里冷笑。
那晚的事,秦老二肯定已经擦干净屁股了。
至于袭击他的人是谁……他不敢细想。
可能是孙正平派的人,想抓他活口。
也可能是马锋……在灭口和救他之间选择了后者,但未必没有灭口的心思。
他成了一颗危险的棋子,双方都想控制,也都可能抛弃。
“良友,喝点水吧。”王菊花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她端着一杯温水,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很多次。
这个跟了他二十年的女人,只知道丈夫被人袭击受了重伤,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被袭击、被谁袭击。
她问过,吴良友只说“工作上的事,你别管”。
王菊花把吸管递到他嘴边。
吴良友喝了一口,温水划过干痛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些。
“菊花,”他声音嘶哑,“局里……有人来看过吗?”
“方局长和朱局长昨天来过,送了果篮。林主任今天早上也来了,说局里工作让你别担心,他们会处理好。”
王菊花小心地说,“刘组长也打了电话,说等你好了再来看你。”
方志高、朱鑫、林少虎、刘猛……这些下属,现在心里都在想什么?是真心盼他好,还是已经在琢磨他倒台后自己能不能往上爬?
吴良友心里明镜似的。
官场上,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他现在还没倒,但已经躺在病床上,和倒了也差不多。
“还有……”王菊花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有个姓孙的处长,也让人送了花篮。卡片上写着‘祝早日康复,工作需要你’。”
孙正平!
吴良友心脏猛地一缩。
他送花篮?什么意思?示威?还是暗示?
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
孙正平肯定在查他,说不定已经掌握了什么。
这次袭击,会不会就是孙正平在逼他,或者……在警告他?
手机在枕头下震动了一下。不是常用那部,是另一部老旧备用机。
吴良友忍着痛,慢慢挪动身体,在王菊花转身收拾东西时,摸出手机。
解锁。一条没有显示号码的短信:
「23.1015N,113.3240E,0745,雨燕」
坐标,时间,代号。
马锋的指令。
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密码之一。
坐标在珠江口外,靠近公海。
“0745”是明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
“雨燕”是行动代号,意味着一次极其隐秘、可能只有一次机会的“接触”或“撤离”尝试。
马锋没有放弃他!至少,还没有完全放弃!
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寒意和疑虑。
在这个节骨眼上,孙正平的人可能就在医院外面盯着,马锋却要冒险安排这样一次接触?目的是什么?确认他是否被捕或叛变?传递新的指令?还是……更可怕的“清理”?
他必须去吗?能去吗?他现在这个样子,连下床都困难,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严密监控下的医院,前往那个遥远的坐标点?
无数个问题在脑中炸开,每一个都关乎生死。
他死死盯着那串字符,仿佛要将它们刻进视网膜里,然后手指颤抖着,迅速将短信删除。
旧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冰冷的机身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异样的清醒。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敲响。
方志高和朱鑫一前一后走进来,手里提着果篮和营养品,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吴局!哎呀,您这……这可真是飞来横祸啊!”
方志高声音洪亮,仿佛要将病房里的阴郁气氛驱散,“秦老二那个王八蛋,简直是无法无天!您放心,公安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一定严惩不贷!”
朱鑫则把东西放下,叹了口气:“吴局,您安心养伤,局里的工作有我们盯着,出不了乱子。就是……杨柳镇那边补偿款的尾款,还有高速连接线项目的用地指标,省厅催得急,您看……”
吴良友心中冷笑。
看看,这就是他“忠心”的下属。
他还没死呢,只是躺在病床上,试探、推诿、甚至隐隐的逼宫就来了。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咳得脸色泛红,伤口更是疼得眼前发黑。
“我还没死呢……”
他喘着粗气,声音虚弱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局里的事,志高你先牵头,重大事项……等我好些了再说。杨柳镇的款子……跟镇里再协调,无论如何不能引发群体事件。省厅的指标……”
他顿了顿,看向朱鑫:“你亲自跑一趟省厅,找马厅长和夏主任。该找谁找谁,该打点……按老规矩,务必要回来!”
他看似在安排工作,实则是在重申自己的权威,同时将难题踢回,并暗示了“老规矩”(也就是行贿)的解决方式。
这既符合他贪婪官僚的人设,也能暂时稳住局面。
方志高和朱鑫交换了一个眼神,连忙点头称是,又说了些“您好好休息”之类的场面话,便告辞离开。
病房里重新剩下吴良友和王菊花两人。
王菊花默默地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过来想给他擦擦脸和脖子上的冷汗。
吴良友这次没有拒绝,闭上眼,感受着温热的毛巾带来的短暂舒适。
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马锋的指令必须处理。
那个坐标和时间,像是一个散发着诱人香气又可能布满尖刺的陷阱。
他需要评估风险,制定计划。
首先要搞清楚的,是医院内外的监控情况。
孙正平的人有没有在医院布控?是明是暗?力度如何?
“菊花,”他忽然开口,声音缓和了一些,“我口渴,想喝点温水。”
王菊花连忙去倒水。
“你出去看看,门口有没有什么生面孔?或者……护士站那边,有没有新来的、不太像护士的人?”吴良友压低声音,补充道。
王菊花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和不安,但还是点点头,端着水杯出去了。
吴良友趁机,再次艰难地挪动身体,从枕头底下摸出另一件东西——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的透明贴片。
这是马锋很久以前给他的“小玩意”,据说是某种高敏度的振动感应器,可以贴在门框、窗沿等位置,一旦有人触碰或长时间停留,就会通过极其微弱的信号反馈到匹配的接收器上。
他挣扎着,将这片东西小心地贴在了病床内侧、靠近床头柜的金属栏杆底部,一个极其隐蔽、查房时护士也不会碰到的地方。
接着,他又从自己脱下来的、染血的西装内衬一个特制夹层里,抠出一个小巧的、类似SIm卡但更薄的金属片。
这是加密的物理密钥,配合特定程序,可以临时生成一个无法追踪的虚拟通讯通道,但只能用一次,且持续时间极短。
他将这两样东西藏好,刚刚做完这些,王菊花就回来了,脸色有些发白。
“门口……门口斜对面的休息椅上,坐着一个男人,在看报纸,但我出去和进来,他……他好像抬头看了我两次。”
王菊花的声音有些发颤,“护士站那边,倒是没见什么生人,就是……感觉今天走廊里特别安静,查房的护士也比平时少。”
吴良友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有监控,而且是外松内紧的风格。
孙正平的人就在外面,像耐心的蜘蛛,等待着他这个落网的飞虫做出任何可疑的举动。
他接过王菊花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温水划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但心底的寒意却更甚。
在如此严密的监控下,如何脱身去赴那个“雨燕”之约?
就算能侥幸溜出医院,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能支撑到那个坐标点吗?
就算到了,等待他的,又是什么?是生的希望,还是死的终结?是任务的延续,还是彻底的抛弃?
他放下水杯,重新躺下,闭上眼睛,仿佛疲惫至极。
但眼皮之下,眼球却在快速地转动,大脑的运算能力被提升到了极限,模拟着各种可能性,权衡着每一分风险与收益。
棋盘上,他这颗棋子,正陷入四面楚歌的绝地。
落子的人(马锋)给出了一个近乎自杀的突围指示。
而执棋的另一方(孙正平),则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能破局吗?
或者说,这盘棋,从一开始,他是不是就只是一枚注定要被牺牲的“弃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毒蛇般缠绕住他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比腿上的伤口更加难熬。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淡,黄昏将至。
漫长的、充满未知与杀机的夜晚,即将来临。
而对于吴良友来说,这个夜晚,将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抉择之夜。
他必须做出决定。
在伤痛、监控、忠诚与背叛、生存与毁灭之间,找到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平衡点。
然后,踏出那一步。
第411章 义无反顾
深夜十一点半,县医院住院部大楼的灯光次第熄灭,只剩下几扇窗户还固执地亮着,像是黑夜中不愿闭上的眼睛。
VIp病房里,吴良友睁着眼,毫无睡意。
腿上的剧痛并未因夜深而有丝毫减弱,反而在寂静的衬托下,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顽固地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像一尊僵硬的石雕,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那部老旧手机冰冷的触感,隔着薄薄的病号服,紧紧贴着他的腰部皮肤,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理智。
坐标,时间,代号。“雨燕”。
这三个词在他脑中疯狂旋转,交织成一幅幅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可能性图景。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一个哈姆雷特式的问题,但答案直接关乎生死,且没有犹豫的时间。
王菊花在陪护椅上蜷缩着,似乎睡着了,但眉头紧锁,呼吸并不安稳,显然睡得极浅。
这个跟了他二十年的女人,虽然软弱,但并不蠢。
她或许不清楚丈夫到底卷入了多深,但肯定察觉到了不寻常。
她今天的表现,那种小心翼翼的恐惧,已经说明了一切。
门口有监控,孙正平的人在外面守着。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连独立上厕所都需要搀扶,更别说悄无声息地离开这座防守严密的医院,长途跋涉去往那个沿海坐标点。
这简直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是——吴良友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马锋不会下达一个完全不可能的任务。
那家伙做事虽然狠,但从不做无谓的牺牲。
除非……这个任务的真正目的,并不是让他成功赴约,而是别的什么?
比如,测试他是否仍然“可用”或“忠诚”?
或者,这是一个诱饵,用来判断专案组是否已经彻底控制了他,甚至是通过他反向设伏?
又或者……马锋那边已经做好了某种接应的安排?
这个想法让吴良友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马锋曾经模糊提过的,“组织”在关键时刻会动用的“紧急通道”和“清洁资源”。
那些资源通常用于转移关键人物或证据,或者……清除暴露的威胁。
“清洁”……这个词让他不寒而栗。
他吴良友,现在是不是已经成了需要被“清洁”的“暴露威胁”?
冷汗再次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必须做出判断,必须行动。
凌晨零点十分。
吴良友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挪动身体,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和肌肉的颤抖。
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薄如蝉翼的振动感应贴片接收端——一个改装过的、外观与普通电子表无异的装置。
表盘是黑的,但当他用指甲在一个特定凹陷处按压三秒后,极细微的绿色光点开始以某种规律闪烁。
没有异常振动。
门口那个“看报纸”的男人,至少没有试图接近或触碰他预设的感应点。
但这不代表安全。
他又拿起那部备用手机,开机,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他调出一个极其简单、甚至有些原始的文本编辑器,输入一串复杂的、掺杂了数字、字母和符号的密码。
屏幕闪烁了几下,跳出一个完全不同的界面——黑色背景,只有几个简单的功能选项。
他选择了“加密信道生成”,然后将那枚物理密钥金属片,插入手机侧面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卡槽。
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开始出现一串串快速跳动的乱码,最后定格在一个不断倒计时的界面上:59:48… 59:47…
信道生成成功,持续时间一小时。
这是他与马锋之间最高级别的单向紧急通讯方式,只能发送一条极短的信息,且无法保证对方何时能收到,更不可能得到回复。
它最大的价值在于其理论上不可追踪的特性,但用过即废。
吴良友的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微微颤抖。
他要说什么?求救?报告现状?询问“雨燕”的具体安排?还是……发出警告或提出条件?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倒计时无情地减少。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权衡着每一个字的利弊。
最终,他咬了咬牙,输入了一行极其简短的信息:
「伤重,监控严。雨燕可否?急需指引或接应。山魈」
没有多余的话,直接点明困境,询问任务可行性,并暗示需要帮助。
同时,再次强调了自己的代号,以确认身份。
发送。
信息化作加密的数据流,通过那脆弱而短暂的信道,消失在了茫茫的网络海洋中,不知去向。
吴良友迅速拔出并销毁了物理密钥——那金属片表面有一层特殊涂层,遇空气迅速氧化变黑,无法再次使用。
他关闭手机,将它重新藏好。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大口喘着气,伤口传来更剧烈的抗议
他不知道这步棋走得对不对。这可能暴露他仍有秘密通讯能力,可能让马锋判断他处境过于危险而直接放弃,也可能……什么回应都不会有。
他只能等。
在疼痛和焦虑中,等待黎明,或者等待别的什么东西。
凌晨一点二十分。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值夜班的护士进来查房。
是个年轻小姑娘,戴着口罩,动作轻柔。
“吴局长,感觉怎么样?需要止痛药吗?”她低声问。
吴良友摇摇头,声音沙哑:“不用……还能忍。”
护士检查了监护仪数据,又看了看输液管,一切都正常。
她正要离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
“对了,这是晚上药房送来的,说是您明天早上要用的新敷料,让先放这儿。”她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您家属明天醒了记得提醒她,早上换药时用这个。”
吴良友眯起眼睛。
明天早上要用的敷料,为什么半夜送来?而且……医院什么时候这么贴心了?
护士离开后,病房重新陷入昏暗。
吴良友盯着床头柜上那个小小的塑料袋,心跳开始加速。
他等了几分钟,确认走廊外没有动静后,忍着剧痛,伸长手臂够到了塑料袋。
打开。
里面确实是几片无菌敷料,包装完好。
但当他拿起一片对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看时,发现敷料背面——贴着皮肤的那一面——似乎有个极小的、不明显的凸起。
他小心地撕开包装,用指甲轻轻刮开敷料背面的薄膜。
一个米粒大小的黑色电子元件,嵌在敷料的夹层里!
这绝不是医疗用品!
吴良友的心脏狂跳起来。
这是追踪器?还是监听设备?是谁放的?马锋的人?还是孙正平的人?
如果是马锋的人,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传递?如果是孙正平……他们不是已经在外面布控了吗,何必多此一举?
他把黑色元件抠出来,放在手心仔细观察。
它非常薄,边缘有金属触点,看起来像是某种微型信号发射器或传感器。
忽然,元件边缘的一个极小的红色LEd灯闪烁了一下。
只一下,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但吴良友看见了。
这是在确认接收?还是在激活?
他把元件重新塞回敷料夹层,将敷料放回塑料袋,摆回床头柜原位。
不管这是谁的手段,他现在都不能轻举妄动。他需要更多信息。
凌晨两点。
王菊花在陪护椅上翻了个身,似乎睡得不舒服,嘴里嘟囔着什么。
吴良友看着她憔悴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跟了他二十年,没享过什么福,现在却要跟着他担惊受怕……
不,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他重新集中精神。
马锋的指令是“雨燕”,时间是明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
地点是珠江口外的坐标。
他现在被困在医院,寸步难行。
除非……“雨燕”指的并不是他亲自前往。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迷雾。
有没有可能,“雨燕”是一次空中行动?无人机?直升机?
如果是这样,他需要做的就不是离开医院,而是为“雨燕”提供一个精确的定位和接应点!
医院楼顶?病房窗户?
他看向窗外。他住在七楼,窗外是医院后院,再往外是街道。
如果无人机要接近,需要避开监控和可能的防空识别……
等等。
吴良友忽然想起马锋很久以前说过的一句话:“‘雨燕’最擅长在风暴中穿梭,无声无息。”
当时他以为只是比喻。现在想来,会不会是某种暗示?
“风暴”……医院里的“风暴”?
他需要制造一场混乱,一场足以掩盖“雨燕”行动的混乱。
凌晨三点。
吴良友开始制定计划。
第一步,他需要确认那包敷料里的元件到底是什么。如果是马锋给的,那么它很可能是一个定位信标,甚至可能是远程激活的某种装置。
第二步,他需要在明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之前,制造一个合理的、让医护人员接近他的机会。换药时间通常在早上八点,太晚了。他需要提前。
第三步,他需要一个借口,让王菊花暂时离开病房。有些事情,不能让她看见。
第四步……他需要赌一把。赌马锋还没有放弃他,赌“雨燕”真的会来,赌自己能从这场风暴中活下来。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从枕头下摸出另一件东西——一支看起来普通的圆珠笔。但笔帽拧开后,里面藏着一个微型刀片。
这是马锋很久以前给他的“防身工具”,他从来没想过会用上。
现在,它可能是他最后的武器。
他用刀片在左手手背的输液敷贴边缘,轻轻划开一个小口。
很小,不会让敷贴脱落,但足以让里面的追踪器(如果孙正平真的放了的话)信号受到干扰。
做完这个,他把刀片藏回笔里,笔塞回枕头下。
然后,他开始了等待。
窗外,天色从浓黑渐渐转为深蓝。
城市还在沉睡,但某些角落,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吴良友不知道的是,几乎就在他发送加密信息的同时,安全屋里的孙正平已经收到了技术部门的报告:
“捕捉到一组极短暂的异常加密信号,发射源疑似县医院区域,信号特征与之前监控到的‘黑石’组织通讯模式有60%相似度。无法破译内容,但信号指向境外服务器跳转。”
孙正平站在屏幕前,看着地图上闪烁的红点,眼神冰冷。
“吴良友果然还有后手。”他低声说,“通知医院监控组,提高警戒级别。我要知道他病房里发生的每一秒变化。”
“另外,”他补充道,“‘雨燕’坐标附近的海域监控加强。我怀疑,明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会有事情发生。”
“是!”
安全屋里,气氛凝重。
而病房里的吴良友,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距离“雨燕”还有不到五小时。
他必须撑下去。
为了活命,也为了……他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也许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颗可以被随意丢弃的棋子。
窗外的天空,星星渐渐隐去。
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但黎明到来之前,往往是最危险的时刻。
吴良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他需要保存体力,应对明天可能发生的一。
王菊花又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说了句梦话:“良友……回家……”
吴良友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家?
他还有家吗?
也许过了明天,一切都会有个答案。
要么生,要么死。
要么自由,要么牢笼。
他深吸一口气,疼痛让他清醒。
游戏还没结束。
他,吴良友,还要继续玩下去。
第412章 魅影探病
凌晨三点四十分。
县医院VIp病房的寂静,被一阵突然爆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破。
吴良友蜷缩在床上,身体因为剧烈的咳嗽而痉挛,蜡黄的脸涨成了不正常的紫红色,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这咳嗽一半是真,一半是演。
真的部分来自于伤口的牵拉和可能是药物副作用的刺激,演的部分则是他精心计算过的——他需要混乱,需要将门外那些“看报纸”的注意力暂时引开,哪怕只有几分钟。
王菊花猛地从陪护椅上惊醒,脸上还带着睡痕和惊惶。
她扑到床边,手足无措:“良友!良友你怎么了?!医生!医生!”
走廊里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病房门被推开,一名值夜班的年轻医生和两名护士冲了进来。
医生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脸上写满职业性的紧张。
“怎么回事?”医生快速检查了一下吴良友的状况,眉头紧皱,“呼吸急促,心率过快——132!可能是剧烈咳嗽牵动了伤口,引起疼痛性休克前兆,或者有肺部感染加剧的迹象。”
他转头对护士下令:“准备吸氧,上心电监护,抽血急查感染指标!快!”
护士们迅速行动,病房里响起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监护仪重新连接时发出的提示音。
氧气面罩扣在了吴良友口鼻处,冰凉的湿化氧气涌入肺部,稍微缓解了那令人窒息的灼烧感。
吴良友依旧闭着眼,身体时不时因咳嗽的余波而轻颤,额头上满是冷汗。
他透过半闭的眼睑缝隙,冰冷地观察着。
医生很年轻,动作略显紧张,但处理还算规范。
两名护士,一个年纪稍长,手法熟练,另一个看起来是新人,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紧张和好奇。
他们是真的医护人员。
但他要的不是医护。
抽血完成后,年轻医生对王菊花说:“家属别太担心,我们先处理,密切观察。如果情况不稳定,可能需要连夜做一次肺部ct平扫,排除一下其他问题。”
王菊花连连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声音哽咽:“医生,拜托你们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在药物和氧气的作用下,吴良友的呼吸和心率逐渐趋于平稳,咳嗽也平息下来,只剩下虚弱的喘息。
他疲惫地睁开眼,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水……”
王菊花连忙要倒水,却被年长的护士拦住:“他现在最好先别喝水,容易呛咳。用棉签沾点水润润嘴唇吧。”
王菊花照做了。
吴良友配合地微微张嘴,感受着棉签上微凉的水分。
他的目光,看似涣散地扫过病房的角落、天花板,最后落在重新连接好的心电监护仪屏幕上。
绿色的波形规律地跳动着,数字显示着他的生命体征——心率108,血氧98%,血压140/90。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常”。
但吴良友注意到,这次重新连接后,监护仪侧面一个平时不常亮起的、代表远程数据传输的指示灯,闪烁着极其微弱的绿色光点。
很隐秘,若不是他此刻的角度和刻意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专案组果然已经渗透进来了。
他们不仅在门外布控,连他病房里的医疗设备都动了手脚,进行实时生理监控。
这比他预想的还要严密。
孙正平对他的重视(或者说怀疑)程度,超乎想象。
这让他心中那点利用医疗检查外出活动的侥幸心理,瞬间破灭。
任何脱离这个病房的企图,都会在对方的严密监视之下。
“雨燕”……七点四十五分,珠江口外坐标。
现在已经是凌晨四点。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而他被困在这张病床上,如同砧板上的鱼肉。
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他的心脏。
难道马锋的指令,真的只是一个测试,或者一个残忍的玩笑?
又或者,马锋那边,正在执行某种不需要他亲自到场,但以他为坐标或诱饵的b计划?
b计划……这个词让他打了个寒颤。
如果他是诱饵,那目的是什么?吸引专案组的注意力?掩护真正的“雨燕”(可能是更关键的人物或证据)转移?还是……将专案组的力量引导向某个错误的方向,甚至陷阱?
无数的可能性在他脑中冲撞,每一种都指向更深的黑暗和不确定性。
他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巨大漩涡的中心,四周都是湍急的暗流和隐藏的礁石,而唯一的救命绳索(马锋),却可能正在将绳索的另一端系在他的脖子上。
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坐以待毙。
他再次闭上眼,看似休息,大脑却在疯狂运转。
既然无法离开病房,无法亲自赴约,那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向马锋传递更精确的信息,并为自己争取可能的“后手”。
如何传递?那唯一的一次性加密信道已经用过了。
他还有别的办法吗?
他想起了贴在床栏下的振动感应贴片。
那东西只能被动接收门口区域的异常振动,无法主动发送信息。
等等……或许,可以换个思路。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马锋在对他进行基础培训时,提到过一种极端情况下的“非接触信息标记”方法。
不需要电子设备,不需要直接接触,甚至不需要对方事先知晓具体位置,只需要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做出某种符合预设模式的“异常行为”或留下某种“自然痕迹”,就会被己方高空或远程监控设备捕捉并识别,作为一种最低限度、但可能有效的信号。
这种方法原始、低效、且解读依赖复杂的算法和运气,通常只用于完全失联、濒临绝境的最后呼救或位置标识。
他现在,算不算濒临绝境?
他需要在医院范围内,在“雨燕”约定时间(0745)之前或之后,制造一个能被特定方式识别到的“标记”。
标记需要包含什么信息?至少应该包含他的状态(被困、监控严密)和位置(精确到病房窗口)。
他住的病房在住院部大楼的七楼东侧,窗户朝向东南。
窗外没有阳台,只有光秃秃的墙壁和空调外机架。
他能利用什么?灯光?物体摆放?动作?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黑暗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凌晨五点了。
距离“雨燕”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
吴良友再次“艰难”地睁开眼,声音虚弱地对王菊花说:“菊花……窗……窗户有点闷,能不能……拉开一点窗帘,透透气?不要全拉开……”
王菊花看向护士。
年长的护士检查了一下监护仪数据,又看了看外面依旧漆黑的天色,点了点头:“拉开一条缝吧,别让风直接吹到病人。”
王菊花走到窗边,将厚重的防紫外线窗帘拉开了一道约十公分的缝隙。
清冷的、带着城市尘埃气息的夜风,顺着缝隙钻了进来,微微吹动了病房内的空气。
透过那道缝隙,可以看到外面依旧浓重的夜色,以及远处零星几点未熄的灯火。
吴良友的目光,似乎无意识地投向那道缝隙。
他的病房窗户,是普通的推拉窗,内侧有防盗纱窗。窗台上,空空如也。
王菊花带来的那盆据说能净化空气的绿萝,放在靠门那边的墙角。
“菊花……那盆绿萝……能放窗台上吗?看着……有点生气。”他断断续续地说。
王菊花有些疑惑,但还是照做了,将绿萝搬到了窗台内侧,紧贴着玻璃。
吴良友似乎满意了,重新闭上眼睛。
绿萝……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相对自然且可能产生变化的“标记物”。
一盆绿植出现在病房窗台,不算太奇怪。
但如果是特定的摆放位置、角度,甚至是叶片的状态呢?如果马锋那边预设的识别模式中,包含了“东南向七楼窗台出现新增绿色盆栽,并于约定时间前后呈现某种非自然状态”这一条呢?
这希望渺茫得如同大海捞针。
但他别无选择。
他需要等待一个机会,一个所有人(包括监控者)注意力稍微分散的机会,去稍微“调整”一下那盆绿萝。
也许是在下一次查房,也许是在送早餐时,也许……就在接下来的某个时刻。
就在他暗自盘算时,病房门又被轻轻敲响。
之前那名年轻医生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眼镜、气质沉稳的中年医生。
这医生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鬓角有些灰白,但身姿挺拔,走路无声。
“吴局长,这位是我们医院内科的刘主任,经验丰富。”
年轻医生介绍道,“您刚才的情况不太稳定,刘主任不放心,特意过来看看。”
刘主任走上前,先看了看监护仪数据,又拿起听诊器,示意吴良友放松。
他的动作熟练而轻柔,听诊了吴良友的心肺,又轻轻按压检查了腹部的几个点位,避开伤口区域。
“伤口疼痛刺激,加上可能有些轻微坠积性肺炎,问题不大,但需要密切观察,加强抗感染和镇痛。”刘主任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专业感,“好好休息,尽量保持情绪平稳。”
吴良友微微点头,表示感谢。
在刘主任靠近他,俯身检查时,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吴良友忽然闻到,刘主任白大褂上,除了消毒水味,还有一种极其淡的、类似于某种高档男士须后水的清冽木质香。
这种味道,出现在一个深夜紧急出诊的医院主任身上,似乎有些……突兀。
而且,刘主任按压他腹部时,手指的力道和位置,似乎并不仅仅是在检查。
在触碰到他右下腹(远离伤口)某个点时,刘主任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按压了三下——
两轻一重。
吴良友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这是他和马锋之间,用于极端近距离、无法言语交流时,确认身份的暗号之一!非常古老,非常简单,但知道的人极少。
马锋的人!竟然已经渗透到了医院内部?还伪装成了医生?这个“刘主任”是来接应他的?还是来传递指令的?
刘主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自然地收回手,直起身,对年轻医生和王菊花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离开了病房,白大褂的下摆划过一个干练的弧度。
门轻轻关上。
吴良友躺在那里,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火苗,猛地窜起,但旋即又被更深的疑虑扑打。
这个“刘主任”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方式也太过大胆。
是真的救援,还是另一个更精巧的陷阱?专案组是否已经察觉?这个暗号,会不会是对方故意套取他反应的试探?
他感觉自己正走在一条布满荆棘的独木桥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而桥的两端,都笼罩在浓雾之中,看不清是通往生路,还是死地。
“雨燕”的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
而病房内外的博弈,已经进入了最微妙、也最凶险的阶段。
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心跳的波动,都可能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
窗缝外的天色,似乎又亮了一点点。
遥远的天际,泛起了极其微弱的青灰色。
长夜将尽,但黎明前的寒冷,依旧刺骨。
吴良友的手指,在被子下悄悄握紧。
他需要做出决定。
是相信这个突然出现的“刘主任”,还是继续等待那个虚无缥缈的“雨燕”?
或者……两者都不可信?
他闭上眼睛,脑中闪过马锋那张总是带着微笑、却永远看不透的脸。
“良友啊,”马锋曾经拍着他的肩膀说,“这个世界,能相信的只有自己。其他人……都是工具,或者障碍。”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上位者的傲慢。
现在,他好像懂了。
工具可以丢弃,障碍需要清除。
而他吴良友,现在是工具,还是障碍?
答案,也许很快就会揭晓。
他深吸一口气,疼痛让他清醒。
游戏还在继续。
而他,必须玩下去。
直到最后一刻。
第413章 绝地密码
“刘主任”离开后,病房里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但空气却仿佛被投入了看不见的催化剂,充满了无形的张力。
吴良友闭着眼,胸腔里的心脏却擂鼓般狂跳,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伤口,带来真实的、尖锐的疼痛——但这疼痛此刻反而成了他保持清醒的锚点。
暗号是真的。
那两轻一重的按压,指法和节奏与他记忆中分毫不差。
这不是能轻易模仿或试探出来的东西,因为它关联着一段只有他和马锋知晓的、极其私密的往事——
那是十年前的一个雨夜。
当时马锋是省国土厅地籍处副处长,在梓灵县指导土地详查时与财务股股长吴良友认识了。
因为是省厅专家,老局长安排吴良友负责接待。
一天两人在一家小酒馆喝多了,出来时遇到三个地痞勒索。
马锋当时喝了太多,站都站不稳,吴良友本想拉着他就跑,结果马锋却突然压低声音说:“我数三下,你往左边那人脸上撒把烟灰,然后我们往右跑。”
吴良友当时脑子一热,拿起桌上的烟灰缸就扬了出去。
趁着对方捂眼的工夫,两人跌跌撞撞跑进巷子,躲在一堆废纸箱后面。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马锋突然按住他的肩膀,在他手臂上轻轻按了两下,稍作停顿,又重重按了一下。
“别出声。”马锋用气声说。
那是吴良友第一次感受到那种在绝境中被引导、被保护的感觉。
后来这成了他们之间最高级别的身份确认方式之一,从未启用过。
直到刚才。
马锋动用了这个暗号。
这意味着两点:第一,情况危急到了必须用这种方式确认接应者身份的地步;第二,接应者(“刘主任”)是马锋绝对信任的核心人员,知道这个暗号。
希望的火苗再次燃起,比之前更加炽烈。
但随之而来的疑虑也更深:这个“刘主任”是如何渗透进来的?专案组对医院的监控严密到连生理数据都不放过,一个陌生的“主任”深夜前来会诊,难道不会引起怀疑?
除非……这个“刘主任”在医院系统内的身份是真实、或者至少短时间内查不出破绽的。
而且,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接触?仅仅是确认他还活着、意识清醒?还是为了传递更具体的指令?
刚才的接触太过短暂和公开,除了暗号,没有其他信息交流。
吴良友的脑子飞快地转动。
他需要解读“刘主任”每一个动作可能隐含的信息。
深夜出现——说明行动紧迫,可能就在今夜或凌晨。
主任身份——意味着他在医院内有一定行动权限,甚至可能掌握部分内部通道或排班信息。
离开时,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一支笔,很普通的黑色钢笔,但笔夹的位置似乎有点歪……
不,不能过度解读。或许那只是无意。
他必须假设,“刘主任”的出现,是“雨燕”行动的一部分。
马锋没有抛弃他,并且已经启动了某种营救或接应程序。
但程序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他需要做什么配合?
他现在无法主动联系任何人。
唯一的希望,就是“刘主任”会再次找机会与他接触,或者通过某种他尚未察觉的方式,传递进一步指令。
时间,依然是最大的敌人。
距离“雨燕”约定的时间(0745)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台上那盆绿萝。
在走廊透入的微光和窗外城市夜光的映照下,绿萝的叶片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绿色,轮廓模糊。
他刚才想用绿萝做标记的计划,现在看来似乎有些多余和冒险了。
既然马锋的人已经直接接触,并且确认了身份,他更应该做的是保存体力,等待指令,而不是画蛇添足地制造可能引起专案组注意的“异常”。
但真的应该完全被动等待吗?
万一“刘主任”的接触已经被专案组察觉,此刻对方正在张网以待呢?
万一这是马锋在测试他,看他是否能在严密监控下展现出“求生”和“配合”的主动性呢?
两难。
每一步都可能是生路,也可能是死局。
就在他内心激烈交锋时,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两名护士,推着一个小小的治疗车。
年长的护士对王菊花说:“家属,病人需要输一组加强抗感染的药,时间比较长,你可以去休息室躺一会儿,或者吃点东西。”
王菊花看了看吴良友,吴良友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起身拿起自己的包,轻轻走了出去——她知道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可能打扰治疗。
两名护士开始熟练地配药、消毒、准备输液。
吴良友配合地伸出手臂。
冰凉的酒精棉擦过皮肤,接着是针尖刺入的细微刺痛。
他依旧闭着眼,但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
他感觉,负责扎针的,是那个年轻的小护士。
她的动作有些生涩,找血管花了一点时间,吴良友能感觉到针尖在皮下轻微地试探调整。
年长的护士在旁边轻声指导:“角度再平一点,对,慢点推……”
输液针终于固定好,调节器调整好滴速。
小护士似乎松了口气。
“好了,这组药大概要四个小时。我们定时会来查看。”年长护士说着,推着治疗车,和小护士一起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吴良友一个人,还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嗒、嗒”声,以及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就在门关上的瞬间,吴良友猛地睁开了眼睛,眼神锐利如刀,哪里还有半点虚弱和困倦。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自己正在输液的左手手背。
针头扎入的位置,覆盖着一小块正方形的无菌敷贴。
这是最普通的那种,白色半透明,边缘有胶。
但他敏锐地注意到,这块敷贴的边缘,似乎比平常使用的要稍微厚那么一点点,而且颜色也略显灰暗,不像全新的那样洁白。
他伸出还能活动的右手,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用指尖轻轻触碰那块敷贴的边缘。
触感……有些微妙的不同。
下面似乎不仅仅是纱布和胶布。
他的心跳再次加速。难道……
他屏住呼吸,用指甲极其轻微地抠起敷贴的一个角。
胶布的黏性似乎没那么强,很容易就被掀开了一小部分。
敷贴下面,除了覆盖针眼的棉片,在棉片边缘、紧贴着他皮肤的位置,竟然嵌着一片薄得几乎透明、大小只有半颗米粒的……黑色物质。
这不是医疗用品!
吴良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这是什么——微型信号发射器,或者定位器!而且是最新式的,可能兼具生理信号监控功能的那种!
是谁放的?刚才那个小护士?还是年长的护士?或者,是更早之前,在他昏迷或意识不清的时候就已经被放置了?
专案组!一定是孙正平的人!他们不仅监控病房设备,甚至在他身上也放置了追踪器!
这意味着,就算他能奇迹般地离开病房,只要这片东西还在他身上,他的一举一动、甚至精确位置,都会暴露在对方的监控之下!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孙正平的网,比他想象的还要细密、还要无所不在!
他之前还幻想过利用医疗检查外出的可能性,现在看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只要这片东西在,他就如同黑夜里的萤火虫,无所遁形。
必须弄掉它!立刻!
但他现在一只手在输液,行动极其不便。
而且,撕掉敷贴、取下异物,必然会引起监控他生理数据(可能也包括这片东西本身反馈的信号)的专案组人员警觉。
他们会立刻意识到他发现了追踪器,并且试图反抗。
怎么办?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盆绿萝上,然后又快速扫过病房的各个角落。
洗手间?那里或许没有直接的视频监控,但生理数据监控可能依然有效,而且他独自进入洗手间过久也会引起怀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炭火上煎熬。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左臂输液针扎入的位置,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绝对异常的麻痒感,像是有什么微小的电流或振动透过针头传了过来。
非常微弱,若非他此刻精神高度集中,几乎无法察觉。
这不是正常的输液感觉!
他猛地看向输液管和调节器。
输液瓶里的液体透明澄清,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但那阵麻痒感持续了大约两三秒,然后消失了。
是错觉?还是……
一个更加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如果……如果那个“刘主任”不只是来确认身份呢?如果他留下的“指令”,就藏在这看似寻常的医疗程序里呢?
那个小护士扎针时的生涩,是不是故意的?
为了创造一个看似合理的机会,接触他的手背?那片微型追踪器,究竟是专案组放的,还是……“刘主任”的人放的?
如果是后者,目的是什么?掩护?还是某种他尚未理解的通讯方式?
还有刚才那阵麻痒感……会不会是某种通过输液系统传递的、极其原始的编码信号?
吴良友感到自己的脑子快要炸开了。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他身边的每一个人——医生、护士、甚至可能包括他的妻子王菊花——似乎都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分不清是敌是友,是监视者还是营救者。
他感觉自己就像落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多层嵌套的谜局之中。
孙正平在监控他,马锋在试图联系他,而这两股力量可能已经在医院这个小小的战场上,展开了他看不见的交锋。
而他,既是棋子,又是棋盘本身。
他重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现在需要做一个决定:如何处理手背上那个疑似追踪器的东西。
撕掉,风险极大,可能立刻招致专案组的强力干预。
不撕,他的一切行动都在对方掌握中,“雨燕”行动几乎不可能成功。
或许……可以折中。
他再次用右手手指,轻轻抚过那块敷贴。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细致。
他发现,那片微型黑色物质,似乎只是简单地嵌在敷贴的夹层里,并没有用强力胶直接粘在他的皮肤上。
如果他小心操作,或许可以只将异物从敷贴下移开,而不完全撕掉敷贴。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
指尖施加极其轻微和稳定的压力,在敷贴下来回、缓慢地移动那片异物。
他能感觉到异物在棉片和皮肤之间极其艰难地挪动,每一次移动都可能触发警报。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
他全神贯注,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左手手背那方寸之间。
一毫米,两毫米……
异物被一点一点地,从原本覆盖在静脉上方、可能用于监控血流或位置的中心点,挪到了旁边一块无关紧要的、皮下脂肪稍多的区域。
就在他认为快要成功,准备一鼓作气将它挪到敷贴边缘然后弹掉时——
病房门“咔哒”一声,又被打开了。
吴良友的心脏几乎停跳,右手瞬间僵住,覆盖在左手手背上,假装在无意识地摩擦。
他保持着闭眼的姿势,但全身肌肉紧绷。
进来的是王菊花。
她手里拿着一个便利店的口袋,里面似乎装着面包和牛奶。
她看到吴良友“睡着”了,便轻手轻脚地将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又看了看输液瓶和监护仪,然后坐回了陪护椅,默默地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担忧、恐惧、茫然,还有一种吴良友读不懂的悲伤。
吴良友暗暗松了口气,但不敢再继续动作。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过了好一会儿,才装作被惊动般缓缓睁开眼,看了一眼王菊花,又疲惫地闭上。
异物还没有被彻底移除,但已经被移动了位置。
他不知道这样是否能部分干扰追踪或监控信号,但这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极限。
窗外的天色,渐渐变成了深蓝色,星斗开始隐去。
遥远的城市边缘,天际线泛起了一抹极其暗淡的鱼肚白。
凌晨五点三十分。
距离“雨燕”,还有两个小时十五分钟。
病房内,吴良友维持着脆弱的平静,与手背上那片冰冷的异物,以及无处不在的监控,进行着无声的对峙。
他忽然想起马锋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最危险的时刻,不是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而是你不知道刀从哪里来、什么时候落下的时候。”
现在,他深刻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刀已经悬在头顶。
而他,甚至不知道握刀的人是谁。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右手手心里多了样东西——硬硬的,小小的,像是……一颗小石子?
他什么时候握住的?
不对。
吴良友猛地意识到,这颗石子不是他自己拿的。
是在刚才王菊花靠近床头柜时,她似乎无意中碰了他的手一下……
是她放的?
他心脏狂跳,但面上不动声色,右手慢慢缩回被子里。
在被子的遮掩下,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感受那颗石子。
石子表面粗糙,大约黄豆大小。
但有一面相对平滑,上面似乎刻了什么东西——非常浅的凹痕。
他借着被子形成的狭小黑暗空间,将石子凑到眼前。
光线极其昏暗,他只能隐约感觉到,平滑面上刻着一个极其简略的图案:像是一只鸟的轮廓,鸟喙指向某个方向。鸟的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像是罗马数字“II”的刻痕。
雨燕!
鸟的图案代表雨燕!“II”是代表时间?第二阶段?还是别的什么?鸟喙指向的方向……
他回忆石子原本在他手心里的朝向。
如果按照他现在躺在床上的方位,鸟喙刻痕指向的似乎是……西北偏北的方向?
这信息太隐晦了!是让他向西北偏北方向移动?还是指示接应点在那个方向?或者,只是暗示行动的“第二阶段”?
王菊花……她怎么会知道这些?她只是个普通的家庭主妇,连“雨燕”是什么都不知道才对。
除非……
吴良友感到一阵眩晕。
除非王菊花也是马锋的人?或者,她被马锋的人接触过,被利用了?
不,不可能。
他跟王菊花生活了二十年,她几斤几两他太清楚了。
这女人胆小,没什么主见,最大的愿望就是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不可能参与这种事。
那就是有人趁她不注意,把石子塞进了她买的东西里,然后她无意中带进来了?
还是说……这石子根本就是专案组放的,是另一个陷阱?
吴良友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每一件东西、每一个人、每一个信号,都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
他就像在雷区里跳舞,一步踏错,就是粉身碎骨。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将石子含进口中,压在舌下。
冰凉坚硬的触感提醒着他现实的冷酷。
他不能将石子留在病房里,那会成为证据。
吞下去?万一这是毒药呢?含在嘴里,至少还能吐出来。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
清晨六点整。
距离“雨燕”,还有一小时四十五分钟。
吴良友含着石子,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被动接收了暗号,处理了追踪器(尽管不彻底),拿到了刻有密码的石子。
剩下的,只有等待。
等待那个“刘主任”或者别的什么人,按照鸟喙指示的方向和时间,采取行动。
而他,必须在这最后的一个多小时里,保持最低限度的体力,并准备好应对任何可能的突发状况——
无论是营救,还是突击。
甚至是……来自任何一方的致命攻击。
病房内,监护仪的“滴滴”声,输液管的“嗒嗒”声,和王菊花压抑的抽泣声,交织成一首绝望的协奏曲。
病房外,晨光与暗影交替,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而振翅欲飞的“雨燕”,是否真的能冲破这重重罗网,还是终将折翼于此?
答案,即将在晨曦中揭晓。
第414章 天罗地网
清晨五点四十五分。
梓灵县城郊,那座外表废弃、内里却戒备森严的审查点安全屋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孙正平站在主屏幕墙前,像一尊冰冷的石像,只有镜片后锐利的目光在快速扫视着不断刷新的数据流和监控画面。
屏幕上分割显示着十几个实时画面:县医院各个出入口、住院部走廊、甚至包括吴良友病房外那个“看报纸”的便衣队员的第一人称视角。
沈冰刚刚结束了与各外围监控小组的加密通讯,转过身,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沉。
“孙处,医院外围第二道封锁线已经部署完毕。”
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职业性的冷静,“交叉监控覆盖所有出入口、通风管道、地下车库以及相邻建筑的制高点。水、电、通讯备用线路已安排人员秘密看守。院内,我们的技术小组已通过医院内部系统,将吴良友病房相邻的三个房间临时调整为‘设备检修’状态,实际由我们的人接管,形成内层包围圈。”
她顿了一下,调出一张三维建筑结构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点和绿线:
“根据对医院建筑图纸的分析和实地勘测,吴良友所在的七楼东侧VIp病房区,共有四条可能的快速撤离路径:一是通过病房窗户——但窗外无阳台,直接跳楼等于自杀;二是通过病房门进入主走廊,然后选择电梯、消防楼梯或医护人员内部通道;三是通过病房内卫生间的通风管道——直径太小,成年人无法通过;四是通过天花板夹层——老旧建筑,夹层空间可能存在,但移动困难且易暴露。”
“我们对这四条路径都做了针对性布防。”
沈冰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走廊两端、电梯间、楼梯口均有伪装成保洁或病患家属的队员24小时值守。病房门外的振动感应器和隐蔽摄像头实时回传画面。天花板和通风管道内安装了微型动态传感器。”
她抬起头,看向孙正平:“理论上,除非他能隐身或者变成一只苍蝇,否则绝不可能在不惊动我们的情况下离开那个房间。”
孙正平微微颔首,但眉头并未舒展:“监控他的生理数据和那个追踪器信号呢?”
技术员小陈立刻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生理数据监控端运行正常,吴良友的心率、血压、血氧等数据基本平稳,偶有因疼痛引起的轻微波动,都在合理范围内。但是——”
他切换了一个监控界面,上面显示着一段波形图和地图坐标:
“我们放置在他手背敷贴下的微型追踪兼生理遥测器,信号在约二十三分钟前,发生了大约持续十五秒的异常波动。信号强度减弱了约百分之三十,定位精度也出现了轻微漂移,随后稳定在一个新的、偏离原位置约一点五厘米的点上。”
“一点五厘米?”孙正平目光一凝,“是自然移动,还是人为干扰?”
“很难确定。”
小陈调出数据细节,放大了时间轴,“波动模式不像是剧烈运动或撕扯造成的突然中断,更像是……缓慢的、有控制的位移。之后信号稳定,没有进一步异常。我们已经调取了该时间点前后病房内的音频监控——通过伪装在呼叫铃内的拾音器——没有听到明显的撕扯胶布或异常响动。视频监控(门外)显示,只有他妻子王菊花短暂进出过一次,以及两名护士进行常规输液操作。”
孙正平沉默了几秒,手指轻轻敲击着控制台边缘。
“吴良友不是普通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他有极强的反侦查意识和忍耐力。一点五厘米的位移,很可能就是他发现追踪器后,进行的极限操作——在不完全撕毁敷贴、不引起我们警觉的前提下,尽可能干扰其定位精度。这说明,他醒了,并且很清醒,在试图反抗。”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吴良友的名字旁边写下:「清醒,警觉,试图脱困」。
“那个‘刘主任’,查清楚了吗?”孙正平问。
沈冰点头:“查了。县医院内科确实有一位姓刘的副主任医师,但年龄五十二岁,体型偏胖,戴金边眼镜,与昨晚出现的‘刘主任’外貌特征不符。昨晚值班表上也没有刘主任的排班。我们调取了医院内部昨晚的监控,发现‘刘主任’是从急诊科方向进入住院大楼的,避开了主要通道的摄像头,面部始终有意识地被口罩和压低的手术帽遮挡。他的白大褂编号对应的是一个正在休产假的住院医师。”
她调出几张监控截图,画面模糊,只能看到一个人影的轮廓:
“身份是伪造的,但伪造得很专业,对医院内部流程似乎也有一定了解。”
“专业渗透……”孙正平眼神更冷,“看来,不止我们在盯着吴良友。另一股力量,很可能就是那个所谓的‘上线’或‘黑石’的残余势力,也已经把手伸进了医院。他们的目的是什么?灭口?还是营救?”
他转向另一块屏幕,上面显示着从老粮站应急通道追踪到河道方向的小队传回的实时画面——夜视模式。
画面有些晃动,显示着小艇正在一条偏僻的河道支流中缓慢巡弋,探照灯扫过两岸茂密的芦苇丛和废弃的码头设施。
“河道搜索有发现吗?”孙正平问。
负责通讯的队员立刻回答:“c组‘水鬼’小队报告,在距离老粮站涵洞出口下游约三公里处,一个废弃的私人砂石场岸边,发现了新鲜的船只靠泊痕迹和车辙印。痕迹很新,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岸边草丛里还发现了几枚不同型号的烟蒂和一个被踩扁的矿泉水瓶,已取样。砂石场内有几间破败的工棚,其中一间有近期使用过的迹象,发现了一些压缩饼干包装袋和一张揉皱的、带有粤港地区标识的交通图。小队正在扩大搜索范围,并已通知沿河各乡镇派出所协查可疑船只和人员。”
“粤港地区……”孙正平沉吟,“‘雨燕’的坐标在珠江口外,‘黑石’的活动范围也涉及跨境……时间、地点、关联方,都对得上。看来,对方确实在策划一次通过水路的转移或接应行动。”
他走回主控台,看着屏幕上那个代表着吴良友病房的闪烁红点,以及周围密密麻麻的绿色防御标识,又看了看另一边河道搜索的实时画面,和那个遥远的、被标记出来的“雨燕”坐标。
一个清晰的战术图景在他脑中形成。
对方(马锋/黑石)试图利用水路,在约定时间(0745)和地点(珠江口外坐标),进行一次关键行动。
吴良友很可能是这个行动的关键一环,或者是需要被转移/清除的目标。
为此,对方甚至不惜冒险派人渗透医院进行接触。
而他的专案组,已经提前锁定了医院,布下了天罗地网,并且通过河道线索,开始反向追踪对方的撤离路线。
现在,主动权似乎在他手里。
他可以收紧医院的网,静观其变,等待对方进一步行动露出马脚,或者医院里的吴良友自己做出更明确的举动。
他也可以主动出击,利用河道发现的线索,提前在“雨燕”坐标或可能的撤离路线上设伏。
但孙正平心中依然有一丝疑虑。
这一切,会不会太“顺理成章”了?吴良友的“反抗”,河道痕迹的“发现”,甚至那个“刘主任”的“渗透”,会不会是对方故意放出的烟雾弹,目的就是为了将他孙正平和专案组的主力,牢牢吸引在梓灵县和医院这个“舞台”上?
而对方真正要上演的“大戏”,或许在别处?
“小陈,”孙正平突然开口,“对张副厅长、秦老二、赵鑫,以及老粮站、金海湾抓获的其他重点嫌疑人的审讯,有什么突破性进展吗?尤其是关于‘黑石’高层联络方式、备用安全屋、紧急预案方面的口供?”
小陈快速查阅记录,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张副厅长态度顽固,只承认收受过吴良友、赵鑫等人的‘人情往来’,对‘黑石’和走私一概否认,声称是工作失察。秦老二情绪不稳定,时而无赖叫嚣,时而沉默恐惧,暂时还未突破。赵鑫相对配合一些,交代了一些‘黑石’中层人员的联系方式——但估计已经废弃——和几个用于洗钱的空壳公司,但对于更高层的指挥者和核心的走私路线、出货方式,咬定不知情,说他只是负责‘仓储和本地协调’。其他人的口供比较零散,正在交叉比对。”
没有关于“雨燕”或类似紧急行动的直接口供。
这要么说明“雨燕”行动保密级别极高,要么说明它可能根本不存在于这些落网者的认知中,是更高层直接指挥的独立行动。
孙正平心中的疑虑加深。
他看了一眼时间:清晨六点整。距离“雨燕”时间还有一小时四十五分钟。
“命令。”
孙正平的声音打破了安全屋的沉寂,“第一,医院监控网保持最高警戒,但外松内紧,不要给对方察觉我们已经高度戒备。重点观察吴良友的一切细微举动,以及是否有新的、可疑人员试图接近病房。如果吴良友有异动,或对方有强行突袭迹象,允许现场指挥官视情况采取必要措施控制局面,首要保证我方人员安全,其次尽量活捉吴良友。”
“第二,河道搜索小队,继续沿河及向周边陆路扩散搜索,查找更多线索,但行动要隐蔽,避免打草惊蛇。同时,通知海事部门和沿海边防单位,加强对‘雨燕’坐标附近海域的雷达监控和巡逻密度,但不要靠近坐标点,远距离观察即可。”
“第三,”孙正平的目光变得深邃,“启动‘镜像’预案。”
沈冰抬起头,眼神专注。
“抽调一支精干机动小组,由沈冰你亲自带队,携带必要的装备,立刻出发。”
孙正平调出另一张地图,指向与珠江口方向截然相反的、位于梓灵县西北部山区的一个点,“目标不是‘雨燕’坐标,也不是医院。目标是这里——”
地图放大,显示出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标注着“三县交界林区(废弃)”。
“这里是三县交界的废弃林场,九十年代曾有过小规模非法采矿活动,后来被取缔,地形复杂,人迹罕至,但有几条年久失修的护林公路可以通行越野车辆,并且距离省际高速公路的某个隐蔽入口不到二十公里。”
孙正平解释道,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条虚线:“如果‘雨燕’是一个幌子,如果对方的真正目的是用吴良友和我们做诱饵,掩护其他更关键的人物或东西从陆路转移,这里是最有可能的路线之一。我们双线并进,医院和河道是明线,你和机动小组是暗线。”
沈冰眼中闪过一抹了然和钦佩,立刻立正:“明白!我立刻准备出发!”
“记住,”孙正平补充道,声音严肃,“你们的任务是侦察和监控,非必要不交火。如果发现可疑人员或车辆,优先跟踪和定位,不要打草惊蛇。我需要知道,这条线上到底有没有鱼。”
“是!”
沈冰转身,对身边的几名队员做了个手势。
几人迅速开始检查装备——轻便的野战服、夜视仪、便携通讯设备、小型无人机、必要的武器和弹药。
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三分钟内完成。
“孙处,我们出发了。”
沈冰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向孙正平点头。
“注意安全。”孙正平郑重地说。
沈冰带着四名队员,从安全屋的另一个出口悄然离开。
他们的越野车已经停在隐蔽处,车辆经过改装,外观普通,但性能和通讯设备都是顶级的。
安全屋内,孙正平目送他们离开,然后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主屏幕上。
医院、河道、山区……三条线,三个战场。
他不知道自己赌得对不对。
但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对手绝不会只在一个方向上下注。这场博弈,从来都不是单一的棋局。
“小陈,”他忽然想起什么,“吴良友的妻子王菊花,她的背景调查有结果了吗?”
“有。”小陈调出一份档案,“王菊花,四十八岁,本地人,高中文化,婚前在纺织厂工作,婚后一直家庭主妇。社会关系简单,主要亲戚都在本地,无境外联系记录。银行账户流水正常,无非正常大额收支。从现有资料看,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
“太普通了……”孙正平喃喃道。
有时候,太普通反而可疑。
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普通”的妻子,真的对丈夫所做的一切一无所知吗?还是说,她本身就是这个网络中最不起眼、却也最难以察觉的一环?
“加强对王菊花的监控。”
孙正平下令,“不仅仅是病房内,包括她离开病房后的所有行踪、接触的人、打的电话。我要知道她做的每一件事,见的每一个人。”
“是!”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斑。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于安全屋里的所有人来说,这一天,注定不会平静。
距离“雨燕”行动,还有一小时三十分钟。
天罗地网已经张开,明暗双线已经启动。
现在,就看藏在暗处的对手,究竟会打出哪一张牌。
是孤注一掷的营救,是冷酷无情的灭口,是金蝉脱壳的转移,还是……另有乾坤?
孙正平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不在医院,也不在海上,而在那人心与智谋交织的、无形的战场上。
而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415章 潜流暗潮
清晨六点二十分。
县医院VIp病房里,时间仿佛被粘稠的恐惧和疼痛拉长了。每一秒都像是钝刀子割肉,缓慢而清晰地凌迟着吴良友的神经。
手背上那块被悄然挪位的追踪器,如同一个微型的耻辱烙印,时刻提醒着他身陷囹圄、一举一动皆在他人掌控之中的绝境。
窗外的天色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墨黑,而是过渡成了一种沉郁的深蓝色,像深海底部透上来的、没有温度的光。
王菊花又在陪护椅上不安地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皱巴巴的纸巾。
她太累了,身心俱疲,这短暂的睡眠也无法带来真正的安宁,眉头依旧紧锁,偶尔会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
吴良友却毫无睡意。
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超级计算机,疯狂运算着所有已知变量和未知的可能性。
“刘主任”的暗号接触,手背上被自己勉强“处理”过的追踪器,“雨燕”迫近的时间,以及病房内外那无形却无处不在的监控压力……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中碰撞、组合、又碎裂,始终无法拼凑成一个清晰的逃生图景。
他再次尝试,极其轻微地活动了一下左手的指尖。
输液针带来的异物感和追踪器那片区域微妙的麻木感依旧存在。
那阵通过输液系统传来的、短暂的麻痒感,究竟是幻觉,还是某种信号?如果是信号,它代表什么?
他仔细回忆那麻痒的节奏:两下短促,一下稍长,间隔短暂,然后消失。
“短-短-长”……在莫尔斯码里,这好像是字母“U”?还是“R”?不,不对,“短-短-长”更像是“点点划”,是字母“d”。
一个“d”能代表什么?“danger”(危险)?“dont move”(别动)?还是某个行动代号的首字母?
信息太少,解读的余地太大,徒增烦恼。
他需要更明确的指示。
或者,他需要主动发出更明确的信号,给可能正在外围等待接应的“刘主任”或者马锋的其他人员。
主动发信号?在这个监控密布的房间里?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盆绿萝上。
晨光熹微,已经能勉强看清叶片墨绿的轮廓。
或许,绿萝计划可以重新启用,但需要更精巧的设计。
他咳嗽了几声,声音嘶哑而痛苦。
王菊花立刻被惊醒,茫然地看向他。
“菊花……”吴良友的声音虚弱不堪,“扶我……去一下洗手间。”
王菊花连忙起身,小心地搀扶他坐起来。
这个动作牵扯到伤口,吴良友疼得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他半靠在王菊花身上,一步步艰难地向病房内的独立卫生间挪去。
他的左手高举着,避免输液管牵拉。
短短几步路,他却走得如同跋涉千山万水。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每一次颤抖,心率的每一次加快,都可能被实时监控并分析。
但他必须去洗手间。
那里是这间病房里唯一相对“私密”的空间,也是他可能有机会做点小动作的地方。
进入洗手间,关上门。
空间狭小,灯光自动亮起,惨白刺眼。
马桶、洗手台、镜子,一览无余。他知道,这里很可能也有隐藏的监控或拾音设备,但他赌的是,专案组不至于将监控细致到连他如厕的细节都记录下来——这涉及严重的隐私和法律问题——而且他只需要很短的时间。
他让王菊花扶他坐在马桶上(这姿势极其痛苦且尴尬),然后喘着气说:“你……你先出去等我,我好了叫你。”
王菊花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吴良友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专注。
他忍着剧痛,用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迅速而仔细地检查洗手间内部。
墙壁光滑,天花板是集成吊顶,通风口很小。
洗手台上方是镜子,镜框是金属的……
他的目光落在洗手液瓶上。
一个普通的、医院统一配备的白色按压式洗手液瓶。
他伸出手,颤抖着拿起瓶子,假装要洗手,实则快速检查瓶身。
瓶底……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不像是生产模具留下的划痕,形状像是一个向左倾斜的箭头。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不是医院统一采购的瓶子该有的痕迹!他用力按压泵头,挤出一点透明粘稠的液体在左手心(避开针眼和追踪器位置),然后凑近闻了闻——
除了洗手液本身淡淡的化学香气,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杏仁又混合了铁锈的怪异气味。
这不是普通的洗手液!或者说,这瓶洗手液被替换过,或者动过手脚!
那个箭头划痕,是标记吗?那怪异的气味,是某种化学信号?还是里面混入了其他东西?
时间紧迫,来不及多想。
他将沾了洗手液的手指,快速在自己病号服内侧、靠近腹部的位置,涂抹了几下。
那液体很快渗入布料,只留下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湿润痕迹和那奇异的气味。
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可能来自马锋一方的“非常规”信息载体。
如果对方有能力检测到这种特殊化学物质的气味或残留,或许就能定位或确认他的状态。
做完这个,他将洗手液瓶放回原处,尽量恢复原状。
然后,他费力地解决完生理问题,按下冲水键。
在水流轰鸣声中,他用右手,以最快的速度,将绿萝花盆里一小块原本用来固定植株的、不起眼的白色小石子,抠了出来,紧紧攥在手心。
冲水声停止。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重新挂上痛苦虚弱的表情,喊道:“菊花……”
王菊花推门进来,扶他起身,慢慢挪回病床。
躺回床上,吴良友感觉像是打完了一场仗,身心俱疲,伤口更是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但手心里那块冰冷的小石子,却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踏实感。
他将手缩回被子里,在被单的遮掩下,小心地用手指摸索着那块石子。
石子表面粗糙,有一面似乎相对平滑。
他仔细感受,平滑的那一面……好像刻了东西?非常非常浅的凹痕。
他心跳加速,借着被子的掩护,将石子凑到眼前(用被子形成一个狭小的黑暗空间)。
光线极其昏暗,他只能隐约感觉到,那平滑面上,似乎刻着一个极其简略的图案——
像是一个张开翅膀的飞鸟,鸟喙指向某个方向。
鸟的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像是罗马数字“II”的刻痕。
雨燕!鸟的图案代表雨燕!“II”是代表时间?第二阶段?还是别的什么?鸟喙指向的方向……他回忆石子原本在花盆中的朝向。花盆在东南向窗台,鸟喙刻痕似乎指向的是……西北偏北的方向?
这信息太隐晦了!是让他向西北偏北方向移动?还是指示接应点在那个方向?或者,只是暗示行动的“第二阶段”?
他感到一阵眩晕和无力。
这种古老的、近乎间谍小说里才有的实物传递密码方式,充满了不确定性和解读困难。
但他别无选择,这可能是他仅有的、来自外界的直接指引。
他将石子小心地含进口中,压在舌下。
冰凉坚硬的触感提醒着他现实的冷酷。他不能将石子留在病房里,那会成为证据。
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深蓝色开始泛出灰白。
城市苏醒的嘈杂声,车辆引擎声,隐约传来。
清晨六点五十分。
距离“雨燕”时间,还有五十五分钟。
吴良友含着石子,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被动接收了暗号,处理了追踪器(尽管不彻底),获取了可能含有化学信息的洗手液,拿到了刻有密码的石子。
剩下的,只有等待。
等待那个“刘主任”或者别的什么人,按照鸟喙指示的方向(西北偏北?)和时间(第二阶段?),采取行动。
而他,必须在这最后的不到一小时里,保持最低限度的体力,并准备好应对任何可能的突发状况——
无论是营救,还是突击。
甚至是……来自任何一方的致命攻击。
病房内,监护仪的“滴滴”声,输液管的“嗒嗒”声,和王菊花压抑的抽泣声,交织成一首绝望的协奏曲。
病房外,晨光与暗影交替,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而振翅欲飞的“雨燕”,是否真的能冲破这重重罗网,还是终将折翼于此?
答案,即将在晨曦中揭晓。
几乎在同一时间,梓灵县西北山区。
沈冰带领的机动小组已经抵达预定区域。
他们的越野车隐藏在茂密的灌木丛后,发动机早已熄火,车身覆盖着伪装网。
沈冰和代号“猎鹰”的队员趴在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土坡棱线后,借助杂草和伪装网的掩护,用高倍率望远镜和热成像仪,观察着大约八百米外那个标注为“三号废弃矿点”的区域。
那里看起来一片死寂。
几栋歪斜坍塌的砖石工棚,屋顶漏着大洞。
几个被锈蚀铁门半掩的矿洞入口,像是怪兽张开的嘴。
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热成像仪里,也只有一些小动物活动留下的微弱热源痕迹——可能是野兔,或者山鼠。
“看起来荒废了很久。”
猎鹰低声说,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不像有大规模人员活动的迹象。”
沈冰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其中一个较大的矿洞入口。
那里的铁门似乎比旁边的要“新”一点点——锈蚀程度没那么严重,边缘还能看到金属本色。
而且,洞口边缘的杂草,有被轻微、不规则碾压过的痕迹,不像是动物踩踏,更像是……轮胎或重物偶尔刮蹭。
“山猫,把微型无人机放出去。”
沈冰对着微型耳麦下令,声音压得很低,“低空、静音模式,绕到矿洞侧面那个缺口看看。注意,可能有监控或感应装置。”
“明白。”
后方约五十米处,“山猫”和“老炮”蹲在一棵大树后,操作着一架仅有巴掌大小、旋翼经过特殊消音处理的四轴无人机。
无人机涂着迷彩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山猫”熟练地操控着无人机升空。
旋翼发出极其轻微的嗡嗡声,像是远处飞过的蜜蜂。无人机借着晨雾和地形的掩护,贴着树梢低空飞行,向着矿洞侧面一个坍塌形成的缺口飞去。
沈冰的加固平板屏幕上,显示出无人机传回的画面。
缺口里面漆黑一片,但无人机自带的微光摄像头和红外热感仪开始工作。画面逐渐清晰。
缺口内部,不是想象中的狭窄坑道,而是一个相对宽敞的、人工拓宽过的空间!地面有明显清理过的痕迹——碎石被扫到两边,中间留出了一条通道。
通道两侧散落着一些空的矿泉水瓶、压缩饼干包装袋,甚至还有几个丢弃的烟盒。烟盒的品牌是“双喜”,这在本地很常见,但生产日期……
沈冰放大了画面。
烟盒上的生产日期模糊不清,但包装看起来还很新,不像是在这种潮湿环境中放置了很久的样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角落一堆杂物后面,似乎盖着一块厚重的防雨布。
防雨布下面隐隐透出规则的轮廓——像是一台发电机,或者……通讯设备?
“有情况。”沈冰精神一振,对着耳麦说,“这里近期肯定有人活动过,而且不是一般的流浪汉或偷猎者。
那些垃圾很新,不会超过一周。防雨布下面的东西……”
她的话音未落。
屏幕上的无人机画面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同时,耳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高频的电流噪音!
“糟糕!有强电磁干扰!”“山猫”的声音带着惊愕,“无人机失控!正在尝试迫降!”
屏幕上的画面天旋地转,最后变成一片雪花,信号中断。
“对方有反无人机设备!而且功率不小!”
猎鹰立刻判断,迅速压低身形,“这不是普通犯罪分子该有的东西!”
沈冰的心猛地一沉。
强电磁干扰,意味着对方不仅在这里活动,而且戒备森严,甚至可能预设了防御工事。
孙处的判断没错,这里果然不简单!
“立刻将坐标和发现上报孙处!请求指示!”
沈冰果断下令,同时和猎鹰迅速更换隐蔽位置。
无人机暴露,对方很可能已经察觉被侦察,必须防止被反定位。
“老炮,你负责警戒后方。”“山猫”准备第二架无人机,“我再试一次,换频段,飞高一点……”
“不行!”沈冰立刻制止,“对方已经警觉,再放无人机等于送死。我们先撤退到安全距离,等待孙处指示。”
她看了一眼时间:清晨六点五十五分。
距离“雨燕”行动,还有五十分钟。
山区和医院,几乎在同一时间,都遇到了对手不同形式的、强有力的“回应”。
对方显然不是坐以待毙的羔羊,而是拥有獠牙和利爪、并且反应迅速的狡猾猎物。
沈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沉默的矿洞入口。
黑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静静地等待着。
她打了个手势,队员们开始悄无声息地撤退,消失在晨雾笼罩的山林中。
而矿区深处,某个隐蔽的监控屏幕上,一个红点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
屏幕前,一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摘下耳机,拿起卫星电话,低声说了几句。
电话那头传来简短的回答。
男人放下电话,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416章 致命信标
清晨七点零八分。
梓灵县审查点安全屋,主屏幕墙上,代表吴良友病房及周边监控区域的画面和数据流,如同平静湖面下骤然涌起的暗流,开始出现不寻常的扰动。
技术员小陈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急促的节奏。
他面前的三个屏幕同时闪烁着警报提示——黄色、橙色、最后是刺目的红色。
“孙处!紧急情况!”
小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医院七楼东区病房,三分钟前发生一次持续0.5秒的c级电压波动,波及范围仅限该病房及相邻两间‘检修’房!波动源疑似人为制造的特定频谱脉冲,并非电网故障!”
孙正平一步跨到监控台前,目光锐利如刀:“人为干扰?确定吗?干扰源定位?”
“正在分析!”
小陈调出频谱分析图,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波形,“脉冲信号特征与已知的民用或医疗设备均不符,带有明显的加密调制痕迹,初步判断为特种装备!干扰源……无法精确定位,信号极其短暂且似乎经过了漫反射或中继处理,源头可能不在病房内,但就在医院建筑群中,甚至可能利用了医院的内部线路进行耦合传输!”
几乎同时,另一块屏幕弹出了新的警报。
“目标病房内专为吴良友配备的、经过我们加固和监控接驳的心电监护仪,出现持续12秒的异常信号干扰!”
小陈的声音更高了,“波形紊乱,报警触发!但奇怪的是,吴良友本人的生理数据——通过他手背上我们放置的微型追踪器传回的——却显示正常!心率、血压、血氧均无明显波动!”
孙正平的眉头紧紧皱起。
心电监护仪被干扰,但追踪器信号正常?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是追踪器本身也被干扰了,传回的是假数据。
要么是……干扰的针对性极强,只针对病房内的固定设备,而放过了吴良友身上的可移动装置?
“他们动手了。”
孙正平的声音冰冷,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猎手终于等到猎物按捺不住的冷冽,“是想制造混乱,试探反应,还是为下一步行动铺路?”
他看向另一个分屏,上面是医院建筑的三维立体模型,密密麻麻的绿点代表己方布控人员,红点代表吴良友病房。
“各点位报告情况!”
通讯频道立刻涌入各小组的汇报:
“A1报告,病房外走廊无异常人员走动,伪装保洁和家属的队员已提高警惕。但刚才走廊灯光有瞬间闪烁,持续时间约0.3秒。”
“b2报告,电梯间及消防楼梯口一切正常,未发现可疑人员试图接近七楼。
但楼内对讲系统在七点零五分左右有短暂杂音,持续约两秒。”
“c3报告,楼顶制高点观察哨,未发现医院外围有异常车辆集结或无人机活动。但七点零六分监测到一组微弱的无线电频段扫描信号,来源不明,持续时间极短。”
“d4(技术监控)报告,吴良友手背追踪器信号稳定,位移无进一步变化。但追踪器传回的数据与心电监护仪数据存在约8%的偏差,正在核对校准。病房内隐蔽拾音器捕捉到其妻王菊花的惊呼和护士、保安进入的对话,内容正常。未检测到异常声波或次声波信号。”
一切似乎又恢复了“正常”,但空气中弥漫着看不见的电子硝烟。
孙正平的大脑飞速运转。
对方的行动既大胆又克制,像是一次精准的“点穴”,而非大张旗鼓的强攻。
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确认吴良友是否还处于严密监控之下?
还是说,这次干扰本身就是某种“激活”或“确认”信号的一部分?
他想起了吴良友手背上那个被轻微挪动过的追踪器。
吴良友很可能已经发现了它,并且尝试干扰。
而刚才的电压脉冲,会不会是外部力量在尝试与吴良友身上可能存在的、未知的接收装置进行“握手”或“激活”?
“立刻分析,刚才的脉冲信号,是否有可能与吴良友身上任何已知或未知的植入式、贴附式电子装置产生共振或激活效应!”
孙正平命令道,同时调出吴良友从入院到现在的全部医疗记录和物品检查清单,“尤其是他体内是否有陈旧性植入物(如起搏器、骨科固定钉等),或者衣物、随身物品中是否有可能隐藏微型电子元件!”
安全屋内气氛更加紧张。
对手显然掌握着超出常规的技术手段,并且行动方式极其隐秘和专业。
“孙处!”小陈忽然指着另一个屏幕,“山区沈冰小队发来紧急报告!他们在目标区域遭遇强电磁干扰,侦查无人机失联!确认该区域存在高等级电子对抗设备,怀疑为‘黑石’组织的备用据点或指挥节点!沈冰请求下一步指示!”
医院、山区,两个战场同时出现异常。
孙正平的眼神更加深邃。这不是巧合。
对方的行动是协调的、有计划的。医院这边的“点穴”式干扰,很可能是为了吸引注意力,掩护山区那边更重要的活动?还是反过来?
“命令沈冰小队,保持隐蔽监视,不要主动暴露。记录所有电磁特征和异常活动,但不要再次尝试抵近侦察。”孙正平迅速做出判断,“对方已经警觉,强攻没有意义。我们的首要目标仍然是吴良友和‘雨燕’行动。”
他转向主屏幕,看着那个代表着吴良友病房的红点。
“医院各小组注意,”他拿起通讯器,声音冷静而清晰,“对方已经进行了一次试探性接触。预计接下来会有更实质性的行动。所有人保持最高戒备,但不要过度反应。我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停顿了一下,他补充道:“特别注意吴良友的任何异常举动。如果他有试图传递信号、或者接收外部指令的迹象,立即报告。”
“是!”
县医院VIp病房内。
吴良友也感受到了某种变化。
在刚才那阵灯光闪烁和监护仪报警之后,病房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护士和保安在“处理”了报警后,又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次小小的设备故障。
但吴良友知道,那不是故障。
舌下石子的温度和震动感,在稳步地、清晰地增强。
现在已经不是微温,而是明显的温热,甚至有些发烫。
震动也从微不可察,变成了他能清晰感觉到的、每隔几秒就传来一次的、短促有力的脉冲。
这绝对是倒计时,而且是进入最后阶段的倒计时!行动即将开始,或者已经开始了!
可外面为什么这么安静?马锋的人在哪里?他们打算怎么进来?怎么带他走?
他心中的不安和疑惑越来越重。
如果马锋的计划真的那么精密和高科技,为什么他(吴良友)作为核心环节,却对具体步骤一无所知?这不符合常理。
除非……他根本就不是计划中被“营救”的对象,而是计划中被“利用”的诱饵,或者被“清除”的目标?
这个念头让他遍体生寒。
他看着枕边那部早已被专案组收缴了常用卡、但可能还有未知后门的手机,又摸了摸舌下越来越烫的石子,一个更加可怕的猜想浮现:
这颗石子,会不会不仅仅是指示器或信号器?它会不会是……一枚微型炸弹?当温度或震动达到某个阈值,或者接收到特定指令时,就会在他嘴里引爆,确保他无法落入专案组手中,无法开口?
这个想法让他几乎要呕吐出来。
他想把石子吐掉,但理智告诉他,如果这真的是炸弹,贸然取出或丢弃可能立刻触发。
而且,万一它真的只是信号器呢?吐掉它就等于放弃了最后一丝可能的生机。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绝境。
信任马锋,可能被灭口;不信任马锋,可能错过唯一的逃生机会(如果存在的话),然后落在孙正平手里,结局也不会好多少。
时间,清晨七点十五分。
距离“雨燕”,还有三十分钟。
病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菊花似乎也感觉到了某种不安,不再打盹,而是紧张地看着吴良友,又看看门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就在这时,吴良友忽然感觉到,不仅仅是石子,他整个口腔,甚至咽喉,都开始弥漫开一种极其轻微的、带着铁锈和杏仁味的麻痹感。
这味道……和那特殊洗手液的气味有些相似,但更直接,更……具有侵略性。
石子里的化学物质,正在释放?通过唾液吸收?
他想咳嗽,想呕吐,但强行忍住了。
他不知道这是毒药,还是别的什么。
几乎在同一时刻——
“啪!啪啪啪!”
病房内,以及整条走廊的灯光,再次闪烁起来!这一次,不是一下,而是连续、快速、毫无规律的疯狂明灭!
灯光像濒死的心脏在抽搐,忽明忽暗,将病房内的一切切割成破碎的画面。
同时,所有电子设备——监护仪、呼叫铃、甚至空调出风口——都发出刺耳的嗡鸣和乱码!监护仪的屏幕上跳动着毫无意义的字符和线条,发出“滴滴滴”的尖锐报警声。
“啊——!”王菊花吓得尖叫起来,从椅子上弹起,惊恐地看着四周。
“砰!”
病房门被猛地撞开!那名保安(专案组A1)和另一名穿着电工服装(但动作同样迅猛)的男人冲了进来,厉声喝道:“趴下!所有人趴下!”
这不是演习!真正的行动,开始了!
吴良友在令人窒息的明灭灯光和电子噪音中,在口腔蔓延的麻木和灼热感中,在保安(很可能是专案组人员)的厉喝声中,瞪大了眼睛。
他的目光本能地投向窗户。
窗外,晨光已经相当明亮,天空泛着鱼肚白。
然后,他看到了。
一只通体漆黑、线条流畅、形似雨燕的小型无人机,如同真正的幽灵,毫无征兆地紧贴着玻璃悬停!它大约只有两个巴掌大,旋翼高速无声旋转,机腹下伸出几根纤细的机械臂,前端带着复杂的吸盘和切割工具,正牢牢吸附在玻璃上,并且已经用激光或者高频振动,在玻璃上切开了一个边缘整齐的圆孔!
“无人机!破窗!”
保安A1厉声大吼,同时一手试图按住吴良友,另一手迅速去掏腰间的武器。
但一切都太快了!
那只“雨燕”无人机切开玻璃后,圆形的玻璃片被外部气压微微吸出,但并未掉落,而是被无人机另一只机械臂稳稳接住,轻轻放在窗台上。
紧接着,一个细长的、如同注射器般的金属管,从无人机腹部探出,闪电般穿过玻璃圆孔,瞄准了病床上的吴良友!
它不是要带走他!它是……要注射!
吴良友瞳孔缩成了针尖。
原来如此!马锋真正的“雨燕”行动,根本不是地面营救!而是利用高科技微型无人机,进行超视距的精准“投送”或“处理”!无人机携带的,可能是强效解毒剂、肾上腺素,也可能是……致命的毒药!
是生,还是死?马锋最终给他的,是救赎,还是终结?
没有时间思考,本能驱动身体。
在那金属管瞄准他的瞬间,吴良友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狠狠一偏头!
“咻——!”
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像是毒蛇吐信。
金属管前端射出了一枚几乎看不见的微针,擦着吴良友的耳廓,深深扎进了他头侧的枕头里,发出“噗”一声闷响。
枕头填充物瞬间被注入的液体染黑了一小片,并散发出刺鼻的化学气味——那气味,和他口腔里的铁锈杏仁味如出一辙!
毒药!是致命的毒药!
马锋要杀他灭口!所谓的营救、信号、准备,全都是为了这最后精准的灭杀!他是一枚彻底无用的弃子了!
无边的寒意和愤怒瞬间淹没了吴良友。
与此同时,或许是生死关头的剧烈刺激,或许是舌下化学物质的进一步作用,他感到一股蛮横的力量猛然从身体深处爆发出来,暂时压倒了伤口的剧痛和麻木!
“啊——!”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被保安A1扣住的手腕猛地发力挣脱,同时另一只手狠狠扯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和那块带着追踪器的敷贴!
鲜血和药剂喷溅出来,在闪烁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保安A1没料到这个垂死之人突然爆发出如此力量,被挣得一个趔趄。
而那只“雨燕”无人机在一击不中后,毫不留恋,瞬间收回机械臂和金属管,如同真正的雨燕般一个灵巧的倒飞,从那个玻璃圆孔中退出,旋翼加速,就要化作一道黑线遁入晨空。
“想跑?!”那个伪装成电工的专案组成员d4反应极快,几乎在无人机出现的瞬间就放弃了其他动作,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带有网状天线的装置,对准了窗户,猛地按下开关!
一股无形的、强烈的定向电磁脉冲(Emp)爆发开来!
已经飞出窗外几米的“雨燕”无人机,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捏住,所有灯光瞬间熄灭,旋翼僵直,机身失去平衡,歪歪斜斜地打着旋,朝着楼下坠落。
“目标击落!重复,‘雨燕’无人机已被Emp击落!正在坠落!”
d4对着麦克风急促报告。
病房内的灯光闪烁也骤然停止,各种设备的尖啸声平息,只剩下正常的照明和监护仪重新启动的自检声。
混乱似乎被强行按下了停止键。
但吴良友的疯狂没有停止。
在挣脱保安A1、扯掉针头之后,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半坐起来,双眼赤红,脸上混合着药物潮红和濒死的灰败,死死盯着窗外无人机坠落的方向,嘴里嗬嗬有声,沾满鲜血和药液的手,颤抖着指向窗户,又指向自己,最后指向保安A1和冲进来的其他专案组人员。
他似乎想控诉,想揭露,想抓住最后一丝证明自己“有价值”或“被背叛”的机会。
但他的舌头已经完全麻木,喉咙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马……锋……他……杀……”
更多的脚步声涌来,真正的医院保安和医护人员(之前被专案组暂时隔开)也赶到了门口,看着一片狼藉、血迹斑斑的病房,目瞪口呆。
保安A1(专案组)和d4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A1上前,用专业的擒拿手法重新控制住剧烈挣扎但已是强弩之末的吴良友,d4则快速清理现场,捡起那枚射偏的毒针和染黑的枕头,同时低声对赶来的医院负责人解释:
“突发设备故障引发病人情绪失控和自残,现已控制,请立刻安排镇静和伤口处理,我们需要封锁现场进行安全调查。”
他们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医院方面虽然惊疑不定,但也只能配合。
吴良友被重新按在床上,专业的镇静剂注射进他的血管。
那股爆发出的蛮力迅速消退,更深的虚弱和黑暗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透过人缝,看到了窗外那片清澈却冰冷的天空。
没有雨燕。
只有一只被击落的、冰冷的人工造物。
他的眼神里,愤怒、恐惧、不甘,最终都化为了无尽的空洞和自嘲。
这场以“雨燕”为名的行动,从头到尾,他都不是那只振翅高飞的鸟,而是那个被瞄准、被抛弃、险些被无声抹去的靶子。
棋盘上的弃子,终究没能跳出棋盘。
而执棋之手,无论是孙正平,还是马锋,都冷静地收回了手指,准备进行下一局的博弈。
病房内的闹剧迅速被控制、掩盖。
走廊恢复秩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个玻璃上的圆孔,和空气里残留的淡淡化学气味与血腥,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十秒。
与此同时,安全屋内的孙正平,几乎同步收到了医院行动组“击落‘雨燕’无人机,吴良友试图反抗被控制,疑似遭对方灭口”的汇报,以及山区沈冰小队“发现疑似‘黑石’备用据点,遭遇强电磁干扰,无人机失联”的消息。
他的目光在两个屏幕上来回扫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雨燕”无人机灭口……山区据点强电磁防御……
他拿起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平静无波:
“首长,我是孙正平。‘曙光’行动,第一阶段收网基本完成,主要目标均已控制。但出现新情况:第一,目标吴良友疑似遭其上线‘马锋’利用高科技手段远程灭口未遂,其身上发现可疑化学及电子信标,判断其可能具有双重身份,但已被作为弃子。第二,在预设的山区方向,发现疑似‘黑石’组织高级别备用据点,具备强电子对抗能力。请求授权,启动‘雷霆’b方案,对山区据点进行精确探查与火力试探,同时,对吴良友进行最高级别医疗监护与反诱导审讯,深挖其背后网络及‘马锋’线索。”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同意授权。注意尺度,既要打疼他们,挖出根须,也要防止狗急跳墙。吴良友是关键,务必让他开口。”
“明白。”
放下电话,孙正平看向窗外。
天色已大亮,阳光普照,这座小城似乎刚刚从睡梦中苏醒,对夜里和清晨发生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
但风暴并未结束,只是暂时潜入了更深的海底。
弃子已现,但棋局未终。
真正的较量,关于“黑石”,关于“影子”,关于那些藏在阳光背后的巨大阴影,才刚刚开始。
而对于病床上那个缓缓沉入药物昏迷的吴良友而言,他的故事,是作为罪人终结,还是作为棋子重生,亦或是作为某个更大秘密的钥匙被重新打磨……
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只有窗玻璃上那个边缘整齐的圆孔,在阳光下,幽幽地反射着冷光。
像一个无声的句点。
又像一个巨大的问号。
第417章 绝境密码
吴良友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无处不在的冰冷。
不是温度的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被彻底控制的寒意。
他的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睁开一条缝。
视线模糊,只能看到白色的天花板和刺眼的LEd灯管。
耳边传来规律的“滴滴”声——心电监护仪。
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和某种药物的气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他想动,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四肢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他试着转动眼球,视野逐渐清晰。
他还在医院病房里。
但环境变了。
窗帘被完全拉开,清晨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射进来,将病房照得一片明亮。
窗户上那个被无人机切开的圆孔已经被临时用透明胶带和塑料板封住,边缘还能看到切割的痕迹。
房间里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低头检查着什么仪器。
另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背对着他站在窗边,身形挺拔,像一棵扎根在那里的松树。
吴良友认出了那个背影。
孙正平。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他想闭上眼装睡,但孙正平已经转过了身。
“醒了?”孙正平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走到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吴良友。
吴良友喉咙发干,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他发现自己的嘴巴被什么撑开了——一个透明的口腔护具,防止他咬舌或吞咽异物。
“你舌头麻痹还没完全消退,暂时不能说话。”
孙正平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不过这样也好,你可以专心听我说。”
医生完成了检查,对孙正平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孙正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号的证物袋,放在床头柜上。
袋子里装着几样东西:那枚从枕头里拔出的毒针,染黑的枕芯碎片,还有……那颗被吴良友含在舌下的石子。
“凌晨七点十五分,一架微型无人机试图通过窗户向你注射毒液。”
孙正平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们的人击落了无人机,但你也被注射了少量毒素。幸运的是,毒素主要作用于神经系统,剂量不足以致命,只是造成了暂时性的麻痹和意识障碍。”
他拿起证物袋,隔着塑料看着那颗石子:
“这个,是从你嘴里取出来的。很有意思的小玩意儿。表面检测到了多种化学物质残留,包括一种罕见的神经毒素前体。当温度达到37摄氏度以上时,毒素会缓慢释放,通过口腔黏膜吸收。”
孙正平抬起眼,目光如刀:“谁给你的?”
吴良友闭上眼,拒绝回答。
或者说,他无法回答——即使没有口腔护具,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告诉孙正平是马锋要杀他?那等于承认自己与马锋的关系,承认自己参与了那些事。
不告诉?那这颗石子的来源怎么解释?王菊花?她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家庭妇女……
等等。
吴良友猛地睁开眼。
王菊花在哪里?
“你妻子在隔壁房间休息。”孙正平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她吓坏了,但身体没有大碍。我们的人正在安抚她,顺便……了解一些情况。”
了解情况?吴良友的心脏一紧。
他们会问王菊花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但万一说漏了什么……
“放心,只是常规询问。”
孙正平淡淡地说,“毕竟她是你的直系亲属,又全程在场,我们需要了解事件经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吴良友,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选择。”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凌晨那架无人机,代号‘雨燕’。目标坐标在珠江口外,行动时间七点四十五分。这些信息,是从你病房里找到的一台加密通讯设备里解析出来的——哦,就是那部藏在枕头里的老旧手机。”
吴良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找到了!他们什么都知道了!
“你向对方发送了求救信息,对方回复了坐标和时间。”
孙正平走回床边,俯身看着他,“但你没想到的是,所谓的‘营救’,其实是一次精心策划的灭口。你被抛弃了,吴良友。”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吴良友的心脏。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孙正平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继续沉默,承担所有罪责。贪污、渎职、泄露国家机密、勾结境外势力……数罪并罚,你觉得你会是什么下场?无期?还是死刑?”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充分发酵。
“第二,配合我们。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关于‘黑石’,关于马锋,关于老粮站地下的秘密,关于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全部交代清楚。立功表现,可以争取从宽处理。”
孙正平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担心家人安全?我们已经对你妻子采取了保护措施。担心对方报复?只要你配合,我们会确保你的安全。担心证据不足?我们有U盘、有余文国的笔记本、有王二雄的调查记录,还有老粮站地下工厂的现场证据。你的口供,只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但锦上添花,有时候能改变整幅画的命运。对你来说,也是如此。”
吴良友闭上了眼睛。
他在思考,在权衡。
孙正平说的是真的吗?马锋真的想杀他?那颗石子真的是毒药?还是……这一切都是孙正平设的局,为了逼他开口?
可那架无人机是真的。
毒针是真的。
枕头上那片黑色痕迹和刺鼻的气味,也是真的。
如果不是孙正平的人及时击落无人机,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被抛弃了……
这三个字在他脑中反复回荡。
是啊,他早该想到的。
从他受伤住院,马锋没有亲自来看他,只发了一条加密短信开始,他就该想到的。
从他发出求救信息,对方只回复了一个坐标和时间开始,他就该想到的。
他只是一枚棋子。
用完了,就该丢弃的棋子。
可是……不甘心。
他吴良友活了五十年,从一个农村孩子爬到国土局局长,付出了多少代价?他贪污、受贿、帮人办事,不就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吗?可现在,他躺在病床上,成了弃子,成了随时可能被灭口的对象。
凭什么?
他忽然想起了余文国。
那个倔强的、不知变通的老同事,为了查清真相,连命都搭进去了。
还有王二雄,那个傻乎乎的一根筋,明明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非要追查到底,现在生死不明。
他们图什么?
正义?公道?
吴良友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嘲讽,有悲哀,也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羞愧。
“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孙正平站起身,“但时间不多。‘黑石’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知道你还没死,可能会再次行动。而且,山区那边我们也发现了他们的踪迹,随时可能交火。一旦那边的人落网,你的价值就会大打折扣。”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对了,有件事你可能想知道。余文国的父亲余海波,当年参与了老粮站油库的改建工程。他在图纸上留下了一个标记,指向一个隐藏的‘应急蓄水池’。我们的人已经找到了那个地方,在里面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孙正平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你猜,如果余文国还活着,他会希望你做出什么选择?”
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在规律地响着。
吴良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窗玻璃上那个被临时封住的圆孔,在阳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晕。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刚进国土局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年轻,满腔热血,想为老百姓做点实事。
他跟着老局长下乡调研,看到农民因为土地纠纷哭天抢地,他也会跟着难受,晚上睡不着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他第一次收下那个开发商的红包?还是他第一次帮人“协调”用地审批?或者,是他第一次见到马锋,被对方描绘的“美好前景”所诱惑?
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这条路一旦走上,就回不了头了。
就像滚下山的石头,只会越滚越快,直到粉身碎骨。
现在,石头终于要落地了。
他闭上眼,一滴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渗进鬓角的白发里。
与此同时,安全屋内。
孙正平站在主屏幕前,看着从山区传回的实时画面。
沈冰小队已经重新建立了观察点,但距离矿洞更远,也更加隐蔽。
“孙处,对方没有进一步动作。”
沈冰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静电杂音,“矿洞内没有任何人员出入,也没有检测到新的电磁信号。但热成像显示,洞内深处有多个热源,至少有五到七人,可能更多。”
“保持监视,不要靠近。”
孙正平命令道,“等特警支援到位,再制定突袭方案。”
“明白。”
孙正平转向另一块屏幕,上面显示着吴良友病房的实时监控。
吴良友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只有监护仪上的波形证明他还活着。
“他会开口吗?”小陈在旁边轻声问。
“会。”孙正平肯定地说,“因为他已经没得选了。马锋想杀他灭口,这个事实比我们说什么都管用。他现在恨马锋,比恨我们更多。”
“那……他妻子那边呢?王菊花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一定。”
孙正平摇摇头,“她可能不知道具体细节,但她跟吴良友生活了二十年,不可能一点异常都察觉不到。让询问组加把劲,从日常细节入手——吴良友什么时候回家晚,接了谁的电话,家里来过什么客人……这些碎片拼起来,可能会成为突破口。”
“是。”
孙正平看了看时间:上午八点三十分。
距离“雨燕”行动已经过去四十五分钟。
珠江口外的坐标点附近,海警和边防的巡逻艇已经就位,但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船只。
显然,对方在无人机被击落后,取消了后续行动。
但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孙正平很清楚,“黑石”这种级别的组织,绝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
他们一定还有备用计划,还有更深的后手。
而吴良友,就是打开这扇门的钥匙。
现在,钥匙已经握在手里。接下来,就是怎么转动它,打开那道藏着无数秘密的锁。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明亮,新的一天彻底开始了。
但对于某些人来说,这一天,可能是他们人生的转折点。
也可能是终点。
孙正平端起桌上新泡的茶,喝了一口。
茶很烫,但很提神。
他需要保持清醒。
因为游戏,还远未结束。
第418章 两面夹击
吴良友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半。
口腔护具已经被取掉了,舌头的麻痹感消退了大半,但还残留着一种迟钝的木然。
他试着动了动嘴唇,能发出声音了,虽然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病房里除了他,还有一个穿着便装、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坐在墙角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神时不时扫向他这边。
是看守,或者说,保护者。
门开了。
孙正平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文职人员。
“感觉怎么样?”
孙正平在床边坐下,语气比之前温和了一些,“医生说毒素代谢得差不多了,但还需要观察二十四小时。”
吴良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这位是省纪委的徐主任,负责笔录。”
孙正平介绍身后的人,“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们可以开始。”
徐主任从公文包里取出录音笔、笔记本和几份文件,在床头柜上摆开,动作一丝不苟。
他推了推眼镜,看向吴良友,眼神平静无波:“吴良友同志,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监察法》相关规定,现就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调查询问。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证据。你听明白了吗?”
公式化的开场白。
吴良友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明白。”
“好,那我们开始。”
徐主任打开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亮起,“首先,请你确认一下身份信息。姓名?”
“吴良友。”
“职务?”
“梓灵县国土资源局党组书记、局长。”
“任职时间?”
“2005年6月至今。”
基础信息核对完毕。
徐主任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盯着吴良友:
“吴良友同志,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你在担任国土局局长期间,涉嫌收受他人贿赂、滥用职权、玩忽职守,并与境外犯罪组织‘黑石’勾结,参与战略资源走私活动。你对此有什么要说的?”
吴良友沉默了几秒,声音干涩:“我……我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给你时间,但时间不多。”
孙正平接过话头,“就在我们谈话的这会儿,我们的人正在搜查老粮站地下。你知道那下面有什么,对吗?”
吴良友的心脏猛地一跳。
老粮站地下……那个秘密仓库,那些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稀有金属锭,还有账本,交易记录……
“余文国找到了一些东西,但还没找到最关键的部分。”
孙正平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但我们已经找到了他父亲留下的图纸标记。那个‘应急蓄水池’,里面藏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吴良友的手指在被子里微微颤抖。
他们找到了。他们真的找到了。
“马锋想杀你灭口,是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
孙正平继续说,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锤,“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那些东西就真的成了死无对证?你的家人怎么办?你贪污的那些钱,够他们花一辈子吗?还是说,你觉得马锋会念旧情,照顾你的老婆孩子?”
句句戳心。
吴良友闭上眼,脑中闪过王菊花惊恐的脸,还有儿子在外地上大学的照片。
“我……我想见我的律师。”他嘶哑地说。
这是他的权利,也是他最后能想到的拖延战术。
孙正平和徐主任交换了一个眼神。
“可以。”孙正平点头,“但我们有理由怀疑,你的律师也可能与本案有关联。所以,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必须由我们安排,并且全程监控。你同意吗?”
吴良友沉默。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被监控的见面,律师根本不敢跟他说真话,也帮不了他什么。
“或者,”孙正平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可以选择另一个方案。”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跟我们合作。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包括马锋的身份、‘黑石’的运作方式、所有的参与人员、资金流向、证据藏匿地点……所有的一切。”
“作为交换,我们可以为你争取宽大处理。如果立功表现突出,甚至可以申请证人保护计划,给你和你的家人一个新的身份,去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孙正平走回床边,俯视着吴良友:“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吴良友。马锋已经放弃你了,你还要为他陪葬吗?”
病房里陷入死寂。
只有录音笔的指示灯在无声地闪烁,记录着这一刻的沉默。
吴良友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孙正平说的有道理。
马锋已经对他下手了,他再忠心,也不过是愚忠。可是……背叛马锋的下场,他比谁都清楚。
那个男人看起来温文尔雅,但手段之狠,他见识过太多次了。
余文国怎么死的?王二雄怎么失踪的?那些不听话的“合作伙伴”是怎么消失的?
如果他开口,就算孙正平能保护他一时,能保护他一世吗?
马锋背后还有“黑石”,那是个跨国组织,手眼通天……
“我……”吴良友艰难地开口,“我需要时间考虑。”
“多长时间?”孙正平问。
“一天……不,半天。下午,下午我给你答复。”
孙正平看着他的眼睛,几秒钟后,点了点头:“好。就半天。下午三点,我希望听到你的答案。”
他对徐主任使了个眼色。
徐主任收起录音笔和笔记本,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
吴良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浑身虚脱。
墙角的看守依旧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但眼神始终没有离开他。
与此同时,安全屋内。
孙正平站在主屏幕前,看着从老粮站地下传回的实时画面。
十几个穿着防护服的技术人员正在那个被标注为“应急蓄水池”的空间里忙碌。
空间比想象中大,大约有三十平米。
里面没有水,只有一排排金属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用防水布包裹的箱子。
技术人员正在小心地打开箱子,清点里面的东西。
“孙处,现场初步清点完成。”
通讯器里传来现场负责人的声音,“一共四十七个箱子。其中三十箱是经过初步提纯的稀有金属锭,主要是钽、铌、钨。另外十七箱是账本、交易记录、银行凭证,还有一些电子存储设备。所有物品保存完好,没有受到水浸破坏。”
“很好。”孙正平眼中闪过一抹锐光,“电子设备立刻进行数据恢复,账本和记录拍照存档。通知技术部门,准备进行资金流向追踪。”
“是!”
另一块屏幕上,显示着山区沈冰小队的实时位置。
他们还在隐蔽监视,矿洞内依然没有动静。
“孙处,特警支援还有二十分钟到达。”
沈冰的声音传来,“是否按原计划行动?”
“再等等。”孙正平看了看时间,“等吴良友的答复。如果他能提供矿洞内的详细情况,行动会顺利很多。”
“明白。”
孙正平转身,看向小陈:“吴良友的通讯记录分析得怎么样了?”
“还在进行。”小陈调出几组数据,“那部老旧手机里的加密程序很复杂,但我们成功解析了部分信息。除了‘雨燕’行动的坐标和时间,还有几组可疑的通话记录,时间跨度长达三年。对方号码都是虚拟号,无法追踪,但通话时长和频率有规律可循——通常在每月5号、15号、25号的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
每月5号、15号、25号……这是结算日?还是定期汇报?
孙正平若有所思:“把这些记录和吴良友的银行流水进行比对,看看有没有对应的大额资金流动。”
“已经在做了。”
小陈点头,“另外,我们对王菊花的询问也有进展。她提到,吴良友最近一年经常在周末‘加班’,但具体去哪里、做什么,她不知道。不过她记得,有一次吴良友回家时,身上有一股很奇怪的香味,像是……檀香混合着汽油味。”
檀香混合汽油味?
这个描述让孙正平想到了什么。
老粮站地下是旧油库,常年有挥发的油气残留。而檀香……是某种宗教场所,还是私人会所?
“金海湾桑拿中心。”
孙正平突然说,“那里有檀香,而且是高档檀香。查一下,吴良友有没有在金海湾的消费记录,或者,那里有没有包间、密室之类的地方适合密谈。”
“是!”
安全屋里重新陷入忙碌。
键盘敲击声、通讯对话声、打印机运转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部高速运转的机器。
孙正平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
这座小城看起来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吴良友会开口吗?
他不确定。
但他知道,吴良友现在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退后一步也是深渊。
唯一的区别是,往前跳,粉身碎骨;往后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那一线生机,需要他自己抓住。
县医院病房里。
吴良友闭着眼,但脑子在飞速运转。
孙正平给了半天时间。
这半天,他该怎么用?
他需要信息。
需要知道马锋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真的放弃他了。
也需要知道孙正平掌握了多少证据,有没有可能翻盘。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部老旧手机虽然被搜走了,但他还有另一条紧急联络渠道——不是电子设备,而是更原始的。
他和马锋之间,曾经约定过三个备用联络点。
如果所有电子通讯都失效,就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留下标记,对方会派人查看。
这三个点,一个在城东的废旧报刊亭,一个在杨柳河边的第三棵柳树下,还有一个……在县医院对面的便利店储物柜,编号17。
时间是每天中午十二点,下午六点,晚上九点。三次机会。
吴良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十点十五分。
距离中午十二点还有一小时四十五分钟。
他需要想办法去便利店,或者,让人帮他去。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看守身上。
那是个年轻人,坐姿端正,眼神警惕,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不可能说服他。
那……王菊花?
吴良友的心跳加速。
王菊花在隔壁房间,她被允许过来看他吗?如果能见到她,或许可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嘶哑:“同志……我想见见我妻子。”
看守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
“就几分钟。”吴良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虚弱可怜,“我……我想跟她说几句话。”
看守犹豫了一下,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
几秒钟后,对讲机里传来回复。
“可以。”看守放下对讲机,“但时间不能太长,而且我们要在场。”
“谢谢……谢谢。”吴良友点头。
几分钟后,门开了。
王菊花被带了进来。
她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看到吴良友,眼泪又掉了下来:“良友……你怎么样?还疼吗?”
“我没事。”吴良友勉强笑了笑,伸出手。
王菊花连忙握住,她的手冰凉,在颤抖。
看守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但显然在监听。
“菊花,”吴良友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听我说。去对面便利店,储物柜17号,密码是咱们结婚纪念日。里面有东西,你拿出来,带回来给我。记住,一定要在十二点之前去,十二点整。”
王菊花愣住了,眼神茫然:“什么……什么东西?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吴良友握紧她的手,力道很大,“照我说的做。这关系到我们的生死,懂吗?”
王菊花被他眼里的急切吓到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记住,储物柜17号,密码结婚纪念日,十二点之前。”
吴良友又重复了一遍,“快去。别让人跟着你。”
王菊花站起身,擦了擦眼泪,看了他一眼,转身匆匆离开了病房。
看守没有拦她,但在她出门后,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
吴良友靠在床头,闭上了眼。
现在,他只能等。
等王菊花带回消息,等马锋那边的反应,也等……他自己的决定。
墙上的钟,秒针在无声地跳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而风暴的中心,似乎正悄然转移。
从医院,到便利店,再到那个隐藏在暗处的联络点。
一场新的博弈,即将开始。
第419章 便利店暗影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
县医院对面的“友家便利店”门口。
王菊花站在人行道上,手里拎着一个装早餐的塑料袋,脚步犹豫不决。
她回头看了看医院大楼,七楼那扇窗户隐约可见——吴良友的病房就在那里。
“储物柜17号,密码结婚纪念日,十二点之前。”
丈夫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绝望的急切。
结婚纪念日……她当然记得。十月十八号。
可是,为什么要她去便利店储物柜?里面有什么?为什么要在十二点之前?
她心里乱成一团。
丈夫出事后,她先是惊恐,然后是茫然,现在又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那个“刘主任”,那个突然出现的无人机,丈夫被注射镇定剂时眼中的疯狂……一切都太不正常了。
她只是个普通女人,只想过安稳日子。
可现在,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像个脆弱的玻璃球,随时可能被摔得粉碎。
“大姐,要买东西吗?”便利店店员探出头问了一句。
王菊花惊醒过来,连忙点头:“啊……买,买瓶水。”
她走进便利店。
店面不大,大约四十平米,货架上摆满商品。靠墙有一排储物柜,绿色的铁皮柜,总共二十个格子。
旁边贴着使用说明:投币一元,设置密码,取物时输入密码即可。
她走到储物柜前,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17号柜在中间位置,和其他柜子看起来没什么不同。
她看了看四周。
便利店里还有两个顾客,一个在挑泡面,一个在冰柜前选饮料。店员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玩手机。
应该……没问题吧?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元硬币,投入投币口。
储物柜的电子屏亮起,提示输入密码。
她深吸一口气,输入数字:1018。
“咔哒。”
柜门弹开了。
王菊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硬硬的、长方形的东西——像是一个信封。
她迅速把东西拿出来,塞进自己的手提包里。
信封不厚,但摸着里面好像有张卡片之类的东西。
柜门自动关上。
她快步走到收银台,随便拿了瓶矿泉水付钱,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便利店。
走到医院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对面便利店门口,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正站在那里抽烟,眼睛似乎往她这边瞟了一眼。
王菊花心里一紧,连忙转身进了医院大楼。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离开后,那个抽烟的男人掏出手机,低声说了句什么。
七楼病房。
吴良友看似平静地躺在床上,但心跳却快得像打鼓。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四十分。
王菊花离开已经快半小时了。
她成功了吗?有没有被人跟踪?储物柜里到底是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中盘旋。
门开了。
王菊花走了进来,脸色比离开时更苍白。看守跟在她身后,依旧站在门口。
“良友……”王菊花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我回来了。”
吴良友看着她,眼神急切:“东西呢?”
王菊花从手提包里掏出那个信封,犹豫了一下,递给他。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写任何字。
吴良友接过,手指微微颤抖。他看了一眼门口的看守——对方正背对着他们,似乎在看着走廊。
他快速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
照片是黑白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上面是一个建筑工地的场景,几个工人正在施工。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老地方,你知道。」
老地方?
吴良友盯着照片,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建筑工地……他认出来了,是二十年前县体育馆的建设工地。当时他还在建设局工作,负责这个项目。
那段时间,他和马锋的关系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马锋当时是建材供应商,两人在项目上认识,后来……
照片上的这个角度,是从工地旁边的旧水塔上拍的。
旧水塔……对了,水塔下面有个废弃的配电室,他们曾经在那里密谈过几次。
所以,“老地方”指的是那个旧水塔下的配电室?
黄铜钥匙很小,看起来像是开某种小锁的。
钥匙上刻着一个数字:3。
三号?三号什么?
吴良友把钥匙攥在手心,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看向照片背面的字迹——是马锋的笔迹,他认得。
马锋没有放弃他?还是说……这是另一个陷阱?
“菊花,”他压低声音,“你取东西的时候,有没有人看到?或者……有没有人跟着你?”
王菊花摇摇头,又迟疑了一下:“我……我不知道。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门口有个人在抽烟,好像看了我一眼……但也许是我多心了。”
有人!
吴良友的心脏猛地一沉。
孙正平的人,还是马锋的人?或者……两边的人都在盯着?
他快速把照片和钥匙塞进枕头底下,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菊花,你听着。”
他握住她的手,声音压得更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是我让你去买东西,其他的什么都别说,明白吗?”
王菊花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良友,你到底……到底做了什么?那些人为什么要害你?那个无人机……”
“别问了。”吴良友打断她,语气有些急躁,“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记住我的话,什么都不知道。”
门口的看守转过身,提醒道:“时间到了。”
王菊花擦擦眼泪,依依不舍地看了丈夫一眼,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
吴良友躺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照片,钥匙,老地方。
马锋到底想干什么?如果他真的想救自己,为什么不直接安排撤离?如果他想灭口,为什么又要留这些线索?
等等。
吴良友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有没有可能……马锋现在自身难保?孙正平的调查不仅针对他吴良友,也针对马锋和“黑石”?所以马锋才只能用这种隐蔽的方式联系他?
如果是这样,那“老地方”的见面,可能不是营救,而是……最后的交代?或者,共同逃亡的计划?
他需要去那个旧水塔。
可是,怎么去?
他现在被严密监控,连病房都出不去。除非……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中形成。
他闭上眼睛,开始思考计划的每一个细节。
安全屋内。
孙正平站在主屏幕前,眉头紧锁。
“便利店?”他看着监控画面,“王菊花去便利店取了什么东西?”
“是的。”小陈调出便利店的监控录像,画面显示王菊花在储物柜前操作,“她打开了17号柜,取出了一个信封类的东西。我们的人在她离开后检查了柜子,里面已经空了。”
“为什么不现场拦截?”孙正平问。
“当时不确定信封里是什么,贸然拦截可能打草惊蛇。”
负责现场监控的队员解释道,“而且,我们想放长线钓大鱼——如果这是吴良友和外界的联络方式,对方可能还会出现。”
孙正平点点头:“有道理。拍到王菊花取东西时的清晰画面了吗?”
“拍到了。”小陈放大画面,但角度受限,只能看到王菊花的背影和侧脸,“看不清信封具体样式,但厚度不大,像是装卡片或照片的。”
“吴良友的结婚纪念日是什么时候?”孙正平突然问。
小陈愣了一下,快速查阅资料:“十月十八号。”
“储物柜密码很可能就是这个。”
孙正平判断道,“这是只有他们夫妻俩知道的数字。说明这个联络点是事先安排好的,而且信任度很高——马锋知道吴良友会把密码告诉妻子。”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所以,吴良友和马锋之间,有预设的紧急联络方式。当电子通讯失效时,就用这种原始方法。储物柜是信息传递点,那下一步呢?王菊花取回东西后,吴良友会怎么做?”
“他可能会尝试解读信息,然后想办法回应。”小陈说,“但他在医院里,怎么回应?”
孙正平沉思片刻:“除非……他打算离开医院。”
“不可能。”沈冰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她还在山区监视点,“医院被我们围得像铁桶,他插翅难飞。”
“正常手段确实不可能。”
孙正平说,“但如果他制造混乱,或者……利用医疗需求呢?”
他转向小陈:“查一下,吴良友今天有没有安排任何检查或治疗?”
小陈快速操作电脑:“上午十点半有一次伤口换药,下午两点有一次肺部ct复查,晚上八点有一次输液。就这些。”
“ct复查……”孙正平眼神一凝,“在哪里做?”
“在医技楼一楼ct室,需要从住院部过去,大约两百米距离。”
“护送人员安排了吗?”
“安排了两人,都是我们的人伪装成医护人员。”
孙正平点点头,但心里那股不安感却越来越强烈。
吴良友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他一定会想办法。
而下午两点的ct复查,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
“通知医院监控组,”孙正平下令,“下午吴良友去做ct时,全程加强警戒。所有出入口增派人手,医技楼周围也要布控。另外,通知技术组,准备对吴良友进行实时定位追踪——在他身上再加一个追踪器。”
“是!”
孙正平看了一眼时间:中午十二点整。
距离下午两点,还有两小时。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阳光明媚的街道。
城市依旧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普通人过着普通的日子,对正在发生的暗战一无所知。
但在这平静的表面下,一场新的较量正在酝酿。
吴良友想逃。
马锋想联络他。
而自己,必须在这场猫鼠游戏中,成为最后的赢家。
他拿起通讯器:“沈冰,山区那边情况如何?”
“依旧没有动静。”沈冰回答,“但热成像显示,矿洞内的人员似乎在移动,从深处往洞口方向靠拢。他们可能要出来了。”
“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孙正平命令,“等他们全部出来,再行动。”
“明白。”
孙正平放下通讯器,深吸一口气。
两条线,两个战场。
医院这边,吴良友蠢蠢欲动。
山区那边,“黑石”的人也开始活动。
是巧合,还是协同?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如果马锋就在那个矿洞里呢?如果“雨燕”行动失败后,马锋逃到了山区据点,现在准备撤离?
那么吴良友收到的“老地方”信息,会不会是一个诱饵?故意引开他们的注意力,掩护山区那边的人逃跑?
或者反过来——山区那边是诱饵,掩护吴良友逃跑?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孙正平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
这种高智商的博弈,让他想起了年轻时在边境缉毒的那些日子。
对手越狡猾,游戏越有意思。
他走回主屏幕前,开始重新部署。
这场棋,他必须下赢。
因为输的代价,他承担不起。
国家利益,人民安全,还有那些牺牲的同志——余文国、王二雄、灰雀……
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孙正平握紧了拳头。
这场战斗,他必须赢。
第420章 照片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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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反客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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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杯酒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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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肃清内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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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黑云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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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魅影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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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茶楼暗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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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笑面罗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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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背后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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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旧账重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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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以静制动
第二天一早,吴良友刚到办公室,林少虎就敲门进来了。
“吴局,如家宾馆三年前的入住记录,我找到了。”
吴良友精神一振:“说。”
林少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复印纸,摊在桌上:“这是当年如家宾馆的纸质登记簿,我通过关系搞到的复印件。闰斌确实在失踪前一天住进了如家宾馆,房间号是307。登记簿上还有一个有意思的细节——307房间的隔壁,308房间,住的是一个叫‘李明’的人。”
“李明?”
“对。登记用的身份证是假的,但我查了那个假身份证的使用记录,发现它在不同的宾馆出现过多次,每次都是用来盯梢不同的人。”
林少虎翻出另一张纸,“这是‘李明’在其他宾馆的登记记录,时间跨度两年,每次都是在目标人物的隔壁房间。
这个人,很可能就是黑石的眼线,专门负责盯梢。”
吴良友拿起那几张登记记录,一页一页仔细看。
“李明”的笔迹每次都一样,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个没读过什么书的人。入住时间都很短,最长不过三天,最短只有一晚。每次都是现金支付,不留任何联系方式。
“能找到这个‘李明’吗?”
“我查了所有用这个名字登记的记录,最后一次是在省城的一家酒店,时间是两年前。之后就没有了。”
林少虎摇了摇头,“这个人可能已经换了假身份,也可能已经离开了江源。线索断了。”
吴良友放下登记记录,靠在椅背上。
线索断了,但至少证实了一件事——闰斌失踪前确实被人盯上了。
那个“李明”就是黑石派来的眼线,在如家宾馆监视闰斌的一举一动。
闰斌失踪后,“李明”也消失了,大概率是完成了任务,换了身份跑路了。
“少虎,这件事你先保密,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明白。”林少虎犹豫了一下,“吴局,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传单的事,还有闰斌的事,我觉得不是偶然的。有人在翻旧账,目的是搞您。而且这个人,很可能就在局里,位置还不低。”
吴良友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是谁?”
林少虎压低声音:“施向东。他最近动作很大,到处拉拢人。前天他跟土地整理中心的赵大河吃了饭,昨天又请财务科的老孙喝酒。向尧虽然倒了,但他留下的人还在。施向东在拉拢这些人,目的是什么,不言自明。”
施向东。
又是施向东。
吴良友想起昨天刘猛说的话——施向东在背后发牢骚。
如果刘猛说的是真的,那施向东确实在蠢蠢欲动。
但如果刘猛说的是假的,是在挑拨离间呢?
“少虎,你帮我做一件事。”
吴良友说,“查一下施向东和鼎盛集团有没有经济往来。特别是李浩初,韩江的小舅子。有人说施向东和李浩初走得近,我要实锤。”
“明白。我马上去查。”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拿起加密手机,给苏静发了条短信:
“闰斌的事有新进展。他失踪前住在如家宾馆307,隔壁308住的是黑石的眼线,用的是假身份‘李明’。能不能通过公安系统查一下这个人的真实身份?”
苏静很快回复:“可以。你把‘李明’的登记记录发给我。另外,温毅的案子有了新进展。他交代了张副厅长的一些问题,但都是间接证据。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转账记录、录音、书面材料。你那边有吗?”
吴良友想了想,回复道:“刘猛收过鼎盛集团五十万,是通过宏达建筑的账走的。马跃东的账本上应该有记录。”
“马跃东的账本,省纪委已经调取了。我让人重点查鼎盛集团相关的转账记录。如果有刘猛的,我会通知你。”
“好。”
删掉短信,吴良友把手机放进口袋。
温毅的案子在推进,张副厅长的问题在暴露,刘猛的黑料在收集。
但进度太慢了。
他不知道张副厅长什么时候会出手,不知道刘猛什么时候会翻脸,不知道施向东什么时候会发难。
他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抢先一步。
下午,施向东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闯进来,而是规规矩矩地敲了门,脸上挂着笑,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吴局,黑川乡地质灾害防治项目的实施方案,班子会上讨论过了,基本通过了。但有几个小问题,想跟您再确认一下。”
吴良友接过文件,翻了翻。
施向东指出的那几个“小问题”,都是技术细节,无关紧要。
但吴良友注意到了一个问题——施向东在方案里加了一条:“施工方由市局通过竞争性谈判确定。”
竞争性谈判,不是公开招投标。
这意味着,谁中标,可以由市局说了算。
“施局,这条谁加的?”吴良友指着那段文字。
施向东的笑容僵了一下:“是我加的。地质灾害防治项目时间紧、任务重,走招投标程序周期太长。竞争性谈判可以缩短时间,保证项目按期完成。这是省里的指导意见。”
吴良友盯着他看了几秒。
施向东的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视他。
“施局,省里的指导意见是‘原则上采用竞争性谈判’,但前提是‘特殊情况下’。黑川乡这个项目,不属于特殊情况。我建议还是走公开招投标,阳光操作,免得有人嚼舌根。”
“吴局,时间来不及啊。”
施向东急了,“招投标至少得一个月,竞争性谈判半个月就能搞定。省里要求九月底之前完成隐患排查,拖不起啊。”
“那就加班加点。”
吴良友的语气不容置疑,“程序不能少,规矩不能破。施局,你是老同志了,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施向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拿起文件,脸色铁青地走了出去。
吴良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冷笑。
施向东急成这样,说明这个项目对他很重要。
竞争性谈判可以让他在施工方选择上说了算,到时候中标的是谁,不言自明——大概率是宏达建筑,或者和鼎盛集团有关联的公司。
三百万的项目,百分之五的回扣就是十五万。
施向东这么卖力,不是没有原因的。
但吴良友不能让他得逞。
这个项目必须走公开招投标,必须阳光操作,必须经得起任何人的查验。
因为他知道,张副厅长的人正在盯着他,等着他犯错误。
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成为攻击他的弹药。
下午四点,王鹊来了电话。
“吴局,我查到了三年前刀宏伟的行踪。”
吴良友精神一振:“说。”
“刀宏伟在闰斌失踪的那段时间,确实在江源。我调了省城到江源的高速公路监控记录,刀宏伟的车在闰斌失踪前一天晚上进入江源,第二天晚上离开。时间正好对得上。”
吴良友握紧了手机。
刀宏伟在江源,闰斌失踪了。
这不是巧合。
“还有更重要的。”王鹊继续说,“我通过关系查到了刀宏伟的通话记录。闰斌失踪当晚,刀宏伟和一个叫‘马国良’的人通了三次电话。马国良就是那个‘李明’的真实身份。他是刀宏伟手下负责‘安保’的人。”
“马国良现在在哪儿?”
“最后一次出现在两年前的省城,之后就没了消息。我怀疑他换了假身份,也可能去了境外。沈红说闰斌在缅甸,我怀疑马国良也在缅甸。”
吴良友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马国良、刀宏伟、闰斌——这三个人串成了一条线。
刀宏伟派人盯梢闰斌,闰斌失踪,马国良消失。
现在马国良和闰斌都在缅甸。
如果能找到马国良,就能找到闰斌。
“王局,这件事你继续查。马国良的家人、朋友、社会关系,全部摸一遍。”
“明白。不过吴局,查起来难度很大。马国良用的是假身份,他的真实身份可能连他的家人都不知道。”
“尽力而为。不管花多大代价。”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
刀宏伟、马国良、闰斌——这条线索虽然断了,但至少有了方向。
缅甸。只要方向对了,总能找到。
他拿起加密手机,给沈红发了条短信:“刀宏伟的人在闰斌失踪当晚在江源。马国良,刀宏伟手下负责安保的,现在可能也在缅甸。”
沈红很快回复:“我知道马国良。他确实是刀宏伟的人,手里有不少黑石的秘密。如果能找到他,就能撬开刀宏伟的嘴。我会通过境外渠道查他的下落。你在国内稳住,不要轻举妄动。”
“明白。另外,施向东想在黑川乡项目上搞竞争性谈判,被我否了。他急了。”
“急了就好。让他急,急中出错。他越急,破绽越多。”
删掉短信,吴良友吐出一口烟圈。
施向东急了,刘猛在演戏,张副厅长躲在幕后。
而他,必须以静制动,将计就计。
让他们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让他们继续表演。
等证据齐全了,一网打尽。
晚上,吴良友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城西的如家宾馆。
他想亲自看看那个地方。
三年了,如家宾馆还在,门面重新装修过。
吴良友走进宾馆,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您好,307房间现在有人住吗?”
小姑娘抬起头:“307?我查一下……没人住。您要开房吗?”
“不用了,谢谢。”
吴良友转身走出宾馆,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307房间靠窗,能看到宾馆的入口和停车场。
闰斌选择那个房间,说明他已经有了警觉。
但黑石的人更狡猾,直接住进了308,就在他隔壁。
闰斌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
吴良友掐灭烟头,上了车。
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坐在车里,看着如家宾馆的招牌发呆。
闰斌在307房间住的那一晚,一定很煎熬。
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知道自己可能走不出这个宾馆。
但他还是选择了留下来,因为他相信组织,相信正义。
结果呢?他被抓走了,被送到了境外,成了黑石的筹码。
三年了,他还在那里,不知道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吴良友的眼睛有些发酸。
他发动引擎,驶入了夜色中。
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但更远的地方,仍然是一片黑暗。
就像闰斌的未来。
但他不会放弃。
他一定要找到闰斌,把他带回来,让他说出真相。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是为了给闰斌一个交代。
给一个敢于站出来举报黑恶势力的普通人,一个交代。
第431章 魑魅现形
接下来的三天,一切都很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闷热、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
温毅被留置的消息还没有公开,但市里已经有人知道了。
吴良友能感觉到,局里的气氛在微妙地变化。
跟他打招呼的人少了,说话的语气也变了,客气中带着一种疏远,像是在刻意保持距离。
只有林少虎还跟以前一样,该汇报汇报,该请示请示,没有半点变化。
吴良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人在难处的时候,才能真正看清身边的人。
谁是真心的,谁是假意的,一目了然。
周三下午,苏静打来电话。
“吴局长,温毅的案子有了突破性进展。他交代了张副厅长的一些问题,但还不够。我们需要你帮忙做一件事。”
“什么事?”
“张副厅长虽然退休了,但在省里还有很大影响力。他有一个习惯,每星期都会去省城西郊的一个私人会所喝茶。那个会所叫‘清风阁’,老板是他的一个远房亲戚。我们怀疑他在那里见一些不方便公开见的人。”
吴良友心里一动。清风阁——他在省城西郊见过这个茶楼。
“您想让我做什么?”
“去清风阁喝茶,看看能不能找到张副厅长的把柄。他身边有一个叫‘老魏’的人,是他的白手套,专门帮他处理见不得光的事。老魏的真实身份我们查了很久都没查到。如果你能接触到老魏,或者听到什么有价值的谈话,记录下来。”
吴良友沉默了几秒。
这不是普通的任务,这是深入虎穴。
如果被张副厅长的人发现他在收集情报,后果不堪设想。
“苏处长,我一个人去?”
“我们会安排人在外围接应。但你进去之后,只能靠自己。吴局长,我知道这个任务很危险,你可以拒绝。但这是你戴罪立功的最好机会。”
吴良友想起了王菊花,想起了吴语,想起了那个温暖的家。
如果他不去,组织上会怎么看他?一个只会说“我配合”却不敢行动的人?
如果他去了,万一出了事,家人怎么办?
“好。我去。”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时间、地点,我会发到你手机上。记住,只带录音笔和定位器。手机不要带,容易被追踪。进去之后,不要主动打听任何人,只喝茶、听。如果有人跟你搭话,随机应变。”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手在微微发抖,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危险,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明面上的斗争,是暗地里的较量。
不是靠权力和关系,是靠智慧和胆量。
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他把林少虎叫了进来。
“少虎,我明天要去省城办点事,可能后天回来。局里的事,你先盯着。施向东那边,有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明白。吴局,您一个人去?要不要我陪您?”
“不用。你留在局里,帮我盯着刘猛和施向东。特别是刘猛,他最近有些反常。”
林少虎愣了一下:“刘副局长?他怎么了?”
“现在还不能说。你帮我盯着就行,有情况随时汇报。”
“明白。”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拿起加密手机,给沈红发了条短信:“苏静让我去清风阁。张副厅长经常在那里喝茶。她要我找老魏。”
沈红很快回复:“太危险了。老魏不是普通人,他是张副厅长的影子,手里有命案。你去了万一被认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我必须去。这是戴罪立功的机会。”
沈红沉默了一会儿,回复道:“那我告诉你一个信息。老魏的真实身份,我查到了。”
吴良友心里一震:“是谁?”
“魏建国。原省公安厅副厅长,十年前因为贪腐被双开,但张副厅长保了他,让他隐姓埋名,成了自己的白手套。魏建国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年,反侦察能力极强。你在他面前,藏不住任何东西。”
魏建国。
吴良友听说过这个名字。
十年前,省公安厅出了一个大案,一个副厅长因为贪腐被双开,据说还涉及命案,但最后不了了之。
原来那个人就是魏建国,而保他的人就是张副厅长。
这条大鱼,终于浮出水面了。
“那我更得去了。如果我能拿到魏建国和张副厅长勾结的证据,温毅的案子就能彻底突破。”
“你疯了?”沈红回复,“魏建国是什么人?他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年,你一个搞国土的,在他面前玩手段?他分分钟就能看穿你。”
“那你说怎么办?”
沈红沉默了很久。
“你等我消息。我安排人跟你一起去。有同行的人掩护,安全性会高很多。但你要答应我,进去之后不要轻举妄动,只喝茶、听,什么都不要做。如果魏建国认出你,立刻撤离。”
“好。我答应你。”
删掉短信,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魏建国。一个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年的老狐狸,反侦察能力极强,手段狠辣,手里还有命案。
这样的人,他真的能对付得了吗?
但他没有退路。
从他答应苏静配合调查温毅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
不进则退,不成功则成仁。
周四上午,吴良友开车去了省城。
按照沈红的安排,他没有直接去清风阁,而是在省城西郊的一家酒店住下,等沈红的人来接头。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灰色夹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吴局长您好,我是国安厅的,姓赵。沈红让我来配合您。”
吴良友让他进来,关上门。
“赵同志,您打算怎么配合?”
“我会跟您一起进清风阁,坐在您旁边,装作不认识。如果有人跟您搭话,我会随机应变。您只管喝茶、听,什么都不要做。如果情况不对,我会给您信号,您立刻撤离。”
赵同志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耳机递给吴良友,“把这个戴上,我能听到您周围的声音。您也能听到我的提示。”
吴良友接过耳机,塞进耳朵里。
大小合适,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还有一件事。”赵同志压低声音,“清风阁的二楼不对外营业,是张副厅长和魏建国的私人空间。您不要试图上去,上面有监控,还有保镖。”
“知道了。”
下午四点,吴良友和赵同志一前一后,走进了清风阁。
茶楼的门面不大,但里面别有洞天。
一楼大厅摆了七八张桌子,有四五桌客人在喝茶聊天。
装修很雅致,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字画。
一个穿着旗袍的服务员迎上来:“先生,几位?”
“一位。要个安静的位置。”
吴良友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这个位置可以看到大门和楼梯口。
赵同志坐在离他两桌远的地方,要了一壶铁观音,拿出一份报纸看起来。
“铁观音。再来一碟瓜子。”
服务员走了。
吴良友扫了一眼大厅,目光在楼梯口停留了几秒。
楼梯口挂着一块“闲人免进”的牌子,旁边的墙上有一个门禁按钮。
二楼,就是张副厅长和魏建国的私人空间。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不时扫向楼梯口和门口。
耳机里传来赵同志的声音:“放松点,别紧张。你现在就是一个普通茶客,不是来办事的。看报纸,玩手机,别东张西望。”
吴良友掏出手机,装作看新闻,实际上打开了录音器。
他坐了半个小时,喝了三杯茶,瓜子嗑了半碟。
楼上没有任何动静,楼下的客人换了一拨。
进来三个人,都是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夹克。
他们跟服务员说了几句话,服务员带着他们上了二楼。
吴良友注意到,服务员上楼之前,按了一下楼梯口墙上的按钮——门禁。
这说明二楼确实不对外营业。
他正想再观察一会儿,耳机里传来赵同志的声音:“门口进来一个人,不要抬头看。”
吴良友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用余光扫了一眼门口。
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那张脸,他在电视上见过无数次。
张副厅长。
吴良友的心跳猛地加速,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张副厅长没有在大厅停留,直接走向楼梯口,按了一下门禁,上楼去了。
他的步伐很稳,腰背挺得笔直,看起来不像一个退休多年的老人。
吴良友的手指微微发抖。
张副厅长就在楼上,离他只有十几米的距离。
如果能上去,如果能听到他们的谈话……
但他不能。
楼上不仅有张副厅长,还有魏建国,还有保镖,还有监控。
他上去就是送死。
他继续喝茶,继续等。
耳机里传来赵同志的声音:“差不多了,撤吧。再待下去容易引起怀疑。”
吴良友结了账,走出茶楼。
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绕着茶楼走了一圈。
茶楼的后面是一条小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但锁是新的,没有生锈,显然经常有人打开。
铁门的另一边是一条通往旁边居民区的路,可以抄小道离开。
他把这个发现用短信发给了苏静。
苏静回复:“知道了,你撤。”
吴良友上了车,刚发动引擎,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吴局长,您在‘清风阁’喝了铁观音,味道怎么样?”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吴良友心里一震,手猛地握紧了方向盘。
“你是谁?”
“您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男人笑了,“我就是老魏。魏建国。吴局长,您胆子不小啊,一个人来我的地盘,连个保镖都不带。您就不怕我请您上二楼喝杯茶?”
吴良友后背一阵发凉。
魏建国知道他在清风阁。
他什么都知道。
“我正想上去看看,可惜你们不对外营业。”
“您想上来,早说嘛。我现在就让人下来接您。”
魏建国的声音带着戏谑,“吴局长,我劝您一句,别多管闲事。温毅的事,您撇不清关系。您现在应该做的事,是配合纪委调查,争取宽大处理,而不是来查我。”
“温毅的事是温毅的事,我来喝茶是我的自由。魏建国,你在怕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怕?哈哈哈……”
魏建国笑得很放肆,“吴良友,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你身边那个姓赵的能保护你?国安厅的人又怎么样?我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年,什么手段没见过?你们这点道行,在我眼里不过是小儿科。”
吴良友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魏建国不仅知道他在清风阁,还知道赵同志的身份。
这说明什么?说明国安厅里也有他的人?
“魏建国,你跑不掉的。纪委和公安都在找你。”
“我跑不掉?我在这座城市待了十年,谁能抓到我?你吗?”
魏建国的声音冷了下来,“吴良友,我再劝你一句——别管闲事。否则,你那位在江源的妻子,在省城上大学的儿子,谁帮你照顾?”
电话挂了。
吴良友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魏建国知道王菊花和吴语在哪里。
如果他不收手,魏建国会对他的家人下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拨通了赵同志的电话。
“赵同志,魏建国知道我们的行动。他给我打了电话,威胁要动我的家人。”
赵同志沉默了几秒:“吴局长,你先撤回来。这件事我会向上面汇报。魏建国比我们想象的更难对付,他在各个系统都有眼线。但我向您保证,您的家人我们会保护好。”
挂了电话,吴良友发动引擎,开车回了酒店。
一路上他都在想魏建国的话,那个声音,那种语气,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
这样的人,真的能扳倒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他答应苏静配合调查温毅的那天起,他就已经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要么走到最高处,要么摔得粉身碎骨。
没有中间地带。
晚上,他给王菊花打了个电话。
“菊花,你和吴语最近不要单独出门。上下班让司机接送,吴语晚上不要出校门。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王菊花的声音有些发抖:“良友,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最近事情多,我怕有人拿你们做文章。你放心,我已经安排人保护你们了。”
“良友,你到底在做什么?你是不是惹了什么大人物?”
吴良友沉默了几秒。
“菊花,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跟你说。但你放心,我不会有事。你跟吴语说,让他好好复习,不要分心。”
“良友……”
“好了,我挂了。你保重。”
挂了电话,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省城夜景。
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而他,正在和这些秘密赛跑。
他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要闯过去。
因为他是吴良友。
因为他的身后,有需要他保护的家。
他不能倒下。
第432章 红裙惊魂
省厅挂牌仪式结束后的第三天,吴良友回到了梓灵县。
车子驶入县城时已是傍晚,夕阳把整座小城染成了暗红色。
他坐在后座闭目养神,脑子里转着几件事——绿色矿业公司的探矿权申请、王二雄那堆说不清道不明的项目档案、还有昨晚肖艳发来的那条短信。
“良友,我想你了。什么时候回来?”
肖艳。吴良友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和肖艳的事,从五年前就开始了。
那时候肖艳还是蓝蝴蝶宾馆的服务员,他去杨柳镇指导乡镇配套改革时被她吸引。
那女人长得漂亮,身材也好,说话软绵绵的,像糯米糖一样甜。
那天许明明作东,饭桌上喝了不少酒,肖艳脸红扑扑的,眼神迷离,面若桃花。
后来宾馆出让,肖艳将宾馆盘了下来,吴良友帮忙将集体土地转成了国有土地,还办好了不动产登记证。
表示感谢,肖艳请他喝酒,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反正后来两人睡到了一张床上。
那一夜之后,两人的关系就断了线似的缠在了一起。
肖艳是个聪明的女人,从不主动找他,从不提过分要求。
她调到市招商局,他私下打了一些电话,暗中帮了不少忙。
肖艳在省城租的那套房子,他出过一部分钱,通过几个中间人转了几道手,查不到他头上。
但这种关系,像一颗定时炸弹。
他清楚,肖艳也清楚。
“吴局,直接回家还是去局里?”林少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去局里。”吴良友收回思绪,“王二雄的材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黑川乡那个石英矿的整改报告也送来了,刘楚生亲自送上来的,说想当面给您汇报。”
“让他等着。”
车子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吴良友的目光扫过窗外。
县城老街的路口,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梧桐树下,长发披肩,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微微侧着脸,似乎在等什么人。
吴良友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侧脸的轮廓,那个站立的姿态,像极了沈红,又像极了肖艳。
沈红和肖艳长得太像了,第一次见到沈红时他就恍惚了一下。
肖艳温柔似水,沈红冷若冰霜,但今天这女人的气质介于两者之间。
“停车。”他脱口而出。
吴良友推开车门快步穿过人行道,但等他走到梧桐树下时,女人已经不见了。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中,再也没有那抹红色的身影。
他站在树下,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是沈红吗?是肖艳吗?他翻出手机,一个小时前给肖艳发了条短信,到现在还没回复。
肖艳从来不会这么久不回信息。
“吴局,怎么了?”林少虎跟了上来。
“没事,看花眼了。”吴良友掐灭烟,“走吧。”
到了局里,刘楚生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黑川国土所所长,四十五六岁,在黑川干了十一年,是个老黄牛。
“吴局,这是黑川乡那个石英矿的整改报告。”刘楚生双手递过材料,“我亲自去矿上看了三趟,问题都列出来了。”
吴良友翻看着。
报告写得很详细,矿区有一条地下暗河,如果开采不当可能引发地质灾害。
“这个暗河的事,地质报告里没写?”吴良友皱眉。
“没写。我跟王二雄主任汇报过,他说不影响开采,让我别多事。跟俞强副局长汇报,俞局说让王主任处理。一来二去就没下文了。”
又是王二雄。
“小刘,还有别的事吗?”
刘楚生犹豫了一下:“黑川乡那个旅游项目,鼎盛集团那个,最近有人在偷偷打钻。不是在项目用地范围内,是在旁边的山里。我怀疑他们另有目的。”
吴良友心里一震。
韩江果然有问题,沈红说的没错,他真正的目的不是旅游,是矿。
“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照片你保管好。我会处理。”
刘楚生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吴局,还有一件事。闰斌失踪前,找过我。”
吴良友心跳加速。
闰斌——那个失踪了三年的土地审批经办人,余文国的同事。
余文国死后不久,闰斌就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说他手里有一份材料,是关于黑川乡矿权审批的。”
刘楚生压低声音,“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把材料交给您。但后来他失踪了,材料也没给我。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老刘,黑川的水比你想的深得多。’”
刘楚生走后,吴良友坐在椅子上久久没动。
闰斌手里那份材料一定很重要,重要到有人不惜杀人灭口。
手机震了一下,是肖艳发来的短信:“良友,刚才在街上看到你了。你瘦了。”
吴良友立刻拨了过去:“刚才那个穿红裙子的是你?”
电话那头传来肖艳轻柔的声音:“你看到我了?我还以为你没注意呢。”
“你怎么穿红裙子?”
“想换换风格。不好看吗?”
“好看。但你怎么不来见我?”
“你在忙,我不方便打扰。”
肖艳的声音带着一丝幽怨,“而且我听说你最近被纪委调查了?良友,你是不是惹上麻烦了?”
吴良友心里一紧:“你听谁说的?”
“招商局的人都在传。说有人举报你收了矿老板的钱。”
“假的。别听那些人瞎说。”
“良友,你要小心。”肖艳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温毅的秘书上周找我吃过饭,问了很多关于你的事,问我们是什么关系,问我知不知道你收了谁的钱。”
吴良友的手握紧了手机。温毅在收集他的把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们只是工作关系。良友,温毅是不是要对付你?”
“可能是。但你不用管,我会处理。”
挂了电话,吴良友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
温毅的秘书找肖艳,说明温毅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关系。
如果温毅手里有证据,那比收钱的举报信更致命。
手机又震动了,是一条彩信,号码加密。
点开一看,是黑川乡的山里,一台钻孔机正在夜色中作业,周围有几个模糊的人影。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吴局长,他们已经开始偷采了。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吴良友盯着照片,手指微微发抖。
韩江的人已经开始偷采了,而他还在这里猜谜。
他必须行动。
他拨通了执法监察大队副大队长贾瑞的电话:“你明天一早带人去黑川乡,鼎盛集团的施工队如果在非法采矿,直接扣设备、扣人。”
“吴局,他们有手续……”
“手续有问题。你只管去,出了事我负责。”
挂了电话,吴良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但他别无选择。
夜色中,吴良友走向停车场。
身后,办公楼三楼的窗户里,似乎有一个人影在看着他,红色的,一闪而过。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去,什么都没有。
是肖艳吗?还是沈红?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两个女人,一个温柔似水,一个冷若冰霜,都像谜一样让他看不透。
而她们的出现,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需要提醒的时候。
是真的巧合,还是有人在安排?
吴良友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大院,汇入夜色中的街道。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影在他的脸上明灭不定。
他想起肖艳柔软的身体和甜美的声音,想起沈红清冷的眼神和锐利的话语。
两个女人,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都在他的人生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他不知道该感谢她们,还是该警惕她们。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必须更加小心。
因为这场游戏里,没有谁是可以完全信任的。
包括他自己。
第433章 觥筹藏机
第二天一整天,吴良友都有些心神不宁。
上午开了两个会,他在会上讲话条理清晰、铿锵有力,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两件事——晚上的“老地方”之约,还有肖艳那条让他心神不宁的短信。
“良友,我在省城租的房子,这个月房租该交了。”
说是房租,其实是生活费。
肖艳在省城租的那套房子,每月八千块,他出了一大半。
不是直接给的,是通过一个朋友公司的账走的,查不到他头上。
但这种事情,做得再隐蔽,心里也是虚的。
散会后,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给肖艳转了钱。
不是转账,是让林少虎安排人送现金过去。
林少虎跟了他这么多年,这种事办得妥帖,从不问为什么。
但今天,他总觉得不踏实。
昨晚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到底是肖艳还是沈红?
肖艳说是她,但她的语气听起来不太对劲。
平时肖艳跟他说话,声音都是软绵绵的,带着一种让人骨头酥了的甜腻。
但昨晚电话里,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掩饰什么。
还有那条彩信——黑川乡夜里偷采的照片。
是谁发的?是沈红吗?还是苏静?还是别的什么人?老地方——到底是哪里?他和沈红在省城见过几次面,都是在香格里拉酒店。
但在梓灵,他们从来没有单独见过。
如果说梓灵有什么“老地方”,那只能是城东的翠屏湖。
翠屏湖在县城东郊,是个小型水库,湖边有个茶庄,名叫“听雨轩”。
吴良友偶尔会去那里喝茶,因为安静,也因为老板嘴严。
他和肖艳也在那里见过几次面,都是在晚上,从后门进去,直接上二楼的雅间,从来没人撞见过。
沈红说的“老地方”,会不会就是那里?
下午下班前,王鹊来了电话。
“吴局,肖艳的履历查到了。”
“说。”
“她今年三十四岁,本科学历,学的其实是播音主持。毕业后先在省电视台干了两年见习记者,后来报考编制期间,回到杨柳镇当了一段时间服务员,获得全省旅游形象小姐亚军后,调到市旅游局当讲解员。因为形象好,被选为市旅游形象大使。去年调到市招商局,负责对外联络。”
“她和国土项目有过交集吗?”
“有。”王鹊顿了顿,“三年前,市里搞过一个‘旅游小镇’项目,选址在梓灵的黑川乡。当时肖艳作为旅游形象大使,参与过项目的前期宣传。那个项目的土地手续,就是王二雄经手的。”
吴良友心里一动:“那个项目后来怎么样了?”
“黄了。因为涉及占用基本农田,被省厅叫停了。但有意思的是,项目虽然黄了,土地手续却已经批了。后来是怎么处理的,档案里查不到。”
“知道了。还有别的吗?”
王鹊压低声音:“我打听到,肖艳和王二雄的关系不一般。王二雄在杨柳国土所当所长时,两人就好上了。有人说,肖艳能调到市招商局,王二雄在中间出了力。而且,肖艳在市里有人,不是一般的关系。”
吴良友握着电话的手微微收紧。
市里有人。
那个人,会不会就是他?还是说,除了他之外,肖艳还有别的男人?他想起肖艳说过的话——“良友,我这辈子就你一个男人。”
当时他觉得这话听着舒服,现在想想,也许只是女人哄男人的话。
“继续查,但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在办公室里踱步。
王二雄、肖艳、马跃东、沈红——这些人像一颗颗散落的珠子,他需要找到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而这根线,很可能就在今晚。
他又想起闰斌。
那个失踪了三年的土地审批经办人,手里有一份关于黑川乡矿权审批的材料。
刘楚生说闰斌找过他,说如果出了事就把材料交给吴良友。
但材料没给,人就失踪了。
是谁拿走了那份材料?还是说,材料根本就不存在,是闰斌在虚张声势?
七点,吴良友给肖艳发了条短信:“今晚有事,不能陪你。改天。”
肖艳很快回复:“好的。你注意身体。”
简短,客气,不像平时那样腻歪。
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肖艳最近变了,变得不像以前那样粘人了。
是有了别人,还是知道了什么?他没时间多想。
七点半,他开车离开了局里。
一个人开车往城东方向去。
翠屏湖在县城东郊,开车二十分钟。
湖不大,周围种满了柳树,夜风吹过,柳枝摇曳,像女人的长发。
湖面上倒映着县城的灯火,波光粼粼。
听雨轩茶庄就在湖边,是一座两层的小楼,青砖灰瓦,古色古香。
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光倒映在湖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茶庄的老板陈姐嘴特别严,在梓灵开了十几年茶庄,从没听说过她传过谁的闲话。
吴良友把车停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坐在车里点了一根烟。
停车场里只有几辆车,其中一辆是黑色的奥迪A6,牌照是省城的。
他盯着那个牌照看了几秒,觉得眼熟,但想不起是谁的车。
掐灭烟,他推门进了茶庄。
陈姐正在柜台后面算账,见他进来,笑着迎上来:“吴局长来了,还是老位子?”
“陈姐,今晚有人订位吗?”
陈姐想了想,脸上的笑容变了一下:“有,下午有个女士打电话订了二楼的雅间。说是姓沈。”
姓沈。
沈红。
吴良友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带我上去。”
二楼雅间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听雨轩”三个字,是茶庄最大的一个包间,临湖而建,窗户正对着翠屏湖。
吴良友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
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一壶龙井正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两碟点心——桂花糕和绿豆糕。
他走到窗边,看着湖面。
夜色中的翠屏湖很安静,只有远处的蛙鸣和风吹柳枝的沙沙声。
他在窗边站了大约十分钟,门被推开了。
不是沈红。
是一个穿着白色衬衫、黑色长裤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三十出头,干练利落。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吴局长,您好。我是省纪委的苏静。”
吴良友愣住了。
省纪委?苏静?他迅速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
苏静——不是那个鼎盛集团总经理韩江的特助兼情妇吗?
他在省城香格里拉酒店的酒会上见过她一次,当时她挽着韩江的胳膊,穿着一件紫色的晚礼服,笑得很妩媚。
后来王鹊查过她的背景,说是韩江的特别助理,两人关系暧昧。
怎么摇身一变,成了省纪委的人?
“苏……苏处长?”他试探着问。
“吴局长果然消息灵通。”
苏静笑了笑,走进来,顺手关上了门,“请坐。”
吴良友在她对面坐下,心里翻江倒海。
苏静的真实身份是省纪委的秘密调查人员,这件事他之前有所耳闻,但未证实。
马锋从没告诉过他,还是马锋也不知道?
“吴局长,我知道您很意外。”苏静给他倒了杯茶,“但今天约您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谈。”
“沈红呢?”吴良友问,“照片是她送的吧?约我来这里,也是她的意思?”
苏静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沈红让我转告您,她暂时不方便露面。但她说的话,都是真的。您要信她。”
“她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我现在不能回答您。”
苏静说,“但我可以告诉您,她对您没有恶意。相反,她在帮您。”
吴良友冷笑了一声。
帮他?一个连真面目都不肯露的人,说在帮他?
“苏处长,您找我什么事?”他直接问。
苏静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关于温毅。”
这两个字像两颗子弹,击穿了吴良友的心脏。他拿起文件翻开。第一页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收款方是温毅的一个亲戚,付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境外的公司,金额二十万,附言写着“咨询费”。第二页是通话记录,温毅和刀宏伟的通话,时间跨度两年。第三页是一张照片,温毅和刀宏伟在一家茶楼里喝茶,两人都笑得很开心。
吴良友一页一页地翻着,手微微发抖。
这些证据,足以让温毅下台。
“温书记的问题,省纪委已经掌握了。”苏静盯着他的眼睛,“他收了黑石的钱,数额不大,二十万。但足以让他下台。”
吴良友放下文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整理思绪。
“您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们需要您的配合。”
苏静说,“温毅是您的老领导,对您有恩。但他现在已经被逼到墙角了,随时可能咬人。如果您不主动配合,被牵连进去,谁也救不了您。”
吴良友沉默了。
他想起温毅对他的好——把他从财务股长提拔为县土管局副局长,又推荐他当了局长,最后把他提拔到市局主要领导的位置。
没有温毅,就没有他吴良友的今天。
但温毅也收了黑石的钱。
二十万,不多,但足以毁掉一个人的政治生命。
“您想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苏静从包里拿出一个录音笔,放在桌上,“温毅再找您谈话时,把这个带上。我们需要他亲口承认收钱的事。”
吴良友盯着那个录音笔,像盯着一条毒蛇。“这是让我做卧底?”
“您可以这么理解。但更准确地说,是让您选择正确的立场。吴局长,您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吴良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
“如果我拒绝呢?”
苏静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您拒绝不了。因为您手里不干净——刀宏伟送您的表,您收了吧?二十万现金,您也收了吧?还有您儿子在省城一中的‘借读名额’,您以为是谁安排的?”
吴良友后背一阵发凉。
这些事,苏静都知道。
“还有,”苏静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肖艳在省城租的那套房子,您出了多少钱?虽然不是您直接给的,但通过宏达公司的账走的,对不对?马跃东的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吴良友的手猛地握紧,指节发白。
马跃东的账本。
宏达建筑的总经理马跃东,做事很谨慎,每一笔钱都有记录。
如果账本上真的记了那些钱,那就是铁证。
“苏处长,您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是我想怎么样,是您想怎么样。”
苏静收起笑容,“吴局长,您有能力,但您也有弱点。贪财、好色、投机钻营——这些毛病,迟早会把您害了。现在有一个机会,让您戴罪立功。您要不要抓住?”
吴良友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湖面在夜风中泛起涟漪,灯笼的倒影在水中摇曳。
他想起了肖艳,想起她在床上的样子,想起她说“良友,我这辈子就你一个男人”时的眼神。
又想起了王菊花,想起她每天早上给他准备的早餐,想起她说“我不图你当多大官,只图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如果他出事了,这个家就散了。
“好,我配合。”他终于开口了,“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我的问题,组织上要宽大处理。第二,我的家人不能受到任何牵连。第三,”他顿了顿,“我要知道沈红到底是谁。”
苏静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无奈。
“沈红的事,我现在不能告诉您。但您的条件,只要您配合得好,组织上会考虑的。”
“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苏静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录音笔和一部手机,推到他面前,“这个您收好。温毅随时可能找您。这个手机是加密的,只能联系我和马厅。您的手机可能已经被监听了。”
吴良友拿起录音笔掂了掂。
很轻,但承载的东西重如千钧。
他又拿起加密手机翻看,通讯录里只有两个联系人——“老马”和“苏”。
“苏处长,还有一件事。”
他说,“昨天傍晚,我在县城老街路口看到了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是沈红吗?她来梓灵了?”
苏静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吴局长,有些事,您知道得越少越好。您现在的任务,是配合我们调查温毅。其他的,不要多想。”
她站起来,伸出手,“祝我们合作愉快。”
吴良友握住她的手,感觉她的手很凉,像握着一块冰。
苏静走后,吴良友独自坐在雅间里,又点了一根烟。
他把录音笔和加密手机收进西装内袋。
录音笔贴着心脏的位置,手机放在左边口袋里。他想起苏静说的那句话——“您的手机可能已经被监听了。”
被谁监听?温毅的人?韩江的人?还是纪委的人?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说的每一句话,发的每一条短信,都有可能被人看到。
他又想起肖艳。
如果手机被监听了,他和肖艳的那些聊天记录,那些暧昧的、露骨的话,是不是也被人看到了?如果那些聊天记录落到王菊花手里……他不敢想下去。
他站起来,走出了雅间。
陈姐还在柜台后面,见他出来,笑着问:“吴局长,茶还满意吗?”
“满意。”吴良友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柜台上,“那位女士的,也我付。”
“不用不用,那位女士已经付过了。”
吴良友愣了一下。
苏静付的?还是沈红付的?他没再说什么,走出了茶庄。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远处的湖面上,那盏亭子里的灯还亮着,像一只孤独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吴局长,茶好喝吗?老地方见,下次换我请。”
没有落款。
但吴良友知道是谁。
沈红。
她也在茶庄里?在他不知道的某个角落,看着他?
他回复:“你到底是谁?”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温毅的事,我会配合。但我要知道,你是谁的人。”
还是没有回复。
吴良友掐灭烟头,走向停车场。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坐了很久。
他想起多年前父亲跟他说的话:“儿子,官场这条路不好走。你要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所以他留了后手。
害人之心呢?他笑了,笑容有些苦涩。
有时候,自保和害人,界限没那么清楚。
他发动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从后视镜里,听雨轩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红色的光晕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两只眼睛,目送着他离开。
第434章 暗线追踪
温毅被留置前的最后一次见面,来得比吴良友预想的更快。
苏静的加密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明天下午三点,市委。做好准备。”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手心全是汗。该来的,终于来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他提前到了市委大楼。
没有直接上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抽了一根烟。
西装内袋里的录音笔像一块烙铁,烫着他的胸口。
他摸了摸那个位置,硬硬的,还在。
这根烟他抽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轿厢四壁映出他的身影——深色西装,白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起来很镇定,但他自己知道,手心里全是汗。
温毅的办公室门开着。温毅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桌上文件堆得很高,旁边放着一个青花瓷茶杯,冒着热气。
“温书记。”吴良友在门口站定。
温毅抬起头,摘下老花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良友来了,进来坐。”
吴良友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心脏却像打鼓一样咚咚地跳。
“最近工作怎么样?”温毅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还好。数字国土项目二期已经获批,矿产卫片执法取得了阶段性成果。”
温毅点点头,放下茶杯。
然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吴良友。“良友,今天找你来,除了工作,还有一件事。”
来了。
“省纪委最近在查一个案子,涉及到一些领导干部。”
温毅的语气很平静,“市局也是重点领域之一。你作为局长,要配合好纪委的工作。”
“明白。我一定全力配合。”
“好。”温毅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吴良友。
沉默了几秒,突然转过身,目光深沉而锐利。
“良友,你在国土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不容易。这个位子,很多人盯着。你要珍惜,不要犯错误。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吴良友听出来了,这是警告。
“温书记放心,我一定廉洁自律。”
“是吗?”温毅走回办公桌前,没有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吴良友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叠照片。
他和刀宏伟在江边茶楼见面的场景。
角度很刁钻,画面很清晰。
有一张是两人握手的,一张是坐在一起喝茶的,还有一张是刀宏伟递给他一个信封的。
每一张都是证据。
吴良友的手微微发抖,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温书记,这是……”
“刀宏伟。”温毅盯着他的眼睛,“黑石集团的代理人,境外势力的白手套。你和他见面,谈了什么?”
“刀宏伟找过我,想让我批绿色矿业公司的探矿权申请。我没有批,让他按程序走。”
“可我听说,绿色矿业公司的探矿权,你已经批了。”
“批了,但加了限制条件。勘查期限六个月,每月报告进度。这是合规的审批。审批文件上有专家评审意见,有科室会签,有班子会记录,每一步都有据可查。”
温毅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像刀子一样锐利。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挂钟的滴答声。
“良友,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温毅慢慢地说,“刀宏伟的案子,牵扯很广。如果你知道什么,最好现在就说出来。否则,到时候谁也保不了你。”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吴良友没有退缩。
“温书记,我知道的就是这些。如果您觉得我有问题,可以让纪委来查。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温毅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吴良友会这么硬气。
“好,你回去吧。”
温毅摆摆手,“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有些事,不是你想扛就能扛得住的。该低头的时候,要学会低头。”
吴良友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步伐看起来很从容,但腿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进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摸了摸西装内袋。录音笔还在,一直在录。
回到车上,他给苏静发了条短信:“见面了。录了音。他没有直接承认,但威胁我了。”
苏静很快回复:“录音发给我。注意安全。温毅现在已经慌了,慌了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吴良友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到市委大楼在夕阳中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头巨大的怪兽。温毅已经亮出了獠牙。这场战争,正式开始了。
然而吴良友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市委大楼半小时后,温毅的秘书小周悄悄走进了温毅的办公室。
温毅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
“他录音了。”温毅冷冷地说。
小周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他进来的时候,西装内袋的轮廓不对。那个位置,放的是录音笔。”
温毅冷笑了一声,“吴良友啊吴良友,你以为你精明,可你这点道行,在我面前不过是光屁股看天——有眼无珠。我温毅在官场混了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
“那怎么办?要不要……”小周做了个手势。
“不用。”温毅站起身,走到窗前,“他录音也没用。我没有承认任何事。而且,”他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我手里也有他的把柄。那张他和闰斌见面的照片,足够让他身败名裂。你帮我把照片洗出来,明天送到他办公室。”
“明白。”
小周退出办公室。
温毅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条扭曲的蛇。
他知道,这场博弈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但他不怕。
他在江源经营了八年,门生故旧遍布全市,想扳倒他,没那么容易。
吴良友,你要玩,我就陪你玩到底。
而此时的吴良友,正在回市局的路上,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他还以为自己的录音天衣无缝,还以为自己掌握着主动权。
他哪里知道,他面对的是一只真正的老狐狸。
温毅在官场摸爬滚打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手段没使过?
吴良友这点小心思,在温毅眼里,不过是小儿科。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而那张照片,将成为压垮吴良友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说,将成为逼他做出最终选择的关键砝码。
这场困兽之斗,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第435章 拨云见日
温毅被留置的消息,像一颗炸雷,在江源市官场炸开了锅。
消息是苏静打电话告诉吴良友的。
那天早上他刚到办公室,茶还没泡开,加密手机就震了。
“吴局长,温毅今天早上被留置了。省纪委的人直接去的他家,六点半,天刚亮。”
吴良友握着手机,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
温毅倒了。
那个在江源市一言九鼎的市委书记,那个提拔他、信任他、后来又威胁他的人,终于倒了。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放下手机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几个工作人员正在聊天,表情轻松,像是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温毅倒台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对于吴良友来说,这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也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然而他还不知道,温毅在留置前,给他留了一份“礼物”。
下午三点,林少虎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色有些异样。
“吴局,有人把这个送到门卫室,说是给您的。”
吴良友接过信封,撕开。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和闰斌在河边站着说话的场景。
拍摄时间是三年前的那个晚上,画面有些模糊,但能清楚地看到两个人的脸。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吴局长,这张照片值多少钱?”
吴良友的手猛地一抖,照片差点掉在地上。
闰斌——那个失踪了三年的土地审批经办人。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闰斌约他在河边见面,说黑川乡的矿有问题,说手里有证据。
然后第二天,闰斌就失踪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谁送来的?”吴良友的声音有些发紧。
“门卫老张说是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子,放下就走了,没留名字。”
“调监控。”
林少虎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吴良友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张照片,后背一阵阵发凉。
温毅说过,有人手里有这张照片。
现在温毅刚被留置,照片就送到了他手上。
这说明什么?说明温毅在被留置前,已经安排好了——如果他倒了,这张照片就是拉吴良友下水的工具。
这真是铁匠铺的料——挨打的货。
温毅这老狐狸,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手机响了,是苏静打来的。
“吴局长,温毅交代了很多问题。但他也提到了你。”
吴良友心里一紧:“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和闰斌的失踪有关。他说三年前,闰斌掌握了你在黑川乡违规审批矿权的证据,你为了灭口,找人把闰斌处理了。”
吴良友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胡说八道!这是诬陷!”
“我知道。”苏静的声音很冷静,“但问题是,温毅手里有一张照片,是你和闰斌在河边见面的照片。拍摄时间是闰斌失踪的前一天晚上。纪委的人已经拿到了这张照片,他们正在核实。”
吴良友的手开始发抖。
那张照片是真的。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闰斌确实约他在河边见过面。
当时闰斌说黑川乡的矿有问题,说有人在偷采铼矿,说手里有一份材料,证据确凿。
他让闰斌不要声张,说会调查。
然后第二天,闰斌就失踪了。
但他没有杀闰斌,他甚至不知道闰斌去了哪里。
“苏处长,我和闰斌见面的事是真的,但我没有杀他。他是向我举报黑川乡矿权问题的,我让他回去等消息。然后他就失踪了。这件事,我一直觉得蹊跷。”
“那你为什么当时不报告?”
“我……”吴良友张了张嘴,“我当时怕惹麻烦。而且我以为闰斌是自己跑了,没想到他会失踪这么久。”
苏静沉默了几秒:“吴局长,这件事很麻烦。温毅把照片交给了纪委,纪委必须调查。你要做好准备,可能要被约谈。”
“我配合。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查清楚闰斌到底去了哪里。”
吴良友的声音斩钉截铁,“温毅说我杀了闰斌,那我就找出真相,证明我的清白。我问心无愧,不怕查。”
苏静沉默了一会儿:“好。但你查的时候要小心。温毅虽然倒了,他背后的人还在。闰斌的失踪,很可能和黑石集团有关。你要是查得太深,会触到一些人的痛处。”
“我知道。但我不查,这盆脏水就永远洗不掉。”
挂了电话,吴良友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空气中弥漫,他的思绪也跟着飘散。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闰斌约他在河边见面。
那天的天气和今天很像,深秋,风很凉。
闰斌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脸色很憔悴,像好几天没睡好觉。
“吴局长,黑川乡的事,比您想的更严重。”
闰斌当时说,“有人在偷采铼矿,不是小打小闹,是成规模的。他们有一个完整的网络,从勘探到开采到运输到出口,一条龙。而且,局里有人在帮他们。”
“谁?”
“我不能说。但我手里有证据。”
闰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个U盘里,有他们的交易记录、银行转账、还有局里内部人员的签字文件。吴局长,我只能交给您。”
“你先别急。”吴良友说,“这件事太大了,不能轻举妄动。你先把U盘收好,等我消息。我会找省厅的人来查。”
“您要快。”闰斌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们已经怀疑我了。这两天有陌生人在我家附近转悠,我不敢回家,住在城西的如家宾馆。”
“你放心,我会保护你。”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第二天,闰斌就失踪了。如家宾馆的房间里,东西都在,手机、钱包、身份证,什么都没带走。只有那个U盘,不见了。
吴良友掐灭烟头,拿起电话,拨通了王鹊的号码。
“王局,帮我查一件事。三年前失踪的闰斌,他当时住在城西的如家宾馆。我要那家宾馆三年前的入住记录和监控录像。虽然过了这么久,监控可能已经覆盖了,但入住记录应该还在。另外,查一下闰斌失踪前后,有没有可疑人员在宾馆附近出没。”
“三年前的事?”王鹊愣了一下,“吴局,这难度有点大。三年了,很多记录可能都销毁了。不过,我试试。”
“不惜一切代价。这件事关系到我的清白。”
“明白。我马上去查。”
挂了电话,吴良友又拨通了刘猛的号码。
“刘局,你帮我查一下黑石集团在三年前的活动情况。闰斌失踪前,跟我提过一个名字——‘老刀’。他说黑石在境外的负责人代号就是‘老刀’。我要知道,三年前‘老刀’是不是在梓灵。”
刘猛沉默了几秒:“吴局,闰斌的事,我也听说了。您放心,我会尽全力查。但老刀这个人,很神秘,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要查他三年前的行踪,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不急。但一定要查到。”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想起了沈红。
沈红说过,她父亲糜文龙留下的青铜钥匙,能打开一个保险箱,里面是黑石集团所有罪证的原始文件。
那个保险箱里,会不会也有闰斌失踪的线索?
他拿起手机,给沈红发了条短信:“闰斌失踪的事,你知道多少?”
消息发出去了,显示“已读”。
但过了很久,都没有回复。
吴良友叹了口气。
沈红总是这样,想说话的时候说几句,不想说的时候就消失。
但他知道,她会回复的。
只是需要时间。
晚上,吴良友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城西的如家宾馆。
三年前闰斌住过的那个地方,他想亲自去看看。
如家宾馆还在,门面重新装修过,原来的老板换人了,现在是老板娘的弟弟在经营。
吴良友走进去,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正在玩手机。
“您好,我想查一下三年前的入住记录。大概十月份的。”
小姑娘抬起头,一脸茫然:“三年前?先生,我们的记录只保存一年,一年之前的都删了。”
“监控呢?”
“监控最多保存三个月。您要是找人,可以去派出所问问。”
吴良友站在宾馆门口,点了一根烟。
三年了,线索早就断了。
闰斌到底在哪里?是生是死?那个U盘,到底落到了谁的手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红发来的短信:“闰斌还活着。”
吴良友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立刻拨了过去,但电话被挂断了。
又发了一条短信过来:“不方便接电话。闰斌还活着,但具体情况我不能说。你只要知道,他不是你杀的。温毅的照片是真的,但他的指控是假的。你清白的。”
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手心全是汗。
闰斌还活着!三年了,他终于有了闰斌的消息。
“他在哪里?”
“境外。具体位置不清楚。他是被黑石的人弄出去的,作为筹码,用来要挟一些不听话的人。你只是其中之一。”
吴良友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闰斌还活着,这就够了。
只要人还活着,就能找到真相。
只要真相大白,温毅的诬陷就不攻自破。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糜文龙留下的文件里,有一份是关于闰斌的。黑石把闰斌弄出境,是为了保护他们在江源的保护伞。那个保护伞,不是温毅,是比温毅更高的人。”
吴良友心里一震。
比温毅更高的人?那会是谁?
“那个人是谁?”
“我还在查。但你要小心,那个人现在还在位置上。如果他知道你在查闰斌的事,可能会对你下手。温毅只是他的棋子,他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吴良友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幕后黑手——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
温毅已经倒了,但真正的敌人,还隐藏在暗处。
这场战争,远没有结束。
他删掉短信,把手机放进口袋。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中若隐若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对手不再是温毅,而是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黑手。
那个比温毅更高的人。
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查下去。
不为别的,就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
就为了找到闰斌,让他说出真相。
就为了把那个幕后黑手,从阴影里揪出来。
回到车上,吴良友发动引擎,驶入夜色中。
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但更远的地方,仍然是一片黑暗。
就像他的未来——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是吴良友。
因为他是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干部。
因为他心中有信仰。
也因为他的心里,还有一条底线。
第436章 护符碎裂
第二天上午,吴良友刚进办公室,就发现气氛不对。
走廊里遇到的几个人,跟他打招呼的时候眼神都有些闪躲。
林少虎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很难看,手里捏着一张纸。
“吴局,出事了。”林少虎把那张纸递过来。
吴良友接过一看,是一张打印的传单。
标题用加粗黑体字写着:“江源市国土局局长吴良友涉嫌杀人灭口!”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正是他和闰斌在河边见面的那张。
文字内容写得极其恶毒,说他为了掩盖贪腐罪行,勾结黑社会杀害了举报人闰斌,毁尸灭迹。
吴良友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这真是衙门里的狗——仗势欺人。
温毅的人,或者说温毅背后的人,已经开始动手了。
而且一出手就是杀招——不只是在纪委那边举报,还要在舆论上搞臭他。
“这东西从哪里来的?”
吴良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今天早上,有人在市局门口散发。门卫老张拦住了几个,但已经有不少人拿走了。还有人在网上发了,微信群里都在传。我刚才看了,转发量已经过千了。”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第一,立刻报警,让网警追查源头。第二,通知办公室,任何人不得转发、不得议论。第三,联系市委宣传部,请求舆情管控。第四,把老张叫来,我要问他话。”
“明白。”林少虎转身要走。
“等等。”吴良友叫住他,“把陈飞组长也请来。这件事,我要当着纪检组的面说清楚。”
十分钟后,陈飞和门卫老张都到了吴良友的办公室。
陈飞的表情很严肃,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老张则是一脸的惶恐,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老张,你说说情况。”吴良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
“吴局,今天早上大概七点半左右,有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子停在门口,从包里掏出一摞纸,开始往地上扔。我跑过去拦他,他已经扔了大概二三十张,然后骑车跑了。我把地上的纸捡起来,一看内容,吓了一跳,赶紧报告了林主任。”
老张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传单,“都在这儿了,一张都没少。”
吴良友看着那张传单,心里翻江倒海。
照片是真的,但文字是假的。
这就是最恶毒的地方——真假掺半,让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们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陈组长,你都看到了。”
吴良友转向陈飞,“这张照片是真的。三年前闰斌确实找过我,向我举报黑川乡矿权审批的问题。我们见面的地点就在河滨公园。他当时说手里有证据,我让他先回去,等我向省厅汇报后再处理。后来他就失踪了。但我对天发誓,我没有杀他,也没有指使任何人杀他。他举报的问题,我已经上报给省厅了,不信你们可以查。”
陈飞推了推眼镜,没有立刻说话。
他拿起那张传单,仔细看了看,然后放下。
“吴局,我相信你说的。”
陈飞的声音很平静,“但这张传单的影响很恶劣。不管真假,市局的名声都受到了损害。作为纪检组长,我建议你暂时回避,等纪委把闰斌失踪的事查清楚了再说。”
“回避?”吴良友站了起来,“陈组长,我要是回避了,就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他们就是要让我回避,让我停职,让我靠边站。这样他们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在黑川乡偷采铼矿,把国家的战略资源运到境外去。我要是回避了,谁来守住黑川?”
陈飞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吴良友的格局这么大,没想着自己怎么洗白,而是想着守住国家资源。
“吴局,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不回避。”
吴良友斩钉截铁,“纪委要查,我配合。局里的工作,我继续干。谁要是觉得我有问题,尽管来查。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陈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好。既然吴局这么说了,我支持你。纪委那边,我去沟通。但传单的事,必须尽快查清楚,给公众一个交代。”
“谢谢陈组长。”
陈飞走后,吴良友把林少虎叫了进来。
“少虎,你帮我办几件事。第一,查一下这张传单是在哪里打印的。江源市的打印店就那么多,一家一家查,查出来是谁打印的,就能找到背后的人。第二,查一下那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子。老张说看到了他的脸,找人画像,全城协查。第三,联系王鹊,让他查一下网络上第一个发帖的人是谁。”
“明白。”林少虎犹豫了一下,“吴局,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这件事,我怀疑是施向东在背后搞鬼。他最近和韩江的人走得很近,前天有人看到他在省城和韩江的小舅子李浩初一起吃饭。而且传单上的说法,和上次举报信的口吻很像,都是真假参半、半真半假。我琢磨着,这是老母猪戴胸罩——一套又一套,存心要把您搞臭。”
吴良友心里一震。
施向东——那个他前几天还跟人家称兄道弟、画大饼说给人家局长位子的人。
如果真是施向东在背后搞鬼,那他之前的所有表演,就太可怕了。
但他不能轻举妄动。
施向东是副局长,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
“少虎,这件事你先查,有证据了再说。施向东那边,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他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举报信、传单、温毅的威胁、闰斌的照片——这些事情,表面上看是不同的人干的,但背后都有同一个影子:黑石集团。
温毅倒了,但黑石在江源的关系网并没有被连根拔起。
有人在用闰斌的失踪做文章,目的就是把他吴良友搞下台。只要他下台了,黑川乡就没人守了,黑石就可以长驱直入,把铼矿和“种子”挖走。
而那个背后的人,很可能就是施向东——不,施向东不够格。
施向东只是马前卒,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那个人,沈红说比温毅更高。
比温毅更高的会是谁?省里的?还是更高层的?
他拿起加密手机,给苏静发了条短信:“传单的事,你知道了吧?”
苏静很快回复:“知道了。省纪委已经注意到了。有人在拿闰斌的事做文章,目的不只是搞臭你,更是给温毅案施压。他们想让温毅知道,只要他不乱咬,外面的人会帮他报复你。”
“那我该怎么办?”
“挺住。闰斌还活着的事,暂时不要公开。公开了对你不利,因为闰斌现在在境外,我们没办法让他回来作证。你先低调处理传单的事,等风头过了再说。温毅案正在突破,他可能会交代更多的东西。到时候,传单的事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明白。”
删掉短信,吴良友把手机放进口袋。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的山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他知道,这些巨兽随时会醒来,而他必须做好准备。
晚上,吴良友回到家,王菊花已经做好了晚饭。
吴语正在书房复习,听到爸爸回来,探出头来打了个招呼,又缩回去了。
考研的压力很大,吴语最近瘦了不少,眼圈也有些发黑。
饭桌上,王菊花看着吴良友,眼神里满是担忧。
“良友,我今天在手机上看到一些东西。说你和杀人案有关……”
“假的。”吴良友打断她,声音很坚定,“是有人在造谣。你别信,也别转发。我会处理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王菊花的眼眶红了,“良友,咱们能不能不干了?你提前退休,咱们回老家种地也行。我不想你出事,不想吴语没有爸爸。”
吴良友放下筷子,握住王菊花的手:“菊花,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我向你保证。我是清白的,组织会还我清白的。只是现在,我还不能退。因为我退了,有些人就得逞了。我必须守住黑川,守住那些资源。那是国家的,不是哪个人的。”
王菊花擦了擦眼泪,没有再说话。
吃完饭,吴良友走进书房,看到吴语正在做英语阅读理解。
他坐在儿子旁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当年他送吴语去省城一中借读的时候,找的是温毅的关系。
那时候他觉得,给儿子一个好学校,是天经地义的事。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借读名额”,其实也是温毅拉拢他的手段。
他欠温毅的,不止是仕途上的提携,还有这份人情。
而人情债,往往最难还。
“爸,你怎么了?”吴语抬起头,发现爸爸在发呆。
“没事。”吴良友笑了笑,“考研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英语有点难。不过我会努力的。”
“加油。爸爸相信你。”
吴语犹豫了一下:“爸,网上的那些东西,我看到了。我不信。我们寝室的同学也不信。他们说你是好人,是黑川乡那些矿老板在诬陷你。”
吴良友心里一暖。
儿子长大了,能分辨是非了。
“小语,谢谢你的信任。你放心,爸爸不会有事。你只管好好复习,其他的不用管。”
“嗯。”
从书房出来,吴良友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片璀璨的星河。
但他的心里,却有一块化不开的冰。
传单的事,只是开始。
后面还会有更多的手段,更多的诬陷,更多的陷阱。
而他,必须一个一个地应对。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红发来的短信:“传单的事,我看到了。是韩江的人干的。具体是谁,我还在查。但你要小心一个人。”
“谁?”
“刘猛。”
吴良友心里一震。
刘猛——他最信任的副局长,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干将。
沈红说他有问题,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你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直接证据。但我查到,传单是在省城一家打印店印的,付款人用的是假名字,但监控拍到了取货人。那个人,是刘猛的表弟。”
吴良友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刘猛的表弟。
他见过那个人一次,是在刘猛家里。
当时刘猛说表弟在省城做生意,他还笑着说让表弟多关照江源的生意。
现在,这个表弟竟然参与了传单的事。
“你确定?”
“确定。但你不要打草惊蛇。刘猛背后的人,比施向东更危险。我怀疑他是张副厅长的人。”
张副厅长——省自然资源厅的原副厅长,已经退休多年,但在省里关系深厚。
上次沈红就说过,刘猛背后的人是张副厅长。
如果这是真的,那刘猛接近他,就是张副厅长的安排。
而张副厅长,很可能是黑石集团在省内的最大保护伞。
“我知道了。谢谢你。”
“不用谢。你自己小心。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删掉短信,吴良友把手机放进口袋。
夜风更凉了,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掐灭烟头,转身走进屋里。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麻烦,新的挑战,新的暗流。
但他不怕。
从基层办事员爬到今天,他什么风浪没见过?
不过现在他终于知道了一件事:他身边最信任的人,可能一直在监视他。
这种感觉,就像吃饭吃出了半条虫——恶心得要命,却又说不出口。
他必须重新审视身边的每一个人。
包括刘猛,包括施向东,包括那些平时跟他称兄道弟的人。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是完全可以信任的。
第437章 特事特办
传单事件的第三天,施向东请吴良友吃饭。
地点还是“聚贤阁”,还是最里面的“听雨轩”包间。
但这次,气氛完全不同了。
上次是吴良友请施向东,这次是施向东请吴良友。
上次吴良友是主场,这次他成了客场。
施向东穿着一件崭新的藏蓝色夹克,笑容满面,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活像屎壳郎趴铁轨——愣充大铆钉。
“吴局,这次请您来,是想跟您汇报一下最近的工作。”
施向东给吴良友倒了杯茶,“黑川乡地质灾害防治的方案,已经报上去了,省里很重视。多亏您前期打下的基础。”
吴良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冷笑。
汇报工作?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施局辛苦了。方案的事,你多盯着点,不能出纰漏。”
“那是当然。”
施向东端起酒杯,“吴局,来,我敬您一杯。这段时间您受委屈了,那些传单的事,简直是诬陷。我看了都替您生气。这种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假的,闰斌失踪的时候您还在梓灵当局长呢,怎么可能跑到市局来杀人灭口?真是铁匠铺的料——找打的货。”
吴良友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心里更加警觉了。
施向东的表演太卖力了,卖力到让人觉得假。
“施局,传单的事,你觉得是谁干的?”
吴良友放下酒杯,盯着施向东的眼睛。
施向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这个……不好说。但我估摸着,八成是向尧的余党。老孙和小刘虽然被您清理了,但向尧在市局经营了六年,谁知道还藏着多少眼线。这些人躲在暗处放冷枪,最是难防。”
“向尧的人?”吴良友笑了笑,“施局,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局里的人干的?比如,有人想当局长,故意搞臭我?”
施向东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吴局,这话可不能乱说。咱们局里的人,不至于这么下作吧?再说了,市局的干部哪个不是您一手带出来的,谁这么没良心?”
吴良友没有再追问。
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施向东心虚了。
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逃不过他的眼睛。
施向东就算不是主谋,也一定知情。
酒过三巡,施向东放下筷子,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吴局,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什么事?”
“是这样的。黑川乡那个地质灾害防治项目,省里拨了三百万专项资金。这个项目的具体实施方案,我想让土地整理中心来做。毕竟他们在黑川乡有经验,跟乡镇的人也熟。您看怎么样?”
吴良友心里一动。
土地整理中心——那是王二雄的地盘。
虽然王二雄已经被停职了,但他的副手还在,那些向尧留下的关系网还在。
施向东要把三百万的项目交给土地整理中心,摆明了是要给那些人输血。
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
“施局,土地整理中心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王二雄被查了,副主任赵大河也被纪委谈过话。这个节骨眼上,把三百万的项目给他们,恐怕不合适吧?”
吴良友的语气不咸不淡。
“哎呀,王二雄是王二雄,土地整理中心是土地整理中心嘛。不能因为一个人有问题,就把整个部门都否定了。”
施向东笑着说,“再说了,赵大河同志的能力还是有的。他在土地整理中心干了十年,业务熟悉,人脉广。而且,这项工作要求熟悉黑川乡的地形地貌,交给他们最合适。”
吴良友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明白了。
施向东今天请他吃饭,目的就是这个——给土地整理中心争取项目,给向尧的余党输送利益。
而施向东为什么这么卖力?只有一个解释:他自己也牵涉其中。他在向尧手下当了多年副局长,不可能没参与那些事。
“施局,这件事我再考虑考虑。”
吴良友放下酒杯,语气很平淡,“地质灾害防治是大事,方案必须经班子会讨论,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
施向东的笑容有些僵了,但很快又恢复了热情:“对对对,班子会讨论,民主决策,应该的,应该的。来,吴局,我再敬您一杯。”
饭局结束后,吴良友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他点了一根烟,把今晚的谈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施向东的意图很明显——他要把黑川乡的项目拿到手,继续维持向尧时代的关系网。
如果这个项目真落到了土地整理中心手里,那三百万的专项资金,不知道有多少会真正用在防灾上,又有多少会流进私人的腰包。
这种事,他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见得太多了。
他拿起手机,给俞强发了条短信:“黑川乡地质灾害防治项目的实施方案,你亲自把关。不能用土地整理中心,交给技术科做。施向东那边,你先应付着,不要让他起疑。”
俞强很快回复:“明白。吴局,施向东是不是有问题?”
“还在查。你先不要声张。”
“明白。对了吴局,还有件事。最近有人看到施向东和韩江的小舅子李浩初在省城吃饭,还有一个女的在场,穿红裙子。不知道是谁。”
吴良友心里一震。
红裙子。
又是红裙子。
那个女人是肖艳?还是沈红?还是别的什么人?施向东、李浩初、穿红裙子的女人——这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绝不是什么好事。
李浩初是韩江的小舅子,韩江虽然被查了,但鼎盛集团还在运作,换了马甲继续在黑川乡活动。
如果施向东和韩江的人勾搭上了,那施向东就是黑石在市局的代理人。
沈红提醒过他:“施向东也不干净。他在向尧手下干了那么多年,不可能一点问题都没有。”
看来沈红说得对。
施向东不是不干净,而是深陷其中。
回到家里,吴良友走进书房,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
他在施向东的名字后面,又写了几行字:“与李浩初吃饭。替土地整理中心争取项目。疑似黑石在市局的代理人。”
写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把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
温毅是黑石在江源最大的保护伞。
韩江是温毅的白手套,负责在梓灵操作具体的项目。
王二雄是韩江在国土系统的内应,负责办理土地手续。
施向东是向尧的人,向尧倒了之后,他投靠了韩江,继续为黑石服务。
而刘猛,可能是张副厅长的人,在暗中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这些人,像一张网,把他牢牢地罩在中间。
而他,必须在这张网里找到缝隙,找到出路。
他不能同时对付所有人,必须逐个击破。
施向东是最好下手的一个——他贪,而且蠢。
只要抓住他的把柄,就能撬开他的嘴,把背后的韩江、张副厅长都牵扯出来。
他拿起手机,给林少虎发了条短信:“施向东和土地整理中心的关系,你帮我查清楚。特别是他和赵大河之间,有没有经济往来。另外,查一下他和李浩初是什么关系,见过几次面,在什么地方。”
“明白。吴局,有件事我也得跟您汇报。最近财务科的老孙虽然被停职了,但他老婆还在局里上班。有人看到她跟施向东的司机走得很近,经常一起吃饭。”
吴良友心里又是一动。
施向东的司机——那是个退伍兵,跟着施向东开了六七年的车,算是施向东的心腹了。
老孙的老婆跟他走得近,说明施向东还在和老孙保持联系。
向尧的余党并没有被清理干净,只是换了联系方式而已。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归于沉寂。
吴良友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知道,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施向东只是小虾米,真正的鲨鱼还在深水区游弋。
而他,必须耐心等待,等那些鲨鱼浮出水面。
手机又震了,是沈红发来的短信:
“李浩初和施向东吃饭的事,我查到了。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是李浩初的女朋友,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但他们的谈话内容很有价值。施向东答应帮李浩初拿到黑川乡地质灾害防治项目,条件是按项目金额的百分之五返点。三百万的项目,百分之五就是十五万。饭桌上已经谈妥了。李浩初还带了录音。”
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心跳加速了。
饭桌上谈返点,说明施向东已经肆无忌惮了。
李浩初带了录音,说明韩江的人也在防着施向东。
真是狗咬狗,一嘴毛。
“录音能拿到吗?”
“正在想办法。李浩初这个人很精明,他把录音当筹码,不会轻易交出来。但我会尽力。”
“辛苦。注意安全。”
删掉短信,吴良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施向东,你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第438章 偷梁换柱
掌握了施向东和李浩初交易的线索后,吴良友没有立刻动手。
他知道,光有沈红的情报不够,必须有实打实的证据——转账记录、录音、书面材料,缺一不可。
在证据确凿之前,他不能打草惊蛇。
但施向东显然等不及了。
周四上午,施向东直接闯进了吴良友的办公室,连门都没敲。
他脸色很难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往吴良友桌上一拍。
“吴局,黑川乡地质灾害防治项目的实施方案,为什么要交给技术科做?土地整理中心的人等了这么久,方案都做好了,您一句话就否了?这不太合适吧?”
吴良友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不紧不慢地说:“施局,方案交给谁做,是班子会的决定。技术科有省地质调查院的专家支持,做出的方案更专业。土地整理中心的方案,我看过了,有几个技术指标不达标。地质灾害防治是大事,马虎不得。”
“技术指标?”施向东冷笑了一声,“吴局,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土地整理中心在黑川乡干了这么多年,哪座山没爬过?哪条沟没趟过?他们的方案不专业,那谁的方案专业?您这不是不信任他们的能力,是不信任我施向东吧?”
吴良友站起来,走到施向东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施局,你这话说到哪里去了。我什么时候不信任你了?只是方案的事,必须按程序来。你是老同志了,应该知道规矩。”
施向东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怒火,但最终还是没有发作。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吴局,不是我着急。土地整理中心的人都在等着,方案做不出来,后面的工作就没法开展。省里要求九月底之前完成隐患排查,您这么一拖,时间就来不及了。到时候省里问责下来,挨板子的可不光是我一个人。”
“你放心,时间来得及。技术科已经在加班了,最迟下周就能拿出初稿。到时候还得请施局多把关。”
施向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吴良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冷笑。
施向东急了。
急了说明他心虚,说明这个项目对他很重要。
而让他着急,正是吴良友的目的之一。
引蛇出洞,蛇不出洞,你怎么打它的七寸?
他把林少虎叫了进来:“少虎,施向东那边,盯紧了。他这几天应该会有动作。项目批不下来,他肯定会想别的办法。”
“明白。”林少虎顿了顿,“吴局,还有个事。我查到了传单的来源。是在省城一家叫‘文轩图文’的打印店印的。老板一开始不肯说,后来报了警,他才松口。付钱的人用的是假名字,但监控拍到了取货人。我让老张看了,老张说有点像那天在门口散发传单的那个小伙子,但不太确定。”
“监控截图发给我。”
林少虎掏出手机,发了一张截图过来。
吴良友盯着截图看了很久。
画面里的人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但身形和步态确实有些眼熟。
“这个人,能不能找到?”
“已经让公安机关在查了。不过难度有点大,他戴了口罩,身份不好确认。得用人脸比对,需要时间。”
“不急。慢慢查,一定要找到他。只要找到他,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背后的人。”
“明白。”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坐在椅子上,仔细研究那张截图。
他看着那个人的步态,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但具体在哪里,又想不起来。
他把截图发给沈红:“这个人,你能不能查到?”
沈红很快回复:“口罩遮脸,不好认。不过我有办法,给我一天时间。”
吴良友删掉短信,靠在椅背上。
沈红总能在关键时刻帮上忙,但他至今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说她是糜文龙的女儿,但她的本事,远远超过一个普通人。
她手里有黑石的证据,有国安的人脉,有纪委的渠道。
她到底是谁?这个问题,他问过无数次,但每次沈红都避而不答。
下午,县纪委的向阳又来了。
这次他是来找吴良友单独谈话的。
“吴局长,温毅交代了一些问题,涉及到市局的一些项目审批。”
向阳坐在吴良友对面,表情严肃,面前摊着一份笔录,“他说黑川乡那个旅游项目的土地手续,是在您的授意下办的。您怎么解释?”
吴良友心里冷笑。
温毅果然在咬他。
但他不怕,因为那个项目的手续不是他办的。
“向书记,温书记说的那个项目,土地手续是市局直接批的,没有经过我。批文上有市局分管副局长王鹊的签字,还有省厅李副厅长的批示。我当时还在梓灵县局,市局的事我无权过问。这些都可以查档案。”
向阳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我们会核实的。吴局长,还有一个问题。黑石集团的代理人刀宏伟交代,他曾经给过您二十万现金和一块表。您怎么解释?”
“刀宏伟确实送过我表和现金,但我没拿现金,让办公室副主任林少虎退回去了。表我收了,但后来也退给了刀宏伟的秘书。退表的过程有人证,可以查。这件事,我之前已经向马东书记汇报过了。”
向阳点点头,合上笔录:“吴局长,谢谢您的配合。温毅的案子还在调查中,如果有需要,我们可能还会找您。另外,传单的事,县纪委已经介入调查了。我们会尽快查清真相,给您一个交代。”
“谢谢向书记。我相信组织。”
送走向阳,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温毅的案子越挖越深,牵扯的人也越来越多。
他不知道下一个被带走的是谁——也许是施向东,也许是刘猛,也许是他自己。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加密手机,想给苏静打个电话问问温毅案的最新进展,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
这种时候,主动打听案情反而会引起怀疑。
他只能等。
手机响了,是王鹊打来的。
“吴局,闰斌的事,有线索了。”
吴良友心里一震:“说。”
“我查了如家宾馆三年前的入住记录。虽然宾馆说记录已经删了,但我通过关系找到了当年存档的纸质登记簿。闰斌确实在失踪前一天住进了如家宾馆,房间号是307。登记簿上还有一个有意思的细节——307房间的隔壁,308房间,住的是一个叫‘李明’的人。登记用的身份证是假的,但我查了那个假身份证的使用记录,发现它在不同的宾馆出现过多次,每次都是用来盯梢不同的人。这个人,很可能就是黑石的眼线。”
“能找到这个‘李明’吗?”
“我查了所有用这个名字登记的记录,最后一次是在省城的一家酒店,时间是两年前。之后就没有了。这个人可能已经换了假身份,也可能已经离开了江源。”
吴良友握着手机,心里沉甸甸的。
三年了,线索还是断了。
但他没有放弃。
闰斌还活着,只要人还活着,就能找到。
他要找到闰斌,让他站出来,说出真相。
第439章 血染黑川
传单事件的第五天,事情有了戏剧性的转折。
早上九点,林少虎急匆匆地敲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吴局,找到了!那个印传单的人找到了!”
吴良友放下手中的文件,身体微微前倾:“慢慢说。”
“公安机关通过天网监控锁定了那个散发传单的小伙子,是个送外卖的,叫方岩,二十三岁。昨天半夜他在城南一家网吧上网的时候被民警找到了。审了一晚上,今天早上全撂了。”
林少虎喘了口气,“他说是一个叫‘强哥’的人让他干的,给了两千块钱。强哥是谁,他也不知道,只见过一次面,在城西的一个棋牌室。”
“强哥长什么样?”
“方岩说四十来岁,光头,左眼角有道疤。公安机关根据描述做了画像,正在比对有案底的人员。另外,方岩还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强哥交代他办事的时候,打了个电话。方岩偷听到了几句,电话那头的人,强哥叫他‘刘局’。”
刘局。
吴良友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想起沈红的警告——小心刘猛。
“方岩有没有说,那个‘刘局’的声音有什么特点?”
“说了。他说声音比较低沉,说话喜欢拖长音,每一句结尾都带个‘嘛’字。比如‘这件事你给我办妥了嘛’‘钱少不了你的嘛’。”
刘猛。
就是刘猛。
刘猛说话的时候,就喜欢在句尾加“嘛”字。
这是他的口头禅,整个市局都知道。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少虎,这件事先不要声张。方岩的供词,你让公安机关整理一份给我。另外,那个强哥,一定要找到。”
“明白。不过吴局,”林少虎犹豫了一下,“刘副局长的事……要不要报告纪委?”
“暂时不用。”吴良友的声音很平静,“光凭一个外号和一个口头禅,定不了他的事。我们要的是实打实的证据。你把强哥找到,拿到他和刘猛之间交易的证据,那时候才能动手。”
林少虎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吴良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顶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但他的心情,却像被乌云压着。
刘猛,他最信任的副局长,竟然在背后捅刀子。
这种感觉,就像吃饭吃出了半条虫——恶心得要命,却又说不出口。
他拿起加密手机,给沈红发了条短信:“传单的事,有证据指向刘猛。”
沈红很快回复:“我知道。刘猛不只参与了传单的事,他还和黑石的人有经济往来。我手里有一份银行转账记录,显示刘猛去年收过鼎盛集团一笔钱,金额五十万。我正在核实这笔钱的性质。”
“五十万?”吴良友的手指微微发抖,“这么大一笔?”
“对。但这笔钱不是直接打到刘猛账户的,是通过一个叫‘宏达建筑’的公司转的账。宏达建筑的老板是马跃东,你应该认识。”
马跃东。
又是马跃东。
这个人就像个幽灵,在王二雄的案子里出现过,在肖艳的房租里出现过,现在又出现在刘猛的事情里。
宏达建筑,简直就是黑石集团在江源的洗钱工具。
“马跃东的账本,能拿到吗?”
“难度很大。马跃东已经被控制了,他的账本被纪委封存了。但我会想办法。另外,刘猛背后的人,我已经确认了,就是张副厅长。张副厅长退休前分管矿业权审批,和黑石集团有长期的利益往来。温毅只是他的棋子,他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手心全是汗。
张副厅长——原省自然资源厅副厅长,退休多年,但在省里门生故旧遍布,关系盘根错节。
这个人在位的时候就以手狠心黑着称,退休了还能操控刘猛,能量不可小觑。
“张副厅长为什么要针对我?”
“因为你挡了他的路。黑川乡的铼矿,原本是张副厅长退休前就安排好的项目,准备通过韩江的公司开采。结果你在黑川乡严防死守,让他们的计划一再推迟。后来刀宏伟想收买你,被你拒绝了。现在他们换了策略,想把你搞下台,换一个听话的人上去。施向东是备选之一,但不是唯一。”
吴良友的手握紧了手机。
原来如此。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守住黑川乡的资源,没想到踩到了一只真正的老虎尾巴。
张副厅长虽然退休了,但他的影响力还在,他的关系网还在,他的利益链条还在。
“那我该怎么办?”
“将计就计。”
沈红回复,“刘猛以为你不知道他在背后搞鬼,那你就装作不知道。让他继续表演,你暗中收集证据。等证据确凿了,一网打尽。施向东那边也一样。你已经打草惊蛇了,他会加快行动。让他动,动得越多破绽越大。”
“明白。”
删掉短信,吴良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沈红的建议和他想的一样。
现在的局面,急不得。
施向东急了,刘猛还没浮出水面,张副厅长躲在幕后。
他必须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手机又震了,是王鹊打来的。
“吴局,闰斌的事有新进展了。我查到了那个‘李明’的真实身份。”
吴良友精神一振:“说。”
“李明不叫李明,真名叫马国良,是刀宏伟的人。他在黑石集团内部负责‘安保’工作——说白了就是盯梢、威胁、善后。三年前如家宾馆307隔壁住的就是他。而且,我又查了马国良的行踪记录,发现他在闰斌失踪后的第二天,坐飞机去了省城,然后转机去了境外。目的地是缅甸。”
“缅甸?”吴良友心里一动,“闰斌也在缅甸?”
“有可能。马国良去缅甸之后,在那边待了大概半年,然后就没了消息。我怀疑他把闰斌弄到了缅甸,交给黑石集团在境外的组织看管起来。沈红说闰斌还活着,应该就是被困在那边。”
吴良友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闰斌在缅甸。
这个信息太重要了。
只要找到闰斌,让他回国作证,温毅对他的诬陷就不攻自破。
但要把人从境外弄回来,谈何容易?这种事需要外交渠道、公安协作、甚至国家安全部门的介入。
“王局,这个信息你先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刘猛。”
王鹊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明白。刘副局长那边……是不是有问题?”
“还在查。但现在,除了你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拿起加密手机,拨通了苏静的号码。
“苏处长,闰斌可能在缅甸。是刀宏伟的人把他弄出去的。我有线索,但需要境外协作。”
苏静沉默了几秒:“这个消息可靠吗?”
“可靠。我的线人查到了黑石集团负责安保的马国良,他在闰斌失踪后第二天飞了缅甸。闰斌应该就在那边。”
“好。这件事我来协调。”
苏静说,“省纪委和省公安厅有协作机制,可以请求国际刑警协助。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境外寻人难度很大,时间可能很长。”
“我知道。但只要有希望,就不能放弃。”
“对。另外,吴局长,张副厅长的事,你知道了吧?”
吴良友心里一震:“苏处长也知道?”
“省纪委早就在查张副厅长了,只是一直没有证据。温毅被留置后,供出了不少关于张副厅长的事。但张副厅长这个人很狡猾,所有的事情都是通过中间人办的,自己从不露面。我们需要直接证据——转账记录、录音、书面材料。如果你手里有这些,一定要及时交给组织。”
“明白。我会尽力的。”
挂了电话,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县城。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街道上,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他知道,在这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张副厅长、刘猛、施向东、马国良——这些人像一条锁链,一环扣一环。
而他,必须一环一环地解开。
晚上,他破例早回家了一趟。
王菊花正在厨房做晚饭,吴语在书房复习考研。
吴良友换了鞋,走进厨房,从后面轻轻搂住妻子的腰。
王菊花吓了一跳,转过身来:“你干什么?孩子在家呢!”
“在家怎么了?老夫老妻的,搂一下还犯法了?”
吴良友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菊花,最近辛苦你了。”
王菊花愣了一下。
吴良友平时忙于工作,很少说这种话。
她放下锅铲,转过身来,仔细看着丈夫的脸:“良友,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觉得对不起你。”
吴良友说,“这么些年,让你操心了。吴语考研的事,也全是你在管。我这个当爹的,不合格。”
王菊花的眼眶红了:“良友,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真没事。”吴良友拍了拍她的肩膀,“就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人这一辈子,什么最重要?不是官位,不是金钱,是家人。你和吴语,是我最重要的人。”
王菊花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
锅里的菜烧焦了,两个人都没有注意。
吃完饭,吴良友和吴语坐在客厅里聊天。
吴语最近复习压力很大,瘦了不少,眼圈也有些发黑。
“小语,考研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英语比较难,其他几门还可以。”
吴语犹豫了一下,“爸,网上的那些东西,我看到了。我们同学也有看到的。有人说你是贪官,有人说你是杀人犯。我跟他们吵了一架。”
吴良友心里一酸:“小语,你不用跟他们吵。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爸爸向你保证,那些都是诬陷。组织会还爸爸清白的。你只管好好复习,不要为这些事分心。”
“我知道。”吴语低下头,“爸,我相信你。”
吴良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心里既感动又愧疚。
感动的是儿子对他的信任,愧疚的是自己的事影响了儿子的学业和生活。
吴语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笑的孩子了。
他开始独立思考,开始明辨是非。
这让吴良友既欣慰又心酸——欣慰的是儿子懂事了,心酸的是儿子懂事的代价,是被迫面对成人世界的肮脏和险恶。
晚上,吴良友坐在书房里,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
他在刘猛的名字后面,又写了几行字:“传单事件策划者。与张副厅长有关。收受鼎盛集团五十万。宏达建筑转账。”
写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刘猛是张副厅长的人。
张副厅长是黑石在省内最大的保护伞。
施向东是向尧的人,向尧倒了之后投靠了韩江。
韩江是温毅的白手套,温毅是张副厅长的棋子。
王二雄是韩江在国土系统的内应。
刀宏伟是黑石的代理人,马国良是刀宏伟手下负责安保的。
马跃东的宏达建筑是黑石的洗钱工具。
这些人,像一张网,越织越密。
而他,必须在这张网里找到缝隙,把它撕开一个口子。
他拿起手机,给沈红发了条短信:“我准备先从施向东下手。你有他收受李浩初返点的直接证据吗?”
沈红很快回复:“有。我拿到了李浩初的录音。施向东在饭桌上明确答应按项目金额的百分之五返点。录音清晰,可以作为证据。但光有录音不够,最好能有转账记录。我正在查施向东的银行流水,应该很快会有结果。”
“好。证据齐全了,通知我。”
“明白。另外,提醒你一件事。刘猛今天去了省城,在张副厅长家里待了两个小时。他们可能在商量下一步的行动。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们可能会对你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吴良友心里一紧:“什么手段?”
“不一定。可能是更恶毒的举报,可能是人身威胁,也可能是拿你的家人开刀。王菊花上下班的路线,吴语的学校,都要注意安全。我已经安排人暗中保护了,但你自己也要小心。”
吴良友握着手机,手指微微发抖。
拿家人开刀——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底线。
如果张副厅长和刘猛敢动他的家人,他会不惜一切代价跟他们拼到底。
“谢谢你。家人的安全,我会注意的。”
“不用谢。我答应过一个人,要保护你。”
“谁?”
“我父亲。糜文龙。他去世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良友,守住黑川。那是国家的,不是哪个人的。’”
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糜文龙,那个为了保护“种子”秘密而死的老人。
他临终前还在惦记着黑川,惦记着那些战略资源。
这份嘱托,比任何命令都重。
“我会守住的。我发誓。”
删掉短信,吴良友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县城。
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街道渐渐安静下来。
但他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
风暴正在酝酿,而他必须站在风暴的中心。
施向东、刘猛、张副厅长——这三个人,他要一个一个地收拾。
先从施向东开始,然后是刘猛,最后是张副厅长。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440章 云开雾散
施向东落网的速度,比吴良友预想的更快。
周一一早,沈红把李浩初的录音发到了吴良友的加密手机上。
录音很清晰,施向东的声音清清楚楚:“返点按项目金额的百分之五,这个没问题。但钱不能直接打我卡上,你找个中间人,打到宏达建筑的账上,再转给我。”
宏达建筑。
又是宏达建筑。
这个公司就像黑石的公共厕所,谁都能用。
吴良友把录音备份了三份,一份存在加密手机里,一份存在家里的电脑里,一份放在林少虎那里。
然后他拨通了陈飞的电话。
“陈组长,我有点事想跟您聊聊。方便来一趟吗?”
陈飞十分钟后就到了。
他推了推老花镜,坐在吴良友对面,表情严肃而平静。
“陈组长,我手里有一些关于施向东同志的材料。”
吴良友把林少虎整理的一份材料推到陈飞面前,“他涉嫌在黑川乡地质灾害防治项目中索要回扣,按项目金额的百分之五返点。三百万的项目,返点十五万。有录音为证。”
陈飞拿起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翻到录音的文字整理稿时,脸色变了。
当他翻到宏达建筑相关的银行转账记录时,脸色更难看了。
“吴局,这些证据可靠吗?”
“可靠。录音是我通过合法渠道获取的,转账记录可以从银行核实。如果组织需要,我还可以提供更多证据。”
陈飞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
他在纪检系统干了快三十年,什么案子都见过,但发生在自己身边的,还是让他心情沉重。
“吴局,这件事交给我来办。我先内部谈话,如果情况属实,按程序移送县纪委。”
“陈组长辛苦。”
陈飞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吴局,施向东同志的事,涉及面可能很广。您要做好思想准备,局里可能会乱一阵子。”
“我知道。但该清理的,必须清理。脓疮不挤,迟早烂全身。”
陈飞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当天下午,陈飞以纪检组的名义找施向东谈话。
谈话在会议室进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陈飞和一个记录员在。
吴良友没有参加,但他一直在办公室里等消息。
两个小时后,会议室的门开了。
施向东从里面走出来,脸色煞白,脚步虚浮,领带歪到了一边,像个斗败的公鸡。
他经过吴良友办公室门口时,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了吴良友一眼。
那眼神里有怨毒,有恐惧,还有一丝不甘。
但他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走了。
陈飞随后走进吴良友的办公室,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吴局,施向东承认了。录音他听了,当时就瘫了。他承认和李浩初谈过返点的事,但强调说只是口头答应,还没有实际拿钱。不过根据纪委的规定,口头承诺也构成违纪。我已经向上级纪委做了汇报,下一步就是停职检查。另外,他还交代了一些别的事。”
“什么事?”
“关于向尧的事。施向东说,他在向尧手下当副局长的时候,参与过几起矿权违规审批。其中有一起,就是黑川乡的石英矿。那个矿的储量报告确实是虚假的,评估价格被抬高了五倍。向尧拿了三百万,他分了一百万。”
一百万。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黑川乡那个石英矿,当初举报信说他违规审批,他一直觉得是诬陷。
现在真相大白了,确实是违规审批,但不是他批的,是向尧和施向东批的。
“他还交代了别的事吗?”吴良友问。
“他提到了刘猛。”
陈飞压低声音,“他说刘猛和韩江有联系,但具体情况他不清楚。他只是听说,刘猛帮韩江办过事。”
吴良友心里一动。
施向东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开始咬刘猛了。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狗咬狗,一嘴毛。
只要施向东开口咬刘猛,刘猛就坐不住了。
刘猛坐不住了,就会犯错误。
犯了错误,就会露出马脚。
“陈组长,刘猛的事,暂时不要声张。施向东的口供只是单方面指认,没有直接证据。我们需要更多的材料。”
“我明白。”陈飞点点头,“吴局,施向东的事,明天会有正式通知。您要做好安排,施向东分管的领域,谁来接手。”
“我来安排。”
陈飞走后,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施向东倒下了,但刘猛还在,张副厅长还在。
这场仗,才打了第一枪。
他拿起加密手机,给沈红发了条短信:“施向东已认罪。录音起了关键作用。谢谢你。”
沈红很快回复:“不客气。施向东只是小虾米,刘猛才是关键。我拿到了刘猛收受鼎盛集团五十万的转账记录。宏达建筑转出的,时间、金额、账号都对得上。需要的话,随时可以提供。”
“暂时不用。等施向东的口供落实了再说。我要让刘猛自己露出马脚。”
“聪明的做法。另外,那个强哥找到了。他真名叫张强,是刘猛初中同学,在省城混社会。公安机关已经在布控了。只要张强落网,刘猛就脱不了干系。”
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刘猛啊刘猛,你以为藏在幕后就可以高枕无忧?
你忘了,纸包不住火,雪埋不住尸。
你以为你是躲在荷叶底下的青蛙——别人看不见你,其实你那四条腿早就露出来了。
第二天上午,施向东被停职检查的通知正式下发。
市局上下议论纷纷。
有人拍手称快,说施向东早该被查了;有人噤若寒蝉,担心下一个轮到自己;还有人私下里猜测,是吴良友在背后推动这件事,目的是清除异己。
吴良友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照常上班,开会,批文件。
下午他召集班子开会,宣布由俞强暂时接管施向东分管的领域。
俞强站起来表态,说会尽职尽责,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刘猛坐在俞强旁边,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吴良友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敲得比平时快。
散会后,刘猛走到吴良友面前,脸上挂着笑容:“吴局,施向东的事,真是让人意外。我一直以为他是个老实人,没想到暗地里搞这么多名堂。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是啊,知人知面不知心。”
吴良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刘局,你说呢?”
刘猛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吴局说得对。不过您放心,我刘猛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那就好。”吴良友笑了笑,转身走了。
刘猛看着吴良友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起来,这次敲得更快。
这一切,都被走廊尽头的林少虎看在眼里。
晚上,林少虎来汇报工作,顺带提到了刘猛的反应。
“吴局,刘副局长下午有些反常。散会后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待了很久,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隐约听到他说了句‘施向东完了,咱们得加快’。”
吴良友点了点头。
刘猛急了。
施向东的倒台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现在一定在想办法联系张副厅长,商量下一步的对策。
这正是吴良友想要的效果——让刘猛着急,让他主动联系张副厅长,然后顺藤摸瓜,拿到张副厅长的直接证据。
“少虎,刘猛的手机通话记录,能不能拿到?”
“要走法律程序,需要纪委授权。”
“好。你帮我联系陈组长,就说施向东在谈话中提到了刘猛,我们需要核实。”
“明白。”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空气中弥漫,他的思绪也跟着飘散。
他想起了刚认识刘猛的时候,那时候刘猛还是个股长,做事踏实,为人正直。
他提拔刘猛当纪检组长,后来又推荐他当副局长。
他一直以为刘猛是自己最可靠的左膀右臂。
但现在他才知道,左膀右臂的另一面,是暗箭难防。
人为什么会变?是权力的诱惑?是金钱的腐蚀?还是身在局中,身不由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是谁,只要触及了底线,就必须付出代价。
刘猛也好,张副厅长也好,都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红发来的短信:“张强落网了。在省城一家洗浴中心被抓获。他已经招认,是刘猛让他印制和散发传单的。口供已固定,证据链条完整。刘猛跑不掉了。”
吴良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张强落网,口供固定,这意味着刘猛的末日也不远了。
接下来,就是刘猛,然后是张副厅长。
一环扣一环,一个都跑不掉。
“辛苦。接下来怎么办?”
“等纪委的行动。张强的口供已经转给了省纪委,省纪委很快就会对刘猛采取措施。你那边要稳住,不要打草惊蛇。刘猛可能还会做最后的挣扎。”
“明白。”
删掉短信,吴良友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山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他知道,这些巨兽很快就会一头接一头地倒下。
施向东已经倒了,刘猛快了,张副厅长也不远了。
而他,将站在这些巨兽的废墟上,守住黑川,守住那些属于国家的资源。
第441章 水下藏蛟
刘猛被省纪委带走的那天,是个周五。
消息传到市局的时候,整栋楼都安静了几秒。
虽然大家早就知道施向东倒了,刘猛可能也快了,但真到这一天,还是让人心惊肉跳。
一个副局长被纪委带走,意味着又一根柱子倒了。
吴良友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纪委公务车缓缓驶出院子。
刘猛坐在后座,被两个工作人员夹在中间。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落寞,但吴良友心里没有一丝同情。
林少虎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吴局,刘猛带走之前,把办公室的钥匙交出来了。我让人去清点他的文件柜,发现了这个。”
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吴良友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叠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
每一笔都有时间、金额、收款方——宏达建筑、鼎盛集团、甚至还有向尧的名字。
最后是一份手写的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人名,都是市局和县局的干部。
名单最下面,写着一行字:“以上人员均可争取。张副厅长阅。”
张副厅长。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吴良友眼里。
这份名单,是刘猛向张副厅长汇报的“可争取对象”。
换句话说,这是黑石集团在市、县两级国土系统铺设的关系网。
名单上有的人他认识,有的人他不认识。
但无论如何,这份名单一旦公开,整个江源市国土系统都会地震。
“少虎,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刘猛的柜子是我亲眼看着打开的,这份材料是我亲手拿出来的。”
“好。先不要声张。这件事太大了,不能轻举妄动。”
林少虎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吴良友把名单锁进保险柜,然后拿起加密手机,拨通了苏静的号码。
“苏处长,刘猛留下一份名单,是张副厅长授意他策反的国土系统干部。名单上有十几个人。”
苏静沉默了几秒:“名单在你手里?”
“在。”
“保管好。我马上向肖副书记汇报。这份名单,可能是撕开张副厅长关系网的关键证据。另外,刘猛被带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他走的时候一直低着头,谁都没看。”
“好。刘猛的审讯很快会展开。如果他能交代出张副厅长的直接证据,张副厅长就跑不掉了。”
挂了电话,吴良友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他想起了名单上的那些人——有的是他的下属,有的是他的同事,有的是他曾经信任过的人。
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和黑石集团有过联系。
有的可能是被利用了,有的可能是主动投靠。
但无论如何,一旦名单曝光,这些人的政治生命就完了。
他不是在同情他们。
他们做了选择,就要承担后果。
但他心里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国土系统这些年,被黑石集团渗透得太深了。
从市局到县局,从局长到办事员,都有人在为黑石服务。
他这个局长,守着一座四面漏风的房子,能守住多少?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红发来的短信:“名单看到了吗?”
吴良友愣了一下。
沈红怎么知道名单的事?这件事只有他和林少虎知道,苏静也是刚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名单是我让刘猛‘留’下来的。”
吴良友心里一震:“什么意思?”
“刘猛不是黑石的人。他是双面间谍。表面上是张副厅长的人,实际上一直在暗中收集张副厅长和黑石的证据。那份名单,是他花了两年时间整理出来的。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被发现,提前把名单藏在了文件柜里。我告诉他,一旦出事,名单留给吴良友。因为只有吴良友,才能把它交给该交的人。”
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脑子里一片空白。
刘猛是双面间谍?那个在他身边潜伏多年的人,不是在监视他,而是在帮他?那个在背后捅刀子的人,其实一直在暗中保护他?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你需要表现得不知情。如果你知道刘猛是卧底,你对他的态度就会不同,张副厅长就会起疑。刘猛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安全。现在他已经被带走了,可以告诉你了。但这件事,你暂时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苏静。纪委内部也可能有张副厅长的眼线。”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他想起刘猛说过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突然有了新的理解。
刘猛提醒他小心施向东,是在帮他清理门户。
刘猛去省城见张副厅长,是在收集情报。
刘猛让表弟印传单,是因为张强是唯一能找到的马前卒——刘猛必须做做样子给张副厅长看。
而那张传单,虽然造成了短暂的负面影响,但实际上漏洞百出,很容易查清。
刘猛,这个他曾经最信任、后来又最怀疑的人,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系统。
而他自己,却差点把刘猛当成敌人。
“替我谢谢他。”他回复道。
“他会知道的。现在你要做的,是把名单交给该交的人。但要小心,名单一旦公开,张副厅长会疯狂反扑。”
“我知道。”
删掉短信,吴良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他想起了刘猛刚提拔副局长时,那个笑容满面的样子。
想起了刘猛汇报工作时,那个一丝不苟的样子。
想起了刘猛说“吴局,我刘猛行得正坐得直”时,那个斩钉截铁的样子。
那些都不是表演,是真心的。
刘猛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系统,守护着黑川。
而他自己,差点亲手毁了这个最可靠的战友。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陈飞的号码。
“陈组长,刘猛的柜子里发现了一份材料,涉及到一些人的违纪违法问题。我需要当面向您汇报。”
“明天上午,我办公室。”
“好。”
挂了电话,吴良友又拿起加密手机,给沈红发了条短信:“刘猛被带走后,会不会受处分?”
“不会。省纪委的肖景琛副书记知道刘猛的真实身份。刘猛被带走,只是一个转移程序——他需要换个地方,把收集到的证据完整地交出来。同时,也是为了保护他。如果他不被带走,张副厅长可能会对他下手。”
吴良友松了一口气。
刘猛不会有事,这是他今天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夜深了,吴良友没有回家,而是开着车去了翠屏湖。
他一个人坐在听雨轩的湖边,看着湖面上的灯火。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远处湖心岛上的亭子里,那盏灯还亮着,像一只孤独的眼睛。
他想起沈红说过的话——“你是一个复杂的人。你有贪心,有私欲,但你的心里,还有一条底线。”
他不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但他知道,他必须守住。
施向东倒了,刘猛“走了”,下一个,就是张副厅长。
而这一切的背后,还有黑石集团,还有老刀,还有那些觊觎国家资源的人。
这场仗,还远没有结束。
但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有沈红,有苏静,有马锋,有陈飞,有林少虎。
还有那个一直在暗中守护这个系统的刘猛。
这么多人,一起守住黑川,守住国家的资源。
他相信,邪不压正。
总有一天,黑石的阴影会从江源彻底消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刘猛发来的短信——不对,刘猛的手机已经被纪委收走了。
这是一个陌生号码:“吴局,名单收到了吧?不用担心我,我很好。有些事,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做了。两年了,我装得很辛苦。谢谢您一直以来的信任。虽然您后来可能怀疑过我,但我不怪您。因为您怀疑我,说明您是一个有警惕心的人,说明您不是一个容易糊弄的领导。黑川交给您,我放心。”
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眼眶有些湿润。
他回复道:“保重。等你回来。”
“一定。”
删掉短信,吴良友站起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湖面上的灯火倒映在水中,波光粼粼。
远处,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他知道,这一天,将是他反击的起点。
施向东倒了,刘猛归队了,名单在手,证据齐全。
接下来,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张副厅长,从幕后拉到台前。
让那个在江源作威作福多年的幕后黑手,暴露在阳光之下。
让那些觊觎黑川资源的境外势力,彻底断了念想。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的步伐坚定而有力。
第442章 单刀赴会
刘猛留下的那份名单,吴良友在保险柜里锁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他照常上班、开会、批文件,表面上一切如常,心里却翻江倒海。
名单上的十几个人,有市局的,有县局的,甚至还有省厅的。
每个人名后面都标注了“可争取”的理由——有的贪财,有的好色,有的有把柄在黑石手里。
这就像一本黑石集团的“策反手册”,把国土系统某些人的软肋摸得一清二楚。
他最终决定,先把名单交给苏静。
陈飞那边虽然可靠,但名单牵涉太广,必须由省纪委统一处理。
周五下午,他开车去了省城。
临行前给苏静发了条加密短信:“有重要材料面交。下午三点,老地方。”
苏静回复:“省纪委东侧,清水茶楼。”
清水茶楼在省纪委大楼东边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起眼,招牌被一棵老槐树遮了大半。
吴良友到的时候,苏静已经在二楼雅间等着了。
她今天没穿制服,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
“吴局长,什么材料这么急?”苏静给他倒了杯茶。
吴良友从公文包里取出牛皮纸信封,推到苏静面前:
“刘猛留下的。一份名单,还有几份转账记录。名单上的人,都是被黑石策反或试图策反的国土系统干部。”
苏静接过信封,抽出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看。
她的表情越来越凝重,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微微发抖。
“张副厅长授意的?”她指着名单末尾那行字。
“对。刘猛在张副厅长身边潜伏了两年,这份名单是他暗中收集的。他说张副厅长曾经在一次酒后吹嘘,说省、市、县三级国土系统,他都能‘打招呼’。这份名单,就是他的‘通讯录’。”
苏静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份材料太重要了。有了它,我们就能对张副厅长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吴局长,刘猛有没有跟你说,他手里还有没有更直接的证据?”
“他说有。一份录音,是张副厅长和韩江在饭桌上的对话。张副厅长亲口承认,黑川乡的铼矿是他安排韩江去采的,利润三七分。这份录音刘猛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但具体在哪里,他没有告诉我。他说只有见到肖景琛副书记,他才肯交出来。”
苏静点了点头:“这是对的。刘猛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他必须确保录音交给绝对可靠的人。肖副书记是专案组的负责人,交给他最稳妥。我今天就向肖副书记汇报,争取尽快安排刘猛和专案组见面。”
吴良友端起茶杯,犹豫了一下:“苏处长,刘猛他不会有事吧?”
“不会。”苏静的声音很笃定,“刘猛是经过组织批准的卧底人员,他的所有行为都在组织的授权范围内。虽然之前他做的一些事——比如让表弟印发传单——看起来有问题,但那都是在张副厅长授意下做的表面文章,目的是获取张副厅长的信任。这些情况,专案组都掌握。你放心,组织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吴良友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转换话题:“苏处长,闰斌的事,有进展吗?”
苏静放下茶杯,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有。我们通过国际刑警的渠道,向缅甸方面发出了协查请求。缅甸警方上周在缅北的一个矿区发现了疑似闰斌的踪迹。那个矿区背后的老板,是一家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公司,实际控制人就是刀宏伟。”
“闰斌还活着?”
“还活着。但情况不太好。他在矿区被限制了人身自由,名义上是矿区的会计,实际上哪儿都去不了。护照被收走了,手机被监控了,每半个月才允许打一次电话回家报平安。你上次提供的信息——关于马国良把他弄到缅甸的线索——对我们的帮助很大,直接锁定了目标区域。”
吴良友握紧了拳头:“那能把他弄回来吗?”
“已经在协调了。外交部、公安部、国安部都在跟进。但跨境解救不是小事,需要时间。刀宏伟在缅北经营多年,和当地的武装力量有关系,行动必须万无一失。不过你放心,闰斌的安全目前没有问题。黑石留着他,是因为他手里掌握着温毅违规审批的核心证据,黑石想用他作为筹码,跟国内的一些人做交易。”
“那些人,包括张副厅长?”
“对。张副厅长一直想拿到闰斌手里的证据,然后毁掉。但他不知道闰斌具体在哪个矿区,只有刀宏伟知道。刀宏伟现在在境外,不敢回来,也不敢轻易露面,但他和张副厅长之间还保持着联系。我们正在监控这条线。”
吴良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但他的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
闰斌还活着,而且有可能被解救回来。
只要闰斌回国,温毅对他的诬陷就不攻自破。
更重要的是,闰斌手里的证据,很可能就是扳倒张副厅长的关键一击。
“苏处长,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沈红,她到底是什么人?”
苏静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吴局长,这个问题你问过很多次了。我还是那句话——现在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沈红对得起她父亲的嘱托。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替糜文龙完成未竟的事业。”
“糜文龙的事业?”
“对。糜文龙生前是黑川乡的地质工程师,也是第一个发现铼矿和‘种子’的人。他为了保护这些战略资源,被黑石集团迫害致死。他临终前留下了一份遗嘱和一批证据,交给了沈红。沈红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调查黑石集团,收集证据,帮助纪委和国安部门。她是一个真正的爱国者。”
吴良友沉默了。
他想起了沈红那双冷冷的眼睛,想起了她说过的话——“在这个游戏里,你要么赢,要么死,没有中间地带。”
他曾经怀疑过她,猜忌过她,甚至把她当成敌人。
现在他才知道,她一直站在他身后,默默地守护着他,守护着黑川。
“沈红现在在哪里?”
“她去了杨柳镇。”苏静说,“仙人谷景区下面,有一个黑石集团遗留下来的秘密仓库。沈红怀疑仓库里藏着‘种子’的详细勘探数据,以及黑石在境外买家的联系方式。她带了一个小队,正在那边搜查。如果找到了那些东西,黑石集团在江源的网络就会被彻底摧毁。”
吴良友的心跳加速了。
仙人谷——那个风景如画的景区下面,竟然藏着这么多秘密。
他想起龙皓轩,想起那个在杨柳镇当副镇长的年轻人,想起他是被黑石威胁才不得不配合的。
龙皓轩会不会知道仙人谷的秘密仓库?
“苏处长,龙皓轩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已经处理好了。黑石用来威胁龙皓轩的那些材料——他姐姐龙晓雅的就诊记录和照片——我们已经全部追回了。龙皓轩现在安全了,他正在配合我们调查韩江在杨柳镇的活动。你上次拖住华源公司的行动很关键,如果让他们在那个时间点开工,‘种子’可能已经被挖走了。吴局长,你为保护国家资源做出了重大贡献。”
吴良友摇了摇头:“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真正辛苦的,是刘猛、沈红他们。”
从清水茶楼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西下,省城的天空被染成一片暗红。
吴良友站在茶楼门口,点了一根烟。
深秋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但他的心里却很热。
名单交给苏静了,刘猛安全了,沈红去仙人谷了,闰斌有希望回来了——这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到放松的时候。
张副厅长还在,刀宏伟还在,黑石集团还在。
这是一场持久战,而他必须坚持到最后。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少虎发来的短信:“吴局,俞强副局长说有事找您,让您尽快回个电话。”
吴良友拨通了俞强的电话。
“俞局,什么事?”
俞强的声音压得很低:“吴局,我今天在杨柳镇检查地质灾害防治工作,龙皓轩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仙人谷景区后山有一条废弃的矿道,里面有近期人为活动的痕迹。他怀疑有人在里面藏东西。我不敢打草惊蛇,先跟您汇报。”
吴良友心里一动。
仙人谷后山的矿道——会不会就是沈红要找的秘密仓库?
“俞局,这件事你不要声张。龙皓轩那边,让他继续观察,不要靠近。我马上安排人过去。”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立刻拨通了苏静的号码。
“苏处长,仙人谷后山有一条废弃矿道,里面有近期人为活动的痕迹。
可能和沈红要找的秘密仓库有关。”
苏静的声音透出一丝兴奋:“好!我马上通知沈红。她就在仙人谷附近。这条信息太及时了——她和小组正在排查,范围太大,一直没锁定精确位置。”
“注意安全。矿道里可能有黑石的人。”
“放心。沈红不是一个人去的,有国安的人跟着。”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沈红在仙人谷,龙皓轩也在仙人谷,这两个九年前有过交集的人,如今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九年前,龙皓轩还是个懵懂少年,因为姐姐的事误会了他,发誓要报仇。
九年后,龙皓轩成了副镇长,在关键时刻选择了正义。
人生,就是这么奇妙。
他发动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从后视镜里,他看到省城的灯火在夜色中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片璀璨的星河。
他知道,在这片星河之下,有人在暗处活动,有人在明处坚守。
暗处的,是黑石的残余势力,是张副厅长的关系网,是那些觊觎国家资源的境外买家。
明处的,是苏静,是刘猛,是沈红,是那些坚守底线的普通人。
而他,就站在明处和暗处的交界线上。
他要守住这条线,寸步不退。
回到江源已是晚上九点。
吴良友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局里。
林少虎还在办公室等着,给他泡了杯浓茶。
“吴局,您脸色不好,累了吧?”
“没事。”吴良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少虎,俞强说的那个矿道,你了解吗?”
林少虎想了想:“仙人谷后山确实有条废弃矿道,是六七十年代大炼钢铁时留下的。那时候仙人谷附近有铁矿,挖了十几年,后来储量枯竭就废弃了。矿道很长,据说有好几公里,里面岔路很多,像迷宫一样。上世纪九十年代搞旅游开发的时候,本来想把它改造成探险项目,但因为安全评估通不过,就封了。”
“封了之后有没有人进去过?”
“不好说。那么长的矿道,入口不止一个。虽然主入口用水泥封了,但据说后山还有几个通风口可以爬进去。前些年有驴友私自进去探险,在里面迷了路,消防救援了两天才把人救出来。从那以后,政府把所有的通风口都封了。不过,”林少虎顿了顿,“如果有人专门要去,封了也能撬开。”
吴良友点了点头。
黑石集团最擅长的,就是在地下搞事情。
他们在仙人谷勘探了那么久,肯定早就发现了那条矿道。
利用废弃矿道做文章,既隐蔽又方便,确实是黑石的风格。
“少虎,你帮我做件事。明天一早,你带人去仙人谷,以地质灾害排查的名义,把后山的几个通风口都检查一遍。如果发现有撬开的痕迹,立刻报告,不要声张。”
“明白。”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他在想沈红。
她是不是已经进入了那条矿道?她会不会遇到危险?她带着国安的人,应该不会有事。
但那条矿道像迷宫一样,万一迷路了怎么办?他拿起手机,想给沈红发条短信,但又放下了。沈红在执行任务,不能分心。他只能等。
凌晨两点,加密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是沈红发来的短信:“找到了。矿道深处有一个密室,里面藏着‘种子’的详细勘探数据和黑石在境外的买家名单。还有一批文件,涉及张副厅长和韩江的交易记录。证据确凿。我们正在撤离。”
吴良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回复道:“注意安全。辛苦。”
“不辛苦。这是我父亲未完成的事。现在,终于完成了。”
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眼眶有些湿润。
糜文龙,那个为了保护国家资源而死的地质工程师,他的女儿继承了他的遗志。
九年的等待,九年的潜伏,九年的隐忍——终于在今天,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窗外,夜色正浓。
但吴良友知道,天快亮了。
第443章 真相难辨
沈红从仙人谷矿道中带回的那些文件,像一颗深水炸弹,在省纪委专案组内部炸开了锅。
苏静连夜组织人手对文件进行整理归档。
文件数量惊人——光是张副厅长和韩江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就有厚厚一摞,时间跨度长达七年,总额超过两千万。
除此之外,还有黑石集团在境外的买家名单、铼矿和“种子”的详细勘探数据、以及一份标注着“绝密”字样的黑石集团组织架构图。
更让专案组震惊的是,文件里竟然有一份“危机应对方案”。
方案明确写着:一旦温毅出事,启动备选关系网;一旦韩江出事,启用李浩初接盘;一旦张副厅长暴露,由更高层的关系出面摆平。
“更高层的关系”——这五个字,让专案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张副厅长上面还有人,而那个人,至今没有浮出水面。
周五上午,省纪委书记肖景琛亲自主持召开了专案组会议。
苏静代表外围调查组做了汇报,马锋代表省自然资源厅参加了会议。
吴良友作为基层代表,被特邀列席。
“目前,我们已经掌握了张明远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确凿证据。”
肖景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包括他与黑石集团的资金往来记录、他在黑川乡矿权审批中滥用职权的批示文件、以及他授意下属策反国土系统干部的证据。专案组决定,今天下午对张明远采取留置措施。”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张明远——张副厅长——虽然退休多年,但在省里人脉深厚。动他,不是一件小事。
马锋首先发言:“我代表厅党组坚决支持专案组的决定。张明远虽然在退休前分管矿业权审批,但他的违纪违法行为给国家资源造成了巨大损失。厅党组将全力配合纪委的调查,无论是谁,一查到底。”
苏静接着说:“外围调查组已经做好了准备。张明远目前住在省城东郊的别墅里,行动路线已经摸清,通讯也已经在监控中。”
肖景琛点点头:“好。下午三点,准时行动。苏静负责现场,马锋负责厅内协调。吴良友同志,”他转向吴良友,“你在基层做了大量工作,特别是在守住黑川乡资源方面,功不可没。专案组决定,张明远被留置后,由你牵头对黑川乡所有矿权项目进行重新审核。该撤销的撤销,该追责的追责。有没有问题?”
吴良友站起来,腰背挺得笔直:“没问题。我一定完成任务。”
散会后,马锋把吴良友拉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说:“良友,张明远倒了,但他背后的关系网不会自动消失。你重新审核矿权,肯定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你要有心理准备。”
“马厅,我有准备。”吴良友说,“这大半年来,我什么风浪没见过?向尧、温毅、韩江、施向东——这些人哪个不是曾经不可一世?现在呢?都在里面蹲着呢。张明远虽然级别高,但他犯了法,一样跑不掉。”
马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这个信心就好。另外,黑川乡的善后工作,你要提前部署。仙人谷矿道里的那些东西被沈红带走后,黑石的人肯定会有所动作。他们虽然元气大伤,但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杨柳镇那边的安防要加强。”
“明白。我回去就安排。”
从省厅出来,吴良友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空。
今天是阴天,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
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张明远要倒了,这意味着温毅—韩江—张明远这条线上的三个关键人物即将全部落网。
但肖景琛说得对,张明远上面还有人。
那份“危机应对方案”里提到的“更高层的关系”,到底是谁?省里的?部里的?还是更高级别的?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手机响了,是王菊花打来的。
“良友,你今天能回来吗?吴语说想你了,考研压力大,想跟你聊聊。”
吴良友看了看手表。
下午张明远被留置,他必须留在省城等消息。
但儿子的事,也不能不管。
“菊花,我今天回不来。你让吴语接电话。”
过了一会儿,吴语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爸。”
“小语,听说你复习压力大?”
吴语沉默了几秒:“爸,不是复习压力。是……是我在网上看到一些东西。说黑川乡的事,说温毅的事,还说你被纪委调查。我同学也看到了。他们问我,你爸是不是真的有问题。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吴良友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儿子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了。
他要面对的不只是考研的压力,还有来自周围人的质疑和异样的目光。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这个当爹的。
“小语,你相信爸爸吗?”
“相信。”吴语没有犹豫。
“那就够了。爸爸向你保证,爸爸没有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那些谣言,很快就会不攻自破。你只管好好复习,考上研究生,将来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其他的,不用管。”
“我知道了,爸。你保重。”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车门上,又点了一根烟。
他突然想起多年前,父亲跟他说过的话:“儿子,官场这条路不好走。你要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那时候他年轻气盛,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搞定。
现在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搞定的。需要组织,需要战友,需要那些在暗处默默守护你的人。
下午三点,苏静带队进入了张明远位于省城东郊的别墅。
据后来苏静的描述,张明远当时正在花园里浇花,穿着一身灰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个喷壶。
看到纪委的人进来,他的手抖了一下,喷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甚至还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会来。”张明远说,“从温毅被带走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们动作这么快。”
苏静出示了留置通知书。
张明远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放下喷壶,跟着工作人员上了车。
整个过程,平静得像是在拍电影。
消息传到吴良友耳朵里时,他正在省厅的会议室里和马锋讨论黑川乡矿权审核的方案。
林少虎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吴局,张明远被带走了!省纪委的车刚从他家出来,往留置点方向去了!”
吴良友握着手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张明远倒了。那个在省自然资源系统呼风唤雨多年的副厅长,那个在温毅背后操控一切的幕后黑手,终于倒了。
“知道了。少虎,通知俞强,明天上午在市局召开黑川乡矿权审核工作部署会。所有涉及黑川乡矿权审批的项目档案,全部调出来,一个不漏。”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转向马锋:“马厅,张明远被留置了。”
马锋点了点头,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欣慰:
“好。这一仗,打了快一年了。向尧、温毅、韩江、王二雄、施向东、张明远——一条线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落网。良友,你在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特别是你提供的刘猛名单和仙人谷的证据,直接锁定了张明远。”
“马厅,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吴良友说,“刘猛、沈红、苏静、陈飞、林少虎,还有基层一线的蔡俊、贾瑞——他们每一个人都付出了很多。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马锋笑了笑:“你谦虚了。不过现在不是论功行赏的时候。张明远倒了,但他留下了一堆烂摊子。黑川乡的矿权要重新审核,杨柳镇的地质灾害防治要推进,数字国土项目要继续完善。你回去后,要做的事情很多。”
“我明白。”
从省厅出来,吴良友开车回江源。
高速公路上,车子以一百二十码的速度飞驰,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他打开车窗,让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张明远倒了,但那份“危机应对方案”里提到的“更高层的关系”还没有浮出水面。
那才是真正的隐患。
但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藏得多深,总有一天会被揪出来。
就像张明远一样——你以为退休了就安全了?你以为躲在家里浇花就没人找你了?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回到江源已是傍晚。
吴良友没有回局里,而是直接回了家。
王菊花正在厨房做晚饭,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想你们了。”吴良友换了鞋,走进厨房,从后面搂住妻子的腰,“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王菊花转过身,仔细看着丈夫的脸:“良友,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
“算是吧。”吴良友笑了笑,“省里的一个老领导,退休了还在搞腐败,今天被纪委带走了。这个人倒了,黑川乡的事就好办了。”
王菊花虽然不懂官场的事,但她从丈夫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如释重负。
她的眼眶红了:“良友,是不是以后就太平了?不会再有人诬陷你了?”
“还不敢说完全太平。”
吴良友说,“但大老虎打了,小苍蝇就不敢乱飞了。你放心,我不会有事。我答应过你,也答应过父亲,守住黑川,守住底线。这个诺言,我会守到底。”
吴语从书房里探出头来:“爸,妈,吃饭了没?我饿了。”
吴良友哈哈大笑:“你妈正在做呢。去洗手,今天咱们好好吃顿饭。”
饭桌上,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
王菊花做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还有吴良友最爱吃的酸辣土豆丝。
吴语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是油。
吴良友看着他,想起了九年前那个骑在自己脖子上咯咯笑的孩子。
那时候的吴语还是个懵懂少年,现在已经是考研的大二学生了。
时间过得真快。
“爸,你在看什么?”吴语抬起头,发现爸爸一直在盯着自己。
“看你长大了。”吴良友说,“小语,你将来想做什么?”
吴语想了想:“我想考经济学的研究生,毕业后进国企或者考公务员。我想像你一样,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吴良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但你要记住,不管做什么,都要守住底线。不该拿的别拿,不该做的别做。权力是人民给的,不能用来谋私利。”
“我知道,爸。”
吃完饭,吴良友走进书房,打开台灯。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写了一行字:“张明远被留置。温毅案的关键环节已全部突破。后续工作:黑川乡矿权重审、杨柳镇防灾推进、数字国土完善。另,注意‘更高层关系’线索。”
写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把这一年来的经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向尧被带走,温毅被留置,韩江被逮捕,王二雄被判刑,施向东被停职,张明远被留置——六个人,六块多米诺骨牌,一块接一块地倒下。
而吴良友自己,也经历了几次三番的举报、调查、威胁。
他曾经差点被温毅拉下水,曾经被传单搞得焦头烂额,曾经因为刘猛的“背叛”而彻夜难眠。
但现在回头看,每一步都是历练,每一次危机都是转机。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红发来的短信:“听说张明远倒了。恭喜。这一步走完,江源的毒瘤基本清除了。但我要提醒你——张明远上面还有人。那个人,我还在查。你自己小心。”
吴良友回复:“知道。你在哪里?”
“不方便说。过段时间联系你。保重。”
吴良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归于沉寂。
他知道,这场仗还没有打完。
但只要还有像沈红、刘猛、苏静这样的人在坚守,他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中,远处的山影若隐若现,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但这些巨兽再也不会醒来了。
因为那些试图唤醒它们的人,已经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
张明远倒了。
下一个,会是谁?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下一个是谁,他都会继续战斗下去。
因为他是吴良友。
因为他是江源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局长。
因为他的身后,有需要他保护的家,有需要他守护的资源。
他不能倒下。
第444章 对弈无声
张明远被留置后的第一周,江源市官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施向东停职,刘猛“被带走”,向尧、温毅、韩江、王二雄相继落网——接连不断的震荡,让所有人都有些麻木了。
市局的日常工作照常运转,但走廊里的脚步声明显轻了,大家说话的声音也低了几度。
有人私下里说,这是“地震后的余震期”,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带走的会是谁。
但吴良友心里清楚,真正的地震还没有结束。
张明远被留置后,专案组在他的别墅里搜出了一批新的证据,其中有一本通讯录引起了苏静的高度重视。
通讯录上用铅笔记着几个电话号码,每个号码后面都标注了代号——“老A”“二哥”“部长”。其中一个代号,让苏静彻夜难眠——“山鹰”。
“山鹰”,是黑石集团在境内的最高级别联络人,身份至今不明。
糜文龙留下的文件里提到过这个人,但没有任何关于他身份的具体描述,只有一句话:“山鹰不落,黑石不死。”意思是,只要“山鹰”还在,黑石集团就能死灰复燃。
周五下午,苏静专程从省城赶到江源,在吴良友的办公室里和他进行了一次长谈。
“吴局长,张明远虽然倒了,但‘山鹰’还没有浮出水面。”
苏静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张明远交代说,他也不清楚‘山鹰’的真实身份。每次联系,都是‘山鹰’主动打电话给他,用的是一次性手机,打完就扔。他们之间的资金往来,也是通过境外账户中转,查不到源头。”
吴良友皱起眉头:“那‘山鹰’到底是什么级别的?省里的?部里的?还是……”
“不好说。”苏静摇了摇头,“张明远只知道‘山鹰’在体制内,而且级别不低。但具体是谁,他也没见过。张明远甚至不确定‘山鹰’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他认为有可能是一个小团体,成员之间互相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各自负责不同的领域。有人负责通风报信,有人负责资金调度,有人负责境外联络。”
吴良友沉默了很久。
如果“山鹰”是一个小团体,那打击难度就大多了。
打掉一个,其他人会立刻转入地下,等风头过了再卷土重来。
“苏处长,有没有办法引蛇出洞?”
苏静抬起眼睛看着他:“你有什么想法?”
“张明远虽然被留置了,但消息并没有完全公开。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吴良友站起来,走到窗前,“如果让外界以为,张明远在被留置前,把一份关键证据交给了某个人,那个人手里掌握着‘山鹰’的真实身份——那么‘山鹰’一定会想办法找到这个人,把证据销毁。”
“你想当这个靶子?”苏静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吴良友摇了摇头,“我来当靶子太明显了。‘山鹰’不会信。必须是一个让‘山鹰’觉得合情合理的人。”
“谁?”
“龙皓轩。”
苏静愣了一下:“龙皓轩?为什么是他?”
“因为龙皓轩是杨柳镇的副镇长,仙人谷景区归他管。
他在矿道里发现了黑石的秘密仓库,这个消息迟早会传出去。
如果我们放出风声,说龙皓轩在矿道里发现了‘山鹰’的身份线索,而且已经交给了省纪委——那‘山鹰’一定会坐不住。
要么对龙皓轩下手,要么派人去核实。
无论他选哪条路,都会露出马脚。”
苏静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她的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像是在打着某种节拍。
走了三个来回之后,她停下来。
“这个方案风险很大。龙皓轩的安全怎么保证?”
“安排人暗中保护。另外,可以让他暂时住到县委党校的宿舍去,那里有安保。日常出行,由县纪委的人陪同。只要龙皓轩的人身安全有保障,这个局就可以布。”
苏静沉吟了片刻:“好。我回去向肖副书记汇报。如果专案组同意,我们就布这个局。龙皓轩那边,你去做工作。他是你的人,你的话他最信。”
“不是‘我的人’。”吴良友纠正道,“他是自己人。”
苏静笑了笑:“对,自己人。”
当天晚上,吴良友开车去了杨柳镇。
龙皓轩的家在镇政府后面的家属院里。
吴良友到的时候,龙皓轩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月光下,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看到吴良友从车上下来,龙皓轩愣了一下,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吴局长,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一点准备都没有。”龙皓轩有些手足无措。
“不用准备。”吴良友笑着说,“我就是来看看你。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请请请,屋里坐。”
龙皓轩的家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本《乡村振兴政策汇编》,旁边放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
吴良友拿起来翻了翻,心里暗暗点头。这小子,是块好料。
“龙镇长,上次在仙人谷矿道的事,你立了大功。”
吴良友坐下来,开门见山,“省纪委对你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视。那些文件,直接锁定了张明远的犯罪证据。你为组织做出了重大贡献。”
龙皓轩连忙摆手:“吴局长,那是我应该做的。再说,真正进矿道找证据的是沈红他们,我只是提供了位置信息。”
“不要小看你的作用。没有你的信息,沈红要在那么长的矿道里找到密室,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你那一句话,节省了最宝贵的时间。”
龙皓轩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当他抬起头时,眼眶有些红:“吴局长,九年前我误会了您,差点把您当成仇人。当时我太冲动了,欠您一个道歉。后来您不但不记仇,还在工作中处处关照我。我龙皓轩这辈子,欠您的太多了。”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你姐龙晓雅现在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她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生意不错。当年那件事,她也很后悔。她说有机会要当面跟您道歉。”
“不用道歉。”吴良友说,“只要你们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皓轩,今天来,除了看看你,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吴良友把引蛇出洞的计划简要说了说。
龙皓轩听完,没有犹豫,一口答应了。
“吴局长,我愿意。只要能抓住黑石的人,我做什么都行。仙人谷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他们偷采铼矿的事,是我失职,没有早点发现。这次有机会弥补,我求之不得。”
“这件事有风险。你的安全,我们会安排人保护。但你还是要多加小心。黑石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不怕。”龙皓轩的表情很坚定,“九年前我怕过,但现在不怕了。吴局长,您教过我,做人要堂堂正正,做事要光明磊落。我龙皓轩这辈子,不能再窝囊了。”
吴良友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九年前那个红着眼睛给他鞠躬的少年,如今已经成长为一个有担当的基层干部。
这就是传承——糜文龙把责任传给了沈红,他把信念传给了龙皓轩。
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从龙皓轩家出来,吴良友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空。
月亮很圆很亮,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晕,像是要起风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红发来的短信:“张明远交代,‘山鹰’每次联系他用的都是同一个暗号——‘山雨欲来风满楼’。如果能截获这个暗号,就能锁定‘山鹰’的位置。我正在查最近几天省城和江源的所有通讯记录,看有没有人用过这句话。”
吴良友心里一动。这句诗太耳熟了,出自唐代许浑的《咸阳城东楼》,全诗是“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想起一个人——省厅的原办公室主任李国庆。
那个人喜欢在饭局上吟诗作对,尤其是这句“山雨欲来风满楼”,几乎成了他的口头禅。
每次省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就在饭桌上摇头晃脑地来上一句,以显示自己的消息灵通。
但李国庆三年前就退休了,退休后去了海南养老,很少回江源。
他会不会就是“山鹰”?如果不是,那“山鹰”为什么偏偏用他最喜欢的一句诗做暗号?是巧合,还是故意嫁祸?
他立刻拨通了沈红的电话——这次沈红接了。
“沈红,‘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句诗,省厅的原办公室主任李国庆经常挂在嘴边。这个人你了解吗?”
沈红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什么:“李国庆?我父亲留下的文件里提到过他。他是省厅的老人,温毅当年在省厅挂职的时候,就是李国庆带的。后来温毅调到梓灵当县委书记,李国庆帮了不少忙。温毅一直叫他‘李老师’。”
“你怀疑李国庆就是‘山鹰’?”
“不一定。太明显了。”
沈红分析道,“如果‘山鹰’的暗号恰好是一个熟人的口头禅,那很可能是一种伪装——要么李国庆就是‘山鹰’,要么是有人故意模仿李国庆,把嫌疑引到他身上。这件事要慎重。你暂时不要声张,我先查一下李国庆在海南的活动轨迹,看他有没有可能和黑石保持联系。”
“好。龙皓轩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他愿意配合。”
“嗯。注意安全。龙皓轩是你的人,如果他出了事,你会内疚一辈子。这次行动的风险点在于,我们不知道‘山鹰’有多大的能量。他如果真是个高层人物,一挥手就能调动一大批资源。龙皓轩面对的,可能不是几个小混混,而是专业的安全团队。”
吴良友心里一沉:“你是说,‘山鹰’可能有官方背景?”
“不是可能,是肯定。能在体制内潜伏这么多年而不被发现,‘山鹰’必须有合法的身份做掩护。而且这个身份,必须足够高、足够隐蔽。高到能接触到核心信息,隐蔽到没人会怀疑他。李国庆显然不够高,他的级别只是正处,接触不到最高层的信息。所以,他很可能只是‘山鹰’的替身或者棋子。”
吴良友的后背一阵发凉。
比李国庆更高的人,比张明远更隐蔽的人——这个人会是谁?
“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们慢慢查。不急,但也不能放松。”
“对。‘山鹰’现在一定很紧张。张明远落网,意味着他的下线被切断了。他会急于重建网络,或者销毁证据。这段时间,他的行动会更频繁,破绽也会更多。我们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然后抓住战机。”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
夜风很凉,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头顶的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半边,光线暗了下来。
远处,杨柳镇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整个小镇陷入沉睡。
他知道,“山鹰”一定在某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个隐藏在体制内部的高层人物,那个操纵了黑石集团多年的幕后黑手,正在盘算着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山鹰”走出下一步之前,先下手为强。
张明远倒了,施向东倒了,刘猛归队了——这一连串事件,已经让黑石在江源的网络七零八落。
但“山鹰”还在。
只要“山鹰”还在,黑石就能重建。
糜文龙留下的那句话,像警钟一样在他耳边回响:山鹰不落,黑石不死。
他掐灭烟头,转身上了车。
发动机的轰鸣声打破了夜的寂静,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
在这条路上,他还要走很久。
但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第445章 正面对峙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句诗在吴良友脑子里盘旋了整整三天。
他把李国庆的情况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此人六十二岁,省厅原办公室主任,正处级退休。
三年前退休后去了海南三亚养老,平时很少回江源。
在省厅的时候,李国庆以文笔好、能说会道着称,是厅里有名的“一支笔”,领导讲话稿、重要文件多出自他手。
他的另一个特点是喜欢在饭局上吟诗作对,“山雨欲来风满楼”是他的保留曲目,几乎每次聚会都要来上一句。
如果“山鹰”真的用李国庆的口头禅做暗号,那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李国庆就是“山鹰”,要么有人故意模仿李国庆,把他推到前台当替罪羊。
沈红说得对,李国庆的级别不够。
一个正处级的退休干部,能量有限,操控不了黑石集团这么大的盘面。
但李国庆一定知道些什么——他在省厅办公室干了十多年,是历任厅领导的“大管家”,对厅里的人事、财务、项目审批门儿清。
如果他把这些信息透露给黑石集团,那黑石就等于在省厅装了一个“窃听器”。
周三上午,吴良友正在审阅黑川乡矿权重审的初步方案,林少虎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吴局,有人把这个送到门卫室,说是给您的。”
吴良友心里一紧。
又是送东西到门卫室——这个套路他太熟悉了。
上次收到的是他和闰斌见面的照片,这次会是什么?
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用打印机打着一行字:“吴局长,适可而止。你已经赢了。再查下去,对你没好处。”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只简笔的山鹰。
“谁送来的?”吴良友的声音有些发紧。
“门卫老张说是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子,放下就走了。和上次送传单的一样的路数。老张追出去的时候,人已经拐进巷子里了。”
“调监控。”
林少虎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吴良友盯着那张纸条,心里的怒火一拱一拱的。
对方这是在威胁他。“你已经赢了”——意思是张明远倒了,施向东倒了,黑石的网络被打残了,吴良友已经赢了,该收手了。
对方的意思是让他别查“山鹰”,否则后果自负。
看来“山鹰”确实慌了,否则不会主动送上门来。
他拿起加密手机,给沈红发了条短信:“收到一封威胁信,落款是一只山鹰。对方让我适可而止。”
沈红很快回复:“意料之中。你触到了他们的痛处。这说明‘山鹰’就在附近,能随时掌握你的动向。他急了,急了就会犯错误。”
“下一步怎么办?”
“将计就计。你放出风声,说收到威胁信后准备暂时搁置调查,把精力放在日常工作和大棚房整治上。让‘山鹰’以为你真的怕了。然后我们在暗中继续查。另外,龙皓轩那边的局可以启动了。时机正好。”
“明白。”
删掉短信,吴良友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山鹰”啊“山鹰”,你以为一封威胁信就能让我收手?
你这真是蚂蚁上秤——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我吴良友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什么威胁没见过?要是被一张纸条就吓住了,我也不配坐在这个位子上。
他把林少虎叫了进来:“少虎,放出风声,就说局里最近工作重心转移,重点抓大棚房整治和基层所建设。黑川乡矿权审核的事,暂时搁置,先放一放。”
林少虎愣了一下:“吴局,矿权审核不是省里督办的硬任务吗?搁置了怎么跟省里交代?”
“省里那边,我会沟通。你只管把风声放出去,越自然越好。就说局里人手不够,矿权审核的资料太多,一时半会儿审不完,先往后推推。”
“明白。”林少虎犹豫了一下,“吴局,是不是引蛇出洞?”
吴良友笑了笑:“你小子,越来越机灵了。去吧。”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拿起电话,拨通了俞强的号码。
“俞局,矿权审核的事,你对外放个烟幕弹,说进度缓慢,可能要拖到年后。实际上你带着技术科的人,该审的审,该查的查,但要保密。所有审核结果,直接向我汇报,不要经任何中间环节。”
俞强何等精明,立刻反应过来:“吴局,您是不是在布什么局?”
“别多问。照我说的做就行。”
“明白。”
部署完毕,吴良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顶上,几只鸽子在蓝天上自由地飞翔。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他知道,暗处的眼睛正在盯着他。
“山鹰”以为他怕了,以为他准备收手了。
那就让“山鹰”继续这么以为下去。
等“山鹰”放松警惕,露出更大的破绽,就是收网的时候。
下午,苏静打来电话,带来了一个让吴良友振奋的消息。
“吴局长,龙皓轩的局已经布好了。专案组批准了你的方案。我们对外发布了消息,说龙皓轩在仙人谷矿道中发现了关于‘山鹰’身份的关键线索,已经移交省纪委专案组。消息发布后,监控系统已经截获了三组异常通讯。其中一组信号,是从省城一个高档小区发出的。”
“能锁定具体位置吗?”
“已经锁定了。省城翡翠湾小区8号楼1602室。这个房子的产权人是一家注册在境外的公司,实际居住人不明。我们正在调取监控,看最近有没有可疑人员出入。另外,有一个有意思的发现。”
“什么发现?”
“翡翠湾小区的物业记录显示,1602室去年有半年时间的物业费是李国庆帮忙代缴的。”
吴良友心里一震。
李国庆——又是李国庆。
他虽然人在海南,但他的影子却出现在“山鹰”可能藏身的地方。
这绝对不是巧合。
“苏处长,李国庆这条线必须深挖。”
“已经在挖了。海南那边,我们联系了三亚警方,正在监控李国庆的动向。他最近频繁出入三亚的一个高尔夫球场,和一个外籍华人接触。那个外籍华人的身份已经查明了——姓陈,英文名大卫·陈,是英属维尔京群岛一家矿业投资公司的董事。这家公司,就是黑石集团在境外的壳公司之一。张明远收的黑钱,有一部分就是从这家公司转出的。”
吴良友握紧了电话:“也就是说,李国庆很可能就是‘山鹰’的联络人?”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更有可能的是,李国庆是‘山鹰’和黑石之间的中间人,负责信息传递和资金调度。真正的‘山鹰’,应该是翡翠湾小区里的那个人。李国庆不够格当‘山鹰’,但他的位置很关键——他就像一座桥梁,连接着‘山鹰’和境外。只要找到他,就能找到‘山鹰’。”
“那翡翠湾小区那个人呢?能确定身份吗?”
“还在查。物业登记的是个女人,叫陈雅,三十八岁,自称是自由职业者,平时深居简出,很少和邻居来往。但据邻居反映,经常有不同的男人出入1602室,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这些男人的身份很杂——有的像商人,有的像公务员,有的像黑社会。我们怀疑1602室就是黑石的秘密联络点。”
吴良友在脑子里迅速盘算了一下。
李国庆在海南和黑石的壳公司董事接触,翡翠湾小区里有一个疑似“山鹰”的神秘人物,两人之间通过李国庆代缴物业费建立了某种联系。
如果“山鹰”就是1602室里的人,那抓住他,就能把黑石在境内的最高级别联络人连根拔起。
“苏处长,什么时候收网?”
“不急。等他们再多暴露一些。”
苏静说,“龙皓轩的消息刚放出去,‘山鹰’现在一定很紧张,他会有动作。我们等他动。他越动,破绽越多。你那边继续装作搁置调查的样子,迷惑对方。这场戏,要演到底。”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李国庆、陈雅、“山鹰”、大卫·陈——这些人像一颗颗散落的珠子,正在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起来。
那根线,就是龙皓轩的诱饵。
诱饵一撒出去,鱼儿就纷纷浮出水面。
钓鱼的人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等鱼儿咬钩的那一刻。
晚上,吴良友回到家,王菊花已经睡了。
他轻手轻脚走进书房,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
他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了几个名字,在“山鹰”后面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龙皓轩发了条短信。
“皓轩,最近几天要注意安全。我们已经对外发布了消息,说你掌握了重要线索。会有人暗中保护你,但你自己也要提高警惕。党校宿舍的保安加强了,晚上不要单独外出。”
龙皓轩很快回复:“吴局长放心。我会小心的。能为组织做点事,我心里踏实。九年前我对不起您,这一次,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吴良友看着这条短信,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九年前那个红着眼睛给他鞠躬的少年,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龙皓轩的成长,就是他这些年来最大的欣慰之一。
官场虽然险恶,但总有一些人会让你觉得,这份工作是有意义的。
守住黑川,守住底线,不只是为了国家,也是为了这些年轻人。
他们值得一个更干净的官场,更公平的社会。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归于沉寂。
吴良友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亮从云层中露出来,洒下一片清辉。
整个县城笼罩在月色中,安静而祥和。
他知道,这宁静只是暂时的。
当收网的时刻到来,会有一场风暴席卷江源。
但那场风暴过后,天就会放晴。
而他,将站在风暴过后的废墟上,重新建设。
为了那些值得的人,为了那些值得的事,为了心中那条不曾泯灭的底线。
第446章 暗信示警
华源公司被国安厅查封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梓灵县炸开了锅。
杨柳镇的干部群众议论纷纷,有人说华源公司是间谍组织,有人说他们在偷挖稀土矿,还有人说他们背后有省里的保护伞。
各种说法都有,但有一点是共识——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吴良友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国安厅送来的一份初步调查报告。
报告不长,只有三页,但内容触目惊心。
华源公司的勘探设备中,有三台钻机是军用级别的,能够钻探到一千米以下的深度。
他们的勘探记录本上,标注的坐标和深度,与梓灵县稀土矿的富集区高度吻合。
更关键的是,他们的一份内部文件显示,他们的最终目标不是稀土矿,而是“种子”。
“种子”——这个神秘的代号,吴良友已经听过无数次了。
从王建军的笔记本,到沈红的情报,再到黑石集团的行动,一切都指向“种子”。
它到底是什么?是某种稀有金属,还是某种秘密武器?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黑石集团为了它,不惜一切代价。
手机响了,是马锋打来的。
“良友,华源公司的事,省厅已经知道了。国安厅那边正在深挖,估计很快会有结果。你那边要稳住,不要打草惊蛇。特别是刘猛,你和他保持正常的工作关系,不要让他起疑。”
“马厅,刘猛背后的人,您知道是谁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红告诉我了,是张副厅长。但这件事,你不要插手。国安厅已经在调查张副厅长,你现在的任务,是稳住局面,不要让黑石的人跑了。”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张副厅长——那个在省厅干了三十多年、退休后还在省里呼风唤雨的人。
如果他是黑石的保护伞,那黑石在省内的网络,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大。
门被敲响了,林少虎端着茶杯走进来。
“吴局,刘副局长来了,说要汇报工作。”
“让他进来。”
刘猛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平静。
吴良友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人跟了他这么多年,他以为他了解他,但现在,他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他。
“吴局,华源公司的调查有了新进展。”
刘猛在沙发上坐下,翻开文件夹,“国安厅从他们的电脑里找到了一批邮件,是和李浩初往来的。邮件内容涉及‘种子’的具体位置和开采方案。李浩初在邮件里提到了一个人——‘张叔’。”
“张叔?”吴良友心里一动。
“对。国安厅的人分析,这个‘张叔’很可能就是张副厅长。他们正在核实。”
吴良友没有说话。
刘猛汇报的这些,他已经知道了。
但刘猛主动汇报,说明他还没有察觉到自己被怀疑。
或者,他是在演戏。
“刘局长,华源公司的设备封存了,工人也遣散了。但黑石的人还在,他们的代理人还在。我们不能放松警惕。”
“明白。”刘猛点头,“吴局,还有一件事。龙皓轩昨天来找我了,说要向组织坦白。”
吴良友愣了一下:“坦白什么?”
“他说黑石的人用他姐姐的把柄威胁他,让他帮忙提供杨柳镇的矿产资源信息。他迫不得已,帮他们做了一些事。现在他想通了,要主动交代。”
吴良友沉默了片刻。
龙皓轩要坦白,这是好事。
但他选择向刘猛坦白,而不是直接找他,这让他有些意外。
“他怎么说的?”
“他说黑石的人手里有他姐姐的就诊记录和照片,如果他不配合,这些东西就会被公开。他姐姐已经结婚了,在省城生活得很好,他不想让她的名声毁了。所以他只能听黑石的安排。”
“他交代了哪些事?”
“主要是帮黑石的人提供杨柳镇的矿产资源分布图,还有仙人谷景区的地质资料。
他说他不知道黑石的人要干什么,以为只是普通的勘探。”
吴良友点了点头。
龙皓轩的交代,和沈红说的基本吻合。
他是被威胁的,不是主动投靠。
“这件事,你写个报告,报给国安厅。龙皓轩的态度好,主动交代,可以从轻处理。”
“明白。”
刘猛走后,吴良友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龙皓轩的事,算是有了结果。
但刘猛的事,还没有。
他不能直接问刘猛,也不能打草惊蛇。
他只能等,等国安厅的调查结果。
下午,吴良友召开了全市矿产资源管理工作会议。
各县市区的局长都来了,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会议的主题是“吸取华源公司教训,加强矿产资源管理”。
吴良友在会上措辞严厉,要求各县市区局对辖区内的所有勘探项目进行全面排查,发现问题立即上报。
“同志们,华源公司的案子,给我们敲响了警钟。黑石集团虽然被端了,但他们的残余势力还在。他们换了马甲,换了代理人,继续在我们的地盘上搞小动作。我们要擦亮眼睛,不能让他们钻空子。有些人以为换个马甲我们就认不出来了?做梦!”
散会后,吴良友把几个重点县的局长留下,又交代了一番。
他知道,黑石的人不会只盯着梓灵,他们一定会向其他县市渗透。
他必须提前布防,把网撒开。
晚上,吴良友没有回市里,而是去了梓灵县。
他想见见龙皓轩,亲口听听他的交代。
俞强在县城的一家小饭馆里等着他,龙皓轩也在。
龙皓轩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碣。
他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吴良友。
“龙镇长,你的事,刘局长已经跟我说了。”
吴良友在他对面坐下,“你主动交代,态度好,组织会从轻处理的。但你要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不能有隐瞒。”
龙皓轩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吴局长,我对不起您。您对我那么好,我却……”
“别说这些。”吴良友打断他,“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龙皓轩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他和黑石的人第一次接触,是在半年前。
一个自称“陈总”的人找到他,说想在杨柳镇搞地质勘探,需要他帮忙提供一些资料。
他拒绝了。
但后来,那个人拿出了他姐姐的就诊记录和照片,威胁他如果不配合,就把这些东西公开。
他没办法,只能答应。
“他们让你提供了哪些资料?”
“杨柳镇的矿产资源分布图,仙人谷景区的地质资料,还有黑川乡的矿权信息。”
龙皓轩说,“我给了他们,但都是公开的资料,不是什么秘密。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以为只是普通的勘探。”
“你有没有见过那个外国人?”
“见过一次。在省城的一家酒店里,陈总介绍的。那个人会说中文,但口音很重。他说他是一家国际矿业公司的代表,想在梓灵投资。我问他投资什么,他说是铅锌矿。但后来我发现,他们打的钻孔深度,根本不是铅锌矿的深度。”
“你为什么不早说?”
龙皓轩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害怕。我怕他们伤害我姐姐。我姐姐在省城生活得很好,她不知道这些事。我不想让她担心。”
吴良友叹了口气。
龙皓轩的处境,他能理解。被威胁,被利用,身不由己。
但他毕竟是国家干部,帮黑石的人做事,就是违纪违法。
“龙镇长,你的问题,我会向组织反映。但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组织可能会给你处分。”
“我知道。”龙皓轩擦了擦眼泪,“吴局长,我不怕处分,只求您帮我姐姐。那些东西,不能公开。”
“你放心,国安厅已经在查了。那些东西,不会公开。”
从饭馆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吴良友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乌云遮住了星星,黑沉沉的一片。
俞强站在他身边,低声说:“吴局,龙皓轩的事,您打算怎么处理?”
“写个报告,报给国安厅。他的态度好,主动交代,可以从轻。但处分是免不了的,副镇长的位置,可能保不住了。”
“可惜了。”俞强叹了口气,“他是个能干的人,就是太老实,被人拿住了软肋。”
吴良友没有说话。
他想起九年前,龙皓轩在他家里红着眼睛给他鞠躬的样子。那时候他说——“吴局长,我对不起您。这辈子,我欠您的。”
现在,他欠他的,恐怕还不清了。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吴良友掏出手机,是一条加密短信,没有显示号码。
只有一行字:“刘猛的事,你不要插手。他是冤枉的。有人在设局。”
吴良友心里一震,立刻回复:“你是谁?”
没有回复。
他等了五分钟,依然没有回复。
他想起那个红衣女人的影子,想起沈红那双冷冷的眼睛。
会是她吗?还是另有其人?
他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不管是谁,这条短信都在提醒他——事情远比他看到的复杂。
刘猛是冤枉的?那谁是设局的人?张副厅长?还是更高层的人?
第447章 深水暗礁
龙皓轩主动交代后的第三天,省国安厅的调查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他们从华源公司查获的邮件中,锁定了“张叔”的真实身份——张明远,省自然资源厅原副厅长,三年前退休,现定居省城。
这个名字吴良友不陌生。
张明远在省厅任职期间,分管矿产开发管理处,正是黑石集团在省内活动的关键审批环节。
退休后,他表面上不再过问政事,实际上通过刘猛等人在暗中操控。
消息是马锋打电话告诉吴良友的。
“良友,张明远已经被控制住了。国安厅在他家里搜出了大量证据,包括他和黑石集团的往来信件、境外汇款记录,还有一份详细的‘种子’位置图。”
马锋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他交代了很多问题,包括刘猛。刘猛是他安插在你们局里的人,目的是监视你的行动,掌握你对黑石集团的态度。”
吴良友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抖。
刘猛,果然是他。
“刘猛现在在哪里?”
“还在局里。我们还没动他,怕打草惊蛇。”
马锋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他,不要让他察觉。国安厅的人下午到江源,到时候再收网。”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空气中弥漫,他的思绪也跟着飘散。
他想起刘猛刚来局里时的样子——从县局纪检组长调任市局副局长,他力排众议,把刘猛提拔上来。
刘猛工作能力强,做事果断,在聂茂华的案子中立了大功。
他以为他是个人才,没想到他是一颗棋子,一颗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
门被敲响了,是林少虎。
“吴局,刘副局长来了,说要汇报华源公司的后续处理情况。”
吴良友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让他进来。”
刘猛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平静。
吴良友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这个人跟了他这么多年,他以为他了解他,但现在,他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他。
“吴局,华源公司的设备已经全部封存,工人已经遣散。国安厅的人今天上午来了一趟,把剩下的资料都带走了。”
刘猛在沙发上坐下,翻开文件夹,“另外,龙皓轩的事,我已经写好了报告,您看看。”
吴良友接过报告,翻了几页。
报告写得很规范,条理清晰,措辞严谨。
如果不是知道刘猛的真实身份,他可能会认为这是一份优秀的工作报告。
“写得不错。”吴良友把报告放在桌上,“刘局长,你跟我几年了?”
刘猛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吴良友会这么问。
“从县局到市局,快五年了。”
“五年,不短了。”吴良友看着他,“刘局长,你觉得我对你怎么样?”
刘猛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吴局对我有知遇之恩。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
“那你有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刘猛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吴局,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吴良友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容有些苦涩。
“没什么,随便问问。你去忙吧。”
刘猛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吴局,您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
“没有。别多想。”
刘猛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吴良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知道,刘猛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但他不担心,因为国安厅的人下午就到,刘猛跑不了。
中午,吴良友没有去食堂,而是在办公室吃了一碗泡面。
他一边吃,一边想着下午的行动。
国安厅的人来了之后,刘猛会被带走。
局里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怎么看他?他会不会被牵连?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让他心烦意乱。
手机响了,是王菊花打来的。
“良友,你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刚吃完。良友,吴语的班主任又打电话来了,说他上课不专心,成绩下滑得厉害。你什么时候能回来,跟他谈谈?”
吴良友心里一沉。
儿子吴语已经上大二了,正在准备考研。
这个年龄的孩子,心思敏感,需要父亲的引导。
但他这段时间实在太忙,根本顾不上家里的事。
“我下午有事,回不去。你跟他谈,让他好好学,等我忙完这阵子,带他去旅游。”
“你每次都这么说。”王菊花叹了口气,“良友,你到底在忙什么?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局里工作多。你放心,没事。”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刘猛的事,他不敢告诉王菊花,怕她担心。
但他知道,这件事瞒不了多久。
刘猛被带走后,局里肯定会有人议论,消息迟早会传到她耳朵里。
下午三点,国安厅的人到了。
带队的是上次在杨柳镇见过的那个国字脸男人,姓赵,是省国安厅的一名处长。
他没有去会议室,而是直接去了刘猛的办公室。
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几辆黑色的越野车。
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刘猛被带走时会是什么表情,会反抗还是配合。
他也不知道,这件事会对他产生什么影响。
几分钟后,刘猛的办公室门开了。
他被两个国安厅的工作人员一左一右夹着走了出来。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路过吴良友办公室门口时,他停了一下,隔着玻璃门看了吴良友一眼。
那一眼里,有怨恨,有不甘,也有后悔。
吴良友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而是直视着他。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刘猛被带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整个局里炸了锅。
走廊里、办公室里、厕所里,到处都是议论声。
“刘副局长被带走了?怎么回事?”
“听说是和黑石集团有关,他给黑石的人通风报信。”
“天哪,他可是吴局一手提拔起来的,怎么这样?”
议论声此起彼伏,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氛。
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子驶出大院,心里五味杂陈。
刘猛倒了。
但他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惋惜。
一个人,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地干一辈子,却因为站错了队,走上了不归路。
这怪谁呢?怪自己。
手机响了,是马锋打来的。
“良友,刘猛被带走了。国安厅会对他进行审讯。你那边要稳住,不要让人心散了。”
“明白。”吴良友说,“马厅,刘猛的事,会不会牵连到我?”
“不会。”马锋说,“刘猛交代,他只是受张明远指使,监视你的行动。你没有参与任何违法违纪行为。你放心,组织上心里有数。”
“那就好。”
挂了电话,吴良友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顶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着。
但他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刘猛的事,给他敲响了警钟。
他身边的人,他以为可以信任的人,未必是可信的。他必须更加小心。
晚上,吴良友回到家,王菊花正在厨房里忙活。
吴语在书房里复习考研,桌上堆着厚厚一摞参考书。
看到吴良友进来,吴语探出头来,叫了一声“爸”,又缩回去了。
吴良友走进书房,看着儿子埋头苦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从前那个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笑的娃娃了。
“小语,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英语有点吃力。”吴语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爸,我听说局里出事了?”
吴良友心里一紧。“你听谁说的?”
“同学说的。他们家在局里有人。”吴语看着他,“爸,你没事吧?”
“没事。爸爸能有什么事?”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管好好复习,其他的不用管。”
“爸,我知道你在查案子。你小心点。”吴语说完,又埋头看书了。
吴良友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孩子,真的长大了。
第448章 局内余震
刘猛被带走后的第三天,市局里的气氛依然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走廊里少了往日的说笑声,大家见面只是点点头,然后各自低头走路。
谁也不敢多说话,生怕哪句话传到不该传的耳朵里。
办公室里,几个和刘猛走得近的人更是如坐针毡,桌上的文件翻来翻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吴良友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刘猛的人事档案。
档案上写着,刘猛,1975年生,1998年参加工作,历任科员、副股长、股长、纪检组长、副局长。
履历很普通,看不出任何问题。
但就是这样一份普通的履历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门被敲响了,林少虎端着茶杯走进来。
“吴局,俞局长来了,说要汇报梓灵县局的工作。”
“让他进来。”
俞强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夹克,脸上有些疲惫。
这几天他两头跑,既要处理梓灵县局的事务,又要配合国安厅的调查,忙得脚不沾地。
“吴局,梓灵县局的工作基本正常。”
俞强在沙发上坐下,翻开文件夹,“华源公司的设备已经全部运走了,工人也遣散了。杨柳镇的干部群众情绪稳定,没有人闹事。龙皓轩的事,我跟他谈过了,他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理。”
“龙皓轩现在在哪里?”
“在家。我让他先休息一段时间,等组织决定。”
俞强顿了顿,“吴局,龙皓轩的事,您打算怎么处理?”
吴良友沉默了片刻。
“他主动交代,态度好,可以从轻。但副镇长的位置,肯定保不住了。我给县委写个报告,建议给他一个党内严重警告,调离杨柳镇,安排到县里一个清闲的岗位。”
“这样也好。”俞强点点头,“他这个人,能力还是有的,就是太老实,被人拿住了软肋。”
“软肋?”吴良友苦笑了一下,“谁没有软肋?我也有。只是有些人运气好,没被人抓住罢了。”
俞强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俞局长,梓灵县局的工作你多费心。刘猛的事,你不要有顾虑,该干什么干什么。组织上信任你,我也信任你。”
“明白。”俞强站起来,“吴局,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
俞强走后,吴良友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顶上,几只鸽子在蓝天上自由地飞翔。
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
黑石的人还在,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手机响了,是沈红发来的短信。
“张明远交代了。黑石在省内的网络,比你想象的更大。你要小心。”
吴良友回复:“大到什么程度?”
“大到涉及省里、市里、县里多个层面。有官员,有商人,有媒体人,有律师。他们编织了一张巨大的关系网,渗透到了各个领域。”
吴良友的心沉了下去。
黑石集团在省内经营了这么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
张明远只是冰山一角,水下还有更大的鱼。
“刘猛的事,会不会牵连到我?”
“不会。刘猛交代,你只是他监视的对象,没有参与任何违法违纪行为。你放心,组织上心里有数。”
“那就好。”
吴良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金黄。
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是无数细小的星星。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继续处理文件。
下午,吴良友召开了局长办公会。
参加会议的有班子成员和各科室负责人。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但气氛很压抑。
刘猛的位置空着,像一块伤疤,提醒着大家这里曾经坐着的人。
“同志们,今天开会,主要说几件事。”
吴良友的声音很平静,“第一,刘猛的事,大家已经知道了。我就不多说了。我希望大家不要议论,不要传播谣言,一切以组织结论为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第二,市局的工作不能停。刘猛分管的工作,暂时由我直接管。王鹊同志,执法支队的工作你多费心。”
王鹊点了点头。
“第三,梓灵县局的工作,俞强同志全权负责。各县市区局要引以为戒,加强对干部职工的教育管理,防止类似问题再次发生。”
散会后,吴良友把林少虎叫到办公室。
“少虎,文明单位创建的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基本齐了。”林少虎说,“按照市文明办的标准,一项一项对照,该补的补,该改的改。”
“光有材料不够,还要有亮点。”
吴良友说,“我们局的亮点是什么?是矿产资源管理改革试点,是基层所标准化建设,是服务窗口的规范化。这些都要在材料里体现出来。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只会写材料、不会干实事。”
“明白。”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文明单位创建,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一块牌子,更是一种责任。
他要让市局的面貌焕然一新,让老百姓看到自然资源和规划系统的变化。
手机响了,是王菊花打来的。
“良友,你什么时候回来?吴语说想你了。”
“过两天就回去。”吴良友说,“你让他好好写作业,等我回去检查。”
“你每次都这么说。”王菊花叹了口气,“良友,你到底在忙什么?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局里工作多。你放心,没事。”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刘猛的事,他不敢告诉王菊花,怕她担心。
但他知道,这件事瞒不了多久。
晚上,吴良友没有回市里,而是去了梓灵县。
他想看看龙皓轩,想亲口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龙皓轩的家在镇政府后面的家属院里,吴良友把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根烟,看着龙皓轩家的窗户。
灯亮着,窗帘拉上了,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下了车,走上了楼。
龙皓轩打开门,看到是吴良友,愣了一下。
他穿着一身旧睡衣,胡子拉碴,看起来很憔悴。
“吴局长,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吴良友走进屋里,“坐。”
龙皓轩在沙发上坐下,低着头,不敢看吴良友。
“龙镇长,你的问题,我已经向县委报告了。建议给你一个党内严重警告,调离杨柳镇,安排到县里一个清闲的岗位。”
吴良友看着他,“你有什么想法?”
“我没有想法。”龙皓轩的声音很低,“吴局长,谢谢您。我知道,您已经尽力了。”
“不是尽力,是你主动交代,态度好。”
吴良友说,“龙镇长,你还年轻,路还长。这次的事,是个教训。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
龙皓轩的眼泪掉了下来。
“吴局长,我对不起您。您对我那么好,我却……”
“别说这些。”吴良友打断他,“人都有犯错的时候。关键是知错能改。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
龙皓轩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从龙皓轩家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吴良友站在楼下,点了一根烟。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乌云遮住了星星,黑沉沉的一片。
手机响了,是沈红发来的短信。
“龙皓轩的事,处理得不错。既体现了组织关怀,又维护了纪律严肃性。”
吴良友回复:“你监视我?”
“不是监视,是关心。吴良友,你要记住,在这个游戏里,你不能有软肋。一旦有了软肋,你就输了。”
吴良友沉默了。
软肋——龙皓轩的软肋是他姐姐,他的软肋是王菊花和吴语。
如果黑石的人拿他们威胁他,他会怎么做?他不知道。
“我会小心的。”他回复。
“小心不够。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也保护你的家人。”
吴良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入了夜色中。
回到市里的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王菊花还没有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到他进来,她的眼神里满是担忧。
“良友,你最近怎么总是这么晚回来?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工作上的事,有点忙。”吴良友换了鞋,在她旁边坐下。
“你别骗我。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你什么样子我看不出来?”
王菊花握住他的手,“良友,你到底在忙什么?是不是和那个姓沈的女人有关?”
吴良友心里一震。“什么姓沈的女人?”
“你别装了。我早就知道,你外面有人。那个女人叫沈红,是不是?”
王菊花的眼泪掉了下来,“良友,我不图你当多大官,只图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和吴语怎么办?”
吴良友心里一酸,搂住她的肩膀。
“菊花,你想多了。那个沈红,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她是……她是组织上的人,在帮我查案子。”
“真的?”
“真的。我发誓。”
王菊花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吴良友搂着她,心里却五味杂陈。
他知道,王菊花早就察觉到了什么,只是一直没有说。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只是选择了相信他。
夜深了,王菊花去睡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烟。
他拿出手机,翻到沈红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问什么。
窗外的夜色很浓,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县城,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449章 暗礁浮现
刘猛被带走后的第五天,市局里的气氛依然没有缓和的迹象。
走廊里的脚步声都比平时轻了许多,好像每个人都怕惊动什么。
办公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偶尔有人进出,也是低着头快步走过,生怕被人拉住问话。
就连食堂里的笑声都消失了,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电视里新闻播报的背景音。
吴良友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各县市区报上来的基层所建设进度表。
松鹤所的新办公楼已经完工,正在做最后的装修;杨柳所的标准化改造也接近尾声;黑川所因为情况特殊,进度稍慢,但也在按计划推进。
他拿起红笔,在几个进度滞后的项目上批了“抓紧”两个字,字迹潦草,但笔锋有力。
门被敲响了,林少虎端着茶杯走进来。
“吴局,省厅马厅长来电话,说下午到江源,要听我们局的工作汇报。”
“汇报什么?”
“主要是矿产资源管理改革试点的情况,还有华源公司事件的后续处理。”
林少虎把茶杯放在桌上,“马厅长还问了一句,说刘猛的事对局里影响大不大。”
“你怎么说的?”
“我说影响不大,工作正常开展,干部职工情绪稳定。”
吴良友点了点头。“下午几点?”
“三点。”
“准备一下汇报材料,重点写改革成效和存在问题,不要只报喜不报忧。”
“明白。”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马锋这个时候来江源,肯定不只是听汇报那么简单。
华源公司的事、刘猛的事、张明远的事,都牵涉到省厅。
他作为省厅分管领导,必须来了解一下情况。
更重要的是,马锋是他的上线,是他和国安厅之间的联络人。
他来,一定还有别的安排。
手机响了,是沈红发来的短信。“马锋下午到江源,他会告诉你下一步的行动计划,你要做好准备。”
吴良友回复:“什么行动计划?”
“黑石在省内的网络虽然被打掉了,但他们在境外的高层还在。‘教授’已经潜逃,但黑石不会放弃‘种子’。他们会派新的人来,换新的马甲,继续渗透。”
“他们还会来梓灵?”
“不一定。他们可能换地方。你作为市局局长,要放眼全市,不能只盯着梓灵。”
吴良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放眼全市——沈红说得对。
黑石的人不会只盯着梓灵,他们一定会向其他县市渗透。
他必须提前布防,把网撒开。
下午三点,马锋准时到了市局。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
跟在他身后的,是省厅办公室主任夏文渊,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吴良友在会议室里接待了他们。
汇报工作的是王鹊,他把矿产资源管理改革试点的进展、华源公司事件的后续处理、刘猛案对局里的影响,都一一作了汇报。
马锋认真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汇报结束后,马锋把吴良友单独叫到了小会议室。
“良友,坐。”马锋指了指沙发,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刘猛的事,对你打击不小吧?”
“还好。”吴良友接过茶杯,“就是有点意外。他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没想到……”
“知人知面不知心。”马锋叹了口气,“良友,我今天来,不只是听汇报,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国安厅那边掌握了新情况。黑石集团在省内的网络虽然被端了,但他们在境外的高层还在活动。他们派了一个新的人来,代号‘老刀’,据说是个狠角色,比郑一鸣更难对付。”
“老刀?”吴良友心里一动,“这个人什么来头?”
“具体不清楚。但国安厅的人说,这个人以前在东南亚活动,专门负责黑石集团的‘特殊项目’。他来中国,很可能就是为了‘种子’。”
“他会来江源吗?”
“很有可能。”马锋说,“梓灵县的‘种子’是他们盯了多年的目标,不会轻易放弃。但他们可能换地方,也可能换方式。你作为市局局长,要加强对全市矿产资源勘探项目的监管,特别是那些外资背景的、手续异常齐全的、勘探深度异常的,都要重点排查。”
“明白。”
“还有,”马锋顿了顿,“沈红让我转告你,她最近可能不方便露面。黑石的人已经注意到了她,她需要避一避。”
吴良友心里一紧。“她安全吗?”
“安全。国安厅在保护她。但你这边,要小心。‘老刀’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马锋走后,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久久没有动。
沈红要避一避,说明黑石的人已经盯上她了。
她会不会有危险?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是他在这场暗战中最重要的盟友,也是最危险的未知数。
晚上,吴良友没有回市里,而是去了梓灵县。
他想看看俞强把县局的工作抓得怎么样了。
俞强在办公室里加班,桌上堆着一摞文件,正在一份一份地看。
“吴局,您来了。”俞强站起来,“坐。”
“刘猛的事,对县局有没有影响?”吴良友在沙发上坐下。
“有一点。但不大。”
俞强说,“刘猛在县局的时候,主要分管纪检工作,和业务股室联系不多。他出事后,大家虽然议论了几句,但很快就过去了。”
“龙皓轩呢?他最近怎么样?”
“在家。我让人去看了他几次,情绪还算稳定。他说等组织处理结果出来,就去新岗位报到。”
“杨柳镇的班子,县委那边有什么安排?”
“听说要从县里派一个干部下去,具体是谁还不清楚。”
俞强说,“吴局,杨柳镇的情况特殊,有仙人谷景区,有稀土矿,还有黑石的人盯着。镇里的班子不能弱,要派一个得力的人去。”
“你向县委推荐一下,把杨柳所的蔡俊提起来当副镇长。他熟悉情况,业务能力强,又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是个合适的人选。”
“好,我试试。”
从梓灵回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吴良友把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车窗外的夜色很浓,远处的山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他想起沈红,想起她那双冷冷的眼睛,想起她说的话——“你要放眼全市,不能只盯着梓灵。”
他拿起手机,翻到沈红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问什么。
她说过,她最近不方便露面,那他就不该打扰她。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号码是加密的。
“马锋的话,你都记住了。‘老刀’这个人,比他描述的更危险。你要小心。茅房里打灯笼——照屎(找死),他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吴良友回复:“你在哪里?安全吗?”
“安全。不要问我在哪里,到了该出现的时候,我自然会出现的。”
吴良友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
回到市里的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王菊花还没有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到他进来,她的眼神里满是担忧。
“良友,你最近怎么总是这么晚回来?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工作上的事,有点忙。”吴良友换了鞋,在她旁边坐下。
“你别骗我。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你什么样子我看不出来?”
王菊花握住他的手,“良友,你到底在忙什么?”
“我在忙工作。”吴良友说,“菊花,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王菊花叹了口气,“良友,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你在外面做的事,比你说的要危险得多。”
吴良友心里一震。“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和省里的人在查黑石集团。”
王菊花看着他,“我知道你去找过那个叫沈红的女人。我还知道,刘猛是被国安厅带走的。”
吴良友沉默了。
他低估了王菊花。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选择了不说。
“菊花,你……”
“你别担心。”王菊花靠在他肩上,“我不是要拦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在外面做什么,都要小心。你还有家,有老婆,有儿子。”
吴良友搂住她,没有说话。
他的眼眶有些热,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夜深了,王菊花去睡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烟。
他拿出手机,翻到吴语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儿子,爸爸爱你。”
很快,吴语回复了:“爸爸,我也爱你。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快了。等忙完这阵子,爸爸就回去。”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吴良友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他欠家人的太多了。
但他不能停下来,因为停下来意味着背叛——背叛那些信任他的人,背叛自己的良心,背叛他作为一个国家干部应该坚守的原则。
窗外的夜色很浓,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县城,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450章 撒网布防
刘猛被带走后的第二周,市局里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了。
日子还得过,工作还得干,谁也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倒下而停下脚步。
但吴良友知道,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正在涌动。
黑石集团的新代理人“老刀”还没露面,省城的张明远虽然被控制了,但他在省里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会不会有人替他出头?这些都是未知数。
周一上午,吴良友主持召开了全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工作视频会议。
九个县市区的局长在分会场参加,主会场坐着市局各科室的负责人。
会议的主题是“加强矿产资源监管,防范黑石集团残余势力渗透”。
吴良友在会上措辞严厉,要求各县市区局对辖区内的所有勘探项目进行全面排查,发现异常立即上报。
“同志们,华源公司的案子,给我们敲响了警钟。”
吴良友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黑石集团虽然被端了,但他们的残余势力还在。他们换了马甲,换了代理人,继续在我们的地盘上搞小动作。我们要擦亮眼睛,不能让他们钻空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特别是矿产资源富集的县市区,要加强对探矿权、采矿权的监管。所有勘探项目,都要核实手续、核实资质、核实设备。发现异常,立即上报。谁要是监管不力,让黑石的人钻了空子,谁就给我下课!疯狗咬太阳——不晓得天高地厚,有些人以为换个马甲我们就认不出来了?做梦!”
散会后,吴良友把几个重点县的局长留下,又交代了一番。
他知道,黑石的人不会只盯着梓灵,他们一定会向其他县市渗透。
他必须提前布防,把网撒开。
下午,吴良友带着林少虎去了水湾镇。
水湾镇是全市矿产资源较为丰富的地区之一,他担心黑石集团会向这里渗透。他没有通知当地,一个人开车去的。
水湾国土所的条件比松鹤所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所长王斌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档案。
看到吴良友进来,他吓了一跳。
“吴、吴局,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吴良友环顾四周,“你们这里最近有没有发现可疑的勘探活动?”
王斌想了想:“前几个月有几家勘探公司来申请过,手续都齐全,我们没发现异常。不过……”
他顿了顿,“上个月有个姓孙的商人来镇里考察,说是要投资建厂,在山上转了好几天。我让人跟了一下,发现他总在矿区附近转悠。”
“姓孙的?”吴良友心里一动,“叫什么名字?”
“孙浩,说是省城来的。”王斌说,“后来就走了,没再出现。”
孙浩?吴良友想起沈红说过,龙皓轩和省城来的孙姓商人走得很近。
难道是同一伙人?
“你继续盯着,发现异常及时上报。”
吴良友说,“水湾镇的矿产资源丰富,很可能是黑石集团的下一个目标。”
“明白。”
离开水湾镇,吴良友又去了隔壁的太平乡。
太平乡也有矿产资源,但规模较小。
他到了太平国土所,所长不在,只有一个年轻人在值班。
吴良友问了问情况,没有发现异常。
回到市里,已经是傍晚了。
吴良友把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车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暗红色,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想起沈红说过的话——“‘老刀’这个人,比他描述的更危险。”
这个“老刀”到底是谁?他什么时候会出现?他会用什么方式渗透?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都不知道。
手机响了,是俞强打来的。
“吴局,县委那边有消息了。杨柳镇的副镇长人选,县委同意了我们的推荐,让蔡俊去。文件下周就下。”
“好。你让蔡俊做好准备,杨柳镇的情况复杂,他肩上的担子不轻。”
“明白。还有一件事,龙皓轩的处理结果下来了。党内严重警告,调离杨柳镇,安排到县农业农村局当副局长。级别没变,算是从轻了。”
吴良友点了点头。
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
龙皓轩主动交代,态度好,组织上从轻处理。
但他心里清楚,龙皓轩的政治前途,基本上就到头了。
一个受过处分的干部,很难再得到重用。
“你告诉他,让他好好干。农业农村局也是重要岗位,不能因为受了处分就自暴自弃。”
“我会转告他的。”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龙皓轩的事,算是有了结果。
但黑石的事,还没有。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一定还会再来。
晚上,吴良友没有回市里,而是去了梓灵县。他想看看蔡俊,想跟他谈谈杨柳镇的工作。
蔡俊的家在县城的一个小区里,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看到吴良友来了,他有些紧张。
“吴局,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吴良友在沙发上坐下,“蔡所长,不,蔡副镇长,县委的文件下周就下。杨柳镇的情况复杂,你去了之后,要重点抓好两件事。”
“您说。”
“第一,矿产资源管理。杨柳镇有仙人谷景区,有稀土矿,是黑石集团盯着的重点。你要加强对勘探项目的监管,发现异常立即上报。第二,旅游用地管理。仙人谷景区是5A级景区,旅游用地审批要严格把关,不能让人钻空子。”
“明白。”蔡俊点头,“吴局,您放心,我一定把杨柳镇的工作抓好。”
“还有一件事。”吴良友看着他,“龙皓轩的事,你知道了吧?”
“听说了。”
“他是被威胁的,不是主动投靠。你不要因为他出了事,就对杨柳镇的干部有看法。大多数干部都是好的,个别人的问题,不能代表整体。”
“我明白。”
从蔡俊家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吴良友站在楼下,点了一根烟。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乌云遮住了星星,黑沉沉的一片。
手机响了,是沈红发来的短信。
“‘老刀’可能已经到江源了。你要小心。”
吴良友心里一震。
“他怎么来的?什么身份?”
“还不知道。但国安厅的人发现,有一个身份可疑的人从境外进入了江源。用的是假护照,照片模糊,看不清脸。”
“他来江源干什么?”
“很可能是来踩点。‘种子’的位置他已经知道了,但他需要确认‘种子’还在不在。国安厅的人正在追查他的行踪,但需要时间。”
吴良友握紧手机,手心全是汗。
“老刀”已经到了江源,而他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这个人就像一条藏在暗处的蛇,随时可能扑出来咬人。
“你要保护好自己。‘老刀’可能已经盯上你了。”
“我知道。”
吴良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入了夜色中。
后视镜里,县城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回到市里的家,已经快十点了。
王菊花正在厨房里洗碗,吴语在房间里复习考研。
看到吴良友进来,吴语跑出来,叫了一声“爸”,又缩回去了。
“小语,复习得怎么样?”吴良友走进书房。
“还行。爸,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吴语摘下眼镜,看着他。
“什么事?”
“我想考省城大学的研究生。那里离家近,我可以经常回来看看你们。”
吴良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只要你考得上,爸爸支持你。省城大学是个好学校,竞争很激烈,你要加倍努力。”
“我知道。爸,你放心,我一定考上。”吴语的眼里闪着光。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孩子,真的长大了。
夜深了,王菊花和吴语都睡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烟。
他拿出手机,翻到沈红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知道,她不会接,也不会回。
她说过,她最近不方便露面。
窗外的夜色很浓,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县城,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老刀”已经来了。
他不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他,阻止他。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挑战。
第451章 午夜追踪
“老刀”进入江源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吴良友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国安厅那边只知道这个人从境外来,用的是假护照,照片模糊,看不清脸。
至于他长什么样、多大年纪、什么口音,一概不知。
这种敌暗我明的处境,让吴良友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周三下午,吴良友正在办公室审阅文件,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显示是省城。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吴局长,你好。”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冷笑,“听说你在找我?”
吴良友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谁?”
“你不是一直在找‘老刀’吗?我就是。”
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聊家常,“吴局长,我劝你一句,别费劲了。‘种子’的事,你管不了。你一个小小的市局局长,还是安安稳稳当你的官,别给自己找麻烦。裤裆里拉铃——尽扯蛋,你以为你能翻出什么浪花?”
“你在哪里?”
“我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男人笑了,“吴局长,我今天是来给你提个醒。‘种子’的事,到此为止。你要是再查下去,后果自负。”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忠告。”
男人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不是一个人,你有老婆,有孩子。你不想他们出事吧?”
电话挂断了。
吴良友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立刻回拨过去,提示空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行人匆匆,车流如织,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
他拨通了马锋的号码。
“马厅,‘老刀’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威胁我,让我不要再查‘种子’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说了什么?”
“他说‘种子’的事我管不了,让我安安稳稳当你的官。还提到了我的家人。”
“这说明他急了。”
马锋说,“国安厅正在追查他的下落,他狗急跳墙,才会给你打电话。你不要怕,我们会保护你和你的家人。这段时间,你尽量不要单独外出,出门多带几个人。”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这些人,为了“种子”,为了利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们威胁他,威胁他的家人,但他们不知道,他吴良友从来不是被吓大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王菊花打来的。
“良友,刚才有个陌生电话打到我手机上,说什么让我劝你别多管闲事。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什么人了?”
吴良友心里一沉。
“菊花,你别怕。那是诈骗电话,最近很多。你直接挂掉就行,不要理他们。”
“真的?”
“真的。你放心,没事。”
挂了电话,吴良友握紧拳头。
‘老刀’不仅给他打了电话,还给王菊花打了电话。
这说明他们不仅知道他的手机号,还知道他家人的手机号。
他们随时可以找到他的家人。
他必须加快速度,在‘老刀’动手之前,找到他。
下午,吴良友召开了紧急会议,各县市区的局长通过视频参加。
他在会上强调,要加强对外来勘探企业的排查,特别是那些手续异常齐全、设备先进、人员背景不明的企业,要重点监控。
“同志们,黑石集团的残余势力已经进入江源。他们换了马甲,换了代理人,目的还是‘种子’。我们要擦亮眼睛,不能让他们钻空子。谁要是监管不力,让黑石的人得手,谁就给我下课!”
散会后,吴良友把王鹊和林少虎留下。
“王局长,执法支队那边,你安排人24小时值班,随时待命。一旦发现可疑情况,立即出动。”
“明白。”王鹊点头。
“少虎,你通知各县市区局,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四点前报一次排查情况。没有异常也要报,零报告。”
“明白。”
两人走后,吴良友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的全市矿产资源分布图。
图上标注着各县市区的矿种、储量、开采情况。
梓灵县的杨柳、太平、黑川三个乡镇之间被标了一个红圈,那是‘种子’可能存在的地方。
但‘老刀’会不会换地方?他不知道。
他只能把网撒开,等着鱼撞上来。
晚上,吴良友没有回市里,而是去了梓灵县。
他想和俞强当面谈谈,商量一下应对措施。
俞强在办公室里等他,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材料。
“吴局,您来了。”俞强站起来,“坐。”
“俞局长,黑石集团的新代理人‘老刀’已经进入江源了。国安厅正在追查他的下落,但我们不能光等。梓灵是黑石集团盯着的重点,你要加强对杨柳镇、太平乡和黑川乡的监控。”
“明白。”俞强说,“我已经安排了人手,24小时盯着那几个地方。蔡俊明天就去杨柳镇报到,他熟悉情况,有他在,我们放心。”
“蔡俊是个好干部,但要提醒他,注意安全。‘老刀’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不能大意。”
“我会转告他的。”
从梓灵回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吴良友把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车窗外的夜色很浓,远处的山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他想起沈红,想起她那双冷冷的眼睛。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消息了,不知道她安全不安全。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号码是加密的。
“‘老刀’在梓灵。他住在县城的一家小旅馆里,用的是假身份证。国安厅的人正在布控,准备收网。”
吴良友心里一震。
“他在梓灵?具体位置?”
“县城东大街,‘如意旅馆’。但他很警觉,随时可能转移。你那边不要轻举妄动,等国安厅的人动手。”
“明白。”
吴良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发动车子,往县城方向开去。
他没有通知俞强,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想亲眼看看‘老刀’长什么样,想看看这个威胁他家人的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县城东大街是一条老街,两边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建筑,底层是商铺,楼上是住宅。
如意旅馆在街尾,门面不大,招牌的霓虹灯坏了一半,只剩下“如意”两个字还在闪。
吴良友把车停在街对面,熄了火,看着旅馆的门口。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点了一根烟,等着。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旅馆的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走向街尾,消失在黑暗中。
吴良友想跟上去,但他忍住了。
国安厅的人正在布控,他不能打草惊蛇。
他记下了那个人的身高、体态、走路的姿势,然后发动车子,离开了。
回到市里的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王菊花还没有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到他进来,她的眼神里满是担忧。
“良友,你回来了。那个电话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越想越不对劲。”
“没事,就是诈骗电话。”
吴良友换了鞋,在她旁边坐下,“菊花,这几天你出门小心点,不要一个人出去。买菜什么的,约上邻居一起去。”
“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就是最近局里在查一个案子,可能会牵扯到一些人。我怕他们狗急跳墙,对你们不利。”
王菊花的脸色变了。
“良友,你这是在查什么案子?怎么这么危险?”
“你别问了。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吴良友握住她的手,“你只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和吴语。”
王菊花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夜深了,王菊花去睡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烟。
他拿出手机,翻到沈红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知道,她不会接,也不会回。
窗外的夜色很浓,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县城,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老刀’就在梓灵。
国安厅的人正在布控,很快就会收网。
他只需要耐心等待。
但他不知道的是,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452章 老刀落网
凌晨两点,吴良友被手机铃声惊醒。
屏幕上跳动着马锋的号码,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这个时间打电话,绝不是好事。
“良友,准备收网。国安厅的人已经包围了如意旅馆,‘老刀’插翅难飞。”马锋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那边不要动,等消息。”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坐在床边,点了一根烟。
窗外的夜色很深,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他深吸一口烟,烟雾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王菊花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屏幕上显示着梓灵县城的电子地图,东大街如意旅馆的位置被标了一个红圈。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想象着国安厅的人正在那个小旅馆周围布控,等待着收网的命令。
手机又响了,是沈红发来的短信。
“‘老刀’可能已经察觉了。他今晚没有回旅馆,住在别的地方。国安厅的人扑了个空。”
吴良友心里一沉。
“他在哪里?”
“还不知道。但他在梓灵有内应,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吴良友握紧手机,手心全是汗。
国安厅的行动被泄露了,这说明‘老刀’在梓灵的关系网比他们想象的更深。
是谁给他通风报信?是刘猛的人?还是张明远的人?或者是局里的内鬼?
他回复道:“会不会是刘猛的人?”
“有可能。但刘猛已经被控制了,他的人应该不敢轻举妄动。也可能是张明远在梓灵还有没暴露的棋子。你要小心,你身边的人,未必都可信。”
吴良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坐在书房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亮后,吴良友没有去市局,而是直接去了梓灵县。
他想亲自看看情况,想和俞强商量一下下一步的对策。
俞强在办公室里等他,脸色很不好。
“吴局,国安厅的人昨晚扑了个空。‘老刀’昨晚没有回旅馆,他们蹲了一夜,白等了。”
“我知道。”吴良友在沙发上坐下,“俞局长,你觉得是谁走漏了风声?”
俞强沉默了片刻。
“不好说。知道行动的人不多,国安厅那边只有几个核心人员知道,我们这边只有你和我。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老刀’在国安厅也有内线。”
吴良友心里一震。
如果‘老刀’在国安厅都有内线,那这个人的能量就太大了。
但他转念一想,黑石集团经营了这么多年,在省里、市里、县里都有人,国安厅有他们的人,也不是不可能。
“这件事你不要声张,等国安厅的人调查。”
吴良友站起来,“我先回去了。你这边继续盯着,发现异常随时报告。”
“明白。”
从梓灵回来,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
吴良友没有回市局,而是直接去了省城。
他想见见马锋,当面了解一下情况。
马锋在省厅的办公室里等他,桌上摊着一份报告。
“良友,坐。”马锋指了指沙发,“国安厅的人正在排查内鬼,估计很快会有结果。‘老刀’还在梓灵,没有离开。他可能想等风头过了再行动。”
“马厅,我有个想法。”
吴良友说,“‘老刀’来梓灵,是为了‘种子’。如果我们把‘种子’转移走,他是不是就会放弃?”
马锋摇了摇头。
“‘种子’不是你想的那样,它不是一件东西,而是一个位置,一个坐标。转移不了。我们能做的,就是保护好它,不让黑石的人得手。”
吴良友沉默了。
他想起沈红说过的话——“‘种子’是国家级机密,涉及到国防安全。”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保护好它,但他知道,他必须尽力。
从省城回来,已经是傍晚了。
吴良友把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车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暗红色,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想起沈红,想起她那双冷冷的眼睛。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消息了,不知道她安全不安全。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号码是加密的。
“‘老刀’在南边。他换了个地方,住在城南的一个农家乐里。国安厅的人正在布控,这次不会再失手了。”
吴良友心里一喜。
“这次能抓住他吗?”
“应该能。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老刀’这个人很狡猾,可能会拼命。”
“我明白。”
吴良友发动车子,往城南方向开去。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他想亲眼看看这个威胁他家人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城南的农家乐在郊区,周围是农田和树林,很偏僻。
吴良友把车停在远处,步行靠近。
农家乐的院子里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是省城的牌照。
他躲在一棵树后面,看着院子里的动静。
国安厅的人应该已经布控了,但他没有看到任何异常。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人从屋里冲出来,上了车,发动引擎。
吴良友听到有人喊:“别让他跑了!”
几辆黑色的越野车从四周冲出,堵住了去路。
一辆白色的轿车试图冲出去,被一辆越野车撞停。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从车里滚出来,被几个穿深色制服的人按在地上。
吴良友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就是‘老刀’。
他终于落网了。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他靠在树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夜色中袅袅升起,很快就消散了。
手机响了,是马锋打来的。
“良友,‘老刀’被抓住了。国安厅的人正在审讯他,估计很快会有结果。你那边可以松一口气了。”
“马厅,‘老刀’会不会供出其他人?”
“会。他已经开始交代了。他交代了张明远在梓灵的其他关系,还有几个我们没想到的人。”
“谁?”
“具体还在核实,等有了结果我再告诉你。”
挂了电话,吴良友站在树下,看着远处的农家乐。
灯光渐渐暗了下来,国安厅的人已经撤走了。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入了夜色中。
后视镜里,农家乐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回到市里的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王菊花还没有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到他进来,她的眼神里满是担忧。
“良友,你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处理点事。”吴良友换了鞋,在她旁边坐下,“菊花,‘老刀’被抓住了。以后不会再有人威胁你了。”
王菊花愣了一下。“‘老刀’是谁?”
“就是给你打电话的那个人。”
王菊花的眼泪掉了下来。
“良友,你可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在外面惹了什么仇家。”
“没有,就是工作上的事。”
吴良友搂住她,“你放心,没事了。”
王菊花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吴良友搂着她,心里却五味杂陈。
‘老刀’虽然被抓住了,但黑石集团还在。
他们在境外的高层还在,他们还会派新的人来,换新的马甲,继续渗透。
这场战争,远没有结束。
夜深了,王菊花去睡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烟。
他拿出手机,翻到沈红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知道,她不会接,也不会回。
窗外的夜色很浓,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县城,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老刀’虽然落网了,但黑石的人还会再来。
他必须继续战斗。
第453章 胎记现疑
“老刀”落网后的第三天,梓灵县城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清澈了一些。
街上的行人脚步不再那么匆忙,小贩的叫卖声也恢复了往日的洪亮。
县局大院里的桂花树虽然已经落尽了花,但枝头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初冬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吴良友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个正在修剪树枝的工人。
他们的动作不紧不慢,偶尔停下来说笑几句,脸上带着那种劳动后特有的满足感。
他想起沈红说过的话——“‘老刀’落网,黑石在省内的网络基本瓦解了。
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做好准备。”
他知道,这暂时的平静,可能只是暴风雨前的间歇。
门被敲响了,林少虎端着茶杯走进来。
“吴局,国安厅送来了一份材料,是关于‘老刀’的审讯记录。”
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还有,马厅长打电话来,说下午要来江源,要听您汇报近期工作。”
吴良友接过纸袋,抽出里面的材料。
审讯记录有十几页,密密麻麻的字,记录着‘老刀’交代的每一条线索。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老刀’交代,黑石集团在省内的网络虽然被端了,但他们在境外的高层还在活动。
他们正在物色新的代理人,准备换一个地方,继续渗透。
“马厅长下午几点到?”
“三点。”
“准备一下汇报材料,重点写矿产资源管理改革试点的进展,还有基层所建设的进度。”
“明白。”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坐在椅子上,仔细翻阅着审讯记录。
‘老刀’交代,张明远在梓灵除了刘猛,还有几个关系人。
其中一个在部门工作,姓什么、做什么他没说,只知道外号叫“老六”。
还有一个在省城,是某个矿业公司的老板,专门负责帮黑石集团洗钱。
吴良友拿起电话,拨通了马锋的号码。
“马厅,‘老刀’交代的那几个人,国安厅查到了吗?”
“正在查。那个叫‘老六’的,很可能就在你们局里。你要留意身边的人,看看谁最近行为异常。”
吴良友心里一震。
局里还有黑石的人?他以为刘猛被抓后,局里就干净了。
没想到,还有一条漏网之鱼。
“我会留意的。”
下午三点,马锋准时到了市局。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夹克,表情比上次来的时候轻松了一些。
跟在他身后的,还是省厅办公室主任夏文渊。
吴良友在会议室里汇报了近期的工作。
矿产资源管理改革试点进展顺利,各县市区的基层所建设按计划推进,文明单位创建通过了省厅的初评。
马锋听着,不时点头。
汇报结束后,马锋把吴良友单独叫到了小会议室。
“良友,坐。”
马锋指了指沙发,“‘老刀’的审讯有进展了。他交代,张明远在你们局里除了刘猛,还有一个关系人。这个人的外号叫‘老六’,具体是谁他不知道,但他说这个人级别不高,在办公室工作,经常帮张明远传递信息。”
吴良友心里一动。
办公室工作的人,级别不高——那很可能就是林少虎。
但他不敢相信,林少虎跟了他这么多年,一直兢兢业业,怎么可能?
“马厅,有没有更具体的线索?”
“暂时没有。‘老刀’只是听张明远提过这个人,没见过面。国安厅正在对张明远进行审讯,希望能从他嘴里撬出更多信息。”
“我明白了。我会留意的。”
马锋走后,吴良友一个人坐在小会议室里,久久没有动。
林少虎如果真的是‘老六’,那他就是张明远安插在他身边的另一颗棋子。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张明远的监视之下。
而张明远虽然被控制了,但他在外面的关系网还在,随时可能通过林少虎传递信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行人匆匆,车流如织,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暗处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
晚上,吴良友没有回市里,而是去了梓灵县。
他想和俞强商量一下,怎么排查局里的内鬼。
俞强在办公室里等他,桌上摊着一份名单。
“吴局,这是局里所有在办公室工作过的人员名单。您看看,有没有可疑的?”
吴良友接过名单,一个一个地看。
办公室的主任、副主任、办事员、工勤人员,加起来有十几个人。
每个人的履历都很普通,看不出任何问题。
“这些人里,有没有谁和张明远有过接触?”
“张明远退休后很少来梓灵,和他有过接触的人不多。”
俞强想了想,“林少虎以前在省厅培训的时候,见过张明远几次。但那是正常工作接触,不算异常。”
“林少虎?”吴良友心里一动,“他见过张明远?”
“对。前年省厅搞过一次办公室主任培训,林少虎去了。张明远当时还没退休,给他们讲过课。培训结束后,林少虎还和张明远合过影。”
吴良友沉默了。
如果林少虎真的是‘老六’,那他和张明远的接触,就不只是培训那么简单了。
“俞局长,这件事你不要声张。我会安排人查。”
“明白。”
从梓灵回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吴良友把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车窗外的夜色很浓,远处的山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他想起林少虎,想起他第一天来局里报到时的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衬衫,见谁都一脸笑,手里永远端着一个搪瓷杯。
那时候他刚从县政府办公室过来,业务上就是块白板,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得问。
是他一手把他带出来的,从县局办公室主任,到市局办公室副主任、主任,每一步都有他的提携。
如果林少虎真的是内鬼,他该怎么办?他不知道。
手机响了,是沈红发来的短信。
“‘老六’的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还没有头绪。你能提供更多线索吗?”
“张明远交代,‘老六’的右手上有一块胎记,青色的,硬币大小。”
吴良友心里一震。
林少虎的右手虎口,确实有一块青疤。
他见过几次,但从来没有在意过。
现在想来,那不是巧合。
“我知道了。”
“你要小心。‘老六’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狗急跳墙。他要是知道你在查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吴良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发动车子,驶入了夜色中。
回到市里的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王菊花还没有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到他进来,她的眼神里满是担忧。
“良友,你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处理点事。”吴良友换了鞋,在她旁边坐下。
“良友,你是不是还在查那个案子?”
“嗯。”
“那个‘老刀’不是已经被抓了吗?怎么还有事?”
“‘老刀’虽然被抓了,但黑石的人还在。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王菊花叹了口气。
“良友,你到底要查到什么时候?我每天都提心吊胆的,怕你出事。”
“快了。”吴良友搂住她,“等查完了,我就好好陪你和吴语。”
“你每次都这么说。”王菊花靠在他肩上,不再说话。
夜深了,王菊花去睡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烟。
他拿出手机,翻到林少虎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问什么。
窗外的夜色很浓,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县城,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林少虎很可能就是‘老六’。
但他没有证据,不能轻举妄动。
他必须等,等国安厅的调查结果。
第454章 内鬼露痕
林少虎手腕上那块青色的胎记,是在一个极其偶然的情况下被发现的。
那天吴良友要赶去省城开会,林少虎开车来接他。
上车的时候,林少虎伸手帮他拉车门,袖口因为动作幅度大而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了手腕内侧一小块青色的皮肤。
吴良友当时没在意,只是随口问了句“你手腕上是什么”,林少虎迅速拉下袖子,笑着说“胎记,小时候就有”。
然后他扣上袖扣,动作自然得像是每天都会做的事情。
吴良友没有再问。
但那个画面,像一根刺,扎在了他的记忆里。
林少虎被国安厅请去协助调查的消息传来时,吴良友正在办公室批文件。
林少虎是他的办公室主任,跟了他十几年,从县局到市局,一直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吴良友当时心里一沉,但他相信林少虎的清白。
果然,三天后林少虎就回来了,国安厅查清他只是配合调查,没有任何问题。
林少虎回来后,吴良友特意请他吃饭压惊,两人喝了不少酒,林少虎红着眼眶说:“吴局,这辈子我跟定你了。”
吴良友拍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但国安厅对张明远的审讯有了新进展。
张明远交代,他在市局安插了一个人,代号“老六”,不是林少虎,而是另有其人。
这个消息让吴良友后背发凉。
真正的内鬼还在暗处,而且隐藏得很深。
“老六”是谁?吴良友把所有班子成员和中层干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个人都有嫌疑,又都不像。
他开始留意身边人的细节——谁的眼神躲闪,谁的行为反常,谁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
但几天下来,没有任何发现。
直到那天,他坐在办公室里,无意间想起了林少虎手腕上的胎记。
不对,不是林少虎——是另一个人,一个他从来没有怀疑过的人。
那天在省城开会,帮他拉车门的不是林少虎,是小李。
他的司机小李。
小李跟了他十几年,从县局到市局,一直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他每天接送他上下班,知道他的所有行程,知道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
如果小李是内鬼,那黑石集团对他的行踪就了如指掌。
他想起沈红说过的话——“‘老刀’可能已经盯上你了。”
如果‘老刀’知道他的行踪,那一定是有人通风报信。
而最有可能通风报信的,就是小李。
更重要的是,小李总是穿长袖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从来不在人前露出手腕。
这个细节,以前他觉得是讲究,现在想来,可能是刻意。
他没有声张,而是给国安厅的赵处长发了一条短信。
“赵处长,帮我查一个人。我的司机小李,全名李志强,市局工勤编制。查他的背景、银行流水、通讯记录,越详细越好。”
回复很快:“收到。三天内给你结果。”
这三天里,吴良友照常上班,照常让小李接送。
他表面上一切如常,但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每次坐在后座,看着小李的后脑勺,他都在想——这个人跟了他十几年,他以为他了解他,但他真的了解他吗?
小李从来不主动说话,从来不打听他的事,从来不问为什么。
以前他觉得这是本分,现在想来,这可能是刻意。
三天后,赵处长的电话来了。
“吴局长,查到了。李志强的银行账户里,从三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一笔钱打进,金额一万到两万不等。汇款方是一家境外公司,通过多层账户转过来的,查不到源头。他的通讯记录显示,他每个月固定和一个省城的号码联系,通话时间很短,通常不超过三分钟。那个号码我们已经查了,是张明远的私人号码。另外,我们还查到,李志强的儿子在省城上学,学费和生活费一直由一家与黑石集团有关联的公司承担。”
吴良友的心沉了下去。
小李,果然是他。
“赵处长,什么时候动手?”
“今天下午。你配合一下,不要让他察觉。”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小李跟了他十几年,从县局到市局,从普通司机到局长专职司机,每一步都有他的关照。
他以为小李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没想到,他是安插在他身边的钉子。
下午两点,小李照常来接他去开会。
吴良友上了车,坐在后座,看着小李的后脑勺。
小李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脖子后面一块晒黑的皮肤。
他穿着长袖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看不到手腕上的胎记。
“小李,你跟我几年了?”吴良友突然问。
小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从县局到市局,快十五年了。”
“十五年,不短了。”吴良友说,“小李,你觉得我对你怎么样?”
小李愣了一下。“吴局对我很好。我家里有什么事,您都帮忙。我儿子上学的事,也是您帮我办的。”
“那你有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小李的脸色变了变,方向盘差点打滑。“吴局,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是说,你有没有帮别人做过事?比如,向外面的人汇报我的行踪?”
小李的手开始发抖,车子在路面上划了一个S形。
他稳住方向盘,声音有些发颤:“吴局,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小李,你跟了我十五年,我拿你当兄弟。”
吴良友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小李心上,“你儿子在省城上学的费用,是谁出的?你银行账户里每个月那笔钱,是谁打的?你每个月给省城那个号码打电话,是打给谁的?”
小李的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他没有回答,只是死死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
“小李,我给过你机会。”吴良友叹了口气,“但现在,我帮不了你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目的地不是市局,而是城郊的一个院子。
小李发现了异常,声音有些发紧:“吴局,这不是去市局的路。”
“我知道。去别的地方。”
小李的手彻底僵住了。
他可能已经猜到了什么,但他没有停车,也没有问为什么。
车子在一个院子门口停下,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的越野车。
几个穿深色制服的人站在门口,表情严肃。
小李的手从方向盘上滑落,整个人瘫在驾驶座上。
“小李,下车吧。”吴良友说。
小李没有动。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
“吴局,我……”
“下车。”吴良友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小李心上。
小李终于下了车。
两个穿深色制服的人走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
其中一个出示了证件,说:“李志强,我们是国安厅的。你涉嫌泄露国家机密,请跟我们走一趟。”
小李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
他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吴良友一眼。
那一眼里,有怨恨,有不甘,也有后悔。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吴良友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而是直视着他。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小李被带走了。
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门口。
吴良友站在原地,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阳光下袅袅升起,很快就消散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但他的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小李跟了他十五年。
他以为他是他最信任的人,没想到,他是安插在他身边的钉子。
这怪谁呢?怪他自己识人不明。
手机响了,是马锋打来的。
“良友,小李被带走了。国安厅会对他进行审讯。你那边要稳住,不要让人心散了。”
“明白。”吴良友说,“马厅,小李的事,会不会牵连到我?”
“不会。小李交代,他只是受张明远指使,汇报你的行踪。他没有参与黑石集团的核心事务。你放心,组织上心里有数。”
“那就好。”
挂了电话,吴良友上了车,自己开车回市局。
坐在驾驶座上,他突然觉得这辆车很陌生。
这辆车他坐了几百次几千次,但从来没有自己开过。
方向盘上还残留着小李手心的汗渍,档把上还有他手指的温度。
他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院子。
后视镜里,那个院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之外。
回到市局,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吴良友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他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空气中弥漫。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顶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着。
但他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加密短信:“小李只是棋子。真正的大鱼还在水里。小心你身边的人。”
吴良友心里一震,立刻回复:“你是谁?”
没有回复。
他盯着手机屏幕,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红衣女人的影子。
是她吗?还是另有其人?
不管是谁,这条短信都在提醒他——事情远没有结束。
第455章 暗信又至
小李被带走后的第三天,市局里的气氛终于开始松动。
走廊里又有了说笑声,食堂里又有了谈天声,办公室的门也不再关得严严实实。
但吴良友知道,这平静只是表面的。
小李跟了他十五年,从县局到市局,从普通司机到局长专职司机,他以为他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没想到,他是安插在他身边的钉子。
林少虎虽然没有问题,但经历了那场风波,心里的那道疤还在,需要时间去愈合。
周一上午,吴良友把林少虎叫到了办公室。
林少虎推门进来,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他在吴良友对面坐下,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少虎,这几天休息得怎么样?”吴良友问。
“还好。”林少虎说,“吴局,我想通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问心无愧。我林少虎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别人说什么。”
“那就好。”吴良友点点头,“少虎,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办公室的工作,你还得挑起来。老李代理了这几天,累得够呛。你回来了,让他歇歇。”
“吴局,我……”林少虎有些犹豫。
“别推辞。”吴良友打断他,“我说了,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办公室的工作,非你莫属。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林少虎的眼眶有些红,但他忍住了。
“吴局,谢谢您。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去吧。把工作交接一下,明天正式上班。”
林少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吴局,小李的事……您别太难过。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知道。”吴良友说,“去吧。”
门关上了。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林少虎说得对,知人知面不知心。
小李跟了他十五年,他以为他了解他,但他根本不了解他。
下午,吴良友主持召开了局长办公会。
参加会议的有班子成员和各科室负责人。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气氛比之前轻松了一些。
“同志们,林少虎同志回来了。”
吴良友的声音很平静,“办公室的工作,还是由他负责。希望大家支持他的工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小李的事,大家已经知道了。我就不多说了。我希望大家不要议论,不要传播谣言,一切以组织结论为准。局里的工作不能停,谁要是因为这件事影响了工作,我找谁算账。”
散会后,吴良友把王鹊和俞强留下。
“王局长,执法支队那边,你要多费心。黑石集团虽然被端了,但他们的残余势力还在。不能放松警惕。”
“明白。”王鹊点头。
“俞局长,梓灵县局的工作你全权负责。
基层所建设不能停,矿产资源管理不能松,文明单位创建不能拖。
特别是杨柳镇,蔡俊刚去,你要多支持他。”
“明白。”俞强说,“吴局,小李的事,对您的影响大不大?”
“有一点,但不大。”
吴良友说,“小李只是司机,知道的事情有限。他交代的问题,主要是汇报我的行踪,没有涉及核心机密。国安厅那边已经查清楚了,不会牵连到我。”
“那就好。”俞强松了口气。
两人走后,吴良友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点了一根烟。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顶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想起小李,想起他第一天来局里报到时的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夹克,见谁都一脸笑,说话轻声细语,生怕得罪人。
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伙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问。
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从临时工到合同工,再到正式工,每一步都有他的关照。
他以为小李是他最信任的人,没想到,他是安插在他身边的钉子。
手机响了,是王菊花打来的。
“良友,你什么时候回来?吴语说想你了。”
“过两天就回去。”吴良友说,“你让他好好复习,别分心。考研是大事,不能马虎。”
“你每次都这么说。”王菊花叹了口气,“良友,你到底在忙什么?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局里工作多。你放心,没事。”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知道,王菊花在担心他。
她虽然不说,但他能感觉到。
每次他晚回家,她都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他。
每次他接电话,她都会竖起耳朵听。她不说,只是怕他烦。
下午,吴良友带着王鹊去了松鹤乡。
他想看看松鹤所的新办公楼投入使用后,工作有没有跟上。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才到了松鹤乡。
这次开车的是办公室的小孟,临时顶替小李的位置。
小孟是个年轻人,开车很稳,但话多,一路上问东问西。
吴良友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松鹤所的新办公楼已经投入使用了,王仕兴正带着几个年轻人在整理档案。
看到吴良友的车,他赶紧跑过来。
“吴局,您来了。”
“来看看。”吴良友下了车,环顾四周,“条件改善了,工作也要跟上。王所长,你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辛苦了。”
“不辛苦。”王仕兴笑了笑,“吴局,您这话暖心。”
“基层所是自然资源管理的第一线,你们的工作做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老百姓的切身利益。”
吴良友说,“王所长,你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困难倒没有,就是人手不够。”
王仕兴说,“全所只有五个人,要管十几个村,根本忙不过来。”
“人员编制的问题,市局会协调。”
吴良友说,“你先撑着,等人员到位了就好了。”
从松鹤乡回来,已经是傍晚了。
吴良友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夕阳。
天空被染成了暗红色,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想起沈红,想起她那双冷冷的眼睛。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消息了,不知道她安全不安全。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号码是加密的。
“黑石集团在境外的高层正在重新组织。他们可能会派新的人来,你要做好准备。”
吴良友心里一沉。“什么时候?”
“还不知道。但你要小心,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小李虽然被抓了,但黑石在境内还有没有其他眼线,谁也不知道。”
“我知道。”
吴良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黑石的人还会再来,他们不会放弃“种子”。
而他,必须继续战斗。
晚上,吴良友没有回市里,而是去了梓灵县。
他想看看蔡俊在杨柳镇干得怎么样。
蔡俊在镇政府办公室里加班,桌上堆着一摞文件,正在一份一份地看。
“吴局,您来了。”蔡俊站起来,“坐。”
“蔡镇长,杨柳镇的工作还适应吗?”
“还在适应。”蔡俊说,“镇里的情况比我想象的复杂,特别是仙人谷景区那边的用地问题,牵涉到好几个部门。不过,我会尽快上手。”
“慢慢来,不急。”
吴良友在沙发上坐下,“蔡镇长,杨柳镇是黑石集团盯着的重点,你要加强对勘探项目的监管。发现异常,立即上报。龙皓轩的事,你也知道,他是被威胁的,不是主动投靠。你不要因为他的事,就对杨柳镇的干部有看法。大多数干部都是好的,个别人的问题,不能代表整体。”
“明白。”蔡俊点头,“吴局,您放心,我一定把杨柳镇的工作抓好。”
从杨柳镇回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吴良友把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车窗外的夜色很浓,远处的山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他想起沈红,想起她那双冷冷的眼睛。
她说过,她会在黑暗中行走,直到光明到来。
他不知道她的光明什么时候会到来,但他知道,他的光明就在眼前。
手机响了,是沈红发来的短信。“吴良友,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吴良友回复:“我知道。”
“还有,你要保护好你的家人。黑石的人可能会对他们下手。”
“我会的。”
吴良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发动车子,驶入了夜色中。
回到市里的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王菊花还没有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到他进来,她的眼神里满是担忧。
“良友,你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处理点事。”吴良友换了鞋,在她旁边坐下。
“良友,你是不是还在查那个案子?”
“嗯。”
“那个案子什么时候能查完?”
“快了。”吴良友搂住她,“等查完了,我就好好陪你和吴语。等吴语考上研究生,我们一家去旅游,你想去哪里都行。”
“你每次都这么说。”王菊花靠在他肩上,不再说话。
夜深了,王菊花去睡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烟。
他拿出手机,翻到沈红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知道,她不会接,也不会回。
窗外的夜色很浓,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县城,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黑石的人还会再来。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他身后站着的不只是自己,还有马锋,还有国安厅,还有那些在黑暗中行走的人。
林少虎回来了,他会用行动证明自己的忠诚。
而他,也会用行动证明自己的清白。
那个红衣女人的影子,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但也许,他不想拔出来。
因为那根刺,提醒着他,他曾走过怎样的路,曾做过怎样的事。
那些路,那些事,不管是好是坏,都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第456章 黑车尾随
吴良友站在市局宽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江源市繁华的街景。
夕阳的余晖将整座城市染成暗红色,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远处钢铁厂的红光在暮色中闪烁,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深秋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也吹得他心里发寒。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加密传真,手指微微用力,纸张边缘出现了褶皱。
这是省厅马锋副厅长亲自签发的文件,内容不长,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上:“据可靠情报,黑石残余势力已锁定江源市局主要负责人为目标,意图报复。请务必提高警惕,加强个人安全防护,必要时申请警方保护。此系绝密,阅后即焚。”
三个月前,黑石集团在省内的主要网络被一网打尽,郑一鸣落网,刀宏伟外逃,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黑石代理人纷纷作鸟兽散。
但吴良友心里清楚,这远不是结束。黑石集团的总部在国外,他们的资金、他们的野心、他们对我国战略资源的觊觎,从未停止。
杨柳镇仙人谷景区下面的稀土矿,就像一块肥肉,引来了无数苍蝇。
换了马甲的华辰矿业,如今又改头换面成了“华源地质勘探公司”,还在那片区域打转。
而他自己,因为在打击黑石集团行动中的突出表现,已经成为黑石残余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份传真就是明证——黑石要报复他。
他想起上个月,省纪委的孙正平处长在电话里提醒他:“吴局长,你挡了太多人的道,小心狗急跳墙。”
当时他没太在意,现在看来,这不是危言耸听。
他又想起余文国,那个曾经和他一起追查黑石的同事,如今下落不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还有王二雄,也是在追查黑石的过程中失踪的。
这些人,都是黑石报复的牺牲品。
敲门声响起,林少虎端着茶杯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吴局,省厅的传真有什么问题吗?您脸色不太好。”
“马厅长让我们提高警惕,黑石可能要报复。”
吴良友把传真纸放在桌上,转身回到办公椅坐下,点了一根烟,“阴沟里种辣椒——阴险毒辣,这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林少虎的脸色变了变,把茶杯放在桌上:“吴局,那您最近要多加小心。出门多带几个人,家里也要注意。要不要我跟公安局打个招呼,安排几个人跟着您?”
“不用。大张旗鼓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吴良友深吸一口烟,烟雾在空气中弥漫。
他的目光落在林少虎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个人跟了他十五年,从县局到市局,一直是他最信任的人。
但最近,他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
刘猛出事前,林少虎和他见过面。
虽然刘猛已经在服刑了,但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吴良友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少虎,文明单位创建的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吴良友收回目光,语气如常。
“基本齐了。”林少虎说,“按照省厅的标准,一项一项对照,该补的补,该改的改。办公室的人加了半个月的班,总算把材料整理出来了。”
“光有材料不够,还要有亮点。”
吴良友说,“我们局的亮点是什么?是矿产资源管理改革试点,是基层所标准化建设,是服务窗口的规范化。这些都要在材料里体现出来。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只会写材料、不会干实事。耗子啃碗——满嘴都是词(瓷),光说不练假把式。”
“明白。”林少虎点头,“吴局,梓灵那边传来消息,说龙皓轩的事县委已经定了——党内严重警告,调离杨柳镇,安排到县农业农村局当副局长,级别没变。蔡俊已经去杨柳镇报到了,今天正式上班。”
吴良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龙皓轩——那个九年前红着眼睛给他鞠躬的青年,那个他说“好好干,我看好你”的副镇长,如今虽然保住了级别,但政治前途基本上就到头了。
一个受过处分的干部,很难再得到重用。
他想起龙皓轩被威胁的事,心里一阵唏嘘。
黑石的人用他姐姐的把柄威胁他,他不得不配合。
这怪谁呢?怪黑石太狠,也怪他自己太软弱。
如果当初他能更早发现龙皓轩的异常,也许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告诉俞强,杨柳镇的情况特殊,有仙人谷景区,有稀土矿,还有黑石的人盯着。让蔡俊去了之后,重点抓好两件事:一是矿产资源管理,二是旅游用地管理。发现问题,立即上报。另外,让他多跟镇里的干部沟通,龙皓轩虽然走了,但镇里的大多数干部还是好的,不能因为一个人出了问题,就对整个镇里的干部有看法。”
“明白。”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抽着烟,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起沈红说过的话——“你要保护好你的家人。”黑石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如果他们拿王菊花和吴语威胁他,他该怎么办?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尽快找到那个代号“老刀”的人,阻止他。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没有显示号码,只有一行字:“老刀已经进入江源。他是黑石派来的新代理人,比郑一鸣更难对付。他的任务之一就是对付你。你要小心,近期不要单独外出。”
吴良友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刀——马锋提过这个人,说他在东南亚活动多年,专门负责黑石的“特殊项目”,手上有人命。
他来江源,目标肯定还是“种子”,但看来也包括他吴良友。
他想起余文国,那个因为追查黑石而失踪的前同事。
余文国现在下落不明,有人说他已经被黑石灭口了,有人说他躲起来了。
他想起王二雄,那个失踪的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黑石的手段,他见识过。
他回复道:“他在哪里?什么身份?”
“还不知道。国安厅正在追查,但这个人很狡猾,用的是假护照,照片模糊,看不清脸。他可能已经换了身份,可能是商人,可能是游客,也可能是某个企业的员工。你最近坏了他太多好事,他把你列为头号目标。上次华源公司的事,就是你挡了他的道。”
吴良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已经是深秋了,桂花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萧瑟。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来和黑石的较量,从杨柳镇的征地款案,到黑川乡的非法采矿,再到华源公司的渗透……每一次,他都挡在了黑石的前面。
他们恨他,想除掉他,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他没有退路。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各县区局长的号码,一个一个地打过去,强调矿产资源监管的重要性,要求他们提高警惕,加强排查。
电话那头,有人敷衍,有人认真,有人抱怨,有人沉默。
吴良友不管这些,他只有一个要求:出了问题,我找你;你不排查,我也找你。
打完最后一个电话,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得厉害。
这段时间,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都在想着黑石的事、龙皓轩的事、刘猛的事、沈红的事……像走马灯一样转,怎么都停不下来。
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会做噩梦,梦见自己被黑石的人追杀,梦见王菊花和吴语被绑架,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上,下面是万丈深渊。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王菊花打来的。
“良友,你什么时候回来?吴语说想你了。他说你答应带他去买烟花的,怎么说话不算话?”
“过两天就回去。”吴良友说,“你让他好好复习,考研是大事,不能分心。数学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吧,他说想把目标定高一点,考省城大学。我跟他说了,只要他努力,考哪里都行。”王菊花的声音里透着骄傲,“良友,你说咱儿子能考上吗?”
“能。我儿子,肯定能。”吴良友笑了,“菊花,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等我忙完这阵子,好好补偿你们娘俩。”
“你每次都这么说。”
王菊花叹了口气,“良友,你到底在忙什么?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我看新闻上说,有个干部被黑社会报复了,打得住进了医院。你是不是也得罪什么人了?”
“没有。就是局里工作多。你放心,没事。我能有什么事?我是局长,谁敢动我?”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沈红说过的话——“你要保护好你的家人。”
黑石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如果他们拿王菊花和吴语威胁他,他该怎么办?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尽快找到老刀,阻止他。
否则,一切都晚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是无数颗星星落在了地上。
吴良友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他决定今晚去梓灵,和俞强当面商量一下对策。
他没有叫林少虎,自己开车去的。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决定,将让他陷入一场生死危机。
而这场危机,正是黑石精心策划的报复行动的一部分——他们要除掉这个屡次坏他们好事的市局局长。
车子驶出市局大院的时候,后视镜里,一辆黑色的SUV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吴良友瞥了一眼,没太在意。这条路上的车多,也许是顺路。
但他没有注意到,那辆车的挡风玻璃后面,一双冰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的车尾。
第457章 夜路截杀
晚上八点,吴良友的车驶入了梓灵县城。
夜色中的梓灵,比他想象的要安静。
街道上的行人不多,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烧烤摊还在营业,冒着袅袅青烟。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味和秋天的凉意。
他没有通知俞强,而是直接去了县局。
他想和俞强谈谈黑石报复的事,让他也提高警惕。
俞强在办公室里加班,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材料。
看到吴良友进来,他有些意外,连忙站起来:“吴局?您怎么来了?这么晚了,您还不休息?有什么事打电话就行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睡不着。”吴良友在沙发上坐下,点了一根烟,“俞局长,省厅传来消息,黑石派了一个新的人来,代号‘老刀’,比郑一鸣更难对付。他的任务之一是报复我。你那边也要提高警惕,黑石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俞强的脸色变了:“吴局,那您可要小心了。余文国失踪前就跟我说过,黑石的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王二雄现在还没找到,估计也是凶多吉少。还有朱鑫副局长,虽然说是交通事故,但谁知道是不是黑石干的?要不,我安排几个人跟着您?”
“不用。我自己会注意。”
吴良友说,“你这边把梓灵的工作抓好就行。特别是杨柳镇,蔡俊刚去,你要多支持他。局里现在人手紧张,方志高和刘猛都在服刑,朱鑫又不在了,你多担待一些。”
方志高——原市局副局长,因受贿罪被判刑,现在还在监狱里。
刘猛——原市局纪检组长,也因涉案被判刑。
朱鑫——原市局副局长,两个月前在一起交通事故中不幸身亡。
虽然官方结论是意外,但吴良友心里清楚,那很可能也是黑石的报复。
朱鑫生前负责矿产资源执法工作,查办过好几起黑石相关的案件。
他的死,给吴良友敲响了警钟。
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下一个会不会是他?
“明白。”俞强点头,“吴局,您说老刀会不会已经到梓灵了?要不要我让人在县城里查一查?”
“有可能。但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很难发现。”吴良友站起身,“不早了,我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别太晚了。”
“吴局,我送您。您一个人开车不安全。”
“不用。你忙你的。”
吴良友走出县局大楼,上了车,发动引擎。
他没有直接回江源,而是想再去杨柳镇看看。
他想亲眼看看蔡俊在干什么,也想看看杨柳镇的情况。
这个决定,是他临时起意的,没有告诉任何人。
车子驶出县城,往杨柳镇方向开去。
路上很安静,几乎没有其他车辆,只有路边的路灯在黑暗中孤零零地亮着,像一个个站岗的士兵。
从县城到杨柳镇,大约需要四十分钟。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开。
但今晚,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后视镜里,似乎有一辆车一直跟着他,不远不近,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那是一辆黑色的SUV,没有开车灯,在黑暗中像一头无声的野兽。
他试了几次变道,那辆车也跟着变道。
他的心开始有些不安,手心开始出汗。
难道是老刀?
他加快车速,想甩掉后面的车。但那辆车也加速了,紧紧地咬着他。
就在这时,前方路口突然冲出一辆同样的黑色SUV,横在了路中间,挡住了他的去路。
吴良友猛踩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车子在距离SUV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车头几乎贴上了对方的车身。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后面的车也冲了上来,“砰”的一声撞上了他的车尾。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身体猛地向前冲,额头撞在方向盘上,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他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安全气囊弹了出来,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鼻腔里充满了气囊炸开后的化学气味。
车门被拉开,几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的男人把他从车里拖了出来。他们一句话不说,对着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吴良友抱着头,蜷缩在地上,感觉到肋骨断裂的剧痛,感觉到鲜血从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他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低沉的呻吟。
“这就是多管闲事的下场。”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吴局长,识相的就别再查了。否则,下次就不是打一顿这么简单了。余文国是失踪,王二雄也是失踪,你想想自己会是什么下场。华源公司的事,你坏了我们的好事,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教训。”
然后,脚步声远去,引擎声响起,两辆车消失在夜色中。
吴良友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是伤,动弹不得。
他听到远处有狗叫声,有风声,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血从额头流进嘴里,咸腥的,带着铁锈味。
他试图爬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想起余文国,想起王二雄,想起朱鑫。
他们都是因为追查黑石而遭殃的。现在,轮到他了。
但他不会死,他不能死。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远处有车灯闪烁,听到有人在喊:“吴局!吴局!”
是俞强的声音。
他想要回应,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像是蚊子在叫。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把他抬了起来,有人在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人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但他已经听不清了,意识渐渐模糊,陷入了黑暗。
再醒来时,他已经在县医院了。
白色的天花板,刺眼的灯光,消毒水的味道。他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左大腿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肋下也裹着固定带,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
王菊花坐在床边,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很多次。
看到他醒来,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良友,你可吓死我了。俞局长打电话来说你出事了,我吓得腿都软了,一路哭着过来的。你说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和吴语怎么办?”
“我没事。”吴良友声音嘶哑,像是砂纸摩擦,“医生怎么说?”
“左大腿肌肉撕裂,缝了十几针,肋骨骨裂两根,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医生说至少要住院一个月。”
王菊花握住他的手,“良友,到底是谁干的?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什么仇家?咱们不干了行不行?你辞职吧,我不想再担惊受怕了。”
“工作上的事,你别管。”
吴良友闭上眼睛,“菊花,你回去照顾吴语,我这边有人照顾。他还要复习考研,你不能老在医院里。”
“我不回去。我要在这里陪你。吴语有他姥姥照顾,你不用操心。”
吴良友不再说话。
他知道,这场袭击不是偶然的。
是老刀的人干的,是黑石的报复。
他们打他,是在警告他,让他别再查下去。
但他不会停。
他吴良友从来不是被吓大的人。棺材里骂人——死不讲理,黑石的人以为打他一顿就能让他退缩,做梦。
门被推开了。
俞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他的脸色很不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吴局,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吴良友说,“查到了吗?是谁干的?”
“公安局的人在查,但暂时没有线索。那两辆车都是套牌,车牌是假的。袭击的人都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
俞强压低声音,“吴局,我觉得这事和黑石有关。您最近挡了他们的道,他们这是在报复。余文国、王二雄、朱鑫……他们都是例子。您要小心,他们可能还会再来。”
“我知道。”吴良友说,“俞局长,你回去工作吧,别耽误了正事。梓灵的事,你多费心。特别是杨柳镇,不能让黑石的人钻了空子。”
“明白。吴局,您好好养伤,我随时向您汇报。”
俞强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吴良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了余文国,那个和他一起追查黑石的同事,如今下落不明。
他想起了王二雄,那个失踪的人。
他是在追查黑石的过程中失踪的,生死不明。
现在,轮到他了。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他身后站着的不只是自己,还有那些在黑暗中行走的人。
他拿起枕头下的手机,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我被袭击了。是老刀的人。”
回复很快:“我知道。国安厅正在追查。你要小心,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这次是警告,下次可能就是真的动手了。”
“我会小心的。”
吴良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枕头下。
窗外的夜色很浓,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要尽快好起来。
因为还有太多的事等着他去做。
第458章 国安问讯
吴良友住院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江源市自然资源系统。
各县区局的局长纷纷打电话来慰问,有的还专程跑到医院来看望。
果篮、花篮、营养品堆满了病房的角落,像是开了一家小超市。
床头柜上摆满了鲜花,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但吴良友知道,这些人里,有的是真心关心他,有的是做做样子,还有的是来看热闹的。
官场上,人情冷暖,他比谁都清楚。
王鹊来了,各县区局的局长也来了。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说着“吴局您好好养伤”、“局里的工作您放心”之类的场面话。
吴良友一一应付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他最担心的,是黑石的人会不会趁他住院的时候搞小动作。
杨柳镇的“种子”还在,水湾镇的孙浩还在活动,老刀还在暗处虎视眈眈。
他躺在病床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靠俞强和蔡俊他们盯着。
这天上午,吴良友正在病床上看文件,护士进来给他换药。
大腿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肋骨的骨裂还需要时间愈合。
他忍着疼痛,让护士换好了药,然后继续看文件。
文件是俞强让人送来的,关于杨柳镇后山封闭后的巡查记录,以及水湾镇华源公司勘探队的动向。
孙浩的勘探队还在原地,没有撤离的迹象,但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这让吴良友有些不安——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是最可怕的。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深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他的眼神很锐利,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判断什么。他的步伐很稳,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
“吴局长,您好。我是省国安厅的,姓赵。”
他出示了证件,绿色的封皮,烫金的国徽,“关于您被袭击的事,我们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方便吗?”
吴良友心里一紧。
国安厅的人来了,说明事情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请坐。赵处长,您想问什么?我这边随时可以。”
赵处长在床边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您被袭击的那天晚上,有谁知道您的行踪?请您仔细回忆一下,任何细节都可能是线索。”
吴良友想了想:“我的司机林少虎知道。县局的俞强局长也知道,但他是在我到了梓灵之后才知道的。还有我妻子,但她是在我出事之后才知道的。其他人,我没有告诉。”
“林少虎?”赵处长的眼睛眯了一下,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名字,“他跟您多长时间了?”
“快十五年了。从县局到市局,一直跟着我。他是我的专职司机,也是办公室主任。”
“他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最近和什么人走得近?和刘猛有没有接触?刘猛虽然已经判刑了,但他在外面可能还有关系。”
吴良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听说,刘猛出事前,和林少虎在省城见过面。两个人关起门来谈了两个多小时。具体谈了什么,没人知道。这件事是县纪委的马东书记告诉我的。”
赵处长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把刀。
“这件事,我们会查。吴局长,您要小心身边的人。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不要相信任何人。刘猛虽然已经在服刑了,但他在市局的关系网还在,可能会有人替他传递消息。另外,余文国和王二雄的失踪,也可能和这些内鬼有关。”
“我知道。”吴良友说,“赵处长,老刀抓到了吗?”
“还没有。这个人很狡猾,一直在换地方。我们追了几天,每次都差一步。”赵处长站起身,“吴局长,您好好养伤。有消息我会通知您。”
“谢谢。”
赵处长走后,吴良友躺在病床上,心里更加不安了。
国安厅的人也在查林少虎,说明林少虎的嫌疑很大。
他想起林少虎跟了他十五年,他以为他是他最信任的人,没想到,他可能是安插在他身边的钉子。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吴良友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他想起林少虎第一天来报到时的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衬衫,见谁都一脸笑,手里永远端着一个搪瓷杯。
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伙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问。
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从县局办公室副主任,到市局办公室副主任、主任,每一步都有他的提携。
他以为林少虎是他最信任的人,没想到,可能是他身边最危险的人。
下午,俞强又来汇报工作。他带来了一个让吴良友意外的消息。
“吴局,孙浩的勘探队撤了。”
吴良友心里一震,差点从床上坐起来:“撤了?什么时候?怎么突然就撤了?”
“昨天下午。设备都装车了,工人也走了。王斌所长说,他们往省城方向去了,走得很急,连尾款都没结清。”
俞强说,“吴局,您说他们是不是放弃了?还是说,他们找到了别的地方?”
“不会。”吴良友摇摇头,“黑石的人不会放弃。他们可能换了地方,也可能换了方式。你让各县区局继续排查,不能放松警惕。特别是水湾镇,孙浩虽然走了,但难保他不会回来。另外,梓灵这边更要盯紧,他们的目标一直是‘种子’。”
“明白。”
俞强走后,吴良友躺在病床上,思考着孙浩的动向。
他们撤了,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如果是暂时的,他们会去哪里?是去梓灵,还是去别的县市?
他想起沈红说过的话——“黑石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还在某个地方活动,只是换了个马甲,换了个地方。
手机响了,是沈红发来的短信。“孙浩去了省城。他可能是去见马锋。你要小心,马锋那边可能有新情况。”
吴良友心里一动。
马锋——省自然资源厅副厅长,他的上级,他一直信任的领导。
如果马锋去见孙浩,是公事还是私事?
他相信马锋的为人,但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任何异常都需要警惕。
“马厅长知道孙浩的身份吗?”他回复。
“马厅长知道孙浩的事。他是省厅的领导,这些情况他都掌握。你不用担心马厅长,他是值得信任的。你现在要做的是养好伤,其他的事交给国安厅。”
“明白。”
吴良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枕头下。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渐渐平静下来。
马锋是值得信任的——沈红的话让他安心了不少。
是啊,马锋在省厅工作多年,一直兢兢业业,打击黑石从不手软。
他怎么会和黑石有关系呢?自己可能是多虑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是无数颗星星落在了地上。
吴良友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必须站在风暴的中心。
第459章 暗线浮现
吴良友住院的第五天,伤势开始好转。
大腿上的伤口拆了线,护士说愈合得很好,不会留下太大的疤痕。
肋骨的疼痛也减轻了许多,他可以自己下床走动了,不用再让人扶着去厕所。
但他没有急着出院,因为他知道,医院虽然危险,但也相对安全。
黑石的人再猖狂,也不敢在医院里动手。
而且,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时间部署。
外面的世界太复杂,医院反而成了一个避风港。
这天上午,蔡俊从杨柳镇赶来医院看望他。
蔡俊穿着一件旧夹克,风尘仆仆,鞋上还沾着泥巴,显然是一大早就从镇里赶过来的。
他在床边坐下,把一袋子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水果袋子是镇上小超市的,印着“杨柳购物”四个字。
“吴局,您感觉怎么样?气色好多了。”
“好多了。”吴良友说,“杨柳镇那边怎么样?后山有没有异常?孙浩有没有再出现过?”
“暂时没有。后山封闭了,孙浩进不来。我让人24小时盯着,他只要出现,就跑不了。”
蔡俊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吴局,有件事我觉得不对劲。您被袭击的那天晚上,有人提前知道您的行踪。我查了一下,那天晚上,林少虎来过梓灵。”
吴良友心里一震,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床单:“他来梓灵干什么?谁让他来的?”
“他说是来办事的,但具体办什么事,没人知道。他在县城待了两个小时,然后就回江源了。”
蔡俊说,“吴局,我觉得林主任可能有问题。您想想,您来梓灵是临时决定的,没有通知任何人,但袭击您的人早就在半路等着了。他们怎么知道您要走那条路?除非有人通风报信。”
吴良友沉默了片刻。
林少虎来梓灵,恰好是他被袭击的那天晚上。
这是巧合,还是预谋?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查清楚。
“这件事你不要声张,我会安排人查。你回去之后,继续盯着杨柳镇,其他事不要管。记住,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林少虎的事。”
“明白。”蔡俊站起身,“吴局,您好好养伤,我先回去了。镇里还有会要开。”
蔡俊走后,吴良友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林少虎可能有问题。您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回复很快:“国安厅正在查。你暂时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让他知道你在怀疑他。保护好自己。”
“明白。”
吴良友看着马锋的回复,心里踏实了一些。
马锋是值得信任的,这是沈红说的,也是他自己一直以来的判断。
那个温文尔雅、做事果决的副厅长,怎么可能是黑石的人?自己之前的怀疑,真是可笑。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沈红发来的短信。
“袭击你的人,查到了。是老刀的手下,一共四个人。他们从省城来的,在江源租了一辆车。国安厅正在追捕,但暂时没有线索。这四个人都是老刀从东南亚带回来的,手上都有案子。”
“有没有查到是谁泄露了我的行踪?”
“还在查。但国安厅怀疑,你身边有人被黑石收买了。你要小心,不要相信任何人。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泄露你行踪的人,很可能就在你身边,而且级别不低。”
“我知道。”
吴良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枕头下。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他需要思考,需要找到内鬼,需要阻止黑石的行动。
他躺在病床上,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但他不会放弃。
下午,吴良友正在病床上看文件,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林少虎,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
保温桶是银色的,上面印着一朵牡丹花,是王菊花常用的那个。
“吴局,我给您带了鸡汤,王嫂子炖的,让我带给您。她说您要多喝汤,补补身体。”
“放下吧。”吴良友看着他,“少虎,你跟我多少年了?”
林少虎愣了一下,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从县局到市局,快十五年了。我是2008年跟您的,那时候您刚当上县局局长。”
“十五年,不短了。”吴良友说,“少虎,你觉得我对你怎么样?”
林少虎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眼神闪烁:“吴局对我很好。我家里有什么事,您都帮忙。我儿子上学的事,也是您帮我办的。我老婆生病住院,也是您帮忙找的医生。这些我都记在心里。”
“那你有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林少虎的脸色变了变,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掉在地上。
“吴局,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怎么会做对不起您的事?”
“我是说,你有没有把我的行踪告诉过别人?比如,刘猛?或者别的什么人?”
林少虎的手开始发抖,脸色白得像纸。
“吴局,我……我没有。刘猛找过我,但我什么都没跟他说。您要相信我。他就是问我您最近在忙什么,我说不知道。真的,您要相信我。”
吴良友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林少虎的眼神里,有恐惧,有慌乱,但没有闪躲。
也许他说的是真的,也许他只是在演戏。
吴良友不知道。
他想起林少虎跟了他十五年,他以为他了解他,但现在,他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他。
“少虎,我相信你。”
吴良友说,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要跟我说实话。我不会害你。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的脾气。”
“吴局,我记住了。”林少虎的声音有些哽咽,“您放心,我绝对不会做对不起您的事。”
“你回去吧。局里的工作不能停,你多操心。文明单位创建的事,你盯紧点,别出纰漏。”
“明白。”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躺在病床上,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林少虎。
但他知道,在没有证据之前,他不能随便怀疑任何人。他需要时间,需要证据。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是无数颗星星落在了地上。
吴良友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风暴正在酝酿。而他,必须站在风暴的中心。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加密短信:“林少虎不是内鬼。真正泄露你行踪的人,另有其人。注意你身边的人,特别是那些看起来最不可能的人。”
吴良友心里一震,立刻回复:“你是谁?”
没有回复。
他盯着手机屏幕,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红衣女人的影子。
是她吗?还是另有其人?不管是谁,这条短信都在提醒他——事情远比他看到的复杂。
第460章 深夜来电
吴良友住院的第七天,伤势好了大半。
他可以自己走路了,肋骨也不怎么疼了,只是大腿上的伤口还有些痒,那是正在愈合的迹象。
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就可以出院了,但他等不了那么久。
局里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黑石的人还在活动,他不能躺在医院里浪费时间,像个废物一样等着别人喂饭。
这天晚上,吴良友正躺在床上看书——一本关于矿产资源管理的新书,是王鹊带来的,说是省厅推荐的。
书不厚,但内容扎实,讲的都是基层矿政管理的实务,吴良友看得津津有味,不时用笔在边上批注。
王菊花坐在旁边织毛衣,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是省台的新闻频道,播的是某地扫黑除恶的专题报道。
手机突然响了。
是马锋打来的。
“良友,是我。”电话那头,马锋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刻意压低声音,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严肃。
吴良友心里一震,本能地坐直了身子,牵动了肋骨的伤口,疼得他咧了咧嘴。“马厅,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
“睡不着。”马锋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良友,你被袭击的事,我知道了。是老刀的人干的,他们在报复你。你要小心,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余文国、王二雄,他们都是前车之鉴。你最近风头太盛,挡了他们的财路。裤裆里拉铃——尽扯蛋,这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马厅,老刀抓到了吗?国安厅那边有没有进展?”
“还没有。国安厅正在追捕,但这个人很狡猾,一直在换地方。我们追了几天,每次都差一步。”
马锋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良友,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你听了不要激动。”
吴良友的心跳加速,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床单。“马厅,您说。”
“林少虎可能有问题。”
马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刘猛出事前,林少虎和他见过面。两个人关起门来谈了将近三个小时,具体谈了什么,没人知道。国安厅的人正在查这件事,你要小心林少虎。不要让他知道你在怀疑他,更不要打草惊蛇。”
吴良友的心沉了下去。
林少虎——他的办公室主任,跟了他十五年的人,如果他有问题,那他吴良友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马厅,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还有一件事。”马锋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焦虑,“黑石的人可能要在杨柳镇动手了。他们找到了进入地下的通道,准备用定向爆破的方式把‘种子’取出来。时间不多了,可能就在这几天。你要想办法阻止他们。”
吴良友的心跳加速,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怎么阻止?我现在躺在医院里,什么都做不了。
光屁股看天——有眼无珠,我连他们什么时候动手都不知道。”
“让蔡俊以景区管理的名义,加强后山的巡逻和监控。另外,你联系一下国安厅,让他们派人支援。”
马锋说,“良友,这场仗能不能打赢,就看你了。你是江源市局的局长,这件事必须你来牵头。‘种子’是国家级的机密,如果被黑石弄走了,你我都没法交代。”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躺在病床上,心里沉甸甸的。
黑石的人要动手了,而他躺在医院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靠别人。
他拿起手机,给蔡俊发了一条短信:“加强后山的巡逻和监控,黑石可能要动手。特别是晚上,要有人值守。不要单独行动,注意安全。发现异常,立即报警。”
回复很快:“明白。吴局,您放心,我一定盯紧。我已经安排了四个人,两班倒,24小时不间断。我自己也住在镇里,随时可以出动。”
吴良友又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黑石要动手了。你能不能协调国安厅派人支援?马锋说他们找到了地下通道,要用定向爆破。”
等了几分钟,沈红才回复:“已经在安排了。你那边不要轻举妄动,等我们的消息。马厅长是值得信任的,他的情报很准确。你现在的任务是养好伤,其他的事交给我们。”
吴良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枕头下。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他需要思考,需要部署,需要阻止黑石的行动。
他躺在病床上,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但他不会放弃。
因为他知道,他身后站着的不只是自己,还有那些在黑暗中行走的人。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默默注视着这座沉睡的城市。
风停了,狗也不叫了,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吴良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弯弯曲曲的纹路像一条蛇,在他脑子里游来游去。
他想起余文国,那个倔强的老头,为了查清黑石的真相,连命都不要了。
他想起王二雄,那个一根筋的年轻人,明明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非要追查到底。
他想起朱鑫,那个和他一起喝酒、一起骂娘的老兄弟,死在一场“交通事故”里。
这些人,都是因为追查黑石而遭殃的。
现在,轮到他了。
但他不会死,他不能死。
他拿起手机,给王菊花发了一条短信:“菊花,我想你了。等我出院了,好好陪你和吴语。等吴语考上研究生,我们一家去旅游,你想去哪里都行。”
回复很快:“我和吴语也想你。你好好养伤,别操心工作的事了。吴语说他想你了,问你什么时候能回家。他今天做了一套模拟题,英语考得不太好,有点沮丧。”
“快了。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让他好好复习,别分心。英语要多背单词,多做题,慢慢来。你跟他说,爸爸相信他。”
吴良友看着那条短信,眼眶有些湿润。
他欠家人的太多了。
但他不能停下来。
因为停下来,意味着背叛——背叛那些信任他的人,背叛自己的良心,背叛他作为一个国家干部应该坚守的原则。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而他,必须撑下去。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黎明总会到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加密短信,没有显示号码:“你身边的内鬼,不是林少虎。是另一个人。这个人比你想象的更危险。小心明天来查房的医生。尤其是那个戴眼镜的,他可能不是真正的医生。”
吴良友心里一震,立刻坐了起来,牵动了肋骨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回复道:“你是谁?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没有回复。
他等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你是沈红吗?”
依然没有回复。
他盯着手机屏幕,脑海里翻江倒海。
明天来查房的医生?哪个医生?为什么要小心医生?
他想起前天有个内科的李主任来给他送过一张纸条,那个人他从来没见过,是医院的医生吗?还是假冒的?那个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但眼神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他突然意识到,医院也许并不安全。
黑石的人,可能已经渗透进来了。
他们知道他在医院,知道他行动不便,所以选择在这里动手。
他拿起手机,给赵处长发了一条短信:“赵处长,有人警告我,说医院里有黑石的人,让我小心明天来查房的医生。请你们查一下医院的内科李主任,就是给我送纸条的那个人。”
回复很快:“收到。我们正在查。你注意安全,不要单独行动。如果发现可疑人员,立即联系我们。”
吴良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枕头下。
他躺回床上,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盯着门口。
走廊里传来护士值班的说话声,还有病人起夜的脚步声,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
第461章 胎记指证
吴良友住院的第八天,日子变得漫长而煎熬。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有没有新消息,看黑石有没有行动。
但手机总是静悄悄的,像一只睡着的猫。
这种平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是最可怕的,就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县医院VIp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像是要把人的鼻腔都腐蚀掉。
吴良友侧躺在病床上,左大腿根部的伤口已经拆线了,但还留着一道暗红色的疤痕,像是蜈蚣一样趴在皮肤上,丑陋而狰狞。
肋下的骨裂还需要时间愈合,每一次深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隐隐的刺痛,提醒着他那个夜晚的惨烈。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已经撤了,医生说他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不需要24小时监控了。
但护士每天还是会来量三次血压、测两次体温,雷打不动,像是例行公事一样机械。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光斑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是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徒劳地挣扎着。吴良友盯着那些尘埃看了很久,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他想起马锋昨晚的电话,想起沈红的警告,想起蔡俊发来的短信——“一切正常,后山无异常。”
一切正常,这四个字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正常,往往意味着不正常,就像太安静的水面下往往藏着暗流。
王菊花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手里织着一件毛衣,是给吴语的,藏蓝色的,儿子喜欢这个颜色。
她的手法很熟练,针线在手指间穿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是在演奏一首无声的曲子。
自从吴良友住院后,她每天都是这样,白天在医院陪着,晚上回去照顾吴语。
人瘦了一圈,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越来越重,颧骨都凸出来了,但从来不说累,也从来不抱怨。
“菊花,你回去休息吧。我这边有护士照顾,你不用天天来。”吴良友说。
“我不回去。我要在这里陪你。”
王菊花头也不抬,手上的针线也没停,“你一个人在医院,我不放心。万一那些人又来了怎么办?你连床都下不了,拿什么反抗?”
“医院里有保安,他们不敢来。”
“你说不敢就不敢?上次他们还敢在路上拦你呢。”
王菊花抬起头,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良友,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咱们不干了行不行?你辞职吧,我不想再担惊受怕了。每天晚上我都睡不着,就怕接到电话说你出事了。我今年才四十七,头发都白了一半了。”
吴良友沉默了。
他知道王菊花在担心他,但他不能辞职。
不是因为舍不得这个局长的位置,而是因为他不能半途而废。
黑石的人还没有落网,“种子”还没有保住,余文国和王二雄的账还没有算清楚。
他如果现在退了,那些人的血就白流了,他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菊花,再等等。等这个案子结了,我就申请调个清闲的岗位,好好陪你和吴语。等吴语考上研究生,我们一家去旅游,去海南,去云南,你想去哪里都行。”
“你每次都这么说。”王菊花叹了口气,继续织毛衣,针线声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无奈的节奏。
上午九点,医生来查房了。
带队的是主治医生张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说话慢条斯理,动作也慢条斯理,像一头刚从冬眠里醒来的熊。
跟在他身后的,是几个年轻医生和护士,其中有一个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走路的姿势也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像是刻意在模仿。
吴良友心里一动,想起了昨晚那条短信——“小心明天来查房的医生。”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戴口罩的医生身上。
那个人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但眼睛没有看病历,而是在打量病房里的环境,像是在观察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张主任走到床边,拿起病历看了看,又问了问吴良友的感觉,然后说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吴良友敷衍着,嗯嗯啊啊地应着,眼角余光一直盯着那个戴口罩的人。
查房结束,张主任带着人往外走。
那个戴口罩的人走在最后,经过床边的时候,突然停了一下,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悄悄地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用极低的声音说:“有人让我交给你的。看完销毁。不要告诉任何人。”
然后,他快步走出了病房,消失在走廊里。
吴良友的心跳加速,手心开始出汗。
他等王菊花去洗手间的空档,迅速拿起那个信封,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林少虎是无辜的。真正的内鬼,是你的司机小李。他的右手腕上有一块青色胎记,硬币大小。查他的银行流水,查他儿子的学费来源。越快越好。”
吴良友心里一震,手指开始发抖。
小李?他的司机小李?跟了他十几年的小李?
他想起小李右手腕上确实有一块青色的印记,他一直以为那是胎记,从来没有在意过。
难道那就是“老六”的标记?难道那个跟了他十五年、他视为兄弟的人,竟然是黑石安插在他身边的钉子?
他想起那天晚上被袭击,他临时决定去梓灵,没有通知任何人。
但袭击他的人早就在半路等着了。
如果不是有人通风报信,他们怎么可能知道他要走哪条路?而且连时间都卡得那么准,就像提前知道他的行程一样。
而知道他去梓灵的人,除了俞强,就只有小李。因为他开车去梓灵,小李是知道的。
他每天接送他上下班,知道他的所有行程,知道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甚至连他在车上接了谁的电话都一清二楚。
如果小李是内鬼,那黑石集团对他的行踪就了如指掌。
他就像一只被放在玻璃缸里的鱼,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他立刻把纸条撕碎,扔进了马桶冲走,看着碎纸片在漩涡里消失。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赵处长发了一条短信:“赵处长,查我的司机李志强。他右手腕有青色胎记,可能是‘老六’。他是张明远安插在我身边的人。另外,查他儿子的学费来源。”
回复很快:“收到。我们正在查。你注意安全,不要打草惊蛇。李志强如果知道你在查他,可能会狗急跳墙。他每天接触你,随时可以对你下手。”
吴良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枕头下。
他躺在病床上,心里翻江倒海,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小李,他的司机,每天接送他上下班的人,他以为他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没想到,他是安插在他身边的钉子,一颗埋了十五年的钉子。
他想起小李第一天来报到时的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夹克,见谁都一脸笑,说话轻声细语,生怕得罪人。
那时候他还是个临时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问,连车都开不利索。
是他一手帮他转正的,从临时工到合同工,再到正式工,每一步都有他的关照,每一步都有他的提携。
他以为小李是他最信任的人,没想到,他是他身边最危险的人。
这怪谁呢?怪他自己识人不明,怪他太容易相信人。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他需要证据,需要国安厅的调查结果。
他只能等。
下午,赵处长的电话来了。
“吴局长,查到了。”
赵处长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李志强的银行账户里,从三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一笔钱打进,金额一万到两万不等,节假日还有额外的红包。汇款方是一家境外公司,通过多层账户转过来的,查不到源头,但资金流向很清晰。”
“他的通讯记录显示,他每个月固定和一个省城的号码联系,通话时间很短,通常不超过三分钟,每次都在你开会的时段。那个号码我们已经查了,是张明远的私人号码,张明远退休后一直在用。”
“另外,我们还查到,李志强的儿子在省城上学,学费和生活费一直由一家与黑石集团有关联的公司承担,每年至少十万。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就是张明远的小舅子。”
吴良友的心沉到了谷底。
小李,果然是他。
十五年的信任,十五年的兄弟情,都是假的。
“赵处长,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上午。他在明处,我们在暗处,跑不了。你配合一下,不要让他察觉。明天你照常让他来接你,剩下的交给我们。”
“明白。”
第462章 司机被擒
挂了赵处长的电话,吴良友躺在病床上,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顶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着,好像在讨论着什么开心的事。
但他的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小李,他的司机,跟了他十几年的人,竟然是黑石安插在他身边的钉子。
这个消息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比肋骨的骨裂还疼,比大腿上的伤口还深。十五年的交情,十五年的信任,一朝化为泡影。
他想起小李第一天来报到时的样子,想起他帮他转正时的激动,想起他儿子考上大学时请他喝酒时的感激涕零。
那些眼泪,那些感激,都是演戏吗?还是说,他也曾经真心过,只是后来被金钱腐蚀了?
他不知道。也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王菊花从外面买饭回来,看到他脸色不好,关切地问:“良友,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没事。”吴良友勉强笑了笑,“菊花,明天上午你早点来医院,陪我做个体检。医生说出院前要做个全面检查。”
“行。我明天一早就来。”
王菊花没有多想,把饭菜摆在床头柜上,“吃饭吧,别想那么多。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倒下了,这个家怎么办?”
第二天上午八点,小李照常来医院看他。
他提着一袋子水果,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问吴良友感觉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出院。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自然得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吴良友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这个人跟了他十几年,他以为他了解他,但现在,他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他。
他就像一本合上的书,封面很好看,里面的内容却全是谎言。
“小李,你跟我几年了?”吴良友问。
小李愣了一下,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自然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从县局到市局,快十五年了。我是2008年跟您的,那时候您刚当上县局局长,我还是个毛头小伙子,什么都不懂。”
“十五年,不短了。”吴良友看着他,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小李,你觉得我对你怎么样?”
小李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眼神开始闪烁,像是在回避什么。
“吴局对我很好。我家里有什么事,您都帮忙。我儿子上学的事,也是您帮我办的。我老婆生病住院,也是您帮忙找的医生。这些我都记在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忘。”
“那你有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小李的脸色变了变,手里的水果袋子掉在了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吴局,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怎么会做对不起您的事?您对我恩重如山。”
“我是说,你有没有帮别人做过事?比如,向外面的人汇报我的行踪?比如,告诉别人我什么时候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小李的手开始发抖,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吴局,我……我没有。您要相信我。我怎么会做那种事?我跟了您十五年,您就是我的亲人。”
“小李,你跟了我十五年,我拿你当兄弟。”
吴良友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小李心上,“你儿子在省城上学的费用,是谁出的?你银行账户里每个月那笔钱,是谁打的?你每个月给省城那个号码打电话,是打给谁的?打给张明远的,对不对?”
小李的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像是冬天里被冻坏的树叶。
他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吴良友,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后悔,也许是怨恨。
“小李,我给过你机会。”吴良友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悲哀,“但现在,我帮不了你了。”
门被推开了。
赵处长带着两个穿深色制服的人走了进来。
他出示了证件,对小李说:“李志强,我们是省国安厅的。你涉嫌泄露国家机密,请跟我们走一趟。”
小李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
他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吴良友一眼。
那一眼里,有怨恨,有不甘,有后悔,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吴良友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而是直视着他。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十五年,就这么结束了。
然后,小李被带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口。
王菊花从洗手间出来,看到病房里多出来的人,吓了一跳。
吴良友握住她的手,说:“没事,工作上的事。别问了。”
王菊花没有再问,但她的眼神里,满是担忧。
她不是傻子,她看得懂那些人穿的是什么制服。
晚上,马锋打来电话。
“良友,小李交代了。他是受张明远指使,从三年前开始汇报你的行踪。张明远退休后,通过关系找到他,给了他一大笔钱,还帮他儿子解决了上学的问题。他一时贪心,就答应了。”
马锋的声音很低,“袭击你那天晚上,就是他通知老刀的。你临时决定去梓灵,他立刻给张明远打了电话,张明远又通知了老刀。”
“马厅,小李会怎么处理?”
“依法处理。他涉嫌泄露国家机密,情节严重,最少也要判五年以上。”马锋说,“良友,你那边要稳住,不要让人心散了。小李的事,对局里影响大不大?”
“有一点,但不大。”
吴良友说,“马厅,刘猛的事,查清楚了吗?他到底有没有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刘猛的事,还在查。目前掌握的证据看,他确实和张明远有联系,但他是不是自愿的,还有待核实。他交代说,他是被张明远威胁的,张明远手里有他收受好处的证据,他不得不听张明远的指挥。良友,你要有心理准备,刘猛可能也是受害者,是被利用的棋子。”
吴良友心里一动。
“马厅,您的意思是,刘猛可能是冤枉的?”
“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说,事情可能比我们看到的复杂。张明远这个人很狡猾,他拉拢人从来不是靠硬来,而是靠拿捏把柄。他先给你一点好处,让你上了贼船,然后用证据威胁你,让你不得不继续听他的话。刘猛可能就是这样上钩的。”
马锋说,“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事交给我们。”
挂了电话,吴良友躺在病床上,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刘猛可能是冤枉的?那真正有问题的人是谁?张明远已经被控制了,小李也被抓了,还有谁?
他想起那条加密短信——“林少虎是无辜的。真正的内鬼,是你的司机小李。”那条短信是谁发的?是沈红吗?还是另有其人?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号码是加密的,查不到来源。
但那个人显然知道很多内幕,而且一直在暗中帮他。
那个红衣女人的影子,又浮现在他脑海里。
她到底是谁?她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她为什么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她就像一团雾,看得见,摸不着。
窗外的夜色很浓,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吴良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
他在想,这场仗,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打完。
第463章 神秘再临
小李被带走后的第三天,吴良友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期的快。
医生说再观察三四天就可以出院了,让他不要太着急,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急也急不来。
他已经等不及了,每天在病房里走来走去,活动筋骨,为出院做准备。
他像一头关在笼子里的老虎,一刻也闲不住,把护士都烦得不行——今天说要下楼转转,明天说要自己去打水,后天又说要办出院手续。
王菊花说他猴屁股坐不住,天生的劳碌命,狗肚子里装不了二两香油。
这天下午,吴语从学校赶来医院看他。儿子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背着书包,头发长了一些,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比以前成熟了不少,像个大人了。
他在床边坐下,拉着吴良友的手,眼眶有些红,但忍着没掉眼泪。
“爸,你疼不疼?”
“不疼了。”吴良友摸了摸他的头,发现儿子已经比自己高了,手掌也大了不少,“复习得怎么样了?考研报名了吗?”
“报了,省城大学的地质工程专业。”
吴语说,眼里闪着光,“爸,我一定考上。我每天都在图书馆泡到晚上十点,周末也不休息。我们班考研的同学都在拼命,谁也不敢松懈。”
“好。爸爸相信你。”吴良友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儿子,等你考上研究生,爸爸就退休,天天在家陪你妈。她一个人在家太孤单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每次都这么说。”
吴语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爸,我知道你在查案子。你小心点。我和妈等你回家。你不在家的日子,妈每天都睡不好,半夜老是惊醒,有时候还做噩梦。”
吴良友的眼眶有些热,但他忍住了。
他是父亲,是丈夫,是一家之主,不能在儿子面前掉眼泪。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
“儿子,爸爸不会有事。你放心。”
吴良友握住他的手,感觉到儿子手掌上的老茧——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又硬又厚,“你妈这阵子辛苦你了,你多帮帮她。她一个人忙里忙外的,身体也吃不消。”
王菊花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子俩,眼泪掉了下来。
她赶紧擦了擦,笑着说:“你们爷俩别煽情了。良友,你好好养伤,吴语,你好好复习。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我不图你们当多大官,挣多少钱,只图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吃口热乎饭。”
吴语在学校待了两个小时,陪吴良友说了会话,又帮他削了个苹果,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还帮他倒了杯热水。
然后他就要赶回学校了,说晚上还有自习课,不能耽误。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爸,我下周再来看你。你好好养伤,别操心工作的事了。局里的事有俞局长他们,你不用担心。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要是倒下了,这个家就散了。”
吴良友点了点头,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既欣慰又酸楚。
这个孩子,真的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知道担事了。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笑的样子,想起儿子第一天上学时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的样子,想起儿子考上大学时抱着他哭的样子——一晃眼,二十年就过去了。
时间过得真快,就像手里的沙子,握都握不住。
晚上,病房里安静下来。
王菊花回去了,护士查完房也走了,只剩下吴良友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事情。
他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未读短信,是沈红发来的。
“小李的事,告一段落了。但你要小心,黑石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还会派新的人来,换新的马甲,继续渗透。你在医院这段时间,是他们动手的最好时机,也是我们布控的最好时机。”
吴良友回复:“我知道。我会小心的。赵处长在医院安排了人,24小时保护我,连厕所门口都站了人。”
“那就好。还有一件事,马锋让我转告你,刘猛的案子有进展了。国安厅查到了新证据,证明刘猛是被张明远威胁的,不是主动投靠。张明远手里有刘猛收受好处的证据,刘猛是被逼无奈。他可能会被从轻处理,保住公职。”
吴良友心里一喜,差点从床上坐起来。
“真的?那太好了。刘猛是个能干的人,如果能保住他,对局里是件好事。他业务能力强,在纪检岗位上也干得不错,就是太实在了,容易被人拿住把柄。”
“但你也要吸取教训。你身边的人都可能被黑石收买或威胁,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也要保护他们。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吴良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枕头下。
他躺在病床上,心里轻松了一些。
刘猛如果真的是被威胁的,那他还有救。
一个能干的干部,不应该因为被坏人胁迫就毁掉一辈子。
这个道理他懂,就像一个人被强盗拿刀架在脖子上,你能说他是自愿的吗?
但他也在想,还有多少人像刘猛一样,被黑石拿住了把柄,不得不为他们做事?
张明远在省厅干了三十多年,他的关系网遍布全省,被他拉下水的人,恐怕不止刘猛和小李两个。
这就像一张蜘蛛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想起马锋说过的话——“张明远很狡猾,他拉拢人从来不是靠硬来,而是靠拿捏把柄。他先给你一点好处,让你上了贼船,然后用证据威胁你,让你不得不继续听他的话。”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子里的一个结。
张明远能拿捏刘猛,能拿捏小李,那他还能拿捏谁?局里还有没有其他人被他拿住了把柄?
市里呢?省里呢?那些收过张明远好处的人,那些被他抓住把柄的人,他们现在是不是也在瑟瑟发抖,担心下一个被带走的就是自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黑石在省内的网络虽然被打掉了,但张明远留下的关系网还在,那些被他拉下水的人还在。
如果不把这些人挖出来,黑石随时可以卷土重来。
就像割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一茬。
窗外的夜色很浓,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是几个打盹的哨兵。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县城,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县城不大,但灯火万家,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家庭,都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家。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加密短信,没有显示号码:“你明天出院。局里有车来接你。小心车上的人。不是所有笑脸都是善意。”
吴良友心里一震,立刻回复:“你是谁?为什么帮我?”
没有回复。
他盯着手机屏幕,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人不是沈红,沈红的短信他认得,语气不一样。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为什么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她就像一个影子,看得见,摸不着,猜不透。
他想起那个红衣女人的影子。
是她吗?还是另有其人?
他想起沈红说过的话——“还有一个人,一直在暗中帮你。但我不知道她是谁。她的级别可能比我还高。”
也许,那个人就是她。
第464章 待战天明
吴良友住院的第十一天,医生终于批准他可以出院了。
伤口愈合得很好,肋骨的骨裂也基本长好了,只要不做剧烈运动,不会有问题。
医生说回去后要多休息,不要熬夜,不要喝酒,不要剧烈运动,一个月后再来复查。
护士长还特意叮嘱他,说伤口虽然拆线了,但里面还没长好,要注意别感染了。
王菊花帮他收拾东西,把那些果篮、花篮、营养品分类装好,准备带回家。
病房里乱糟糟的,像是开了一家小超市,什么都有。
光是鲜花就有七八束,都快摆不下了,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闻着有点上头。
上午九点,俞强开车来接他。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吴良友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大楼,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住进来了。
消毒水的味道,他闻够了;病号服,他穿够了;被人伺候的日子,他也过够了。
“吴局,直接回局里还是先回家?”俞强问,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先回局里。”吴良友说,“这么多天没上班,积了一堆事。先处理工作,晚上再回家。文明单位创建的材料我要看一下,还有基层所建设的进度也要了解,还有那几个矿权纠纷的案子也得过问一下。”
车子驶向市局,路上,俞强向他汇报了这几天的情况。
杨柳镇后山平静了几天,没有再发现异常。
水湾镇的矿区,王斌所长安排了人24小时值守,三班倒,每班两个人,暂时没有问题。
孙浩的勘探队还在省城,没有返回的迹象,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电话都打不通了。
“吴局,还有一件事。”
俞强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刘猛的事,纪委那边有结果了。”
“什么结果?”吴良友问,虽然他已经从沈红那里知道了大概,但还是想听听俞强的说法。
“党内严重警告,调离市局,安排到县里一个清闲的岗位。”
俞强说,“他主动交代、态度诚恳,组织上从轻处理了。而且国安厅那边也查实了,他是被张明远威胁的,不是主动投靠。张明远手里有他收受好处的证据,他不得不听张明远的指挥。说白了,他也是受害者。”
吴良友点了点头。
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
刘猛犯了错,但他还有救。
希望他到了新岗位,能吸取教训,好好干,不要再被人拿住把柄了。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犯错的时候?关键是知错能改。
“他跟你说什么了吗?”吴良友问。
“他说他对不起您,辜负了您的信任。”
俞强说,“他说等风头过了,想当面跟您道歉,请您喝酒赔罪。他还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您。”
“不用道歉。让他好好干就行了。”
吴良友叹了口气,“人都有犯错的时候,关键是知错能改。你跟他说,我不怪他。让他到新岗位后,好好工作,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酒就不用了,心意我领了。”
车子到了市局,吴良友下了车,走进办公楼。
一路上,遇到的人都跟他打招呼,说“吴局您回来了”、“吴局您身体好了”、“吴局您瘦了”、“吴局您气色不错”。
他一一回应,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他知道,这些笑容背后,有真有假,有真心关心他的,也有看他笑话的。
官场上就是这样,人走茶凉,人回来茶也不一定热。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办公桌上堆着一摞文件,都是这些天积压下来的,足足有半尺高。
他拿起第一份,开始批阅。
批着批着,他发现自己根本静不下心来,脑子里全是黑石的事,全是刘猛的事,全是小李的事,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地过。
下午,吴良友召开了局长办公会。
参加会议的有班子成员和各科室负责人。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像是参加追悼会一样。
吴良友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全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同志们,我住院这些天,辛苦大家了。”
吴良友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久违的力量,“局里的工作没有落下,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我在这里谢谢大家。王鹊同志这段时间主持工作,辛苦了;俞强同志两头跑,也辛苦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像刀子一样。
“但是,我们的工作不能停。黑石的人还在活动,杨柳镇的‘种子’还面临着被盗窃的风险。各县区局要继续加强对勘探项目的排查,发现异常立即上报。谁要是监管不力,让黑石的人钻了空子,谁就给我下课!我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什么背景,在我这里,工作干不好就得让位。老太太喝稀粥——无耻下流,有些人以为换个马甲我就认不出来了?做梦!”
散会后,吴良友把王鹊留下。
“王局长,执法支队那边,你要加强对水湾镇和杨柳镇的巡查。以正常的巡查名义,不要让人看出我们在针对谁。另外,你安排几个人,穿便装,在杨柳镇后山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如果有发现,不要打草惊蛇,立即报告。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明白。”王鹊点头,“吴局,您身体还没完全好,不要太累了。局里的事有我们盯着,您放心。您现在是局里的主心骨,可不能倒下。”
“我知道。”吴良友说,“你去忙吧。”
王鹊走后,吴良友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空气中弥漫,他的思绪也跟着飘散。
他想起林少虎,想起他跟自己说的那些话。
林少虎虽然被怀疑过,但最终还是清白的。
希望他能继续好好干,不要因为被怀疑过就有心理负担。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是他做人的原则。
手机响了,是马锋打来的。
“良友,出院了?”
“出院了,马厅。今天刚回来上班。”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不要太拼,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江源的工作离不开你,省厅也离不开你。”
“好多了,马厅。您放心。肋骨还有点疼,但不影响工作。”
“良友,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马锋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是那种如释重负的笑,“老刀抓到了。”
吴良友心里一震,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抓到了?什么时候?”
“今天凌晨,在边境口岸。他企图偷渡出境,被我们的人截住了。他化了妆,换了假护照,还戴了假发,但还是被认出来了。我们的同志眼睛很毒。”
马锋说,“他身上携带了大量的黑石内部文件和证据,对我们的案件侦破很有价值。国安厅正在审讯,估计很快就会有结果。他交代了很多东西,包括黑石在境外的据点,包括他们在省内的其他关系人,还有一些我们没想到的。”
“太好了!”吴良友几乎要欢呼起来,“马厅,这下黑石在省内的网络算是彻底完蛋了。这几个月的辛苦没有白费。”
“还不能掉以轻心。”马锋说,“黑石在境外的高层还在,他们随时可能派新的人来。我们的监管工作不能松,不能停。另外,张明远交代的那些关系人,我们还要一个个核实,一个个处理。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明白。马厅,您放心,我一定盯紧,我吴良友说到做到。”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老刀落网了,那个袭击他的人,那个黑石的杀手,那个在电话里威胁他家人的人,终于被抓到了。
他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那两辆黑色SUV,想起那些拳打脚踢,想起躺在冰冷地面上的无助感,想起血流进嘴里的咸腥味,想起王菊花在病床边哭红的眼睛。
现在,这一切终于可以画上句号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是无数颗星星落在了地上。
吴良友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今晚,他要回家好好吃一顿饭,好好陪陪王菊花和吴语。
他答应过儿子,等他出院了,好好陪陪他们。
他不能总说话不算话。
第465章 红衣未明
晚上七点,吴良友回到了家。
王菊花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翻飞,油烟机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红烧肉的香味,还有蒜蓉青菜的清香和排骨汤的浓香。
她在灶台前忙得满头大汗,围裙上沾满了油渍,但脸上带着笑。
吴语趴在客厅的茶几上复习考研资料,小脑袋低着,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背英语单词。
茶几上摊着七八本书和笔记本,还有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爸爸回来了!”吴语看到吴良友进来,丢下笔,跑过来扶住他,“爸,你慢点,小心伤口。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你走路别太快。要不要我扶你?”
“没事了。”吴良友摸了摸他的头,发现儿子的头发又长了不少,该理了,“复习得怎么样?今天做了多少题?”
“还行。英语做了两篇阅读理解,错了三个,比昨天少错一个。”
吴语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爸,我今天做了一套数学模拟题,考了135分,比上次进步了5分。老师说这个分数报考省城大学有希望。”
“真的?我儿子真厉害!”
吴良友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想要什么奖励?爸爸给你买。只要你能考上,要什么买什么。”
“我想要那本考研英语真题集,就是上次在书店看到的那本,很贵,要一百多。还有那本政治背诵手册,老师说必须要买,还有那本专业课的辅导书。”
“买!明天就去买!”
吴良友笑着说,“只要你好好学习,要什么爸爸都给你买。钱不是问题,关键是你要考上。等你考上研究生,爸爸给你办酒席庆祝。”
王菊花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也有些乱了:“你们父子俩别闹了,快洗手吃饭。良友,你把桌子收拾一下,把那些复习资料拿到书房去,别弄脏了。吴语,你去把手洗了,叫姥姥出来吃饭。”
吴良友应了一声,把茶几上的复习资料收拾好,又去厨房帮忙端菜。
红烧肉、清炒时蔬、蒜蓉青菜、西红柿蛋汤、还有一个排骨莲藕汤,四菜一汤,丰盛得很。
他很久没有在家里吃饭了,看着桌上的饭菜,心里涌起一股暖意,鼻子有些发酸。
“良友,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王菊花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脸都尖了,颧骨都凸出来了。多吃点肉,补补。你这段时间在医院吃不好睡不好的,人都脱相了。你看看你这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上了。”
“有吗?可能是最近忙,没怎么好好吃饭。”
吴良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嗯,好吃。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比医院食堂强一百倍。医院那饭菜,寡淡无味,跟吃纸一样。”
“少拍马屁。”王菊花笑了,眼角有细纹,但笑容很温暖,“良友,那个案子是不是结了?我看新闻上说,抓了一个什么黑社会的头目,在边境抓到的。是不是就是打你的那个人?”
“差不多了。”吴良友说,“菊花,这段时间让你担心了。以后不会了。那个头目被抓了,黑石在省内的网络也基本瓦解了。你以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王菊花叹了口气,给他夹了一块排骨,“良友,我不图你当多大官,只图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你在外面做什么,我不问,但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和吴语怎么办?我们这个家就散了。我可不想当寡妇。”
“我知道了。”吴良友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手上的老茧和粗糙,“你放心,我会小心的。我答应你,以后尽量不冒险,能交给别人做的事就交给别人做。我这条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是这个家的。”
吴语埋头吃饭,吃得很香,嘴角沾着饭粒,吃相跟他爸一模一样。
吴良友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是他和王菊花的心头肉,是他所有努力的动力。
他不能让黑石的人伤害他,也不能让他失望。
他要做一个好父亲,一个好丈夫,也要做一个好局长。
吃完饭,吴语拉着吴良友去看他的复习笔记。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公式和单词,还有一些红笔标注的重点,有五本之多,每本都写得满满的,有些地方还贴了便签纸。
吴良友一页一页地翻看,心里满是骄傲。
这个孩子,比他强。
他当年考大学的时候,可没有这么用功。
“爸,我以后想考公务员,像你一样,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吴语说,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我想进自然资源系统,像你一样管矿管地。”
“好。爸爸支持你。”
吴良友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儿子,不管你想做什么,爸爸都支持你。但你要记住,做人要正直,要诚实,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不管当多大的官,都不能忘了自己是老百姓的儿子。权力是人民给的,不是你自己挣的。”
“我知道了,爸爸。”吴语点了点头。
晚上,吴语睡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烟。
窗外的夜色很浓,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是几个孤寂的哨兵,在寒风中坚守岗位。
他想起马锋,想起沈红,想起那些在黑暗中行走的人。
他们冒着生命危险,与黑石这样的犯罪组织斗争,为的是让更多的人能够生活在阳光下。
他敬佩他们,也为自己能和他们并肩作战而感到自豪。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红发来的短信。
“老刀落网了。黑石在省内的网络基本瓦解。但你要小心,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新的代理人可能已经在路上了。黑石在境外的高层已经开过会了,决定派更厉害的人来。这个人代号‘书生’,据说是个文化人,但心狠手辣。”
吴良友回复:“我知道。我会小心的。不管他们派谁来,我都接着。来一个抓一个,来两个抓一双。”
“还有,那个一直给你发短信的人,不是我。我不知道她是谁,但她似乎知道很多内幕。你要小心,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在这个游戏里,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她可能是友,也可能是敌。”
吴良友心里一震。
不是沈红?那会是谁?
他想起那个红衣女人的影子,想起那些加密短信,想起那个神秘的声音。
她就像一团雾,看得见,摸不着,猜不透。
她有时出现在梦里,有时出现在短信里,有时出现在他的想象中。
“你知道她是谁吗?”他回复。
“不知道。但我查过那些短信的来源,都是加密的,查不到。这个人很专业,可能是国安的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不管她是谁,她似乎站在我们这一边。但你要记住,在黑暗中行走的人,不一定都是朋友。”
吴良友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相信谁,也不知道该怀疑谁。
他只知道,这场战争,远没有结束。
黑石的人还在,内鬼还在,张明远的关系网还在。
他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县城,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县城不大,但灯火万家,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都有一个家庭。
他知道,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黑石的人还会再来,换新的马甲,换新的代理人,换新的身份,继续他们的勾当。
而他,必须继续战斗,继续守护,继续坚守那条底线。
窗外,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新的挑战,新的战斗。
他掐灭烟头,转身走出书房。
王菊花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在她身边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杨柳镇的“种子”要保护,水湾镇的矿权要核查,各县区的基层所要建设,文明单位要创建,还有那些被黑石拉下水的人要一个一个地查。
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的身后,有马锋,有沈红,有赵处长,有俞强,有蔡俊,有那些在黑暗中行走的人。
还有那个红衣女人——不管她是谁,不管她在哪里,她都在看着他。
第466章 举报骤至
吴良友回到江源的第二天,就发现自己被盯上了。
不是黑石的人——盯他的人是省纪委的,开着一辆白色的桑塔纳,停在市局对面的马路上,从早到晚,雷打不动。
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坐着谁,但那块省城牌照他太熟悉了,他在省城开会时见过不下十次。
吴良友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那辆白色桑塔纳,不用猜也知道,一定是有人在省纪委告了他的黑状。
是谁?刘猛?方志高?还是那些被他处理过的矿老板?都有可能。
官场上就是这样,你踩了别人的尾巴,别人就要咬你的脚后跟。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得罪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谁在背后捅刀子,他一时半会儿还真猜不出来。
他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空气中弥漫。
桑塔纳的车门打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晃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吴良友冷笑了一声——盯得还挺紧。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小阵仗,还吓不倒他。
手机响了,是马锋打来的。
“良友,省纪委接到举报,说你利用职务之便收受矿企贿赂,还说你作风有问题,跟几个女干部关系不正常。举报信写得很详细,有你跟矿老板吃饭的照片,还有你跟一个女人的聊天记录截图。”
马锋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帮你压了几天,但压不住了。明天会有调查组下去,你做好准备。”
吴良友心里一沉,但脸上不动声色。
有人要整他——这是明摆着的事。
问题是谁?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他想了想,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王鹊、林雪、还有那些被他挡了财路的矿老板。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说:“马厅,举报信是匿名还是实名?”
“匿名。但省纪委的人查了Ip地址,是从江源市发出的。具体是谁,还在查。良友,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你跟我说实话,我好帮你周旋。”
“马厅,我在这个位置上,得罪人是难免的。但举报信上的事,我一件都没干过。我可以对天发誓。”
吴良友的声音很诚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件都没干过”是打了折扣的。收过矿老板的烟酒不假,吃过矿老板的饭也不假,逢年过节还有人给他送过购物卡。
这些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看怎么定性。
如果调查组想整他,这些小问题也能变成大问题。
“我相信你。”马锋说,“但光我相信没用,你得让调查组相信。良友,你好好想想,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结仇?特别是局里的人。你那边有没有什么把柄被人抓住了?如果有,现在告诉我,我还来得及帮你处理。”
吴良友沉默了。
把柄?他当然有。
那些年项目审批中的猫腻,那些不方便走账的资金往来,那些只有几个人知道的私下交易——这些事情,像一根根绳子,捆在他身上,随时可能被人拉紧。
但他不能说,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说。
马锋虽然是他的上级,也是他的朋友,但在官场上,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
“马厅,没有什么把柄。您放心,我是清白的。”
“好。那我帮你顶着。”马锋说,“良友,你这段时间低调一点,不要跟任何人起冲突。特别是局里的人,能忍则忍,能让则让。等调查组走了再说。”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看着那辆白色桑塔纳。
调查组明天就到了,他必须在这之前想好对策。
他不是没有问题的,但他知道怎么把大问题化小,小问题化了。
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他最大的本事不是做事,而是做人——左右逢源,上下通吃,谁都不得罪,谁都给面子。
他拿起手机,给余文国发了一条短信:“省纪委明天来调查我。你跟刘波说一声,让他把林雪的聊天记录整理好,特别是涉及我的部分。我要自证清白。”
回复很快:“明白。吴局,您放心,我马上办。”
吴良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余文国这个人,虽然贪财好色,但用起来顺手。
这就是为什么吴良友一直把他留在身边——不是因为他忠诚,而是因为有用。
下午,林少虎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他在吴良友身边站了十几年,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揣摩上意。
“吴局,听说省纪委要来调查?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告黑状?”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你也知道了?消息传得挺快嘛。”
吴良友接过茶杯,看着他,“少虎,你在局里人缘好,帮我打听打听,是谁在背后搞鬼。”
“吴局,我已经打听过了。”
林少虎压低声音,“我听办公室的小王说,王鹊副局长最近跟省里一个领导走得近,还在背后说您的坏话,说您独断专行,说您任人唯亲。有几个科长私下跟我说,王鹊在拉拢他们,想让他们站出来作证,说您有经济问题。”
吴良友的眉头皱了起来。
王鹊——这个跟了他多年的副手,果然在背后搞小动作。
但他不能确定,王鹊是主动想整他,还是被人当枪使了。
王鹊这个人,做事稳重,话不多,看起来很可靠。
但越是这种人,越容易在背后捅刀子。
“少虎,你帮我盯着王鹊,看看他跟谁接触。特别是局外的人,比如华源国际的人。另外,你跟办公室的人说一下,这几天把近三年的财务账目整理好,以备调查组查阅。不要漏掉任何一张票据,不要给调查组留下把柄。”
“明白。吴局,您放心,我一定会安排好。财务账目我亲自盯着,不会出问题。”
林少虎点头,“还有一件事,吴局。余文国最近跟一个叫孙丽的女人走得很近,那个女人是做矿产贸易的,在江源有几家公司。我查了一下,她的公司跟华源国际有业务往来。您看要不要查一下?”
吴良友心里一动。
余文国跟华源国际的人走得很近——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事。
余文国这个人,贪财好色,胆子大,什么事都敢干。
如果他被华源国际的人拉下水,那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现在没有精力管余文国的事,调查组才是当务之急。
“先放着。等调查组走了再说。”
“明白。”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王鹊、余文国、林雪——这些人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
他想起沈红说过的话——“调查组里有黑石的人。”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场调查就不是简单的纪律审查,而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黑石的人想借纪委的手把他搞下去,好让他们在杨柳镇为所欲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那辆白色桑塔纳还停在那里,车里的烟头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吴良友冷笑了一声——想看他笑话?做梦。
晚上,吴良友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碧海云天。
他需要见赵国强,让他帮忙查一件事——举报信的来源。
赵国强在包间里等着他,桌上摆着几瓶好酒和几个小菜。
他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看起来像个暴发户,但那双眼睛里透着精明。
他在江源经营碧海云天十几年,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是吴良友最信得过的“民间朋友”。
“老吴,听说你遇到麻烦了?”
赵国强给他倒了一杯酒,用的是水晶酒杯,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省纪委要来查你?谁在背后搞鬼?你告诉我,我帮你摆平。”
“你也知道了?消息传得真快。”
吴良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国强,你帮我查一件事。有人写了一封举报信,从江源市发出的。你帮我查查,是谁干的。我在网监有朋友,可以查到Ip地址,但需要你帮忙牵线。”
“这个不难。我认识网监的人,可以查到Ip地址的具体位置。但老吴,你得告诉我,你到底得罪了谁?有人在背后要整你,你得心里有数。”
赵国强给他又倒了一杯酒,“你放心,咱们兄弟这么多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要是知道是谁,就不用来找你了。”
吴良友喝了一口酒,“国强,你帮我查,我欠你一个人情。”
“咱们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赵国强举杯,“来,喝酒。今晚不醉不归。”
从碧海云天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吴良友喝了不少酒,但脑子还算清醒。
他开车回家,路过余文国家楼下时,看到那辆黑色奔驰又停在那里。
这次他没有停车,直接开走了。
余文国的事,等他腾出手来再处理。
回到家,王菊花已经睡了。
吴语趴在书桌前复习考研资料,桌上堆着厚厚一摞书和笔记本。
他穿着一件旧卫衣,戴着耳机,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英语单词。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能看到下巴上青色的胡茬——这个孩子,真的长大了。
“爸爸回来了?”吴语摘下耳机,转过头,“爸,你喝酒了?满身酒气。”
“喝了一点。”吴良友走过去,看了看他的复习资料,“复习得怎么样?英语能考多少分?”
“还行。英语做了两篇阅读理解,错了三个。”
吴语揉了揉眼睛,“爸,我听说省纪委要来查你?真的假的?局里的人都在传。”
吴良友心里一震。
“你听谁说的?”
“妈说的。她说局里的人都在传,说有人写了举报信告你,省纪委要来调查。”
吴语的眼里满是担忧,“爸,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我能帮你分担。”
“没有。就是正常的检查,别担心。”
吴良友摸了摸他的头,“你好好学习,大人的事你别管。爸爸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
“爸,我不是小孩子了。”吴语站起身,个子比吴良友还高半头,“我已经二十岁了,是大学生了。我学的是法律,懂的东西不比您少。如果有人陷害您,我可以帮您分析,帮您想办法。”
吴良友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一晃眼,二十年就过去了。
这个孩子,真的长大了。
“儿子,你放心,爸爸不会有事。”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管好好学习,考上研究生,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等你考上研究生,爸爸就退休,天天在家陪你妈。”
“爸,我一定考上。”吴语的眼里闪着光,“我要考省城大学的法律专业,以后当律师,帮您打官司。”
“好。爸爸支持你。”
吴语去睡觉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烟。
他打开保险柜,拿出那张军用地图的复印件,在台灯下仔细看着。
地图上的每一个标注、每一条线、每一个数字,都像是无声的证人,见证着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他不知道省纪委的调查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过关。
但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能把这张地图交出去。
这是他的底牌,也是他的护身符。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
吴良友看着窗外的县城,心里出奇地平静。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家楼下对面的马路上,那辆红色轿车又出现了。
沈红坐在车里,看着吴良友书房的灯光,在笔记本上写下:“省纪委明天开始调查吴良友。举报信可能是王鹊写的,也可能是黑石的人伪造的。需要核实。建议密切关注调查组动向,防止内线通风报信。”
写完这句话,她发动汽车,消失在夜色中。
第467章 内线隐现
第二天上午九点,省纪委调查组准时到了江源市自然资源局。
带队的是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副主任孙正平,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锐利得像刀。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像是参加追悼会。
他们带来的文件箱堆得像小山一样,电脑、打印机、复印机一应俱全,看起来要打持久战。
吴良友站在办公楼门口迎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在骂娘。
孙正平这个人他听说过——办案铁面无私,谁的面子都不给,省里的好几个厅官都是他拿下的。
他来查自己,说明省纪委是动了真格的。
但吴良友不怕,因为他早就想好了对策——不硬顶,不软扛,配合调查,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说。
“孙主任,欢迎欢迎。”
吴良友伸出手,笑容满面,“一路辛苦了。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你们先歇歇脚,喝口茶。”
孙正平握了一下,面无表情。
“吴局长,打扰了。我们是按照程序来的,希望您配合。这次调查涉及的问题比较严重,可能需要一段时间,请您理解。”
“一定配合。孙主任,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尽管说。局里的财务账目、项目审批档案、会议记录,你们随便查,我全力支持。”
调查组在会议室安营扎寨,占据了整整一层楼。
吴良友让办公室的人全力配合,要什么给什么,绝不拖泥带水。
林少虎亲自坐镇协调,把调查组伺候得妥妥帖帖——茶水不断,水果管够,连中午的工作餐都是局里最好的食堂大师傅亲自掌勺。
“吴局长,根据举报,您在担任江源市自然资源局局长期间,利用职务之便收受多家矿企贿赂,为他们在采矿权审批、矿产资源开发等方面提供便利。”
孙正平翻着文件夹,语气平淡,像在念课文,“另外,举报还提到您生活作风有问题,跟多名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这些问题,我们需要一一核实。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
吴良友心里一沉,但脸上不动声色。
“孙主任,举报信上的内容我看了,全是诬陷。我在这个位置上干了这么多年,得罪了不少人,有人想整我是正常的。我可以向组织保证,我没有收过一分钱的黑钱。至于什么生活作风问题,更是子虚乌有。那些人就是想搞臭我的名声,让我在组织面前抬不起头。”
“有没有收过,我们会查清楚。”
孙正平合上文件夹,“吴局长,从今天开始,您暂时不能离开江源市,手机要保持畅通,随时接受我们的询问。局里的财务账目、项目审批档案、会议记录,我们都要查阅。希望您理解。在调查期间,您的工作照常进行,但重大事项需要向调查组报告。”
“理解。孙主任,您放心,我一定配合。”
从会议室出来,吴良友回到办公室,点了一根烟。
省纪委的调查比他想象的要严格,不是走走过场就完事的。
孙正平那个人,一看就知道不好糊弄。
但他不担心——他的账目做得干净,该走的手续都走了,该签的字都签了。
就算查出什么问题,也是程序上的小问题,够不上违纪更够不上违法。
手机响了,是沈红发来的短信:“调查组的人里,有黑石安插的眼线。你要小心,不要在他们面前提到任何跟黑石有关的事。特别是那张军用地图,一个字都不能提。那个眼线的代号叫‘钉子’,我们还在查他的真实身份。”
吴良友心里一震。
调查组里有黑石的人?这还得了?他立刻回复:“是谁?能查出来吗?如果调查组里有黑石的人,那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他们利用。”
“还不知道。正在查。你暂时不要轻举妄动,配合调查,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说。另外,举报信的事,我们查到了线索。Ip地址是江源市一家网吧的,但那个网吧的监控录像被删除了,查不到是谁发的。这说明发信人很专业,懂得反侦查。从手法上看,不像是普通人干的,很可能是受过训练的职业人员。”
“明白。”
吴良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调查组里有黑石的人,这说明黑石的能量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们不仅能渗透进自然资源系统,还能渗透进纪委系统。
这样的人,不是一般人能指挥得动的,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势力。
他想起那个红衣女人——那个在黑暗中行走的人,那个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的神秘人物。
她说过的话,她留下的线索,她现在在哪里?她知不知道调查组里有黑石的人?
下午,孙正平开始询问局里的干部。
第一个被叫去的是林少虎,问了一个多小时。
出来的时候,林少虎的脸色不太好,额头上有汗珠,领带也歪了,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辩论。
“少虎,他们问你什么了?没为难你吧?”吴良友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杯茶。
“问您跟矿老板的关系,问您有没有收过礼,问您跟女干部的关系。”
林少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吴局,他们问得很细,连您什么时候去过省城、跟谁吃的饭都问了。那个孙主任,问话像审犯人一样,一个问题翻来覆去地问,换着花样问,稍有不一致就抓住不放。我感觉他们不是在调查,像是在审犯人。我出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你怎么回答的?”
“实话实说。我说您工作能力强、为人正派,从来没有收过一分钱的黑钱。那些举报信,纯粹是诬陷。”
林少虎说,“吴局,我觉得他们是在套话,想从我嘴里挖出对您不利的东西。但我什么都没说。我跟了您这么多年,您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
吴良友点了点头。
“少虎,辛苦你了。这件事过去之后,我不会忘记你的。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心里有数。”
“吴局,您说这些就见外了。”
林少虎说,“我跟了您这么多年,您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那些举报信,纯粹是诬陷。您放心,不管谁来问,我都这么说。就算他们把我关起来,我也不会说您一句坏话。”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调查组里的人,谁是黑石安插的眼线?孙正平?不像。
他虽然是铁面无私的办案人员,但那种人最不容易被收买。
是那个年轻的女干部?还是那两个中年男人?他想起沈红说的话——“那个眼线的代号叫‘钉子’。”
钉子,顾名思义,是钉在内部的一根刺。
这个人一定很隐蔽,隐藏得很深。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必须小心小心再小心。
一句话说错,可能就万劫不复了。
晚上,吴良友回到家,王菊花正在厨房里忙活。
看到他回来,她放下锅铲,走了过来,眼里满是担忧,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也有些乱了。
“良友,调查组的人怎么说?他们会不会把你带走?我在家等了一天,心里七上八下的,连饭都做不下去了。”
“不会。就是正常的调查,你别担心。”
吴良友握住她的手,“菊花,你这段时间要小心,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不要让吴语单独出门。调查组里可能有坏人,他们可能会对你们下手。”
王菊花的脸色变了。
“什么坏人?良友,你到底在说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你可别吓我。”
“别问了。你只要记住我的话就行。”
吴良友说,“吴语转学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下个学期就去省城,你跟他一起去。省城外国语学校,我已经联系好了,学费贵点,但值得。”
“良友,你是不是在安排后事?”
王菊花的眼眶红了,“你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你告诉我,我可以帮你分担。我是你老婆,有什么不能说的?”
“没有。就是正常的安排。”
吴良友把她搂进怀里,“菊花,你放心,我不会有事。我答应过你,要陪你一辈子,我不会说话不算话。”
吴语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
“爸,省城大学的考研报名开始了,我报好了。法律专业,以后能当律师也能考公务员。我想好了,不管您遇到什么事,我都能帮您。”
“好。爸爸支持你。”
吴良友看着他,“吴语,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学习。考上研究生,就是对爸爸最大的帮助。你放心,爸爸不会有事的。”
“爸,你放心,我一定考上。”
吴语的眼里闪着光,“我们班考研的同学都在拼命,谁也不敢松懈。我每天早上六点就起床背书,晚上十一点才睡觉。老师说我的成绩报考省城大学有希望。”
“好。爸爸相信你。”
吃完饭,吴语去复习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烟。
他想起王菊花说的话——“良友,你是不是在安排后事?”
也许吧,也许他确实在安排后事。
这场仗,他不知道能不能赢,但他必须把家人安排到安全的地方。
只要王菊花和吴语安全了,他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他打开保险柜,拿出那张军用地图的复印件,在台灯下仔细看着。
地图上的标注,有些是日文,有些是英文,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他试着翻译了几个日文标注,发现都是关于稀土矿脉品位和储量的数据。
这张地图的价值,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它不仅是黑石想要的“藏宝图”,也是揭开“种子”秘密的钥匙。
他把地图收好,放回保险柜,然后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调查组里有黑石的人。沈红说的。我不知道是谁,但我会小心。您那边也注意一下,黑石的人可能不只渗透了市局,也渗透了省厅。”
回复很快:“我知道了。省纪委的领导也知道了这件事,但他们暂时没有采取行动,想看看那个人到底想干什么。你那边不要声张,继续配合调查。另外,‘种子’区域已经封闭了,省厅派了专家下去,24小时值守。你放心,那边不会出问题。”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他想起那个红衣女人,想起她说过的话——“你要保护好你的家人。”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但他知道,她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家楼下,那辆白色桑塔纳还停在那里。
车里坐着的不只是调查组的人,还有一双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视着他的窗户。
那双眼睛里,有着猎手看到猎物时的光。
第468章 枕边泪语
调查组来的第三天,吴良友被叫去谈话了。
孙正平坐在会议室的主位,对面坐着两个记录员,一个打字,一个手写。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低,冷飕飕的,像是在冰窖里。
孙正平翻开文件夹,拿出一叠照片,推到吴良友面前。
“吴局长,这些照片您看看,认识吗?”
吴良友低头一看,心里一震。
照片上是他跟几个矿老板吃饭的场景,有在酒店的,有在饭店的,还有在一家洗浴中心的。
照片拍得很清晰,连他脸上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认识。这些都是江源的矿老板,我们在一些场合吃过饭。但都是正常的交往,没有经济往来。”
“正常的交往?”孙正平又拿出一张照片,“那这张呢?”
照片上,吴良友正在跟一个女人说话。
女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但那条红色的连衣裙太显眼了——是林雪。
照片拍摄的地点是江源大酒店的咖啡厅,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吴良友的手心开始出汗,但脸上不动声色。
“这个女人叫林雪,是华源国际投资集团的副总裁。她来找我谈项目,我们在咖啡厅见过一面。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再也没联系过?”
孙正平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通信记录。你们之间至少有几十条短信往来。你还说没有联系?”
吴良友心里一沉。
林雪的短信他一条都没有回复,但通信记录上确实有她的名字。
这说明有人截获了他的通信记录,或者林雪故意把这些短信发出来,作为陷害他的证据。
“孙主任,林雪确实给我发过很多短信,但我一条都没有回复。您可以查一下,我的手机里没有她的任何回复记录。”
“我们会查的。”
孙正平合上文件夹,“吴局长,今天的谈话先到这里。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叫您。”
回到办公室,吴良友点了一根烟,手有些抖。
林雪这个女人,果然在背后搞鬼。
她一边说要跟他合作,一边在收集他的黑材料。
这种人,蛇蝎心肠,比黑石的人还要可怕。
手机响了,是余文国打来的。
“吴局,我查到了。举报信是王鹊写的。他在网吧发的,删了监控录像,但网监的人恢复了部分数据,确认了发信人的身份。”
吴良友的拳头握紧了。
王鹊——他的副手,他信任的人,居然在背后捅刀子。
但他没有急着处理王鹊,因为王鹊只是一把刀,拿刀的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余文国,你帮我查一下,王鹊最近跟谁接触。特别是华源国际的人。他写举报信,一定是有人指使的。找出那个人,我们就能反败为胜。”
“明白。吴局,您放心,我一定查清楚。”
晚上,吴良友回到家,王菊花正在客厅里等他。
桌上摆着一桌子菜,红烧肉、清炒时蔬、排骨莲藕汤,都是他爱吃的。
但吴良友没有胃口,只喝了一碗汤,就放下了碗。
“良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王菊花看着他,“今天调查组的人来找我了。”
吴良友心里一震。
“他们问你什么了?”
“问你有没有往家里拿过东西,问你有没有跟不三不四的女人来往。”
王菊花的眼眶红了,“良友,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
“没有。”吴良友握住她的手,“菊花,你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
王菊花的眼泪掉了下来,“但良友,我害怕。我怕你被他们带走,我怕我们这个家散了。吴语还在上学,他不能没有爸爸。”
“菊花,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吴良友把她搂进怀里,“我答应你,等这件事过去了,我就申请调个清闲的岗位,好好陪你和吴语。”
“你每次都这么说。”
王菊花擦了擦眼泪,“良友,我不图你当多大官,只图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你在外面做什么,我不问,但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和吴语怎么办?”
“我知道。”吴良友说,“菊花,吴语转学的事,我安排好了。省城外国语学校,下个学期入学。你跟他一起去,在那边照顾他。江源的房子留着,周末我可以过去看你们。”
王菊花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很久。
“良友,你是不是在安排后事?”
“说什么呢?就是想让他接受更好的教育。”
吴良友笑了笑,“你别多想。”
吴语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书。“爸,妈,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你妈在说你转学的事。”吴良友说,“吴语,你到了省城要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的研究生。别辜负了爸爸的期望。”
“爸,你放心,我一定考上。”
吴语的眼里闪着光,“我们班考研的同学都在拼命,谁也不敢松懈。我每天早上六点就起床背书,晚上十一点才睡觉。老师说我的成绩报考省城大学有希望。”
“好。爸爸相信你。”
吴语去睡觉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烟。
他想起王菊花说的话——“良友,你是不是在安排后事?”
也许吧,也许他确实在安排后事。
这场仗,他不知道能不能赢,但他必须把家人安排到安全的地方。
他打开保险柜,拿出那张军用地图的复印件,在台灯下仔细看着。
地图上的标注,他已经研究了无数次,但还是有很多地方看不懂。
那些符号,那些数字,那些外文标注,像是一道道谜题,等着他去解开。
他拿起手机,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沈处长,举报信是王鹊写的。但他是受人指使的。指使他的人可能是林雪,也可能是黑石的人。我需要证据。”
回复很快:“已经在查了。王鹊的银行账户里,最近多了五十万。转账方是一家注册在境外的空壳公司,跟黑石有关系。这就是证据。你暂时不要动他,让他继续蹦跶。”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王鹊收了黑石的钱,写了举报信,想把他搞下去。
但黑石的人没想到,吴良友不是那么容易倒的。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小把戏,还难不倒他。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是几个站岗的士兵。
吴良友看着窗外的县城,心里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469章 暗藏底牌
调查组来的第五天,吴良友决定反击。
他不能坐以待毙,等着调查组查出什么问题来。
他没有大问题,但他知道,黑石的人可以制造问题。
他们可以伪造证据,可以收买证人,可以做任何事来陷害他。
他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先发制人。
这是他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总结出来的经验——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他把余文国叫到办公室,关上门,拉上窗帘,连灯都没开,只靠窗外的自然光。
“余文国,王鹊收钱的事,你查到了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查到了。”
余文国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U盘是黑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王鹊”两个字,“这是王鹊银行账户的转账记录。三个月前,他的账户里多了五十万,转账方是一家注册在境外的空壳公司。我让刘波查了一下,那家公司是黑石在境外注册的,专门用来洗钱。刘波说,这家公司还跟其他几个账户有资金往来,涉及金额上千万。”
吴良友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感觉到金属的冰凉。
“这件事,你告诉别人了吗?”
“没有。只告诉了您。吴局,您交代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余文国说,“吴局,您打算怎么办?是把U盘交给调查组,还是先按兵不动?”
“我要把这个交给调查组。”
吴良友说,“但不是现在。我要先看看王鹊还想干什么。他收了黑石的钱,一定不只是写一封举报信那么简单。他可能还有别的动作。比如,他可能还想在局里拉拢更多人,或者在背后搞更大的动作。你继续盯着他,不要让他跑了。”
“明白。吴局,我会继续盯着他。刘波那边也在监控他的通讯,一有异常就报告。”
余文国走后,吴良友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王鹊收了黑石五十万,写了举报信陷害我。转账记录在我手里。我想把这件事告诉调查组,但我怕调查组里有黑石的人,会通风报信。您看怎么办?”
回复很快:“你暂时不要交。省纪委的领导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但他们想先看看王鹊背后的指使人是谁。你继续配合调查,其他的事交给省纪委。记住,不要打草惊蛇,让王鹊以为你还蒙在鼓里。”
“明白。”
下午,吴良友又被叫去谈话了。
这次孙正平的态度比上次好了一些,没有咄咄逼人,而是像拉家常一样聊了起来。
他给吴良友倒了一杯茶,还问了问局里的工作情况。
“吴局长,经过几天的调查,我们初步认为,举报信上的内容大部分不属实。”
孙正平说,“但有些问题,还需要进一步核实。比如您跟林雪的关系,她说你们之间有利益输送,还说您收过她的钱。她的律师提供了证词和转账记录,虽然转账记录我们查证是伪造的,但证词还需要核实。”
吴良友心里一震。“林雪也来了?她不是跑了吗?”
“没有。但她的律师提供了证词,说您收了她的钱,帮她的公司批项目。这个律师我们已经控制了,他交代是受人指使的,但指使者是谁,他也不知道。”
孙正平翻着文件夹,“吴局长,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诬陷。纯粹的诬陷。”
吴良友说,“孙主任,我可以跟林雪对质。我从来没有收过她一分钱,也没有帮她的公司批过任何项目。她的项目是省发改委批的,不是我批的。我跟她没有任何利益往来。如果她敢跟我对质,我当场就能揭穿她的谎言。”
“我们会查清楚的。”
孙正平合上文件夹,“吴局长,今天的谈话先到这里。你这几天的配合态度很好,组织上是看得见的。”
回到办公室,吴良友点了一根烟,手有些抖。
林雪这个女人,果然在背后搞鬼。
她不仅写了举报信,还提供了伪证,想把他送进监狱。
这种人,比毒蛇还要毒。
更可恨的是,她躲在暗处,让律师出面,自己却跑得无影无踪。
手机响了,是沈红发来的短信:
“林雪的证词是假的。她的律师被黑石收买了,提供的证据都是伪造的。省纪委已经掌握了证据,但暂时没有揭穿。他们想看看林雪背后的人是谁。林雪背后的人,很可能就是‘书生’。所以现在不能打草惊蛇,要放长线钓大鱼。”
“明白。”
吴良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林雪背后的人——那是谁?是“书生”,还是黑石在省城的更高层?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人一定在省城,而且地位不低。
能让省发改委快速批项目的人,能指挥得动林雪这样的人物的人,不是一般角色。
晚上,吴良友回到家,王菊花已经做好了饭。
吴语趴在茶几上复习考研资料,桌上摊着七八本书和笔记本,还有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他的眼镜片在台灯下反着光,看起来很专注。
“爸爸回来了。”
吴语抬起头,“爸,调查组的人今天又来找我了。这次问的时间更长,差不多一个小时。”
吴良友心里一震。
“他们问你什么了?有没有为难你?”
“问我您有没有往家里拿过东西,问我有没有见过陌生人来家里,问我您平时跟什么人打电话、说什么内容。”
吴语说,“我说没有。爸,我说得对吗?有没有说错什么?”
“没有。你说得很对。”
吴良友摸了摸他的头,“吴语,你放心,爸爸不会有事。他们只是例行公事,问完了就没事了。”
“爸,我不怕。”吴语的眼里闪着光,“我相信您是清白的。那些举报信,纯粹是诬陷。我学法律的,我能看出来——那些证据漏洞百出,根本经不起推敲。如果他们真的起诉您,我可以帮您辩护。”
“好孩子。”吴良友的眼眶有些热,但他忍住了。
他是父亲,是丈夫,是一家之主,不能在儿子面前掉眼泪。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
吃完饭,吴语去复习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烟。
他想起吴语说的话——“我相信您是清白的。”
这个孩子,比他想象的要懂事。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面临什么。
有这样一个儿子,是他的福气。
他打开保险柜,拿出那张军用地图的复印件,在台灯下仔细看着。
地图上的标注,他已经烂熟于心。
但他知道,这张地图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它标注了什么,而在于它背后的东西——“种子”原理。
如果能破解这个原理,就能找到所有稀有矿的分布规律,为国家找到更多的战略资源。
黑石的人想得到它,省国安厅想保护它,而他,是守护它的人。
他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种子’原理的事,省厅的专家有进展了吗?有没有可能通过那张地图反推出‘种子’的规律?”
回复很快:“还没有。这是一个系统工程,需要时间。专家们说,那张地图只是‘种子’原理的一个应用,不是原理本身。要反推原理,需要更多的数据和样本。良友,你那边要稳住,不要急躁。保护好地图复印件,那是重要的参考资料。”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是几个站岗的士兵。
他看着窗外的县城,心里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这场仗,他一定能赢。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身后有马锋,有沈红,有余文国,有那些在黑暗中行走的人。
还有那个红衣女人——不管她是谁,她都在看着他。
第470章 沉冤得雪
调查组来的第八天,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天早上,吴良友刚到办公室,林少虎就急匆匆地敲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兴奋。
他连茶都没顾上泡,直接走到吴良友桌前。
“吴局,好消息!王鹊被带走了!今天早上,省纪委的人直接去他家里把他带走的,连办公室都没让他进。我听门卫老聂说,王鹊走的时候脸色煞白,腿都软了,是被两个人架着上车的。”
吴良友心里一震,但脸上不动声色。
“被带走了?为什么?”
“听说他收了黑石的钱,写了举报信陷害您。省纪委掌握了证据,直接拿人。”
林少虎压低声音,“吴局,这下您的嫌疑洗清了。王鹊才是内鬼,您是被冤枉的。”
吴良友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王鹊被带走,这是迟早的事。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原以为省纪委还会再等几天,等王鹊露出更多破绽。
看来,省纪委那边已经等不及了。
上午十点,孙正平把吴良友叫到了会议室。
这次他的态度完全不同了,脸上有了笑容,说话也客气了很多。
会议室里的空调也调高了几度,不再像冰窖了。
“吴局长,经过几天的调查,我们已经查清楚了。举报信是王鹊写的,他收了黑石的五十万,目的是陷害您,把您搞下去,好让黑石的人在江源为所欲为。您的嫌疑已经洗清了,调查组明天就会撤走。这几天让您受委屈了,希望您理解。”
吴良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八天的调查,八天的煎熬,终于结束了。
这八天里,他吃不好睡不好,连抽烟都没了味道。
但他没有高兴得太早,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黑石的人不会因为王鹊落网就善罢甘休,他们还会派新的人来,换新的马甲,继续他们的勾当。
“孙主任,王鹊现在在哪里?他交代了什么?”
“在省纪委的办案点。他交代了很多东西,包括他是怎么被黑石的人收买的,怎么写的举报信,怎么收集您的黑材料。”
孙正平说,“他还交代,黑石在局里还有一个内线,但他不知道是谁。吴局长,您回去之后要小心,黑石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谢谢孙主任。我会小心的。”
从会议室出来,吴良友回到办公室,点了一根烟。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顶上,几只鸽子在蓝天上自由地飞翔。
他想起这些天的经历,想起那些被调查、被询问、被怀疑的日子,心里五味杂陈。
但他没有时间感慨,因为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
杨柳镇的“种子”要保护,水湾镇的矿权要核查,各县区的基层所要建设,文明单位要创建,还有那些被黑石拉下水的人要一个一个地查。
手机响了,是马锋打来的。
“良友,恭喜你。你的嫌疑洗清了。”
马锋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王鹊的事,赵处长都告诉你了吧?省纪委那边对这次调查很满意,说你配合得好,经得起考验。”
“告诉了。马厅,谢谢您。这段时间要不是您帮我顶着,我可能早就被带走了。您对我的信任,我记在心里。”
“不用谢。这是你应得的。良友,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余文国在这次调查中帮了大忙。他提供的证据,让我们很快锁定了王鹊。他是个能干的人,虽然以前犯过错误,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那边要好好用他,但也要防着他。”
“马厅,我知道。余文国的事,我会处理好。他这个人,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会伤到自己。”
“好。良友,你好好干,我看好你。下午你来省城一趟,有个会要开,顺便当面汇报一下局里的工作。”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余文国帮了大忙——这是他没想到的。
这个人,虽然贪财好色,但在关键时刻,还是站在了他这一边。
也许,他真的能改好。
也许,他只是在为自己留后路。
不管怎样,这个人有用,就不能放弃。
下午,吴良友召开了全局干部大会。
会上,他通报了王鹊被带走调查的情况,要求全体干部引以为戒,廉洁自律,不要重蹈覆辙。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在墙壁上回荡,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同志们,王鹊的事,给我们敲响了警钟。黑石的人无孔不入,他们用金钱、女人、威胁,拉拢腐蚀我们的干部。我们要擦亮眼睛,不能让他们钻空子。谁要是被他们拉下水,谁就是国家的罪人,人民的罪人!我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什么背景,在我这里,工作干不好就得让位,违法违纪就得滚蛋!”
散会后,吴良友把余文国叫到了办公室,关上门,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余文国受宠若惊,双手接过茶杯,连声道谢。
“余文国,这次的事,谢谢你。”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不是你提供的证据,我不会这么快洗清嫌疑。你立了功,我心里有数。”
“吴局,您说这些就见外了。”
余文国接过茶杯,“您对我有恩,我这条命是您救的。当年要不是您出面,我早就进去了。您有难,我怎么能袖手旁观?做人要讲良心。”
“余文国,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从现在开始,好好干,不要再犯错误。”
吴良友说,“你的编制问题,我会帮你解决。市局的指标虽然紧张,但我会想办法。你那个情人薇薇的服装店,我也会让人关照一下。但你记住,以后不要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了。”
余文国的眼眶红了。
“吴局,谢谢您。我这辈子都记着您的好。您放心,我以后一定规规矩矩做人,踏踏实实做事,绝不给您添麻烦。”
余文国走后,吴良友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
他想起王鹊,想起那个跟了他多年的副手,心里一阵唏嘘。
这个人,能力不错,做事踏实,但还是被黑石拉下水了。
为什么会这样?是贪欲,是软弱,还是被逼无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王鹊的下场,给所有人敲响了警钟。
在这个位置上,一步都不能走错。
窗外,夕阳将天空染成了暗红色,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但吴良友不怕,因为他知道,黎明总会到来。
晚上,吴良友回到家,王菊花已经做好了饭。
吴语趴在沙发上玩手机,看到爸爸回来,丢下手机跑了过来,脸上带着笑。
“爸,听说那个副局长被带走了?真的假的?局里的人都传疯了。”
“真的。”吴良友摸了摸他的头,“吴语,你记住,做人要正直,要诚实,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不管当多大的官,都不能忘了自己是老百姓的儿子。权力是人民给的,不是你自己挣的。王鹊就是忘了这一点,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知道了,爸爸。”吴语点了点头,“爸,您放心,我以后一定做一个正直的人。”
吃完饭,吴语去复习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烟。
他打开保险柜,拿出那张军用地图的复印件,在台灯下仔细看着。
地图上的标注,他已经烂熟于心。
但他知道,这张地图的复印件,只是他保命的底牌,不是他制胜的法宝。
真正的法宝,是他的人脉、他的经验、他的胆识。
他把地图收好,放回保险柜,然后拿起手机,给王菊花发了一条短信:“菊花,调查组走了。我的嫌疑洗清了。你和吴语不用担心了。”
回复很快:“真的?太好了!良友,我就知道你是清白的。那些举报信,纯粹是诬陷。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明天就回去。等我。”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
他看着窗外的县城,心里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新的战斗,马上就要开始了。
第471章 种子危机
王鹊被带走后的第三天,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吴良友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认认真真地看文件,仔仔细细地批报告。
调查组撤走了,那辆白色桑塔纳也不见了,局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干部们脸上的笑容也多了,食堂里的议论声也大了。
但吴良友知道,平静只是表面的,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黑石的人不会因为王鹊落网就收手,他们只会换一种方式,换一个马甲,继续他们的勾当。
这天上午,吴良友正在办公室审阅文件,林少虎敲门进来。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脸色不太好看,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吴局,水湾镇那边有新情况。”
林少虎把报告放在桌上,“新源公司的勘探队又回来了。这次不只是在勘探,他们开始打钻了,深度超过五百米,而且位置就在矿区中心地带。王斌所长说,他们打钻的速度很快,一天能打几十米,像是急着要找到什么东西。”
吴良友的眉头皱了起来。
新源公司——这个换了马甲的华源公司,黑石的代理人,又来了。
他们这次不是偷偷摸摸,而是明目张胆,说明他们已经不把市局的监管放在眼里了。
或者说,他们知道市局现在自顾不暇,没精力管他们。
“王斌所长报告了吗?他有没有去现场制止?”
“报告了。他说新源公司的手续齐全,省厅批的,市局也备了案,他没有理由阻止。他去看过,人家的手续摆在那里,红头文件、公章、签字,一样不少。”
林少虎说,“吴局,您说他们是不是找到了什么?为什么偏偏在矿区中心地带打钻?那片区域之前我们评估过,品位不高,不值得开采。他们怎么就看上了那里?”
“可能找到了‘种子’。”
吴良友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全市矿产资源分布图前,手指在水湾镇的位置上点了点,“水湾镇也有稀土资源,虽然储量不如梓灵,但也不是没有。黑石的人如果找不到更好的目标,他们可能会退而求其次。但他们打得这么准,一定是有地质资料。我怀疑他们手里有那张军用地图,或者地图的复印件。”
“吴局,那我们怎么办?”
“让王斌继续盯着,发现异常立即上报。另外,你安排执法支队的人,以巡查的名义去水湾镇,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跟他们起冲突,就是正常的巡查。一定要穿制服,带执法证,程序要走完整。”
“明白。”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新源公司又回来了,而且开始打钻了,这说明黑石的人已经等不及了。
他们想在“种子”被省厅封闭之前,找到它,偷走它。
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尽快行动。
但怎么行动?他们没有违法,手续齐全,你拿什么去阻止人家?
手机响了,是马锋打来的。
“良友,水湾镇的事我知道了。”
马锋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省国安厅已经派人下去了,会盯着新源公司的一举一动。你那边不要轻举妄动,配合他们就行。他们有专业的技术手段,可以监控新源公司的通讯和资金流向。”
“马厅,新源公司的手续是谁批的?省厅还是市局?批文是谁签的字?”
“省厅批的。批文是矿产开发管理处出的,处长叫张明远。”
马锋说,“这个人,我们也在查。他可能跟黑石有关系,但目前没有证据。他做事很谨慎,滴水不漏。良友,你那边要小心,不要跟他正面冲突。他现在还是省厅的处长,你得罪不起。”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张明远——省厅矿产开发管理处的处长,手握全省采矿权审批的大权。
如果他被黑石收买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黑石的人可以在全省范围内随意拿矿,谁也拦不住。
他想起张明远那张温文尔雅的脸,想起他在会场上的侃侃而谈,心里一阵发寒。
他想起马锋说过的话——“这场战斗,还远没有结束。”
是的,还没有结束。
黑石的人不仅渗透了市局,还渗透了省厅。
他们要对付的,不只是几个小喽啰,而是一个庞大的关系网。
王鹊只是这张网上的一个小结,张明远才是大网。
下午,吴良友去了梓灵县。
他想亲自看看杨柳镇后山的“种子”区域,也想跟俞强当面交代一些事。
他开车到了梓灵,俞强已经在县局门口等着了。
俞强在县局门口等他,两个人一起去了杨柳镇。
后山已经被封闭了,围着铁栅栏,挂着“军事禁区、禁止入内”的牌子,白底红字,很醒目。
几个穿着迷彩服的武警在巡逻,手里拿着枪,表情严肃。
他们腰间别着对讲机,步态整齐,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吴局,省厅的专家昨天来了,在后山待了一整天。”
俞强指着山上,“他们说‘种子’区域的地质结构很复杂,需要进一步勘查才能确定保护方案。专家们还取了样,说要带回省城化验。”
“让他们慢慢查,不急。”
吴良友点了一根烟,“俞强,水湾镇的事你知道了吧?新源公司又回来了,开始打钻了。”
“知道了。我已经安排了人盯着,一有动静就报告。”
俞强说,“吴局,您说他们是不是找到了什么?水湾镇那片区域,我们以前评估过,品位不高,不值得开采。他们怎么就看上了那里?”
“可能找到了。也可能只是在试探。”
吴良友吐出一口烟,“俞强,你那边要盯紧,不能让黑石的人钻了空子。特别是晚上,要加强巡逻。他们可能趁天黑动手。另外,你安排人查一下新源公司的背景,看他们跟省厅的谁有关系。”
“明白。”
从杨柳镇回来,已经是傍晚了。
吴良友没有回局里,而是直接回家了。
王菊花做了他喜欢吃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香气扑鼻。
吴语趴在茶几上复习考研资料,桌上摊着厚厚一摞书和笔记本。
“爸爸回来了。”吴语抬起头,“爸,我今天做了一套数学模拟题,考了135分,比上次进步了5分。老师说这个分数报考省城大学有希望。”
“真的?我儿子真厉害!”
吴良友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想要什么奖励?爸爸给你买。”
“我想要那本考研英语真题集,就是上次在书店看到的那本,很贵,要一百多。还有那本政治背诵手册,老师说必须要买,今年的大纲有变化。”
“买!明天就去买!”
吴良友笑着说,“只要你好好学习,要什么爸爸都给你买。钱不是问题,关键是你要考上。等你考上研究生,爸爸给你办酒席庆祝。”
吃完饭,吴语去复习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烟。
他想起吴语说的话——“我一定能考上。”这个孩子,比他强。
他当年考自修大学的时候,可没有这么用功。
他是在基层摸爬滚打上来的,靠的是人际关系和办事能力,不是学历。
但时代不同了,现在的年轻人,没有学历不行。
他打开保险柜,拿出那张军用地图的复印件,在台灯下仔细看着。
地图上的标注,他已经烂熟于心。
但他知道,这张地图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它标注了什么,而在于它背后的东西——“种子”原理。
如果能破解这个原理,就能找到所有稀有矿的分布规律,为国家找到更多的战略资源。
他把地图收好,放回保险柜,然后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种子’原理的事,省厅的专家有进展了吗?有没有可能通过那张地图反推出‘种子’的规律?”
回复很快:“还没有。这需要时间。良友,你不要着急,也不要给专家们压力。他们已经在尽力了。这种基础研究,急不得,有时候要几年甚至十几年。”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
他看着窗外的县城,心里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这场仗,他一定能赢。
因为他有底牌,有后手,有那些在黑暗中行走的人的支持。
第472章 高品岩芯
新源公司在水湾镇打钻的第五天,出了事。
不是出了什么大事,而是出了怪事——他们打出来的岩芯,居然有稀土矿化迹象,品位还不低。
这个消息是王斌所长偷偷告诉吴良友的,他留了几段岩芯,装在帆布口袋里,亲自开车送到省城,找了省地质勘探院的一个老同学做分析。
结果出来的时候,那个老同学都惊了——五百米深度以下的岩芯,稀土品位达到工业开采标准,这在江源市还是头一回发现。
“吴局,我觉得不对劲。”
王斌在电话里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连呼吸都压着,“新源公司的人好像提前知道哪里有矿,打钻的位置选得很准,几乎没有废孔。他们是先布孔再打钻,布孔的位置都在矿脉上,就像是手里有张藏宝图。他们怎么知道矿在哪里?除非他们有地质资料,或者是有人告诉他们的。”
吴良友心里一震。
有人告诉他们的——谁?是省厅的人,还是局里的人?他想起那张军用地图,那张标注了全市稀土资源分布的地图。
如果新源公司手里有那张地图,他们当然知道哪里有矿、矿在哪里、该在哪个位置打钻。
那张地图上,每一个矿脉的位置、品位、深度,标注得清清楚楚。
“王所长,你继续盯着,不要声张。另外,你想办法弄到他们的钻孔数据,越详细越好。看看他们到底打了多深,取出了什么样的岩芯。如果能把岩芯样本弄到手,就偷偷留一份,寄到省城去化验。”
“明白。吴局,您放心,我一定盯紧。我已经安排了两个可靠的人,轮班盯着,他们打一孔我们就记一孔。”
挂了电话,吴良友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
新源公司手里很可能有那张军用地图,或者有地图的复印件。
这是唯一的解释。否则,他们不可能打得那么准,几乎没有废孔。
在勘探行业,废孔率通常高达百分之六七十,能有一半的命中率就算高水平了。
新源公司几乎孔孔命中,这不是技术好,这是开卷考试。
如果那张地图真的落到了黑石手里,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不仅可以在水湾镇开矿,还可以在任何一个有稀土的地方开矿。
全市、全省的稀土资源,都会暴露在他们面前。
他们会像蝗虫一样,哪里有矿就扑向哪里,把国家的战略资源偷个精光。
手机响了,是沈红发来的短信:“水湾镇的事,省国安厅已经知道了。我们怀疑新源公司手里有那张军用地图,或者有地图的复印件。你那边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我们已经安排人在新源公司内部安插了线人,会密切关注他们的动向。”
“明白。”
吴良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新源公司手里有地图——这个推测让他后背发凉。
那张地图是怎么落到他们手里的?是王二雄给的,还是余文国给的,还是另有其人?
他想起王二雄说过的话——“我把地图藏在杨柳镇后山的一个矿洞里,但后来我去找过,已经不见了。”
是谁拿走了那张地图?是余文国,还是黑石的人,还是那个神秘的红衣女人?
他必须查清楚。
下午,吴良友把余文国叫到了办公室,关上门,连窗帘都拉上了。
“余文国,王二雄那张军用地图,你知道在哪里吗?你跟我说实话。”
余文国的脸色变了,变得煞白,额头上的汗珠一下子冒了出来。
“吴局,我……我不知道。王二雄跟我说过地图的事,但我没见过那张地图。他说藏在后山的一个矿洞里,后来我去找过,那个矿洞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我翻遍了整个洞,连石头缝都找了,就是没有。”
“你确定?余文国,你要是拿了,现在交出来,我不会追究。你要是瞒着我,等我自己查出来,后果你知道。”
“确定。吴局,我可以发誓,我真的没见过那张地图。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
余文国的额头冒出了汗珠,“您……您是不是怀疑我拿了?吴局,我跟了您这么多年,您还不了解我?我虽然贪财,但我分得清轻重。那张地图是国家的,我拿了有什么用?我又不懂地质。”
吴良友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余文国的眼神里有恐惧,有慌乱,但没有闪躲。
也许他说的是真的,也许他只是在演戏。
吴良友不知道。他想起余文国跟了他二十年,从乡里到县里再到市里,他以为他了解他,但现在,他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他。
这个人像一口深井,你看得见水面,却看不到底。
“余文国,我相信你。你回去吧。但你要记住,如果地图的事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吴局,我一定会的。”
余文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匆匆走出了办公室。
余文国走后,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余文国的反应不像是装的,他可能真的没见过那张地图。
那地图到底在哪里?是被王二雄藏到了别的地方,还是被黑石的人拿走了?
他想起那个红衣女人——那个在黑暗中行走的人,那个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的神秘人物。
她会不会知道地图在哪里?她会不会就是拿走地图的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尽快找到那张地图。
否则,一切都晚了。
黑石的人已经在水湾镇动手了,如果他们拿到了地图,就会在全市范围内同时动手,到时候他顾得了东边顾不了西边,根本防不住。
晚上,吴良友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碧海云天。
他需要放松一下,也需要跟赵国强聊聊,看看能不能从他那里打听到一些消息。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好好想想接下来的棋该怎么走。
赵国强在包间里等着他,桌上摆着几瓶好酒和几个小菜。
包间很大,装修得很豪华,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大理石地面,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的。
“老吴,听说你们局里最近不太平?”
赵国强给他倒了一杯酒,用的是水晶酒杯,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那个副局长被抓了?叫什么来着?王鹊?我听说他收了黑钱,写了举报信害你。这种人,狗脸不长毛——翻脸不认人,你对他再好也没用。”
“还行。”吴良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国强,你帮我打听个事。新源公司,你知道吧?就是在水湾镇打钻的那个公司。你帮我查查,他们背后是谁,跟谁有联系。特别是省城那边的关系,谁在给他们撑腰。”
“这个好查。我在省城有朋友,可以帮你打听。”
赵国强说,“老吴,你是不是又惹上什么麻烦了?那个公司我听说过,背景很深,听说跟省里的领导有关系。你得罪他们,可得小心点。”
“有点。”吴良友没有多说,“国强,你帮我查,我欠你一个人情。”
“咱们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赵国强举杯,“来,喝酒。今晚不醉不归。我这儿新来了几个小姐,要不要叫来陪你?”
“不用了。没心情。”
从碧海云天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吴良友喝了不少酒,但脑子还算清醒。
他开车回家,路过余文国家楼下时,看到那辆黑色奔驰又停在那里。
这次他没有停车,直接开走了。
余文国的事,等他腾出手来再处理。
现在当务之急是水湾镇的事,是新源公司的事,是那张地图的事。
回到家,王菊花已经睡了。
吴语趴在书桌前复习考研资料,桌上堆着厚厚一摞书和笔记本。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能看到他专注的眼神和微微皱起的眉头。
“爸爸回来了?”吴语摘下耳机,“爸,你今天回来得挺晚。是不是又加班了?”
“局里有事。”吴良友走过去,看了看他的复习资料,“复习得怎么样?今天做了多少题?”
“还行。英语做了两篇阅读理解,错了两个,比昨天少错一个。数学做了一套模拟题,考了130分,有几道大题没做出来,明天问老师。”
吴语揉了揉眼睛,“爸,我一定能考上。”
“好。爸爸相信你。”
吴良友摸了摸他的头,“早点睡,别太累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天天熬夜,身体垮了怎么办?”
“知道了,爸爸。”
吴语去睡觉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烟。
他打开保险柜,拿出那张军用地图的复印件,在台灯下仔细看着。
地图上的标注,他已经烂熟于心。
但他知道,这张地图的复印件,只是他保命的底牌,不是他制胜的法宝。
他需要找到原件,或者找到原件在哪里。
原件上的信息更完整,有更多标注,甚至可能有绘制者的笔记和签名。
他把地图收好,放回保险柜,然后拿起手机,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
“沈处长,新源公司可能拿到了那张军用地图。他们在水湾镇打钻,几乎没有废孔。这说明他们有精确的地质资料。我怀疑地图原件已经落到了黑石手里。请求指示。”
回复很快:“我们也有同样的怀疑。正在调查。你那边不要轻举妄动,等我们的消息。另外,你注意一下余文国,他最近跟一个叫孙丽的女人走得很近,那个女人可能跟黑石有关系。不要惊动他,暗中观察就行。”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
他看着窗外的县城,心里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473章 狱中密语
新源公司在水湾镇打钻的第十天,吴良友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打电话的是刘猛——那个因为收受矿老板贿赂被判刑的纪检组长。
他刚从监狱里出来,说是减了刑,提前释放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像是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士兵。
“吴局,我想见您一面。有些事,我想当面跟您说。电话里说不方便。”
吴良友犹豫了一下。
刘猛是他的老部下,因为黑石的事被判了刑。
虽然他不是主犯,是被张明远胁迫的,但毕竟犯了错。
这个时候见他,会不会惹麻烦?省纪委的调查组刚走,王鹊的事还没完全平息,如果再被人看到他和一个刑满释放人员来往,会不会又被人做文章?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刘猛一定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他。
“好。在哪里?你定地方。”
“老地方,县体育馆旁边的旧水塔。晚上八点,我一个人来。吴局,您也一个人来,不要带人。”
挂了电话,吴良友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
刘猛约他在老地方见面,那是他们以前经常见面的地方,偏僻,隐蔽,不会被人发现。
他来见自己,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而且不能在电话里说。
这个旧水塔,他们以前在那里谈过很多次工作,聊过很多次天,算是他们的“秘密基地”。
晚上八点,吴良友准时到了县体育馆旁边的旧水塔。
刘猛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剪得很短,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
他比入狱前瘦了很多,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但眼神很亮,像是重新活过来了。
“吴局,谢谢您来见我。”
刘猛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以为您不会来了。我这种人,不值得您来见。”
“刘猛,你有什么事,说吧。我听着。”
“吴局,我要告诉您一件事。”
刘猛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张明远不是被黑石收买的,他本来就是黑石的人。我在监狱里认识了一个人,他叫陈建国,是黑石在省城的联络人。他告诉我,张明远在黑石的地位很高,是核心成员之一。他负责利用职务之便,帮黑石在省内的矿产资源开发提供便利。所有的矿权审批、项目备案、甚至省里的政策文件,他都能提前拿到。”
吴良友心里一震。
张明远是黑石的人——这个消息,比王鹊是内线还要惊人。
如果刘猛说的是真的,那省厅的黑石网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张明远在省厅干了三十年,关系网遍布全省,被他拉下水的人,恐怕不止刘猛和小李两个。
那些收过他好处的人,那些被他抓住把柄的人,现在都在瑟瑟发抖。
“刘猛,你说的那个陈建国,他现在在哪里?能联系上吗?”
“在监狱里。他是因诈骗罪被判的刑,跟黑石的事没有直接关系。但他知道黑石很多内幕,包括张明远的真实身份,包括黑石在省城的关系网。吴局,您可以去找他核实。他关在省城监狱,您可以以办案的名义去见他。”
吴良友沉默了片刻。
刘猛的话,他半信半疑。
刘猛是被张明远胁迫才犯的错,他对张明远有恨,会不会夸大其词?但他不能不去核实,因为如果张明远真的是黑石的人,那省厅就危险了。
他手里的采矿权审批权,可以让黑石的人在任何地方合法开矿。
到时候,他们不需要偷偷摸摸地偷矿石,直接拿着合法手续开矿就行了。
“刘猛,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会去核实的。你出来之后,有什么打算?工作有着落吗?”
“我想回梓灵,开个小店,做点小生意。五金建材之类的,我懂一些。”
刘猛说,“吴局,我犯过错误,对不起您。但我不会再犯第二次了。在监狱里这两年,我想了很多,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好。好好干,我看好你。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
从旧水塔回来,吴良友开车在街上转了一圈。
刘猛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他心里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张明远是黑石的人——如果这是真的,那省厅的很多人都可能是黑石的人,包括矿产开发管理处、执法监察局、甚至厅领导。
张明远在省厅经营了三十年,他的同伙不会少。
他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刘猛出狱了。他告诉我,张明远不是被黑石收买的,他本来就是黑石的人。他在监狱里认识了一个叫陈建国的人,是黑石在省城的联络人。我需要核实。您那边能安排吗?”
回复很快:“陈建国这个人,省国安厅知道。他确实在黑石待过,但他的话不能全信,他本人也是骗子出身,谎话连篇。张明远的事,省国安厅正在调查,目前还没有证据。你那边不要轻举妄动,等我们的消息。”
“明白。”
吴良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张明远的事,省国安厅也在调查,这说明刘猛的话不是空穴来风。
但他不能只听刘猛的一面之词,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这个陈建国,他一定要去见一见。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王菊花已经睡了,吴语还在复习。
他走过去,看了看儿子的复习资料,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爸,你回来了?”吴语摘下耳机,“你吃饭了吗?妈给你留了饭在锅里。”
“吃了。”吴良友摸了摸他的头,“吴语,你早点睡,别太累了。”
“知道了,爸爸。”
吴语去睡觉了。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烟。
他想起刘猛的话,想起张明远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心里一阵发寒。
如果张明远真的是黑石的人,那这个人太可怕了。
他在省厅干了三十年,表面上是正人君子,背地里却是黑石的代理人。
这种人,比明面上的敌人更可怕。
他打开保险柜,拿出那张军用地图的复印件,在台灯下仔细看着。
地图上的标注,他已经烂熟于心。
但他知道,这张地图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它标注了什么,而在于它背后的东西——“种子”原理。
如果能破解这个原理,就能找到所有稀有矿的分布规律,为国家找到更多的战略资源。
他把地图收好,放回保险柜,然后拿起手机,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沈处长,刘猛说张明远是黑石的人。您那边有消息吗?我想去省城监狱见一下陈建国,核实情况。”
回复很快:“在查。张明远确实可疑,但我们还没有拿到直接证据。陈建国的事,我们会安排。你暂时不要去见陈建国,等我们的通知。你现在去见他不合适,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
他看着窗外的县城,心里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这场仗,他一定能赢。
第474章 幽灵短信
省城会议结束后,吴良友没有急着回江源。
马锋说余文国的事有了新进展,这让他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余文国这个人,他太了解了——贪财、好色、胆子大,什么事都敢干。
但他在南方躲了半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有没有跟黑石的人达成什么交易?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钻来钻去,让他不得安宁。
他决定在省城多待一天,去见一个人——陈建国。
陈建国是刘猛在监狱里认识的那个黑石联络人,因诈骗罪被判了五年,现在还在服刑。
上次见他的时候,他说张明远是黑石的核心成员,吴良友半信半疑。
后来张明远果然被抓了,证明陈建国没有撒谎。
这次再去见他,也许能问出更多关于余文国的事。
探视室里,陈建国比上次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一具会说话的骷髅。
他穿着一身橘黄色的囚服,坐在玻璃墙对面,手里拿着一杯水,手指关节粗大,青筋暴起。
他的眼睛浑浊但锐利,像一只老鹰。
“吴局长,你又来了。”
陈建国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这次想问什么?又是谁的事?”
“余文国。你在南方的时候,见过他吗?”
陈建国的眼睛眯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见过。他在南方躲了半年,住在一个小镇上,靠打零工为生。我见过他三次。他住的地方离我不远,我们有时候在一起喝酒。”
吴良友心里一震。
“三次?你们都说了什么?详细告诉我。”
“第一次,他问我黑石的人是不是在找他。我说是,让他小心,黑石的人在南边也有眼线。第二次,他问我知不知道黑石在江源的关系网。我说知道一些,告诉了他几个名字。他听完之后脸色很不好,像是认识那些人。”
陈建国顿了顿,喝了一口水,“第三次,他让我帮他一个忙。”
“什么忙?”
“帮他联系一个人。他说那个人手里有黑石想要的东西,他想用那个东西换自己的命。他说他不想再躲了,想光明正大地回去。但他怕黑石的人报复,所以需要有人帮他传话,跟那个人搭上线。”
吴良友的心跳加速了。
余文国手里有黑石想要的东西——那是什么?是那张军用地图,还是别的什么?他想起王二雄说过,他把地图藏在了后山的矿洞里,后来不见了。
难道是余文国拿走了?
“那个人是谁?余文国让你联系谁?”
陈建国摇了摇头。“他没说。他只说那个人在省城,是个女人,穿红色衣服,很有能量。让我帮忙传个话,说他想见她一面。我答应了,但还没来得及传话,就被抓进来了。那个女人到底是谁,我不知道。但余文国提起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像是敬畏,又像是害怕。”
吴良友的脑子嗡了一下。
穿红色衣服的女人——是沈红,还是林雪?沈红是省国安厅的特勤,林雪是她的掩护身份。
如果余文国想见的是沈红,那说明他可能想跟省国安厅合作,交出他手里的东西换取保护。
但如果他想见的是林雪,那问题就严重了——林雪是黑石的人,余文国想见她,说明他想跟黑石做交易。
“陈建国,你还记得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吗?”
“不记得了。余文国只说她穿红色衣服,在省城很有能量,能帮他摆平事。他说只要找到她,他就能安全地回去。”
陈建国抬起头,盯着吴良友的眼睛,“吴局长,我劝你小心余文国。这个人,不是善茬。他在南方的时候,跟黑石的人打过交道,虽然没有直接帮他们做事,但也没有拒绝他们。他两边都想讨好,两边都不想得罪。这种人,最危险。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倒向另一边。”
从监狱出来,吴良友坐在车上,点了一根烟。
余文国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这个人,表面上是他的老部下、老兄弟,背地里却在跟黑石的人周旋。
他想用手里东西换自己的命,那个东西是什么?是那张军用地图,还是别的什么?
他拿起手机,想给沈红打电话,但又犹豫了。
沈红说余文国是清白的,是省国安厅的外围人员。
但陈建国的话又让他产生了怀疑。
到底谁说的是真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查清楚。
他发动车子,往江源方向开去。
路上,他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我见了陈建国。他说余文国在南方的时候,跟黑石的人有过接触,还想通过他联系一个穿红色衣服的女人。余文国手里有黑石想要的东西,他想用那个东西换自己的命。您知道这件事吗?”
回复很快:“知道。余文国想联系的人是我。”
吴良友心里一震,差点把车开到路肩上。
“马厅,您……您说什么?余文国想见的人是您?”
“余文国想联系的人是我。他在南方的时候,就知道我在查黑石的案子。他想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我,换取组织的信任和庇护。陈建国说的那个穿红色衣服的女人,不是沈红,也不是林雪,是我的一个线人。她穿红色衣服,在省城活动,帮我们收集情报。余文国是通过别人才知道她的。”
吴良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余文国不是想跟黑石做交易,而是想跟省国安厅合作。
他手里的东西,可能是关于黑石的重要情报。
“马厅,余文国手里的东西是什么?是那张军用地图吗?”
“不是地图。是一张照片。他拍下了黑石在南方的一个秘密据点的照片,还有几个核心成员的面孔。这些东西,对我们的案件侦破很有价值。他已经把照片交给了我,我们也据此抓了好几个人。所以我说,余文国是有功的,虽然他有问题,但功大于过。”
吴良友沉默了。
余文国这个人,他越来越看不懂了。
他贪财、好色、胆小,但在关键时刻,他又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也许,这就是人性的复杂——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
“马厅,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良友,你回去之后,不要跟余文国提起这件事。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我们要保护他的安全。黑石的人如果知道他出卖了他们,会杀了他。他现在是我们的人了。”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握紧方向盘。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他的思绪却停在了原地。
余文国的事,让他想起了很多人——刘猛、王二雄、王鹊、张明远。
他们有的清白了,有的堕落了,有的还在挣扎。
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选择中,走向了不同的命运。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王菊花在厨房里忙活,吴语趴在茶几上复习考研资料。
“爸爸回来了。”吴语抬起头,“爸,您回来了?省城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吴良友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吴语,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爸,我今天做了一套英语模拟题,考了75分,比上次进步了5分。老师说这个分数报考省城大学有希望。”
“好。爸爸相信你。”吴良友摸了摸他的头,“吴语,等你考上研究生,爸爸就退休,天天在家陪你妈。”
“你每次都这么说。”
王菊花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良友,你说退休说了多少年了?到现在还没退。儿子都上大学了,你还说等他考上研究生。等他考上研究生,你是不是又说等他毕业?”
吴良友笑了。“快了快了。再干两年,就退。”
“你呀,就是嘴上的功夫。”王菊花摇了摇头,缩回了厨房。
吃完饭,吴语去复习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烟。
他打开保险柜,拿出那张军用地图的复印件,在台灯下仔细看着。
地图上的标注,他已经烂熟于心。
但他知道,这张地图的复印件,只是他保命的底牌,不是他制胜的法宝。
他把地图收好,放回保险柜,然后拿起手机,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沈处长,余文国的事,马厅长告诉我了。谢谢您一直以来的帮助。”
回复很快:“不用谢。余文国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他在我们这边有代号,叫‘青鸟’。你要保护好他。”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
他想起陈建国说的话——“余文国不是善茬。”
是的,他不是善茬,但他也不是坏人。
他只是一个小人物,在大时代的洪流中,挣扎着活下去。
他想起那个穿红色衣服的女人——马锋的线人。
她是谁?她在哪里?她是不是也像沈红一样,在黑暗中行走,为了正义而战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世界,总有一些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守护着你的安全。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加密短信,没有显示号码:“吴局长,小心你身边的人。不是所有的笑脸都是善意。余文国虽然交出了照片,但他还藏着别的东西。那个东西,比照片更重要。”
吴良友心里一震。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为什么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他想起那个红衣女人的影子——是她吗?还是另有其人?
他回复道:“你是谁?为什么帮我?”
没有回复。
他盯着手机屏幕,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人,就像一个幽灵,看得见,摸不着,猜不透。
她有时出现在梦里,有时出现在短信里,有时出现在他的想象中。
她到底是友是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应验了。
他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县城,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县城不大,但灯火万家,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家庭,都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家
第475章 红狐现身
吴良友从省厅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他没有急着回江源,而是去了省城的一家茶馆。
这家茶馆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面别有洞天。
古色古色的装饰,幽静的包间,檀香的香味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是个谈事的好地方。
他要见一个人——沈红。
这是沈红主动约他的。
短信很简单:“省城老地方,下午五点。有重要情况。”
老地方就是这家茶馆,他们以前见过两次,每次都是在很隐蔽的情况下。
沈红从来不公开露面,每次见面都像是在演谍战片——戴口罩、戴帽子、走侧门,连说话都要压低声音。
吴良友提前十分钟到了,在包间里坐着,喝着茶,等着。
包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黄山迎客松。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但吴良友没有心思品茶,他在想沈红为什么要见他。
她从不轻易约他见面,每次见面都是有重要的事情。
五点整,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走了进来。
吴良友心里一震——这不是沈红,是林雪!
他猛地站起来,手伸向口袋里的手机,准备报警。
他的心跳瞬间加速到一百二十码,手心开始出汗。
但林雪笑了,笑得很灿烂,像是看到了老朋友,在对面坐下,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客厅。
“吴局长,别紧张。我不是来害你的。”
她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你听完就明白了。”
“林雪,你被通缉了,你不知道吗?”
吴良友冷冷地说,手还放在口袋里,拇指已经按在了报警键上,“我现在就可以报警抓你。你跑不掉的。”
“你可以,但你不应该。”
林雪放下茶杯,从包里拿出一个证件,推到吴良友面前,绿色的封皮,烫金的国徽,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因为我不是林雪。我是沈红。林雪是我的掩护身份。”
吴良友愣住了,拿起证件仔细看了看。
绿色的封皮,烫金的国徽,上面写着“国家安全部”几个大字,还有一行小字“特别行动处”。
照片上是眼前这个女人,名字栏写着“沈红”,职务栏写着“特勤”,编号是一串数字。
证件做工精致,水印清晰,不像假的。
“你真的是沈红?”
“如假包换。”沈红收起证件,表情变得严肃,“吴局长,这段时间你受惊了。举报信的事,调查组的事,都是我安排的。目的是让黑石的人相信,你已经被调查组盯上了,没有精力管他们的事。这样他们就会放松警惕,露出破绽。这个局,我布了三个月,你是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吴良友的脑子嗡了一下。
举报信是沈红安排的?调查组也是她安排的?这怎么可能?他被调查了八天,差点被带走,差点身败名裂,这一切都是演戏?
他想起那些被询问的日子,想起王菊花哭红的眼睛,想起吴语担忧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怒火。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我老婆天天哭,我儿子担心得睡不着觉,我被当成犯人一样审了八天!”
“为了引蛇出洞。”
沈红的表情变得严肃,眼神里没有一丝歉意,“黑石在省内的网络虽然被打掉了,但他们的高层还在,在境外。我们一直找不到他们的确切位置。所以我们设了一个局——让他们以为你已经垮了,局里已经乱了,他们就可以放心大胆地行动。他们一动,我们就能抓住他们的尾巴。吴局长,你受的委屈,组织上都知道。但这是为了大局。”
吴良友沉默了。
他想起那八天的煎熬,想起被怀疑、被询问的日子,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演戏。
但他不能生气,因为沈红说得对——这是引蛇出洞,是必要的策略。
在战争中,牺牲是难免的,而他就是那个被牺牲的棋子。
“那王鹊呢?他收黑石的钱,写举报信陷害我,也是你们安排的?”
“不。王鹊是真的被黑石收买了。”
沈红说,“但我们利用了他。我们知道他写了举报信,但没有阻止,因为我们需要这封举报信来让黑石的人相信,你真的被调查了。我们将计就计,让调查组下来,表面上是在查你,实际上是在查王鹊背后的指使人。这叫一石二鸟。”
“查到了吗?”
“查到了。指使王鹊的人叫张明远,省厅矿产开发管理处处长。”
沈红说,“他才是黑石在省城的核心人物。王鹊只是他的一颗小棋子。张明远在省厅干了三十年,关系网遍布全省,被他拉下水的人,至少有好几十个。”
吴良友心里一震。
张明远——果然是张明远。
刘猛说的是真的,陈建国说的也是真的。
这个人在省厅干了三十年,表面上是正人君子,背地里却是黑石的人。
他想起张明远那张温文尔雅的脸,想起他在会场上的侃侃而谈,心里一阵发寒。
“张明远现在在哪里?”
“还在省厅上班。我们暂时没有动他,因为他还有用。”
沈红说,“他是黑石在省城的关键人物,通过他可以钓到更大的鱼。吴局长,这就是我今天要告诉你的——你回去之后,继续演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被王鹊监视,继续被调查组困扰。我们要让黑石的人相信,你已经没有威胁了。”
“演戏演到什么时候?”
“演到我们抓到老刀为止。”沈红站起身,“吴局长,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但这是为了大局,希望你能理解。你的付出,组织上会记住的。”
从茶馆出来,已经是晚上六点多了。
吴良友坐在车上,点了一根烟。
沈红是林雪——这个消息让他震惊,也让他释然。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林雪总是知道他的行踪,为什么林雪总是出现在关键时刻,为什么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知道答案。
原来她不是敌人,是朋友。
她一直在暗中保护他,引导他,利用他。
但他心里也有一丝不安。
沈红为了引蛇出洞,不惜让他被调查、被怀疑、被监视。
如果有一天,她为了更大的利益,会不会牺牲他?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在这个游戏里,所有人都是棋子。
包括他自己,包括马锋,包括余文国,包括王二雄。
他们都在一张大棋盘上,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操控着。
他发动车子,往江源方向开去。
路上,他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我见了沈红。她告诉我,举报信和调查组都是她安排的,目的是引蛇出洞。张明远才是黑石在省城的核心人物。我需要继续演戏。”
回复很快:“知道了。你按她说的做。良友,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等案子结了,我请你喝酒。省城最好的饭店,随你挑。”
“谢谢马厅。”
吴良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向前。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他还要继续演戏,继续被怀疑,继续被监视。
他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让王鹊监视他,继续让调查组调查他,继续让黑石的人相信他已经完了。
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这场戏演完了,黑石就完了。
第476章 暗布疑阵
回到江源,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吴良友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局里。
他要让王鹊相信,他还在为调查组的事焦头烂额,没有精力管别的。
他故意在办公室里待到很晚,灯亮着,窗帘没拉,让楼下的人能看到他的身影。
他一会儿站起来走来走去,一会儿坐下抽烟,一会儿拿起电话假装在通话,演得惟妙惟肖。
果然,那辆白色桑塔纳又出现了。
不是调查组的车,是王鹊派来监视他的。
车停在对面的马路上,发动机没熄火,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但吴良友知道,里面坐着的一定是王鹊的人,正在用望远镜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吴良友冷笑了一声——想看他笑话?做梦。
他吴良友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演戏。
他可以演得让王鹊相信,他已经走投无路了,已经心力交瘁了,已经无暇他顾了。
他故意把办公桌弄得乱七八糟,文件堆了一桌子,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茶杯里的水都凉了也不换。
手机响了,是王菊花打来的。
“良友,你什么时候回来?吴语问你吃没吃饭。他说他做了一套数学题,考了140分,想跟你报喜。”
“还没。局里还有事,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吴良友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显得很疲惫,“菊花,这几天我可能都要加班,你不用等我。”
“良友,你是不是又遇到麻烦了?我看楼下有辆白车,停了一天了,里面坐着人,鬼鬼祟祟的。是不是又在监视你?”
“没事。那是调查组的人,正常的监视。你别管,也别出去跟他们说话。”
吴良友说,“菊花,你记住,这段时间不管谁问你什么,你都说什么都不知道。包括吴语,让他也别乱说话。有人问起我,就说我天天加班,很晚才回来。”
“知道了。”王菊花的声音有些发抖,“良友,你小心点。我和吴语等你回来。”
“我会的。”
挂了电话,吴良友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
楼下那辆白色桑塔纳还停在那里,车里的烟头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他不知道里面坐着谁,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是王鹊派来的,正在记录他的一举一动——几点到办公室,几点离开,见了什么人,打了什么电话。
他想起沈红说的话——“继续演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好,他演。
他吴良友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演戏。
他可以演得让王鹊相信,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他故意把窗帘拉上一半,只留一条缝,让人看不清他在做什么,增加神秘感。
第二天上午,吴良友把林少虎叫到办公室。
“少虎,调查组那边有什么消息?他们还在查什么?”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显得很疲惫。
“还在查。孙主任说,举报信的事基本查清楚了,是王鹊写的。但他背后的指使人还没查出来。”
林少虎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吴局,我觉得王鹊背后一定有人,不然他不敢这么干。他一个副局长,跟您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写举报信害您?一定是有人指使的。您说他背后是谁?”
“不知道。”吴良友摇摇头,“少虎,你这段时间帮我盯着王鹊,看看他跟谁接触。特别是局外的人,比如华源国际的人。还有,他下班后去哪儿,跟谁吃饭,都要记下来。”
“明白。”林少虎点头,“吴局,还有一件事。水湾镇那边,新源公司又打了两个钻孔,深度都超过六百米。王斌所长说,他们打出来的岩芯品位很高,可能有开采价值。王斌偷偷留了几段岩芯,送到省城化验了,结果还没出来。”
吴良友心里一沉,但脸上不动声色。
“让王斌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另外,你安排执法支队的人,以巡查的名义去水湾镇,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不要跟他们起冲突,就是正常的巡查。一定要穿制服,带执法证,程序要走完整。”
“明白。”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
新源公司又打了两个钻孔,说明他们真的找到了矿。
如果让他们拿到了采矿权,那黑石的人就可以合法地开采稀土,谁也拦不住。
到时候,他们不需要偷偷摸摸,直接开着大车往外拉矿石就行了。
他拿起手机,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沈处长,新源公司在水湾镇又打了两个钻孔,品位很高。他们可能拿到了那张军用地图,或者有地图的复印件。否则,他们不可能打得那么准。请求指示。”
回复很快:“我们也在怀疑。正在调查。你那边不要轻举妄动,继续演戏。让王鹊以为你已经完了,让黑石的人以为你已经没有威胁了。”
“明白。”
下午,吴良友被叫去谈话了。
这已经是调查组来之后的第六次谈话了。
孙正平坐在会议室的主位,表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严肃。
他身后坐着两个记录员,一个是年轻的女干部,一个是中年男人,两个人都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吴局长,经过十几天的调查,我们初步认为,举报信上的内容大部分不属实。”
孙正平说,“但有些问题,还需要进一步核实。比如您跟林雪的关系,她说你们之间有利益输送,还说您收过她的钱。她的律师提供了证词和转账记录。这个问题,我们会继续调查。”
吴良友心里冷笑,但脸上不动声色。
“孙主任,我跟林雪没有任何关系。她来找我谈项目,我们见过一面,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她说什么利益输送,纯粹是诬陷。她的律师都被抓了,证词还能信吗?”
“我们会查清楚的。”
孙正平合上文件夹,“吴局长,今天的谈话先到这里。”
回到办公室,吴良友点了一根烟。
孙正平还在演戏,他也还在演戏。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演戏,但谁都不说破。
这就是官场,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也分不清。
你以为他在帮你,他可能在害你;你以为他在害你,他可能在帮你。
手机响了,是余文国打来的。
“吴局,我查到一件事。王鹊最近跟一个叫李伟的人走得很近。那个李伟,是省纪委调查组的成员。他们见过好几次面,有一次还是在茶馆里,关了门谈了半个多小时。”
吴良友心里一震。
李伟——沈红说过,他是黑石安插在调查组里的眼线,代号“钉子”。
王鹊跟李伟走得很近,说明他们是一伙的,都在为黑石做事。
这个李伟,就是调查组里的那颗钉子。
“余文国,你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王鹊、李伟、张明远——这些人都是黑石的棋子。
他们分布在不同的部门,不同的岗位,共同为黑石服务。
这个网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像一张蜘蛛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晚上,吴良友回到家,王菊花已经做好了饭。
吴语趴在茶几上复习考研资料,桌上摊着厚厚一摞书和笔记本。
“爸爸回来了。”
吴语抬起头,“爸,我今天做了一套英语模拟题,考了70分,比上次进步了5分。老师说这个分数报考省城大学有希望。”
“好。爸爸相信你。”
吴良友摸了摸他的头,“吴语,你这段时间要小心,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不要一个人出门。局里不太平,我怕有人会对你不利。”
“爸,我知道了。”吴语的眼里闪着光,“您放心,我会小心的。”
吃完饭,吴语去复习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烟。
他打开保险柜,拿出那张军用地图的复印件,在台灯下仔细看着。
地图上的标注,他已经烂熟于心。
但他知道,这张地图的复印件,只是他保命的底牌,不是他制胜的法宝。
他把地图收好,放回保险柜,然后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王鹊跟李伟有联系。李伟是黑石安插在调查组里的眼线。我们需要收网吗?”
回复很快:“再等等。让鱼再游几天。等他们游得差不多了,我们再收网。现在收网太早,会打草惊蛇,让大鱼跑掉。”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
他看着窗外的县城,心里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这场戏,他一定能演好。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第477章 静待时机
王鹊被抓的那天,江源市下了一场大雨。
雨很大,像是老天爷在流泪,哗哗地往下倒,整个城市都笼罩在水雾中。
吴良友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景色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王鹊被带走了,那个跟了他多年的副手,那个他曾经信任的人,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是省纪委的人来抓的,不是公安局的。
孙正平亲自带队,在会议室里把王鹊控制住了。
王鹊没有反抗,也没有辩解,只是低着头,跟着调查组的人走了。
走的时候,他看了吴良友一眼,眼神里有愧疚,有恐惧,也有不甘。
吴良友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王鹊是他的副手,也是他的对手。
他们共事了十几年,有过合作,也有过矛盾。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这个人,从此在体制内消失了。
“吴局,王鹊被带走了。”
林少虎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眼睛都亮了,“听说他收了黑石的钱,写了举报信陷害您。这种人,活该!就是垃圾堆里的蒜皮子——无用之物!”
“少虎,不要幸灾乐祸。”
吴良友说,“王鹊犯了错,但他也有他的难处。他被黑石的人威胁,不得不听他们的话。我们每个人都有可能犯错,关键是能不能改正。你以后遇到这种事,也要多想想后果。”
“吴局,您太善良了。”
林少虎说,“王鹊这种人,不值得同情。他在背后捅您刀子的时候,可没想过您的好。”
吴良友没有再说。
他知道林少虎说得对,王鹊不值得同情。
但他也知道,如果不是黑石的人威胁他,王鹊也许不会走到这一步。
黑石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王鹊只是被他们利用的工具,一把用完就可以扔掉的刀。
手机响了,是沈红发来的短信:“王鹊被带走了。接下来,该收网了。你那边做好准备,配合省国安厅的行动。记住,不要声张,不要让张明远知道王鹊已经交代了。”
“明白。”
吴良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收网的时候到了,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但他没有高兴得太早,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王鹊只是小虾米,张明远才是大鱼。
抓了王鹊,张明远一定会警觉,所以他们必须在张明远反应过来之前行动。
下午,吴良友去了省城。
他要见马锋,当面汇报情况,商量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马锋在办公室里等他,桌上摆着一杯茶和几份文件。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了起来,看起来很疲惫,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
“良友,坐。”马锋指了指沙发,“王鹊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马厅,张明远什么时候抓?王鹊一被抓,张明远肯定得到消息,万一他跑了怎么办?”
“再等等。”马锋说,“张明远是黑石在省城的核心人物,抓了他,等于断了黑石的一条胳膊。但我们现在还没有拿到直接证据,只能靠王鹊的证词。王鹊虽然交代了跟张明远的联系,但他的证词不能作为唯一证据,还需要其他证据佐证。法律上讲,孤证不立。”
“马厅,那怎么办?”
“等。”马锋说,“等张明远自己露出破绽。他最近很紧张,因为他知道王鹊被抓了,可能会牵连到他。人在紧张的时候最容易犯错,等他犯了错,我们就抓他。省国安厅已经在监控他的所有通讯了,他跑不掉。”
“明白。”
从省厅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吴良友没有急着回江源,而是去了省城的一家饭店。他要见一个人——刘猛。
刘猛在饭店门口等着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剪得很短,看起来精神不错。
他看到吴良友,眼眶红了,快步迎了上来。
“吴局,谢谢您来见我。我知道您很忙,还能抽时间来见我,我……”
“刘猛,你找我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吗?”
“吴局,我想回局里上班。”
刘猛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我犯了错,但我真的想改。我在监狱里想了很多,觉得自己对不起您,对不起局里。我想回来,好好干,将功补过。我在监狱里学了电焊,拿了证书,可以开车床、修设备,什么活都能干。”
吴良友沉默了。
刘猛想回来,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这个人,因为收受矿老板贿赂被判了刑,虽然是被张明远胁迫的,但毕竟犯了错。
让他回来,会不会有人说闲话?局里的人会怎么看他?省厅的领导会怎么想?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刘猛是个能干的人,如果不用他,是局里的损失。
“刘猛,你的事,我会跟马厅长商量。但我不能保证什么,你要有心理准备。现在是非常时期,很多事情不是我说了算的。”
“吴局,谢谢您。”刘猛的眼泪掉了下来,“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谢谢您。您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记着。”
从饭店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吴良友开车回江源,路上一直在想刘猛的事。
这个人,能力不错,做事踏实,就是太实在了,容易被人利用。
如果能回来,对局里是件好事。
但他也知道,让一个判过刑的人回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需要组织批准,需要领导点头,需要舆论支持。
他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刘猛想回局里上班。您看行吗?他在监狱里表现良好,提前释放了,还学了技术。”
回复很快:“让他先等等。等黑石的案子结了,我再考虑。现在是非常时期,不能节外生枝。你也不要跟他走得太近,免得被人说闲话。”
“明白。”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王菊花已经睡了,吴语还在复习。
他走过去,看了看儿子的复习资料,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爸,你回来了?”吴语摘下耳机,“你今天去省城了?见了谁?”
“见了马厅长。”吴良友摸了摸他的头,“吴语,你早点睡,别太累了。”
“知道了,爸爸。”
吴语去睡觉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烟。
他打开保险柜,拿出那张军用地图的复印件,在台灯下仔细看着。
地图上的标注,他已经烂熟于心。
他把地图收好,放回保险柜,然后拿起手机,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沈处长,王鹊被抓了。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回复很快:“继续演戏。让黑石的人相信,王鹊没有交代出张明远。这样张明远就不会跑,我们就有时间收集证据。”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
他知道,这场戏,还要继续演下去。
第478章 午夜擒枭
王鹊被抓后的第五天,张明远终于露出了破绽。
他给一个境外号码打了电话,通话时间很长,足足有半个小时。
省国安厅监听到了这个电话,虽然内容加密了,但通过技术手段,他们破解了部分内容。
张明远在电话里说:“王鹊被抓了,但没有交代我。你们放心,我这边很安全。地图的事,我会尽快搞定。那个东西还在原处,没有人动过。”
这个电话,成了压垮张明远的最后一根稻草。
马锋给吴良友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良友,张明远要抓了。省国安厅已经拿到了逮捕令,今晚行动。你那边做好准备,配合他们。省纪委的人也会到场,当场宣布双规决定。”
“马厅,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就在局里等着,等消息。”
马锋说,“良友,这场仗,我们打赢了。王鹊落网,张明远落网,黑石在省内的网络就算彻底完蛋了。”
挂了电话,吴良友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
张明远要抓了——这个消息,让他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个人,在省厅干了三十年,表面上是正人君子,背地里却是黑石的人。
他利用职务之便,帮黑石拿矿权,收黑钱,拉拢腐蚀干部。
现在,终于要受到法律的制裁了。
但他没有高兴得太早,因为他知道,张明远虽然要抓了,但黑石的高层还在境外。
他们随时可能派新的人来,换新的马甲,继续渗透。
这场战斗,远没有结束。就像割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手机响了,是沈红发来的短信:“今晚行动,你那边不要有任何动作。等消息。记住,手机保持畅通,但不要主动联系任何人。”
“明白。”
晚上,吴良友没有回家,而是留在办公室里。
他要等消息,等张明远被抓的消息。
窗外的夜色很浓,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雨中发出昏黄的光。
王菊花打来电话。“良友,你什么时候回来?外面下这么大雨,你开车小心点。”
“今晚不回去了。局里有事,你早点睡。门关好,窗户也关好。”
“良友,你是不是又在查什么案子?你小心点,别又受伤了。你答应过我的,要注意安全。”
“不会的。你放心。”
挂了电话,吴良友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自己刚当上局长时的意气风发,想起跟黑石较量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些受伤的日子,想起王菊花哭红的眼睛。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十几年就过去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一遍。
凌晨一点,手机响了。是马锋打来的。
“良友,抓到了。”
吴良友心里一震。“张明远抓到了?”
“抓到了。在他家里,正在睡觉。省国安厅的人进去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做梦,穿着睡衣就被带走了。”
马锋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良友,这场仗,我们打赢了。张明远落网,黑石在省城的核心人物完蛋了。”
“马厅,太好了!太好了!这下黑石在省内的网络算是彻底完蛋了。”
“还不能高兴得太早。张明远虽然抓了,但他交代的东西还很多。黑石在省内的网络,比他交代的要大得多。我们还要继续查,继续抓。”
马锋说,“良友,你那边要继续配合,不能松懈。王二雄和余文国的事,也要继续查,不能因为他们有功就放松警惕。”
“明白。马厅,您放心,我一定配合。”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张明远抓到了,黑石在省城的核心人物落网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不是结束。
王二雄和余文国的事还没查清楚,那张军用地图的下落还没找到,“书生”还在暗处虎视眈眈。
他拿起手机,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沈处长,张明远抓到了。谢谢您。这段时间如果没有您的帮助,我撑不下来。”
回复很快:“不用谢。这是大家的功劳。吴局长,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接下来要审张明远,要查他的关系网,要处理被他拉下水的人,工作量很大。”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发出回响。
他走出办公楼,雨已经停了,空气清新得像洗过一样。
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王菊花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吴语也睡了,房间的门虚掩着,能看到他蜷缩在被子里的身影。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他打开保险柜,拿出那张军用地图的复印件,在台灯下仔细看着。
地图上的标注,他已经烂熟于心。
但他知道,这张地图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它标注了什么,而在于它背后的东西——“种子”原理。
如果能破解这个原理,就能找到所有稀有矿的分布规律,为国家找到更多的战略资源。
他把地图收好,放回保险柜,然后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种子’原理的事,省厅的专家有进展了吗?”
回复很快:“还没有。这需要时间。良友,你不要着急。专家们说,至少还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时间。这种基础研究,急不得。”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
他看着窗外的县城,心里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新的战斗,马上就要开始了。
张明远虽然抓了,但那个代号“书生”的人还没有落网。
他才是黑石派来的真正杀手。
这个人,比张明远更危险,更狡猾,更隐蔽。
第479章 功过难论
张明远被抓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省自然资源系统炸开了锅。
省厅的干部们议论纷纷,有人说张明远是被冤枉的,有人说他是罪有应得,还有人说他是替罪羊。
各种说法都有,但没有一个人知道真相。
食堂里、走廊上、会议室里,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说他收了上千万的黑钱,有人说他在海南有三套别墅,还有人说他包养了七八个情妇。
传得有鼻子有眼,像是亲眼看到的一样。
吴良友没有参与这些议论。
他知道张明远是黑石的人,证据确凿,没有什么好议论的。
他现在想的,不是张明远,而是那张军用地图。
地图在哪里?是被王二雄藏起来了,还是被余文国拿走了,还是落到了别人手里?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张地图是揭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只要地图还在黑石手里,他们就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这天上午,吴良友把余文国叫到了办公室。
关上门,拉上窗帘,连灯都没开。
“余文国,张明远的事你知道了吧?省城都传遍了。”
“知道了。吴局,真是没想到,张明远居然是黑石的人。他在省厅干了三十年,谁能想到?”
余文国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我在省城的时候跟他吃过几次饭,他还挺客气的,说话慢条斯理,像个大学教授。谁能想到他背地里干那些事?”
“是啊,谁能想到。”
吴良友点了一根烟,“余文国,我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王二雄那张地图的下落,有眉目了吗?”
“您是说地图的事?”
余文国压低声音,身体前倾,“我查了,还是没找到。王二雄说藏在后山的一个矿洞里,但我亲自去那个矿洞找过,翻了个底朝天,连石头缝都掏了,什么都没有。那个矿洞很深,我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打着手电筒一寸一寸地找,就是找不到。”
“有没有可能是被别人拿走了?你仔细想想,谁还可能知道那个矿洞的位置?”
“有可能。但被谁拿走了,我不知道。”
余文国说,“吴局,您说会不会是王二雄自己拿走了?他在南方的时候,被黑石的人抓住了,为了活命,把地图交给了黑石的人,换了自己一条命。那段时间,黑石的人一直在找他,他扛了几天几夜,最后还是扛不住了。”
吴良友沉默了。
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
王二雄被黑石的人抓住了,打得半死,电棍、皮带、拳打脚踢,为了活命,他很可能把地图交给了黑石。
如果是这样,那张地图现在就在黑石手里,他们随时可以在任何地方开矿,谁也拦不住。
全市的稀土资源,就像放在砧板上的肉,任他们切割。
“余文国,你继续查。不要放过任何一个线索。特别是王二雄在南方的那段时间,他跟谁接触过,见过什么人,都要查清楚。”
“明白。吴局,您放心,我一定查清楚。刘波那边也在帮我查,他在南边有朋友,可以打听消息。”
余文国走后,吴良友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
王二雄是不是把地图交给了黑石?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尽快找到答案。
如果地图真的落到了黑石手里,那他必须想办法把它追回来。
那张地图上标注的,不只是矿脉的位置,还有国防级的战略资源分布,一旦落到境外势力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手机响了,是沈红发来的短信:“张明远交代,那张军用地图确实在黑石手里。是王二雄在南方的时候交给他们的。王二雄为了活命,出卖了地图。这是张明远亲眼看到的,黑石的人当时还拍了照片作为证据。”
吴良友心里一震。
王二雄果然把地图交给了黑石——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但真的确认了,心里还是很难受。
那个年轻人,他曾经信任的人,他曾经寄予厚望的人,居然背叛了他。
他想起王二雄那张年轻的脸,想起他说“吴局,我一定会查清楚”时的坚定,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沈处长,王二雄怎么办?要不要立即控制起来?”
“我们还在调查。如果他只是被逼无奈,可以从轻处理。但如果他是主动投靠,那就另当别论了。”
沈红说,“你那边不要轻举妄动,等我们的消息。另外,你注意一下余文国的反应,他可能也知道这件事。不要惊动任何人。”
“明白。”
吴良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王二雄的事,让他心里很难受。
这个年轻人,能力不错,做事踏实,就是太软弱了,经不起考验。
如果他能再坚持一下,也许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但话说回来,有几个能扛得住那些折磨的?
下午,吴良友去了梓灵县。
他想见见王二雄,当面问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有些话,当面说才说得清楚。
王二雄在家里,正在阳台上晒太阳。
他穿着一件旧运动服,头发有些长,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看起来还是很虚弱。
看到吴良友进来,他愣住了,然后低下了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王二雄,你跟我说实话,那张军用地图,你是不是交给黑石了?”
王二雄沉默了很长时间。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只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像蚊子叫一样小。
“是。吴局,我对不起您。我在南方的时候,被黑石的人抓住了。他们打我,用电棍电我,把我关在一个小黑屋里,三天不给饭吃。我实在撑不住了,就把地图交给了他们。我知道我错了,但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撑不住了。”
吴良友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王二雄,你知道你这样做,给国家造成了多大的损失吗?那张地图上标注的,是全市的稀土资源分布,是国防级的机密。黑石的人拿到了地图,就可以在任何地方开矿,谁也拦不住。那些资源,是国家的战略储备,是子孙后代的饭碗。”
“吴局,我知道。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局里。”
王二雄的眼泪掉了下来,哭得像个小孩子,“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坐牢也好,开除也好,我都认。只求您不要连累我的家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吴良友叹了口气。
“王二雄,你先在家休息,等组织上的处理决定。这段时间不要出门,不要跟任何人联系。特别是黑石的人,如果他们再找你,你立即报告。”
从王二雄家出来,吴良友坐在车上,点了一根烟。
王二雄的事,让他很失望,但他也理解。
在那种情况下,任何人都有可能屈服。
关键是,他回来后,有没有继续跟黑石的人联系?有没有继续出卖局里的情报?这些问题,还需要继续调查。
他拿起手机,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沈处长,王二雄承认把地图交给了黑石。他愿意接受处罚。您看怎么处理?是抓起来还是先放着?”
回复很快:“让他先在家休息。等案子结了,再处理。现在是非常时期,不能节外生枝。你那边也不要声张,王二雄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明白。”
晚上,吴良友回到家,王菊花已经做好了饭。
吴语趴在茶几上复习考研资料,桌上摊着七八本书和笔记本,还有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爸爸回来了。”
吴语抬起头,“爸,我今天做了一套数学模拟题,考了140分,比上次进步了5分。老师说这个分数报考省城大学很有希望,还说我是他教过的学生里最有潜力的。”
“好。爸爸相信你。”
吴良友摸了摸他的头,“吴语,你转学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下个学期就去省城,你妈跟你一起去。省城外国语学校的入学通知书已经到了,下周一去报到。”
“爸,我不想去省城。”
吴语说,“我想在江源复习,这里的老师我都熟悉,同学也都认识。去了省城,人生地不熟的,还要适应新环境,影响复习。”
“不行。你必须去。”
吴良友的语气很坚决,“江源不安全,我怕有人会对你不利。你妈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你们俩一起去省城,我才能安心工作。”
吴语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吧。我听您的。但爸,您要答应我,等这件事过去了,您也来省城,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好。爸爸答应你。”
吃完饭,吴语去复习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烟。
他打开保险柜,拿出那张军用地图的复印件,在台灯下仔细看着。
地图上的标注,他已经烂熟于心。
但他知道,这张地图的复印件,只是他保命的底牌,不是他制胜的法宝。
真正的法宝,是他的人脉、他的经验、他的胆识。
他把地图收好,放回保险柜,然后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王二雄承认把地图交给了黑石。您看怎么处理?是抓起来还是先观察?”
回复很快:“让他先在家休息。等案子结了,再处理。王二雄的事,你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包括余文国,也不要告诉他。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
他看着窗外的县城,心里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尘埃虽已落定,但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那个代号“书生”的人,随时可能出现。
第480章 大会警示
张明远案结束后,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但吴良友知道,这种平静只是表面的,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吴良友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认认真真地看文件,仔仔细细地批报告。
局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干部们的脸上也有了笑容,食堂里的议论声也小了。
但吴良友不敢松懈,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最后一个离开。
黑石的人不会因为张明远落网就收手,他们只会换一种方式,换一个马甲,继续他们的勾当。
这天上午,吴良友正在办公室审阅文件,林少虎敲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通知,脸上带着笑。
“吴局,省厅来了通知,说下周要召开全省矿产资源管理改革试点工作推进会,您要去汇报工作。通知上说,会议由马厅长主持,省领导也要参加,规格很高。”
“知道了。你准备一下汇报材料,重点讲我们的试点经验和成效。要把数据做扎实,把亮点突出出来,不要泛泛而谈。省领导参加,不能给江源丢脸。”
“明白。吴局,材料我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您再过过目,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
全省矿产资源管理改革试点工作推进会——这是马锋在省厅主抓的重点工作,也是全省自然资源系统的头等大事。
他作为试点单位的负责人,必须把工作做好,不能给江源丢脸。
这是他在省领导面前露脸的机会,也是他证明自己的机会。
手机响了,是马锋打来的。
“良友,下周的推进会,你要好好准备。省领导要来参加,你汇报的时候要突出重点、亮点,不能泛泛而谈。你的汇报稿我看了,大框架没问题,但细节还需要打磨。特别是数据部分,要再核实一遍,不能出错。”
“马厅,您放心,我一定准备好。我已经让办公室的人加班修改材料了,下周一定拿出一个满意的稿子。”
“良友,还有一件事。那张军用地图,省国安厅追回来了。”
吴良友心里一震,手一抖,烟灰掉在了桌上。
“追回来了?在哪里追到的?什么时候的事?”
“在边境口岸。黑石的人想把它带出境,被我们的人截住了。那是一个中缅边境的小口岸,很偏僻,一般人都不知道。黑石的人以为从那里走安全,没想到我们早就布控了。”
马锋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良友,这张地图,终于回来了。你的心可以放到肚子里了。”
“马厅,太好了!太好了!这下黑石的人就没有藏宝图了。”
“是啊,太好了。”
马锋说,“良友,你那边要继续抓好矿产资源监管工作,不能让黑石的人卷土重来。地图虽然追回来了,但他们的野心还在,他们的资金还在,他们的关系网还在。我们的工作不能松,不能停。”
“明白。马厅,您放心,我一定盯紧。”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军用地图追回来了,黑石在省内的网络被彻底摧毁了,张明远被判了无期,王鹊被双开,李伟也被揪出来了。
这场仗,终于打赢了。
他拿起烟盒,想点一根烟庆祝一下,手却有些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但他没有高兴得太早,因为他知道,新的挑战,正在等着他。
那个代号“书生”的人还没有落网,黑石的高层还在境外,他们随时可能派新的人来。
那张地图虽然追回来了,但黑石的人可能已经记住了上面的内容,或者拍了照片。
下午,吴良友去了梓灵县。
他想看看杨柳镇后山的“种子”区域,也想跟俞强当面交代一些事。
俞强在县局门口等他,两个人一起去了杨柳镇。
后山还是老样子,围着铁栅栏,挂着“军事禁区、禁止入内”的牌子。
几个穿着迷彩服的武警在巡逻,手里拿着枪,表情严肃。
阳光照在铁栅栏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吴局,省厅的专家又来了。昨天到的,在后山待了一整天,取了十几份样本。”
俞强指着山上,“他们说‘种子’区域的地质结构很复杂,需要进一步勘查才能确定保护方案。专家们说,这个区域的稀土品位是他们见过的最高的一批,具有极高的战略价值。”
“让他们慢慢勘查,不急。”
吴良友点了一根烟,“俞强,黑石的案子虽然结了,但我们的工作不能停。矿产资源管理改革、基层所标准化建设、文明单位创建,这些都要抓紧。特别是基层所建设,省厅很重视,年底要来验收,不能出问题。”
“明白。吴局,您放心,我一定抓好。梓灵这边的事,您就交给我,出了问题我负责。”
从杨柳镇回来,已经是傍晚了。
吴良友没有回局里,而是直接回家了。
王菊花做了他喜欢吃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满屋子都是香味。
吴语趴在茶几上复习考研资料,桌上摊着厚厚一摞书和笔记本。
“爸爸回来了。”吴语抬起头,“爸,我今天做了一套英语模拟题,考了80分,比上次进步了5分。老师说这个分数报考省城大学很有希望。”
“好。爸爸相信你。”吴良友摸了摸他的头,“吴语,你转学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下个学期就去省城,你妈跟你一起去。你要照顾好你妈,她是农村出来的,省城的路不熟。”
“爸,我知道了。”吴语点了点头,“我会好好学习的,也会照顾好妈妈。”
吃完饭,吴语去复习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烟。
他打开保险柜,拿出那张军用地图的复印件,在台灯下仔细看着。
虽然原件已经追回来了,但他还是习惯留着这份复印件——不是不信任省国安厅,而是这张地图已经成了他的护身符,握着它心里才踏实。
他把地图收好,放回保险柜,然后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谢谢您。谢谢您一直以来的支持和信任。没有您,我撑不到今天。”
回复很快:“不用谢。好好干,我看好你。良友,你是个能干的人,但也要注意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
他看着窗外的县城,心里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481章 后山巡防
黑石的案子虽然取得了重大突破,但余波未平。
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地被带走调查,有的被双开,有的被判刑,有的被诫勉谈话。
市局也有几个人在名单上,包括一个副局长、两个科长、一个副科长。
他们被带走的时候,局里的气氛很压抑,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表情——有恐惧,有庆幸,有冷漠,有幸灾乐祸。
吴良友每天都要配合调查组的工作,提供材料,回答问题,协助调查。
他很忙,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食堂的饭送到办公室,经常是放凉了才想起来吃。
但他没有抱怨,因为他知道,这是他的职责。
这些被带走的人,都是他的同事,他的下属,有些人还是他的朋友。
看着他们一个个被带走,他心里不好受,但这是必须做的事。
这天上午,吴良友正在办公室审阅文件,林少虎敲门进来。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材料,脸色有些古怪
“吴局,省厅来人了,说要见您。是矿产开发管理处的,姓刘,是个副处长,叫刘建国。他说是来调查张明远的事的,需要向您了解一些情况。”
吴良友心里一动。
矿产开发管理处——那是张明远原来所在的部门。省厅派人来,一定是来调查张明远在江源的关系网的。
张明远在江源批过不少矿权,跟不少矿老板吃过饭,这些都需要一一核实。
“让他进来。”
几分钟后,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他的表情很严肃,眼神很锐利,一看就是个做事认真的人。
“吴局长,您好。我是省厅矿产开发管理处的刘建国。我想向您了解一些情况,关于张明远的。他在江源期间,跟哪些人接触过,批过哪些矿权,希望您能如实告知。”
“请坐。”吴良友给他倒了一杯茶,“刘处长,您想问什么?我一定如实回答。”
“张明远在江源有没有什么关系?他跟哪些矿老板接触过?有没有帮他们批过矿权?特别是那些手续不全的矿权。”
刘建国翻开笔记本,拿出笔,准备记录。
吴良友想了想,把张明远在江源的关系网一一道来。
他说得很详细,包括张明远跟哪些矿老板吃过饭,跟哪些干部接触过,帮哪些企业批过矿权。
这些信息,有些是他自己掌握的,有些是沈红告诉他的,有些是余文国帮他查到的。
他说了足足半个小时,刘建国的笔记本记了满满好几页。
刘建国一边听一边记,不时点头。
“吴局长,您提供的这些信息很有价值。谢谢您。这些信息对我们查清张明远的违纪违法问题很有帮助。”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张明远这样的人,早该绳之以法了。”
刘建国走后,吴良友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
张明远的案子,牵扯到很多人。
这些人,有的是被胁迫的,有的是被收买的,有的是主动投靠的。
他们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但有些人,可能只是被利用的,比如那些收了张明远一点好处就帮他办事的小干部,他们的罪责就轻一些。
手机响了,是沈红发来的短信:“张明远的案子,下周就要开庭了。你那边做好准备,可能需要你出庭作证。到时候会有法院的人联系你,你配合一下。”
“明白。沈处长,我会准备好的。”
吴良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出庭作证——他没想到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在法庭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指证张明远。
但他不怕,因为他说的都是实话,没有什么好怕的。
张明远这样的人,就应该在法庭上被当众揭穿。
下午,吴良友去了梓灵县。
他想看看杨柳镇后山的“种子”区域,也想跟俞强当面交代一些事。
俞强在县局门口等他,两个人一起去了杨柳镇。
后山还是老样子,围着铁栅栏,挂着“军事禁区、禁止入内”的牌子。
几个穿着迷彩服的武警在巡逻,手里拿着枪,表情严肃。
一只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武警们警惕地端起了枪,发现是兔子又放下了。
“吴局,省厅的专家昨天走了。”
俞强指着山上,“他们说‘种子’区域的地质结构很复杂,需要进一步研究才能确定保护方案。他们取了很多样本,说要带回省城做详细分析。”
“让他们慢慢研究,不急。”
吴良友点了一根烟,“俞强,黑石的案子虽然破了,但余波未平。你那边要盯紧,不能让黑石的人钻了空子。特别是杨柳镇和水湾镇,是黑石以前活动最频繁的地方,要重点监控。”
“明白。吴局,您放心,我一定盯紧。”
从杨柳镇回来,已经是傍晚了。
吴良友没有回局里,而是直接回家了。
王菊花做了他喜欢吃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吴语趴在茶几上复习考研资料,桌上摊着厚厚一摞书和笔记本。
“爸爸回来了。”
吴语抬起头,“爸,我今天做了一套政治模拟题,考了75分,比上次进步了10分。老师说这个分数报考省城大学很有希望。”
“好。爸爸相信你。”
吴良友摸了摸他的头,“吴语,你转学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下个学期就去省城,你妈跟你一起去。你们在省城好好的,我在这边处理完工作就去看你们。”
“爸,我知道了。”吴语点了点头,“我会好好学习的。”
吃完饭,吴语去复习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烟。
他打开保险柜,拿出那张军用地图的复印件,在台灯下仔细看着。
虽然原件已经追回来了,但他还是习惯留着这份复印件——不是不信任省国安厅,而是这张地图已经成了他的护身符,握着它心里才踏实。
他把地图收好,放回保险柜,然后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种子’原理的事,省厅的专家有进展了吗?有没有可能通过那张地图反推出‘种子’的规律?”
回复很快:“还没有。这需要时间。良友,你不要着急。专家们说,至少还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时间。这种基础研究急不得,要静下心来慢慢做。”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
他知道,余波虽未平,但黎明已经不远了。
第482章 指证如山
张明远案开庭的那天,吴良友提前到了省城人民法院。
法院门口停着很多车,有省纪委的,有省国安厅的,有省检察院的,还有各家媒体的。
记者们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在法院门口等着,想拍下张明远被押进来的画面。
几个穿制服的法警在维持秩序,拉起了警戒线。
吴良友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进去的。
他是证人,不能曝光,不能让记者拍到。
一个法警领着他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进了一间小休息室。
休息室里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国旗,气氛庄严肃穆。
法庭里坐满了人,旁听席上黑压压的一片。
审判长坐在主位,两边是审判员和人民陪审员。
公诉人坐在左边,辩护人坐在右边。
张明远被押进来的时候,戴着手铐,穿着橘黄色的马甲,头发花白,脸色苍白,看起来老了很多。他低着头,不敢看旁听席上的人。
吴良友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人,他在省厅见过很多次,每次见面都是彬彬有礼、温文尔雅。
谁能想到,他居然是黑石的人?谁能想到,他在省厅干了三十年,一直在为黑石服务?这种两面人,比明面上的敌人更可怕。
审判长宣布开庭,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起诉书很长,足足有二十多页,列举了张明远的十几项罪名,包括受贿罪、滥用职权罪、为境外非法提供国家秘密罪等。
公诉人读得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张明远身上。
吴良友坐在证人席上,等着被叫到。
他的手心有些出汗,但他不紧张,因为他说的都是实话。
他的旁边还坐着几个证人,有省厅的干部,有矿企的老板,一个个面色凝重。
“下面请证人吴良友出庭作证。”
吴良友站起身,走到证人席上。审判长让他宣誓,他举起右手,声音洪亮:“我宣誓,我所说的都是实话,没有任何隐瞒。”
公诉人开始提问。“吴局长,你跟张明远认识吗?”
“认识。我们在省厅见过几次面,他分管矿产开发管理,我经常去省厅汇报工作。每次见面都是在工作场合,没有私下交往。”
“张明远有没有利用职务之便,帮你批过矿权?”
“没有。我们的矿权审批都是按程序办的,没有特殊情况。张明远从来没有为江源市的矿权审批开过绿灯。”
“那张明远有没有利用职务之便,帮别人批过矿权?”
“有。据我所知,他帮华源国际批过一个矿权,在梓灵县杨柳镇。那个矿权的手续不全,环评报告没有通过,但他还是批了。我们市局当时提出了异议,但他以省厅的名义压了下来。”
公诉人点了点头,转向审判长。“审判长,我问完了。”
辩护人站起来,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律师。“吴局长,你说张明远帮华源国际批过矿权,你有什么证据?”
“我有省厅的批文复印件,上面有张明远的签字。批文编号、日期、内容,我都提供给法庭了。”
“批文上的签字,你能确定是张明远本人签的吗?有没有可能是别人代签的?”
“能。我见过他的签字,确认是本人的。我手里有他签发的多份文件,笔迹是一致的。”
辩护人没有再问。
审判长宣布证人退席,吴良友站起来,走出了法庭。
从法院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吴良友坐在车上,点了一根烟。张明远的案子,他是证人,但不是唯一的证人。
还有很多人出庭作证,包括王鹊、刘猛、余文国等人。
他们的证词,将决定张明远的命运。
这么多证人,这么多证据,张明远插翅难飞。
手机响了,是马锋打来的。
“良友,辛苦了。你的证词很有力,对张明远的定罪很有帮助。公诉人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你的证词很关键。”
“马厅,这是我应该做的。张明远这样的人,就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
“良友,你回江源后,要好好休息。这段时间你太累了。等案子结了,我请你喝酒。”
“谢谢马厅。”
挂了电话,吴良友发动车子,往江源方向开去。
路上,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自己刚当上局长时的意气风发,想起跟黑石较量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些受伤的日子,想起王菊花哭红的眼睛。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十几年就过去了。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王菊花做好了饭,吴语趴在茶几上复习考研资料。
“爸爸回来了。”吴语抬起头,“爸,今天开庭怎么样?张明远判了吗?电视新闻里会不会播?”
“还没有。还要等判决。可能要过几天才有结果。”
吴良友摸了摸他的头,“吴语,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爸,我一定能考上。我们班考研的同学都在拼命,谁也不敢松懈。”
“好。爸爸相信你。”
吃完饭,吴语去复习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烟。
他打开保险柜,拿出那张军用地图的复印件,在台灯下仔细看着。
地图上的标注,他已经烂熟于心。
他把地图收好,放回保险柜,然后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张明远的案子什么时候判?有消息吗?”
回复很快:“下周。等合议庭合议后,就会宣判。你耐心等等。”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
他知道,正义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张明远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证明。
第483章 举局震动
张明远案宣判的那天,吴良友没有去省城。
他在办公室等着,等消息。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随时准备接听。
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文件看不进去,茶喝不出味道,连抽烟都觉得没劲。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顶上,几只鸽子在蓝天上自由地飞翔,但他没有心思看这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又坐回椅子上,反反复复,像热锅上的蚂蚁。
上午十点,手机响了。
是马锋打来的。
“良友,判了。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全部财产。”
马锋的声音很平静,但能听出压抑不住的兴奋,“检方的全部指控都成立了,张明远当庭表示不上诉。这个结果,大快人心。法庭外面来了很多记者,长枪短炮对着门口,张明远被押出来的时候,闪光灯闪成一片。”
吴良友心里一震。
“无期?这么重?我还以为会判个二十年左右。”
“重吗?我觉得不重。”
马锋的声音很平静,“他犯了那么多罪,受贿金额上千万,滥用职权给国家造成了几亿的损失,还为境外非法提供国家秘密。给国家造成那么大的损失,无期是轻的。要不是他主动交代、态度诚恳,死刑都有可能。法庭的判决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条罪都有证据支撑。受贿罪、滥用职权罪、为境外非法提供国家秘密罪,数罪并罚,无期徒刑是最低的了。”
“马厅,他交代了什么?除了黑石的事,还有别的吗?”
“交代了黑石在省内的整个网络,交代了那张军用地图的下落,还交代了‘种子’原理的部分内容。”
马锋说,“良友,这场仗,我们打赢了。张明远这条大鱼落网了,黑石在省内的网络算是连根拔起了。他交代了三十多个人的名字,省纪委正在一个一个地核实。”
“马厅,太好了!太好了!这下那些人该收敛了。张明远一倒,他那些关系网也就散了。”
“还不能高兴得太早。黑石的高层还在境外,他们随时可能派新的人来。我们的监管工作不能松,不能停。那个代号‘书生’的人还没有落网,他才是最大的隐患。”马锋说,“良友,你回去之后,要继续抓好矿产资源监管工作。特别是杨柳镇和水湾镇,要重点盯防。”
“明白。马厅,您放心,我一定盯紧。不管谁来,我都接着。来一个抓一个,来两个抓一双。”
挂了电话,吴良友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
张明远被判了无期,黑石在省内的网络被彻底摧毁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不是结束。
黑石的高层还在境外逍遥法外,“书生”还在暗处虎视眈眈,那张地图虽然追回来了,但谁也不知道黑石的人有没有拍照留底。
他想起张明远那张温文尔雅的脸,想起他在会场上的侃侃而谈,心里一阵唏嘘。
这个人,在省厅干了三十年,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手机响了,是沈红发来的短信:“张明远判了。接下来,该收网了。你那边做好准备,配合省国安厅的行动。还有一些小鱼小虾要抓,你心里有数就行。另外,王二雄的处理意见也下来了——党内严重警告,调离执法岗位,安排到后勤部门。考虑到他是被胁迫的,从轻处理。”
“明白。沈处长,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用。你继续正常工作,保持警惕。另外,你让余文国盯紧孙丽,她可能跟‘书生’有联系。这个人不简单,不能放过。还有,刘猛想回来上班的事,马厅长同意了,让他先在梓灵县局试用半年,表现好了再正式调入。”
“明白。谢谢沈处长。”
吴良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收网的时候到了,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但他知道,这还不是最终的胜利。
真正的胜利,是抓住“书生”,是彻底铲除黑石在境内的所有据点,是让那些人再也不敢打中国稀土资源的主意。
下午,吴良友召开了全局干部大会。
会上,他通报了张明远案的判决结果,要求全体干部引以为戒,廉洁自律,不要重蹈覆辙。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在墙壁上回荡,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台下坐着上百号人,黑压压的一片,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
“同志们,张明远的案子,给我们敲响了警钟。一个在省厅干了三十年的老同志,居然成了黑石的代理人。这说明什么?说明黑石的人无孔不入,说明我们的队伍里还有隐患。我们要擦亮眼睛,不能让他们钻空子。谁要是被他们拉下水,谁就是国家的罪人,人民的罪人!谁要是敢学张明远,我第一个不放过他!我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什么背景,在我这里,工作干不好就得让位,违法违纪就得滚蛋!”
台下掌声雷动。
干部们的脸上有兴奋,有庆幸,也有沉思。
有些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吴良友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想看看,还有谁心里有鬼。
张明远虽然倒了,但他的关系网还在,那些收过他好处的人还在位置上,他们现在一定心惊胆战。
散会后,吴良友把林少虎叫到办公室。
“少虎,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办公室的工作千头万绪,你理得顺,不容易。这次调查组来了十几天,你跑前跑后的,我都看在眼里。文明单位创建的材料也是你一手操办的,省厅那边反馈很好。”
“吴局,您说这些就见外了。”
林少虎说,“我跟了您这么多年,您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那些举报信,纯粹是诬陷。现在真相大白了,您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今天晚上我请您喝酒,庆祝一下。我叫上几个老兄弟,咱们好好喝一场。”
“还不能完全放松。黑石的人虽然被打掉了,但他们的残余势力还在。我们要继续盯紧,不能让他们卷土重来。酒就不喝了,等真正结案了再说。对了,刘猛要回来的事你知道了吧?你安排一下,让他先在梓灵县局试用半年,别搞特殊化。”
“明白。吴局,您放心,我一定盯紧。局里的事您就交给我,有什么风吹草动我第一时间报告。刘猛那边我会安排好的,不会让人说闲话。”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顶上,几只鸽子在蓝天上自由地飞翔。
他想起这些年的经历,想起那些跟黑石较量的日日夜夜,心里五味杂陈。
从一个县局的副局长到市局的局长,从对黑石一无所知到把他们连根拔起,这条路,走了十几年。
他抽过多少烟,熬过多少夜,挨过多少骂,受过多少伤,只有他自己知道。
晚上,吴良友回到家,王菊花已经做好了饭。
吴语趴在茶几上复习考研资料,桌上摊着七八本书和笔记本,还有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能看到他专注的眼神和微微皱起的眉头。
“爸爸回来了。”
吴语抬起头,“爸,张明远判了?判了什么?我在网上看到新闻了,说省厅的一个处长被判了无期。我们班同学都在议论,说这个人太坏了。”
“无期。”
吴良友摸了摸他的头,“吴语,你好好学习,长大了别像张明远一样,走上犯罪的道路。做官先做人,做人要正直。不管当多大的官,都不能忘了自己是老百姓的儿子。权力是人民给的,不是你自己挣的。”
“爸,我不会的。”
吴语的眼里闪着光,“我要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像您一样。我要考法律专业,以后当检察官,专门抓坏人。把那些贪官污吏都抓起来。”
“好。爸爸相信你。你比爸爸强,爸爸当年考大学的时候,可没有你这么用功。”
吃完饭,吴语去复习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烟。
他打开保险柜,拿出那张军用地图的复印件,在台灯下仔细看着。
地图上的标注,他已经烂熟于心。
那些日文标注、英文标注、看不懂的符号,每一个都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但他知道,这张地图的复印件,只是他保命的底牌,不是他制胜的法宝。
真正的法宝,是他的人脉、他的经验、他的胆识,还有那些在黑暗中战斗的人。
他把地图收好,放回保险柜,然后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黑石的案子虽然结了,但那张军用地图还有没有复印件在外面?黑石的人会不会已经拍照了?如果他们拍了照,那张地图就等于还在他们手里。”
回复很快:“有可能。省国安厅正在追查。但不管怎样,我们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你那边继续加强监管,不能让他们有机可乘。另外,你儿子转学的事,需要帮忙的话跟我说,省城那边我有熟人。”
“谢谢马厅。”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
他看着窗外的县城,心里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尘埃虽已落定,但新的挑战,正在等着他。
“书生”还没有落网,黑石的高层还在境外,那张地图的阴影还没有散去。
第484章 新源留痕
张明远案结束后,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但吴良友知道,这种平静只是表面的,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黑石的人就像蟑螂,你打死一只,后面还有一窝。
只要境外的高层还在,只要稀土资源还有利可图,他们就不会罢手。
这是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总结出来的经验——敌人不会因为你赢了一仗就投降,他们只会换一种方式再来。
吴良友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认认真真地看文件,仔仔细细地批报告。
局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干部们的脸上也有了笑容,食堂里的笑声也多了。
以前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在议论张明远的案子,现在慢慢没人提了,又开始聊房价、聊孩子、聊股票。
但吴良友不敢松懈,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最后一个离开。
他让林少虎加强了局里的安保,监控摄像头全部检修了一遍,门卫也换成了退伍军人,进出都要登记。
这天上午,吴良友正在办公室审阅文件,林少虎敲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通知,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
“吴局,省厅来了通知,说下周要召开全省矿产资源管理改革试点工作推进会,您要去汇报工作。通知上说,会议由马厅长主持,分管副省长也要参加,规格很高。全省各市州的局长都要去,还要做交流发言。您可得好好准备,给咱们江源争光。”
“知道了。你准备一下汇报材料,重点讲我们的试点经验和成效。要把数据做扎实,把亮点突出出来,不能泛泛而谈。特别是基层所标准化建设的经验,省厅很看重,要重点讲。还有文明单位创建的做法,也可以提一提。”
“明白。吴局,材料我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您再过过目,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办公室的小王熬了两个通宵,把数据重新核对了一遍,应该没问题。我还让他加了几张图表,看起来更直观。”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
全省矿产资源管理改革试点工作推进会——这是马锋在省厅主抓的重点工作,也是全省自然资源系统的头等大事。
他作为试点单位的负责人,必须把工作做好,不能给江源丢脸。
这是他在省领导面前露脸的机会,也是他证明自己的机会。
如果汇报得好,说不定还能往上走一走。
他在市局局长的位子上已经坐了六年,也该动一动了。
手机响了,是马锋打来的。
“良友,下周的推进会,你要好好准备。分管副省长要来参加,你汇报的时候要突出重点、亮点,不能泛泛而谈。你的汇报稿我看了,大框架没问题,但细节还需要打磨。特别是基层所建设那部分,要增加一些具体的案例,让人听了觉得实在,不是空话。比如你们在梓灵县搞的那个‘一站式服务窗口’,就可以详细讲讲。”
“马厅,您放心,我一定准备好。我已经让办公室的人加班修改材料了,周末之前拿出一个满意的稿子。到时候我先发给您过目,您觉得没问题我再定稿。”
“良友,还有一件事。那张军用地图,省国安厅做了技术鉴定,确认是1944年日本参谋本部绘制的。这说明早在抗战时期,日本人就已经对江源的稀土资源进行了详细的勘察。这张地图后来被国民党接收,又辗转落到了黑石手里。它的历史价值和研究价值都很高,省国安厅已经把它作为重要物证保存起来了。专家们从地图上发现了一些新的线索,可能对‘种子’原理的研究有帮助。”
“马厅,那‘种子’原理呢?专家们从地图上找到线索了吗?能不能反推出规律来?”
“还没有。这需要时间。”
马锋说,“良友,你那边要继续抓好矿产资源监管工作,不能让黑石的人卷土重来。地图虽然追回来了,但‘种子’原理一天不破解,我们的稀土资源就一天不安全。专家们说,至少还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时间。”
“明白。马厅,您放心,我一定盯紧。”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军用地图是日本人绘制的——这个消息让他心里一震。
原来早在八十年前,日本人就已经盯上了江源的稀土资源。
他们绘制了那么精确的地图,说明他们做了大量的实地勘察工作,派出了专业的地质勘探队。
这些人,野心从来就没有死过。
从二战时期到现在,八十多年了,他们一直在盯着中国的稀土。
下午,吴良友去了梓灵县。
他想看看杨柳镇后山的“种子”区域,也想跟俞强当面交代一些事。
俞强在县局门口等他,两个人一起去了杨柳镇。
后山还是老样子,围着铁栅栏,挂着“军事禁区、禁止入内”的牌子。
白底红字,很醒目。
几个穿着迷彩服的武警在巡逻,手里拿着枪,表情严肃。
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给人一种萧瑟的感觉。
远处的山峦在夕阳下被染成了暗红色,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又像是黎明的曙光。
“吴局,省厅的专家又来了。昨天到的,在后山待了一整天,取了十几份样本。”
俞强指着山上,“他们说‘种子’区域的地质结构比想象的要复杂得多,需要进一步勘查才能确定保护方案。专家们说,这个区域的稀土品位是他们见过的最高的一批,具有极高的战略价值,必须重点保护。他们说如果这个区域被破坏,损失不可估量。”
“让他们慢慢勘查,不急。”
吴良友点了一根烟,“俞强,黑石的案子虽然结了,但我们的工作不能停。矿产资源管理改革、基层所标准化建设、文明单位创建,这些都要抓紧。特别是基层所建设,省厅很重视,年底要来验收,不能出问题。梓灵县局是全市的标杆,要做表率。还有水湾镇那边,新源公司又回来了,你要多盯着。”
“明白。吴局,您放心,我一定抓好。梓灵这边的事,您就交给我,出了问题我负责。”
从杨柳镇回来,已经是傍晚了。
吴良友没有回局里,而是直接回家了。
王菊花做了他喜欢吃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满屋子都是香味。
吴语趴在茶几上复习考研资料,桌上摊着厚厚一摞书和笔记本,还有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青春而有朝气。
“爸爸回来了。”吴语抬起头,“爸,我今天做了一套英语模拟题,考了85分,比上次进步了5分。老师说这个分数报考省城大学很有希望。他还说,我是他教过的学生里进步最快的,只要保持这个势头,肯定能考上。”
“好。爸爸相信你。”
吴良友摸了摸他的头,“吴语,你转学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下个学期就去省城,你妈跟你一起去。省城外国语学校的入学通知书已经到了,下周一去报到。你到了那边要好好学习,别给爸爸丢脸。那边的教材和这边不一样,你要多花时间适应。”
“爸,我知道了。”
吴语点了点头,“我会好好学习的,也会照顾好妈妈。”
吃完饭,吴语去复习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烟。
他打开保险柜,拿出那张军用地图的复印件,在台灯下仔细看着。
虽然原件已经追回来了,但他还是习惯留着这份复印件——不是不信任省国安厅,而是这张地图已经成了他的护身符,握着它心里才踏实。
就像老人说的,身上带着个护身符,走路都踏实。
他把地图收好,放回保险柜,然后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谢谢您。谢谢您一直以来的支持和信任。没有您,我撑不到今天。等这阵子忙完了,我请您喝酒。”
回复很快:“不用谢。好好干,我看好你。良友,你是个能干的人,但也要注意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吴语去省城上学的事,需要帮忙的话跟我说,我老婆在省城教育厅,可以帮上忙。”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
他看着窗外的县城,心里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485章 警告切割
张明远案尘埃落定后的第三个月,江源市自然资源局迎来了久违的平静。
但这种平静,反而让吴良友有些不适应。
他像一头习惯了在草原上奔跑的狼,突然被关进了笼子里,浑身不自在。
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和鸽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刺激,少了挑战,少了那种刀尖上跳舞的感觉。
他甚至开始怀念那些跟黑石斗智斗勇的日子,虽然危险,但充实。
吴良友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办公室,泡一杯浓茶,翻翻当天的报纸,然后开始批阅文件。
局里的工作按部就班,各县区局的汇报井井有条,省厅的指令上传下达。
一切都像是上了发条的钟表,精准而平稳。
但吴良友总觉得不对劲——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不安。
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是最可怕的。
这天上午,吴良友正在办公室审阅文件,林少虎敲门进来。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脸色不太好看,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吴局,水湾镇那边有新情况。新源公司的勘探队又回来了。”
吴良友心里一紧。“又回来了?他们不是撤了吗?设备都拉走了,怎么又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回来了。昨天下午到的,设备也运回来了,还是那拨人。王斌所长说,他们这次没有打钻,而是在矿区外围转悠,像是在找什么东西。领头的换了个人,不是以前那个陈永祥了,换了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说话很客气,但眼神很锐利,看起来不像普通人。王斌说那个人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话都说到点子上,不好对付。”
吴良友的眉头皱了起来。
新源公司又回来了,这说明黑石的人贼心不死。
他们在水湾镇找到了矿,但还没来得及开采就被制止了。
现在他们换了个马甲,换了个领头的,又回来了。
这些人,就像牛皮癣一样,怎么都去不掉。
你打击一次,他们换一个面孔再来;你再打击一次,他们再换一个。
永远打不完,永远灭不绝。
“王斌所长有没有说他们这次要干什么?有没有新的手续?批文是谁签的?”
“说了。他们说这次不做勘探了,是做环境评估,为以后的开发做准备。手续齐全,省厅批的,市局也备了案。批文是矿产开发管理处的新处长签的,叫王志远,是张明远原来的副手。”
林少虎说,“吴局,您说他们是不是想在水湾镇开矿?那块地的品位不低,如果他们拿到采矿权,谁也拦不住。到时候大车一开,矿石一拉,咱们只能干瞪眼。”
“让王斌继续盯着,发现异常立即上报。另外,你安排执法支队的人,以巡查的名义去水湾镇,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跟他们起冲突,就是正常的巡查。一定要穿制服,带执法证,程序要走完整。”
“明白。”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
新源公司又回来了,这说明黑石的人已经找到了新的代理人,换了个面孔继续活动。
张明远虽然倒了,但黑石在省内的网络并没有完全瓦解,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
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很可能就是“书生”。
手机响了,是沈红发来的短信:“水湾镇的事,省国安厅知道了。新源公司这次换了个领头的,代号‘书生’,比张明远更难对付。你那边不要轻举妄动,等我们的消息。另外,你注意一下那个叫王志远的新处长,他可能也有问题。张明远的副手,能干净到哪里去?”
“明白。沈处长,这个‘书生’是什么来头?跟之前的‘老刀’是一伙的吗?”
“黑石在东南亚培养的职业经理人,专门负责矿产项目。他比张明远更专业,更狡猾,更难对付。他在东南亚活动了十几年,手上有人命。你小心点,不要单独接近他。”
吴良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黑石派了新的人来,代号“书生”。
这个人,比张明远更专业,更狡猾,更难对付。
他想起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心里一阵发寒。
这种职业经理人,不讲感情,只讲利益,比张明远那种被收买的干部更难对付。
你跟他讲党纪国法,他跟你讲商业规则;你跟他讲忠诚,他跟你讲成本。
下午,吴良友去了水湾镇。
他想亲眼看看那个代号“书生”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要亲自会会这个人。
他没有带任何人,自己开车去的。
一个多小时后,他到了水湾镇。
他没有去镇里,而是直接去了矿区。
他把车停在远处,步行靠近,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拿着望远镜看着勘探现场。
矿区外围,几个人正在用仪器测量什么。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不时低头看看,又抬头看看四周。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举止从容,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温文尔雅。
但吴良友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会扫向四周,像是在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个动作,不像是一个技术人员该有的,倒像是受过训练的人。
吴良友观察了十几分钟,没有发现异常。
那个人看起来很普通,和一般的技术人员没什么区别。
但吴良友注意到,他的站姿很特别——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这是一种随时可以发力或躲避的姿势,只有受过军事训练的人才会这样站。
而且他的手指修长有力,虎口有老茧,那是长期握枪留下的痕迹。
这个人,不简单。
他不仅是职业经理人,很可能还是行动人员。
他没有久留,转身离开,上了车,往江源方向开去。
一路上他的心跳都很快,手心全是汗。
路上,他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沈处长,我看到了那个戴眼镜的人。他的站姿像是受过军事训练的,虎口有老茧,不像是普通的技术人员。这个人很危险,你们要小心。”
回复很快:“你说得对。他确实受过军事训练,在东南亚某国的特种部队服役过三年。你要小心,不要单独接近他。下次去水湾镇,至少带两个人。”
“明白。”
晚上,吴良友回到家,王菊花已经做好了饭。
吴语趴在茶几上复习考研资料,桌上摊着厚厚一摞书和笔记本。
“爸爸回来了。”吴语抬起头,“爸,我今天做了一套数学模拟题,考了145分,比上次进步了5分。老师说这个分数报考省城大学很有希望。他还说,只要我保持这个状态,一定能考上。”
“好。爸爸相信你。”
吴良友摸了摸他的头,“吴语,你转学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下个学期就去省城,你妈跟你一起去。你到了那边要好好学习,别辜负了爸爸的期望。爸爸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指望你了。”
“爸,我知道了。”吴语点了点头,“我会好好学习的。”
吃完饭,吴语去复习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烟。
他打开保险柜,拿出那张军用地图的复印件,在台灯下仔细看着。
地图上的标注,他已经烂熟于心。那些日文标注、英文标注、看不懂的符号,每一个都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把地图收好,放回保险柜,然后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书生’来了。沈红说他比张明远更难对付。我们怎么办?要不要主动出击?”
回复很快:“省国安厅已经在布控了。你那边继续保持警惕,不要跟他正面接触。让余文国盯紧孙秀莲,她可能跟‘书生’有联系。另外,刘猛已经回梓灵上班了,你让他也多留个心眼。”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
他知道,暗流再起,新的战斗已经开始了。
而他,必须站在风暴的中心。
第486章 小店访旧
“书生”来了之后,吴良友每天都提心吊胆的。
不是怕自己出事,而是怕家人出事。
黑石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们能对余文国下手,能对王二雄下手,也能对他吴良友的家人下手。
他想起林雪拿他家人照片威胁他的场景,那张照片上,吴语笑得那么开心,却被人当成了筹码。
那种感觉,像有一把刀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来。
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检查一遍门窗,还让林少虎在小区里多安排了几个保安巡逻。
这天上午,吴良友正在办公室审阅文件,林少虎敲门进来。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脸色有些古怪,眼神闪烁,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他关上门,又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确认没人偷听,才压低声音开了口。
“吴局,有个事我想跟您说一下。”
林少虎的声音压得很低,“昨天晚上,有人在局门口转悠,鬼鬼祟祟的。门卫老张上去问,那人说是来找人的,但说不出来找谁。后来就走了。老张说那人戴眼镜,瘦高个,穿深色夹克,看起来像个文化人,但眼神很冷,不像是好人。老张在部队当过侦察兵,看人很准,他说那人站姿像当兵的。”
吴良友心里一紧。
戴眼镜,瘦高个,穿深色夹克——那是“书生”。
他来局里了,他来干什么?踩点?还是想跟他接触?
不管怎样,这个人很危险。
他能找到局里,说明他已经掌握了吴良友的基本情况,包括他的长相、他的办公室位置、他的活动规律,甚至连他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可能都摸清楚了。
“老张还说什么了?那人有没有问什么?有没有说叫什么名字?开车来的还是走路来的?”
“问了。问咱们局里有没有一个叫‘吴良友’的人。老张说是有,是我们局长。那人又问局长办公室在几楼,老张说在二楼。然后那人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像是在记什么。”
林少虎说,“吴局,您说这人是不是来踩点的?要不要报警?我看这事不对劲,心里老是不踏实。”
“不用。我认识这个人,他是新源公司的,可能是来找我谈项目的。”
吴良友没有说实话,“少虎,你跟老张说一声,以后这个人再来,就说我不在。不管他问什么,都说什么都不知道。另外,让老张把监控录像调出来,把那个人的样子截个图,洗出来给我。”
“明白。吴局,您小心点,这人看着不像善茬。老张说他眼神跟刀子似的,看一眼就让人发毛。老张还说,那人走路没有声音,像是练过的。”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书生”来局里了,这说明他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的目标是搞掉自己,还是想跟自己接触?
不管怎样,他必须小心。
沈红说过,“书生”在东南亚特种部队服役过三年,手上有人命,这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见过血,杀过人,不会像普通的犯罪分子那样有顾忌。
手机响了,是沈红发来的短信:“‘书生’昨晚去了你们局里。他可能是去踩点的,也可能是想跟你接触。你那边要提高警惕,不要单独外出。办公室的门要锁好,不要让人随便进来。我们的人正在跟踪他,但他很警觉,跟丢了好几次。这个人反侦察能力很强,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明白。沈处长,要不要加强家里的安保?我怕他对我的家人下手。他拿我家人威胁过我一次,我怕他再来第二次。我老婆和儿子下周就要去省城了,这段时间会不会有危险?”
“已经在安排了。你妻子和儿子那边,我们会派人保护。你放心,他们不会有事。省国安厅在省城也安排了人,你儿子转学后也会有保护。去省城之前这段时间,我会派人在你家附近24小时值守。”
“谢谢沈处长。”
吴良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书生”来了,而且已经开始行动了。
这个人比张明远更危险,因为他没有公职身份,不受党纪国法的约束,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张明远好歹还有顾忌,怕丢了乌纱帽,怕被双开,怕坐牢。
“书生”是职业的,没有底线,没有软肋,他唯一的目标就是完成黑石交给他的任务。
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对手。
下午,吴良友提前下班了。
他没有回局里,而是直接回家了。
他要跟王菊花商量一下,让她和吴语提前去省城。
不能再等了,“书生”已经来了,再等下去,万一出了事,后悔都来不及。
他一边开车一边想,要是王菊花和吴语出了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王菊花正在厨房里忙活,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
看到他回来,有些意外。“良友,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局里没事了?是不是又有麻烦了?你脸色不太好。”
“菊花,我想让你们提前去省城。”
吴良友在沙发上坐下,点了一根烟,手微微有些抖,“吴语转学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下个星期就可以入学。你跟他一起去,今天就收拾东西,明天就走。越快越好。”
王菊花的脸色变了,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
“良友,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又遇到什么麻烦了?你跟我说实话。你上次说调查组走了就没事了,现在又来?你是不是又被人盯上了?咱们不干了这个局长行不行?你辞职吧,我不想再提心吊胆了。”
“没有。就是想让吴语早点适应新的环境。”
吴良友握住她的手,“菊花,你听我的,提前去省城。我在江源还有一些事要处理,处理完了就去看你们。这次不是商量,是决定。你必须听我的。你和吴语在省城安全了,我才能安心在这里跟那些人斗。”
“良友,你别骗我。我知道你一定有事。你是不是又被人盯上了?上次那个林雪,还有那个什么黑石,你是不是还在跟他们斗?”
王菊花的眼眶红了,“你上次被打得住进了医院,缝了十几针,肋骨断了两根。你说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和吴语怎么办?你答应过我的,要注意安全。”
“没有。你别多想。”
吴良友把她搂进怀里,“菊花,你放心,我不会有事。你和吴语去了省城,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我在江源才能安心工作。这些人,我会一个一个收拾掉。你相信我。”
王菊花沉默了很久,眼泪掉了下来,打湿了吴良友的衬衫。
然后她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好。我听你的。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小心。我和孩子不能没有你。吴语还小,他还要靠你。你答应我,每天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
“我答应你。”
晚上,吴语从学校回来,听说要去省城,有些不情愿。
他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皱着眉头说:
“爸,我不想提前去。我想在江源复习,这里的老师我都熟悉,同学也都认识。省城的教材不一样,我去了要重新适应。再说,我的考研复习正到关键时候,不能打断。我们班的考研小组每天都要讨论,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不行。你必须去。”
吴良友的语气很坚决,“江源不安全,我怕有人会对你不利。你妈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你们俩一起去省城,我才能安心。吴语,你长大了,要懂事。爸爸在江源跟一些人斗,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留在江源,就是给爸爸添乱。爸爸不想你们有任何危险。”
吴语沉默了片刻,眼圈红了,然后点了点头。
“好吧。我听您的。但爸,您要答应我,等这件事过去了,您也来省城,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我考上研究生,您就来省城陪我们。您不能说话不算话,您答应过多少次了。”
“好。爸爸答应你。”
吴语去收拾东西了,一边收拾一边抹眼泪。
王菊花在卧室里叠衣服,叠着叠着就哭了。
她不敢让吴良友看到,把脸埋在衣服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吴良友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母子俩,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这个女人,跟了他二十年,没有享过什么福,倒是受了不少罪。
年轻的时候跟着他住出租屋,冬天没有暖气,夏天没有空调。
后来跟着他东奔西跑,从乡里到县里再到市里,搬了七八次家。
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了,又整天提心吊胆地怕他出事。
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烟。
他打开保险柜,拿出那张军用地图的复印件,在台灯下仔细看着。
虽然原件已经追回来了,但他还是习惯留着这份复印件——不是不信任省国安厅,而是这张地图已经成了他的护身符,握着它心里才踏实。
这些年来,就是这张地图让他有了跟黑石周旋的底气。
每一次遇到困难,他都会拿出这张地图看一看,提醒自己不能倒下。
他把地图收好,放回保险柜,然后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我想让家人提前去省城。‘书生’已经来局里踩点了,我怕他对我的家人下手。明天就走,您那边能不能安排人接一下?我老婆没去过省城,路不熟。”
回复很快:“可以。安全第一。你也要注意安全,不要单独外出。省国安厅会派人保护你。你妻子和儿子到省城后,会有人去接站,你放心。到了之后给我发个信息,我让人安排住处。”
“明白。谢谢马厅。”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
他看着窗外的县城,心里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疑云再起,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不管“书生”想干什么,他都会接着。
第487章 工地违建
王菊花带着吴语去省城的那天,江源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老天爷也在流泪。
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
他没有去送,不是不想送,而是不敢送。
他怕“书生”在火车站盯着,看到他送家人,会对他家人不利。
这种事情,黑石的人干得出来。
上次林雪拿他家人的照片威胁他,这次“书生”会不会直接动手?他不知道,但他不能冒险。
他让林少虎安排了一个可靠的司机,一个退伍兵,在部队开了八年车,技术好,人也稳重。
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走小路去省城,避开高速,免得被人跟踪。
司机走之前,吴良友特意交代:“开慢点,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打电话。”
王菊花走的时候,哭了。
“良友,你一个人在家,要照顾好自己。”
她拉着他的手,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怎么都擦不干,“冰箱里有饺子,你饿了就煮着吃。衣服放在衣柜里,你记得换。不要熬夜,不要喝酒,不要跟人吵架。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你这个人,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我不放心。”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吴良友笑着打断她,但笑容有些勉强,“菊花,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和吴语在省城好好的,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去看你们。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去旅游,去云南,去大理,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咱们结婚二十年了,还没有正儿八经地出去旅游过。”
“你要说话算话。”
王菊花擦了擦眼泪,“良友,你一定要小心。我和吴语等你回来。你要是少了一根汗毛,我跟你没完。”
“我会的。”
吴语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但忍住了没哭。
他走过来,跟吴良友握了握手,像个大人一样。
他的手很有力,手指修长,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
“爸,您保重。我会照顾好妈妈的。您放心,我一定考上研究生,不辜负您的期望。等我考上了,您就退休,咱们一家人天天在一起。”
“好。爸爸相信你。”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发现儿子已经比自己高了,“吴语,你是男子汉了,要照顾好你妈。有什么事就给爸爸打电话。记住爸爸的话,做人要正直,要诚实,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记住了,爸爸。”
车子开走了。
吴良友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二十年来,王菊花从来没有离开过他这么长时间。
她虽然唠叨,虽然爱哭,但她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有她在,家里总是热热闹闹的;有她在,他再累再烦,回到家也能放松下来。
他转身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钟表的滴答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茶几上还摆着吴语的复习资料,沙发上还搭着王菊花的围巾,厨房里还飘着排骨汤的香味。
一切都还在,但人已经走了。
手机响了,是沈红发来的短信:“家人送走了?你一个人在家,要小心。不要给陌生人开门,不要单独外出。冰箱里多备点吃的,少叫外卖。我们的人会在你家附近巡逻,有事随时联系。你家的楼层我们看过了,从窗户可以爬进去,你晚上一定要关好窗户。”
“明白。谢谢沈处长。”
吴良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站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有饺子、有包子、有排骨汤、有红烧肉,都是用保鲜盒装好的,上面还贴了标签写着日期。
王菊花走之前,给他准备了一个星期的饭菜,连每天的菜单都写好了贴在冰箱门上——“周一:饺子,排骨汤;周二:红烧肉,米饭;周三:包子,小米粥……”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他拿出几个饺子,煮了吃了。
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王菊花知道他爱吃这个,包了整整两百个。
煮好之后,他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着,觉得索然无味。
以前吃饭的时候,王菊花坐在对面唠唠叨叨,说东家长西家短,吴语在旁边边吃边看手机,偶尔插一句嘴,虽然吵,但热闹。
现在静悄悄的,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烟。
窗外的夜色很浓,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雨中发出昏黄的光。
他想起王菊花,想起吴语,心里涌起一股酸意。
但他忍住了。
他是男人,是丈夫,是父亲,不能掉眼泪。
他拿起手机,给王菊花发了一条短信:“到了吗?路上顺利吗?”
回复很快:“到了。吴语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去学校报到。良友,你一个人在家,要照顾好自己。冰箱里的饺子够吃三天,排骨汤热一热就能喝。天气预报说这几天要降温,你多穿点衣服。”
“我会的。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书生”的事。
这个人,到底在哪里?他什么时候会动手?
他会用什么手段?是举报,是陷害,还是直接动手?
他想起“书生”那双冰冷的眼睛,心里一阵发寒。
但他不能怕,怕了就输了。
第二天早上,吴良友刚到办公室,林少虎就敲门进来。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通知,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
“吴局,省厅来了通知,说下个月要召开全省矿产资源管理改革试点工作现场会,地点在江源。您要负责接待和汇报工作。马厅长亲自带队,各市州的局长都要来,还有省里的领导。这次现场会规模很大,估计有一两百人参加。”
吴良友的眉头皱了起来。
现场会在江源开,这说明省厅对江源的工作很重视,但也意味着他要承担更多的责任。
如果出了什么问题,他第一个被问责。
更重要的是,“书生”如果在现场会期间动手,那后果不堪设想。
一两百人的会场,混进一个人太容易了。
“少虎,你安排一下,把会议室收拾好,把材料准备好。另外,住宿和用餐也要安排好,不能出纰漏。通知安保科,现场会期间加强安保,所有进出人员都要登记,陌生人一律不得入内。会场周围要设置警戒线,安排专人值守。”
“明白。”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
现场会在江源开,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挑战。
如果能办好,他在省厅领导面前就有面子;如果办砸了,他的前途就完了。
但他担心的不是现场会,而是“书生”。
如果“书生”在现场会期间动手,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必须加强安保,确保万无一失。
他拿起手机,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沈处长,下个月全省矿产资源管理改革试点工作现场会在江源开。‘书生’会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他会不会混进会场?能不能加派一些人手?”
回复很快:“有可能。我们会加强安保。你那边也要做好准备,不要掉以轻心。所有参会人员都要核实身份,陌生人一律不得入内。我们会派人混在参会人员中,暗中保护。”
“明白。”
吴良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但不敢完全放松。
“书生”这个人,太狡猾了,谁也不知道他会出什么牌。
第488章 危机暗藏
现场会越来越近了,吴良友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他每天都要加班到很晚,审阅材料、检查场地、协调接待。
局里的人也跟着加班,怨声载道,但没有人敢说什么。
吴良友的脾气越来越差,动不动就拍桌子骂人,连林少虎都被他骂了几次。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但控制不住。
压力太大了,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他每天晚上都要吃安眠药才能入睡,早上天不亮就醒了,脑子里全是现场会的事。
这天上午,吴良友正在办公室审阅汇报材料,余文国敲门进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眉头皱得很紧。
“吴局,水湾镇那边出事了。新源公司的施工队跟当地的村民打起来了。”
余文国的声音有些急促,“王斌所长刚打来电话,说情况很严重。”
吴良友心里一紧。
“什么事?慢慢说,说清楚。谁先动的手?有没有人重伤?”
“村民说新源公司占了他们的地,没有给补偿。施工队说他们有手续,是合法的。双方争执不下,动了手。有几个村民受了伤,头上破了,流了血,现在在医院里。王斌所长已经赶过去了,但村民情绪很激动,拦着施工队不让走,说要讨个说法。施工队的人也火大,说再闹就报警抓人。”
吴良友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新源公司跟村民打架,这件事可大可小。
如果处理不好,可能会引发群体性事件,影响现场会的召开。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件事被“书生”利用,借机生事,那麻烦就大了。
他想起“书生”那双冰冷的眼睛,心里一阵发寒——这会不会是他安排的?
“余文国,你让王斌所长先稳住村民,不要激化矛盾。告诉他们,市局的局长马上过去处理。我马上过去。另外,你通知水湾镇政府,让他们也派人去现场。还有,给公安局打个电话,让他们派几个民警过去维持秩序,防止事态扩大。”
“明白。”
吴良友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他开车直奔水湾镇,路上给马锋打了一个电话。
“马厅,水湾镇出事了。新源公司的施工队跟村民打起来了,有几个人受伤。我过去处理。您那边能不能协调一下,让省厅执法局的人过来协助?这件事可能跟‘书生’有关,我怕他是故意的。”
“良友,你小心点。不要激化矛盾,要依法依规处理。我让省厅执法局的人过去协助你。公安那边我帮你联系,让他们多派几个人去现场。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明白。”
一个多小时后,吴良友到了水湾镇。
矿区外围围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有村民,有施工队的人,还有看热闹的。
几个警察在现场维持秩序,但效果不大,村民们的情绪很激动,有人喊着要砸了施工队的设备,有人拿着铁锹站在前面。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像是一点就着的火药桶。
吴良友找到王斌,了解了情况。
原来,新源公司的施工队在建厂房的时候,占用了村民的耕地,没有给任何补偿。
那块地是村民的承包地,种了十几年庄稼,现在被占了,村民当然不干。
村民找他们理论,他们不理,还骂人。
村民急了,就动了手。
施工队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抄起铁锹、扳手就打了回去,有两个人还把村民按在地上打。
“吴局,这件事不好办。”
王斌压低声音,“新源公司说他们有手续,手续是省厅批的。但那些手续我看过了,只有勘探许可证,没有采矿许可证。他们建厂,本身就是违法的。村民们也是因为这个才生气的。我跟他们说了,但他们不信,说我们官官相护。”
吴良友点了点头。
新源公司只有勘探许可证,没有采矿许可证,更没有建厂的手续。他们建厂,是违章建筑,是违法的。
“王斌,你去跟村民说,让他们先回去。这件事我们会处理,给他们一个交代。告诉他们,市局的局长亲自来了,不会不管。让他们选出几个代表,到镇政府去谈,不要在这里闹。”
“明白。”
王斌去跟村民交涉了。
吴良友站在人群外面,点了一根烟。
新源公司的事,让他很头疼。
这些人,就像牛皮癣一样,怎么都去不掉。
他看了看四周,没有发现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
也许他不在现场,也许他在暗处观察。
吴良友扫视了一圈人群,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手机响了,是沈红发来的短信:“水湾镇的事,你不要管了。省国安厅已经派人下去,会处理的。你回去准备现场会的事。这件事可能是‘书生’安排的,想转移你的注意力,让你手忙脚乱。你千万别上当。”
“明白。沈处长,‘书生’会不会在现场?要不要让人搜一下?”
“有可能。但你不用管,我们的人会盯着。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办好现场会,其他的事交给我们。”
吴良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沈红让他不管,他就不管。
但他心里清楚,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书生”既然出手了,就不会只打一张牌。
这可能是第一张,后面还有第二张、第三张。
下午,吴良友回到了局里。
他刚坐下,林少虎就敲门进来。
“吴局,省厅来了通知,说马厅长下周二来江源,提前检查现场会的准备工作。您看怎么安排?要不要去高速路口接?”
吴良友心里一紧。
马锋提前来,这说明省厅对现场会很重视,也说明他对江源的工作不太放心。
如果检查出了问题,他在马锋面前就没法交代。
马锋是他的老领导,也是他的靠山,在他面前丢脸,比在别人面前丢脸更难受。
“少虎,你安排一下,把材料准备好,把场地收拾好。马厅长来了,不能让他挑出毛病。酒店订最好的,用餐也要安排妥当。马厅长住的房间要朝阳,他腰不好,床垫要硬一点的。另外,你准备几份土特产,走的时候给马厅长带上。”
“明白。”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
马锋提前来,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挑战。
如果能让他满意,自己在省厅领导面前就有面子;如果让他不满意,自己的前途就完了。
他必须把现场会办好,不能出任何纰漏。
他想起“书生”的事,心里更加不安。
如果“书生”在马锋来的时候动手,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必须加强安保,确保万无一失。
他拿起手机,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沈处长,马厅长下周二来江源。‘书生’会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他会不会对马厅长不利?”
回复很快:“有可能。我们会加强安保。你那边也要做好准备,不要掉以轻心。马厅长来的时候,我们会派人全程保护。你只管做好你的工作,其他的不用操心。”
“明白。”
第489章 书生入局
马锋来江源的前一天晚上,吴良友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手机响起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整理第二天汇报的材料。
这些材料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案例都烂熟于心,但他还是不放心,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文件,旁边是半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电话是刘猛打来的。
自从刘猛回梓灵上班后,他们很少联系。
不是吴良友不想联系,而是怕被人说闲话——一个被判过刑的人,你跟他走得太近,别人会怎么想?
所以刘猛也很识趣,除了工作需要,基本不打扰他。
但今天不一样,刘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紧张,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吴局,有件事我想跟您说。很重要,电话里说不方便。”
刘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人,连呼吸都压着,“您现在方便吗?我就在江源,在您家楼下。”
吴良友心里一震。
刘猛来江源了?还到了他家楼下?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
楼下停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车灯没开,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闪着光,像是无数根银针从天而降。
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刘猛。
这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他。
“你上来吧。小心点,别让人看到。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你摸黑上来,别弄出动静。”
几分钟后,门铃响了。
不是那种清脆的铃声,而是轻轻的、短促的两下,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吴良友打开门,刘猛闪身进来,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跟踪。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有些长,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精神不错,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
他的鞋上沾着泥巴,裤腿也湿了半截。
“吴局,打扰了。”
刘猛在沙发上坐下,搓了搓手,又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这么晚来找您,实在是不好意思。但这件事太重要了,我不得不来。我在梓灵接到这个东西,一分钟都坐不住,直接开车过来了。”
“什么事?你说。”
刘猛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吴良友。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写任何字,但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您看看这个。这是我今天在局里收到的,有人塞在我办公室的门缝里。我下午下班的时候发现的,夹在门缝和地板之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吴良友接过信封,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纸条。
纸条是用普通的A4纸裁成的,边缘很整齐,像是用裁纸刀切的。
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但笔锋有力,每个字的起笔和收笔都很有劲道,像是个练过字的人。
“告诉吴良友,‘书生’的目标不是他,是马锋。现场会就是动手的时候。小心红色。”
“红色”两个字下面还画了两道横线,格外醒目,像是怕人看不到。
吴良友盯着那张纸条,心跳加速了。
“书生”的目标不是他,是马锋?
这个消息太突然了,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一直以为“书生”是冲着他来的,因为他是江源市局的局长,是黑石在江源最大的障碍。
没想到,他们的目标竟然是马锋——省厅的副厅长,黑石案的总指挥。
“刘猛,这张纸条是谁放的?你查了吗?有没有问过办公室的人?”
“查了。我问了办公室的几个人,都说没看到有人进我办公室。门卫也说没看到可疑的人进大楼。”
刘猛说,“吴局,您说这是不是真的?‘书生’真的要动马厅长?马厅长可是省厅的领导,省管干部,他们敢动他?这不是一般的犯罪,这是冲着政府来的啊。”
吴良友沉默了。
黑石的人敢不敢动马锋?他想起“老刀”对他的袭击,想起那两辆黑色越野车,想起那些拳打脚踢,想起躺在冰冷地面上的无助感,想起血流进嘴里的咸腥味。
黑石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们既然敢袭击一个市局局长,就敢袭击一个省厅副厅长。
在他们眼里,没有什么领导不领导的,只有障碍和不是障碍。
马锋是黑石案的主要负责人,是他一手把黑石在省内的网络摧毁的,是他下令抓捕张明远的,是他协调省国安厅展开行动的。
黑石的人恨他,比恨吴良友更深。
“刘猛,这张纸条的事,你还告诉谁了?有没有跟局里的人说过?”
“谁都没告诉。我拿到之后,心里咯噔一下,第一时间就来找您了。连我老婆都不知道我来江源。”
刘猛说,“吴局,您说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报警?要不要通知马厅长?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你先别急。”
吴良友点了一根烟,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回去之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张纸条的事。特别是局里的人,谁都不要说。包括你的副手,你的同事,一个字都不能提。”
“明白。吴局,您小心点。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在监狱里听陈建国说过,黑石的人在国外杀过人,而且是那种很专业的手法,不留痕迹。”
刘猛走后,吴良友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他把纸条举到灯下,仔细看纸张的质地、字迹的笔锋、墨水的颜色。
纸张是普通的复印纸,哪里都能买到。
墨水是黑色的中性笔,也是随处可见。
字迹虽然潦草,但能看出书写者有一定的书法功底,尤其是那个“红”字的最后一笔,带着明显的行书风格。
“小心红色”——红色是什么意思?是提醒他注意穿红衣服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沈红,沈红总是穿红色连衣裙,但她是自己人,不是敌人,不可能是她要小心的对象。
他想起那个红衣女人——那个在黑暗中行走的人,那个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的神秘人物。
她是友是敌?他不知道。
她有时出现在梦里,有时出现在短信里,有时出现在他的想象中。
她给过他帮助,也给过他警告,但她从来没有露过真容。
他拿起手机,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把纸条的内容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沈处长,有人给刘猛塞了一张纸条,说‘书生’的目标不是马锋,现场会就是动手的时候。还说要‘小心红色’。您怎么看?纸条的纸张和字迹我都仔细看了,没什么特殊线索。”
回复很快,几乎是秒回:“消息可靠吗?纸条的来源能查吗?刘猛这个人可信吗?”
“刘猛说查不到。门缝里塞的,没人看到。刘猛我信得过,他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他在监狱里吃了那么多苦,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我知道了。我会安排。你那边不要声张,继续准备现场会。马厅长那边我来通知,他的安保会升级。‘小心红色’——可能是提醒我们注意某个穿红衣服的人,也可能是陷阱,故意让我们把注意力放在颜色上,忽略其他东西。不管怎样,现场会的安保要加倍。所有参会人员都要核实身份,工作人员也要核查。”
“明白。”
吴良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翻江倒海。
“书生”的目标是马锋——这个消息如果是真的,那马锋就危险了。
马锋是他在省厅最大的靠山,是他这些年在系统里站稳脚跟的保障。
如果马锋出了事,他在省里就没了支撑,黑石的人就更容易对付他了。
更可怕的是,如果马锋在江源出了事,他这个东道主难辞其咎,轻则处分,重则撤职。
但如果这个消息是假的,是“书生”放的烟雾弹,那他的注意力就会被转移,真正的危险就会从别的地方冒出来。
也许“书生”真正要对付的就是他自己,故意放出假消息让他放松警惕。
他掐灭烟头,回到书房,继续整理汇报材料。
但这一次,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张纸条,全是“小心红色”那四个字。
他把汇报稿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马锋的样子——温文尔雅,说话慢条斯理,但做事果决,从不拖泥带水。
这样的人,不应该被黑石的人伤害。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像是在敲警钟。
远处的雷声隆隆作响,闪电时不时把夜空照得雪亮。
吴良友坐在黑暗中,只有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的。
他在想,如果“书生”真的要对马锋下手,他该怎么办?他能做什么?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市局局长,手里没有兵,没有枪,连个像样的安保团队都组织不起来。
他拿起手机,又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沈处长,马厅长来江源期间,能不能增派一些人手?我怕‘书生’真的动手。江源的警力有限,我能调动的只有局里的几个保安,根本不够用。”
回复很快:“放心。省国安厅已经派了一个小组提前到江源,明天开始24小时保护马厅长。你只管做好你的工作,其他的交给我们。”
吴良友稍微安心了一些,但还是睡不着。
他坐在书房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天色发白。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他看了看表,已经五点半了。
他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
镜子里的他,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蜡黄,看起来老了十岁。
但他不能倒下。
今天是马锋来江源的日子,他必须在门口迎接,必须精神抖擞。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些。
然后拿起公文包,走出了家门。
第490章 孤军备战
第二天上午,马锋如期到了江源。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表情严肃,但看到吴良友时,露出了一丝笑容。
随行的还有省厅办公室的几个人,以及两个穿便装的陌生男人——吴良友猜,那应该是省国安厅派来保护马锋的人。
那两个男人身材魁梧,目光锐利,走路的时候一左一右护在马锋两侧,始终保持着一两米的距离。
“良友,辛苦了。”
马锋握住他的手,感觉他的手有些凉,“准备得怎么样了?看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都准备好了,马厅。您先看看材料,有什么需要修改的,我马上安排。”
吴良友把他领进会议室,关上门,压低声音,“马厅,那张纸条的事,沈处长告诉您了吧?‘书生’的目标可能是您,您这几天千万不要单独行动。”
“告诉了。”马锋在椅子上坐下,表情变得凝重,“良友,你觉得这个消息可信吗?纸条的来源查不到,刘猛又是被判过刑的人,他的话能信吗?不是我不信任他,而是要多个心眼。”
吴良友犹豫了一下。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又掐灭了。
“马厅,刘猛虽然犯过错误,但他是被张明远胁迫的,不是主动投靠黑石。他在监狱里表现良好,提前释放,回来后工作也认真,为人也低调。我觉得他不会骗我。而且那张纸条上的字迹不像是随便写的,很认真,笔锋很有力,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如果是恶作剧,没必要这么讲究。”
马锋点了点头。
“不管真假,我们都要小心。现场会的安保要加倍。你这边安排一下,所有参会人员都要核实身份,陌生人一律不得入内。会场周围要设置警戒线,安排专人值守。另外,你让林少虎安排几个人,在会场里面便衣巡逻,注意观察可疑人员。”
“明白。马厅,您自己的安全也要注意。这几天您不要单独外出,吃饭住宿我们都安排好了,您就按我们的安排来。酒店的房间我们已经换到了三楼,窗户外面加了防护栏,楼道里也安排了人值守。”
“好。听你的。”
马锋拍了拍他的肩膀,“良友,你也不要太紧张。‘书生’再厉害,也是一个人,不是神。我们有这么多人在,他翻不起什么浪。”
下午,马锋检查了现场会的各项准备工作。
从会议室的布置到材料的准备,从住宿的安排到用餐的菜单,他都一一过问,事无巨细。
他看了会场的音响设备,试了话筒的音量;看了主席台的座次安排,确认了每个人的席卡;看了会议材料的装订,翻了每一页的内容。
他对吴良友的工作很满意,只是提了几条小的修改意见。
“良友,你做得不错。”
马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现场会,省领导很重视。你好好表现,将来有机会,我会推荐你。你在江源干了六年了,也该动一动了。”
“谢谢马厅。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晚上,吴良友陪马锋吃了饭。
饭是在局里的小食堂吃的,没有去外面的饭店,怕不安全。
菜是食堂大师傅做的,四菜一汤,简单但精致。
马锋喝了几杯酒,话多了一些。
他说起了张明远的案子,说起了黑石在省内的网络,说起了那些被拉下水的人,语气里满是感慨。
“良友,这场仗,我们打赢了。但代价太大了。张明远、王鹊、还有那么多人,都是我们的同志,都是我们系统里的人,都被黑石拉下了水。有的被判了无期,有的被判了十几年,有的被双开。我们要好好总结教训,不能让历史重演。”
“马厅,您说得对。关键是制度要健全,监管要到位。不能让一个人说了算,不能让人情代替规矩。”
吴良友端起酒杯,“马厅,我敬您一杯。这段时间,谢谢您的信任和支持。没有您,我撑不到今天。”
“良友,你也辛苦了。”
马锋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来,干了。”
吃完饭,吴良友把马锋送回酒店。
他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马锋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小心红色”——这四个字又在他脑子里浮现,像幽灵一样挥之不去。
他看了看四周,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酒店大堂里灯光通明,几个保安在巡逻,一切都很正常。
那两个便衣也跟着上了电梯,一左一右站在马锋身边。
他摇摇头,转身离开了。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酒店的玻璃门上映出他的影子,孤单而疲惫。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夜色中。
第二天,现场会如期召开。
早上七点,吴良友就到了会场。
他检查了每一个角落——主席台、观众席、音响室、休息室、卫生间,连楼梯间都没有放过。
他让林少虎把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召集起来,一个一个地确认身份,连保洁阿姨都要核对工牌。
门口设了两个岗,每个岗两个人,都配了对讲机,所有参会人员都要凭邀请函入场,没有邀请函的一律不让进。
他还安排了四个便衣在会场里面巡逻,混在参会人员中,一有情况马上报告。
上午九点,会议正式开始。
多功能厅里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
马锋主持会议,先介绍了参会的领导和嘉宾,然后让各试点单位汇报工作。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沉稳有力,给人一种安全感。
吴良友坐在台下,目光却在会场里扫来扫去。
他在找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在找穿红衣服的人。
但会场里没有人穿红衣服,也没有可疑的面孔。
吴良友是第三个发言的。
他走上讲台,打开ppt,开始汇报。
他的声音洪亮,条理清晰,数据翔实,案例生动。
他把江源市矿产资源管理改革试点的经验做法、取得的成效、存在的问题和下一步打算,一一作了汇报。
台下的人听得认真,不时有人点头。
马锋也在点头,脸上带着满意的表情。
坐在第一排的分管副省长也频频颔首。
吴良友汇报了二十分钟,最后总结道:“通过试点,我们初步探索出了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矿产资源管理改革经验。下一步,我们将继续深化改革,完善制度,加强监管,为全省的矿产资源管理工作贡献江源力量。”
台下掌声响起。
吴良友鞠了一躬,走下讲台。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汇报很顺利,没有出任何差错。
但他不敢完全放松,因为会议还没有结束,“书生”还没有出现,危险还没有解除。
他的目光始终在会场里扫来扫去,像一只警惕的鹰。
会议继续进行。
其他几个试点单位的负责人依次汇报,每个人都讲得很认真,有的讲了二十分钟,有的讲了半个小时。
吴良友坐在台下,表面上在听,实际上心思全在别处。
他的手一直放在口袋里,握着手机,随时准备接听沈红的电话。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沈红发来的短信:“‘书生’在会场外面。我们的人正在跟踪。他试图混进酒店,被我们拦住了。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戴了帽子和口罩,但我们的认出了他的体型。你继续开会,不要打草惊蛇。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吴良友心里一震,但脸上不动声色。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听会。
“书生”果然来了,他真的想在现场会动手。
如果不是早有准备,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了一眼台上的马锋,马锋正在认真听汇报,不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
会议开到中午十二点,圆满结束。
马锋做了总结讲话,对试点工作给予了充分肯定,对下一步的工作提出了要求。
掌声再次响起,会议在热烈的气氛中闭幕。
吴良友站起身,走到马锋身边。
“马厅,辛苦了。午饭准备好了,您先去休息一下。今天上午的会开得很成功,省领导很满意。”
“好。良友,你今天的汇报不错,省领导很满意。”
马锋笑了笑,压低声音,“继续努力。你的材料我看了,数据扎实,案例典型,比上次进步了一大截。”
“谢谢马厅。”
吴良友把马锋送到餐厅,然后回到办公室。
他关上门,拿出手机,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沈处长,‘书生’抓到了吗?外面情况怎么样?”
回复很快:“没有。他跑了。我们的人追了几条街,他拐进了一条巷子,里面有好多岔路,还是让他跑了。这个人对江源的地形很熟悉,像是提前踩过点。但他留下了指纹,我们正在比对。”
吴良友心里一沉。
“书生”跑了,这意味着危险还没有解除。
他还在暗处,随时可能再出现。
这次他没能混进会场,下次呢?他会选什么地方?什么时间?
“沈处长,他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没有。他很警觉,看到我们的人靠近,转身就跑,一句话都没说。但他身上带了一把匕首,还有一张江源市的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地方——你们局、马厅长住的酒店、还有杨柳镇后山。吴局长,你那边继续保持警惕,不要放松。他还在江源,随时可能再动手。”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顶上,几只鸽子在蓝天上自由地飞翔。
但他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书生”像一条毒蛇,躲在暗处,随时准备咬人。
而他,必须保持清醒,保持警惕,直到这条毒蛇被彻底抓住。
第491章 车站别妻
“书生”跑掉后的第三天,吴良友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节奏里多了一种说不出的紧张。
每天早上八点到办公室,泡一杯浓茶,翻翻当天的报纸,然后开始批阅文件。
局里的工作按部就班,各县区局的汇报井井有条,省厅的指令上传下达。
一切都像是上了发条的钟表,精准而平稳。
但吴良友知道,平静只是表面的。
“书生”还没有落网,黑石的高层还在境外,那张地图的阴影还没有完全散去,沈红说“书生”还在江源,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都拔不掉。
他每天都不敢放松警惕。
出门前要检查车有没有被动手脚——先看轮胎有没有漏气,再看刹车油管有没有被剪断。
下班回家后要看看窗户有没有被撬过,门锁有没有被破坏。
连吃饭都要先尝一口,怕被人下毒。
林少虎说他神经过敏,他也知道自己有些过度紧张,但他控制不住。
这天上午,吴良友正在办公室审阅文件,手机响了。
是王菊花打来的。
他看到来电显示,心里一暖。
自从她们去了省城,他每天最期待的就是王菊花的电话。
虽然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但那种熟悉的声音,能让他暂时忘记“书生”的存在。
“良友,我想你了。”
王菊花的声音有些哽咽,像是刚哭过,“你在江源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冰箱里的饺子吃完了吗?要不要我再包一些寄过去?”
“吃了。你放心吧。”
吴良友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菊花,你怎么了?声音不对,是不是哭了?谁欺负你了?”
“没有。就是想你了。”
王菊花吸了吸鼻子,“良友,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我想回去看看你。你在江源一个人,我不放心。吴语在学校住读,周末才回来,我一个人在省城也没事干,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想回去住几天,陪陪你。我给你做红烧肉,给你包饺子。”
吴良友心里一紧。
“不行。你不能回来。江源不安全,你回来我反而担心。你在省城好好待着,等这边的事处理完了,我就去看你们。最多再等一个月,‘书生’的事应该就能解决了。”
“良友,你到底在怕什么?是不是又有人要对付你?你跟我说实话。你每次都骗我说没事,上次说调查组走了就没事了,结果又冒出个‘书生’。你是不是觉得我好骗?”
“没有。你别多想。我就是忙,顾不上你。你回来了,我还要分心照顾你。”
吴良友的声音变得柔和,“菊花,听话,在省城好好待着。你和吴语安全了,我在江源才能安心工作。你也不想让我分心吧?”
王菊花沉默了很久,电话里只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和偶尔的抽泣。
然后她叹了口气,声音很低落。
“好吧。我听你的。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小心。我和吴语不能没有你。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我答应你。”
吴良友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但他忍住了,“菊花,你放心,我不会有事。我吴良友命硬,阎王爷不敢收。”
挂了电话,吴良友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
王菊花想回来,他何尝不想让她回来?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每天晚上回到空荡荡的房子,连灯都不想开。
他常常坐在黑暗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深夜。
但他不能让她回来,因为“书生”还在暗处,还在江源的某个角落里躲着,随时可能扑出来。
如果王菊花回来了,他就多了一个软肋,多了一份危险。
他不能让家人冒险。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吴语打来的。
吴良友接起电话,听到儿子的声音,心里又暖了一些。
“爸,您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吴语的声音很沉稳,像个大人了,“您一个人在家,要照顾好自己。冰箱里的饺子够吃吗?要不要我给您寄点吃的过去?省城这边有好多好吃的,我给您寄点特产。”
“够了够了。你好好学习,别操心我。”
吴良友笑了,“吴语,你长大了,懂事了。爸爸很高兴。你妈一个人在省城,你要多陪陪她,她一个人孤单。”
“爸,我知道。我每天晚上都陪她散步。”
吴语说,“爸,我跟您说个事。我们班有个同学,他爸也是当官的,后来被人举报了,现在在坐牢。他跟我说,当官的风险太大了,说不定哪天就进去了,连累一家人。爸,您不会也……您会不会有那一天?”
吴良友心里一震,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手机。
“不会。爸爸不会。”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吴语,你记住,爸爸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爸爸做人做事对得起良心。那些贪赃枉法的事,爸爸从来不干。你放心,爸爸不会有事。爸爸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任何人举报。”
“我知道了,爸爸。”
吴语的声音轻松了一些,“爸,您早点休息,别太累了。我和妈妈等您来省城。”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吴语的话,让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孩子长大了,开始担心他了。
这让他欣慰,也让他心酸。
他想起吴语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笑的样子,想起他第一天上学时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的样子,想起他考上大学时抱着他哭的样子。
一晃眼,二十年就过去了。
晚上,吴良友回到家,家里空荡荡的,冷冷清清的。
他没有开灯,摸黑走进书房,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窗外的夜色很浓,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黑暗中发出昏黄的光。
他想起王菊花,想起吴语,心里涌起一股酸意,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他拿起手机,给王菊花发了一条短信:“菊花,我想你了。等我忙完这阵子,一定去省城看你们。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回复很快:“我也想你。良友,你早点睡,别熬夜。明天还要上班。冰箱里的饺子记得吃,别放坏了。”
“知道了。你也是。”
他放下手机,坐在黑暗中。
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的,像是黑暗中的萤火虫。
他想起这些年的经历,想起那些跟黑石较量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些受伤的日子,想起王菊花在医院里哭红的眼睛。
他欠她的太多了。
他站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还有王菊花走之前包的饺子,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了。
他拿出十几个,放在锅里煮了。
水开了,饺子在锅里翻滚,像是一群白色的小鱼。
他盛出来,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着,觉得索然无味。
吃完饺子,他洗了碗,擦了灶台。
这些事,平时都是王菊花做的,他从来没有做过。
现在自己做起来,才发现不容易。
光是洗碗就要洗好几遍,还要用洗洁精;擦灶台要擦半天,油渍怎么都擦不干净。
他想起王菊花每天都要做这些事,还要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接送吴语上学,心里一阵愧疚。
二十年了,她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他从来没有认真算过。
他回到书房,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的夜色很浓,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他看着窗外的县城,心里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这场仗,他一定能赢。
因为他身后有马锋,有沈红,有余文国,有那些在黑暗中行走的人。
还有那个红衣女人——不管她是谁,不管她在哪里,她都在看着他。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加密短信,没有显示号码:
“‘书生’还在江源。他没有走。你要小心。他可能已经盯上你了。最近不要单独外出,办公室和家里的门窗要锁好。他比你想象的更有耐心。”
吴良友心里一震。
这个人又出现了。
她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总是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
她是谁?是那个红衣女人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清楚。
他回复道:“你是谁?为什么帮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回复。
他盯着手机屏幕,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人,就像一个幽灵,看得见,摸不着,猜不透。
她有时出现在梦里,有时出现在短信里,有时出现在他的想象中。
她到底是友是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应验了。
她说“书生”来了,“书生”就来了。
她说“书生”的目标是马锋,果然就是马锋。
她说“小心红色”,他不知道红色是什么,但一定很重要。
他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他掐灭烟头,转身走出书房。
卧室里空荡荡的,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条短信——“‘书生’还在江源。他没有走。你要小心。”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默默想着:来吧,“书生”。
我等着你。我不怕你。
第492章 红衣再警
那条短信之后,吴良友连续几天都睡不好觉。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都在想“书生”的事。
他到底在哪里?躲在哪个角落?他什么时候会动手?
是在白天还是晚上?
他会用什么手段?是刀,是枪,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钻来钻去,让他不得安宁,翻来覆去像烙饼一样。
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会做噩梦,梦见自己被“书生”追杀,在一条黑暗的巷子里拼命跑,但腿像是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梦见王菊花和吴语被绑架,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眼睛里全是恐惧;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上,下面是万丈深渊,身后是“书生”冰冷的笑声。
这天晚上,吴良友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斑,像一把弯刀。
他盯着那道光斑看了很久,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他数羊,数到一千只还是睡不着。
他喝了一杯牛奶,还是睡不着。
他索性坐起来,靠在床头上,点了一根烟。
手机突然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余文国打来的。
凌晨一点打电话,一定是有急事。
他心跳加速,手指有些发抖地划开接听键。
“吴局,出事了。”
余文国的声音很急,带着明显的紧张,呼吸都很急促,“水湾镇那边,新源公司的工地着火了。火很大,王斌所长说半边天都烧红了。”
吴良友心里一震,猛地坐起来,差点从床上跳下来。
“什么?着火了?什么时候的事?严不严重?有没有人员伤亡?”
“刚刚。王斌所长打来电话,说工地的板房着火了,火很大,火光冲天,几里地外都能看到。消防队已经过去了,但路不好走,消防车进不去,只能停在远处接水带。施工队的人说,有人故意纵火,他们看到了一个黑影在板房周围转悠,然后就起火了。那个黑影跑得很快,一眨眼就不见了。”
吴良友的脑子飞速运转。
新源公司的工地着火了,如果是“书生”干的,他为什么要烧自己的工地?
那不是他们自己的项目吗?
那些板房、设备、材料,都是他们的资产,烧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他想了想,突然明白了——“书生”可能是在制造混乱,转移注意力。
他烧了自己的工地,大家就会把注意力放在火灾上,公安、消防、媒体都会涌向水湾镇,他就可以趁机在别的地方动手。
也许,他的目标不是工地,而是别的什么地方,比如马锋住的酒店,比如市局大楼,比如杨柳镇后山的“种子”区域。
“余文国,你让王斌所长保护好现场,不要让人破坏。等消防队灭了火,让公安的人去勘查,看看是不是有人故意纵火。如果是,马上立案,提取现场的指纹、脚印、监控录像。另外,你让他问一下施工队的人,有没有看到那个黑影的长相、身高、体型,越详细越好。”
“明白。吴局,您说会不会是‘书生’干的?他是不是想转移我们的注意力?他要对别的地方下手?”
“有可能。”吴良友的声音很冷,“余文国,你通知俞强,让他加强对杨柳镇后山的巡逻,特别是晚上,不能有空档。另外,你让林少虎通知市局的值班人员,加强对办公楼的警戒。我马上给沈处长打电话。”
挂了电话,吴良友点了一根烟,坐在床边。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书生”太嚣张了,居然敢在江源的地盘上放火。
这是在挑战他的底线,也是在挑战政府的权威。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慌乱解决不了问题,他需要思考,需要判断。
他拿起手机,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沈处长,水湾镇新源公司的工地着火了。可能是‘书生’干的。他想制造混乱,转移注意力。您那边要小心,他可能有别的动作,比如对马厅长下手,或者对‘种子’区域下手。”
回复很快,几乎是秒回:“知道了。我们已经在查了。火灾现场的勘查正在进行。你那边不要轻举妄动,等我们的消息。马厅长那边我们已经加强了戒备,杨柳镇后山也增派了人手。‘书生’跑不了。”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床头上。
他睡不着了,索性起来,走到书房,点了一根烟。
窗外的夜色很浓,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消防车的警笛声,在夜空中回荡,然后又归于沉寂。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县城,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这场仗,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书生”在暗处,他在明处。
“书生”想干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书生”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只要“书生”一天不落网,他就一天不能放松。
凌晨三点,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沈红打来的,不是短信,是电话。
这说明事情很重要。
“吴局长,火灭了。消防队确认是有人故意纵火。现场发现了汽油桶、打火机,还有引火物。汽油桶是新的,上面没有指纹,打火机是一次性的,也查不到什么。公安的技术人员正在勘查,提取了现场的鞋印和烟头。”
沈红的声音很冷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另外,我们在工地的外围发现了一个烟头,品牌是外地不常见的,可能是纵火犯留下的。已经送去化验dNA了。”
“沈处长,查到什么了吗?有没有监控拍到?”
“暂时还没有。工地的监控摄像头被破坏了,硬盘被拿走了。但我们在工地外围的一个路口找到了一个民用监控,可能拍到了纵火犯的身影。已经派人去调取了。”
沈红说,“吴局长,你那边要注意,‘书生’可能在江源还有别的目标。他烧了自己的工地,可能是想引开我们的注意力。这种声东击西的手法,是他惯用的。”
“我明白。沈处长,您说他的目标会不会是马厅长?那张纸条上说的,‘书生’的目标是马锋。他会不会趁着火灾造成的混乱,对马厅长下手?”
“有可能。马厅长那边我们已经加强了安保,他住的酒店周围增加了岗哨,楼道里安排了人24小时值守。他不会有事的。你也要小心,你也是黑石的目标。‘书生’的名单上,你和马厅长是前两位。”
“我会的。”
挂了电话,吴良友坐在书房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灰缸很快就堆满了烟蒂,像一座小小的坟茔。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自己刚当上局长时的意气风发,想起第一次听到“黑石”这个名字时的茫然,想起跟黑石较量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些受伤的日子,想起王菊花在医院里哭红的眼睛。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好几年就过去了。
他想起那张纸条上的警告——“小心红色”。
红色到底是什么?他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想明白。
是血的颜色?是火的颜色?是警示灯的颜色?还是某个穿红衣服的人?
他想起沈红,沈红总是穿红色连衣裙,但她是自己人。
他想起那个神秘的红衣女人,她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总是在帮助他。
她应该不是敌人。
天色渐渐亮了。
窗外的天空从深蓝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浅蓝,像一幅正在被慢慢渲染的水墨画。
几只早起的小鸟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叫着,给这个寂静的清晨增添了一些生气。
吴良友掐灭最后一根烟,站起身来,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准备去上班。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蜡黄,但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他走到门口,正准备开门,突然停住了。
他看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白色的,折叠得很整齐,像一只蝴蝶停在门缝里。
他弯腰捡起来,手指有些发抖。
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和上次那张纸条一模一样,潦草但有力,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书生’今晚动手。地点在杨柳镇后山。他要炸毁‘种子’区域。小心红色。一定要阻止他。”
吴良友的心跳加速到了极点。
“书生”今晚动手,地点在杨柳镇后山,他要炸毁“种子”区域。
这个人又出现了,又在关键时刻给出了警告。
她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她是怎么把纸条塞进门缝的?她什么时候来的?他昨晚一直没睡,却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这个人,来无影去无踪,像幽灵一样。
他拿起手机,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把纸条的内容告诉了她:
“沈处长,又有人给我塞了纸条。说‘书生’今晚在杨柳镇后山动手,要炸毁‘种子’区域。还是说要‘小心红色’。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她的情报每次都准,这次应该也不例外。”
回复很快,几乎是秒回:“我们也在查这个人。她的身份很神秘,技术部门追踪过她的短信来源,每次都显示境外,可能是用了虚拟号码。但不管怎样,她的情报目前都是准确的。你那边要加强戒备,今晚杨柳镇后山要增派人手。我们会提前布控,等着‘书生’自投罗网。”
“明白。”
吴良友把纸条收好,锁进了保险柜。
这些纸条,也许将来能派上用场。
它们不仅能提供情报,还能作为证据——证明有人在暗中帮助他,证明“书生”的阴谋是被提前预警的。
他走出家门,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中。他一边开车,一边想着那张纸条上的内容。
“书生”今晚动手——今晚,就在今晚。
他要在杨柳镇后山炸毁“种子”区域。
那个地方,有国家最宝贵的战略资源,有专家们夜以继日研究的“种子”原理。
如果被炸毁了,损失不可估量。
他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向前。
不管发生什么,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今晚,他要亲自去杨柳镇后山,亲眼看着“书生”落网。
第493章 大雨擒凶
“书生”要动手的那个晚上,江源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傍晚开始下,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窗户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轻轻敲门。
到了晚上八点多,变成了瓢泼大雨,哗哗地往下倒,像是老天爷要把整座城市都冲刷一遍。
雨水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在敲鼓。
雷声隆隆,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推着巨大的石磨。
闪电时不时划破夜空,把整个县城照得雪白。
吴良友没有回家,而是留在了办公室。
他把门反锁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灯都没开,只留了一盏台灯,昏黄的灯光只够照亮桌面。
桌上放着一杯浓茶和一把水果刀——那把刀是他从家里带来的,不锈钢的,刀刃很锋利。
虽然知道对付不了“书生”,但握着它心里踏实一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随时准备接听。
他从下午六点就开始等。
按照纸条上的警告,“书生”今晚动手,但具体几点、从哪个方向来、带什么工具,纸条上一个字都没说。
他只能等。
等沈红的电话,等马锋的电话,等余文国的电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像蜗牛在爬,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
他盯着墙上的时钟,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心跳也跟着那个节奏一下一下地加速。
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老家等年三十的压岁钱——明知道会来,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心里像揣了二十五只老鼠——百爪挠心。
七点,没有消息。
他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询问,没有回复。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十圈,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八点,没有消息。
他坐下来,点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再点一根,又掐灭。
烟灰缸里堆满了半截的烟蒂,像一座小小的坟茔。
九点,还是没有消息。
他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从窗户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窗户。
一步、两步、三步——他数着步子,一共十八步。
走了几十圈,又坐下来,再点一根烟。
办公室里的烟雾越来越浓,他自己都呛得咳嗽了几声。
他拿起手机,想给沈红打电话,但又放下了。
沈红说过,等消息,不要主动联系。
他怕打电话会干扰他们的行动,会让“书生”警觉,会让布置好的天罗地网出现漏洞。
他又想给马锋打电话,又放下了。
马锋现在是“书生”的目标,贸然联系可能会暴露他的位置。
十点,手机终于响了。不是短信,是电话。是沈红打来的。
吴良友的手指几乎是颤抖着划开接听键,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吴局长,‘书生’抓到了。沈红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嗓子有些哑,但也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在杨柳镇后山,他想潜入‘种子’区域,被我们的人当场抓获。他随身携带了爆破装置和地图,还有一把手枪,德国造的,已经上膛了。如果他得手了,后果不堪设想。”
吴良友心里一震,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大,把桌上的茶杯碰倒了,茶水洒了一桌子,他都没顾上擦。
“抓到了?太好了!沈处长,你们没事吧?有没有人受伤?”
“没事。我们的人早有准备,他一出现就被控制了。他还没来得及掏枪,就被按在地上了。”
沈红说,“这个人很狡猾,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涂了油彩,还戴了手套,不留指纹。但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好猎手。他翻越铁栅栏的时候触发了报警器,我们的人三分钟之内就包围了他。他跑都没处跑。”
“沈处长,他有没有交代什么?为什么要烧自己的工地?是谁指使他的?”
“交代了。他是黑石派来破坏‘种子’区域的。烧工地是为了转移我们的注意力,让我们以为他的目标是别的地方。这个人,步步为营,每一步都算计得很清楚,连天气都算好了——下雨天监控看不清,警犬也闻不到气味。”
沈红说,“但他没想到,我们早就在后山布控了。从他第一次来江源,我们就在跟踪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中。他以为自己在暗处,其实我们一直在看着他。”
吴良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这几天的焦虑和恐惧都吐了出去,胸口一下子畅快了许多。
“沈处长,谢谢您。‘种子’区域要是被炸了,我就是江源的罪人,国家的罪人。”
“不用谢。这是我们的职责。”
沈红说,“吴局长,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书生’虽然抓了,但后续的审讯、取证、追赃还有很多工作。”
“沈处长,那个一直给我塞纸条的人……是谁?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她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想当面谢谢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沈红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那个人,是我们安插在黑石内部的一个线人。她的身份不能暴露,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她的情报,帮了我们很大的忙。没有她,我们不可能这么快锁定‘书生’。至于她是谁、长什么样,你不需要知道。知道的越少,你越安全,她也越安全。”
“她是穿红衣服的那个女人吗?我在梦里见过她,在短信里收到过她的消息,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真面目。”
“吴局长,别问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沈红说完,挂了电话。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大了。
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他想起那张纸条上的警告——“小心红色”。他一直以为“红色”是危险,是血,是火。没想到“红色”是救星,是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她一直在暗中保护他,引导他,帮助他。
他拿起手机,给王菊花发了一条短信:“菊花,‘书生’抓到了。案子结了。你和吴语可以安心了。”
回复很快:“真的?太好了!良友,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做好吃的等你。”
“过几天。等我忙完。”
吴良友笑了。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空开始放晴。
厚厚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照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闪闪发光。
他收拾了一下办公桌,拿起外套,关掉台灯,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走到一楼大厅,门卫老张正在值班。
“吴局,这么晚了,您还没回去?”
“这就回去。老张,辛苦了。”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坏人抓到了,你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走出办公楼,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很舒服。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感觉整个人都通透了许多。
回到家,他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他打开灯,换了鞋,走进书房,坐在椅子上。
他打开保险柜,拿出那张军用地图的复印件,在台灯下仔细看着。
这些年来的风风雨雨,都是从这张地图开始的。
现在,“书生”落网了,他终于可以安心了。
他把地图收好,放回保险柜,然后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书生’抓到了。案子结了。谢谢您一直以来的支持。”
回复很快:“良友,我也要谢谢你。你好好休息几天,然后来省城,我请你喝酒。”
“谢谢马厅。”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这几年的经历一幕一幕地过了一遍。
这条路,走了整整三年。
他摸了摸左大腿上的伤疤,那是被袭击时留下的,缝了十几针。
窗外,夜色渐渐淡了。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他站起身,走进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做噩梦。
他睡得很沉,很香,像一个婴儿。
第494章 暗中布局
“书生”落网的第二天,省城,华源国际投资集团总部。
林雪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冷艳。
窗外是省城最繁华的商业区,高楼林立,人流如织,但她无心欣赏这景色。
她手里拿着一份加密传真,眉头紧锁,指尖微微发白。
传真来自境外,是黑石组织高层的指令。
第一条:军用地图在江源市局局长吴良友的保险柜里。国家安全部门已经注意到了这张地图的重要性,一旦地图的事暴露,他们必然会加强对“种子”基地的防守。为了不打草惊蛇,窃取是最好选择,不能硬来。这一条下面用红笔画了一道线,旁边写着两个字:“切记”。
第二条: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得到地图,建议通过上层的内线将吴良友支开。要么安排他去省城开会,要么安排他出国考察。只要他离开江源,就有机会打开他的保险柜。这一条下面画了线,旁边写着:“调虎离山,古已有之。”
第三条:在吴良友外出期间,通过高层接触他,收买他。这个人贪财好色,不是没有弱点。只要筹码足够,没有收买不了的人。这一条下面的批注是:“软硬兼施,恩威并重。”
林雪把传真放在桌上,点了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
她不喜欢抽烟,但每次遇到棘手的问题,她都需要用尼古丁来让自己冷静。
她深吸一口,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
吴良友——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
她想起第一次在江源大酒店咖啡厅见面的场景。
那个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冷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送钱,他不收;她送茶,他不要;她用家人威胁他,他面不改色。
她调查过他的底细,知道他贪财好色,知道他在项目审批中做过手脚。
但他贪得有分寸,好得有节制,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停。
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有底线,而底线恰好卡在她能触及的范围之外。
但如果能把他收买了,那江源市的局面就全打开了。
军用地图上标注着“种子”的精确位置和地质参数,掌握了这些,黑石就能在全球范围内寻找和开采稀有矿藏。
这一切,都系于吴良友一个人身上。
林雪在烟灰缸里掐灭了香烟,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王局长,最近吴局长有什么安排?”
电话那头是王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张。
“林总,吴局最近在忙文明单位创建的事,下周可能要去省城开会。具体时间还没定,定了我告诉你。”
“好。你帮我盯着,有消息及时告诉我。”
林雪顿了顿,声音变得冰冷,“王局长,你上次说吴局长的保险柜在办公室,你能打开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林雪能听到王鹊粗重的呼吸声。
“打不开。密码只有他知道。而且办公室有监控,白天晚上都有人值班。除非他不在的时候,我才有机会。”王鹊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你就等机会。”
林雪说,语气不容置疑,“他不在的时候,你想办法打开保险柜,拿到那张地图。事成之后,五百万打到你的账户上。你不是一直想把你儿子送到国外读书吗?五百万够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林总,五百万……太多了。我……我怕。”
王鹊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怕什么?你已经在船上了,下不去了。”
林雪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你不干,我就把你收钱的事告诉吴良友。你收了我一百万的事,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我都有。到时候你不仅工作保不住,还要坐牢。你儿子还在读高中吧?你进去了,谁供他读书?”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我……我干。”
“好。等我的消息。”
林雪挂了电话,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她端起桌上的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
咖啡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又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是她在省城的内线,一个在省政府办公厅工作的人,姓李,大家都叫他李处长。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李处长,有件事要麻烦你。”
林雪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我们公司想组织一次欧洲考察,考察欧洲的矿产市场和投资环境。不知道省里最近有没有类似的安排?如果有,能不能把江源市局的吴良友局长也带上?”
电话那头传来李处长的笑声。
“林总,你消息真灵通。省里确实在组织一个考察团,要去欧洲考察矿产开发项目,带队的是钟副省长。名单还在拟定中,我可以帮你运作一下。不过……”
“不过什么?”
“钟副省长这个人很认真,名单上的人他都要亲自过目。你要把吴良友塞进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林雪想了想,说:“吴良友是江源市局的局长,江源的稀土资源丰富,欧洲市场对稀土需求很大。带他去,可以让他介绍江源的矿产资源情况,为以后的合作打基础。这个理由够不够?”
“够。我试试。”李处长说,“林总,事成之后……”
“我知道。李处长,我不会忘记你的。”
挂了电话,林雪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钟副省长是杨柳镇走出去的领导,对家乡很有感情,每次回老家都点名要吴良友陪同。
如果能让他把吴良友带上,那吴良友离开江源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城市。
夕阳将天空染成了暗红色,像是一片燃烧的火海。
街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没有人知道在这栋大楼的顶层,一场针对吴良友的阴谋正在酝酿。
手机又响了,是一个境外号码。
林雪看了一眼,神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
她按下接听键,声音变得恭敬。
“老板。”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林雪,事情进展如何?”
“老板,我已经安排好了。省里有一个欧洲考察团,带队的钟副省长跟吴良友有私交,我已经通过内线运作,让吴良友加入考察团。他下周就会离开江源。等他一走,我们就动手。”
“好。收买的事呢?”
“考察团里有一个我们的人,刘志远。他会找机会接触吴良友,试探他的态度。如果他不肯合作,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记住,地图是第一位的。收买不成,就想办法拿到地图。不管用什么手段。”
“我明白,老板。您放心。”
挂了电话,林雪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看了看手表,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窗外天色已暗,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她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楼下,一辆黑色的奔驰已经在等着了。
司机是她的心腹,跟了她五年,知道她的所有秘密。
“回别墅。”林雪说。
车子驶出市区,向郊外的别墅区开去。
林雪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她想起了五年前,老板第一次找到她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一家外贸公司的业务经理,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
老板给了她一个选择——要么继续平庸地活着,要么加入黑石,做一番大事。她选择了后者。
五年过去了,她从一个普通的业务经理,变成了黑石在华东地区的负责人。
但她知道,这一切都是用风险换来的。
一旦失手,她失去的不只是自由,还有生命。
车子停在了别墅门口。
林雪下了车,走进别墅。
客厅里,一个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到她进来,男人站起来,笑着迎上去。
“回来了?吃饭了吗?”
这个男人叫陈浩,是林雪的助手,也是她的情人。
他三十二岁,长得高大帅气,曾经是特种部队的退役军人,身手了得,枪法精准。
“吃过了。”林雪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陈浩,下周我要去一趟江源。你跟我一起去。”
“去江源?出什么事了?”
“吴良友要出国考察,我们要趁他不在的时候,拿到他保险柜里的地图。”
林雪在沙发上坐下,“王鹊那边已经答应了,但我不放心他。你跟我一起去,到时候你负责技术开锁。”
陈浩想了想。“永发牌的保险柜,密码锁是四到八位数,我可以试试用电子解码器。但需要时间,至少十分钟。这十分钟内不能有人打扰。”
“我会安排王鹊在门口望风。你专心开锁就行。”
“好。我准备一下工具。”
夜深了,别墅里的灯光渐渐熄灭。
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是一片星海。
在这片星海下面,暗流正在涌动,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即将拉开帷幕。
而在江源,沈红坐在红色轿车里,看着吴良友书房的灯光。
她的手机响了,是一条加密短信,没有显示号码:“林雪已启动调虎离山计划。吴良友下周可能出国考察。假地图必须在他离开前放进保险柜。”
沈红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回复:“明白。明天就去江源送假地图。”
她放下手机,发动了引擎,红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车窗外的路灯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眼睛。
沈红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吴良友家的窗户,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到底是谁?也许,只有天知道。
第495章 调虎离山
江源市局,吴良友正在办公室里审阅文件。
文明单位创建的材料已经准备好了,厚厚一摞,有三百多页。
下周就要上报省厅,这是今年局里的重点工作之一,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一份一份地看,一项一项地核对,用红笔在上面圈圈点点。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道条纹。
他的茶杯已经空了,烟灰缸里堆着五六个烟蒂。
他已经坐了两个多小时,腰有些酸,但他没有起身。
手机响了,是林少虎打来的。
“吴局,省里来通知了。”
林少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省政府组织了一个考察团,要去欧洲考察矿产开发项目,带队的是钟副省长。考察团名单上有您,让您下周一出发。”
吴良友心里一震,手中的红笔停在了半空中。
“钟副省长?他怎么会点我的名?”
“听说钟副省长专门交代的,说要带一个懂矿产管理的局长去。省厅推荐了您。”
林少虎说,“吴局,这可是个好机会啊。钟副省长是杨柳镇走出去的领导,对家乡有感情,您跟他搞好关系,对局里的工作有好处。”
吴良友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你把通知发到我邮箱,我看看。”
挂了电话,吴良友点了一根烟,陷入了沉思。
钟副省长——这个人他知道,是杨柳镇走出去的领导,老家在梓灵县杨柳镇。
他出身农家,靠读书考上了大学,一步步走到今天。
每次回老家都点名要自己陪同,两个人吃过几次饭,聊过几次天,算是认识,但谈不上深交。
这次去欧洲考察,为什么要带自己?省城那么多局长,为什么偏偏点他的名?
太巧了。
这简直就是裤裆里拉铃——尽扯蛋。
他想起林雪之前的威胁,想起王鹊是内线的事,想起黑石一直在找那张军用地图。
这个考察,会不会是黑石安排的?把他支开,然后对保险柜下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深秋的阳光照在对面的楼顶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着。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这平静下面藏着多少暗流。
他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省里通知我去欧洲考察,下周一出发,带队的是钟副省长。我怀疑这是黑石的调虎离山之计。”
发完短信,他回到办公桌前,继续看文件,但已经看不进去了。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张军用地图——真地图在保险柜里,假地图还在省国安厅的技术人员手里。
他必须在出发之前,把假地图放进保险柜,把真地图带在身上。
手机震动了,是马锋的回复。
“你说得对。我们也收到了类似的情报。黑石的人确实在运作这件事,想把你支开。但钟副省长的考察是真的,不是黑石能操控的。他们只是借这个机会,把你从江源调走。你正常参加考察,不要引起怀疑。”
吴良友又发了一条:“马厅,那我怎么办?去还是不去?”
“去。不去反而会引起怀疑。你正常参加考察,但走之前,把保险柜里的东西处理好。特别是那张军用地图,不能留在江源。”
“明白。马厅,地图我怎么办?交给您?”
“不用。你把它带在身上,带到欧洲去。黑石的人以为地图在你保险柜里,等他们打开保险柜发现是空的,你已经不在国内了。他们拿你没办法。另外,省国安厅的技术人员已经在制作假地图了,明天就能完成。你拿到假地图后,放进保险柜,让王鹊以为是真的。”
“好。马厅,那我安排一下。”
“对了,良友,还有一件事。钟副省长这个人你要注意,他不是黑石的人,但他身边可能有黑石的人。考察团里有一个叫刘志远的,是省城一家矿业公司的老板。这个人跟林雪有来往,是黑石的外围人员。你要小心他,他可能会找机会接触你、试探你。”
“明白。马厅,我会小心的。”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
去欧洲考察——这是他做梦都没想到的事。
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省城,连北京都没去过。
现在一下子要去欧洲,法国、德国、意大利,三个国家。
但现在,这趟考察成了一场博弈。
黑石的人想把他支开,偷走地图;他想利用这次考察,把地图带走,让黑石的人扑个空。
下午,吴良友开车去了省城。
他想亲自去见见钟副省长,了解一下考察的具体情况。
他把车停在省政府对面的停车场,步行进了大院。
省政府办公厅在省城最中心的位置,一栋灰色的大楼,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苏式建筑风格,厚重、庄严。
门口有武警站岗,荷枪实弹,目光警惕。
吴良友出示了身份证和通知函,登记后进了大楼。
钟副省长的办公室在五楼,走廊里铺着红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历任省长的照片。
办公室宽敞明亮,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全省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各种数据。
钟副省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看到吴良友进来,他摘下老花镜,笑着站起来。
“吴局长,来了?坐。”
“钟省长好。”吴良友在沙发上坐下,接过秘书递来的茶。
“吴局长,这次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说说考察的事。”
钟副省长在他对面坐下,“欧洲的矿产开发技术很先进,环境保护也做得很好。我们这次去,要多看、多学、多交流。你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对矿产资源管理有经验,所以省厅推荐了你。”
“谢谢钟省长的信任。我一定好好学习,不辜负您的期望。”
“好。”钟副省长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这是考察团的名单,你看看。一共十五个人,省发改委、省商务厅、省自然资源厅各出两个人,剩下的都是企业的负责人。你是唯一一个来自地市局的局长。”
吴良友接过名单,快速扫了一遍。
名单上有一个名字让他心里一紧——刘志远,省城一家矿业公司的老板。
这个人他听说过,跟林雪有关系。
这个人也在考察团里,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
“钟省长,这个刘志远是什么人?”吴良友装作不经意地问。
“刘志远?省城一家矿业公司的老板,生意做得不小。省里想鼓励民营企业参与矿产开发,所以把他带上了。”
钟副省长说,“你认识他?”
“不认识。听说过。”吴良友把名单还给钟副省长,“钟省长,考察的具体行程定了吗?”
“定了。先去法国巴黎,再去德国柏林,最后去意大利罗马。每个国家待五天,总共半个月。”
从省政府出来,吴良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钟副省长这个人,看起来很正派,眼神坦荡,不像是跟黑石有勾结的人。
但他身边有没有黑石的人,谁也说不清楚。
那个刘志远能进考察团,说明他在省里有人,而且这个人的能量不小。
他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见过钟省长了,感觉没什么问题。但考察团里的刘志远,确实在名单上。我会小心应付他。”
“好。你自己把握。地图的事,千万不能出纰漏。”
“明白。”
晚上,吴良友没有回江源,而是在省城住了一晚。
他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宾馆,在城东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很小,价格便宜。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地图的事。
他拿起手机,给王菊花打了个电话。“菊花,睡了吗?”
“还没。吴语刚睡下。”
王菊花的声音里带着困意,“良友,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回去。后天出发去欧洲。菊花,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和吴语要注意安全。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不要随便开门。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了。”王菊花的声音有些哽咽,“良友,你也要注意安全。我和吴语等你回来。”
“好。”
挂了电话,吴良友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儿子吴语的笑脸,想起了王菊花做的红烧肉。
这些平凡的生活,是他最想保护的东西。
为了这些东西,他必须赢。
窗外,省城的夜色很浓。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吴良友看着天花板,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明天,一切就要开始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沈红正在省国安厅的会议室里,向马锋汇报情况。
会议室的灯光很暗,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江源市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马厅,假地图已经制作完成。明天一早,我就送去江源,亲手交给吴良友。”沈红说。
“好。”马锋点了点头,“沈红,你这次去江源,还有一个任务——暗中保护吴良友的家人。林雪可能会趁他不在的时候下手。”
“明白。”沈红顿了顿,犹豫了一下,“马厅,那个‘红衣女人’的身份,我们还没有查清楚。她每次出现都神龙见首不见尾,短信来源显示是境外,但技术部门追踪了几次都断了。她到底是谁的人?”
马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管她是谁的人,目前来看,她是站在我们这边的。这就够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沈红没有再问。
她站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她看到电梯里站着一个穿红色风衣的女人,脸上戴着一副墨镜,看不清长相。
沈红愣住了。
那个女人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然后走出了电梯,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沈红追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
她站在走廊里,心跳加速。
那个女人,就是传说中的“红衣女人”?她怎么会出现在省国安厅?她来这里干什么?
沈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上,她看着走廊里昏暗的灯光,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第496章 万里之外
出发的日子到了。
清晨五点,吴良友就醒了。
他没有开灯,摸黑穿好衣服,然后去洗漱。
王菊花比他醒得还早,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锅铲翻飞的声音,油烟机嗡嗡的声音,还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响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熟悉的晨曲。
“良友,多吃点。飞机上的饭不好吃。”
王菊花把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端到他面前,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撒着葱花和香菜,香气扑鼻。
“好。”吴良友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吃着。
面条是手擀的,筋道有嚼劲,汤是骨头汤,熬了一整夜,浓郁鲜美。
他吃了两碗,擦了擦嘴,觉得浑身都是力气。
这一刻,他真想留在家里,哪都不去。但不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吴语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睡印。
“半个月。爸爸给你买埃菲尔铁塔。”
吴良友蹲下来,抱住他,感觉到儿子小小的身体贴在自己怀里,心里一酸,“吴语,在家要听你妈的话,别光玩手机。”
“知道了,爸爸。”吴语搂着吴良友的脖子,“爸爸,你一定要小心。”
吴良友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好。爸爸会的。”
七点,司机小张来接他。
吴良友提着行李箱,出了门。
菊花和吴语站在门口送他,吴语挥着手说:“爸爸,别忘了我的埃菲尔铁塔!”
“忘不了。”
车子驶出了家属院,向省城方向开去。
吴良友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城市渐渐远去。
江源的街道、楼房、树木,一一从眼前掠过。
市局的办公楼、人民广场、江源大桥——这些他熟悉的地方,像电影画面一样一帧一帧地退去。
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故土难离。以前他觉得这话矫情,现在才体会到其中的滋味。
他不知道半个月后会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他必须回来。
两个小时后,车子到了省城机场。
考察团的其他成员已经到了,正在候机厅里聊天。
吴良友提着行李箱走进候机厅,一眼就看到了钟副省长。
钟副省长站在人群中间,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花白,精神矍铄,正在跟几个人说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每说一句话,旁边的人都频频点头。
“吴局长,来了?”钟副省长看到他,笑着走过来,伸出手。
“钟省长好。”吴良友跟他握了握手,感觉到对方的手很有力。
“这次考察,你要多看、多学。欧洲的矿产开发技术很先进,环境保护也做得很好。回来之后,要把好的经验带回去,用到工作中。”
“钟省长说得对,我一定好好学习。”
考察团的其他成员陆续到齐了。
吴良友注意到,刘志远也在人群中,正跟一个中年男人聊天。
那个中年男人他认识——是省自然资源厅的一个处长,姓周,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说话很圆滑,一看就是官场的老油条。
刘志远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手腕上戴着一块劳力士手表,脚上穿着一双锃亮的皮鞋。
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成功的商人,但吴良友知道,这个人背后的身份不简单。
这就叫猪鼻子插葱——装象。
刘志远看到吴良友,笑着走过来,伸出手。
“吴局长,好久不见。上次在江源见面,还是三个月前的事。”
“刘总,好久不见。”
吴良友跟他握了握手,感觉到对方的手心有些湿。
是紧张还是兴奋?也许两者都有。
“吴局长,这次考察我们要多交流。”
刘志远笑着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对江源的矿产开发很感兴趣,有机会想跟您合作。”
“好。有机会再说。”
吴良友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他心想,你对我感兴趣是真的,但对江源的矿产开发感兴趣是假的。你是对那张地图感兴趣。
登机的时间到了。
考察团一行人通过安检,登上了飞往巴黎的航班。
航班是国航的,空客A330,座位宽敞,设施不错。
吴良友的座位是靠窗的,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是省发改委的干部,姓王,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说话慢条斯理。
飞机起飞了,冲上云霄。
吴良友看着窗外的云海,心里却想着江源的事。
王鹊会不会趁他不在的时候打开保险柜?余文国会不会再被林雪要挟?王二雄会不会再跟黑石的人见面?
这些问题像苍蝇一样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赶都赶不走。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相信,俞强会盯好,林少虎会盯好。
飞机平稳后,空姐开始分发午餐。
午餐有米饭和面条两种选择,吴良友选了米饭,红烧肉配青菜,还有一小碗汤和一份水果。他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旁边的王干部主动跟他搭话。
“吴局长,听说你们江源的稀土资源很丰富?储量在全省排第几?”
“排第二。”吴良友转过头看着他,“王处长,你对矿产资源感兴趣?”
“我是学地质出身的,中国地质大学毕业,后来考了公务员,分到发改委工作。”
王干部笑着说,“我一直想去江源看看,了解一下你们那边的矿产开发情况。”
“欢迎。等考察回来,你随时来。”
“那就太好了。谢谢吴局长。”
十多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巴黎戴高乐机场。
当地时间下午两点,阳光明媚,空气清新,跟江源的深秋完全不同。
吴良友提着行李箱,跟着考察团走出了机场。
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和花香。
一辆大巴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车身是白色的,上面写着“中法友好”的字样。
考察团上了车,前往市区的酒店。
吴良友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巴黎。
香榭丽舍大街宽阔笔直,两旁是古老的建筑和梧桐树;凯旋门雄伟壮观,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埃菲尔铁塔高耸入云,像一位守望者俯瞰着整个城市。这些在电视上看过无数次的地方,此刻就在眼前。
但他没有心思欣赏这些风景。
他的脑子里全是江源的事——王鹊动手了吗?假地图被偷走了吗?林雪拿到假地图后,会不会发现是假的?
大巴停在了酒店门口。
酒店叫“巴黎皇冠假日”,在市中心,离埃菲尔铁塔不远。
考察团办理了入住手续,各自回了房间。
吴良友的房间在六楼,窗户正对着埃菲尔铁塔。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座钢铁巨塔,心里却想着万里之外的江源。
他把行李箱放好,打开夹层,摸了摸那个防水袋。
真地图还在,完好无损。
他松了一口气,把行李箱锁好,然后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晚上,考察团在酒店餐厅举行了简单的欢迎晚宴。
钟副省长发表了讲话,希望大家珍惜这次考察机会,多看、多学、多交流。
晚宴是自助餐,有法式蜗牛、鹅肝、牛排、奶酪,品种很丰富。
吴良友拿了一盘食物,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刚坐下,刘志远就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吴局长,我敬您一杯。”
刘志远举起酒杯,杯子里是红色的葡萄酒,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刘总客气了。”
吴良友跟他碰了一下杯,抿了一口红酒。酒很醇厚,是他喝过的最好的红酒,但在他嘴里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心里有事,再好的酒也是苦的。
“吴局长,我跟您说句心里话。”
刘志远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我对江源的稀土资源很感兴趣,想跟您合作。我有资金、有技术、有市场,江源有资源、有政策、有人才。如果我们合作起来,一定能把江源的稀土产业做大做强。”
吴良友看着他,笑了笑。
“刘总,合作的事,等考察回来再说。现在是在欧洲,我们是来学习的,不是来谈生意的。”
“吴局长说得对。是我唐突了。”
刘志远举起酒杯,“那我敬您,祝您考察愉快。”
“谢谢。”
刘志远走后,吴良友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人,果然是想借考察的机会接近自己,试探自己的态度。
林雪派他来,说明黑石对收买自己这件事很重视。如果自己拒绝,他们可能会用别的办法。这就像老太太喝稀粥——无耻下流,但你还真拿她没办法。
晚宴结束后,吴良友回到了房间。
手机响了,是俞强发来的消息:“吴局,王鹊还没有动手。他这几天一直很正常,按时上下班,没有异常举动。”
吴良友回复:“继续盯着。他可能还在等机会。”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前,看着巴黎的夜景。
埃菲尔铁塔在夜色中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塞纳河上灯火辉煌,远处的卢浮宫像一座巨大的宝库。
这座城市很美,但他却觉得冷,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江源市局大楼的走廊里,一个黑影正悄悄走向他的办公室。
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把钥匙,脚步很轻,像一只夜行的猫。
那个黑影,是王鹊。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楼梯间里,沈红正举着相机,记录着这一切。
她的红色风衣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团幽暗的火。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王鹊终于动手了。
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497章 旧情复燃
罗马的夜很美丽,古老的建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迷人,斗兽场、许愿池、西班牙广场,这些历史悠久的景点在夜色中散发着神秘的光芒。
但吴良友站在酒店窗前,却无心欣赏这一切。
他的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的光亮照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清楚。
屏幕上显示着俞强发来的消息:“吴局,王鹊动手了。假地图已经被取走,接应的人是个陌生男子,戴帽子,看不清脸。林少虎安排的监控拍下了整个过程。”
他看了三遍这条消息,然后删掉了。
窗外的罗马夜空星光璀璨,但他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假地图被偷走了,林雪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她以为那是真的,以为自己的计划得逞了。
但吴良友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他走到行李箱前,打开夹层,摸了摸那个防水袋。
真地图还在,完好无损。
这张地图是他手里最重要的筹码,也是他最大的负担。
他必须把它安全带回去,不能出任何差错。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条微信,头像是一朵红色的玫瑰,备注名是一个字——“艳”。
吴良友愣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才点开。
“良友,听说你在欧洲考察?我也在团里,你怎么不联系我?这么多年不见,你就不想我?”
吴良友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肖艳——半年前从市招商局调省招商局前,征求过他的意见,这段时间一忙,真还把她忘了。
他和她之间,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当时他还在梓灵县国土局当局长,肖艳是杨柳镇蓝蝴蝶宾馆的服务员,被吴良友一眼相中。
不久后,蓝蝴蝶宾馆转让,吴良友不仅支持她盘下了这家宾馆,还减免土地出让金,为她办理了国有土地使用证。
那天肖艳为表示感谢,专门请吴良友吃饭,两人都喝了不少酒,不知怎么就睡到了一起,自此便过了一段如胶似漆的日子。
这就像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吴良友自己也知道,这迟早是个祸根。
但男人嘛,哪有不偷腥的猫?他当时就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随后,随着旅游业的兴起,吴良友极力推荐肖艳参加旅游小姐比赛,肖艳因形象好又超常发挥,一路过关斩将,最终获得了全省“旅游小姐”亚军的名头。后来肖艳在省旅游局学习一段时间后直接安排到了市旅游局,不久又到了招商局,渐渐两人就断了联系。
直到前年肖艳电话联系说可能调到省招商局去,他才知道肖艳这是要高飞了,便说能往上走肯定是好事。
他没想到,这次欧洲考察,肖艳也在团里。
他之前没有注意名单,可能是因为名单上写的是“肖艳(女)”,他没有往那方面想。
现在她主动发来微信,显然是想旧情复燃。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回复了:“肖艳,好久不见。我不知道你也在团里。你在哪个房间?”
“610。你过来坐坐?我带了茶叶,给你泡杯茶。”
吴良友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他知道,深夜去一个女人的房间,意味着什么。
但他还是打了两个字:“好。”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四十八岁的人了,头发花白了不少,脸上也多了皱纹,但精神还不错。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房间。
610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门虚掩着。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看到肖艳站在窗前,穿着一身丝绸的睡袍,头发披在肩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她今年三十二岁,比五年前更加成熟妩媚,身材保持得很好,脸上几乎没有岁月的痕迹。
这女人就像陈年的酒,越放越香。
“良友,好久不见。”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好久不见。”吴良友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进来坐,别站在门口。”
肖艳走过来,拉住他的手,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我给你倒杯茶。你不喝酒,我记得。”
吴良友心里一震。
她还记得他不喝酒。
这么多年了,她记得。
肖艳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在他对面坐下,翘着腿,睡袍的下摆滑开,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良友,你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还好。”吴良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呢?这些年怎么样?”
“老样子。升了副处长,但还是一个人。”
肖艳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幽怨,“良友,你当初为什么不联系我?”
吴良友沉默了。
当初不联系她,是因为他知道,这段关系不可能有结果。
他有家庭,有孩子,有事业。
她也有自己的前程。
两个人在一起,只会互相拖累。
这种道理,三岁小孩都懂,但能做到的没几个。
“肖艳,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吴良友放下茶杯,“你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副处长,年轻有为。”
“好什么好。”肖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下身,靠近他,“良友,我还是忘不了你。”
她身上的香水味钻进吴良友的鼻子,那是一种很贵的香水,带着一种让人迷醉的甜味。
吴良友能清楚地看到她睡袍领口下的曲线,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
他的心跳加速了,手心出汗了。
“肖艳,别这样。”他伸手推开她,但手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却没有用力。
“你心里还有我,对不对?”
肖艳抓住他的手,“良友,你别骗自己了。这么多年,你一直没有忘记我,就像我没有忘记你一样。”
吴良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他不应该这样做。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肖艳是他心里的一个结,一个从来没有解开的结。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吴良友醒来的时候,肖艳已经梳洗好了,穿着一身职业套装,坐在窗前喝咖啡。
阳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优美的轮廓。
“醒了?”她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早餐叫了客房服务,一会儿送上来。”
吴良友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他的头有些疼,不是因为喝酒,而是因为心里乱。
这种乱,就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肖艳,昨晚的事……”
“别说了。”肖艳走过来,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良友,我不会让你为难的。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们各走各的路。”
“那昨晚……”
“昨晚是我自愿的。”
肖艳看着他,“良友,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心里还有你。不管你需不需要我,我都会在你身边。”
吴良友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女人,几年前是他的情人,几年后还是。
但他知道,这段关系不能再继续了。
因为他现在的处境太危险,任何一点差错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肖艳,你这次来欧洲,是公事还是私事?”
“公事。招商引资。”
肖艳站起身,走到窗前,“良友,省里在推一个项目,法国的威立雅集团想在江源建环保产业园。这个项目是我在跟,希望你能支持。”
吴良友心里一动。
威立雅集团——林雪牵线搭桥的项目。
肖艳也在跟这个项目,这是巧合还是有意?
“这个项目我听说过。钟副省长也跟我提过。”
“对。钟副省长很重视这个项目,希望你能配合。”
肖艳转过身,看着他,“良友,这个项目要是成了,对你、对江源、对我,都是好事。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吴良友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想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什么,但她的眼神很清澈,看不出任何杂质。
这让他更不放心——太清澈了,清澈得像假的一样。
“我会认真研究的。”
“好。我等你的消息。”
早餐送来了,是一种牛角形的叫做可颂的法式面包。
肖艳给他夹了一个可颂,笑着说:“你以前就喜欢吃面包,还记得吗?”
“记得。”吴良友接过可颂,咬了一口,心里却五味杂陈。
上午九点,考察团集合,前往机场。
吴良友坐在大巴上,旁边是肖艳。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扎了起来,看起来干练又优雅。
她的手有意无意地碰到吴良友的手,吴良友没有躲开。
飞机上,两个人坐在一起。
肖艳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却放在吴良友的手上。
吴良友看着窗外的云海,心里想着江源的事。
他不知道,这次重逢是福是祸。
十多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国内机场。
考察团取了行李,走出机场。
省里派了两辆大巴来接,一辆送考察团成员回市区,一辆送地市的人员去火车站。
肖艳在吴良友耳边说:“良友,回去之后我给你打电话。”
“好。”
吴良友上了大巴,看着窗外的城市渐渐远去。
他的心里很乱,不是因为肖艳,而是因为那张地图。
假地图被偷走了,林雪以为得手了。
但吴良友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他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考察结束了,明天回国。地图完好无损。假地图已经被黑石的人偷走了,他们以为是真的。”
“好。回来之后,马上来省城见我。”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浮现出肖艳的脸。
这个女人,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小心。
这就像耗子啃碗——满嘴都是词(瓷),但她说的那些词,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分不清。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列火车上,刘志远正坐在离他不远的座位上,用手机给林雪发着短信:
“吴良友在考察期间没有异常,也没有接受我的试探。他似乎对合作不感兴趣。”
林雪的回复很快:“那就按第二套方案办。等他回来,直接动手。”
刘志远看完短信,删掉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吴良友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这个人,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第498章 美人陷阱
吴良友回到江源的第三天,肖艳来了。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而是直接到了局里。
前台打电话上来的时候,吴良友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让她上来。”
几分钟后,肖艳敲门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脸上化着精致的妆,看起来比在欧洲时更加明艳动人。
她的手里提着一个爱马仕的袋子,笑盈盈地走进来,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高级香水味,那种甜而不腻的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办公室。
“良友,我来看你了。”
“坐。”吴良友指了指沙发,给她倒了一杯茶,“你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
“想给你一个惊喜。”
肖艳在沙发上坐下,把爱马仕的袋子放在茶几上,翘起二郎腿,裙摆下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这是我从法国给你带的礼物,一条领带。你以前就喜欢这个牌子,我记得。”
吴良友心里一暖。
她还记得他喜欢的牌子。
他打开袋子,拿出领带,是一条深蓝色的真丝领带,做工精致,颜色沉稳,摸在手里滑溜溜的。
这个牌子他确实喜欢,但从来没买过,因为一条就要两三千块,他舍不得。
“谢谢。很漂亮。”
“你喜欢就好。”肖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他,“良友,我今天来,有两件事。第一,是公事。威立雅集团的项目,钟副省长催得很紧,希望你能尽快表态。皮埃尔先生下周就要回法国了,希望在他走之前能把意向书签了。第二,是私事。我想你了。”
最后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吴良友的心上。
吴良友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个女人,五年前是他的情人,五年后还是。
五年前,她是蓝蝴蝶宾馆的服务员,他帮她盘下了那家宾馆,减免了土地出让金,办了国有土地使用证。
那天她请他吃饭感谢他,两人都喝了不少酒,不知怎么就睡到了一起。
之后便过了一段如胶似漆的日子。
后来他帮她参加了旅游小姐比赛,她得了全省亚军,有了名气,去了市旅游局,又调到了省招商局。
两人的联系渐渐少了。
他以为那段往事已经翻篇了,没想到她又出现了。
“肖艳,公事我可以跟你谈。私事……以后再说。”
肖艳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五年前就是这样,每次她说“以后再说”,最后都变成了“今晚别走”。
这就像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好。那我们先谈公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文件是用铜版纸打印的,封面设计得很精美,上面印着威立雅集团的标志和中法两国的国旗。
“这是合作意向书,你看看。皮埃尔先生很有诚意,投资金额从十个亿增加到了十五个亿。他说江源的环境很好,特别是杨柳镇,山清水秀,很适合做生态旅游。”
吴良友拿起意向书,仔细看了一遍。
意向书写得很规范,条款也很清楚,投资金额、合作方式、利润分配、风险承担,每一项都写得明明白白。
但他知道,越是看不出问题的东西,越可能有问题。
他在官场混了二十年,见过太多表面光鲜背后藏刀的项目了。
“肖艳,这个意向书我需要让局里的人研究一下,还要向市委、市政府汇报。不能马上签。”
“良友,你就不能帮我一次吗?”
肖艳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眼眶微微泛红,“这个项目对我很重要。省里给招商局下了硬指标,每个人要完成五个亿的招商任务。完不成就扣奖金,扣绩效,评优评先一票否决。我已经跑了半年了,一个项目都没谈成。如果这个项目黄了,我在局里的日子就难过了。你帮帮我,好不好?”
吴良友沉默了。
他知道,这个项目背后是林雪,是黑石。
如果他签了,就等于上了黑石的船。
但如果不签,肖艳会失望,钟副省长那边也不好交代。
钟副省长对这个项目很重视,上次考察的时候专门交代过。
“肖艳,我答应你,我会认真研究。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成。”
“好。我等你。”肖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她的嘴唇很软,带着口红的甜味和香水的芬芳,“良友,谢谢你。”
她转身离开,红色的连衣裙在灯光下摇曳生姿,像一团燃烧的火。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又说了一句:“良友,晚上我在蓝蝴蝶宾馆等你。我们好好聊聊。”
吴良友心里一震。
蓝蝴蝶宾馆——钟副省长每次回老家都住的地方,也是他和肖艳五年前偷情的老地方。
肖艳约他去那里,显然不只是聊天。
“好。我晚上过去。”
肖艳走后,吴良友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肖艳的出现,让他心里很乱。
他不想伤害她,但他也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
这个女人,五年前是他的情人,五年后还是。
但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梓灵县国土局的小局长了,他是市局的局长,是副厅级的后备干部。
他不能因为一个女人,毁了自己二十年的努力。
他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
“马厅,肖艳今天来了,拿了威立雅集团的项目意向书让我签。她还约我晚上在蓝蝴蝶宾馆见面。”
回复很快:“不要签,拖着。晚上去可以,但要注意安全,她可能不只是想跟你叙旧。肖艳这个人,我们查过,她跟林雪有来往。林雪被抓之前,给她打过电话,让她‘照顾好吴局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吴良友的心沉了下去。
林雪让肖艳“照顾好”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实际上是要挟。
林雪知道他和肖艳的关系,所以派肖艳来做说客。
如果他不配合,林雪就会把他们的丑事抖出去。
这就是棺材里骂人——死不讲理。
“明白。马厅,我会小心的。”
下午,吴良友去了市委,向市委副书记刘骏伟汇报了欧洲考察的情况。
刘骏伟五十出头,是个老江湖,在江源干了八年,说话做事都很圆滑,从来不跟任何人翻脸。
“良友,这次考察收获怎么样?”
刘骏伟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上好的铁观音,香气扑鼻。
“收获很大。”
吴良友把考察的情况简单汇报了一遍,重点介绍了德国的环保技术、法国的旅游开发模式、意大利的土地集约节约利用经验。
“好。这些技术如果能引进来,对江源的发展很有帮助。”
刘骏伟点了点头,“良友,你回去之后写一份详细的考察报告,送给市委、市政府各一份。”
“谢谢刘书记。”
从市委出来,吴良友又去了市政府,向分管副市长赵志强汇报了考察情况。
赵志强四十出头,是不久前省里下来的干部,年轻有为,做事雷厉风行。
“吴局长,欧洲的环保技术确实先进。你回去之后,尽快整理一份可行性报告,报给市里。”
“好的。赵市长,我回去就办。”
从市政府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吴良友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一下午跑了两个地方,见了两个领导,说了同样的话,做了同样的汇报。
他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这种累,比在矿山上跑一天还难受。
但他必须这样做。
晚上七点,吴良友开车去了杨柳镇。
杨柳镇是钟副省长的故乡,随着当地旅游业的兴起,多次整修后蓝蝴蝶宾馆在国道边鹤立鸡群,已成当地的地标性建筑。
宾馆是仿古风格,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宾馆内部装修豪华,水晶吊灯、大理石地板、红木家具,处处透着贵气。
肖艳在房间里等他。
房间是一个豪华套房,客厅很大,摆着真皮沙发、红木茶几、大屏幕电视,桌上摆着红酒和水果,还有一束红玫瑰,花香和香水味混在一起,让人头晕目眩。
肖艳穿着一身黑色的睡裙,头发披在肩上,脚上穿着一双细跟高跟鞋,在灯光下像一只慵懒的猫。
“良友,你来了。”
她走过来,拉住他的手,“我等了你很久。”
“路上堵车。”
吴良友在沙发上坐下,“肖艳,你约我来,到底什么事?”
“就是想你了。”
肖艳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良友,你知道吗?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我试着忘记你,但忘不掉。每次路过江源,我都会想起你。”
吴良友沉默了。
他知道,这段关系不能再继续了。
五年前,他还有借口——他喝多了,她主动的。
但现在,他是局长,是正处级干部,他不能再犯这种低级错误了。
“肖艳,我们不能再这样了。”
“为什么?”肖艳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闪着泪光,“良友,你心里还有我,对不对?你别骗自己了。你今天看我的眼神,跟五年前一模一样。你别以为我忘了,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有家庭,有孩子。你也有自己的前程。我们在一起,对谁都不好。”
“我不在乎。”肖艳抓住他的手,“良友,我不在乎你有没有家庭,不在乎你有没有孩子,我只在乎你。我可以不要名分,不要钱,不要任何东西。我只要你。”
吴良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他不应该心软。
但肖艳的话,像一把刀子,扎在他心里。
他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些夜晚,想起了她在床上的样子。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天晚上,他没有离开。
事后,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
肖艳躺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像五年前一样。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
“良友,你后悔了?”肖艳抬起头,看着他。
“没有。”他说谎了。
“你别骗我。你的眼睛出卖了你。”
肖艳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良友,你刚才说了好多话,你还记得吗?”
“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爱我,说你想跟我在一起,说你愿意帮我做任何事。”
肖艳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良友,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吴良友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
他甚至连刚才发生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像一条蛇在他心里游动。
“肖艳,我刚才真的说了那些话?”
“真的。你还说,威立雅集团的项目你会帮我签,不管别人怎么说。”
肖艳从手机里调出一段录音,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传来吴良友的声音,含混不清:“肖艳……我爱你……我想跟你在一起……那个项目……我帮你签……不管别人怎么说……”
吴良友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被人下药了,然后被诱导说出了那些话。
肖艳录了下来,作为要挟他的把柄。
他想起了马锋的话——“肖艳跟林雪有来往”。
林雪让肖艳“照顾好”他,原来是这样“照顾”的。
“肖艳,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良友,你别怪我。”
肖艳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恐惧,“我也是被逼的。林雪说,如果我不帮她,她就把我跟你的事告诉钟副省长。我不能失去现在的一切。”
“那你就可以毁了我?”
“我没有想毁了你。我只是想让你帮我签个项目。这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却是救命稻草。”
肖艳抓住他的手,“良友,你帮帮我,好不好?”
吴良友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五年前是他的情人,五年后却成了别人用来对付他的工具。
他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可怜她。
“肖艳,你走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肖艳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身,穿好衣服,拿起包,走出了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又说了一句:“良友,对不起。但我不后悔。”
门关上了。
吴良友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的头还是很晕,但他的脑子已经清醒了。
他知道,林雪手里现在有他的把柄——那段录音。
如果他不配合,她就会把录音交给钟副省长。
他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我被下药了。肖艳录了一段我的录音,内容是我答应帮林雪签项目。她手里有我的把柄。”
回复很快:“不要慌。录音的事,我们会处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不要让他们看出你已经知道了。继续拖,拖到收网。肖艳那边,我们已经安排人接触了。”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肖艳的脸浮现在他脑海里——那张曾经让他心动的脸,如今看起来是那么陌生。
他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晚上,她也是这样躺在他身边,也是这样说着情话。
那时候他以为她是真心的,现在才知道,从头到尾,她都在演戏。
这个女人,比林雪更可怕。
林雪是明枪,她是暗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蓝蝴蝶宾馆对面的马路上,一辆红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了一半,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风衣,戴着墨镜,看不清长相。
她看着蓝蝴蝶宾馆的窗户,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肖艳已动手。录音已取得。吴良友暂时安全。”
短信的发送对象,是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发完短信,她发动了引擎,红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后视镜里,蓝蝴蝶宾馆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她为什么要帮吴良友?她背后站着谁?
没有人知道答案。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
第499章 红衣再现
吴良友回到江源的第五天,林雪亲自来了。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而是直接到了局里。
前台打电话上来的时候,吴良友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他愣了一下,然后说:“让她上来。”
几分钟后,林雪敲门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了起来,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像个成功的企业家。
她的手里提着一个爱马仕的袋子,笑盈盈地走进来,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成功女性的自信和优雅。
“吴局长,好久不见。”
“林总,你怎么来了?”吴良友指了指沙发,“坐。”
林雪在沙发上坐下,把爱马仕的袋子放在茶几上,翘起二郎腿,从包里拿出一盒女士香烟,抽出一根,点上,动作优雅得像电影里的女特务。
“吴局长,这是我从法国带回来的礼物,一点心意,您别推辞。”
吴良友看了看那个袋子,心里清楚,里面的东西不便宜。
爱马仕的袋子,少说也要几万块。
林雪出手大方,不愧是黑石的人。
但他更清楚,这礼收不得。
收了,就等于脖子上套了绳子,人家想什么时候拉就什么时候拉。
“林总,我说了,我不收礼。”
“这不是礼,是朋友之间的心意。”
林雪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吴局长,您别跟我客气。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点面子总要给吧?”
吴良友没有接话,给她倒了一杯茶。“林总,你这次来,有什么事?”
“两件事。”
林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第一,威立雅集团的项目,您考虑得怎么样了?钟副省长那边在催,皮埃尔先生也在等消息。您不能一直拖着。”
“林总,这个项目我说了,要跟局里的人研究,要向市委、市政府汇报。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吴局长,您别跟我打官腔。”
林雪放下茶杯,看着他,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您在江源的影响力,我知道。您在省里的人脉,我也知道。只要您点头,市委、市政府那边不会反对。钟副省长那边已经同意了,就差您这一步了。”
吴良友沉默了。
林雪说得对,只要他点头,这个项目就能成。
钟副省长支持,市委支持,市政府支持,省厅支持,他就是那个卡在最后一关的人。
但他不能点头,因为点头就意味着上了黑石的船。
这就好比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林总,我需要时间。”
“好。我给您时间。”林雪从包里拿出一张黑色的卡,放在茶几上,用两根手指推到他面前,“这是黑卡,没有额度限制。您拿去用,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密码是六个零。”
吴良友看了看那张黑卡,心里一震。
黑卡——这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全球限量发行,持卡人非富即贵,年费就要几万块。
林雪能拿出黑卡,说明她的背景很深。
“林总,这个我不能要。”
“吴局长,您别急着拒绝。”
林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下身,靠近他。
她身上的香水味钻进吴良友的鼻子,那是一种很贵的香水,带着一种让人迷醉的甜味。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眼睛里的血丝。
“您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跟谁合作才是明智的选择。跟我合作,您什么都有;不跟我合作,您什么都没有。”
吴良友没有动。
他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他动了,他就会像肖艳一样,被录音,被拍照,被要挟。
这就叫针头抹油——又奸(尖)又滑,他不能再上当了。
“林总,我说了,我需要时间。”
林雪直起身,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美,但也很冷,像冬天里的阳光,看着暖和,实际上一点温度都没有。
“好。我等您的消息。不过吴局长,我提醒您,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她转身离开,白色的套装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又说了一句:“对了,吴局长,肖艳给你的录音,我已经听了。你说的话,我都记着呢。你说‘我爱你,我想跟你在一起,我愿意帮你做任何事’。这些话要是让钟副省长听到,你猜他会怎么想?”
吴良友心里一震,但脸上不动声色。
“林总,你说什么录音?我不知道。”
“吴局长,您别装了。”
林雪笑了,笑得很灿烂,“您跟肖艳的事,我都知道。那段录音,如果交给钟副省长,您猜他会怎么想?”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敲在吴良友的心上。
吴良友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林雪手里有录音,有黑卡,有项目,有人脉。
她软硬兼施,想逼他就范。
如果他再不答应,她就会用录音来要挟他。
那段录音里,他说了那些不该说的话。
这些话要是传到钟副省长耳朵里,他的仕途就完了。
他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林雪今天来了,提到了录音的事。她手里有我的把柄。她说如果我不配合,就把录音交给钟副省长。”
“不要慌。收网在即,你只要再坚持几天。录音的事,我们会处理。肖艳那边,我们已经安排人接触了。”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
收网在即——这四个字像一剂强心针,让他看到了希望。
但他也知道,收网之前的这几天,是最危险的时候。
林雪可能会狗急跳墙。
下午,吴良友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林少虎敲门进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给吴良友看。
“吴局,有件事我要向您汇报。”
林少虎把信封放在桌上,“今天上午,有人在局门口放了一个信封,上面写着‘吴良友亲启’。我打开看了一下,觉得不对劲,就拿上来给您了。”
吴良友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和肖艳在蓝蝴蝶宾馆的房间里的场景——他躺在床上,肖艳靠在他身边,两个人都衣衫不整。
照片拍得很清晰,连他脸上那种满足又疲惫的表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手在发抖,但他强作镇定。
这照片要是传出去,他就成了茶杯里洗澡——小人一个。
“少虎,这件事你告诉别人了吗?”
“没有。吴局,我知道轻重。”
“好。你把照片留在这里,出去吧。记住,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许说。”
“明白。”林少虎转身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吴良友盯着那张照片,心里翻江倒海。
林雪这是在警告他——她手里有证据,随时可以让他身败名裂。
他拿起打火机,把照片点燃了。
火苗舔着照片的边缘,慢慢吞噬了他和肖艳的脸。
他看着那些火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是羞耻,是愤怒,还是恐惧?也许都有。
他拿起手机,给林雪发了一条短信:“林总,照片收到了。你想怎么样?”
回复很快:“我不想怎么样。就是想提醒您,我手里有您想要的东西,也有您不想要的东西。您帮我拿到开采权,我把录音和照片的原件都给您。公平交易。”
“我说了,审批需要时间。”
“我等您。但不要让我等太久。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短信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那个笑脸像一把刀子,扎在吴良友的心上。
吴良友放下手机,点了一根烟,看着窗外的城市。
深秋的阳光照在对面的楼顶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着。
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这平静下面藏着多少暗流。
他想起了王菊花,想起了吴语,想起了那个在江源的家。
他不能失去这些东西。为了这些东西,他必须赢。
晚上,吴良友回到家,家里空荡荡的。
王菊花和吴语已经去了娘家,屋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打开冰箱,里面还有王菊花走之前包的饺子,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了。
他拿出十几个,放在锅里煮了。
水开了,饺子在锅里翻滚,像是一群白色的小鱼。
他盛出来,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着,觉得索然无味。
吃完饺子,他洗了碗,擦了灶台。
这些事,平时都是王菊花做的,他从来没有做过。
现在自己做起来,才发现不容易。
他想起王菊花每天都要做这些事,还要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心里一阵愧疚。
他回到书房,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窗外的夜色很浓,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他看着窗外的县城,心里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这场仗,他一定能赢。
因为他身后有马锋,有沈红,有那些在黑暗中帮助他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加密短信,没有显示号码:
“‘书生’还在江源。他没有走。你要小心。他可能已经盯上你了。最近不要单独外出,办公室和家里的门窗要锁好。他比你想象的更有耐心。另外,林雪给你的那张黑卡,里面有定位芯片。她已经知道你的行踪了。把卡扔掉,或者交给沈红。”
吴良友心里一震。
这个人又出现了。
她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总是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
她是谁?是那个红衣女人吗?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清楚。
他回复道:“你是谁?为什么帮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回复。
他盯着手机屏幕,心里翻江倒海这个人,就像一个幽灵,看得见,摸不着,猜不透。
她有时出现在梦里,有时出现在短信里,有时出现在他的想象中。
她到底是友是敌?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应验了。
他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张黑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卡很精致,黑色的卡面上印着一个银色的图案,摸起来有一种磨砂的质感。
他找了半天,没看到任何像芯片的东西。
但他相信那条短信——林雪不会无缘无故给他一张黑卡,这里面一定有文章。
他拿起手机,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把黑卡的事告诉了她。
回复很快:“把卡放在你办公室的抽屉里,不要带在身上。明天我派人去取。”
“明白。”
吴良友把黑卡锁进了抽屉,然后回到卧室,躺在床上。
他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条短信——“他比你想象的更有耐心。”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默默想着:来吧,我在等着你。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家楼下对面的马路上,一辆红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车里坐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风衣,戴着墨镜。
她看着吴良友家的窗户,手里拿着一部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短信:“黑卡已处理。吴良友安全。”
她看完短信,删掉了。
然后发动引擎,红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这个女人,来无影去无踪,像幽灵一样。
她到底是谁?没有人知道。
第500章 纪委密谈
照片事件之后,吴良友以为林雪会紧逼不舍,但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风平浪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林雪没有打电话,没有发短信,也没有再来局里。
肖艳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电话打不通,短信没人回,连省招商局的人都说她请了年假,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辆一直停在他家楼下的黑色轿车也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但吴良友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林雪在等,等他主动联系她,等他服软,等她手里那张网收紧。
她是个有耐心的人,从她在江源经营了三年才出手就能看出来。
她不像苏婉那样急躁,不像肖艳那样软弱,她像一条蛇,盘在那里,一动不动,等你自己走进她的攻击范围。
这就叫冬天戴帽子——不动(冻)脑子。她不动,但脑子一直在转。
这天上午,吴良友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吴局长,您好。我叫沈红,是省纪委的。我们见过面,在江源市局的走廊里,您还记得吗?”
吴良友心里一震。
沈红——那个穿红色风衣的女人。
他记得她,因为她的眼神太特别了,像一把刀子,能看穿人的心思。
那天她在走廊里跟他擦肩而过,一句话没说,但他总觉得她看他的眼神里藏着什么。
“沈处长,你好。有什么事吗?”
“有件事想跟你当面谈谈。关于林雪的。”
吴良友的神经绷紧了。
省纪委的人找他谈林雪,这说明林雪的问题不只是黑石那么简单,可能还牵扯到省里的某些领导。
“好。什么时候?”
“今天中午,省厅对面的茶馆,二楼包间。不要告诉任何人。”
电话挂断了。
吴良友握着手机,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省纪委的人约他见面,还不让告诉任何人,这说明事情很严重。
他看了看表,已经十一点半了。
他站起身,拿起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
路过王鹊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王鹊正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看到吴良友经过,他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吴良友心里冷笑。
王鹊以为他不知道,以为自己的伪装天衣无缝。
但吴良友已经知道了——王鹊是内线,是林雪安插在局里的眼线。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王鹊的监视之下。
今天他去见沈红,王鹊肯定也会知道。
但他不在乎了。
因为收网在即,王鹊的好日子不多了。
这就叫耗子啃碗——满嘴都是词(瓷),可惜都是假的。
中午十二点,吴良友准时到了省厅对面的茶馆。
茶馆叫“清心阁”,门面不大,但装修很雅致。
一进门是一面屏风,上面画着山水画,绕过屏风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两边是几个包间。
二楼包间更安静,窗户对着大街,能看到对面省厅的大楼。
沈红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了起来,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干练、更严肃。
桌上摆着两杯龙井,茶香袅袅,混着包间里檀香的味道,让人心神宁静。
“吴局长,请坐。”沈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吴良友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清香,回味甘甜,是明前龙井,市面上要好几千块一斤。
省纪委的人喝这么好的茶,看来待遇不错。
“沈处长,你说要谈林雪的事?”
“对。”沈红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林雪,女,三十八岁,黑石在华东地区的主要负责人。她的上线在香港,下线遍布江源、太平、清远三个市。她通过威立雅集团的项目,试图控制江源的稀土资源。这些你应该都知道。”
吴良友点了点头。
“马厅长跟我说过。”
“但有一件事马厅长不知道。”
沈红看着他,眼神很锐利,“林雪不只是黑石的人,她还跟省里的某位领导有联系。而且不是一般的联系——她有那位领导收受贿赂的证据。”
吴良友的手一抖,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省里的某位领导——是谁?他想到了郑明远,想到了省里那几个分管工业的副省长。
每个人都有嫌疑。
“有证据吗?”
“有。但我们还需要更多。”沈红把文件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吴良友打开文件,里面是一沓银行转账记录。
记录显示,林雪名下的一个公司,在过去两年里,分十次向一个私人账户转账,共计五百万元。
每次转账的时间,都跟省里批矿的时间吻合。
收款人的名字被涂黑了,看不到是谁。
“这个收款人是谁?”
“暂时不能告诉你。等时机成熟,你会知道的。”
沈红把文件收回去,“吴局长,我今天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继续跟林雪接触,稳住她,不要让她起疑心。同时,把杨柳镇稀土矿的审批流程放慢,拖住她,给我们争取时间。”
吴良友犹豫了一下。
“沈处长,林雪手里有我的把柄。她拍了我和肖艳在一起的照片,还录了音。如果她把这些东西交出去,我的前途就完了。”
“我知道。”
沈红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是我们从蓝蝴蝶宾馆的监控系统里提取的数据。林雪在房间里安装的针孔摄像头,已经被我们的人拆除了。她拍到的所有照片和视频,都在这个U盘里。原件已经被我们销毁了。”
吴良友愣住了。
“你们……你们怎么知道她在房间里装了摄像头?”
“因为我们一直在盯着你。”
沈红的嘴角微微上扬,“吴局长,你以为这半年是谁在暗中保护你?是谁帮你挡了林雪的那些暗箭?是谁在王鹊偷地图的时候拍下了整个过程?你以为那些都是巧合?”
吴良友的心跳加速了。“是你?”
“不是我一个人。但我们确实做了很多工作。”
沈红把U盘推到他面前,“这个U盘你拿回去,里面的东西你自己处理。但我要提醒你——肖艳这个人,你不能再有任何来往了。她不只是林雪的棋子,她还有别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怀疑她也在帮林雪做事,而且不只是传话那么简单。她在欧洲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偷偷复制了你手机里的通讯录和聊天记录。那些数据,她全部交给了林雪。”
吴良友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
肖艳——那个在他怀里哭泣、说自己是被逼无奈的女人,居然在背后捅了他一刀。
她不只是帮林雪给他下药、录音,她还在帮林雪偷他的手机数据。
他的通讯录里有钟副省长的电话,有马锋的电话,有省里几十个领导的电话。
那些数据到了林雪手里,就等于把他的所有人脉都暴露了。
这个女人,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还是从头到尾,她就是一个骗子?这就叫狗脸不长毛——翻脸不认人。
“沈处长,肖艳现在在哪里?”
“已经被控制起来了。但她知道的东西不多,只是林雪手里的一颗棋子。”
沈红站起身,“吴局长,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包括马厅长。”
吴良友愣了一下。“马厅长也不能说?”
“不能。这不是马厅长的案子,这是省纪委直接管辖的案子。马厅长那边,我们会跟他沟通。但你这边,暂时不能让他知道。因为马厅长身边,也有林雪的人。”
吴良友心里一沉。
省纪委直接管辖——这说明案子牵扯的人不止一个,可能是一个网,一个涉及省里多个部门的利益网。
马锋身边也有林雪的人,这说明黑石的渗透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
“我明白了。沈处长,你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好。”沈红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吴局长,你昨晚做的那个梦——那个穿红色衣服的女人,不是我。”
门关上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包间里,手里握着那个U盘,心里翻江倒海。
沈红怎么知道他昨晚做了什么梦?难道她在他房间里也装了监控?还是她只是随口一说,碰巧猜中了?他想起梦里的那个红色身影,想起那团在灰色世界里燃烧的火。
那个身影不是林雪,不是肖艳,不是苏婉,也不是沈红。
那到底是谁?
他把U盘装进口袋,站起身,走出了包间。
茶馆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吴良友知道,那是沈红的人。
他上了自己的车,发动引擎,开回了省厅。
一路上,他都在想沈红的话。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她不只是省纪委的干部,她还是一个猎手,一个在黑暗中行走的猎手。
而她猎杀的目标,不只是林雪,还有那些藏在省城深处的更大的人物。
回到办公室,吴良友关上门,把U盘插进电脑。
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十张照片和几个视频文件。
他点开一张照片,画面里是他和肖艳在蓝蝴蝶宾馆的房间里的场景。
他的脸涨得通红,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一张一张地看,越看越愤怒,越看越羞愧。
这些照片如果流出去,他的家庭、他的事业、他的一切,都会毁于一旦。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照片和视频都删除了,然后格式化U盘,把它扔进了抽屉里。
手机响了,是林雪发来的短信:“吴局长,听说你今天中午去见了省纪委的人?您胆子不小啊,敢跟省纪委的人来往。您就不怕他们查您?”
吴良友心里一震。
林雪知道他去见了沈红,这说明她在省厅里也有眼线。
这个人是谁?是王鹊,还是别人?他强作镇定,回复道:“林总,我去见谁是我的自由。你管不着。”
“我当然管不着。但我提醒您,省纪委的人可不是吃素的。您跟他们走得越近,他们查您查得越深。您那点破事,经得起查吗?”
“林总,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了,我要杨柳镇那个稀土矿的开采权。您帮我拿到,我把您的东西还给您。公平交易。”
“我说了,审批需要时间。”
“我等您。但不要让我等太久。您跟省纪委的人见面的事,我已经记下了。如果您敢耍花招,我不介意把您跟肖艳的照片寄给省纪委。到时候,看谁先倒霉。”
吴良友放下手机,点了一根烟,看着天花板。
林雪在逼他,省纪委在查他,马锋在保他,沈红在帮他。
他夹在中间,像一块被四面挤压的豆腐,随时可能碎掉。
但他不能碎。因为碎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拿起手机,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林雪知道我今天见了你。她在省厅里有眼线。”
回复很快:“我知道是谁。正在处理。你再坚持几天。”
“几天?”
“三天。”
吴良友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窗前。
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他那天梦里看到的一样灰。
远处的高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个个模糊的影子。
他看着那些影子,心里却想起了王菊花和吴语。
三天,他需要再撑三天。
但这三天,可能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天。
第501章 太平督查
第一天,风平浪静。
林雪没有打电话,没有发短信,也没有派人来。
肖艳依然联系不上,王鹊按时上下班,余文国老老实实在办公室看文件。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心里发毛。
吴良友知道,林雪在等。
等他自己崩溃,等他主动联系她,等她手里那张网收紧。
她是个有耐心的人,从她在江源经营了三年才出手就能看出来。
她像一条蛇,盘在那里,一动不动,等你自己走进她的攻击范围。
这就叫蚂蚁上秤——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她还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殊不知沈红已经在收网了。
上午,吴良友去了太平市,检查青山镇矿区的整改情况。
陈局长在高速路口等着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制服,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脸上的笑容像贴上去的,僵硬而虚假。
“吴局,您来了。整改工作已经完成了,我带您去看看。”
吴良友点了点头,上了陈局长的车。
车子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开进矿区,一路颠簸,像在坐过山车。
吴良友抓着扶手,心里在骂娘——这条路他上次来的时候就说过要修,一个月过去了,还是老样子。
这就叫铁匠铺的料——挨打的货,不敲打不行。
矿区的情况比上次好了不少。
非法采矿点全部关停了,那些简易的工棚被拆除了,山坡上种了草籽,虽然还没长出来,但至少有了样子。
河里的废水处理设施已经安装完毕,正在运转,河水从乳白色变成了淡黄色。
“陈局长,这条河的水质什么时候能达标?”
“三个月。吴局,环保部门说三个月后就能达标。”
“三个月?太长了。给你两个月,两个月后我再来,如果还不达标,你这个局长就不要干了。”
陈局长的脸色变了一下,额头冒出了汗珠。
“吴局,两个月太紧了,能不能……”
“不能。”吴良友看着他,眼神很冷,“陈局长,你知道郑明远的事吧?他倒了,但他的那些人还在。你别以为郑明远倒了就没事了,该查的还是要查,该追责的还是要追责。你现在整改,还来得及。再拖下去,谁也救不了你。”
陈局长的腿都软了,扶着车门才站稳。
“吴局,我……我一定整改到位,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不是我要给你的,是你自己要争取的。”
吴良友上了车,“两个月,记住。”
从太平市回来,已经是下午了。
吴良友没有回局里,而是直接去了梓灵县。
他想看看余文国和王二雄的情况,也想跟俞强当面谈谈。
俞强在县局门口等他,穿着一身便装,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农民,但眼神很锐利,像一只鹰。
“吴局,您来了。”
“上车说。”吴良友让他上了车,把车开到了杨柳镇后山。
“种子”基地已经被围了起来,外面拉着铁丝网,门口有武警站岗,荷枪实弹。
监控摄像头在转动,一切都很正常。
“俞强,黑石的人最近有没有再来?”
“没有。自从王鹊被抓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但我们发现有人在基地外围转悠,拍了几张照片就走了。我们的跟踪人员跟上去,发现那辆车是太平市的牌照,车主是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跟林雪没有直接关系。”
“可能是林雪的人换了马甲。”
吴良优点了一根烟,“继续盯着,不要放松警惕。”
“明白。”
“余文国和王二雄呢?他们最近怎么样?”
“余文国按时上下班,工作还算认真,没有再跟林雪的人联系。但他最近经常去辛薇薇的服装店,一待就是一两个小时。我们的跟踪人员发现,他每次去都带一个袋子,里面装的什么东西不清楚。”
吴良友的眉头皱了起来。
余文国去辛薇薇的服装店,还带袋子,袋子里装的什么?是钱,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辛薇薇是他的情人,他去见情人很正常,但带袋子就不正常了。
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王二雄呢?”
“王二雄在后勤,每天管理仓库和车辆,按时上下班,没有异常。
但他最近经常接到陌生电话,每次接电话都躲到没人的地方,鬼鬼祟祟的。”
吴良友心里一沉。
王二雄又在跟黑石的人联系?他不是说已经断了吗?这个人,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
“继续盯着。特别是王二雄,他要是再跟黑石的人有任何来往,马上告诉我。”
“明白。”
从梓灵回来,已经是傍晚了。
吴良友没有回局里,而是直接回家了。
王菊花和吴语去了娘家,家里空荡荡的,冷冷清清的。
他没有开灯,摸黑走进书房,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他拿起手机,给王菊花打了个电话。
“菊花,你和吴语在娘家还好吗?”
“挺好的。吴语玩得很开心。你呢?你还好吗?”王菊花的声音里带着担忧,“良友,你吃饭了吗?”
“吃了。你们注意安全。”吴良友顿了顿,“菊花,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王菊花说:“我也想你。良友,你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快了。等这边的事处理完了,我就去接你们。”
“好。你一定要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王菊花的脸,想起了吴语的笑声。
那些平凡的生活,是他最想保护的东西。
为了这些东西,他必须赢。
第二天,一切照旧。
但吴良友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下午,他正在办公室里审阅文件,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吴局长,您好。我叫方若雨,是省招商局的。听说您负责矿产资源整治工作,我想跟您聊聊。”
吴良友心里一动。
方若雨——省招商局的,这个单位他熟悉,肖艳以前就在那里。
但肖艳出事后,招商局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这个女人突然打电话来,是什么事?
“方处长,你好。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省里最近在跟一家法国公司谈合作,对方想投资江源的稀土资源开发。我想跟您约个时间,当面汇报一下。”
吴良友的神经绷紧了。
法国公司,江源的稀土资源——这个组合让他想起了皮埃尔,想起了林雪,想起了黑石。
林雪被抓了,皮埃尔被抓了,但黑石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会换马甲,换身份,继续来。
“好。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省厅对面的茶馆,二楼包间。”
吴良友心里一震。
省厅对面的茶馆,二楼包间——这是沈红上次约他见面的地方。
方若雨也选这个地方,是巧合还是有意?
“好。明天见。”
第二天上午,吴良友准时到了茶馆。
方若雨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
她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米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了起来,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很干练。
她的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对方的眼睛,给人一种很真诚的感觉。
但吴良友知道,在官场混的女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肖艳不也是看起来真诚吗?结果呢?这就叫鸡穿大褂狗戴帽——衣冠禽兽,表面光鲜,骨子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吴厅长,您好。谢谢您能来。”
“方处长,客气了。”吴良友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茶,“你说有家法国公司想投资江源的稀土资源开发?是哪家公司?”
“威立雅集团。”方若雨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他们的合作意向书,您看看。”
吴良友的心沉了下去。
威立雅集团——皮埃尔的公司,黑石的马甲。
林雪虽然被抓了,但威立雅集团还在,黑石的人还在。
他们换了新的代理人,又来了。
“方处长,威立雅集团之前不是出过问题吗?皮埃尔涉嫌间谍罪被抓了。
省里还敢跟他们合作?”
“那是皮埃尔个人的问题,跟公司无关。”
方若雨笑着说,“威立雅集团换了新的亚太区总裁,叫杜鹏。他是中国人,在法国留学后加入了威立雅,这次回来是想修复公司在中国的形象。他很有诚意,希望跟江源合作。省里对这个项目很重视,钟副省长也知道了。”
吴良友看着意向书,心里在冷笑。
杜鹏,中国人,法国留学——这个履历跟苏婉一模一样。
黑石的人,果然又来了。
而且这次换了一个中国人,比皮埃尔更难对付。
皮埃尔是老外,不懂中国的官场规则,容易露出破绽。杜鹏是中国人,懂中国的规矩,知道怎么跟官员打交道。
“方处长,这个意向书我先拿回去研究一下。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成。”
“好的。吴厅长,我等您的消息。”
方若雨站起身,伸出手,“谢谢您能来。”
吴良友跟她握了握手,感觉到对方的手很温暖,很有力。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小心。
回到办公室,吴良友把意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意向书写得很规范,条款也很清楚,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但他知道,越是看不出问题的东西,越可能有问题。
黑石的人最擅长的就是伪装,他们能把黑的写成白的,把假的做成真的。
他拿起手机,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
“沈红,威立雅集团换了新的亚太区总裁,叫杜鹏,中国人,法国留学。他们又想投资江源的稀土资源开发。方若雨来找的我。”
回复很快:“杜鹏的背景我们正在查。你先拖着,不要答应任何事。另外,方若雨这个人你要小心,她不是黑石的人,但她是杜鹏的同学。她在帮杜鹏牵线搭桥,但她自己不知道杜鹏的真实身份。”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
黑石的人,果然又来了。
这次换了一个中国人,换了一个更高级的代理人。
杜鹏——这个人比林雪更危险,因为他是中国人,更了解中国的官场,更懂得怎么跟官员打交道。
他知道怎么请客送礼,知道怎么拉关系走后门,知道怎么用合法的方式做非法的事。
他必须做好准备。
因为这场战斗,还远没有结束。
第502章 生死时速
第三天,暴风雨来了。
早上七点,吴良友刚到办公室,手机就响了。
是林雪打来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意。
“吴局长,您是不是觉得我好骗?”
“林总,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您自己心里清楚。杨柳镇那个项目,您拖了快两个月了。环评报告退了三次,专家论证会改了两次,征求当地政府意见拉长了一倍。您这是在跟我玩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林雪的声音像刀子一样锋利,“吴局长,您别以为我不知道。您是在等省纪委的人收网,想把我一网打尽。对不对?”
吴良友的心跳加速了。
林雪知道省纪委在查她,这说明她的消息很灵通,她的眼线不只在他身边,还在省纪委那边。
这就叫疯狗咬太阳——不晓得天高地厚。
她以为她能掌控一切,却不知道沈红已经在她的身边布下了天罗地网。
“林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您不知道?好,那我告诉您。省纪委的沈红,是不是找过您?她是不是让您稳住我,拖住我,给她争取时间?
她是不是说手里有我的证据,很快就能收网?”
吴良友的额头冒出了汗珠。
林雪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她。
她不是一条蛇,她是一条眼镜蛇,毒辣、精准、致命。
“林总,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想跟您做个交易。”
林雪的声音又变得平静下来,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吴局长,我知道您是个聪明人。您帮我拿到开采权,我把您的东西还给您。您不帮我,我就把您的东西交给省纪委。您自己选。”
“我说了,审批需要时间。”
“时间?您已经用了快两个月了。我再给您三天。三天后,如果我拿不到开采权,那些照片和录音就会出现在省纪委的办公桌上。您自己看着办。”
电话挂断了。
吴良友放下手机,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
三天——林雪只给他三天。
三天后,如果他还不签字,她就动手。
沈红说三天后收网,林雪也说三天后动手。
三天后,到底谁胜谁负?
他拿起手机,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林雪知道了。她说三天后动手。你那边还要多久?”
回复很快:“三天。三天后准时收网。你再坚持三天。”
“她知道了你的计划,会不会提前跑?”
“不会。她太自信了,以为手里有你的把柄,你不敢耍花招。她不会跑,她会等。等三天后你签字。”
吴良友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
三天,他需要再撑三天。
但这三天,可能是他人生中最难熬的三天。
上午,吴良友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王鹊敲门进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
“吴局,文明单位创建的材料已经准备好了,您要不要再看看?”
“放桌上吧。我下午看。”
“好的。”王鹊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却没有走,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还有事?”
“吴局,有件事我想跟您汇报一下。王鹊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我听说省纪委的人在查林雪,而且查得很深。您跟她有业务往来,我怕会牵扯到您。”
吴良友心里冷笑。
王鹊这是在试探他,想知道他跟省纪委的关系,想知道他会不会出卖林雪。
这个人的演技,比肖艳还好。
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还在那里装模作样。
“王局长,我跟林雪没有业务往来。她那个项目,我一直在按程序办。省纪委查她,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就好。那就好。”
王鹊笑了笑,“吴局,我也是担心您。您是我的老领导,我不能看着您出事。”
“谢谢你的关心。去忙吧。”
王鹊走后,吴良友拿起手机,给林少虎发了一条短信:“王鹊今天来试探我,问我跟省纪委的关系。他可能已经知道收网的事了。你要盯紧他,他要是有什么异常举动,马上告诉我。”
“明白。”
下午,吴良友接到了钟副省长的电话。
“吴局长,威立雅集团的项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皮埃尔先生后天就要回国了,希望在他走之前能把意向书签了。省里对这个项目很重视,你不能一直拖着。”
吴良友心里一沉。
钟副省长又在催了。
他不知道,这是林雪在背后施加压力。
皮埃尔是黑石的人,钟副省长不知道,还以为他是正经的法国投资商。
“钟省长,意向书我正在研究。但有些条款还需要进一步沟通,不能马上签。”
“那你抓紧。皮埃尔先生是带着诚意来的,我们不能让人家空手回去。”
“好的。钟省长,我一定抓紧。”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
钟副省长在催,林雪在逼,省纪委在查,马锋在保。
他夹在中间,像一块被四面挤压的豆腐,随时可能碎掉。
但他不能碎。
晚上,吴良友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省城的一家酒吧。
他想喝点酒,想放松一下,想暂时忘掉那些烦心事。
酒吧在城西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面很热闹。灯光昏暗,音乐震耳,男男女女在舞池里扭动着身体。
吴良友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威士忌。
他刚喝了一口,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就坐到了他对面。
是沈红。但她今天的打扮跟平时完全不同——红色连衣裙,长发披肩,化着浓妆,戴着大耳环,看起来像个三十出头的时尚女性。
她的嘴唇涂着鲜艳的口红,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团火。
“吴局长,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
“沈处长?你怎么在这里?”
“我说了,不要叫我沈处长。叫我沈红就行。”
她端起他面前的威士忌,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我来这里,是因为我知道你会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我一直在盯着你。”
沈红放下酒杯,看着他的眼睛,“吴局长,你今天跟林雪的通话,我都听到了。你做得很好,没有服软。再坚持两天,我们就收网。”
吴良友心里一震。
“你监听我的电话?”
“不是监听,是保护。”
沈红从包里拿出一个很小的黑色装置,放在桌上,“这是在你手机里找到的。林雪的人偷偷装进去的,可以窃听你所有的通话。我们已经把它拆了,换了一个我们的。她现在听到的,都是我们想让她听到的。”
吴良友的脸色变得铁青。
林雪在他手机里装了窃听器——这意味着她不仅能听到他跟别人的通话,还能知道他的行踪、他的计划、他的弱点。
他这一个月来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监视之下。
“沈红,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
“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
沈红把那个黑色装置收起来,“吴局长,我想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信不信我?”
吴良友看着她,沉默了。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他与沈红仅见过几次面,通过几次电话。
他对她的了解,仅限于马锋说的那些话。
他不知道她的背景,不知道她的动机,不知道她背后站着谁。
但他知道,如果没有她,他可能已经被林雪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信。”他说。
沈红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好。那我告诉你一件事——林雪手里确实没有你的照片了。那些照片的原件,我们已经销毁了。她手里的备份,我们也已经通过技术手段删除了。她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在虚张声势。”
吴良友愣住了。
“真的?”
“真的。但你暂时不要告诉她。让她以为手里还有你的把柄,她就会继续跟你接触,不会铤而走险。等她露出更多的破绽,我们就可以收网了。”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威士忌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他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
照片没了,把柄没了,他自由了。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还要继续演戏。
“沈红,谢谢你。”
“不用谢。吴局长,你是个好人。虽然你好色、自私、贪婪,但你心里有一杆秤,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沈红站起身,“我走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她转身离开,红色的连衣裙在昏暗的灯光下摇曳生姿,像一团火。
吴良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女人,到底是省纪委的,还是省国安局的?为什么她什么都知道?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是站在他这边的。
至少目前是。
第503章 美女求救
收网的前一天,吴良友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肖艳打来的。
“良友……良友,你救救我……”
她的声音在发抖,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林雪她……她要杀我……”
吴良友心里一震。“肖艳,你在哪里?”
“我在省城……在一个酒店里……林雪的人在外面守着……我不敢出去……良友,你救救我……”
“你为什么不报警?”
“不能报警……林雪说报警就杀了我……良友,我求求你……你帮帮我……”
吴良友沉默了。
肖艳这个女人,害了他,骗了他,背叛了他。
她在他的酒里下药,录了他的音,偷了他的手机数据,拍了他的照片。
她把他的把柄交给林雪,让林雪像捏蚂蚁一样捏着他。
她把他当成了往上爬的梯子,用完了就想扔。
但现在她在生死关头,他不能见死不救。
不是因为他还爱她,而是因为他不是那种人。
真是黄连树下种苦瓜——苦生苦长,他这辈子尽碰上这种事。
“你把地址发给我。我找人去救你。”
“好……好……谢谢你……良友……”
挂了电话,吴良友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肖艳被林雪的人控制了,在省城的一个酒店里。她说林雪要杀她。”
回复很快:“地址给我。我们的人去救她。”
吴良友把地址发了过去。
半个小时后,沈红发来短信:“人救了。肖艳安全了。她愿意做污点证人,指证林雪。”
吴良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肖艳愿意做污点证人,这说明林雪的死期到了。
有了她的证词,再加上沈红手里的证据,林雪跑不了了。
收网的时刻到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省城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看不到月亮,只有远处几盏孤零零的路灯。但他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明天,一切都将结束。
第二天早上八点,吴良友刚到办公室,手机就响了。
是沈红打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吴局长,收网了。林雪、皮埃尔、王鹊,全部落网。从林雪的别墅里搜出了大量证据,包括那张假地图、黑卡、转账记录、通话录音。铁证如山,她们跑不了了。”
吴良友的手在发抖。
“太好了……太好了……”
“吴局长,你辛苦了。这段时间你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我知道。你好好休息几天,剩下的工作我们来处理。”
“沈红,谢谢你。没有你,我……”
“不用谢。这是我们的工作。”
沈红顿了顿,“对了,吴局长,肖艳想见你一面。她说有话要对你说。”
吴良友沉默了片刻。
“好。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省国安厅的招待所。她暂时被保护在那里。”
下午,吴良友开车去了省国安厅的招待所。
招待所在城东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没有挂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居民楼。
但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夹克的年轻人,眼神警惕,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吴良友出示了证件,被带到了二楼的一个房间。
房间里,肖艳坐在床上,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衣,头发散乱,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的脸色很差,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老了十岁。
“良友……”她看到他,眼泪又掉了下来,“对不起……对不起……”
吴良友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肖艳,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没办法……林雪威胁我……她说如果我不帮她,她就把我跟你的事告诉钟副省长……我不能失去现在的一切……”
“那你就可以毁了我?”
“我没有想毁了你……我只是想让你帮我签个项目……良友,我真的没有想害你……”
肖艳抓住他的手,“你原谅我……好不好?”
吴良友看着她的手,那是一双曾经在他身上游走的手,如今却瘦得像鸡爪。
他想起五年前的那个晚上,她也是这样抓着他的手,说“良友,我喜欢你”。那时候他以为她是真心的,现在才知道,从头到尾,她都在演戏。
“肖艳,我会帮你说话的。但你必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知道……我知道……”
肖艳的眼泪止不住地流,“良友,谢谢你……谢谢你……”
从招待所出来,吴良友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肖艳的事,让他心里很难受。
这个女人,五年前是他的情人,五年后却成了别人用来对付他的工具。
她不是坏人,但她做了错事。
她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这就叫医生卖棺材——死活都要钱,她为了自保,什么都不顾了。
他拿起手机,给王菊花发了一条短信:“菊花,省城的事处理好了。我明天回去。”
“好。我和吴语等你。”
吴良友放下手机,发动了引擎,开车回了宿舍。
省城的夜很繁华,霓虹灯在夜空中闪烁,像无数颗星星落在了地上。
但他知道,在这繁华的背后,藏着多少看不见的暗流和陷阱。
林雪倒了,但黑石还在。
苏婉还在,杜鹏还在,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还在。
他们会换马甲,换身份,换方式,继续渗透,继续破坏。
这场战斗,还远没有结束。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二天,吴良友回了江源。
王菊花和吴语已经从娘家回来了。
王菊花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翻飞的声音,油烟机嗡嗡的声音,还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响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熟悉的晨曲。
吴语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大学英语六级词汇书,耳朵里塞着耳机,正在听听力。
看到吴良友进来,他摘下耳机,喊了一声“爸”。
“爸,你今天回来得真早。”
吴语在沙发上坐下,把词汇书放在茶几上。
“今天没什么事,就早点回来了。”
吴良友在他旁边坐下,“六级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模拟考能过,但想刷高分。”
吴语笑了笑,“爸,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吴良友心里一暖,儿子长大了,会关心人了。
“没事,就是最近忙。你在学校要照顾好自己,别光顾着学习,也要注意身体。”
“知道了。您也是。”吴语站起身,“我去给妈帮忙,您休息会儿。”
王菊花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带着笑容。
“良友,洗洗手,吃饭了。”
“好。”
吃完饭,吴语回了自己的房间,说要准备期末考试。
吴良友和王菊花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两个人都没心思看。
“良友,省城的事真的处理好了?”王菊花靠在他肩上。
“真的处理好了。”
“那你还走吗?”
“走。下周还要回去。省厅那边还有很多工作。”
王菊花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良友,我不图你当多大官,只图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
夜深了,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烟。
他打开保险柜,从里面拿出那张军用地图的复印件,在台灯下看了很久。
这张地图,是他用半年的时间、用无数的风险换来的。
现在,它还在他手里,但黑石的人已经知道了它的存在。
他们不会放弃,他们会派新的人来,用新的方式,新的手段。
他必须做好准备。
他掐灭烟头,把地图锁回保险柜,站起身,回了卧室。
王菊花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他轻轻躺在她身边,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省城的一栋别墅里,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这个男人,叫杜鹏。
他的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林雪被抓。王鹊落网。假地图已被警方收缴。真地图下落不明。”
杜鹏看完短信,删掉了。
他喝了一口红酒,然后拿起手机,回复道:“启动第二套方案。直接接触吴良友。”
“明白。”
杜鹏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城市。
省城的夜景很美,灯火通明,车流如织。但他知道,在这灯火通明的背后,藏着多少看不见的暗流。
吴良友——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
但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
铁匠生炉子——煽(扇)风点火,他有的是办法让这把火烧起来。
第504章 上任副厅
林雪被抓后的第十天,一切渐渐归于平静。
王鹊被正式批捕的消息传到江源市局的时候,正好是周五下午。
几个同事从他办公室里搬出纸箱,里面装着他的私人物品——一个相框、几本书、一个保温杯、一条没拆封的领带。
那个相框里是王鹊全家福,他老婆搂着儿子,三个人笑得灿烂。
林少虎站在走廊里看着,心里堵得慌,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想起王鹊刚来局里时的样子——那时候王鹊年轻,有干劲,眼睛里闪着光。
他跟着吴良友从一个普通科员干起,一步一个脚印,好不容易当上了副局长。
谁能想到,他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这就叫垃圾堆里的蒜皮子——无用之物。
人一旦没了底线,就什么都不值了。
吴良友在省城接到林少虎电话的时候,正在宿舍里整理文件。
他把江源带过来的材料分门别类,该归档的归档,该销毁的销毁。
那张军用地图的真迹已经交给了沈红,但他手里还留着一份复印件,锁在宿舍的保险柜里。
不是他不信任沈红,而是多年的官场经验告诉他——任何时候都要留一手。
“吴厅,王鹊的案子移交检察院了。”
林少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他老婆来局里收拾东西的时候哭得很厉害,说王鹊是被冤枉的。我们也不好说什么。”
“这事你就别管了。组织上会依法处理的。”
吴良友顿了顿,“余文国和王二雄怎么样?”
“余文国回来上班了,状态还行,就是话少了很多。王二雄在负责添置办公用品,每天按时上下班,没什么异常。但他最近又接了几个陌生电话,我们的跟踪人员发现他每次都躲到厕所里接,鬼鬼祟祟的。”
吴良友的眉头皱了起来。
王二雄又在跟黑石的人联系?这个人,果然狗改不了吃屎。
这就叫疯狗咬太阳——不晓得天高地厚,他还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
“继续盯着。他要是有什么异常举动,马上告诉我。”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点了一根烟,站在宿舍窗前。
省城的夜色比江源繁华得多,远处的高楼灯火通明,近处的街道车流如织。
但他心里清楚,在这灯火通明的背后,藏着多少看不见的暗流。
林雪倒了,但苏婉还在,杜鹏还在,黑石的高层还在境外。
他们会换马甲,换身份,换方式,继续渗透。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马锋打来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良友,明天上午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有好事。”
吴良友心里一动。“马厅,什么好事?”
“来了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吴良友换了一身深色的西装,对着镜子仔细检查了一遍——领带是否端正,头发是否整齐,皮鞋是否光亮。
在省城这几个月,他学会了一个道理:你的穿着就是你的名片,没有人会透过邋遢的外表去发现你优秀的内在。
八点半,他到了省厅。
马锋的办公室在五楼最东头,采光最好,面积最大。
吴良友敲门进去的时候,马锋正站在窗前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看到他进来,马锋朝沙发指了指,示意他坐下。
几分钟后,马锋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带着笑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放在茶几上。
“良友,自己看。”
吴良友拿起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文件上写着: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吴良友同志为省自然资源厅副厅长,分管矿产资源管理处、地质勘查处、执法监察局。
文件末尾盖着省委组织部的大红印章,日期是三天前。
“马厅,这……”吴良友抬起头,眼眶有些红,“这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省委常委会昨天通过的,文件今天刚下来。”
马锋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良友,你在挫败黑石阴谋中立了大功,组织上没有忘记你。市局局长本来就是正处级,这次提拔为副厅长,是破格,也是实至名归。”
吴良友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副厅长——这个职位他觊觎了很久,但从来没想过真的能落到自己头上。
省厅的副厅长,分管三个核心处室,权力比市局局长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更重要的是,这个职位意味着他进入了省管干部的行列,意味着他的仕途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马厅,谢谢您……谢谢组织的信任。”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干出来的。”
马锋拍了拍他的肩膀,“良友,副厅长跟处长不一样,责任更大,压力也更大。省里的矿产资源管理还有很多问题,特别是稀土资源的开发,乱象丛生。你要下大力气整治,不能手软。”
“马厅放心,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好。我信你。”
从马锋办公室出来,吴良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他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副厅长——这是他做梦都没想到的职位。
他在江源干了八年,从副局长到局长,从正处级到现在的副厅级。
他一步步走来,一步步向上,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
手机响了,是王菊花打来的电话。
“良友,听说你提拔了?副厅长?”王菊花的声音里带着惊喜和哽咽。
“你怎么知道的?”
“林少虎给我打电话了,说恭喜我。良友,你终于熬出头了。”
王菊花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爸要是还活着,看到你今天的样子,不知道该多高兴。”
吴良友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良友,爸这辈子没出息,就指望你了。你一定要争气,当个大官,光宗耀祖。”
现在他终于当上了副厅长,但父亲已经看不到了。
“菊花,这只是开始。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我知道。但你一定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好。”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这些年走过的路,想起了那些帮助过他的人,想起了那些陷害过他的人。
余文国、王二雄、王鹊、林雪、肖艳——这些人的脸在他脑海里一一闪过,像一部快进的电影。
他知道,副厅长只是一个新的起点。
前面还有更多的挑战在等着他,更强大的对手在等着他。
黑石的高层还在境外,苏婉还在省城活动,那张军用地图的完整版还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这场战斗,还远没有结束。
下午,吴良友接到了钟副省长的电话。
“吴厅长,恭喜恭喜。”
钟副省长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给你庆祝一下。”
“钟省长,您太客气了。晚上我有空。”
“好。还是上次那家私房菜馆,七点见。”
“好的。”
晚上七点,吴良友准时到了那家私房菜馆。
钟副省长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菜和一瓶茅台。
包间不大,但装修很讲究,墙上挂着一幅字画,写的是“宁静致远”。灯光昏黄,气氛私密。
“吴厅长,坐。”钟副省长给他倒了一杯酒,“来,喝一杯,庆祝你高升。”
“钟省长,我敬您。”
吴良友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茅台酒入口绵柔,回味悠长,但他没有多喝。在这种场合,保持清醒比什么都重要。
“吴厅长,你在江源的表现,省里都看在眼里。特别是黑石的案子,你立了大功。”钟副省长放下酒杯,“这次提拔你,是省委的决定,也是我推荐的。我希望你能在省厅发挥更大的作用。”
“钟省长放心,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好。我信你。”
钟副省长看着他,眼神变得严肃起来,“吴厅长,省里的矿产资源管理还有很多问题。特别是稀土资源的开发,有些地方乱采乱挖,环境污染严重。你要下大力气整治,不能手软。”
“钟省长,我会的。”
两个人边吃边聊,钟副省长给他介绍了省里的情况,特别是几个重点地市的矿产资源开发现状。
吴良友认真地听着,不时在本子上做笔记。
钟副省长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了下来——这些信息对他以后的工作至关重要。
晚上九点多,吴良友从餐厅出来,上了车。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钟副省长的话。
他拿起手机,给王菊花发了一条短信:“菊花,今天见了钟副省长,工作进展顺利。你和吴语早点睡。”
“好。你也是。”
吴良友放下手机,发动了引擎,开车回了宿舍。
省城的夜比江源更繁华,灯火通明,车流如织。但他知道,在这繁华的背后,藏着多少暗流。
新的征程开始了,新的挑战在等着他。
但他不怕,因为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505章 督查遇阻
吴良友正式上任省自然资源厅副厅长的第一天,省厅为他举行了一个简短的欢迎会。
会议由马锋主持,各处室负责人参加。
会议室在四楼,能坐三十多个人,平时开党组会用的。
今天坐得满满当当,连几个平时不怎么露面的老处长都来了。
吴良友穿着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会议室的主席台上,面带微笑,但手心全是汗。
他看着台下那些陌生的面孔,心里在盘算——谁是自己人,谁是敌人,谁可以拉拢,谁需要提防。
“同志们,这位是吴良友同志,新任副厅长,分管矿产资源管理处、地质勘查处、执法监察局。”
马锋的声音洪亮,在会议室里回荡,“吴厅长在江源市担任局长期间,工作成绩突出,特别是在挫败黑石阴谋中立了大功。希望大家以后多支持他的工作。”
掌声响起来,比吴良友预想的要热烈。
他站起来,向大家鞠了一躬。
“各位同事,我是吴良友。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请大家多多关照。我刚从市里上来,对省里的情况还不熟悉,工作上有什么不到之处,请大家多批评、多指正。”
掌声又响了一轮。
吴良友注意到,台下有几个人的表情很微妙。
矿产资源管理处的张处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审视——他想看看这个新来的副厅长到底有几斤几两。
地质勘查处的李处长,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鼓掌的时候只用指尖碰了碰,显得很敷衍。
执法监察局的王局长,四十多岁,身材魁梧,声音洪亮,鼓掌的时候拍得最响,但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热情。
散会后,吴良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五楼东头,紧挨着马锋的办公室,面积不小,足有四十多平方米。
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落地窗,窗外的视野很好,能看到省城的天际线。
桌上摆着一台新电脑,一摞文件,还有一个青花瓷的茶杯。
墙上的地图是全省的,比他以前看过的任何地图都大、都详细。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心里感慨万千。
一年前,他还在江源市局那间二十平方米的办公室里,为黑石的案子焦头烂额。
现在,他站在省厅的副厅长办公室里,俯瞰着整个省城。
人生的变化,有时候比电视剧还快。
手机响了,是林少虎打来的电话。
“吴厅,恭喜您高升。”
林少虎的声音里带着兴奋,“局里的同事们都为您高兴。刚才大家还在议论,说您是我们江源走出去的第一个副厅长。”
“谢谢。少虎,局里的事你多费心。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吴良友顿了顿,“特别是余文国和王二雄,你帮我盯着点。”
“吴厅放心,我会盯好的。”
挂了电话,吴良友坐在办公桌前,开始熟悉副厅长的工作流程。
桌上那摞文件,是三个处室最近的工作汇报。
他一份一份地看,一项一项地研究。
矿产资源管理处的汇报最厚,足足有五十多页,内容涵盖了全省所有地市的矿产资源储量、开发现状、存在问题。
吴良友看得仔细,每一条都做了笔记。
他发现,全省稀土资源最丰富的三个地方是江源、太平和清远,但管理最乱的是太平,问题最多的是太平。
地质勘查处的汇报最短,只有十几页,但专业性最强,很多术语他看不太懂。
他决定过几天找李处长单独聊聊,让他给自己补补课。
不懂装懂,是官场大忌。
执法监察局的汇报中规中矩,列出了今年查处的所有违法案件,但吴良友注意到,太平市的案件一个都没有——
这跟他亲眼看到的青山镇矿区乱象完全不符。
要么是执法监察局没有去查,要么是查了但没报。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执法监察局的工作有问题。
下午,吴良友召集三个处室的负责人开了一个短会。
会议在他办公室开,三个人坐在沙发上,他坐在办公桌后面。
这种座次安排是故意的——他要让三个人明白,谁是这里的主事人。
“张处长,李处长,王局长,以后我们就在一起工作了。我对省里的情况还不熟悉,希望你们多支持。”
吴良友的语气很客气,但眼神很锐利。
“吴厅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张处长笑着说。
“吴厅,您有什么指示,尽管说。”李处长推了推眼镜。
“吴厅,执法监察局随时听候您的调遣。”王局长的声音像洪钟。
吴良友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就先熟悉一下各自的工作。下周开始,我要下去调研,看看各地的矿产资源管理情况。你们帮我安排一下路线。第一站去太平市,第二站去梓灵县,第三站去清远市。”
张处长和李处长的脸色都微微变了一下。
太平市是问题最多的地方,吴良友第一站就去太平市,说明他不是来混日子的,是真要动真格的。
散会后,吴良友把王局长单独留了下来。
“王局长,执法监察局今年查处的案件,我都看了。太平市一个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吴良友直接问。
王局长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吴厅,太平市那边……情况比较复杂。我们派了几次工作组下去,但都无功而返。当地政府不配合,企业也不配合。郑明远副省长分管工业,他对太平市的矿业很重视,我们不好插手。”
吴良友心里冷笑。
王局长把郑明远抬出来,是想告诉他——太平市的事,有省领导罩着,你动不了。
这个人,果然是郑明远的人。
这就叫衙门里的狗——仗势欺人。
“不配合就不查了?”
吴良友的声音冷了下来,“王局长,执法监察局的工作是执法,不是商量。不配合就强制执法,这是你们的职责。郑明远那边,我会去沟通。你只管查,查出来我负责。”
王局长的额头冒出了汗珠。
“吴厅,您说得对。我回去之后马上安排,重新调查太平市的情况。”
“好。我等你的结果。”
王局长走后,吴良优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
执法监察局的问题,比他想象的要严重。
王局长是郑明远的人,他在执法监察局的位置上,就是给太平市的非法采矿点当保护伞。
要查太平市,先要拿下王局长。
他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今天见了三个处室的负责人。张处长是老资历,李处长很斯文,王局长很强势。太平市的执法案件一个都没有,我让王局长重新调查。但他提到郑明远。”
回复很快:“太平市的水很深,你要小心。王局长这个人,能用,但不能全信。他是郑明远的人,你要提防他。郑明远那边,钟副省长正在做工作,你不要正面跟他冲突。”
“明白。马厅,我会小心的。”
晚上,吴良友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省城的一家高档餐厅。
他约了赵国强吃饭,想从他那里打听一些省城的情况。
赵国强在江源开了碧海云天洗浴中心,在省城也有生意,人脉很广,消息灵通。
赵国强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桌上摆着几瓶好酒和几个小菜。
包间很私密,灯光昏暗,适合谈事情。
“老吴,哦不,现在应该叫吴厅长了。”
赵国强笑着给他倒了一杯酒,“恭喜恭喜,高升了。这杯酒我敬你,以后在省城还要你多关照。”
“国强,你就别取笑我了。”
吴良友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来,喝一杯。”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
酒是好酒,五粮液,入口绵柔。
“国强,省城的情况你比我熟。你给我说说,省厅的人,谁好谁坏,谁跟谁是一派的。”
吴良友放下酒杯。
赵国强想了想,压低声音说:“省厅的情况比较复杂。马厅长是老大,但他明年就到点了,所以下面的人都在活动。张处长是马厅长的人,跟了他十几年。李处长是钟副省长的人。王局长是郑明远的人。”
吴良友点了点头。
三个处室的负责人,分别跟三个不同的领导。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郑明远这个人怎么样?”吴良友问。
赵国强看了看门口,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说:“郑明远这个人,能量很大,手伸得很长。太平市那几个大矿,背后都有他的影子。你要是想查太平市,就要小心他。他不是那种好惹的人,你动他的人,他就动你。”
吴良友心里一沉。
太平市的问题,果然牵扯到了省里的领导。
郑明远是分管工业的副省长,那些稀土矿的开采权审批,他都有话语权。
“国强,谢谢你。这些话对我很重要。”
“老吴,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别跟我客气。”
赵国强举起酒杯,“来,再喝一杯。”
两个人又喝了几杯,聊了一些省城的八卦。
赵国强告诉他,省城的官场有几个圈子,每个圈子都有自己的利益和规则。
新人进来,要先站队,否则寸步难行。
从餐厅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吴良友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赵国强的话,他要好好消化一下。
他拿起手机,给王菊花发了一条短信:“菊花,今天见了赵国强,了解了一些省城的情况。你和吴语早点睡。”
“好。你也是。”
吴良友放下手机,发动了引擎,开车回了宿舍。
省城的夜很繁华,霓虹灯在夜空中闪烁。
但他知道,在这繁华的背后,藏着多少看不见的暗流和陷阱。
新的征程开始了,新的挑战在等着他。
而在省城的一栋写字楼里,杜鹏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文件上写着四个字:“吴良友,男,四十八岁,现任省自然资源厅副厅长……”
杜鹏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人,终于来了。
第506章 方女牵线
吴良友上任副厅长的第三周,就开始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
首先是太平市的问题。
他让执法监察局重新调查太平市的矿业违法案件,王局长嘴上答应得爽快,但实际动作慢得像蜗牛爬。
一个星期过去了,连个调查方案都没拿出来。
吴良友催了三次,每次王局长都说“正在研究”、“快了快了”、“下周一定”。
但下周复下周,下周何其多。
这就叫铁匠铺的料——挨打的货,不敲打不行。
吴良友心里清楚,王局长这是在拖。
他是郑明远的人,郑明远不想让他查太平市,他就不敢查。
这个人,名义上是执法监察局的局长,实际上是郑明远养的一条狗。
其次是矿产资源管理处的问题。
张处长虽然对吴良友很恭敬,但他的恭敬里带着一种老资历的傲慢。
每次吴良友安排工作,他都点头哈腰说“好好好”,但转头就按自己的想法干。
吴良友让他整理全省稀土资源的分布情况,他拖了半个月才交上来,而且数据还是去年的,很多已经过时了。
吴良友把他叫到办公室,指着报告上的数据问:“张处长,这个数据是去年的吧?今年的呢?”
张处长笑了笑,不慌不忙地说:“吴厅,今年的数据还没统计出来。省统计局那边说要下个月才能给我们。要不我去催催?”
吴良友看着他,心里在骂娘。
省统计局的数据下个月才能出来,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去催?为什么非要等我问了你才说去催?这不是在做事,这是在应付。
“张处长,你明天去省统计局,把今年的数据要过来。下周一之前,我要看到最新的报告。”
“好的好的。吴厅放心,我明天就去。”
张处长走后,吴良优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
三个处室,一个比一个难搞。
执法监察局是郑明远的人,矿产资源管理处是老资历的油条,地质勘查处倒是看起来老实,但李处长那副公事公办的面孔,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三个处室的工作都推不动。王局长拖拖拉拉,张处长阳奉阴违,李处长不冷不热。我该怎么办?”
回复很快:“慢慢来。你刚上来,根基不稳,不要急着动他们。先稳住,摸清情况,再各个击破。记住,在省厅做事,不能像在市局那样硬来。省厅的水深,你硬来会淹死的。”
“明白。马厅,我会小心的。”
吴良友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
马锋说得对,在省厅做事,不能硬来。
要像绣花一样,一针一线地慢慢来。
急不得,躁不得。
下午,吴良友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吴厅长,您好。我叫方若雨,是省招商局的。听说您负责矿产资源整治工作,我想跟您聊聊。”
吴良友心里一动。
方若雨——省招商局的,这个单位他熟悉,肖艳以前就在那里。
但肖艳出事后,招商局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这个女人突然打电话来,是什么事?
“方处长,你好。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省里最近在跟一家法国公司谈合作,对方想投资江源的稀土资源开发。我想跟您约个时间,当面汇报一下。”
吴良友的神经绷紧了。
法国公司,江源的稀土资源——这个组合让他想起了皮埃尔,想起了林雪,想起了黑石。
林雪被抓了,皮埃尔被抓了,但黑石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会换马甲,换身份,继续来。
这就叫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打了一个又来一个。
“好。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省厅对面的茶馆,二楼包间。”
吴良友心里一震。
省厅对面的茶馆,二楼包间——这是沈红上次约他见面的地方。
方若雨也选这个地方,是巧合还是有意?
“好。明天见。”
第二天上午,吴良友准时到了茶馆。
方若雨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
她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米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了起来,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很干练。
她的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对方的眼睛,给人一种很真诚的感觉。
但吴良友知道,在官场混的女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肖艳不也是看起来真诚吗?结果呢?这就叫表面光鲜,骨子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吴厅长,您好。谢谢您能来。”
“方处长,客气了。”吴良友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茶,“你说有家法国公司想投资江源的稀土资源开发?是哪家公司?”
“威立雅集团。”方若雨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他们的合作意向书,您看看。”
吴良友的心沉了下去。
威立雅集团——皮埃尔的公司,黑石的马甲。
林雪虽然被抓了,但威立雅集团还在,黑石的人还在。
他们换了新的代理人,又来了。
“方处长,威立雅集团之前不是出过问题吗?皮埃尔涉嫌间谍罪被抓了。省里还敢跟他们合作?”
“那是皮埃尔个人的问题,跟公司无关。”方若雨笑着说,“威立雅集团换了新的亚太区总裁,叫杜鹏。他是中国人,在法国留学后加入了威立雅,这次回来是想修复公司在中国的形象。他很有诚意,希望跟江源合作。省里对这个项目很重视,钟副省长也知道了。”
吴良友看着意向书,心里在冷笑。
杜鹏,中国人,法国留学——这个履历跟苏婉一模一样。
黑石的人,果然又来了。
而且这次换了一个中国人,比皮埃尔更难对付。
皮埃尔是老外,不懂中国的官场规则,容易露出破绽。
杜鹏是中国人,懂中国的规矩,知道怎么跟官员打交道。
“方处长,这个意向书我先拿回去研究一下。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成。”
“好的。吴厅长,我等您的消息。”
方若雨站起身,伸出手,“谢谢您能来。”
吴良友跟她握了握手,感觉到对方的手很温暖,很有力。
这个女人,跟肖艳不一样。
肖艳是靠身体上位,她是靠能力上位。
但她的背后是谁?是黑石,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小心。
回到办公室,吴良友把意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意向书写得很规范,条款也很清楚,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投资金额、合作方式、利润分配、风险承担,每一项都写得明明白白。
但他知道,越是看不出问题的东西,越可能有问题。
黑石的人最擅长的就是伪装,他们能把黑的写成白的,把假的做成真的。
他拿起手机,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沈红,威立雅集团换了新的亚太区总裁,叫杜鹏,中国人,法国留学。他们又想投资江源的稀土资源开发。方若雨来找的我。”
回复很快:“杜鹏的背景我们正在查。你先拖着,不要答应任何事。另外,方若雨这个人你要小心,她不是黑石的人,但她是杜鹏的同学。她在帮杜鹏牵线搭桥,但她自己不知道杜鹏的真实身份。”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
黑石的人,果然又来了。
这次换了一个中国人,换了一个更高级的代理人。
杜鹏——这个人比林雪更危险,因为他是中国人,更了解中国的官场,更懂得怎么跟官员打交道。
他知道怎么请客送礼,知道怎么拉关系走后门,知道怎么用合法的方式做非法的事。
他必须做好准备。
晚上,吴良友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省城的一家健身房。
这是他来省城后养成的习惯——每天晚上去健身房跑跑步,举举铁,出一身汗,把一天的烦恼都排出去。
在江源的时候,他从来不锻炼,五十岁的人,啤酒肚像怀了五个月的身孕。
来省城后,他发现省厅的年轻人都很注重身材,一个个穿西装笔挺,肚子平平的,看着就精神。
他不想被比下去,所以开始锻炼。
健身房在城东的一家商场里,人不算多,大多是年轻的白领。
吴良友换了一身运动服,在跑步机上慢跑。
跑了二十分钟,他已经满头大汗,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但他咬牙坚持,因为他知道,在官场混,身体是本钱。
身体垮了,什么都没了。
跑完步,他去更衣室换衣服。
刚推开门,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方若雨。
她穿着一身紧身的运动服,头发扎着马尾,正在收拾柜子。
看到吴良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吴厅长,真巧。您也来这里锻炼?”
“是啊。方处长,你也在这里锻炼?”
“对。我住附近,每天晚上都来。”
方若雨关上柜子,“吴厅长,您锻炼完了?要不要一起去喝杯咖啡?对面有家星巴克。”
吴良友犹豫了一下。
跟一个不太熟悉的女人去喝咖啡,传出去不好听。
但他又想,方若雨是杜鹏的同学,也许能从她嘴里套出一些关于杜鹏的信息。
“好,走吧。”
两个人出了健身房,去了对面的星巴克。
星巴克里的人不多,角落里还有几个空位。
方若雨点了两杯拿铁,端过来坐下。
“吴厅长,您来省厅多久了?”方若雨问。
“三个月了。”
“感觉怎么样?习惯吗?”
“还行。就是工作忙,压力大。”
“省厅的工作就是这样,忙起来脚不沾地,闲起来又无聊得要死。”
方若雨笑了笑,“我以前在下面地市的时候,觉得省厅的人都很轻松,每天喝喝茶看看报就下班了。上来之后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省厅的工作,比下面累多了。”
吴良友点了点头。
方若雨说的没错,省厅的工作确实比下面累。
下面地市,天高皇帝远,只要把本地的事管好就行了。
省厅不一样,上面有中央,下面有地市,中间还有省领导,上下都要应付,左右都要平衡。
“方处长,你跟杜鹏很熟?”吴良友装作不经意地问。
“我们是大学同学。他在法国留学的时候,我们一直有联系。后来他进了威立雅集团,我进了省招商局,业务上有了交集。”
方若雨喝了一口咖啡,“吴厅长,杜鹏这个人很靠谱的,您放心。他不是皮埃尔那种人,他是正经的生意人。”
吴良友心里冷笑。
方若雨说杜鹏“很靠谱”、“正经的生意人”,但她不知道,杜鹏的“靠谱”和“正经”都是伪装。
黑石的人,最擅长的就是伪装。
“方处长,我不是不信任杜鹏。我是按程序办事。矿产资源开发,关系到国家战略安全,不能马虎。”
“我理解。吴厅长,您按程序办,我们不急。”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方若雨接了个电话,说有事先走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星巴克里,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想着杜鹏的事。
这个人,比林雪更难对付。
林雪是女人,容易感情用事。
杜鹏是男人,冷静、理性、有计划。
他会一步一步来,不急不躁,等你放松警惕的时候再出手。
他必须比杜鹏更冷静、更理性、更有耐心。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星巴克对面的马路上,一辆黑色的轿车里,一个男人正拿着望远镜看着吴良友。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然后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吴良友与方若雨在星巴克见面。谈话内容正常,无异常。”
短信的接收者,是杜鹏。
一
第507章 茶馆密谈
方若雨走后第三天,吴良友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沈红打来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防备什么人。
“吴厅长,明天晚上,老地方见。有重要的事。”
“什么事?”
“见面再说。”
电话挂断了。
吴良友握着手机,心里七上八下。
沈红每次约他见面,都有重要的事。
这次是什么事?是杜鹏的背景查清楚了,还是黑石有了新动作?
第二天晚上,吴良友准时到了茶馆。
沈红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风衣,头发披在肩上,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更严肃。
桌上摆着两杯龙井,茶香袅袅。
“吴厅长,坐。”
吴良友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沈红,什么事?”
“杜鹏的背景查清楚了。”
沈红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他是黑石的人,而且不是一般的人。他是黑石在亚太地区的负责人之一,比林雪的级别高得多。林雪只是华东地区的负责人,杜鹏是整个亚太地区的负责人之一。”
吴良友心里一震。
亚太地区负责人——这个级别,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
林雪已经是条大鱼了,杜鹏是鲸鱼。
“他来江源干什么?”
“两个目的。第一,拿到杨柳镇那个稀土矿的开采权。第二,找你。”
“找我?找我干什么?”
“收买你。”沈红看着他,“杜鹏跟林雪不一样。林雪用的是威胁,杜鹏用的是利益。他想跟你做交易——你帮他拿到开采权,他给你好处。好处不是钱,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儿子的未来。”
沈红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很锐利,“杜鹏查过你的家庭情况,知道你儿子吴语原在江源上大学,现转到了省城。他说,如果你帮他,他可以安排吴语去法国留学,费用全包,毕业后还可以在威立雅集团工作。他还说,如果你愿意,他可以在法国给你买一套别墅,让你退休后去法国养老。”
吴良友的拳头握紧了,指甲掐进肉里。
杜鹏想用他的儿子来收买他——不,不是收买,是诱惑。
用吴语的未来来诱惑他。
如果他不答应,杜鹏不会对吴语怎么样,但会让他觉得亏欠了儿子。
这是一个高明的心理战术,比林雪的威胁更难对付。
因为威胁会让你愤怒,诱惑会让你动摇。
这就叫糖衣炮弹,比真炮弹还难防。
“沈红,我该怎么办?”
“将计就计。”
沈红说,“你继续跟杜鹏接触,稳住他,不要让他起疑心。同时,我们的人会继续调查他的背景,收集证据。等时机成熟,一网打尽。”
“又要我演戏?”吴良友苦笑了一下,“我这半年多,一直在演戏。演给林雪看,演给苏婉看,现在又要演给杜鹏看。我快分不清哪个是真的我,哪个是假的我了。”
“这就是官场。”
沈红的嘴角微微上扬,“在官场混,谁不是在演戏?你演得好,就能活;演得不好,就得死。你看郑明远,他不会演戏,所以死了。你看马锋,他会演戏,所以活着。你想活着,就得继续演。”
吴良友沉默了。
沈红说得对。
在官场混,谁不是在演戏?他演了二十年,从一个普通的办事员演到了副厅长。
他演给领导看,演给同事看,演给下属看,演给家人看。
他早就分不清哪个是真的他,哪个是假的他了。
但他知道,他必须继续演下去。
因为不演,就会死。
“沈红,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到底是谁?省纪委的?省国安局的?还是别的什么?”
沈红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她站起身,“吴厅长,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给我打电话。”
她转身离开,黑色的风衣在灯光下飘动,像一个幽灵。吴良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女人,每次出现都能给他带来转机,但每次都不告诉他真相。她说她是站在他这一边的,但她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她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她背后站着谁?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只能信她。因为没有她,他可能早就倒下了。
从茶馆出来,吴良友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沈红的话,他要好好消化一下。杜鹏是黑石亚太地区的负责人,比林雪的级别高得多。他来的目的,不只是拿到开采权,还要收买他。用他儿子的未来来收买他。
他想起了吴语的笑脸,想起了王菊花做的红烧肉,想起了那个在江源的家。那些平凡的生活,是他最想保护的东西。为了这些东西,他必须赢。
他拿起手机,给王菊花发了一条短信:“菊花,你和吴语要注意安全。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不要随便开门。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最近省城不太平,我担心你们。”
“好。你也要注意安全。”
吴良友放下手机,发动了引擎,开车回了宿舍。
省城的夜很繁华,霓虹灯在夜空中闪烁,像无数颗星星落在了地上。
但他知道,在这繁华的背后,藏着多少看不见的暗流和陷阱。
杜鹏来了,新的战斗开始了。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茶馆对面的街道上,一辆红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车里坐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风衣,戴着墨镜。
她看着吴良友的车消失在夜色中,然后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沈红已与吴良友见面。谈话内容正常。吴良友情绪稳定。”
短信的发送对象,是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发完短信,她发动了引擎,红色轿车悄无声息地跟上了吴良友的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保持着安全距离,在省城的夜色中穿行。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她为什么要跟踪吴良友?她是保护他,还是监视他?
没有人知道答案。
第508章 鸿门之约
吴良友没有等太久,杜鹏就主动联系了他。
那天上午,他正在办公室里审阅文件,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吴厅长,您好。我是杜鹏,威立雅集团亚太区总裁。”
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自信和从容,不像皮埃尔那样刻意,也不像林雪那样做作。
杜鹏的中文很标准,几乎没有口音,听起来像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洋味,是那种在国外待久了的人特有的腔调。
“杜总,你好,方处长跟我说过你。”
“吴厅长,我想请您吃个饭,聊聊合作的事。您什么时候方便?”
“最近比较忙,可能没时间。”
“吴厅长,我知道您忙。但一顿饭的时间总还是有的。”
杜鹏笑了,笑声很爽朗,像个老朋友,“我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而且,我有一件东西想给您看看,您一定会感兴趣的。”
吴良友心里一动。“什么东西?”
“见面再说。明天晚上,省城大酒店,我订了包间。恭候您。”
电话挂断了。
吴良友握着手机,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杜鹏说有一件东西想给他看看,而且他一定会感兴趣。
是什么东西?是地图的完整版?还是别的什么?
他拿起手机,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杜鹏约我明天晚上在省城大酒店吃饭。他说有一件东西要给我看,我可能会感兴趣。”
回复很快:“去。我们会安排人保护你。你随机应变,不要暴露。记住,不管他说什么,不要答应任何事。还有,不要喝酒。杜鹏这个人喜欢在酒里做手脚。”
“明白。”
第二天晚上,吴良友准时到了省城大酒店。
省城大酒店在市中心,是省城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
杜鹏订的包间在六楼。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身材魁梧,眼神警惕,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保镖。
“吴厅长,请出示证件。”一个年轻人说。
吴良友拿出工作证,年轻人看了看,点了点头,打开了门。
包间很大,能坐十几个人,但今天只坐了三个——杜鹏、方若雨,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四十多岁,穿着一身深色的套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眼神很冷,像一条蛇。
“吴厅长,来了?坐。”
杜鹏笑着站起来,指了指方若雨旁边的座位。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的手表,脚上穿着一双锃亮的牛津鞋。
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成功的银行家,而不是矿业公司的总裁。
吴良友坐下来,服务员给他倒了一杯茶。
茶是大红袍,香气扑鼻,但他没有喝。
他记住了沈红的话——“不要喝酒,不要吃别人给的东西。”这就叫小心驶得万年船。
“吴厅长,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方若雨,方处长,你们已经认识了。这位是周敏,周总,我们公司在中国的法律顾问,北大法律系毕业,在法国待了十年,是个大律师。”
“周总,你好。”吴良友伸出手。
“吴厅长,你好。”
周敏跟他握了握手,笑容很职业,但眼神很锐利,像在审视一个犯罪嫌疑人。
“吴厅长,今天请你过来,就是想跟你聊聊江源那个项目。”杜鹏端起酒杯,“来,先喝一杯,边喝边聊。”
吴良友端起茶杯,笑着说:“杜总,我不喝酒,胃不好。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杜鹏笑了笑,没有勉强。
“吴厅长,您是个自律的人。难怪能在官场混得这么好。”
“杜总过奖了。”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
“吴厅长,我知道你对威立雅集团有顾虑。皮埃尔的事,给公司造成了很大的负面影响。但我要跟你说,皮埃尔是个案,不代表公司。我们公司是做正经生意的,不是黑石。黑石是黑石,威立雅是威立雅,两码事。”
吴良友心里冷笑。
杜鹏说“不是黑石”,但他就是黑石的人。
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伎俩,太低级了。但他没有揭穿,因为他要演戏。
“杜总,我相信你们公司是做正经生意的。但江源的项目,不是我能决定的。要走程序,要公开招标。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吴厅长,您别跟我打官腔。”
杜鹏放下酒杯,看着他,“我知道您在省里的影响力。只要您点头,程序不是问题。钟副省长支持您,马厅长支持您,您在厅里说话有分量。公开招标也好,走程序也好,都是人操作的。您想快,一周就能搞定;您想慢,半年也搞不定。”
这话他听过,林雪说过,苏婉也说过。
黑石的人,台词都一样。
但杜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林雪更平静,眼神比苏婉更冷。
他不是在威胁,而是在陈述事实。
“杜总,我说了,需要时间。”
“好。我等您。”
杜鹏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推到吴良友面前,“吴厅长,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拿去喝茶。”
吴良友看着那个信封,心里一震。
信封很薄,但里面装的不是钱,是别的东西。
他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栋别墅门口,笑得很灿烂。
女人很漂亮,身材很好,气质很优雅,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这是谁?”吴良友问。
“您不认识。但我认识。”
杜鹏笑了,“吴厅长,您放心,我不会害您。我只是想跟您交个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忙,很正常。这张照片,是我送给您的见面礼。您拿回去慢慢看,看懂了,我们再聊。”
吴良友把照片装回信封,放在桌上。
“杜总,这个我不能要。”
“吴厅长,您别急着拒绝。”
杜鹏看着他,“您先回去想想。想清楚了,再给我打电话。照片您留着,算是我送给您的。不要钱,也不欠人情,就是朋友之间的一点心意。”
饭局散了。
吴良友从酒店出来,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杜鹏给他的那张照片,上面的女人是谁?他不认识,但杜鹏认识。
这说明杜鹏在暗示他——我手里有你的把柄,也有别人的把柄。
你帮我,我帮你;你不帮我,我也不帮你。
他拿起手机,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杜鹏给了我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我不认识。他说是见面礼。”
回复很快:“照片拍下来发给我。我们查一下这个女人的身份。”
吴良友把照片拍下来,发了过去。
几分钟后,沈红回复了:“查到了。这个女人叫赵敏,是省城一家矿业公司的老板。她跟郑明远有关系,是郑明远的情妇。杜鹏给你这张照片,是在暗示你——他知道你跟郑明远的事,也知道你跟肖艳的事。他在警告你,他手里有你的把柄,也有别人的把柄。”
吴良友的心沉到了谷底。
杜鹏果然比林雪更高明。
他不威胁,不收买,只是给一张照片,让你自己去想。
你想通了,就会主动来找他;你想不通,他就会用别的方式提醒你。
这是一种更高明的心理战术,比林雪的威胁更难对付。
“沈红,我该怎么办?”
“继续稳住他。不要让他看出你害怕。你越是害怕,他越会得寸进尺。另外,赵敏的事你不要管,我们会处理。”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发动了引擎,开车回了宿舍。
一路上,他都在想那张照片。
赵敏——这个女人跟郑明远有关系,但跟他有什么关系?杜鹏为什么要给他看这张照片?是想告诉他“我知道你跟郑明远的事”,还是想告诉他“我手里有你的把柄”?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小心。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省城大酒店的包间里,杜鹏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方若雨和周敏已经走了,包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的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吴良友已离开酒店。情绪正常。没有表现出异常。”
杜鹏看完短信,嘴角微微上扬。
他喝了一口红酒,然后拿起手机,回复道:“继续跟踪。二十四小时盯着他。我要知道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说了什么话。”
“明白。”
杜鹏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景。
省城的夜晚很美,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但他知道,在这美丽的夜景背后,隐藏着多少肮脏的交易。
吴良友——这个人,他一定要拿下。
不管用什么手段。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远处,一栋高楼顶上有一盏红色的灯在闪烁,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一切。
杜鹏盯着那盏红灯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了包间。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栋高楼的天台上,一个穿红色风衣的女人正用望远镜看着他。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然后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杜鹏已离开酒店。吴良友安全。”
发完短信,她把望远镜收进包里,转身走进了黑暗中。
红色的风衣在夜风中飘动,像一团燃烧的火。
然后,火消失了,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这个女人,来无影去无踪,像幽灵一样。
她到底是谁?她为什么要保护吴良友?她背后站着谁?
没有人知道答案。
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
第509章 真相渐露
杜鹏出现后的第二个星期,吴良友发现有人在跟踪他。
那天晚上,他从省厅下班回宿舍,刚把车停好,就看到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路边,发动机没有熄火。
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他下车的时候,那辆车的车灯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他没有在意,以为只是巧合。
但第二天晚上,那辆车又出现了。
还是停在同一个位置,还是发动机没有熄火,还是车灯闪了一下。
他下车的时候,特意绕过去看了一眼,但车窗太黑,什么都看不到。
第三天晚上,那辆车又来了。
吴良友的神经绷紧了。
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跟踪他。
是谁?是杜鹏的人?还是黑石的人?还是郑明远的人?这就叫裤裆里拉铃——尽扯蛋,这些人阴魂不散。
他拿起手机,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有人在跟踪我。一辆黑色奥迪,每天晚上停在我宿舍楼下。车牌是江A·xxxxx。”
回复很快:“查到了。那辆车是杜鹏公司的。他的人在盯着你。你不要慌,正常生活,不要让他们看出你发现了。你越是紧张,他们越会得寸进尺。”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现,提着公文包上了楼。
进了房间,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那辆黑色奥迪还停在路边,发动机已经熄火了,但车里的灯亮着,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
一个在抽烟,一个在看手机。
他们在盯着他,记录他每天几点回来,几点出门,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
他拉上窗帘,点了一根烟,坐在沙发上。
杜鹏在跟踪他,这说明杜鹏对他不放心。
他想知道吴良友每天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
他想找到吴良友的弱点,然后用这些弱点来要挟他。
吴良友冷笑了一声。
杜鹏想找他的弱点,那就让他找吧。
反正他的弱点已经够多了——好色、自私、贪婪,每一样都是弱点。
但杜鹏不知道的是,这些弱点已经被沈红“处理”过了。
肖艳的照片被销毁了,录音被删除了。
他现在最大的弱点,就是他的儿子吴语。
他不能让杜鹏知道吴语的存在。
第二天上午,吴良友给王菊花打了个电话。
“菊花,你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比如陌生人出现在家属院附近?”
“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最近省城不太平,我担心你们。”
吴良友顿了顿,“菊花,你能不能带吴语去你妈家住一段时间?就一个月。”
王菊花沉默了片刻。
“良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我想让你们换个环境,散散心。你妈不是一直想吴语吗?学校也正好放假,让他去住一段时间,陪陪外婆。我在省城工作忙,没时间照顾你们,你们在江源我也不放心。”
“好。我周末带他过去。”
“别等周末了。今天就去。我让林少虎送你们。”
王菊花的声音有些发抖。
“良友,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菊花,你听我说。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你带吴语走,等我这边处理好了,我再去接你们。相信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王菊花说了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吴良友给林少虎打了个电话,让他马上去家里接王菊花和吴语,送到王菊花娘家去。
林少虎没有问为什么,只说了一句“明白”。
下午,林少虎打来电话,说已经把王菊花和吴语安全送到了。
吴良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儿子安全了,他就可以放手一搏了。
晚上,吴良友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省城的一家酒吧。
他想喝点酒,想放松一下,想暂时忘掉那些烦心事。
酒吧在城西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面很热闹。
灯光昏暗,音乐震耳,男男女女在舞池里扭动着身体。
吴良友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威士忌。
他刚喝了一口,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就坐到了他对面。
是沈红。
但她今天的打扮跟平时完全不同——红色连衣裙,长发披肩,化着浓妆,戴着大耳环,涂着鲜艳的口红,看起来像个三十出头的时尚女性。
她的嘴唇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团火,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星星。
“吴厅长,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
“你怎么又来了?”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
沈红端起他的威士忌,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你老婆孩子送走了?”
吴良友心里一震。“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一直在盯着你。”
沈红放下酒杯,看着他的眼睛,“吴厅长,你做得很对。杜鹏的人已经查到了你家属院的地址,正准备对你老婆孩子下手。你提前把他们送走,打了杜鹏一个措手不及。”
吴良友的额头冒出了汗珠。“杜鹏要对她们下手?”
“不是下手,是‘接触’。他想通过你老婆孩子来接近你,收买你。这是他惯用的手段——先跟踪,再接触,再收买。你在江源的时候,他就已经派人过去了。幸好你动作快,他的人扑了个空。”
吴良友的拳头握紧了。
杜鹏——这个人比林雪更阴险,比苏婉更毒辣。
他不仅要收买吴良友,还要收买他的家人。
他想把吴良友全家都拉下水,一个都不放过。
“沈红,我该怎么办?”
“继续演戏。杜鹏扑了个空,一定会恼羞成怒。他会想别的办法来对付你。你要做好准备。”
“什么办法?”
“不知道。但他一定会来的。这个人,不达目的不罢休。”
吴良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威士忌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他的心更冷。
杜鹏来了,新的战斗开始了。
这一次,他要保护好他的家人。
沈红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吴厅长,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现在时机成熟了,你应该知道。”
吴良友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红色风衣的女人,站在一栋大楼的楼顶,风吹起她的风衣,像一面旗帜。
她的脸上戴着一副墨镜,看不清长相,但那个身影,吴良友见过无数次——在梦里,在短信里,在想象里。
“这是……”吴良友的手开始发抖。
“这就是那个一直在暗中帮助你的人。”
沈红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吴良友能听见,“她叫林红,是省国安厅的特工,代号‘朱雀’。五年前被派往黑石组织卧底,三年前成功潜入黑石高层。黑石在华东地区的所有行动,我们之所以能提前掌握,都是因为她提供了情报。”
吴良友的脑子嗡嗡作响。
朱雀——林红——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她不是梦,不是幻觉,她是真实存在的。
她一直在黑暗中行走,一直在暗中保护他,一直在用短信和纸条指引他。
“她为什么要帮我?”吴良友问。
“因为你是她在黑石名单上看到的名字。黑石要对付你,她不能直接暴露身份,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提醒你。”
沈红看着他,“吴厅长,你知道她为了获取情报,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吗?她在黑石内部的身份是杜鹏的助手,每天都要面对着那些杀人如麻的罪犯,随时都有可能暴露。她的心理压力,比你大得多。”
吴良友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了那些短信,那些纸条,那些在关键时刻出现的提示。
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她用命换来的。
“她现在在哪里?”
“我不能告诉你。她的身份是绝密。我今天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杜鹏已经对她产生了怀疑。她可能随时会被召回。在那之前,她想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吴良友,你虽然好色、自私、贪婪,但你不是坏人。你心里有一杆秤。这杆秤,就是黑石永远打不垮你的原因。’”
吴良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在官场混了二十年,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但今天,他哭了。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感动。
沈红站起身。
“吴厅长,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她转身离开,红色的连衣裙在昏暗的灯光下摇曳生姿。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又说了一句:
“对了,杜鹏给你的那张照片上的赵敏,我们已经控制起来了。她会作为证人,指证郑明远。你不用担心。”
门关上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酒吧的角落里,手里握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红衣女人,在风中像一团燃烧的火。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照片装进信封,放进了内衣口袋。
他站起身,走出了酒吧。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他的心是热的。
他知道,从今以后,他不再是一个人战斗。
有马锋,有沈红,有林红,有那些在黑暗中行走的人。
他们都在看着他,保护他,支持他。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回了宿舍。
一路上,他都在想林红的话——“你心里有一杆秤。”
是的,他心里有一杆秤。
那杆秤,就是他的底线。
不管他多么好色,多么自私,多么贪婪,那杆秤从来没有歪过。
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知道黑石的钱不能收,黑石的矿不能批,黑石的人不能合作。
这就是他和王鹊、余文国他们的区别。
回到宿舍,他没有开灯,摸黑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林红的身影——那个穿红色风衣的女人,站在黑暗中,像一团火。
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多大年纪,不知道她从哪里来。
但他知道,她是他的救命恩人。
如果没有她,他可能早就死在“书生”的刀下了。
他拿起手机,给那个没有显示号码的短信地址发了一条消息:“林红,谢谢你。不管你能不能收到这条消息,我都要说——谢谢你。”
没有回复。
他知道不会有回复。
因为她是朱雀,是黑暗中的人。
她不能暴露,不能联系,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但他相信,她收到了。
窗外的夜色很浓,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但吴良友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燃烧。
第二天上午,吴良友刚到办公室,手机就响了。
是杜鹏打来的。
“吴厅长,您老婆孩子去哪了?”杜鹏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气。
“杜总,你问我老婆孩子干什么?你认识她们?”
“不认识。但我的人想认识认识。”
杜鹏的声音冷了下来,“吴厅长,您这是在跟我玩捉迷藏吗?我诚心诚意跟您交朋友,您却跟我玩心眼。这样不好吧?”
“杜总,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老婆孩子回娘家了,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杜鹏笑了,笑声很冷,像冰块碎裂的声音。
“吴厅长,您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也会犯糊涂。您以为把老婆孩子送走就没事了?我告诉您,您跑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您。您信不信?”
“杜总,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就是想跟您交个朋友。”
杜鹏的声音又变得和气起来,“吴厅长,您别紧张。我没有恶意。我就是想提醒您——您帮了我,我帮您;您不帮我,我也不帮您。但您要是跟我玩心眼,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杜总,我说了,审批需要时间。你急也没用。”
“好。我再给您一个月。一个月后,如果我拿不到开采权,您就别怪我。”
杜鹏挂了电话。
吴良友放下手机,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
杜鹏给他一个月的时间,比林雪给的时间长。
但吴良友知道,杜鹏不是在给他时间,而是在给自己时间。
他想利用这一个月,找到吴良友的弱点,然后一击致命。
这个人,比林雪有耐心,比苏婉有手段。
他拿起手机,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杜鹏又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他说如果我跟他玩心眼,他就不客气。”
回复很快:“一个月够了。我们正在收集杜鹏的证据,等证据确凿,就收网。你再坚持一个月。”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
一个月,他需要再撑一个月。
但这一个月,可能是他人生中最难熬的一个月。
第510章 苏婉逼宫
苏婉逃走的第五天,省城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像一根绷紧了的琴弦,随时可能断掉。
国安厅和省公安厅联合成立了专案组,全力追查苏婉的下落。
看守所的被盗监控录像被送到了省厅的技术部门进行修复和分析,技术人员熬得眼睛通红,像兔子一样,试图找出那七分钟黑屏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负责当晚值班的民警被隔离审查,他的手机、电脑、银行账户全部被翻了个底朝天。
行政拘留所的门卫被反复询问,有没有看到可疑车辆或可疑人员进出。
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被问得满头大汗,说话都结巴了,像嘴里含了个热鸡蛋。
但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苏婉的手机在逃走当天就被关机了,最后的定位信号是在省城郊外的一个垃圾处理厂附近。
专案组的人把那个垃圾处理厂翻了个底朝天,连垃圾都翻了一遍,连根毛都没找到。
吴良友每天都会接到马锋的电话,告诉他追查的进展。
但每天的进展都是“没有进展”。
苏婉像是钻进了地缝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天上午,吴良友正在办公室里审阅太平市的整改报告。
陈局长这次确实下了功夫,青山镇矿区的非法采矿点全部关停,废水处理设施安装到位,被破坏的山体开始复绿。
报告写得花团锦簇,附了三十多张照片,每一张都拍得仔仔细细,连废水处理设备的型号都标得清清楚楚。
但吴良友总觉得哪里不对,像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看着好看,走起路来硌得慌。
手机突然响了,是林少虎打来的。
吴良友接起来,林少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偷偷打电话:“吴厅,出事了。”
吴良友心里一紧。“什么事?”
“余文国今天早上没来上班,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没人。他的车还停在楼下,但人不见了。我们打了二十多个电话,没人接。他老婆孙秀莲也不知道他去哪了,说他昨天晚上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一夜没回来。”
吴良友的心沉了下去,像被人扔进了一口深井里。
余文国不见了——这意味着什么?是他自己跑了,还是被人抓走了?他跟苏婉有没有关系?这个人,关键时刻总是掉链子,像厕所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你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的人去他家看了,门是锁着的,里面没人。
邻居说昨晚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他家楼下,有人进了他的单元,后来就没见出来。
邻居还说,那辆车停在那里的时候,发动机一直没熄火,像是在等什么人。”
黑色的轿车——又是黑色的越野车。
吴良友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苏婉的人把余文国抓走了。
他们为什么要抓余文国?因为他知道吴良友的秘密?因为他手里有吴良友的把柄?还是因为他是吴良友最信任的人?
“少虎,你继续盯着。有消息马上告诉我。不管什么时候,半夜也要打。”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余文国不见了。他可能被苏婉的人抓走了。他的手机打不通,家里没人,邻居看到黑色轿车。”
回复很快:“我们的人也发现了。余文国的手机最后定位是在省城,信号消失了。苏婉可能想从他嘴里撬出你的秘密。余文国知道你的很多事情,如果他开口,你的麻烦就大了。这个人知道你在江源当局长时的那些猫腻,知道你跟肖艳的事,还知道你帮钟副省长处理过的那些不方便走账的资金往来。他要是全抖出来,你就成了筛子了。”
吴良友的额头冒出了汗珠,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余文国知道他太多的秘密——那些年项目审批中的猫腻,那些不方便走账的资金往来,还有肖艳的事。
如果他把这些事告诉苏婉,苏婉手里就多了一副牌,而且还是王炸。
“马厅,余文国会不会已经被苏婉收买了?”
“有可能。但也不排除是被抓走的。不管是哪种情况,你都要做好准备。余文国知道的那些事,你要想办法跟组织说清楚。主动坦白和被动查出,性质完全不同。钟副省长的事你主动交代了,组织上给了你宽大处理。但如果你是被苏婉爆出来的,那性质就变了。”
吴良友沉默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说不出话来。
跟组织说清楚——这意味着他要承认自己的错误,承认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他不敢,因为他不知道组织会怎么处理他。
也许马锋会保他,但马锋明年就到点了,保不了他多久。
一朝天子一朝臣,换了新厅长,谁还记得他吴良友是哪根葱?
“马厅,我会考虑的。”
“不要考虑太久。苏婉不会等你。她这个人,棺材里骂人——死不讲理,自己都要完蛋了,还要拉一堆人垫背。”
下午,吴良友正在办公室里发呆,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
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像吃了一口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吴厅长,听说您在找余文国?”
是苏婉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像猫抓住了老鼠,在吃掉之前还要玩一会儿。
“余科长在我们这里做客,吃得很好,住得很好,您不用担心。我们给他安排了单间,还有专人伺候,比他在家的待遇都好。”
“苏婉,你把余文国怎么了?”吴良友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没怎么。就是请他来做客。”
苏婉笑了,笑声像玻璃碎裂的声音,“吴厅长,余科长说了很多您的事。有些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了。比如说,您在江源当局长的时候,收过一个矿老板五十万,帮他批了一个采矿证。这件事,您还记得吗?那五十万是现金,装在茶叶盒里,您收下之后放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第二天才拿回家。这些细节,余科长都记得清清楚楚。”
吴良友的拳头握紧了,指甲掐进肉里,生疼。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当时他在江源当局长,一个福建来的矿老板找到他,想在梓灵县开一个萤石矿。
审批手续不全,环境影响评估没过,但矿老板出手大方,五十万现金装在两个茶叶盒里,说是“土特产”。
吴良友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收了。
那个萤石矿开了两年,因为污染问题被关停了,但矿老板早就赚得盆满钵满。
这件事,他只跟余文国提过一次,还是喝醉了酒说的。
“苏婉,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合作。您把地图给我,我把解读版给您,还放了余文国。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苏婉的声音冷了下来,“吴厅长,您考虑得怎么样了?余科长的身体不太好,我怕他在这里待久了,会出问题。他这人身子骨弱,挨不了几下。”
“苏婉,地图不在我手里。我拿不到。”
“您拿得到。马锋那么信任您,您要拿到地图,不难。您只需要找个借口去他办公室,趁他不注意,把地图拿出来。就这么简单。”
苏婉说,“我再给您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您还不给我地图,我就把余文国知道的那些事公开。到时候,您的前途就完了。而且,我还会把您儿子的事告诉媒体。您想想,一个副厅长的儿子,跟黑石的人谈恋爱,这新闻多劲爆。标题我都替您想好了——《副厅长公子爱上女间谍》,怎么样?够不够劲爆?”
电话挂了。
吴良友拿着手机,手在发抖,像得了帕金森。
三天时间,他要从马锋手里拿到地图,交给苏婉,换取解读版和余文国的安全。
但马锋不会给他的,因为那张地图是国家机密。
如果他把地图给了苏婉,他就成了叛徒,成了间谍,成了民族的罪人。
但他不给,苏婉就会公开余文国知道的那些事。
那些事虽然不会让他坐牢,但足以让他身败名裂,让他失去现在的一切,让他变成过街老鼠。
他陷入了两难,像站在悬崖边上,往前走是深渊,往后退也是深渊。
晚上,吴良友没有回宿舍,而是开车去了江源。
他想回家看看王菊花和吴语,也想一个人静一静。
两个多小时后,他到了家属院楼下。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只流浪猫在垃圾桶旁边翻找食物。
他下了车,上了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王菊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惊讶。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良友,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连菜都没买。”
“想你了。”吴良友走进门,放下行李,抱住她,“菊花,我想你了。”
“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王菊花推开他,看着他的脸,眼睛里满是担忧,“你脸色好差,眼睛红红的,是不是没睡好?你这几天瘦了好多,下巴都尖了。”
“没有,就是工作太忙了。”吴良友笑了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骗人。你每次说‘工作太忙了’的时候,都是在骗我。”
王菊花的眼泪掉了下来,“良友,你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实话。”
“真的没事。菊花,儿子呢?”
“在房间里看书,他最近乖多了,也不出去乱跑。昨天还跟我说,想你了,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王菊花擦了擦眼泪,“良友,你是不是又遇到麻烦了?你跟我说,我不怕。”
“没有。我去看看儿子。”
吴良友走进吴语的房间,吴语正趴在书桌上玩手机,看到他进来,抬起头喊了一声“爸”,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
“儿子,作业写完了吗?”
“爸,我大学了,哪来那么多作业。”
吴语翻了个白眼,“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省城忙吗?是不是想我了?还是被领导批评了?我跟你说,你当副厅长,压力肯定大,要学会减压。要不要我教你打游戏?我王者荣耀可厉害了。”
“爸爸回来看看你们。”
吴良友在床边坐下,摸了摸他的头,“儿子,你最近跟李婷还有联系吗?”
吴语的脸色变了一下。
“爸,你不会还在调查她吧?我都说了,她就是个普通学生。我们同学都说她挺好的,学习好,人也好。长得还漂亮,是我们系的系花。你能不能不瞎操心?”
“爸爸不是调查她,爸爸是担心你。”
吴良友看着他,“儿子,你听爸爸说,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出校门。陌生人找你,不要理。李婷找你,你也找个借口推掉。”
“爸,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是不是黑社会?你要是惹了事,咱们报警啊。我同学他爸是公安局的,要不要我帮你打个招呼?”
“没有,就是工作上的事。你听话。”
“好吧。”吴语撇了撇嘴,没有再说话。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了房间。
他知道吴语不会听他的,年轻人谈恋爱,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当年追王菊花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晚上,吴语去睡觉了。
吴良友和王菊花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两个人都没心思看。
电视里放着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笑得很大声,嘉宾也在笑,但吴良友一句都没听进去,那些笑声像噪音一样在耳边嗡嗡响。
“良友,你到底怎么了?”
王菊花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你这次回来,跟以前不一样。好像很害怕,很紧张。以前你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会这样。你在市局当局长的时候,回来都是笑嘻嘻的,这次回来像丢了魂一样。”
“没有。就是工作上的事。”
“你骗人。”王菊花的眼泪掉了下来,“良友,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我们是夫妻,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就算我帮不了你,至少能帮你分担。我一个人在家里,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傻子一样。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吴良友沉默了很久,像一尊雕塑。
他想告诉她一切——苏婉的事,余文国的事,地图的事。
但不能。
因为告诉了她,就等于把她也卷了进来。
王菊花是个老实人,心里藏不住事,知道了反而更危险。
“菊花,我真的没事。你别担心。”
王菊花没有再问,靠在他肩上,哭了起来。
吴良友搂着她,心里却翻江倒海,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第二天一早,吴良友开车回了省城。
两个多小时后,他到了省厅。
他刚走进办公室,林少虎就打电话来了。
“吴厅,余文国回来了。”
吴良友心里一震。
“回来了?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他开车来上班的,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他瘦了很多,眼睛红红的,好像好几天没睡觉。衣服也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扯过。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腿好像受了伤。”
“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问他去哪了,他说回老家了。但我们的同事查了,他老家的亲戚说没见他回去。他肯定在撒谎。”
林少虎顿了顿,“吴厅,我觉得余文国有问题。他回来的时候,脖子上有淤青,像是被人掐过。手背上也有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吴良友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拧在一起的麻花。
余文国回来了,但他说谎了。
他去了哪里?
是不是苏婉把他放了?如果是,那他们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
“少虎,你帮我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要报告。他去哪里,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要记下来。连上厕所的时间都要记。”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
“马厅,余文国回来了。他说回老家了,但没说实话。他脖子上有淤青,手上有伤。我怀疑他跟苏婉达成了某种协议。他可能已经被收买了。”
回复很快:“我们的人也注意到了。余文国回来后,第一时间去了银行,取了一笔钱,金额不小,整整二十万。苏婉可能给了他钱,让他帮她做事。你要小心这个人,他可能两边通吃。这种人就是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
吴良友的心沉到了谷底,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
余文国被收买了。
这个贪财好色的人,果然靠不住。
他不仅知道吴良友的秘密,还可能帮苏婉做事。
如果他帮苏婉拿到了地图,那一切都完了。
“马厅,我该怎么办?”
“不要慌。你继续稳住,不要让他看出你知道他被收买了。我们的人会盯着他。如果他真的帮苏婉做事,我们就有证据抓他。你跟他正常来往,该说什么说什么,但不要透露任何重要信息。把他当成一个普通人,该吃饭吃饭,该喝酒喝酒。”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挂在头顶。
远处有几只鸟在飞,不知道是什么鸟,飞得很高,很快,像几个黑点在天上移动。
他看着那些鸟,心里想着,要是能像它们一样自由自在地飞该多好。
但他知道,他飞不了。
他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笼子外面站着一只猫,猫的名字叫苏婉。
而在省城的一栋别墅里,一个穿红色风衣的女人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
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她看着吴良友的办公室,嘴角微微上扬。
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余文国已经回来。他可能已经被收买。建议加强对吴良友的保护。”
发送对象,是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发完短信,她把望远镜收进包里,转身离开了房间。
红色的风衣在灯光下飘动,像一团火。
然后,火消失了,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
这个女人,来无影去无踪,像幽灵一样。
她是谁?她为什么要保护吴良友?她背后站着谁?
没有人知道答案。
第511章 策反内线
余文国回来的第三天,吴良友约他吃了顿饭。
两个人找了一家偏僻的饭馆,在城西的一条小巷子里。
门面不大,招牌都褪了色,上面的字都看不清了,但里面的菜做得不错。
吴良友以前来过几次,老板认识他,每次都给他安排在里间的包间,安静,不容易被人打扰。
要了一个包间,点了几个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还有一个酸辣汤。
要了一瓶白酒,是老板推荐的当地酒,说是纯粮食酿的,不上头。
包间不大,灯光昏黄,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画的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寓意年年有余。
年画的边角都卷起来了,颜色也掉了不少,胖娃娃的脸都看不清了。
“余文国,你跟我说实话,你这几天去哪了?”
吴良友给他倒了一杯酒,酒液在杯子里晃荡,散发着辛辣的气味。
余文国的脸色变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酒很辣,他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脸都红了。
“吴厅,我回老家了。我妈身体不好,回去看看她。”余文国低着头,不敢看吴良友的眼睛。
“余文国,你跟我这么多年,我了解你。你说谎的时候,右手会摸耳朵。”
吴良友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很锐利,像一把手术刀,“刚才你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摸耳朵。从坐下到现在,你摸了至少五次。你是把我当三岁小孩哄吗?”
余文国的脸色变得惨白,手僵在半空中,像被施了定身法。
他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桌子上。
“吴厅,我……”
“你跟我说实话,我不会怪你。”
吴良友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余文国的耳朵里,“你是不是见了苏婉?”
余文国沉默了很长时间,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他的嘴唇在发抖,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他的手指在桌子上不停地敲,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见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吴良友能听见。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她说她知道我的事,知道我在南方躲了半年,知道我跟辛薇薇的关系。她说如果我不帮她,她就把这些事告诉组织,告诉孙秀莲。她手里有照片,有录音,什么都有。”
余文国的眼泪掉了下来,声音哽咽,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吴厅,我不是故意的。她威胁我,我不敢不听。她手里有我跟辛薇薇在一起的照片,还有我在南方赌博的录像。那些东西要是公开了,我就完了。”
吴良友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包间里弥漫开来。
“她让你做什么?”
“她让我……让我帮她把地图从您手里拿回来。她说只要我把地图给她,她就给我一百万,还帮我保守秘密。她还说,如果我不帮她,她就把我送到牢里去。”
余文国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吴厅,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答应她。我只是……只是不敢不听她的话。她让我来见您,试探您的态度,我就来了。”
吴良友盯着他看了很久,像在审视一个犯罪嫌疑人。
余文国的眼神里有恐惧,有愧疚,有哀求,还有一丝贪婪。
那丝贪婪很隐蔽,但吴良友看得清清楚楚。
一百万,对余文国来说不是小数目。
他一个科长,一年的工资加奖金也就十几万,一百万够他干七八年的。
而且他还要养孙秀莲,还要养辛薇薇,还要养余凡,三张嘴等着他喂。
他相信余文国没有答应苏婉,但他不相信余文国没有动过那个心思。
一百万摆在面前,谁不动心?他吴良友也动心。
“余文国,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你继续跟苏婉保持联系,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但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这是你将功赎罪的机会。你要是再骗我,谁也救不了你。到时候你不但工作保不住,还得进去蹲几年。苏婉是什么人?她是间谍,你跟她合作就是通敌,通敌是什么罪你知道吗?”
余文国愣了一下,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吴厅,您……您的意思是让我当线人?”
“对。你帮我盯着苏婉,看她到底想干什么,跟谁接触。你帮我拿到她的把柄,我们就可以反过来要挟她。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吴良友看着他,“余文国,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你要么帮我,要么等着坐牢。你自己选。”
余文国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像鸡啄米一样。
“好。吴厅,我听您的。但您得保证我的安全,苏婉那个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她连自己的亲姐姐都不放过,何况是我?”
“我保证。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保证你没事。”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孙秀莲,包括辛薇薇。你跟她们说了,就等于告诉了苏婉。女人的嘴,把不住门,明白吗?”
“明白。”
从饭馆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街上很安静,只有几个行人在匆匆赶路。
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吴良友上了车,靠在座椅上,点了一根烟。
让余文国当线人,是一步险棋。
这个人贪财好色,容易被人收买。
但眼下,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就像走钢丝的人,下面就是万丈深渊,但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钢丝上还有风在吹,还有人往他身上扔石头。
他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我跟余文国谈了。他承认见了苏婉,苏婉让他帮她拿地图。我让他当线人,继续跟苏婉联系。他已经答应了。”
回复很快:“好。这是步好棋。但你要小心,余文国这个人不可靠。他可能两边通吃。你要给他留个心眼,他说的每句话都要核实。这个人就是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今天是咱们的风大,他就往咱们这边倒;明天苏婉的风大了,他就往苏婉那边倒。”
“明白。”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余文国按照吴良友的指示,继续跟苏婉保持联系。
苏婉让他去省城见面,他就去省城见面;苏婉让他打听地图的下落,他就假装打听,说马锋把地图锁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钥匙只有马锋一个人有;苏婉让他找机会接近马锋,他就说马锋不好接近,需要时间。
每次见面回来,余文国都会把见面的时间、地点、谈话内容详细地告诉吴良友。
有时候是电话,有时候是短信,有时候是当面汇报。
吴良友把这些信息整理成报告,发给马锋。
马锋根据这些信息,调整专案组的追查方向。
但苏婉很狡猾,每次见面都在不同的地方,从来不重复。
第一次在城东的茶馆,第二次在城南的咖啡馆,第三次在城西的公园,第四次在城北的商场。
她用的手机号每次都不同,打完就扔。
余文国跟踪了她好几次,都跟丢了,每次都是在转角的巷子里突然不见了。
这个女人,比泥鳅还滑,比狐狸还精。
这天上午,余文国又给吴良友打电话了,声音很激动,说话都在发抖。
“吴厅,苏婉约我今天晚上见面,在省城北郊的一个仓库。她说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谈。听起来很着急,好像出了什么事。她说话的速度很快,不像平时那样慢条斯理的,像有人在追她。”
吴良友心里一动,像有人在他心里点了一盏灯。
苏婉着急了,这说明专案组的追查起到了作用,她感觉到了压力。
人在着急的时候最容易犯错,也最容易露出破绽。
就像赌徒输急了,会把所有的筹码都押上,一把梭哈。
“你去。但要注意安全。有什么情况马上告诉我。如果感觉不对,立刻撤。不要犹豫,命比什么都重要。”
“明白。”
晚上八点,余文国发来短信:“吴厅,见到苏婉了。她说她要离开省城了,让我帮她最后一件事。她让我把一张银行卡交给您,卡里有一百万,是给您的定金。她说这是她的诚意,请您收下。她说只要您收了这张卡,就证明您愿意跟她合作。”
吴良友心里一震,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一百万——苏婉的手笔不小。
她以为用钱就能收买他。
老太太吃棒棒糖——只会舔了,她想用甜头把人哄住,等你舔上瘾了,她就露出真面目了。
“余文国,你不要接那张卡。告诉她,我不收。我吴良友虽然好色,虽然贪财,但我知道什么钱能收什么钱不能收。黑石的钱,我收了就是叛国。”
“好的。”
几分钟后,余文国又发来短信:“吴厅,她生气了。她说如果您不收,她就去找钟副省长。她说她手里有钟副省长的照片,还有您的。她说那些照片如果公开,钟副省长和您都得下台。她说她这不是威胁,是在陈述事实。”
吴良友的拳头握紧了,骨节咯咯作响。
苏婉在逼他,用钟副省长来压他。
如果他不收那张卡,苏婉就会去找钟副省长,把那些照片公开。
到时候,不仅他完了,钟副省长也完了。
这个女人,真是阴险毒辣。
“余文国,你把卡收下。但不要用,存起来。一分钱都不要动。那张卡是证据,不是钱。”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苏婉给他送钱,不是真的想收买他,而是想制造证据。
她要把他的把柄坐实,让他无法脱身。
如果他收了钱,她就有证据说他受贿;如果他不收钱,她就把照片公开。
他进退两难,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苏婉这是在把他往绝路上逼。
吴良友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憋屈窝囊,忍不住破口骂道:
“蝙蝠身上插鸡毛,算个什么鸟?妈的苏婉,老子可不是吓大的。老子在官场混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还想跟老子玩心眼?”
他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苏婉让余文国给我送了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一百万。她说如果我不收,就把钟副省长的照片公开。我让余文国把卡收下了,但没有用。卡在我这里,一分钱都没动。”
回复很快:“你做得好。卡先留着,不要动。那是证据,不是你的钱。我们正在收集苏婉的证据,快了。你再坚持几天。记住,她越是着急,说明她越接近崩溃。你稳住,就是胜利。苏婉就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她越疯狂,说明她越害怕。”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省城的夜色很美,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但他知道,在这美丽的夜色下,藏着多少看不见的暗流和陷阱。
那些灯火通明的写字楼里,有人在谈着几十亿的生意;那些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有人在谋划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想起了沈红。
那个女人,已经好几天没有出现了。
她在干什么?她知不知道苏婉给他送钱的事?她说的“收网”什么时候才能进行?
他拿起手机,想给沈红发一条短信,想了想,又放下了。
沈红说过,不要主动联系她,她会联系他。
他只能等。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
像坐在针尖上,每一秒都是煎熬。
而在省城北郊的一个仓库里,苏婉挂断电话,脸色铁青。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十岁。
她身边站着两个男人,都是三十多岁,身材魁梧,眼神凶狠。
一个脸上有刀疤,从右眼角一直延伸到颧骨;另一个脖子上有纹身,是一条青龙,张牙舞爪的。
“苏姐,那个姓余的不听话?”刀疤脸问。
“不听话。但他跑不了。”
苏婉冷笑了一声,“他收了我们的卡,就等于上了我们的船。上了船容易,下船就难了。我苏婉的船,从来没有人能下去。”
“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等吴良友想清楚。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苏婉看着窗外的夜色,“如果他不选,我们就帮他选。”
她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一条短信。她打开一看,脸色变了一下。
短信只有一行字:“有人盯上你了。小心。红衣女人在找你。”
苏婉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
“红衣女人”——又是那个穿红色风衣的女人。
她已经跟踪苏婉好几个月了,像幽灵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苏婉派了很多人去查她的身份,都查不到。
她就像一个不存在的人,但又无处不在。
“苏姐,怎么了?”纹身男问。
“没什么。我们换个地方。这里不安全了。”
苏婉拿起包,“那个红衣女人,又来了。”
三个人匆匆离开了仓库,消失在夜色中。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仓库对面的屋顶上,一个穿红色风衣的女人正用望远镜看着他们。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然后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苏婉已转移。目标向城东移动。请准备在城东布控。”
发完短信,她把望远镜收进包里,转身走进了黑暗中。
红色的风衣在夜风中飘动,像一团燃烧的火。
然后,火消失了,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第512章 血溅仓库
吴良友坚持了五天,苏婉终于露出了破绽。
这五天里,他每天提心吊胆,像个坐在火山口上的人。
手机一响心就提到嗓子眼,门一敲后背就冒冷汗。
他担心余文国出事,担心苏婉跑了,担心解读版落不到手里。
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人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王菊花在电话里听着他的声音都觉得不对劲,问他是不是病了,他说没有。
这天上午,他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是一份关于太平市矿产资源整治的阶段性总结报告。
报告写得很漂亮,数据翔实,分析透彻,但吴良友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眼睛盯着纸上的字,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手机突然震了,像触电一样。
他拿起来一看,是余文国打来的。
“吴厅,苏婉让我明天去省城北郊的一个仓库见她,说要当面把解读版交给我。她说她准备离开国内了,走之前要把解读版交给您,换取地图。她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我不去,她就找别人。她还说,如果这次谈不成,她就鱼死网破,把手里所有的料都抖出去。”
余文国的声音很激动,说话都在发抖,像在寒风中站了很久。
吴良友心里一震,像有人在他心里敲了一面鼓。
省城北郊的仓库——苏婉果然还在省城。
这个女人胆子不小,知道全城的警察都在找她,还敢窝在仓库里。
真是疯狗咬太阳——不晓得天高地厚。
“哪个仓库?地址发给我。”
“发过去了。吴厅,我该不该去?会不会有危险?上次去仓库她就差点把我扣下,这次会不会是鸿门宴?”
余文国的声音里满是恐惧。
“去。但你不要单独去,我会安排人在附近保护你。你进去之后,不要跟她争执,她说要什么你就假装答应。安全第一。记住,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好。”
挂了电话,吴良友把地址转发给了马锋。
然后他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
省城的秋天很短,前几天还热得像夏天,这几天突然就凉了。
树叶开始发黄,风一吹就往下掉,像金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梓灵,秋天跟父亲去山上捡柴火。
父亲背着一个大竹篓,他跟在后面,踩着满地的落叶,沙沙响。
父亲话不多,但每次都会说:“良友,好好读书,将来别像爸一样在矿上卖命。矿上的日子不是人过的,又脏又累还挣不到钱。”
现在想想,父亲的话是对的。
但他没听全。
他读了书,当了官,但还是在跟矿打交道,只不过从挖煤的变成了管矿的。
换了个马甲而已。
马锋很快回复:“那个仓库我们查过,是黑石在省城的一个窝点。以前是黑石的一个物资中转站,后来被查封了,但苏婉又把它启用了。明天我们会安排人包围仓库,你让余文国按计划去。记住,让他不要轻举妄动,等我们的人到位。这次不能再让她跑了。”
“明白。”
第二天上午,吴良友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八点就到了办公室,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小时。
泡了一杯茶,没喝几口就凉了,茶汤都变成了暗红色。
拿起一份文件,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眼睛盯着纸上的字,脑子里却想着仓库里的情况。
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就掐灭了,又点了一根。
烟灰缸很快就堆满了烟头,像一座小山。
他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手机,等着余文国的消息。
想打电话,又怕打草惊蛇,像拿着一张点燃的纸,扔了舍不得,拿着又烫手。
九点整,余文国发来短信:“吴厅,我到仓库外面了。仓库很大,像个厂房,门窗都关着。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不止一个人,至少有四五个。还有狗叫声,他们带了狗。”
吴良友回复:“等。等我们的人到位再进去。不要急,安全第一。”
九点十五分,余文国又发来短信:“吴厅,苏婉给我打电话了,问我到了没有。她说只等我十分钟,等不到就走。她的声音很着急,像是在赶时间。我该怎么办?”
吴良友的心提了起来,像被人用手揪住了。
他给马锋打电话:“马厅,苏婉在催余文国进去。你们的人到位了吗?”
“到位了。让他进去。我们会全程监控。他身上有跟踪器,我们能听到里面的声音。仓库周围我们已经布置了二十个人,四个狙击手,八个突击队员,还有两个无人机在头顶飞着。她插翅难飞。”
“好。”
吴良友给余文国发短信:“进去。不要怕,外面有人保护你。记住,安全第一。拿到解读版就出来,不要跟她纠缠。”
九点三十分,余文国发来短信:“吴厅,我进去了。仓库很大,堆了很多木箱子。苏婉在里面,还有两个男人。那两个男人身上有纹身,眼神很凶,一看就不是善类。苏婉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说那就是解读版。她让我把地图交给她,一手交地图一手交解读版。”
吴良友回复:“稳住。想办法拿到笔记本。不要先给地图,让她先给解读版。”
九点四十五分,余文国没有回复。
九点五十分,还是没有回复。
十点整,依然没有回复。
吴良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像要跳出来一样。
他连续发了三条短信,每条都石沉大海。
打电话,关机。
他的后背冒出了冷汗,衬衫都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他给马锋打电话,声音都在发抖:“马厅,余文国失联了。他进去半个小时了,没有消息。电话关机,短信不回。他会不会出事了?”
“我们也发现了。仓库里有信号屏蔽器,跟踪器的信号被屏蔽了。我怀疑苏婉早就准备好了,她知道我们的人在盯着她,所以用了信号屏蔽器。再等十分钟,如果没有消息,我们就强攻。”
吴良友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走几步就看一眼手机,看几眼就叹一口气,叹完气又继续走,像一头拉磨的驴。
他想起了余文国的脸,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
这个人贪财好色,但心眼不坏。
他跟了自己这么多年,鞍前马后,任劳任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如果因为他的计划出了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十点十分,马锋打来电话。
声音很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良友,我们攻进去了。仓库里一片狼藉,地上有血迹,到处是被打翻的箱子。苏婉跑了,两个男人被抓了,但苏婉从仓库后面的暗道跑了,通向下水道。我们追了半个小时,没追上。那个女人像老鼠一样,钻到下水道里就找不到了。”
吴良友心里一沉:“余文国呢?他怎么样?”
“余文国受了伤,被送医院了。皮外伤,不重,但流了不少血。头上被砸了个口子,缝了五针。手上被刀划了几道,缝了十几针。脸上被拳头打肿了,像个猪头,但没骨折。那两个人下手挺狠的,但余文国扛住了。”
“解读版呢?”
“找到了。在余文国手里,他没交出去。
这小子还算有骨气,被打的时候死死护着那本笔记本,手上被划了好几刀都没松手。笔记本上沾了不少血,但内容完整。苏婉想抢,没抢走。”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泄了气的皮球。
余文国还活着,解读版拿到了。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苏婉跑了,像一条泥鳅一样从他们手里溜走了。
“马厅,苏婉能抓到吗?”
“能。她跑不了多远。下水道的出口我们已经封锁了,她要么出来,要么在里面饿死。我们的人在每一个出口都布控了,她插翅难飞。”
下午,吴良友去医院看了余文国。
余文国躺在病床上,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像两个白色的拳套。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也破了,肿得老高。
像个被打败的拳击手,狼狈不堪。
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是辛薇薇送的。
还有一篮水果,是孙秀莲送的。
两个女人都来看过他,但时间错开了,没碰上面。
余文国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虽然脸上的伤让那笑容看起来很诡异。
看到吴良友进来,余文国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吴良友按住他,“余文国,你受苦了。你是好样的。”
“吴厅,我没事。”
余文国的眼眶红了,“苏婉让我把地图给她,我说没有。她就让人打我。那两个男人下手很重,拳打脚踢的,还拿棍子打我的头。我……我没说。我知道地图是国家的,不能给她。”
“我知道。你做得很好。你立了大功。”
吴良友握住他的手,“余文国,这次我会跟组织上说的。你这伤算工伤,医药费局里出。你好好养伤,养好了回来上班。你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吴厅,我不要立功。我只求您别开除我。我知道我犯了错,收了苏婉的卡,还帮她做事,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想改正。”
“不会的。你好好养伤。”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手里的解读版,马厅已经派人拿走了。这次你是功臣,不是罪人。你将功补过了。”
“谢谢吴厅。”
余文国的眼泪流了下来,顺着脸上的伤往下淌,流进了嘴里,咸咸的,“吴厅,我有个事想跟您说。苏婉在跑之前打了好几个电话,我听她说什么‘照片已经发了’、‘让他们等着瞧’。她好像拍了什么照片,发给了什么人。她说话的时候咬牙切齿的,像是在报复。”
吴良友心里一震,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照片——什么照片?他跟肖艳的事?
还是他跟苏婉的往来记录?还是钟副省长的那些事?
如果苏婉手里有他的把柄,发给了媒体或者纪委,那他就完了。
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余文国,你听到她说发给谁了吗?”
“没有。她没提名字。但她说了‘让他们等着瞧’,那个‘他们’好像是好几个人。我听她的语气,像是要跟所有人同归于尽。”
吴良友的脑子飞速运转,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
苏婉这是在报复。
她知道她跑不掉了,所以在跑之前把手里所有的料都抖了出去。
那些照片,有肖艳的,有钟副省长的,还有他的。
她要把所有人都拉下水,一个都不放过。
这个女人,临死还要拉垫背的。
“好。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从医院出来,吴良友上了车,靠在座椅上,点了一根烟。
他的手在发抖,烟都夹不稳。
苏婉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狠。
她不仅要钱,还要命。
她手里那些照片,如果真的发出去,他吴良友就身败名裂了。
他和肖艳的事,虽然已经向组织交代过了,但如果被媒体曝光,性质就不一样了。
到时候,他不仅官当不成,连家都回不了。
王菊花会怎么看他?吴语会怎么看他?那些同事会怎么看他?
他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余文国说苏婉在跑之前打了几个电话,说‘照片已经发了’。她可能拍了我和肖艳的照片,发给了媒体或者纪委。我该怎么办?”
回复很快:“不要慌。我已经让人盯着各大媒体和网络平台了。只要有相关照片出现,我们会第一时间处理。省纪委那边我也打了招呼,如果有举报材料,会先经过我。你现在要做的,是稳住,不要自乱阵脚。苏婉这是在虚张声势,她手里不一定有真东西。就算有,我们也能处理。你在省城待了这么多年,这点风浪还扛不住?”
“明白。谢谢马厅。”
吴良友放下手机,发动了引擎,开车回了省厅。
一路上他都在想苏婉的话——“让他们等着瞧”。
这个“他们”里,有他,有钟副省长,还有谁?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苏婉这个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她就像一条毒蛇,临死前也要咬你一口。
晚上,吴良友回到宿舍,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热水冲在身上,却冲不掉心里的寒意。
他拿起手机,想给王菊花打电话,但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她应该睡了。
他又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蜿蜒的蛇。
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肖艳。
那个女人,那个让他神魂颠倒的女人,那个差点毁了他的女人。
如果苏婉手里的照片真的发出去,肖艳也会被曝光。
她也是有家庭的人,有丈夫,有孩子。
她的丈夫会怎么看她?她的孩子会怎么看她?她还能在那个家待下去吗?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但越是不想,脑子里越是乱。
他想起了欧洲考察的那些夜晚,想起了蓝蝴蝶宾馆的那些画面,想起了肖艳的身体和笑容。
那些东西,像毒品一样,让他上瘾,也让他痛苦。
手机突然震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他打开一看,只有一行字:“吴良友,你以为你赢了?你错了。好戏才刚刚开始。——苏婉”
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手在发抖,手机都差点掉在地上。
苏婉果然跑了,跑之前还不忘恶心他一下。
这个女人,棺材里骂人——死不讲理。
她自己要完蛋了,还要拉一堆人陪葬。
他没有回短信,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他想起了马锋的话——“不要慌”。对,不能慌。
慌了就输了。
苏婉现在是一条丧家之犬,她的威胁不过是临死前的挣扎。
他不能被她吓倒。
窗外的夜色很深,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吴良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不能失眠。
但他不知道的是,苏婉在逃跑之前,已经把一部分照片发给了几个媒体记者和省纪委监委的举报邮箱。
那些照片,有肖艳的,有钟副省长的,还有他的。
她蹲在下水道的角落里,用手机一张一张地发,发了整整二十分钟。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卡掰成两半,扔进了污水里,然后戴上帽子和口罩,消失在了黑暗的下水道中。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而吴良友,还浑然不觉。
第513章 落魄还乡
苏婉逃跑的第三天,省城的舆论炸了,像一颗炸弹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那天早上,吴良友刚起床,手机就响个不停,像炸了锅一样。
他以为是马锋打来的,接起来一听,是夏文渊,声音都变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老吴,你看新闻了吗?出大事了!省城的天要塌了!”
“什么新闻?”
“你快看!省城早报的头条!还有网络上也传疯了!我的手机都被打爆了!”
吴良友打开手机,一看新闻,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闷棍,眼前一黑。
一家网络媒体率先爆出了钟副省长和肖艳的照片,标题是《某副省长与女下属的不伦之恋》,黑体加粗,占了大半个版面。
照片拍得很清晰,钟副省长和肖艳在蓝蝴蝶宾馆的房间里的画面,虽然打了马赛克,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钟副省长穿的那件格子衬衫,吴良友见过好几次,是在一次省里的工作会议上,钟副省长就穿着那件衬衫,还跟他握过手。
报道还配了一段文字,洋洋洒洒三千多字,详细描述了钟副省长和肖艳的关系,连两个人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都写得清清楚楚,像写小说一样。
报道里说,这段关系持续了三年,肖艳从梓灵县调到省直某部门后,两个人的关系更密切了,几乎每周都要见面。
报道里还引用了一个“知情人士”的话,说肖艳之所以能从梓灵调到省城,就是因为钟副省长的关系。
消息一出,整个省城都炸了锅,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省政府的电话被打爆了,记者们堵在省政府门口,举着长枪短炮,像打仗一样,等着拍钟副省长。
钟副省长的手机也关了机,家里人去楼空,连保姆都不见了。
省委紧急召开会议,讨论如何处理这件事。
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上午,省委大院门口的记者越来越多,连中央电视台的都来了。
下午,省委发布通报:钟副省长被停职检查,接受组织调查。
肖艳被重新收监,从医院直接押回了看守所。
吴良友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在发抖,连杯子都端不稳,茶洒了一桌子。
苏婉不仅发了钟副省长的照片,还发了他的。
他知道,下一个就是他。
就像多米诺骨牌,一个倒了,后面的都会倒。
果然,第二天,另一家媒体爆出了吴良友和肖艳在欧洲的照片。
标题是《省自然资源厅副厅长与女下属的浪漫欧洲行》,比钟副省长的标题还长。
照片拍得同样清晰,吴良友和肖艳在酒店房间里的画面,虽然也打了马赛克,但认识他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在欧洲穿的那件蓝色t恤,是王菊花在商场给他买的,花了三百多块钱。
领口有点大,袖口有点长,但穿着舒服。
没想到这件t恤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全国人民面前。
报道里说,吴良友在欧洲考察期间,利用公务之便,与肖艳在酒店私会,花费公款数万元。
报道还引用了酒店的消费记录,说他们在酒店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住了什么房间,写得一清二楚,像流水账一样。
报道的最后还说,吴良友在考察期间多次出入赌场,输了数千欧元。
吴良友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赌场?他什么时候去过赌场?他在欧洲除了开会就是陪肖艳,连赌场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这是苏婉在往他身上泼脏水。
但他的愤怒没有用。
在舆论面前,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吴良友的手机被打爆了,像过年放鞭炮一样。
王菊花打来电话,哭着问他是不是真的。
她的声音很激动,一边哭一边说:“良友,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跟那个女人没有关系。你说话啊!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马锋打来电话,让他暂时不要来上班,在家等通知。
马锋的声音很严肃:“良友,这件事影响很大,省委很重视。你暂时不要露面,等组织上的通知。门口的记者已经堵上了,你来了也进不来。”
林少虎打来电话,说局里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偷偷打电话:“吴厅,您要保重身体。局里的人都知道您是被人陷害的。那个女人就是个骗子,您是被她骗了。”
俞强打来电话,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俞强说:“老吴,我在省城认识几个媒体的人,要不要帮您说说话?让他们撤稿,或者写篇正面的报道平衡一下?”
吴良友一个电话都没接。
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扔在沙发上,像扔一个烫手的山芋。
他坐在宿舍的沙发上,点了一根烟,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像蜘蛛网一样,从墙角蔓延到灯座旁边。
他盯着那些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格式化了的硬盘。
他知道,他的前途完了。
不管这件事是真是假,只要被媒体曝光,他就无法在官场立足。
组织上为了平息舆论,一定会处理他。
在官场,不怕你犯错,就怕你的错被别人知道。
一旦公开,谁也保不了你。
你就是有再大的功劳,再多的关系,都没用。
舆论就是一把刀,架在谁的脖子上谁就得低头。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钟副省长打来的,声音很疲惫,像几天没睡觉,嗓子都哑了。
“吴厅长,对不起,连累你了。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有今天。”
“钟省长,是我连累了您。如果不是我认识肖艳,如果不是我带她去欧洲,也不会……”吴良友的声音哽咽了。
“别说了。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苏婉的错,是黑石的错。”
钟副省长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吴厅长,我已经向省委请辞了。你也做好准备吧。该交代的交代,该坦白的坦白。”
吴良友心里一震,像被人捅了一刀。
“钟省长,您……”
“不用劝我。我老了,该退了。在官场混了三十年,也该歇歇了。你还年轻,还有机会。好好跟组织交代,争取宽大处理。记住,主动坦白和被动查出,性质完全不同。这是我用三十年的经验换来的教训。”
“谢谢钟省长。”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了嘴角,咸咸的。
钟副省长请辞了,这意味着他在省里的靠山倒了。
钟副省长是他认识的最大的官,也是他最敬重的领导。
这个人有魄力,有能力,有担当,在省里的威望很高。
他倒了,吴良友就成了一叶孤舟,在官场的汪洋大海里飘着,随时可能被风浪吞没。
他一个刚刚提拔的副厅长,没有任何根基,没有任何人脉,面对这样的舆论风暴,根本扛不住。
就像一棵刚种下去的小树苗,台风一来就连根拔起。
他拿起手机,给马锋打了个电话。
“马厅,我该怎么办?”
“良友,你不要慌。组织上正在调查这件事。你配合调查,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马锋的声音很严肃,“钟副省长已经请辞了,你也要有心理准备。但是,你要记住,你立过功,组织上不会忘记的。黑石的案子你出了大力,地图是你追回来的,这些组织上都记着呢。”
“马厅,我会的。”
“还有,苏婉已经被抓到了。她在试图出境的时候被边防抓获的。她拿着假护照,想从边境口岸出去,被边防战士认出来了。边防战士说,她假造护照上的照片跟她本人不像,眼睛的大小都不一样,就被扣下来了。
她手里还有一批照片,但没有发出来。我们会处理的。”
吴良友松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苏婉被抓到了,这意味着不会再有人爆料了。
但已经爆出来的那些,已经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影响。
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马厅,谢谢您。”
“不用谢。良友,你要记住,不管组织上怎么处理你,你都要配合。你立过功,组织上不会忘记的。我马锋说话算话。你是我的人,我不会不管你的。”
“明白。”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吴良友一直在宿舍里等消息。
他没有去上班,没有出门,连饭都是叫外卖。
外卖小哥送到门口,他等小哥走了才开门拿,像做贼一样,怕被人认出来。
窗帘整天拉着,房间里黑漆漆的,像个洞穴。
王菊花从江源赶过来陪他,两个人相对无言,各自想着心事。
王菊花哭了好几次,眼睛都哭肿了,像两个桃子。
她想问吴良友那些照片是不是真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怕听到答案,怕那个答案会让她崩溃。
吴良友想跟她解释,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承认,那些照片是真的,他跟肖艳确实有关系。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说出来会伤了王菊花的心。
这个女人跟了他二十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从来不说。
他好色,她装作不知道;他自私,她忍了;他贪婪,她认了。
她唯一的愿望,就是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但他连这个都没能做到。
这天上午,马锋打来电话。
“良友,组织上的处理结果出来了。”
吴良友心里一紧,像被人揪住了心脏。
“马厅,什么结果?”
“你被免去副厅长职务,调回江源市局担任调研员。保留正处级待遇,但不担任实职。省纪委的调查结论是,你和肖艳的事属于个人作风问题,不涉及经济问题,不涉及泄密问题。你主动向组织坦白,态度诚恳,认错态度好,所以从轻处理。”
吴良友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调研员,虚职,没有权力,没有前途。
这是组织上对他最轻的处理,也是最重的惩罚。
轻的是,他没有被开除公职,没有坐牢,保住了饭碗;重的是,他失去了权力,失去了地位,失去了这些年打拼的一切。
从副厅长到调研员,看似只差一个级别,实际上是天壤之别。
副厅长是省管干部,调研员是处级干部;副厅长有专车有秘书,调研员连办公室都是跟别人合用的。
“马厅,我接受组织上的处理。什么时候回去?”
“下周。你做好准备。回去之后好好干,不要灰心。你立过功,组织上不会忘记你的。等风头过了,我帮你说话。你先回江源,把调研员的工作干好,等机会。”
“谢谢马厅。”
挂了电话,吴良友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像一层薄雾。
王菊花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良友,我们回江源吧。”
“好。我们回江源。”
吴良友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顶上,几只鸽子在蓝天上自由地飞翔,发出咕咕的叫声。
他看着那些鸽子,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他想起了一年前,黑石的案子刚刚浮出水面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江源市局的局长,意气风发,踌躇满志,觉得自己前途无量。
一年后,他失去了副厅长的位置,回到了起点,像一只飞了一圈又落回原地的鸟。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他挫败了黑石的阴谋,保护了“种子”基地,追回了军用地图。
他立了功,也犯了错。
功过相抵,他还能活着,还能回家,还能看到王菊花和吴语。
这就够了。
他掐灭烟头,转过身,看着王菊花。“菊花,我们回家。”
“好。我们回家。”王菊花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宿舍,上了车,驶上了回江源的路。
窗外的风景一一掠过,省城的高楼渐渐远去,江源的田野渐渐靠近。
吴良友看着窗外,心里却想着那些还没有结束的事。
黑石的高层还在境外,苏婉虽然被抓了,但她的上线还在。
那张军用地图的解读版虽然追回来了,但地图上的那些矿脉,有些在国外,有些在国内。
黑石的人不会放弃,他们还会再来,换一个新的马甲,换一个新的面孔。
但他不怕。
因为他已经准备好了。
不管在哪里,不管在什么位置,他都会战斗下去。
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地位,而是为了那些他想要保护的东西——他的家人,他的家乡,他的国家。
车子驶进了江源市区,熟悉的街道一一出现在眼前。
市局的办公楼、人民广场、江源大桥——这些他熟悉的地方,像老朋友一样在等着他。
吴良友看着窗外,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回来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省城机场的出口,一个穿红色风衣的女人正推着行李箱走出来。
她戴着墨镜,长发披肩,步伐坚定。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个女人的名字,叫沈红。
第514章 归去来兮
吴良友回到江源的第三天,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老天爷在流泪。
雨丝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轻轻敲着玻璃。
他站在市局调研员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雨中的城市,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像喝了一杯陈年老酒,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
这间办公室在办公楼的最东头,面积不大,只有十五六平方米,比他当局长时的办公室小了一半还多。
但窗外的景色不错,能看到院子里的那几棵桂花树。
已经是初冬了,桂花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雨中显得格外萧瑟,像几个没了头发的老人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的皱纹比半年前深了很多,眼袋也大了很多,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被人打了两拳。
王菊花说他看起来老了十岁,他没反驳。
确实老了,不是身体老了,是心老了。
半年多的折腾,像坐了两年牢一样,把人磨得没了脾气。
这间屋子原来是局里一个老调研员用的,那人去年退休了,屋子就一直空着,积了一层灰,窗户上还有蜘蛛网。
林少虎让人重新打扫了一遍,换了新窗帘,添了一盆绿植,还在桌上放了一个新的茶杯。
茶杯是青花瓷的,跟他以前当局长时用的一模一样。
吴良友看到那个茶杯的时候,心里酸了一下。
那是他以前当局长时用的那种青花瓷杯,林少虎还记得。
这个人,有心了。
“吴厅……吴局长,您看看还缺什么?我让人去办。”
林少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吴良友了。
叫“吴厅”不合适,他已经不是副厅长了;叫“吴局长”也不合适,他已经不是局长了;叫“老领导”太随便,叫“吴调研员”太生分。
“少虎,以后就叫我老吴吧。”
吴良友转过身,笑了笑,“什么都不缺了。你去忙吧,不用管我。你主持全局工作,事情多得很,别在我这儿耽误时间。”
“那您有什么事随时叫我。晚上我请您吃饭,接风洗尘。局里几个老同事都想见您,说想跟您喝两杯。”
“好。”
林少虎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吴良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像打翻了五味瓶。
林少虎还是那个林少虎,对他恭敬有加。
但他知道,这种恭敬很快就会消失。
在官场,权力就是一切。
没有了权力,你什么都不是。
他现在只是一个虚职调研员,没有审批权,没有决策权,连参加会议的资格都没有。
谁会尊敬一个没有权力的人?衙门里的狗——仗势欺人,没了势,连狗都不如。
他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雨。
雨滴打在桂花树的枝丫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院子里有几个年轻人在搬东西,有说有笑的,没人注意到楼上这个失意的老男人。
他们搬的是新买的办公设备,几台电脑,几把椅子,还有几个文件柜,都是林少虎批的。
他想起一年前,余文国回来的时候,他也是站在这里等他。
那时候他还是局长,意气风发,踌躇满志,觉得自己前途无量,仕途一片光明。
一年后,他从省城回来了,灰头土脸,一无所有,像一条丧家之犬。
人生就像过山车,上去的时候风光无限,下来的时候头晕目眩。
上去的时候有人给你鼓掌,下来的时候有人看你笑话。
手机响了,是马锋打来的。
“良友,安顿好了吗?”马锋的声音里带着关切。
“安顿好了,马厅。在调研员办公室,条件不错。林少虎让人收拾过了,还给我买了个新茶杯,青花瓷的,跟我以前用的一样。”
“好。你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不要急着上班。等风头过了,我再帮你说话。”
马锋的声音里带着歉意,“良友,这次委屈你了。我知道你是被人陷害的,但组织上有组织的考虑,我也没办法。省里要平息舆论,总要有人承担责任。钟副省长都请辞了,何况是你?”
“马厅,您别这么说。是我自己犯了错,应该承担后果。”
吴良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您帮我够多了,我不敢再麻烦您。要不是您,我可能连调研员都保不住,直接开除了。”
“别说这些见外的话。你是我的兵,我不会不管你的。你在江源好好干,等机会。有合适的岗位,我第一个推荐你。我马锋说话算话。”
“谢谢马厅。”
挂了电话,吴良友掐灭烟头,坐到了办公桌前。
桌上摆着几份文件,是林少虎让人送来的,说是让他熟悉一下局里的情况。
文件摞得很高,像一座小山。
他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着。
局里的工作还是那些,土地管理、矿产资源管理、执法监察、地质灾害防治、文明单位创建,跟他走的时候差不多。
只是很多面孔换了,很多名字陌生了。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谁走了都一样,地球离了谁都转。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累了,就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些年的点点滴滴——从梓灵到江源,从江源到省城,从省城又回到江源。
他像一个转了一圈又回到原点的圆规,画了一个圆,却什么都没留下。
除了脸上多了几道皱纹,头上多了几根白发。
下午,俞强来了。
俞强穿着一身深色的制服,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很精神,精神得像个新郎官。
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瓶酒和一条烟。
酒是茅台,烟是中华,都是好东西,加起来起码值三千块。
“吴局……老吴,我来看您了。”
俞强把袋子放在桌上,袋子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是您爱喝的酒,我托人从茅台镇带回来的,正宗的很,不是那种勾兑的。您尝尝,要是好喝我下次再带。”
“俞强,你太客气了。”
吴良友指了指沙发,“坐。”
俞强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吴良友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林少虎备的,龙井,味道不错,入口回甘。
“老吴,您回来就好了。局里的人都很想您。您不在的这段时间,局里乱得很,没人能镇得住场面。几个副局长谁也不服谁,开会的时候吵得跟菜市场一样。林少虎虽然主持工作,但他资历浅,压不住那些老油条。”
“想我?怕是巴不得我别回来吧。”
吴良友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俞强,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位置。调研员,虚职,没人会在意的。”
“老吴,您别这么说。”
俞强的脸红了,“您在局里的威望,不是靠职位撑起来的。您做的那些事,大家都记着呢。青山镇的那个案子,要不是您,现在还是黑石的人在开采。那个稀土矿的‘种子’基地,要不是您顶着压力保护,早就被黑石的人挖走了。这些事,局里的人谁不知道?”
“记着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吴良友摇了摇头,“俞强,你在梓灵干得不错。我听说了,那个‘种子’基地保护得很好,黑石的人没再出现过。你继续干,好好干,有前途。你还年轻,别学我。”
“老吴,我想调到市局来。”
俞强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期待,“县局的舞台太小了,我想干更大的事。梓灵那个地方,除了矿还是矿,待久了眼界都窄了。我想跟您干。您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吴良友沉默了。
俞强想调到市局来,这是他的上进心。
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但吴良友现在帮不了他。
他自己都自身难保,泥菩萨过江,哪有能力帮别人?
“俞强,这事你找林少虎。他现在是主持工作的副局长,他能帮你。调动的事归党组管,我说了不算。”
“林少虎那边我找了,他说要等局党组研究。”
俞强低下头,“老吴,您能不能帮我说句话?您说话还是有分量的。林少虎是您的人,您开口他肯定听。您在局里这么多年,党组那些人谁敢不给您面子?”
吴良友想了想,说:“好。我帮你说。但我不保证能成。局党组的事,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现在局势不同了,我不是局长了,说话的分量大不如前。”
“谢谢老吴。”
俞强站起来,鞠了一躬,“不管成不成,我都感谢您。”
俞强走后,吴良友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俞强的话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在局里确实还有一点威望,但那点威望能维持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等大家都习惯了他是个没用的调研员,那点威望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水蒸气一样蒸发掉。
他必须想办法,重新站起来。
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有用。
他才四十九岁,正是干事业的黄金年龄,不能就这么混吃等死。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没有停的意思。
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在雨中摇曳,光秃秃的枝丫像在向他招手。
他掐灭烟头,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了起来。
而在江源市局的大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路边。
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在雨中显得格外显眼。
车里坐着两个人,都穿着黑色的夹克,戴着墨镜。
一个开车,一个坐在后排。
后排那个人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吴良友的照片。
“就是他。”开车的人说,“盯紧了,别跟丢了。”
“明白。”后排的人放下平板电脑,“组长说了,只要盯着他就行,不要打草惊蛇。他刚回来,警惕性高,别让他发现了。”
“一个调研员,有什么好盯的?”
“你别小看他。这个人,能从省城全身而退,不是一般人。苏婉栽在他手里,杜鹏也栽在他手里。这个人,命硬得很。”
两个人对视一眼,笑了。
黑色轿车熄了火,静静地停在路边,像一只潜伏的猛兽,等待着猎物出现。
而在江源市局的办公楼上,吴良友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他正低头看着文件,眉头紧皱,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问题。
他不知道,新的风暴已经在酝酿之中。
黑石的人,已经来了。
第515章 线人续命
吴良友回到江源的第十天,余文国来找他了。
余文国比几个月前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袋也更大了,像两个鼓鼓的水袋挂在眼睛下面。
那张曾经英俊的脸,如今写满了疲惫和沧桑,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怎么熨都熨不平。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很落魄。
皮鞋上全是灰,显然好几天没擦了,鞋带也松了,拖着地。
“老吴,我来看您了。”
余文国把一袋水果放在桌上,“这是薇薇让我带给您的,她自家店里进的,很新鲜。她说让您注意身体,多吃水果,补充维生素。”
“坐。”吴良友指了指沙发,“余文国,你最近怎么样?手上的伤好了吗?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回家就看电视,哪儿也不去。”
余文国在他对面坐下,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老吴,我……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
“苏婉的人又找我了。”
余文国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低到只有吴良友能听清,“昨天下午,我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被一辆黑色的车拦住了。车上下来两个人,把我拉上了车。他们让我转告您,苏婉虽然被抓了,但黑石不会放过您。他们说,您手里的地图是黑石的,迟早要拿回去。不管您藏在哪里,他们都能找到。”
吴良友的心里一震,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苏婉被抓了,但黑石的人还在活动。
他们换了新的代理人,继续追查地图的下落。
地图在马锋手里,他们拿不到,所以来找他。
就像一群秃鹫,盯上了一块肉,不啃干净绝不罢休。
“他们还说了什么?”
“他们说,如果您把地图交出来,黑石可以帮您恢复职位。他们在省里有关系,能帮您说话。他们说省里有人,只要您点头,副厅长的位置还是您的。”
余文国抬起头,“老吴,您……您要不要考虑一下?您现在这个样子,在局里待着也没意思。调研员,有职无权,开会都没人叫你。不如……”
吴良友盯着他看了很久。
余文国的眼神里有恐惧,有贪婪,也有犹豫。
这个人,又在打地图的主意。
他就像一个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
上次苏婉用钱收买他,这次黑石用职位收买他。
他的心里,那杆秤一直在晃,像喝醉了酒的人,站都站不稳。
“余文国,你怎么回答他们的?”
“我说我做不了主,要问您。”
余文国的额头冒出了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老吴,我不是帮他们说话。我只是……只是觉得这是个机会。您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如果黑石能帮您恢复职位,您……您就不用在这个破办公室里受气了。您就可以回省城了。”
“余文国,你闭嘴。”吴良友的声音冷了下来,冷得像冬天的风,“你知道黑石是什么人吗?他们是间谍,是叛徒。跟他们合作,等于叛国。你想让我坐牢吗?你想让余凡有个坐牢的爹吗?你想让孙秀莲和辛薇薇都跟着丢人吗?”
余文国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都在发抖。
“老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你只是贪财。”
吴良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余文国,我警告你,不要再跟黑石的人来往。否则,谁也救不了你。到时候,你不但工作保不住,还得进去蹲几年。苏婉是什么人?她是间谍,你跟她合作就是通敌。通敌是什么罪你知道吗?最少十年。”
余文国的眼泪掉了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
“老吴,我不是贪财。我是怕……我怕他们伤害辛薇薇,伤害孙秀莲,伤害余凡。他们有我的把柄,我不敢不听。他们手里有我的照片,有我的录音,什么都有。上次他们在辛薇薇的店门口转了好几圈,还拍了照发给我。我看了吓得一晚上没睡着。”
吴良友沉默了很久。
余文国的恐惧,他能理解。
黑石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们能用你的家人威胁你,让你不得不从。
他们就像一群饿狼,盯上了你就不会松口。
但他不能让步,因为让步了就等于认输,等于把地图交给黑石。
地图是国家机密,给了他吴良友就是叛徒。
“余文国,你听我说。黑石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你怕他们,我也怕他们。但你不能因为怕就帮他们做事。你帮他们做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到最后,你成了他们的棋子,想脱身都脱不了。你知道那些被黑石利用的人最后都怎么样了吗?不是坐牢,就是失踪。林雪、苏婉,哪一个有好下场?”
“那我该怎么办?”
余文国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无助,“老吴,您教教我。我不能让他们伤害我的家人。”
“你继续跟他们保持联系,他们让你做什么你就假装答应,但不要真的做。你把他们的一举一动告诉我,我让国安厅的人处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记住了,你是在将功赎罪,不是在帮他们做事。”
“好。老吴,我听您的。”余文国擦了擦眼泪,“这次我绝不骗您。”
余文国走后,吴良友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黑石的人又来了,这次换了一个新的代理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比苏婉更狡猾,更危险。
苏婉至少还有个底线,这个人连底线都没有。
他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黑石的人又找余文国了。他们想让余文国说服我交出地图,作为交换,他们可以帮我恢复职位。余文国很害怕,我让他继续跟黑石的人保持联系,当线人。您那边有什么指示?”
回复很快:“你做得好。黑石的人不会轻易放弃,他们一定会再找你的。你要小心,不要单独出门,不要去陌生的地方。我安排人保护你。记住,你现在是他们在江源唯一的突破口,他们不会放过你。”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马锋安排的人不一定能保护他。
黑石的人能在看守所里救走苏婉,就能在任何地方对他下手。
他们有钱,有人,有关系,什么都有。
他只有一条命,一个脑子,还有一腔不想认输的血。
他必须靠自己。
晚上,吴良友回到家,王菊花已经做好了饭。
吴语靠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到他进来,抬起头喊了一声“爸”,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
“爸,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饭都凉了。妈热了两遍了。”吴语说。
“局里有点事。”吴良友摸了摸他的头,“儿子,作业写完了吗?”
“爸,我大学了,哪来的作业。”
吴语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还把我当小孩?我都二十了。我们同学有的都结婚了。”
吴良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爸爸忘了。你长大了,是个男子汉了。”
吃完饭,吴语回房间玩手机去了。
吴良友和王菊花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两个人都没心思看。
电视里放着一个电视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吵得很凶,但谁也没注意他们在吵什么。
“良友,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王菊花看着他,“我感觉你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是不是又出事了?你在省城的事不是已经处理完了吗?”
“没有。就是工作上的事。”
“你骗人。你每次说‘工作上的事’的时候,都是在骗我。”
王菊花握住他的手,“良友,你到底瞒着我多少事?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不想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傻子一样。我是你老婆,你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
吴良友沉默了。
他看着王菊花,看着她眼里的泪花,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这个女人,跟了他二十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从来不说。
他在外面沾花惹草,她装作不知道;他把家里的钱拿去打点关系,她忍了;他调到省城把她一个人扔在江源,她认了。
她唯一的愿望,就是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但他连这个都没能做到。
他想告诉她一切,但不能。
因为告诉了她,就等于把她也卷了进来。
王菊花是个老实人,心里藏不住事,知道了反而更危险。
黑石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们要是知道王菊花知道内情,一定会对她下手。
“菊花,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你就会有危险。我不想让你有危险。”
王菊花的眼泪掉了下来。
“良友,我不怕危险。我怕的是你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跟我说。你知不知道,我看着你每天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有多难受?我宁愿跟你一起扛,也不愿意什么都不知道。”
吴良友搂住她,没有说话。
他知道,王菊花说得对。
他确实在一个人扛着,但他不能让她也扛。
因为她是他的妻子,是他最爱的人。
他宁愿自己扛着,也不愿她受到一点伤害。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在黑暗中坚守着。
而在吴良友家楼下,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路边。
车里坐着两个人,都穿着黑色的夹克。
一个在抽烟,一个在看手机。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
“他在上面。”
抽烟的人说,“跟他老婆在一起。”
“继续盯着。组长说了,要摸清他所有的活动规律。几点出门,几点回家,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都要记下来。”
看手机的人说,“还有他那个儿子,在省城上大学,也要盯。”
“一个调研员,至于吗?”
“你别小看他。这个人,能让苏婉栽跟头,不是一般人。组长说了,他是我们在江源最大的障碍。要么拿下他,要么除掉他。”
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有再说话。
黑暗中,烟头的火光又闪了几下,然后熄灭了。
而在省城的一栋别墅里,一个穿红色风衣的女人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
她看着窗外的夜景,嘴角微微上扬。
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吴良友已回到江源。黑石的人已经开始跟踪他。建议加强保护。”
发送对象,是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发完短信,她把望远镜收进包里,转身离开了房间。
红色的风衣在灯光下飘动,像一团火。
这个女人,又来了。
第516章 假图骗局
吴良友回到江源的第二十天,一个神秘来客出现在了他的办公室。
那天上午,他正在看文件,门突然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有节奏,三下,不轻不重,像是个有修养的人。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像个大学教授。
男人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黑色的,真皮的,看起来很贵。
脸上带着微笑,但那种微笑很职业,像是练过的,嘴角上扬的角度都刚刚好。
“请问,您是吴良友吴调研员吗?”
男人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礼貌,像春风拂面。
“我是。你是哪位?”
“我叫陈志远,是省纪委的工作人员。”
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的工作证。吴调研员,我受省纪委的委托,来跟您了解一些情况。”
吴良友心里一震,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省纪委——他们来找他,肯定是为了肖艳的事,为了那些照片的事。
他在省城的时候已经向组织交代过了,但看来组织还想再核实一遍。
这是例行公事,还是另有文章?
“请坐。”吴良友指了指沙发,“陈同志,您想了解什么?我会配合的。”
陈志远在沙发上坐下,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
笔记本是黑色的,真皮封面的,看起来很讲究。
笔是派克的,金色的笔夹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他翻开笔记本,上面已经写了几行字,字迹很工整,像印刷体一样。
“吴调研员,请您把您和肖艳的关系,以及您在欧洲考察期间发生的事情,再详细说一遍。不要遗漏任何细节。时间、地点、人物,都要说清楚。”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他从五年前第一次见到肖艳说起,说到他们在梓灵县的交往,说到肖艳挂职结束回省城后的断联,说到欧洲考察期间的重逢,说到蓝蝴蝶宾馆的那些夜晚。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像写一份工作报告。
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隐瞒都是找死。
陈志远是省纪委的人,他来之前肯定已经掌握了不少材料,他问这些问题,不过是在验证吴良友说的是不是实话。
就像老师考学生,答案早就有了,看你敢不敢说实话。
陈志远一边听一边记录,不时问几个问题,像在审讯犯人。
“吴调研员,您和肖艳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去年十一月,在蓝蝴蝶宾馆。之后就没有再见过了。那次之后我就调到了省厅,跟她断了联系。”
“肖艳有没有向您透露过钟副省长的什么信息?”
“没有。她很少提钟副省长,偶尔提到也只是说工作上的事。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您知不知道肖艳跟黑石的人有来往?”
“不知道。直到苏婉拿出照片,我才知道。我要是早知道,早就报告组织了。这种事,瞒着就是找死。”
陈志远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吴调研员,谢谢您的配合。您说的这些,我们会核实。在核实结果出来之前,请您不要离开江源。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您。手机保持畅通,不要关机。”
“好。我不会离开的。”
陈志远走后,吴良友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省纪委来调查他,这说明组织上还在关注这件事,还没有最后定论。
如果调查结果对他有利,他也许还有机会重新站起来。
如果对他不利,那他就彻底完了。
现在就是刀架在脖子上,等那一刀落下来,是砍是放,全看命了。
他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
“马厅,省纪委的人来找我了,问我肖艳的事。我如实说了。他们让我不要离开江源。来的那个人叫陈志远,三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回复很快:“我知道。省纪委的同志跟我打过招呼了。你放心,只要你说的是实话,组织上会公正处理的。钟副省长的事是钟副省长的事,你的事是你的事,不会混为一谈。陈志远这个人我认识,办案很认真,但也很公正。”
“谢谢马厅。”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衬衫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省纪委的人来调查,说明事情还没有完。
他以为从省城回来就没事了,看来他想错了。
组织上不会因为一个人离开了省城就放过他的问题。
该查的还是要查,该问的还是要问。
下午,吴良友正在办公室里发呆,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着省纪委的事,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是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长发披肩,五官精致,气质优雅,一看就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女人。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发光,像剥了壳的鸡蛋。
她的手里提着一个爱马仕的袋子,橙色的,很醒目,笑盈盈地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跳舞。
“吴调研员,您好。”
她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魅力,像春天的风吹过耳边,“我叫林芳,是林雪的妹妹。”
吴良友心里一震,像被人打了一拳。
林雪的妹妹——又是一个黑石的人。
苏婉刚被抓,又来了一个林芳。
黑石的人像蟑螂一样,打不死、灭不绝。
走了一个又来一个,换汤不换药,换马甲不换人。
“林小姐,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您。”
林芳在沙发上坐下,把爱马仕的袋子放在茶几上,翘起了二郎腿,“吴调研员,听说您从省城回来了,我替姐姐来看看您。她让我转告您,她在里面很好,让您不用担心。她还说,谢谢您当初对她的照顾。要不是您,她可能早就被送到别的地方去了。”
“林小姐,你姐姐的事跟我没关系。你不用替她来看我。我跟她之间,是公事公办。”
“吴调研员,您别误会。我不是来找您麻烦的。”
林芳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吴良友面前,“您看看这个。”
吴良友低头一看,心里猛地一震,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
照片上是一张地图,跟那张军用地图一模一样,但标注更多,数据更详细。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着各种符号和数字,有些是中文,有些是日文,还有些是数字代码。
地图的角落里有一个红色的印章,上面写着“大日本帝国参谋本部”几个字,印章下面是日期——昭和十二年,也就是1937年。
纸张发黄,边缘有些破损,看起来很老旧,像是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
“这是真的?”吴良友问,声音都有些发抖。
“当然是真的。”
林芳笑着说,“吴调研员,您手里那张地图是复印件,我手里这张是原件。如果您想要原件,我们可以合作。原件比复印件值钱多了,您知道吗?这张地图在文物市场上至少值五百万,但它的价值不是钱能衡量的。”
吴良友的拳头握紧了,指节咯咯作响。
原件——他一直以为他拿到的那张是真地图,没想到还有原件。
苏婉给他的那张已经是完整版了,但林芳说那还是复印件,她手里才是原件。
这个消息太震撼了,像一颗炸弹在他脑子里炸开。
“林小姐,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您帮我们拿到杨柳镇附近那个稀土矿的开采权,我把原件给您。”
林芳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诱惑,“吴调研员,您现在虽然是调研员,但您在江源的影响力还在。只要您点头,开采权不是问题。您那些老部下,谁敢不听您的?林少虎是您的人,俞强也是您的人,市局、县局都是您的人。”
吴良友沉默了。
这个女人,跟林雪、苏婉一样,想通过他来获取利益。
但她的筹码更大——地图的原件。
如果原件真的在她手里,那价值不可估量。
不光是钱的问题,更是国家安全的问题。
“林小姐,我现在不是副厅长了,没有权力审批开采权。你找错人了。”
“吴调研员,您别谦虚。您在江源干了这么多年,市局、县局的人都是您的部下。只要您说一句话,他们谁敢不听?”
林芳站起身,“您考虑考虑,我等您的消息。但不要让我等太久,我这个人耐心不好。三天之内,给我答复。”
她转身离开,黑色的风衣在灯光下摇曳生姿,像一只黑色的蝴蝶。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吴良友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吴良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黑石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来,他一个接一个地应付。
他累了,真的累了,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随时可能散架。
但是他知道,他不能倒下,他一倒下,他的家人就危险了。
王菊花,吴语,还有他那个快八十岁的老母亲,都在黑石的视线里。
他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林雪的妹妹林芳来找我了。她说她手里有军用地图的原件,想用原件交换杨柳镇附近的稀土矿开采权。她说三天之内给她答复。”
回复很快:“林芳?我们查一下。这个人我们之前没有掌握,可能是新来的。你不要答应她,继续拖着。另外,她说的原件很可能是假的,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信息。真正的原件早就不见了,可能是被销毁了,也可能是被藏在了某个地方。日本战败的时候,很多机密文件都被销毁了,能留下来的很少。”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几只鸽子在蓝天上自由地飞翔。
但他的心里却乌云密布,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黑石的人像幽灵一样,无处不在。
他不知道下一个来找他的会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晚上回到家,王菊花正在厨房里做饭,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姐姐在帮忙择菜。
家里很热闹,但吴良友的心却很冷,像掉进了冰窖里。
“爸,你回来了?”
吴语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李婷给我打电话了,说她很想我,想约我周末见面。她说她买了电影票,是我喜欢看的那部。”
“不要去。”吴良友的声音很坚决,像铁锤砸在石头上。
“为什么?爸,你到底在怕什么?”
吴语的声音里带着不满,“她是我女朋友,我们见个面怎么了?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你不能无缘无故不让我出门。”
“儿子,爸爸现在不能跟你解释。但你相信爸爸,李婷有问题。她接近你,不是因为喜欢你,是因为你的家庭背景。她背后有人指使。”
吴语愣住了,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爸,你说什么?你说李婷是故意接近我的?不可能,她不是那种人。她对我很好,很关心我,从来不问我家里的情况。”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那种人?你才认识她多久?”
吴良友看着他,“儿子,爸爸在官场混了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你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那些看起来最单纯的人,往往最危险。”
吴语沉默了。
他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来滑去,不知道该说什么。
“儿子,爸爸不是不让你谈恋爱。但你要找对人。李婷背后有人指使,她跟黑石的人有来往。你知道黑石是什么吗?是间谍组织。你跟她在一起,随时可能有危险。”
吴语的脸色变得惨白,像一张白纸。
“间谍?爸,你不会是在拍电影吧?这也太夸张了。”
“不是拍电影。是真的。”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儿子,你听话。等这件事过去了,爸爸让你好好谈恋爱。现在,你先忍一忍。爸爸保证,不会太久。”
吴语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房间。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失落,肩膀耷拉着,像霜打的茄子。
吴良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
他的儿子,才二十岁,就要承受这些。
他不是一个好父亲。
而在江源市局的门口,一辆红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路边。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风衣,戴着墨镜,看不清长相。
她看着吴良友家的窗户,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林芳已经接触吴良友。建议调查她的背景。她可能不是林雪的妹妹,而是黑石派来的另一个人。”
发送对象,是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发完短信,她发动了引擎,红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她为什么要跟踪吴良友?
她是保护他,还是监视他?
没有人知道答案。
第517章 侥幸过关
吴良友回到江源的第三十天,事情出现了转机。
这天上午,他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是一份关于梓灵县矿山环境恢复治理的验收报告。
报告写得很详细,附了几十张照片,有治理前的荒山秃岭,有治理中的施工现场,还有治理后的绿树成荫。
吴良友看着那些照片,心里感叹,要是当年在梓灵当县长的时候就有这个力度,现在那些山也不会秃成那样。
手机突然响了,是马锋打来的。
声音里带着兴奋,像中了彩票一样,连语调都比平时高了八度。
“良友,好消息。省纪委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吴良友心里一紧,像被人揪住了心脏。
“马厅,什么结果?”
“组织上认为,你和肖艳的事属于个人作风问题,不涉及经济问题,不涉及泄密问题。你主动向组织坦白,态度诚恳,认错态度好。组织上决定,对你进行诫勉谈话,不再追加其他处分。你的副厅长职务虽然没了,但保留正处级待遇,以后还有机会。”
吴良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里的大石头终于搬开了一些,像溺水的人浮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眼泪差点掉下来,在眼眶里打转,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这一个月来,他每天都在担心组织上会怎么处理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人都瘦了一圈,裤子都松了,得系紧两个扣眼。
“马厅,那我以后……”
“你先在调研员的位置上干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组织上会重新考虑你的任用。”
马锋说,“良友,你要记住这次教训,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好色是男人的通病,但你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肖艳的事,就当交学费了。这学费有点贵,一个副厅长的位置,值了。”
“马厅,我记住了。谢谢您。”
“不用谢。还有一件事。林芳的事,我们查清楚了。她不是林雪的妹妹,是林雪的表妹,也是黑石的人。她手里确实有地图的原件,但那是假的,是她自己做的。真正的原件早就不见了,可能是在战争年代被销毁了,也可能是被某个私人收藏家收藏了,反正不在她手里。”
吴良友心里一震,像被人敲了一闷棍。“假的?”
“对。我们请专家鉴定过了,她手里的那张地图是伪造的,纸张和墨迹都是现代的。那张纸是做旧的,用茶水泡过,然后在太阳下晒过,边缘还用砂纸打磨过。专家一眼就看出来了,说这种做旧手法太粗糙,民国时期的纸张根本不是这个质感。”
马锋说,“她想用假地图骗你,让你帮她拿开采权。你差点上当了。”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手都不抖了,心里踏实了不少。
林芳手里的地图是假的,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但他也知道,黑石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假地图不行,他们还会用别的办法。
就像打地鼠,打完一个冒出来一个,永远打不完。
“马厅,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继续稳住,不要跟林芳翻脸。她以为你相信了,就会继续跟你联系。我们的人盯着她,等她露出破绽,就抓人。这次不能再让她跑了。上次苏婉跑了,我们被动了很久,这次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明白。”
下午,吴良友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林芳又来了。
这次她穿着一身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脸上化着精致的妆,看起来比上次更加明艳动人。
嘴唇涂着大红色的口红,像一团火,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的高跟鞋是红色的,跟连衣裙配成一套,走起路来像在走红毯。
“吴调研员,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在沙发上坐下,翘着腿,红色的裙摆滑开,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她故意把腿翘得很高,像是在展示什么,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吴良友看了她一眼,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个女人,以为自己穿得好看点就能迷惑他?他吴良友在官场混了二十年,什么美人计没见过?
当年在梓灵,有个矿老板派了两个小姐来伺候他,他都没上当。
当然,肖艳的事另当别论,那是真感情,不是交易。
“林小姐,你的条件我考虑过了。但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手里那张地图,是真的吗?”
林芳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像变脸一样快。
“当然是真的。吴调研员,您不信?我可以找专家来鉴定。省博物馆的张教授我认识,他可以做鉴定。”
“我不信。”吴良友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但很锐利,“林小姐,我见过真地图,也见过假地图。你手里那张,是假的。纸张是做旧的,用茶水泡过,在太阳下晒过。墨迹是现代的,用的是碳素墨水,民国时期的墨水不是这个成分。你骗不了我。我虽然不是什么专家,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林芳的笑容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
她盯着吴良友看了很久,眼神从温柔变成了冰冷,像一条准备攻击的蛇。
她的手指在爱马仕的袋子上不停地摩挲,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她笑了,笑声很冷,像冬天的北风,冷到骨头里。
“吴调研员,您真行。我小看您了。没想到您还懂这个。看来您不只是个好色的副厅长,还是个有脑子的副厅长。”
“林小姐,你不是第一个来找我的黑石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我告诉你,我不会跟你们合作。你们死了这条心吧。不管你们来多少人,换多少马甲,我都不会上当。我吴良友虽然好色,虽然贪财,但我知道什么钱能收什么钱不能收。黑石的钱,我收了就是叛国。叛国的事,我干不出来。”
林芳站起身,脸色变得很难看,像被人泼了一盆脏水。
“吴调研员,您会后悔的。您以为您拒绝了我们就没事了?您错了。我们黑石的人,从来不会放弃。不达目的,绝不罢休。您不合作,我们有的是办法让您合作。”
“我不会后悔。”
吴良友也站起身,“林小姐,你走吧。不要再来了。下次再来,我就报警了。到时候,你连这个门都出不去。”
林芳转身离开,红色的连衣裙在灯光下摇曳生姿,像一条游走的蛇。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怨恨,像淬了毒的箭。
吴良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林芳不会善罢甘休,她会再来,或者派别人来。
但他不怕了,因为他已经经历了太多,已经变得刀枪不入了。
从江源到省城,从省城回江源,他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经历过?一个林芳,还不够他看的。
他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林芳又来了。我告诉她她手里的地图是假的,让她不要再来了。她看起来很生气,说我会后悔的。我估计她不会善罢甘休,还会再来。”
回复很快:“好。你这样做是对的。林芳我们已经盯上了,她跑不了。你注意安全,她可能会恼羞成怒。这个人不像苏婉,苏婉至少还讲点策略,她就是个莽夫,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明白。”
晚上,吴良友回到家,王菊花已经做好了饭。
吴语趴在茶几上玩手机,看到他进来,抬起头喊了一声“爸”,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
“爸,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吴语问,眼睛都没离开手机屏幕。
“有吗?”吴良友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今天工作顺利。省纪委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只给了我诫勉谈话,没有追加处分。”
“爸,你笑起来真好看,酷酷的,像我偶像周杰伦。”
吴语说,终于抬起了头,“你以后要多笑笑。你笑起来年轻十岁。以前你当局长的时候,整天板着脸,像个门神一样,我们同学都不敢来咱家玩。”
吴良友的眼眶红了。
“好。爸爸以后多笑笑。以后你们同学来玩,爸爸亲自下厨。”
吃完饭,吴语回房间了。
吴良友和王菊花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两个人都没心思看。
电视里放着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笑得很夸张,嘉宾也在笑,但谁也没注意他们在笑什么。
“良友,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王菊花看着他,“我感觉你回来的时候心情很好。好久没见你这么开心了。自从你从省城回来,天天愁眉苦脸的,像丢了魂一样。”
“省纪委的调查结果出来了,组织上只给了我诫勉谈话,没有追加处分。”
吴良友握住她的手,“菊花,我没事了。这件事终于过去了。我还是调研员,还是正处级待遇,工资一分不少。”
王菊花的眼泪掉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
“真的?你真的没事了?他们不会开除你?不会让你去坐牢?”
“真的。我没事了。我还是调研员,还是正处级待遇。”
吴良友搂住她,“菊花,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太好了……太好了……”王菊花抱住他,哭了起来,“你知道我这一个月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都睡不着觉,怕你出事。我连觉都不敢睡,怕一觉醒来就听到坏消息。我每天晚上都看新闻,怕在电视上看到你的名字。”
吴良友搂着她,心里却想着那些还没有结束的事。
黑石的高层还在境外,林芳还在省城活动,那张军用地图的原件还不知道在哪里。
那张假地图虽然被揭穿了,但谁能保证黑石手里没有真东西?谁能保证他们不会派更厉害的人来?
这场战斗,还远没有结束。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的身后,有马锋,有国安厅,还有那些在黑暗中行走的人——比如那个穿红色风衣的女人。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在寒风中坚守着。
路灯下,一只流浪猫在垃圾桶旁边翻找食物,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吴良友看着窗外,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挑战在等着他,新的对手在等着他。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而在省城的一间茶室里,林芳坐在一个男人对面,脸色铁青。
男人五十多岁,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疤,从右眼角一直延伸到颧骨,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看出来了?”男人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看出来了。他说地图是假的。”
林芳低着头,不敢看男人的眼睛。
“废物。”男人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一张假地图都骗不了人,你还能干什么?”
“刘总,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想办法拿下他。”
“不用了。你已经打草惊蛇了。”
男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吴良友这个人,我了解。他好色,贪财,但他不傻。他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你用假地图骗他,他只会更警惕。接下来,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从他儿子下手。他儿子在省城上大学,交了个女朋友,叫李婷。”
男人放下茶杯,“让李婷约他儿子出来,制造点事端。不是伤害他,是让他欠我们的。他欠了我们的,他老子就得还。”
“明白。”
林芳站起身,离开了茶室。
男人看着她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吴良友已识破假地图。改用b计划。”
发送对象,是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发完短信,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省城灯火通明,车流如织,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他看着那些灯光,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吴良友,你以为你赢了?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518章 设局陷害
吴良友回到江源的第三十五天,吴语出事了。
那天下午,吴良友正在办公室里跟林少虎商量梓灵县的一个矿山治理项目,手机突然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吴语打来的。
这孩子平时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一般都是他妈打。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吴语的声音很紧张,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爸,我……我出事了。”
吴良友心里一紧,像被人揪住了心脏。“什么事?慢慢说,不要急。”
“我跟李婷在外面吃饭,有人来找我麻烦。他们说……说我欠他们钱。”
吴语的声音在发抖,像在寒风中站了很久,“爸,我没有欠他们钱。我不认识他们。他们突然冲进来,说我在网上赌博输了二十万,让我还钱。我跟他们理论,他们就动手打我。李婷也被吓哭了。我现在在学校旁边的派出所,警察让我联系家长。”
吴良友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网上赌博?二十万?他的儿子什么时候学会了赌博?吴语从小老实巴交,连麻将都不会打,怎么可能在网上赌博?
不对,这是陷阱。
是黑石的人设的局。
他们从李婷下手,把吴语骗出去,然后制造事端。
林芳说的“换个方式”,就是这个方式。
“儿子,你不要怕。爸爸马上来。你跟警察说清楚,你没有赌博,你不认识那些人。记住,不管警察问你什么,你都说实话。不要撒谎,撒谎会更麻烦。”
“好。爸,你快点来。我害怕。”
挂了电话,吴良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像死人一样白。
林少虎看到他脸色不对,问:“老吴,怎么了?”
“我儿子在省城出事了。有人设局陷害他,说他欠了二十万赌债。”
吴良友站起身,拿起外套,“少虎,局里的事你先盯着,我去一趟省城。”
“我陪您去。”
林少虎也站了起来,“您一个人去我不放心。省城那边情况复杂,多个人多个照应。”
“不用。你留在江源,局里离不开你。我一个人去就行。”
“那您开我的车去,我的车性能好,跑高速稳。您那辆老桑塔纳,上了高速就飘。”
吴良友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谢谢。”
他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我儿子吴语在省城出事了。有人设局说他欠了二十万赌债,现在在派出所。我怀疑是黑石的人干的。我马上去省城。”
回复很快:“不要急。我让人去派出所了解一下情况。你到了省城先给我打电话,不要贸然行事。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要跟人起冲突。你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制造问题的。”
“明白。”
吴良友拿起车钥匙,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林少虎送到楼下,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街道尽头,脸上满是担忧。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刘猛,老吴的儿子在省城出事了,他现在一个人开车去省城。你马上带两个人跟上去,暗中保护他。不要让他发现。”
“明白。”
两个小时后,吴良友到了省城。
他没有先去派出所,而是先去找了马锋。
马锋在办公室里等他,桌子上摆着一份文件,是关于吴语案件的初步调查报告。
“坐。”马锋指了指沙发,“派出所那边我让人去了解了。情况是这样:吴语中午跟李婷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餐厅吃饭,突然冲进来三个人,说吴语在网上赌博输了二十万,让他还钱。吴语说不认识他们,他们就开始动手,打了吴语几拳,还砸了餐厅的东西。餐厅老板报了警。那三个人跑了,吴语和李婷被带到了派出所。”
“马厅,我儿子从来没有赌博的习惯,他连扑克牌都不玩。这肯定是黑石的人设的局。那个李婷,肯定是他们的人。是她把吴语约出去的。”
“我也这么认为。”马锋看着他,“但是,派出所那边查了一下,发现吴语的身份证确实在一个赌博网站上注册过,而且有投注记录,累计投注金额超过二十万。注册时间是上周,Ip地址是省城的一家网吧。网吧的监控显示,注册的人不是吴语,是一个戴口罩的年轻人。但是,注册用的身份证信息是吴语的,手机号也是吴语的。”
吴良友的拳头握紧了,骨节咯咯作响。
黑石的人不仅拿到了吴语的身份信息,还可能拿到了他的手机号。
他们用吴语的身份注册了赌博网站,然后制造了“欠债”的假象。
这样一来,吴语就算没赌博,也有口难辩。
就像厕所里扔炸弹——激起公愤,但你还说不出是谁扔的。
“马厅,那现在我该怎么办?”
“你先去派出所,把吴语接出来。不要跟警察争执,配合调查。李婷那边,我们会处理。她已经承认了,是有人让她约吴语出来的,她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她说对方给了她五千块钱,让她把吴语约到那家餐厅。她以为只是普通的约会,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五千块钱就把我儿子卖了。”
吴良友恨得咬牙切齿,“这个女人,真是垃圾堆里的蒜皮子——无用之物,害人不浅。”
“你也不要太恨她,她也是被人利用了。她已经吓坏了,在派出所哭了一下午。”
马锋站起身,“走吧,我陪你去派出所。我认识那里的所长,能说上话。”
两个人开车到了派出所。
派出所不大,在一栋老式的楼房里,门口的牌子都有些褪色了。
吴语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脸上有淤青,嘴角破了,衣服上有血迹,看起来狼狈不堪。
李婷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头发散乱,眼睛哭得通红。
“爸!”看到吴良友,吴语的眼泪掉了下来,“爸,我真的没有赌博。我不认识那些人。他们一进来就打我,我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
“儿子,爸爸知道。”
吴良友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你伤得重不重?要不要去医院?”
“不重。就是皮外伤。警察已经带我去看过医生了,说没事。”
“那就好。爸爸带你回家。”
吴良友办完了手续,带着吴语走出了派出所。
李婷跟在后面,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吴语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复杂,有恨,有不舍,也有失望。
“李婷,我们分手吧。”
吴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我不能跟一个出卖我的人在一起。”
李婷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吴语,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以为只是吃顿饭,没想到……”
“别说了。我不想听。”吴语转身上了车,关上了车门。
吴良友看了李婷一眼,没有说话,发动了引擎,开车离开了派出所。
车子驶上了回江源的高速。
一路上,吴语一句话都没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颗颗星星落在了地上。
“儿子,你还疼吗?”吴良友问。
“不疼了。”吴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爸,对不起。我不该不听你的话。你说李婷有问题,我不信。现在信了。”
“不怪你。你还小,不懂人心险恶。”
吴良友叹了口气,“儿子,爸爸在官场混了二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看起来很好,很善良,很单纯,但背后都有人在指使。你不要因为这件事就对所有人失去信任,但也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爸,我知道了。”
两个多小时后,车子到了江源。
王菊花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看到吴语脸上的伤,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儿子,谁打的?谁把我儿子打成这样?”
她抱着吴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我没事。不疼了。”
“还说没事?你看看你的脸,都肿了。嘴角都破了。这还叫没事?”王菊花转过头,看着吴良友,“良友,你答应过我,会保护好儿子的。这就是你保护的结果?”
吴良友沉默了。
他无话可说。
王菊花说得对,他没有保护好儿子。
晚上,吴语洗完澡,早早地睡了。
吴良友和王菊花坐在客厅里,谁都没有说话。
电视关着,灯也关了一盏,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
“良友,到底是谁干的?”
王菊花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冷,“你不要再瞒我了。我要知道真相。”
吴良友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瞒不住了。
王菊花不是傻子,她什么都看得出来。
“是黑石的人。一个叫林芳的女人。她想让我帮他们拿一个稀土矿的开采权,我不答应,她就从我儿子下手。今天的事,是她设的局。那个李婷,是她的人。吴语是被骗出去的。”
王菊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
“良友,我们报警吧。让警察抓她。”
“报警没用。她背后有人,有钱,有关系。警察抓了她,她也能出来。而且,我们没有证据。今天的事,她只是给了李婷五千块钱让李婷约吴语出去,打人的不是她的人,是她雇的几个混混。那几个混混跑了,抓不到。”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样让她欺负?她今天能打吴语,明天就能杀了他。你当爹的,就这么看着?”
“我不会让她得逞的。”
吴良友握住王菊花的手,“菊花,你相信我。我一定会保护好你和儿子。谁要是敢动你们,我就跟谁拼命。”
王菊花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眼神里有担忧,有恐惧,也有信任。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而在江源市局的门口,一辆红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路边。
车里坐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风衣,戴着墨镜。
她看着吴良友家的窗户,嘴角微微上扬。
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吴语已安全到家。打人的三个混混已经找到,正在审讯。他们供出了林芳。可以抓人了。”
发送对象,是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发完短信,她发动了引擎,红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这个女人,又救了吴良友一次。
第519章 反间之计
吴语出事的第二天,吴良友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刘猛打来的。
这个人自从上次在监狱里帮吴良友传了纸条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吴良友以为他出狱后就回老家了,没想到他还在江源。
“吴厅,我是刘猛。”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见,“我有重要的事要跟您说。关于黑石的。他们要对您下手了。”
吴良友心里一震,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
“什么事?你在哪里?”
“我在江源。您还记得城西那个老茶馆吗?就是我以前经常去的那个。今天下午三点,我在那里等您。您一个人来,不要带别人。很重要,关系到您的性命。”
“好。我去。”
挂了电话,吴良友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刘猛——这个人,从监狱里出来后就消失了,现在突然出现,说要告诉他黑石要对他下手的事。
他是真的来帮忙的,还是黑石派来的?
这个人,当年因为贪污受贿被判了五年,在监狱里表现好,减了一年刑,提前出来了。
他在监狱里帮吴良友传过纸条,但也因为这张纸条被黑石的人打过。
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现在是站在哪一边?
他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刘猛突然给我打电话,说要告诉我黑石要对我下手的事。约我今天下午在城西老茶馆见面。您觉得可信吗?”
回复很快:“刘猛?这个人我们了解过。他在监狱里表现不错,出来后一直没有跟黑石的人来往。他在江源开了一家小超市,老老实实做生意。应该可信。但你还是小心点,不要单独去。我安排人在附近保护你。”
“明白。”
下午三点,吴良友准时到了城西的老茶馆。
茶馆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招牌都褪了色,但里面的茶还不错。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周,跟吴良友认识,看到他进来,笑着打招呼:“吴局,好久不见。您瘦了啊。”
“周老板,来一壶龙井。老位置。”
“好嘞。”
吴良友上了二楼,走进靠窗的包间。
包间不大,只能坐四五个人,但很安静,能看到窗外的老街。
街上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下棋,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
刘猛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
他比三年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穿着一件旧夹克,袖口都磨破了,但洗得很干净。
他比以前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也陷了下去,看起来像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其实他才四十二。
“吴厅,您来了。”刘猛站起来,给他鞠了一躬。
“坐。”吴良友在他对面坐下,“刘猛,你最近怎么样?超市生意好吗?”
“还行。能糊口。”刘猛低下头,“吴厅,我知道我当年犯了错,对不起组织,也对不起您。您在监狱里照顾我,我一直记着。这次我找您,是想报答您。我听说黑石的人要对您下手,我担心您出事。”
“你听谁说的?”
“我一个朋友,在省城混社会的。他说林芳找了一批人,准备对您动手。不是打您,是栽赃。她想在您家里放点东西,然后报警,说您受贿。她还准备了一批假证据,说是您跟黑石来往的记录。”
吴良友的拳头握紧了。
栽赃——这一招比打人更毒。
打人只能伤他身体,栽赃能毁他前途。
林芳这个女人,真是阴险毒辣。
她这是要把吴良友往死里整。
“你那个朋友还说了什么?”
“他说林芳已经买通了您身边的人。具体是谁他不知道,但他说那个人在您手下干了很多年,知道您很多事。那个人会帮林芳把东西放进您家里。”
吴良友的脑子里闪过几个人——林少虎、余文国、俞强、还有办公室的几个老同事。
谁最有可能?林少虎不可能,他是吴良友最信任的人,也是黑石最恨的人。
俞强也不可能,他刚从梓灵调上来,根基不稳。余文国……
余文国。
这个人最有可能。
他贪财,好色,骨头软,而且知道吴良友很多事。
上次苏婉用钱收买他,这次林芳说不定也用了同样的手段。
“刘猛,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立了大功。”
“吴厅,您别这么说。当年要不是您照顾我,我在监狱里可能就被人打死了。那几个黑石的人,天天找我麻烦。是您让人给我调了监室,我才活到今天。”
刘猛的眼眶红了,“您救过我的命,我这辈子都记着。”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刘猛,你在江源好好干,有什么事找我。我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了,但在江源还是能说上话的。”
“谢谢吴厅。”
从茶馆出来,吴良友上了车,靠在座椅上,点了一根烟。
刘猛的话,他信了七分。
还有三分,他要自己核实。
林芳要栽赃他,买通了他身边的人。
这个人是谁?他必须查清楚。
否则,他连觉都睡不安稳。
他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刘猛说林芳要栽赃我,准备在我家里放东西,然后报警说我受贿。她还买通了我身边的人,那个人会帮她。您看怎么办?”
回复很快:“这个消息很重要。我会安排人对你的住处进行监控。你自己也要小心,不要让人随便进你家。你身边那个人,你觉得是谁?”
“可能是余文国。他贪财,骨头软,而且知道我家在哪里。上次苏婉用钱收买他,这次林芳说不定也用了同样的手段。”
“好。我们会重点盯着余文国。如果他有异常,马上控制。另外,你家里不要放任何贵重物品,不要放现金,不要放来路不明的东西。万一被栽赃,有口难辩。”
“明白。”
晚上,吴良友回到家,王菊花正在厨房里做饭。
吴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脸上的淤青还没完全消退,嘴角还贴着创可贴,但精神好了很多。
“爸,你回来了?”吴语看了他一眼,继续看电视。
“儿子,爸爸跟你说个事。”吴良友在他身边坐下,“从今天开始,你妈不在家的时候,你不要让任何人进咱家的门。不管是谁,邻居也好,同事也好,都不行。如果有人敲门,你不要开,先给我打电话。”
吴语愣了一下。“爸,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预防一下。”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听爸爸的话,好吗?”
“好吧。”吴语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王菊花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一个锅铲。
“良友,你又跟儿子说什么了?他脸色都不对了。”
“没什么。就是让他注意安全。”
吴良友站起来,“菊花,你最近也不要让陌生人进家。谁来串门都不要开门。买菜就早上去,买了就回来,不要在外面逗留。”
王菊花的脸色变了。
“良友,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有人要陷害我。他们可能会在咱们家放点东西,然后报警。你小心点就行了。钥匙要收好,门窗要关好。等我处理完了就好了。”
王菊花的眼泪掉了下来。
“良友,我们搬家吧。搬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去。”
“搬家没用。他们能找到我们。”
吴良友搂住她,“菊花,你别怕。有我在,没事的。”
王菊花靠在他肩上,哭了起来。
而在江源的一条街道上,余文国正站在一栋居民楼下,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他抬头看了看楼上,犹豫了很久,然后走进了楼道。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东西放好了吗?”
他回复:“还没有。我有点害怕。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回复:“怕什么?放进去就出来,没人会知道。放好了,剩下的钱马上打给你。五十万,一分不少。”
余文国咬了咬牙,上了楼。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的街道上,一辆红色的轿车正静静地停着。
车里坐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风衣,戴着墨镜。
她看着余文国走进楼道,嘴角微微上扬。
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余文国已进入吴良友家所在单元。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准备抓捕。”
发送对象,是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发完短信,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红色的风衣在夜风中飘动,像一团燃烧的火。
她走进楼道,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
余文国,这一次,你跑不掉了。
第520章 魔头入境
余文国站在吴良友家门口,手在发抖。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两瓶茅台酒,两条中华烟,还有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万块钱现金。
都是林芳给他的,让他放进吴良友家里。
林芳说,只要这些东西在吴良友家里被找到,警察就会相信吴良友受贿。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这把钥匙是林芳给他的,说是找人配的,能开吴良友家的门。
他不信,试了一下,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门开了。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像要跳出来一样。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
他摸索着走到茶几前,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下面,然后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灯突然亮了。
余文国吓了一跳,差点摔倒在地。
他抬起头,看到吴良友站在卧室门口,穿着一件睡衣,脸色铁青,眼睛里满是怒火。
王菊花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菜刀,脸色惨白。
“余文国,你大半夜来我家干什么?”
吴良友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余文国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一样。
他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手里拿的什么?”
“没……没什么……”余文国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
“你背后那个塑料袋,是什么?”
余文国的腿一软,跪了下来。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
“吴厅,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他们逼我的……我不做,他们就要杀了我……他们说知道我跟辛薇薇的事,知道我在南方赌博的事……我不听他们的,他们就把那些事公开……”
吴良友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塑料袋,打开一看——两瓶茅台,两条中华,一万块钱现金。
“就这些?”吴良友问。
“还有……还有一张银行卡,在信封里。卡里有五十万,是林芳给我的定金。她说只要我把东西放好,剩下的五十万马上打给我。”
余文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吴厅,我真的不想做的……但我没办法……他们手里有我的把柄……我……”
“余文国,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吴良友看着他,心里又气又恨,“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跟黑石的人来往。你就是不听。上次苏婉的事,我给了你机会。这次你又来了。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吴厅,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求求您……我再也不敢了……”
“这次不行了。”
吴良友摇了摇头,“余文国,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走进来几个穿制服的人。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看起来很威严。
他出示了证件:“我们是省国安厅的。余文国,你涉嫌为境外非法提供国家秘密,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拘留。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余文国瘫坐在地上,像一堆烂泥。
两个国安人员把他架起来,带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吴良友一眼,眼神里有愧疚,有恐惧,也有绝望。
吴良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余文国,跟了他十几年的人,就这样完了。
这个人,贪财好色,骨头软,但心眼不坏。
他帮过吴良友很多忙,也办过很多实事。
在江源市局当科长的那些年,他的业务能力是最强的,什么难啃的骨头都交给他。
但他管不住自己的裤腰带,也管不住自己的手。
在官场,管不住自己的人,迟早要出事。
国安的人走了之后,吴良友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王菊花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把菜刀。
“良友,余文国会怎样?”王菊花问。
“最少十年。”吴良友吐了一口烟,“他为黑石做事,帮他们传递情报,还帮他们栽赃我。这些罪加起来,十年都算少的。”
“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不是对他很好吗?”
“贪。他太贪了。”
吴良友摇了摇头,“他一个月工资才几千块,但花销大得很。养着两个女人,一个孙秀莲,一个辛薇薇,一个比一个能花钱。他还要供余凡上学,还要还房贷。他的收入根本不够花。黑石的人看准了他这个弱点,用钱收买他。”
王菊花沉默了。
吴良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色很浓,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他想起了余文国刚来江源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才二十多岁,刚从省城调过来,意气风发,踌躇满志。
他在业务上很钻研,不到两年就成了局里的业务骨干。
吴良友很器重他,把他当接班人培养。
他也没让吴良友失望,连续三年被评为先进个人。
但后来,他变了。
他开始讲究吃穿,开始出入高档场所,开始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吴良友提醒过他几次,他不听。
再后来,他跟辛薇薇的事传开了,孙秀莲闹到了局里。
吴良友保了他,没有开除他,只是把他调到了一个清闲的岗位。
但他没有珍惜。
他继续跟辛薇薇来往,继续跟黑石的人勾勾搭搭。
直到今天,走上了不归路。
手机响了,是马锋打来的。
“良友,余文国的事处理好了。他会配合我们,指证林芳。有了他的证词,林芳跑不了。这次,我们一定要把她拿下。”
“马厅,林芳那边怎么办?她会不会跑?”
“她跑不了。我们的人已经盯着她了。只要余文国的证词一到,马上抓人。”
马锋顿了顿,“良友,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提前得到消息,让余文国自投罗网,我们还真不好抓他。余文国这个人,滑得很,没有确凿证据根本抓不住。”
“马厅,不是我得到的消息。是刘猛告诉我的。他说林芳买通了我身边的人,要栽赃我。我怀疑是余文国,就让人在他家装了监控。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眼皮底下。”
“刘猛?这个人不错。有机会我要见见他。”
“马厅,还有一件事。余文国说林芳手里还有一批照片,是钟副省长的,还有我的。她说如果她出了事,就让她的手下把照片公开。您看怎么办?”
“别担心。我们已经找到了那些照片。林芳把它们藏在一个出租屋里,我们的人搜到了。钟副省长的,你的,还有几个省里领导的,一共一百多张。全部销毁了。她的手下也被控制了,发不出去。”
吴良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照片被销毁了,这下他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那些照片,像一把剑悬在他头上,随时可能落下来。
现在剑被拿走了,他的头安全了。
“谢谢马厅。”
“不用谢。你好好休息。明天,林芳就会落网。”
第二天上午,吴良友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手机突然响了。
是马锋打来的。
“良友,林芳抓到了。”
吴良友心里一震。
“抓到了?在哪里?”
“在省城机场。她准备出境,拿着假护照,想从国际出发厅走。我们的人早就布控了,她一出现就抓了。她身上还带着一张假地图,说是要带到境外去卖。专家鉴定了,那张地图是假的,但她不知道。”
“她招了吗?”
“招了。她说她来江源的任务就是拿到杨柳镇那个稀土矿的开采权,如果拿不到,就从你手里把地图拿回去。她说黑石在亚太地区的总负责人叫‘老刘’,真名叫刘怀安,是她在黑石的上线。但刘怀安一直在境外活动,很少回国,她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刘怀安?这个人我好像在哪听过。”
“就是上次苏婉的上线。这个人是黑石在亚太地区的总负责人,所有的事都是他在幕后指挥。他是我们最大的目标。只要抓到他,黑石在亚太地区的网络就瘫痪了。”
“马厅,能抓到他吗?”
“很难。他一直在境外,很少入境。但我们会想办法。只要他进来,就让他出不去。”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林芳抓到了,余文国也抓到了,黑石在江源的网络又一次被摧毁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
黑石的高层还在境外,刘怀安还在逍遥法外。
他们会派新的人来,换新的马甲,继续渗透。
这场战斗,还远没有结束。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窗外,阳光很好。
几只鸽子在蓝天上自由地飞翔,发出咕咕的叫声。
吴良友看着那些鸽子,心里却想着那些还没有结束的事。
他不知道的是,在省城机场的到达厅,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正推着行李箱走出来。
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疤,从右眼角一直延伸到颧骨,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走出机场,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轿车发动,驶上了通往市区的高速公路。
男人坐在后排,拿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林芳被抓了。吴良友比我想象的难对付。我需要更多时间。”
发送对象,是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发完短信,男人看着窗外的风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吴良友,你赢了这一局。但游戏还没有结束。”
第521章 匿名示警
苏婉被抓后的第十天,江源市的一切都显得异常平静。
吴良友坐在调研员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太平市矿产资源整治的阶段性总结报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办公楼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几只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议论什么。
他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种平静让他心里不踏实。
苏婉被抓了,林雪被判了,杜鹏跑了,但黑石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在江源布局了这么多年,花了这么多钱,收买了这么多人,不可能因为一个人的落网就全线撤退。
他们一定在酝酿新的计划,一定在派新的人来。
只有那种冬天戴帽子——不动脑子的人才会觉得天下太平了,他吴良友不是那种人。
门被敲响了。
“进来。”吴良友掐灭烟头,坐直了身子。
林少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他走到办公桌前,把信封放在桌上,压低声音说:“老吴,刚才门卫老张头送上来的,没署名,只写了您的名字。从省城来的,看着挺正规。”
吴良友拿起信封,翻来覆去看了看。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吴良友收”三个字,字迹工整,像是打印的。
他用裁纸刀划开封口,抽出一张A4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刘怀安入境了。小心你身边的人。”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什么都没有。
吴良友心里一震,像被人打了一棍子。
刘怀安——黑石在亚太地区的总负责人,苏婉的上线,杜鹏的上线,林雪的上线。
这个人他没见过,但名字如雷贯耳。
沈红跟他提过,马锋跟他提过,连余文国都跟他提过。
此人心狠手辣,手段毒辣,在东南亚待了二十年,手上沾满了血。
他把信装回信封,锁进抽屉里,脸色如常。
“少虎,这封信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包括马厅长。”
林少虎愣了一下,但很快点了点头。“明白。老吴,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你帮我盯着点,最近局里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特别是外来人员,生面孔,多留个心眼。”
“好。我这就去安排。”
林少虎转身走了,门关上了。
吴良友又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
匿名信的把戏他在官场见多了——有的是真爆料,有的是钓鱼,有的是挑拨离间。
但这封信说得太具体了,“刘怀安”三个字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写出来的。
这说明写信的人知道内情,而且就在他身边。
会是沈红吗?不像。
沈红从来不用这种方式联系他,她都是直接打电话或者约见面。
会是马锋吗?也不像。
马锋有事从来都是当面说,不会搞这种神神秘秘的把戏。
会是余文国吗?更不像。
余文国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渠道。
他拿起手机,翻到沈红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
沈红说过,不要主动联系她,她会联系他。
他只能等。
下午,吴良友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江源本地的。他接了起来。
“吴调研员,您好。”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商人的圆滑和世故,像抹了油一样。
“我叫魏明,是碧水山庄的老板。听说您以前来过我们山庄,觉得环境不错。我想请您过来坐坐,喝喝茶,聊聊天。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
吴良友心里一动。
碧水山庄——他知道那个地方。
在城东二十公里外的山里,是一个私人会所,不对外营业,只接待熟人。
老板据说很有背景,在省里有人。
刘怀安如果真的来了江源,住在那种地方倒是有可能,隐蔽、安全、不引人注意。
“魏总,最近比较忙,没时间。改天吧。”吴良友的声音很平淡。
“吴调研员,您别急着拒绝。”
魏明的声音压低了,“我有一桩生意想跟您谈,对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知道您最近不太顺,从省城调回来了,心里不痛快。我可以帮您。我在省里有人,能帮您说话。只要您愿意,副厅长的位置还是您的。”
“魏总,我就是一个调研员,帮不了你什么。你找错人了。”
“吴调研员,您别谦虚。您在江源的影响力,谁不知道?只要您点头,什么事都好办。”
魏明笑了笑,“您考虑考虑,我等您的消息。对了,有一位刘先生也想见您。他说他是您的老朋友,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想跟您叙叙旧。”
吴良友的拳头握紧了,指甲掐进肉里。
刘先生——刘怀安。
他让魏明打电话,是在试探,是想知道吴良友知不知道他已经来了。
“魏总,我不认识什么刘先生。你搞错了。”
“不认识没关系。见了面就认识了。”
魏明笑了,“吴调研员,我给您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您不来,我就去找您。到时候,就不是喝茶那么简单了。”
电话挂了。
吴良友把手机摔在桌上,骂了一句脏话。
刘怀安这是在给他下马威,是在告诉他:我来了,你跑不了。
这狗仗人势的东西,仗着背后有人,就敢在江源横行霸道。
他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有人给我打电话,自称碧水山庄老板魏明,说刘先生想见我。我怀疑是刘怀安。匿名信也收到了,说刘怀安入境了。”
回复很快:“碧水山庄我们一直在监控。刘怀安确实在那里。你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去赴约。他这是在试探你。你在江源继续正常生活,让他以为你还什么都不知道。等他动手的时候,我们就收网。”
“明白。”
晚上回到家,王菊花已经做好了饭。
红烧排骨、清炒菠菜、紫菜蛋花汤,都是他爱吃的。
母亲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筷子,等着他。看到吴良友进来,母亲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
“良友,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
“没有。妈,我吃呢。”吴良友坐下,夹了一块排骨,却尝不出味道。
“良友,你是不是有心事?”
母亲看着他,“你从小就这样,有心事的时候,眼睛就发直。”
“没有。妈,您别瞎想。就是工作上的事。”
母亲没有再问,只是叹了口气。
王菊花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话,默默地给他盛了一碗汤。
吃完饭,吴语回了房间。
吴良友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烟,脑子里想着刘怀安的事。
这个人比苏婉毒,比林芳狠,是黑石在中国的总指挥。
他来的目的,不只是要开采权,还要找他算账,要他的命。
他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王菊花,想起吴语。
这些平凡的生活,这些简单的幸福,是他最想保护的东西。
为了这些东西,他不能退缩,也不能倒下。
他拿起手机,给王菊花发了一条短信:“菊花,你和吴语要注意安全。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不要随便开门。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怎么了?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王菊花的回复很快。
“没有。就是最近江源不太平,我担心你们。”
“好。你也要注意安全。别让我们担心。”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新的战斗开始了。
刘怀安来了,黑石的触角又伸过来了。
而他,别无选择,只能迎战。
窗外的夜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昏黄的光在夜色中显得很孤独。
吴良友看着窗外的灯光,心里却出奇地平静——暴风雨来之前,总是最安静的。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522章 通风报信
刘怀安入境的消息像一块石头压在吴良友心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哪天一出门就被人堵在巷子里。
手机一响心就提到嗓子眼,门一敲后背就冒冷汗。
王菊花说他神经质了,他没反驳,确实神经质了,换了谁被一个间谍头子盯上都得神经质。
这天上午,吴良友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门突然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有力,三下,不轻不重,像是个有教养的人。
他抬起头,看到林少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老吴,有人要见您。”林少虎的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谁?”
“刘猛。”
吴良友心里一动。
刘猛——上次在茶馆告诉他林芳要栽赃,这次是什么事?
“让他进来。”
林少虎侧过身,刘猛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了不少。
但脸上的皱纹还是很深,眼袋也很大,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酒,是江源本地产的,不值什么钱,但胜在实在。
“吴厅,我来看您了。”刘猛把酒放在桌上,“这个是纯粮食的,喝了不上头。”
“坐。”吴良友指了指沙发,“刘猛,你今天来找我,什么事?”
刘猛在林少虎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搓了搓手,像是有些紧张。
他看了林少虎一眼,欲言又止。
“少虎不是外人,你说吧。”吴良友说。
“吴厅,我听说刘怀安来江源了。”
刘猛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吴良友能听见。
吴良友心里一震,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刘猛怎么知道刘怀安的事?这件事只有沈红和马锋知道,连林少虎都不知道。
“你听谁说的?”
“我那个在省城混社会的朋友。他叫赵铁柱,以前在道上混的,后来洗白了,在省城开了个夜总会。他跟黑石的人有来往,但不是一路的。他说刘怀安三天前到了江源,住在一个叫‘碧水山庄’的地方。那个地方在城东的山里面,很隐蔽,一般人都不知道。”
吴良友的眉头皱了起来。
碧水山庄——他知道那个地方。
以前在江源当局长的时候,去过一次。
那是一个私人会所,依山傍水,环境很好,但位置很偏僻,在城东二十公里外的山里。
老板是个外地人,据说很有背景,在省里有人。
那个地方不对外营业,只接待熟人,是个谈事的好地方。
刘怀安住在那里,说明他在江源有内应。
那个内应,就是碧水山庄的老板。
“刘猛,你那个朋友可靠吗?”
“可靠。赵铁柱跟我是一个村的,从小一起长大。他不是黑石的人,他只是做生意的。黑石的人经常去他的夜总会消费,他偶尔听他们说话,听到了一些消息。”
刘猛顿了顿,“吴厅,他还说了一件事。刘怀安这次来,不是一个人。他带了六个人,都是黑石的职业打手,据说都是特种兵退役的,身手很好。还有一个是女的,专门负责跟踪和监视。”
吴良友的后背冒出了冷汗。
六个人,加上一个女人,再加上刘怀安自己,一共八个人。
八个训练有素的特工,来江源对付他一个人。
他吴良友何德何能,让黑石这么看得起?
“刘猛,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帮了大忙。”
“吴厅,您别这么说。当年要不是您,我可能就死在监狱里了。那几个黑石的人,天天打我,打得我肋骨断了三根。是您让人给我调换了监室,还让人照顾我。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了。”
刘猛的眼眶红了,“吴厅,您要小心。刘怀安这个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在东南亚杀过人,还炸过一辆车。他不是苏婉那种只会用钱收买人的,他是真要命的。”
刘猛走后,吴良友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刘怀安带了六个人,住在碧水山庄。
还有一个人负责跟踪和监视。
这八个人,就是来要他的命的。
他拿起手机,想给沈红打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沈红说过,不要主动联系她,她会联系他。
他只能等。
他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刘猛刚才来找我,说刘怀安带了六个人到了江源,住在城东的碧水山庄。还有一个女的,专门负责跟踪。消息来源是刘猛的一个朋友,在省城开夜总会的,跟黑石的人有来往。”
回复很快:“碧水山庄?那个地方我们知道。老板叫魏明,是省城一个房地产老板的小舅子。这个人背景复杂,跟省里好几个领导都有来往。我们怀疑他是黑石在江源的联络人,但一直没有证据。刘怀安住在他那里,说明我们的怀疑是对的。”
“马厅,那我们怎么办?”
“不要打草惊蛇。碧水山庄我们一直在监控,刘怀安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眼皮底下。他现在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他,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你在江源继续正常生活,该上班上班,该回家回家。让他以为你还什么都不知道。等他动手的时候,我们就收网。”
“明白。”
下午,吴良友正在办公室里发呆,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江源本地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吴调研员,您好。我是魏明,碧水山庄的老板。”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商人的圆滑,“听说您以前来过我们山庄,觉得环境不错。我想请您过来坐坐,喝喝茶,聊聊天。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
吴良友心里冷笑了一声。
魏明——碧水山庄的老板,黑石在江源的联络人。
刘怀安住在他那里,他现在请吴良友过去,肯定不是喝茶那么简单。
这是鸿门宴,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魏总,最近比较忙,没时间,改天吧。”
“吴调研员,您别急着拒绝。我有一桩生意想跟您谈,对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魏明的声音压低了,“我知道您最近不太顺,从省城调回来了,心里不痛快。我可以帮您。我在省里有人,能帮您说话。只要您愿意,副厅长的位置还是您的。”
“魏总,我就是一个调研员,帮不了你什么,你找错人了。”
“吴调研员,您别谦虚,您在江源的影响力,谁不知道?只要您点头,什么事都好办。”
魏明笑了笑,“您考虑考虑,我等您的消息。对了,刘先生也想见您。他说他是您的老朋友,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想跟您叙叙旧。”
吴良友的拳头握紧了。
刘先生——刘怀安。
他让魏明打电话,是在试探吴良友。
他想知道吴良友知不知道他已经来了。
“魏总,我不认识什么刘先生。你搞错了。”
“不认识没关系,见了面就认识了。”
魏明笑了,“吴调研员,我给您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您不来,我就去找您。到时候,就不是喝茶那么简单了。”
电话挂了。
吴良友拿着手机,手在发抖。
刘怀安给他下了最后通牒——三天之内去碧水山庄,否则他就来找吴良友。
这不是邀请,是威胁。
去,是鸿门宴;不去,他就要对吴良友的家人下手。
他把手机摔在桌上,骂了一句脏话。
晚上回到家,王菊花已经做好了饭。
吴语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筷子,等着他。
看到吴良友进来,吴语喊了一声“爸”,然后低头吃饭。
“儿子,你最近跟李婷还有联系吗?”吴良友在他对面坐下。
“没有了。爸,你不是让我不要跟她联系了吗?我把她的电话微信都删了。”
吴语抬起头,“爸,我知道错了。以后我再也不会随便相信别人了。”
“好。”吴良友摸了摸他的头,“儿子,爸爸问你一件事。你学校最近有没有人来找你?陌生人?”
吴语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爸,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问问。”吴良友笑了笑,“吃饭吧。”
吃完饭,吴语回房间了。
吴良友和王菊花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两个人都没心思看。
“良友,你今天脸色不对。”
王菊花看着他,“是不是又有人来找你了?”
“没有。”吴良友握住她的手,“菊花,你听我说。这几天,你和吴语尽量不要出门。买菜就早上去,买完就回来。如果有人敲门,不要开。不管是谁,都不要开。”
王菊花的脸色变了。
“良友,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人想找我麻烦。我会处理的。你和儿子注意安全就行。”
“那你要小心。”
王菊花的眼泪掉了下来,“良友,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和儿子怎么办?”
“我不会出事的。”
吴良友搂住她,“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
而在城东的碧水山庄里,刘怀安坐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阳台上能看到远处的山峦,夜色中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山风吹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气息。
魏明站在他身后,低着头,像个仆人。
“他不来?”刘怀安问。
“他说忙,没时间。还说他不认识您。”魏明的声音有些紧张。
刘怀安冷笑了一声。
“他不认识我?他认识,他比谁都认识我。苏婉栽在他手里,林芳也栽在他手里,这个人,不是一般人。他知道我来了,他在装。”
“那怎么办?”
“不急,让他装。他装了,说明他怕了。他怕了,就好办了。”
刘怀安喝了一口红酒,“魏明,你帮我做一件事。明天,去他儿子的学校,拍几张照片。不要惊动他,就是拍几张照片,发给他。让他知道,他儿子的命在我们手里。”
“明白。”
魏明转身离开了。
刘怀安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吴良友,你以为你赢了?你错了,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523章 虎穴谈判
魏明打来电话的第三天,吴良友做了一个决定——去碧水山庄。
不是因为他想去,而是因为他必须去。
他算过账了。
不去,刘怀安就会对他的家人下手,他防得住一时防不住一世。
去,虽然危险,但至少能掌握主动,能看清刘怀安的底牌。
而且沈红说过,碧水山庄一直在国安厅的监控之下,他去了,国安的人会保护他。
他把这个决定告诉了马锋。
马锋沉默了很久,说了一个字:“好。”
他又告诉了沈红。
沈红说:“你去。我们会安排人在附近。记住,不管他说什么,不要答应任何事。拖,就是最好的战术。还有,不要喝酒。刘怀安这个人喜欢在酒里做手脚。”
“明白。”
第二天下午,吴良友开车去了碧水山庄。
碧水山庄在城东的山里,从市区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
山路弯弯曲曲,两边是茂密的树林,不时有鸟叫声从林子里传出来。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路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金一样。
吴良友开得很慢,一边开一边观察四周。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一直跟着他,保持着安全距离。
他知道,那是国安的人。
他心里踏实了一些。
碧水山庄到了。
山庄的大门是仿古的,青砖灰瓦,门口两只石狮子张着大嘴,像是在嘲笑来往的客人。
门匾上写着“碧水山庄”四个字,是烫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身材魁梧,眼神警惕,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保安。
他看到吴良友的车,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是吴调研员吗?”
“我是。”
“魏总在等您。请跟我来。”
吴良友把车停好,跟着那个年轻人走进了山庄。
山庄里面很大,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像个江南园林。
花圃里种着各种花,虽然已经是初冬,但菊花还开着,黄的白的紫的,煞是好看。
几个工人在修剪树枝,看到他进来,都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干活。
年轻人把他带到了一栋小楼前。
小楼是仿古的建筑,两层,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门口挂着一副对联,上联是“山清水秀人间仙境”,下联是“鸟语花香世外桃源”。
横批是“碧水山庄”。
“魏总在二楼等您。”年轻人说。
吴良友上了楼,走进一个大厅。
大厅很大,能坐几十个人,装修很豪华,红木家具,真皮沙发,水晶吊灯,处处透着贵气。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是名家画的,落款写着“张大千”三个字,但吴良友觉得是假的,张大千的画怎么可能挂在这种地方?
魏明已经在厅里等着了。
他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肚子很大,像个怀了六甲的女人。
他的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很假,像画上去的。
“吴调研员,来了?坐坐坐。”魏明热情地迎上来,伸出手。
吴良友跟他握了握手,感觉他的手很软,像没有骨头一样。
“魏总,你请我来,什么事?”
“不急不急,先喝茶。”
魏明指了指沙发,“我这里有上好的铁观音,是福建安溪原产的,您尝尝。”
吴良友在沙发上坐下,接过魏明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茶确实不错,香气扑鼻,入口回甘。
但他只喝了一小口,就放下了杯子。
他记住了沈红的话——不要喝别人给的东西。
“魏总,刘先生呢?你不是说他要见我吗?”
“刘先生马上来。他有点事,处理完了就来。”
魏明笑了笑,“吴调研员,我听说您从省城回来了,在局里当调研员。这调研员虽然级别不低,但没什么实权,跟退休差不多。您甘心吗?”
“有什么不甘心的?组织上的安排,我服从。”
“吴调研员,您这是场面话。谁不想往上爬?您从副厅长调回来,心里肯定不舒服。我可以帮您。”
魏明压低声音,“我在省里有人,能帮您说话。只要您帮我们一个小忙,副厅长的位置还是您的。”
“什么忙?”
“杨柳镇那个稀土矿的开采权。您帮我们拿到,我帮您恢复职位。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吴良友心里冷笑了一声。
又是稀土矿。
苏婉要,林芳要,现在刘怀安也要。
他们像一群苍蝇,盯着一块肉,不啃干净绝不罢休。
“魏总,我现在不是副厅长了,没有权力审批开采权。你找错人了。”
“吴调研员,您别谦虚。您在江源的影响力,谁不知道?只要您说一句话,谁敢不听?”
魏明的声音冷了下来,“吴调研员,我给您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您还不答应,我就去找您儿子。他在省城上大学,一个人在那边,多不安全。”
吴良友的拳头握紧了。
“魏总,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
魏明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疤,从右眼角一直延伸到颧骨。
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钉子,能钉进人心里。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但那笑容看起来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
刘怀安。
吴良友的心跳加速了,但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他见过太多的大场面,知道在这种时候不能慌。
“吴调研员,久仰久仰。”
刘怀安走过来,伸出手,“我是刘怀安,苏婉和林芳的上线。”
吴良友跟他握了握手,感觉他的手很有力,像一把钳子。
“刘先生,你找我有事?
“当然有事,我想跟您做一笔交易。”
刘怀安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了二郎腿,“您帮我们拿到杨柳镇那个稀土矿的开采权,我帮您恢复副厅长的职位。另外,我再给您五百万,作为感谢。您在省城不是有一套房子吗?贷款还没还完吧?五百万,够您还贷款了,还能剩下不少。”
吴良友心里一震。
刘怀安知道他省城的房子有贷款?这个人,把他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
“刘先生,我说了,我现在没有权力审批开采权。你找错人了。”
“吴调研员,您别急着拒绝。”
刘怀安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吴良友面前,“您看看这个。”
吴良友低头一看,心里猛地一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栋别墅门口,笑得很灿烂。
女人很漂亮,身材很好,气质很优雅,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这是谁?”吴良友问。
“您不认识。但我认识。”刘怀安笑了,“她叫周敏,是您儿子吴语的新女朋友。您儿子刚跟李婷分手,就认识了周敏。这姑娘长得不错吧?比李婷漂亮多了。您儿子很有眼光。”
吴良友的拳头握紧了,骨节咯咯作响。
“刘先生,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告诉您,我们对您很了解。您的家人,您的朋友,您的一切,我们都很了解。”
刘怀安站起身,“吴调研员,您回去好好考虑考虑。我等您的消息。三天之内,给我答复。否则,您儿子的新女朋友,可能就要出点什么事了。”
吴良友站起身,脸色铁青。
“刘怀安,你敢动我儿子,我饶不了你。”
“吴调研员,我不想动您儿子,我只想跟您合作。”
刘怀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您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从碧水山庄出来,吴良友上了车,靠在座椅上,点了一根烟。
他的手在发抖,烟都夹不稳。
刘怀安比苏婉更阴险,比林芳更毒辣。
他不威胁你,他给你看一张照片,让你自己去想。
你想通了,就会主动来找他;你想不通,他就用别的方式提醒你。
这是一种更高明的心理战术,比直接的威胁更难对付。
他拿起手机,给吴语打了个电话。
“儿子,你在哪里?”
“在学校宿舍,爸。怎么了?”
“你最近是不是又交了个女朋友?叫周敏?”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爸,你怎么知道的?你是不是又派人跟踪我?我说了,你不要这样做!”
“儿子,你听爸爸说。那个周敏有问题,她是黑石的人,是刘怀安派来接近你的,你不要跟她来往了,听到没有?”
“爸,你怎么知道她有问题?你认识她?你是不是又搞错了?上次你说李婷有问题,我信了,跟她分了。这次你又说我新女朋友有问题,你是不是见不得我谈恋爱?”
“儿子,爸爸不是见不得你谈恋爱,爸爸是为了你好。你听爸爸的话,好不好?”
“好吧。”吴语的声音里带着不满,但还是答应了,“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周末就回来,你好好在学校待着,不要出去。”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刘怀安用吴语的新女朋友来威胁他,说明黑石的人一直在监视吴语。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眼皮底下。
他交了什么朋友,去了什么地方,说了什么话,他们都知道。
他必须想办法保护吴语,但不能让他知道太多。
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他拿起手机,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沈红,刘怀安今天约我见面了。他提到了我儿子新交的女朋友周敏,说她是黑石的人。你帮我查一下这个人的背景。”
回复很快:“周敏,我们已经查过了。她是黑石派来的,真名叫赵敏,是刘怀安在境外的助手。她接近你儿子,是为了监控他的行踪。我们会处理的。你不要担心。”
“明白,谢谢。”
吴良友放下手机,发动了引擎,开车回了市区。
一路上,他都在想刘怀安的脸。
那张有疤的脸,那双小眼睛,那冰冷的笑容。
这个人,比苏婉更危险,比林芳更狡猾。
他不是来谈生意的,他是来要命的。
但他不怕。
因为他已经准备好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山里的天黑得早,才六点不到,就已经看不清路了。
吴良友打开车灯,两道光柱照在前面的路上,像两把利剑,刺破了黑暗。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的山路上,一辆红色的轿车正悄无声息地跟着他。
车里坐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风衣,戴着墨镜。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然后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吴良友已离开碧水山庄,情绪稳定。刘怀安给了他三天期限。”
发送对象,是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发完短信,她踩下油门,红色轿车像一支箭,射向山下的夜色中。
第524章 巧计换图
从碧水山庄回来的那天晚上,吴良友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王菊花被他吵得也睡不着,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让她先睡。
王菊花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没有再问。
刘怀安给他的三天期限,像一把刀悬在头上。
三天之内,他必须做出选择——要么答应刘怀安,帮黑石拿到开采权,换取儿子和自己的安全;要么拒绝刘怀安,等着他对儿子下手。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答应了,他就是叛徒,就是间谍,就是民族的罪人。
不答应,他儿子就有危险。
吴语才二十岁,还是个孩子,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如果他出了事,吴良友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想给马锋打电话,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两点了,马锋肯定睡了。
他想给沈红打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沈红说过,不要主动联系她,她会联系他。
他只能等。
煎熬。
第一天,吴良友正常去上班。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签字,开会,跟林少虎讨论工作。
一切都很正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的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中午,他接到吴语的电话。
吴语说周敏约他周末去看电影,他问吴良友去不去。
吴良友说不要去,吴语说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吴良友听得出吴语的声音里有不满,但他没办法。
他不能跟吴语解释太多,解释多了反而危险。
下午,林少虎来找他,说局里最近要调整人事,问他对几个副科级人选有没有意见。
吴良友说没有意见,让他自己定。
林少虎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然后走了。
他知道林少虎看出了什么,但他不能说。
第二天,沈红终于联系他了。
“吴厅长,事情有进展了。周敏的身份我们已经核实了。她确实叫赵敏,是刘怀安在境外的助手。她来江源的任务就是接近你儿子,监控他的行踪,必要时用他威胁你。我们已经在她的手机里安装了监听器,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那她会不会对吴语下手?”
“暂时不会。刘怀安给她下的指令是监视,不是伤害。他要用你儿子当筹码,不是要杀他。杀了他,他就没有筹码了。所以,在你们谈判破裂之前,你儿子是安全的。”
吴良友松了一口气,但只松了一半。
“沈红,那我该怎么回应刘怀安?三天期限快到了。”
“你去见他。假装妥协,但不要真的答应。拖,就是最好的战术。刘怀安急着要开采权,说明他也有压力。他的上线在催他,他的老板在催他。你拖得越久,他越着急。他越着急,就越容易犯错。他犯了错,我们就收网。”
“又要我演戏?”吴良友苦笑了一下,“我这半年多,一直在演戏。演给林雪看,演给苏婉看,演给林芳看,现在又要演给刘怀安看。我快分不清哪个是真的我,哪个是假的我了。”
“这就是你的命。”
沈红说,“吴厅长,你再坚持几天。等刘怀安落网,你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好。我听你的。”
第三天,吴良友给魏明打了电话。
“魏总,我想好了。请刘先生明天晚上在碧水山庄等我。我去跟他谈。”
电话那头的魏明笑了。
“吴调研员,您终于想通了。好,明天晚上七点,碧水山庄。刘先生等您。”
挂了电话,吴良友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明天晚上,他要去做一件危险的事。
去见刘怀安,假装妥协,假装答应帮他拿开采权。
他要演一场戏,骗过一个在黑石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这场戏,比他在省城演的任何一场都难。
他拿起手机,给王菊花发了一条短信:“菊花,明天晚上我要去见一个人,可能会晚点回来。你和儿子注意安全。不管谁来敲门,都不要开。记住,是任何人。”
“好。良友,你要小心。”
“我会的。”
第二天晚上,吴良友准时到了碧水山庄。
这次,魏明没有在门口等他。
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把他带到了上次那栋小楼,但没有上二楼,而是带他去了地下室。
地下室很大,装修得像一个私人会所。
有吧台,有沙发,有台球桌,还有一个大屏幕电视。
灯光很暗,只有几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像一个地下酒吧。
刘怀安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休闲装,头发没有像上次那样梳得整齐,而是随意地披在额前。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放松,但吴良友知道,这种放松是假象。
他就像一条盘起来的蛇,随时准备扑过来。
“吴调研员,来了?坐。”刘怀安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吴良友坐下来,一个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
他说:“一杯白开水。”
刘怀安笑了。
“吴调研员,您真是小心。在我这里,您还怕我下毒?”
“习惯。”吴良友淡淡地说。
“吴调研员,您想通了?”刘怀安看着他。
“想通了。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我要先拿到五百万。第二,我儿子必须是安全的,你们的人不能再接近他。第三,开采权的事我不能直接批,但我可以帮你们疏通关系。我能做多少做多少,不能保证一定拿到。”
刘怀安盯着他看了很久,像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吴调研员,您的条件我可以答应。但是,您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您要写一份保证书。保证您会尽全力帮我们拿到开采权。如果拿不到,您要赔偿我们五百万。”
刘怀安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保证书,我已经拟好了。您签个字就行。”
吴良友拿过那份文件,看了看。
保证书写得很正式,像一份合同。
上面写着:吴良友自愿协助威立雅集团获取杨柳镇稀土矿的开采权,如未能完成,愿赔偿威立雅集团人民币五百万元。
他拿起笔,犹豫了很久。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知道,签了这份保证书,他就等于上了刘怀安的船。
上了船容易,下船就难了。
刘怀安会拿着这份保证书要挟他,让他做更多的事。
今天要开采权,明天就要地图,后天就要国家机密。
一步一步,把他拉进深渊。
但他不签,刘怀安就会对他的儿子下手。
他咬了咬牙,签了。
刘怀安拿起保证书,看了看,笑了。
“吴调研员,您是个聪明人,我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他把保证书装进包里,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五百万的银行卡,密码是六个零。您拿去用。”
吴良友拿起信封,装进了口袋。
他的手在发抖,但他尽量不让刘怀安看出来。
“刘先生,开采权的事,我需要时间。市局和省厅都要走程序,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好的。”
“我等您,但不要让我等太久。我这个人,耐心不好。”
刘怀安端起酒杯,“吴调研员,祝我们合作愉快。”
吴良友端起白开水,跟他碰了一下杯。
从碧水山庄出来,吴良友上了车,靠在座椅上,点了一根烟。
他的手还在发抖,烟都夹不稳。
他知道,他签了一份卖身契。
从此以后,他是刘怀安的人了。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至少,他保住了儿子的安全。
他拿起手机,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沈红,我签了刘怀安的保证书,答应帮他拿开采权,他给了我五百万。我该怎么办?”
回复很快:“不要慌。保证书的事我们知道,那是证据,不是卖身契。你继续跟他周旋,拖时间,我们正在收集他的证据,快了,你再坚持几天。”
“几天?”
“三天。”
“好。”
吴良友放下手机,发动了引擎,开车回了家。
一路上,他都在想那张保证书。
那张纸,像一根绳子,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刘怀安只要一拉,他就会窒息。
但他知道,沈红在帮他。
她会在他窒息之前,把绳子剪断。
回到家里,王菊花还在等他。
看到他进来,王菊花走过来,抱住他。
“良友,你回来了。你没事吧?”
“没事。”吴良友搂住她,“菊花,我有点累了,我想睡觉。”
“好,我陪你。”
两个人走进卧室,吴良友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王菊花躺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而在城东的碧水山庄里,刘怀安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吴良友已签字,五百万已交付,下一步,让他帮我们拿地图。”
发送对象,是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发完短信,他喝了一口红酒,转身走进了房间。
他不知道的是,在碧水山庄对面的山头上,一个穿红色风衣的女人正用望远镜看着他。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然后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刘怀安已向境外报告。准备收网。”
发送对象,是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发完短信,她把望远镜收进包里,转身走进了黑暗中。
红色的风衣在夜风中飘动,像一团燃烧的火。
然后,火消失了,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第525章 红影遁去
签了保证书之后的第二天,吴良友接到了刘怀安的电话。
“吴调研员,开采权的事不急,我先让您帮我另一件事。”
刘怀安的声音很温和,但吴良友听得出来,那温和下面是冰冷,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什么事?”
“帮我把地图拿回来。您手里那张,是复印件,我要原件。原件在马锋手里,您是他最信任的人,您要拿到地图,不难。您只需要找个借口去他办公室,趁他不注意,把地图拿出来,就这么简单。”
吴良友心里一震,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地图——刘怀安要的不仅是开采权,还有那张军用地图。
那是国家机密,是当年日本参谋本部绘制的,上面标注的矿脉信息到现在还有战略价值。
苏婉要,林芳要,现在刘怀安也要。
他们像一群饿狼盯着一块肉,不啃干净不罢休。
“刘先生,地图不在马锋手里了,他交给国安厅了。”
“吴调研员,您别骗我,我知道地图还在马锋手里,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您帮我拿到,我给您一千万。加上之前的五百万,一共一千五百万,您这辈子都花不完。”
吴良友沉默了。
一千五百万,他这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钱。
他在官场干了二十年,所有的工资奖金加起来都不够五百万。
一千五百万,够他在省城买三套房,够他儿子出国留学,够他退休后环游世界。
这诱惑太大了,大到他心里像有猫爪子在挠。
但他不能拿,拿了,他就是叛徒,就是民族的罪人,就是他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刘先生,我做不到,马锋的办公室我进不去。”
“您进得去。您是副厅长,虽然现在是调研员,但您在省厅的关系还在。您跟马锋说,您想去省厅看看他,他一定欢迎。趁他不注意,打开保险柜,拿出地图,就这么简单。”
“刘先生,马锋的保险柜有密码,我不知道密码。”
“密码是马锋的生日。他的生日是1962年8月15日,密码是。或者是他老婆的生日,他老婆的生日是1966年3月12日,密码是,您试试就知道了。吴调研员,您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办聪明事。”
吴良友心里一震。
刘怀安连马锋的生日都知道,这个人,把马锋的底细也查得清清楚楚,连他老婆的生日都门儿清。
这情报工作做得比公安局还细。
“刘先生,我……”
“吴调研员,您不要拒绝,您已经上了我的船,下不去了。”
刘怀安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冬天的风刀子一样割过来,“您签了保证书,收了我的五百万。您如果不帮我,我就把保证书和银行转账记录寄到省纪委。到时候,您不但工作保不住,还得进去蹲几年。您想想,您儿子还在上大学,您要是坐了牢,他怎么办?他在学校里怎么抬得起头?”
吴良友的额头冒出了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刘怀安说得对,他上了船,下不去了。
这船是贼船,上来了就别想轻易下去。
“刘先生,我……我试试。”
“好。我等您的消息。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地图。”
电话挂了。
吴良友拿着手机,手在发抖。
三天之内,他要去省城,从马锋的保险柜里拿出地图,交给刘怀安。
否则,刘怀安就会把保证书和转账记录寄到省纪委。
到时候,他不但工作保不住,还得坐牢。
他这把年纪进去,出来就成老头子了。
他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刘怀安让我帮他拿地图,他说地图在您手里,让我趁您不注意拿出来,他说三天之内要看到地图。”
回复很快:“不要慌,你答应他。来省城找我,我配合你演一场戏。”
“演戏?”
“对。你来省城,假装从我保险柜里拿走了地图,我们把一张假地图给他。他拿到假地图,就会放松警惕。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抓他了,这就叫将计就计,请君入瓮。”
“马厅,他会相信吗?”
“会。假地图我们请专家做的,跟真的一模一样。纸张、墨迹、标注,都是按照真地图仿制的,连做旧的程度都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刘怀安不是地质专家,他看不出来。就算他是专家,也够他喝一壶的。”
吴良友松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口的石头搬开了一半。
“好。我明天去省城。”
第二天一早,吴良友开车去了省城。
两个多小时后,他到了省自然资源厅。
马锋在办公室里等着他,桌子上摆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还贴了密封条,看起来像模像样。
“良友,这是假地图。你拿去给刘怀安。”
马锋把信封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告诉他,是从我保险柜里拿出来的。他会相信的。你演戏要演全套,表情要自然,手不能抖。”
“马厅,刘怀安会不会查出来?”
“不会。这张假地图我们做了特殊的标记,只有我们的专家能看出来。刘怀安看不出来。就算他用放大镜看也看不出来。”
马锋看着他,眼神很严肃,“良友,你记住,把地图交给刘怀安之后,马上离开碧水山庄,不要逗留。我们的人会在附近,等刘怀安拿到地图,就抓人。这次不能再让他跑了。”
“明白。”
“还有,”马锋压低声音,“良友,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刘怀安这个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拿到地图之后,可能会对你下手。你要见机行事,情况不对就跑,别管什么面子不面子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知道了。马厅,谢谢您。”
从省厅出来,吴良友开车回了江源。
他没有直接去碧水山庄,而是先回了家。
他想看看王菊花和吴语,也想一个人静一静。
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王菊花在家,吴语去学校了。
看到吴良友回来,王菊花有些意外。
“良友,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去省城了吗?”
“回来了。”吴良友抱住她,搂得很紧,“菊花,我有点累。想抱抱你。”
王菊花愣了一下,然后搂住了他。
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良友,你怎么了?是不是又出事了?你脸色很不好,跟鬼一样。”
“没有,就是累了。”
他抱着王菊花,站了很久。
王菊花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他。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吴良友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也是这样抱着,那时候他觉得全世界都是他的。
现在他觉得,全世界都在跟他作对。
下午,吴良友开车去了碧水山庄。
这次,魏明没有在门口等他。
那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把他带到了地下室。
地下室很大,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像地窖。
刘怀安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翘着二郎腿,像个土皇帝。
“吴调研员,带来了吗?”
“带来了。”吴良友从包里拿出信封,放在桌上,“地图在这里,您看看。”
刘怀安放下酒杯,拿起信封,撕开封条,从里面抽出地图。
他在桌上摊开,凑近了仔细看,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从左上角扫到右下角。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不时点点头。
看了足足五分钟,他笑了,那笑容像是冬日的阳光,看着暖,实际冷。
“吴调研员,您果然没有让我失望。这是真地图,我看得出来。您办事,我放心。”
他把地图重新装回信封,贴身放好,“吴调研员,您答应我的事做到了。您放心,我不会亏待您的。”
刘怀安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这是一千万。加上之前的五百万,一共一千五百万。您拿去花。以后还有更多,只要您跟着我干,保您吃香喝辣。”
吴良友拿起银行卡,装进了口袋。
他的手在发抖,但他尽量不让刘怀安看出来。
这卡里装的是钱,也是炸弹。
“刘先生,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别急,我还有一件事要跟您说。”
刘怀安站起身,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杀意。
“吴调研员,您帮我拿到了地图,我很感激。但是,您知道的太多了。我不能让您活着离开这里。您死了,对我来说更安全。”
吴良友心里一震,像被人捅了一刀。
“刘先生,您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您今天,走不出这个地下室。您知道的太多了,您不死,我睡不着觉。”
刘怀安拍了拍手,两个穿黑西装的壮汉从暗处走了出来,手里都拿着匕首,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像毒蛇的牙齿。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两台杀人机器。
吴良友的后背冒出了冷汗,衣服都湿透了。
他知道刘怀安会对付他,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地图刚到手,就要杀人灭口。
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真是狗脸不长毛——翻脸不认人。
“刘怀安,你以为杀了我,你就能跑掉?这里是中国,不是你们东南亚,你跑不了。”
“我当然能跑掉,外面都是我的人,路口有人把守,山上有暗哨。你死了,没人会知道是我干的。”
刘怀安冷笑了一声,“吴调研员,您是个聪明人,可惜太聪明了。聪明人,活不长,您安息吧,我会给您烧纸的。”
他转过身,对那两个壮汉说:“动手。”
两个壮汉朝吴良友走过来,匕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吴良友往后退,退到了墙角,无路可退。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像要跳出来一样。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王菊花的笑脸、吴语的哭声、母亲的白发。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灯灭了。
一片黑暗。
吴良友听到有人喊“什么人”,然后是打斗的声音——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骨头断裂的咔嚓声、惨叫声、玻璃碎裂的声音、椅子倒地的声音。
黑暗中乱成一锅粥,像炸了锅的蚂蚁。
几秒钟后,灯又亮了。
地下室里多了五个人,都穿着黑色的作战服,脸上涂着迷彩,手里拿着枪。
刘怀安和那两个壮汉全部被按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像待宰的猪。
刘怀安的嘴角流着血,脸贴在地上,眼睛里满是恐惧和不解。
一个穿红色风衣的女人站在地下室中间,手里拿着一把枪,枪口还冒着烟。
那红色在昏暗的地下室里格外醒目,像一团燃烧的火。
是沈红。
“刘怀安,你被捕了。”
沈红出示了证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我是省国安厅的。你涉嫌间谍罪、为境外非法提供国家秘密罪、故意杀人罪。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拘留。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你可以不说话,但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刘怀安的脸色变得惨白,像一张白纸。
“你们……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监控之下。你住的这栋楼,我们早就装了窃听器。你打的每一个电话,我们都有录音。你见的每一个人,我们都有照片。”
沈红走到吴良友面前,“吴厅长,你没事吧?”
“没事。”吴良友靠在墙上,腿还在发抖,像筛糠一样。
“沈红,你来得真及时。再晚一秒,我就要去见阎王爷了。”
“我说过,我们会在附近保护你。我说话算话。”
沈红转过身,对那几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说,“把刘怀安带走。小心点,他身上可能有武器。”
几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把刘怀安架起来,带走了。
刘怀安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吴良友一眼,眼神里有恨,有不甘,也有敬佩。
那种眼神很复杂,像打翻了五味瓶。
“吴良友,你赢了,但你不要高兴太早,黑石不会放过你的,你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会要你的命。”
“我等着。”
吴良友看着他,站直了身子,“来一个,我抓一个。来两个,我抓一双。来多少,我抓多少。你们黑石的人,来一个我灭一个。”
刘怀安被带走了。
地下室里只剩下吴良友和沈红两个人。
“沈红,谢谢你。你今天救了我的命。”
“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职责。”
沈红看着他,“吴厅长,刘怀安被抓了,但他的上线还在境外。他的上线叫‘先生’,是黑石在亚洲的总负责人,比刘怀安级别更高,手段更狠。黑石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还会派新的人来。你要做好准备,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我知道。来就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吴良友看着她,“沈红,你现在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了吗?省国安厅的?还是别的什么?你为什么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定位器?”
沈红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工作证,递给他。
吴良友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沈红,省国家安全厅,侦察处处长。
照片上的她穿着制服,短发,眼神锐利,像一只鹰。
钢印清晰,证件看起来很正规。
“省国安厅的?”吴良友愣住了,“那你之前说你是省纪委的……”
“那是为了掩护身份。钟副省长的案子,我们国安厅也在配合调查。但我不能一开始就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因为你不一定会相信我。一个国安厅的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你会怎么想?”
沈红把工作证收起来,“吴厅长,我不是有意骗你。但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省纪委的案子,我们国安厅也在配合。钟副省长的案子,就是我们提供的情报。我骗你,是为了保护你,也是为了保护我自己。”
吴良友点了点头。
他终于知道了沈红的真实身份——省国安厅侦察处处长。
这个女人,从林雪案开始就在暗中保护他,帮他化解了一次又一次的危机。
她是他的贵人,也是他的监视者。
没有她,他可能早就死在杜鹏手里了。
“沈红,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你要继续做好你的调研员。矿产资源整治工作不能停,太平市的问题要彻底解决,清远市的经验要推广。至于黑石,我们会继续追查。有新情况,我会联系你。你记住,不要主动联系我,我会联系你。你的手机可能被监听了。”
“好。”
从碧水山庄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山里的夜很黑,没有路灯,只有天上的星星在闪烁。
吴良友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刘怀安被抓了,地图保住了,他自由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就像打了一场小仗,大战还在后面。
黑石的高层还在境外,他们还会派新的人来,换新的马甲,用新的身份,继续渗透。
这场战斗,还远没有结束。
那个叫“先生”的人,还在某个地方盯着他。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他不怕,因为他身后有人。
他拿起手机,给王菊花发了一条短信:“菊花,事情处理好了。我马上回家。”
“好,我等你,给你留着灯。”
吴良友放下手机,发动了引擎,开车回了家。
江源的夜色很美,虽然没有省城的霓虹灯,但天上的星星很亮,像无数颗钻石镶嵌在天幕上。
他看着那些星星,心里却想着那些还没有结束的事。
而在碧水山庄对面的山头上,那个穿红色风衣的女人又出现了。
她用望远镜看着吴良友的车消失在夜色中,然后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刘怀安已抓获,吴良友安全,任务完成。”
发送对象,是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发完短信,她把望远镜收进包里,转身走进了黑暗中。
红色的风衣在夜风中飘动,像一团燃烧的火。
然后,火消失了,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这个女人,来无影去无踪,像幽灵一样。
她到底是谁?她为什么要保护吴良友?她背后站着谁?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
第526章 步步紧逼
吴良友回到江源的第四十天,一切都显得异常平静。
林芳被他揭穿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余文国那边也没有新的消息,黑石的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吴良友每天按时去调研员办公室上班,看文件、喝茶、发呆、跟老张头下下象棋,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寡淡无味,寡淡得让他心里发慌。
但他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黑石的人不是善茬,他们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
刘怀安虽然被抓了,但他只是黑石在亚太地区的一个负责人,上面还有“先生”,还有更高层的人。
那些人一定在酝酿新的计划,新的阴谋。
他吴良友不是那种“冬天戴帽子——不动(冻)脑子”的人,他必须做好准备。
这天晚上,吴良友正在家里吃晚饭。
王菊花做了红烧肉、清炒菜心、番茄蛋汤,母亲坐在旁边慢慢吃着,姐姐在厨房里洗碗。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一切都很正常。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境外打来的。
吴良友心里一紧,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吴调研员,好久不见。”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像冬天的北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又像蛇在草丛里爬行。
“我叫老刘,是刘怀安的朋友。他进去了,我来接他的班。你在江源过得怎么样?调研员的位子,坐得舒服吗?”
吴良友心里一震,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老刘——刘怀安的朋友,黑石派来接替刘怀安的人。
他居然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这说明黑石对他已经失去了耐心,要动真格的了。
刘怀安被抓才四十天,他们就派了新的人来,这速度比换马还快。
“老刘,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就是想跟你谈谈。”
老刘笑了,笑声很轻,但很冷,像冰碴子刮过玻璃,“吴调研员,你现在在江源过得怎么样?听说你每天看看文件,喝喝茶,下下棋,日子很清闲。调研员嘛,就是垃圾堆里的蒜皮子——无用之物,对不对?一个副厅长被贬成调研员,心里不好受吧?”
“关你什么事?我好不好受跟你没关系。”
“当然关我的事。因为我可以帮你回到省城,回到副厅长的位子上。甚至,还可以帮你更进一步。”
老刘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吴调研员,你在省城的关系还在,马锋还信任你,钟副省长虽然退了,但他的门生还在。只要你愿意跟我们合作,我们可以帮你运作,让你重新站起来。你想想,调研员和副厅长,差别有多大。调研员是喝茶看报,副厅长是发号施令,那能一样吗?”
吴良友的拳头握紧了,骨节咯咯作响。
回到省城,回到副厅长的位子上——这是他做梦都想的事。
他做梦都在想,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以为自己还在省城的宿舍里。
但他知道,跟黑石合作,等于与虎谋皮。
上了他们的船,就下不来了。
那些人吃人不吐骨头,你上了船就别想下来。
“老刘,我不会跟你们合作的,你死了这条心吧。你找错人了。”
“吴调研员,你别急着拒绝。”
老刘的语气依然平静,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在等猎物上钩,“你不想回省城,可以。但你不想保护你的家人吗?你八十多岁的老母亲,你的妻子,你的儿子,你都不在乎吗?你想想,你八十多岁的老母亲,一个人在梓灵老家,多不安全。”
吴良友心里一震,像被人打了一拳。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提醒你,你的儿子吴语,在省城大学读书。你的妻子王菊花,在江源中学教书。你的老母亲,在梓灵老家养老。我们对你的一切了如指掌。你母亲的地址,你姐姐的名字,你儿子的班级,你老婆的学校——我们都知道,清清楚楚。”
老刘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冬天的冰,“吴调研员,如果你不跟我们合作,我不敢保证他们的安全。你想想,你八十多岁的老母亲,如果出了什么事,你承受得了吗?你能受得了吗?老太太养你这么大不容易。”
“你敢动他们一根汗毛,我饶不了你。我会跟你们拼命的。我吴良友说到做到。”
“吴调研员,你别激动。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只想跟你合作。”
老刘说,“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等你的答复。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电话挂了。
吴良友拿着手机,手在发抖,像筛糠一样。
老刘提到了他的母亲——他八十多岁的老母亲,在梓灵老家由姐姐照顾。
如果黑石的人对她下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的母亲,一辈子没享过福,到老了还要因为他受牵连。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煤油灯下给他纳鞋底的样子,想起母亲省吃俭用供他读书的样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良友,怎么了?谁的电话?”王菊花看着他,脸上满是担忧。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一块红烧肉掉在了桌上,油渍溅在桌布上。
“没事。打错了。”
吴良友把手机放进口袋,勉强笑了笑,“吃饭吧。红烧肉做得不错,肥而不腻。”
王菊花没有再问,但她看他的眼神里满是疑惑。
她跟他过了二十年,太了解他了。
他说“没事”的时候,一定有事。
他笑的时候,一定是心里苦。
吃完饭,吴语回房间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飘散。
他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老刘给我打电话了。他说是刘怀安的朋友,来接替刘怀安的。他威胁我,说如果我不跟他们合作,就对我的家人下手。他提到了我母亲、我妻子、我儿子。这个人比刘怀安还狠。”
回复很快:“不要慌。你母亲那边,我安排人去保护。你妻子和儿子那边,我也会安排人。你稳住,不要答应他。记住,他现在是狗急跳墙,越是威胁你,说明他越着急。着急就会出错,出错我们就抓他。”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马锋安排的人不一定能保护他的家人。
黑石的人能在看守所里救走苏婉,就能在任何地方对他的家人下手。
他们无孔不入,像蟑螂一样,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冒出来。
他必须想一个更稳妥的办法,一个万全之策。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吴良友就开车去了梓灵老家。
两个多小时后,他到了姐姐家。
姐姐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
那些鸡被吓得四处乱跑,咯咯叫,翅膀扑棱棱的。
“良友,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脸色这么差,跟鬼一样,眼袋都掉到下巴了。”
“姐,妈呢?”
“在屋里看电视。良友,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姐姐放下手里的鸡食盆,跟在他后面进了屋。
吴良友走进屋,看到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母亲今年八十三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每一道皱纹都是一个故事。
她的眼睛不太好,看电视要凑得很近,几乎贴到屏幕上,鼻子都快碰到电视了。
“妈,我来看您了。”
吴良友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良友?你怎么回来了?不用上班吗?”
母亲拉着他的手,脸上满是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她的手很粗糙,骨节很大,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泥。
这双手,养大了他和姐姐。
“今天休息。妈,您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能吃能睡,一顿能吃一碗饭。”
母亲摸了摸他的脸,“良友,你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还是你媳妇不给你做饭?菊花那孩子,不会做饭可不行。”
“没有。妈,我跟您说个事。”
“什么事?你说。”
“我想接您去江源,跟我一起住。”
母亲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去江源?我在梓灵住得好好的,去江源干什么?你工作那么忙,哪有时间照顾我?你媳妇又要上班又要照顾你,哪有空管我?我不去,在梓灵挺好的。”
“姐也一起去,我让姐照顾您。”
吴良友握住母亲的手,握得很紧,“妈,您就听我的吧。江源的医疗条件好,您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看病也方便。梓灵的卫生院,连个像样的医生都没有。”
母亲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眼睛里有说不出的东西。
“良友,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你别骗我,我是你妈。你从小就这样,有事的时候眼睛就不敢看我。”
“没有,就是想跟您住在一起。我工作了这么多年,都没好好孝敬您。”
母亲没有再问,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你去哪,我去哪。我这把老骨头,反正是你的。”
吴良友松了一口气,但只松了一半。
把母亲接到江源,他就能更好地保护她。
虽然江源也不安全,但至少在他的眼皮底下,他能随时知道母亲的情况。
他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在梓灵了,黑石的人随时可能对她下手。
下午,吴良友带着母亲和姐姐回了江源。
王菊花已经把客房收拾好了,铺了新的床单,买了新的洗漱用品,还在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
母亲看到王菊花,笑着说:“菊花,辛苦你了。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家,不容易。良友这孩子,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
“妈,您说什么呢?这是应该的。您来了,家里就热闹了。我一个人在家也闷得慌。”
王菊花扶着母亲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热茶。
安顿好母亲后,吴良友坐在书房里,又点了一根烟。
窗外的夜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把母亲接来了,但王菊花和吴语还在外面。
王菊花每天要去学校,吴语在省城大学读书,他不可能把他们也接回家。
学校那边,马锋说已经安排了人保护,但他还是不放心。
那些人靠得住吗?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他必须想一个更稳妥的办法。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沈红发来的短信:“吴厅长,你母亲的事我听说了。接来江源是对的。但江源也不安全,我会安排人在你家属院附近24小时盯着。你安心工作,其他的事交给我。”
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沈红总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像及时雨一样。
但她到底在图什么?他不知道。
他回复了一条:“谢谢。你自己也注意安全。”
没有回复。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心里却想着老刘的话。
三天期限,像一把刀悬在头上。
三天之内,他必须做出选择——要么答应老刘,帮黑石拿到开采权,换取自己和家人的安全;要么拒绝老刘,等着他对家人下手。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答应了,他就是叛徒,就是间谍,就是民族的罪人,就是父亲的耻辱。
父亲死在矿上,最恨的就是黑心矿主,他要是帮了黑石,父亲在九泉之下都不会瞑目。
不答应,他儿子就有危险。
吴语才二十岁,还是个孩子,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如果他出了事,吴良友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像走在悬崖边上,左边是深渊,右边也是深渊。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拿起手机,想给马锋打电话,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马锋肯定睡了。
他又放下手机,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王菊花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穿着睡衣,头发散在肩上。
“良友,你还不睡?都十二点了。明天还要上班。”
“睡不着。你先睡吧,我再待会儿。”
王菊花把牛奶放在桌上,走到他身边,搂住他的腰。
“良友,你别瞒我了。我知道出事了。你从梓灵把妈接来,我就知道有事。你骗不了我,我跟你过了二十年。”
吴良友沉默了片刻,然后搂住她,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
“菊花,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你要照顾好妈和吴语。”
王菊花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说什么胡话?你怎么会出事?你不会出事的。”
“我是说如果。你答应我。”
“我不答应。你不会有事的。”
王菊花的眼泪掉了下来,打湿了他的衬衫,“良友,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不想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傻子一样。我是你老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天塌下来,我们一起扛。”
吴良友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搂着她。
窗外,夜色很深。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昏黄的光在夜色中显得很孤独。
吴良友看着窗外的灯光,心里却想着明天。
明天,老刘还会打电话来。
他该怎么回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怎么回答,他都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527章 腹背受敌
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快得像流水,快得像刀光。
吴良友没有给老刘打电话,也没有发短信。
他不知道该怎么答复,也不敢轻易答复。
答应,等于叛国,等于把自己卖给魔鬼;不答应,家人可能遭殃,母亲可能出事。
他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左边是深渊,右边也是深渊,前后都是绝路。
他进退两难,夜不能寐。
这几天,他每天晚上都睡不到三个小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老刘的话,像录音机一样反复播放。
王菊花被他吵得也睡不好,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她就不问了,只是默默地握住他的手。
第四天早上,他的手机响了。
是老刘打来的。
“吴调研员,三天到了。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像一根绳子,再拉就要断了。”
老刘的声音不紧不慢,像猫在玩弄老鼠。
“老刘,我需要更多时间。这件事太大了,我做不了主。我一个调研员,能做什么主?”
“吴调研员,我没有那么多时间等你。老板在催,上面在催,我也很难做。”
老刘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冬天的风,“你不答应也可以。但你儿子今天下午会从学校出来,去市中心的一家餐厅吃饭。他女朋友李婷也会去。我的人已经在餐厅附近等着了。那家餐厅的地址,你知道在哪吗?在省城大学东门往南五百米,叫‘缘来是你’,小情侣们都喜欢去那里。”
吴良友心里一震,像被人打了一棍子。
“老刘,你别乱来。你要敢动我儿子,我跟你拼命。我吴良友说到做到,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弄死你。”
“我不会乱来。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们有能力做任何事。”
老刘说,“吴调研员,我再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如果你还不答应,你儿子就会出事。不是吓你,是认真的。我这个人,从不开玩笑。”
电话挂了。
吴良友拿着手机,手在发抖,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
距离下午还有六个小时,他必须在这六个小时内想办法,否则吴语就危险了。
他拿起手机,给马锋打了个电话,声音都在发抖。
“马厅,老刘说今天下午要对吴语下手。他的人在省城大学附近的餐厅等着,那家餐厅叫‘缘来是你’。我该怎么办?您快帮我想想办法。”
“不要慌。你慌了就中了他们的计。”
马锋的声音很沉稳,像一块压舱石,“我马上安排人去保护吴语。你把餐厅的地址告诉我,越详细越好。”
“我不知道具体地址。老刘没说。他只说在市中心的一家餐厅,叫‘缘来是你’。我从来没去过省城大学那边。”
“那我让人把吴语从学校接出来,送到安全的地方。你让吴语不要出校门,连宿舍楼都不要出,等我们的人到了再说。记住,让他关机,不要接任何陌生电话。不管是自称警察还是老师,都不要信。”
“好。我马上给他打电话。”
挂了电话,吴良友给吴语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吴语的声音里带着困意,显然还在睡觉,背景里还有室友打呼噜的声音。
“爸,怎么了?我还在睡觉。今天上午没课,下午也没课。周末了,想睡个懒觉都不行。”
“儿子,你今天不要出校门。有人要伤害你。记住,不要出校门,连宿舍楼都不要出,听到没有?这是命令。”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吴语困惑的声音:“爸,你说什么?谁要伤害我?你是不是在拍电影?还是你又在搞什么秘密任务?”
“你别问了。你听爸爸的话,今天不要出校门。等爸爸的人到了,你跟她们走。记住,把手机充满电,保持联系。谁敲门都不要开,除了我派去的人。”
“爸,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你是不是惹上黑社会了?要不要我报警?我直接打110。”
“没有。你听话,好吗?爸爸不会害你。你相信爸爸。”
“好吧。”吴语的声音里带着不满,但还是答应了,“爸,你小心点。别被人打了。”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知道,光靠电话让吴语不出校门是不够的。
老刘的人能在学校里找到他,能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对他下手。
他们连看守所都能渗透,何况一个大学。
他必须尽快想办法,必须找到老刘。
下午两点,马锋打来电话。
“良友,吴语已经被我们的人接走了。他现在在省城的一个安全屋里,有人24小时保护他,吃的喝的都备齐了。安全屋的位置很隐蔽,一般人找不到,在城郊的一个居民小区里,连导航都搜不到。”
吴良友松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口的一块石头搬开了。
“马厅,谢谢您。您救了我儿子的命。这个恩情,我记一辈子。”
“不用谢。这是我的职责。老刘那边,你继续拖着。我们正在追查他的下落,应该很快就有结果。他这次打电话,暴露了他的大概位置。技术部门正在定位,三个小时之内应该能锁定。”
“明白。马厅,您也要小心。老刘这个人,比刘怀安还狠。”
下午四点,吴良友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老刘,是余文国打来的。
他的声音很急,像着了火,说话都不利索了。
“老吴,出事了。出大事了。辛薇薇的服装店被人砸了,她也被打了,现在在医院。店里的东西被砸得稀巴烂,衣服扔了一地,玻璃柜台全碎了,墙上的镜子也碎了。”
吴良友心里一震,像被人捅了一刀。
“伤得重不重?人没事吧?”
“不重。头上缝了几针,胳膊也受伤了,鼻梁骨可能骨折了。但店里的东西被砸得差不多了,衣服被扔了一地,玻璃柜台全碎了,收银机也被砸烂了。”
余文国的声音有些哽咽,带着哭腔,“老吴,肯定是黑石的人干的。他们是在警告我。他们说了,如果我不帮他们,下次就不是砸店了,是要人命。他们还说,知道辛薇薇有个女儿在上小学。”
吴良友的拳头握紧了,指甲掐进肉里。
老刘对辛薇薇下手,说明他已经对余文国失去了耐心。
如果余文国不帮他,他还会对余文国的家人下手。
这是杀鸡儆猴,是敲山震虎。
“余文国,你在医院照顾辛薇薇,不要出来。我安排人保护你们。这几天,你也不要回家住,就在医院待着。医院人多,他们不敢乱来。”
“好。老吴,谢谢您。您又救了我们一次。”余文国的声音在发抖。
挂了电话,吴良友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黑石的人砸了余文国情人的服装店,还打了她。他们是在警告余文国。请安排人保护余文国和他的家人,特别是辛薇薇的女儿。”
回复很快:“收到,马上安排。余文国这个人还有用,不能让他出事。他是我们的线人。”
吴良友放下手机,点了一根烟,手指还在发抖。
老刘的步步紧逼,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就像一只被猫玩弄的老鼠,无论怎么跑,都跑不出猫的爪子,越跑越累,越跑越绝望。
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当年在水湾镇当农技员时,被领导穿小鞋的那种无力感。
那时候他年轻,可以忍。
现在他老了,忍不了了。
晚上,吴良友回到家,王菊花已经做好了饭。
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姐姐在厨房里帮忙择菜。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吃着饭,聊着天。
母亲说起梓灵的老邻居,说起姐姐家的鸡鸭,说起那些陈年旧事。
她说邻居家的儿子考上大学了,谁家的闺女嫁人了,谁家的老人去世了,说了一箩筐。
吴良友听着,心里却想着老刘的话。
“良友,你怎么不吃?”
母亲看着他,“是不是不舒服?你脸色不好,像霜打的茄子。”
“没有。妈,我吃呢。”
吴良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却尝不出味道。
肉是甜的,但他嘴里只有苦涩,像嚼黄莲。
吃完饭,母亲去睡觉了。
吴良友和王菊花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两个人都没心思看。
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笑声很假。
“良友,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王菊花看着他,“是不是又出事了?你从梓灵把妈接来,我就知道有事。你别瞒我了。”
“没有。就是工作上的事。处里那些事,烦得很。”
“你骗人。你每次说‘工作上的事’的时候,都是在骗我。你以为我傻?”
王菊花握住他的手,“良友,你到底瞒着我多少事?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不想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傻子一样。我是你老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一个人扛着,扛得住吗?”
吴良友沉默了。
他看着王菊花,看着她眼里的泪花,心里像针扎一样疼,一针一针的。
他想告诉她一切,但不能。
因为告诉了她,就等于把她也卷了进来。
她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
黑石的人连八十多岁的老太太都不放过,何况她。
“菊花,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告诉我?我跟你过了二十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
“因为告诉你,你就会有危险。我不想让你有危险。你是我老婆,我不能让你出事。”
王菊花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
“良友,我不怕危险。我怕的是你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跟我说。你知不知道,我看着你每天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有多难受?我宁愿跟你一起扛,也不愿看你一个人受苦。你受苦,我心里更苦。”
吴良友搂住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
窗外,夜色很深。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昏黄的光在夜色中显得很孤独。
吴良友看着窗外,心里却想着明天。
明天,老刘还会打电话来。
他该怎么回答?
第528章 双面间谍
第五天,吴良友决定不再被动挨打。
他受够了。
受够了被人威胁,受够了提心吊胆,受够了像老鼠一样躲在洞里。
他要主动出击,把主动权拿回来。
他知道,再这样拖下去,不但他的家人会出事,他自己也会崩溃。
每天提心吊胆的日子,比死还难受。
与其被人牵着鼻子走,像牵牛一样,不如主动出击,把牛绳抢过来。
跟黑石的人讲道理没用,他们不讲道理。
只能用他们的方式对付他们——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上午,他给老刘打了个电话,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老刘,我想跟你见一面。”
电话那头的老刘沉默了片刻,大概是在猜他想干什么。
“吴调研员,你想通了?三天又两天,你拖得够久了。”
“我想通了。但我有一个条件。没有条件,我不谈。”
“什么条件?你说说看。”
“我要见你的老板。黑石的高层,真正的老板。不是那种跑腿的小角色,不是刘怀安那种级别的,是能做主的人。我要见说了算的人。”
老刘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
“吴调研员,你太贪心了。我的老板不是谁都能见的。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被免职的副厅长,一个垃圾堆里的蒜皮子,也配见我们老板?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那我不跟你谈。”吴良友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冰,“老刘,你不过是个跑腿的,跟你谈没用。你能做什么主?你能答应我什么?我要见能做主的人。你做不了主,就让能做主的人来。你不配跟我谈。”
老刘沉默了很久,长到吴良友以为他挂了电话。
电话那头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重,像是在思考,像是在权衡。
“好。我帮你问问。但老板见不见你,不是我能决定的。你等着。老板脾气不好,你别抱太大希望。”
“我等你的消息。”
挂了电话,吴良友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我跟老刘说要见黑石的高层。他答应了帮我问。如果他真的安排见面,这是我们抓人的好机会,我可以做诱饵。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回复很快:“好,你做得对。有胆量,不愧是我看中的人。如果他们安排见面,我们会在你身上安装跟踪器,全程保护你。但你要小心,黑石的高层不会轻易露面,他们可能会派假的来试探你。你要随机应变,见机行事。”
“明白。”
下午,老刘打来电话。
“吴调研员,老板答应见你了。老板说想看看你这个敢跟他叫板的人长什么样。”
老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情愿,像是在转述别人的话,“但地点由我们定,时间由我们定。你不能带任何人,不能带任何电子设备。如果你带了,见面取消。老板不喜欢被人盯着。”
“好。什么时候?在哪里?”
“明天晚上,地点我会告诉你。你一个人来,不要带任何人。如果你带了人,见面取消。记住,这是你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下一次了。”
“好。我一个人来。说到做到。”
挂了电话,吴良友的心跳加速了,砰砰砰的。
明天晚上,他就要去见黑石的高层了。
那个人是谁?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他会不会带人?他会不会对他下手?会不会一去不回?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这句话他今天说了两遍了。
他拿起手机,给王菊花打了个电话。
“菊花,明天晚上我要出去一趟,可能很晚才回来。你和妈早点睡,不用等我。把门锁好,谁敲门都不要开。”
“良友,你要去哪里?你说话的语气不对。你别骗我。”
“工作上的事,你别问了。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应酬。”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王菊花带着哭腔的声音:“良友,你要小心。我等你回来。你不回来,我不睡觉。”
“我会的。”
第二天晚上,吴良友按照老刘的指示,开车去了省城。
老刘让他把车停在省城东边的一个停车场,然后换乘一辆黑色的轿车。
停车场很偏僻,没有灯光,到处是杂草。
轿车的司机是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剃着平头,穿着一件黑夹克,一句话不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个机器人。
司机开着车在省城的街道上转了好几圈,一会儿上高架,一会儿下高架,一会儿进小巷子,一会儿又绕回来,确认没有人跟踪后,才开往目的地。
这是反跟踪的套路,吴良友在电影里见过。
车子停在了省城西边的一栋别墅门口。
别墅很大,有花园、游泳池、车库,看起来很豪华,像电影里的富豪住宅。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身材魁梧,眼神警惕,耳朵里塞着耳机。
吴良友下了车,跟着司机走进了别墅。
别墅的客厅里,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像个大学教授,又像个退休干部。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到吴良友进来,笑着站起来,像见到老朋友一样。
“吴调研员,久仰久仰。请坐。不用客气,就当自己家。”
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招待老朋友,又像是在招待客人。
吴良友在他对面坐下,打量着他。
这个男人,看起来很普通,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扔到人堆里就找不着了。
但他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能当上黑石的高层,一定有过人之处。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下面藏着刀,藏着杀机。
“你是谁?报上名来。”
“我叫王之也,是黑石的老板。亚洲区的。”
男人笑着说,“吴调研员,你不是要见我吗?我来了。你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我洗耳恭听。”
吴良友盯着他看了很久,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这个男人,看起来很普通,但普通得不正常。
一个黑石的高层,怎么会这么普通?
“王先生,你想跟我谈什么?”
“谈合作。”王之也放下酒杯,翘起二郎腿,“吴调研员,你在江源干了这么多年,对矿产资源管理有经验。我们黑石想在江源投资,希望你能帮忙。你在江源的关系网,对我们很有用。你在省城的关系,对我们也有用。”
“怎么帮忙?”
“很简单。你帮我们拿到杨柳镇附近那个稀土矿的开采权,我们给你一千万的报酬。另外,我们还可以帮你恢复副厅长的职位。一千万,加上副厅长的位子,这个条件不错吧?够你吃一辈子了。”
吴良友沉默了。
一千万,副厅长的职位——这些条件很诱人,诱人得让他心里发痒。
但他知道,这些都是诱饵,都是鱼钩上的肉。
一旦他上钩,就再也脱不了身。
黑石的人,给得起一千万,也收得回一千万。
他们翻脸比翻书还快。
“王先生,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你的家人就会出事。”王之也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冬天的冰,“吴调研员,你别以为你把你母亲接到江源就安全了。我们能找到她,在任何地方。你母亲住的客房,窗户朝南,楼下有一棵梧桐树,对不对?你的车停在三号楼下面的车位上,对不对?我们对你的情况了如指掌。”
吴良友的拳头握紧了。
“王先生,你就不怕我报警吗?这是中国,不是你们的地盘。”
“报警?你报啊。”王之也笑了,笑得很猖狂,“你有证据吗?你见过我吗?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报警,警察也不会信你。他们会以为你是个疯子。你以为你身上的跟踪器有用?我们早就检测过了,你身上没有任何电子设备。你进来的时候,我们的探测器扫了三遍。”
吴良友沉默了。
王之也说得对,他没有证据。
他身上的跟踪器在上车前就被搜走了,司机搜得很仔细,连鞋底都检查了,连裤腰带都摸了。
“王先生,我需要时间考虑。这不是小事。”
“好,我给你时间,但不要太久。我的耐心有限。”
王之也站起身,“吴调研员,我希望你做出明智的选择。不要让你自己后悔。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吴良友站起身,走出了别墅。
司机把他送回了停车场,他上了自己的车,靠在座椅上,点了一根烟。
他的手还在发抖,但心里却出奇地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见了黑石的老板,他自称王之也,六十多岁,戴金丝眼镜。他说如果我不合作,就对我的家人下手。跟踪器被他们搜走了,没有录到对话。这个人不简单,眼神很毒。”
回复很快:“你安全回来就好。王之也这个名字,我们查一下。剩下的事交给我们。你不要再冒险了。这次是你运气好,下次不一定。”
“明白。”
吴良友发动了引擎,开车回了江源。
一路上,他都在想王之也的话。
这个人,比林雪、苏婉、林芳、刘怀安都危险。
因为他是老板,是决策者,是发号施令的人。
他能调动黑石的所有资源,能用任何手段对付他。
他必须小心,再小心。
回到江源已经是凌晨了。
吴良友把车停在家属院楼下,刚要下车,突然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单元门口。
那个人穿着一件红色的风衣,在路灯下格外醒目,红得像一团火,像一团燃烧的火。
是沈红。
“吴调研员,等你很久了。你胆子不小,敢一个人去见他。”
沈红走过来,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听说你去见黑石的老板了?你怎么这么冲动?你不要命了?”
“沈处长,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省城吗?”
“听说你去见黑石的老板了,我不放心,来看看你。你这个人,总是让人不放心。”
沈红看着他,“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有没有打你?”
“没事。”吴良友看着她,“沈处长,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省纪委的?省国安局的?还是别的什么?你为什么总是出现在我身边?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定位器?”
沈红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工作证,递给他。
吴良友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沈红,省国家安全厅,侦察处处长。
照片上的她穿着制服,短发,眼神锐利,像一只鹰。
“省国安厅的?”吴良友愣住了,“那你之前说你是省纪委的……”
“那是为了掩护身份。”
沈红把工作证收起来,“吴调研员,我不是有意骗你。但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省纪委的案子,我们国安厅也在配合。郑明远的案子,就是我们提供的情报。我不告诉你真相,是为了保护你。”
“那‘红衣女人’呢?马厅说的‘红衣女人’是不是你?是不是一直是你?”
沈红笑了,没有回答。
“吴调研员,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王之也这个人,我们已经关注很久了。他不是黑石真正的老板,只是一个小角色,一个挡箭牌。真正的老板,还在境外,从来没有露过面。”
吴良友心里一震。
“他不是真正的老板?”
“不是。他只是一个代理人,一个棋子,一个摆在台面上的人。真正的黑石老板,从来不会亲自出面。我们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沈红看着他,“所以,这场战斗还远没有结束。你要做好准备。吴调研员,保重。”
她转身离开,红色的风衣在夜色中渐渐消失,像一团燃烧的火慢慢熄灭,消失在黑暗中。
吴良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在暗中保护他,帮他化解了一次又一次的危机。
她是他的贵人,也是他的监视者。
没有她,他可能早就死了。
但他知道,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告诉他。
王之也到底是谁?黑石的真正目的是什么?那张军用地图的原件在哪里?“先生”又是谁?
这些问题,还需要时间去解开,一个一个地解。
他转身上了楼。
家里的灯还亮着,王菊花在等他。
他推开门,看到王菊花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遥控器,头歪在一边,嘴角还挂着口水。
吴良友轻轻走过去,把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
王菊花醒了,揉揉眼睛。
“良友,你回来了?”
“回来了。”吴良友在她身边坐下,“菊花,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以后不会了。”
“你没事就好。”王菊花靠在他肩上,“良友,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陪着你。你不许丢下我。”
吴良友搂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深,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一条蛇。
他知道,这场战斗还远没有结束。
黑石的高层还在境外,王之也还在省城活动,那张军用地图的原件还不知道在哪里。
“先生”还没有露面。
沈红的真实身份虽然揭开了,但她的目的和背景还是一个谜。
她说她是国安厅的,但她的权限明显超出了国安厅的范围。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的身后,有马锋,有沈红,有那些在黑暗中行走的人,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人。
新的战斗,随时可能开始。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窗外,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第529章 茶楼暗战
吴良友回到江源的第四十五天,一封匿名信把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砸了个稀碎。
那天上午,他正在调研员办公室里看文件,看的是太平市矿产资源整治的阶段性总结报告。
门卫老张头气喘吁吁地爬上来,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像举着一颗定时炸弹,脸都涨红了。
“吴调研员,没署名,就写了您的名字。省城来的,看着挺正规。”
老张头把信封递给他,擦了一把汗,“送信的人是个小伙子,骑电动车的,放下就走了,说是同城快递。”
吴良友接过信封,薄得跟没装东西似的,轻飘飘的。
他用裁纸刀划开封口,抽出一张A4纸。
纸是普通的复印纸,字是打印的宋体,干干净净没有半个手写痕迹,连个标点符号的错误都没有。
上面只有一行字:“想知道沈红的真实身份吗?明天下午三点,城南老茶楼,二楼梅花厅。一个人来。不要告诉任何人。否则你会后悔。不要耍花样。”
吴良友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眼睛都没眨一下。
沈红——那个“红衣女人”,那个忽而是省纪委、忽而是省国安局、忽而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他办公室的神秘女人。
她到底是谁?为什么总在他最要命的时候出现?为什么能自由出入各个部门如入无人之境?为什么她的话连马锋都那么重视?
这些问题像鞋里的沙子,硌了他很久,却始终倒不出来,越想越硌得慌。
他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匿名信的把戏他在官场见多了——有的是真爆料,有的是钓鱼,有的是挑拨离间,有的是敲诈勒索。
但这一次涉及沈红,他不得不认真。
沈红这个人太神秘了,神秘得让人心里没底。
他想起了沈红第一次出现的样子:红色风衣,眼神像鹰,问的问题刀刀见血,每一句都问在要害上。
后来她又掏出国安局侦察处长的工作证,再后来就时隐时现,像一团捉不住的火焰,你越想抓住她,她越飘得远。
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气质,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看着温润,拔出来寒气逼人。
她对矿产资源管理一针见血,对黑石的了解比他深,对官场的规则比他熟。
这种人不可能是一般干部,不可能是一个普通的侦察处长。
吴良友把信锁进抽屉,决定去赴约。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捣鬼。
他在江源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一封匿名信就想吓住他?做梦。
第二天下午,他提前到了城南老茶楼。
这家茶楼民国就有了,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墙上挂着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是民国时期江源的街景。
茶楼里的桌椅都是老式的,红木的,包浆很厚。
他要了壶龙井,坐在二楼最里面的梅花厅。
窗户正对一条小巷子,巷子很窄,只能过一个人——他在官场混了二十年,养成了一个习惯:无论去哪,先看好退路,先把逃跑的路线看清楚。
这是保命的本事。
他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龙井的味道不错,清香味很正,但今天喝起来总觉得有点苦。
窗外的阳光透过木格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三点整,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沈红。
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黑色风衣,长发披肩,手里提着一个爱马仕袋子,笑盈盈的。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踩在他心口上。
她的妆容很精致,口红是暗红色的,像血。
她的眼睛很亮,但亮得不正常,像猫的眼睛。
“吴调研员,您好。我叫林芳,是林雪的妹妹。久仰您的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吴良友心里一沉,像掉进了冰窟窿。
林雪的妹妹——又是一个黑石的人。
这些人像蟑螂,打死一只,从墙角又窜出十只。
苏婉刚被抓,又来一个林芳;林芳还没走,又冒出什么老刘老金。
没完没了,阴魂不散。
“林小姐,那封信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林芳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爱马仕袋子搁在茶几上,姿态很优雅。
“吴调研员,别紧张。我不是来找您麻烦的。我就是想跟您聊聊沈红的事。聊聊天,喝喝茶,多好。”
“我不认识什么沈红。你找错人了。”
“别装了。”林芳笑了,笑容像冬天的霜,冷得刺骨,“沈红,就是那个‘红衣女人’。她找过您多少次了?在您办公室,在您家里,在您去省城的路上。您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几点回家几点出门,我们知道得一清二楚。您上周三晚上吃的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味的,对不对?”
吴良友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这些人果然在监视他。
他以为自己够小心了,没想到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皮底下,连吃什么都被人盯着。
“林小姐,你到底想说什么?开门见山,别绕弯子。”
“我想告诉您沈红的真实身份。”
林芳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他的面前,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
“您看看这个。看了您就明白了。”
吴良友低头一看,心里猛地一震。
照片上是一个穿军装的男人,五十多岁,肩章上两颗将星,面容严肃,眉眼间跟沈红有几分相似——一样的眉毛,一样的鼻子,一样的下巴。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沈建国,某军区情报部副部长,少将军衔。
“沈红的父亲。”
林芳笑着说,“吴调研员,您知道沈红为什么能自由出入省纪委、省国安厅、省自然资源厅吗?因为她有背景——她是军方的人,她的父亲是将军。她来找您,不是省纪委的委托,也不是省国安局的委托,是军方的委托。那张军用地图的事,军方比谁都关心。那些矿脉涉及到国家安全,军方不可能坐视不管。所以派了她来。”
吴良友脑子飞速运转,像上了发条。
军方的人——如果林芳说的是真的,那沈红身上所有的疑点就都说得通了。
她为什么对矿产资源管理那么熟悉?因为她背后有军方的智囊团,有一堆专家给她当参谋。
她为什么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因为军方的情报网络比任何部门都强大,卫星、监控、线人,什么都有。
她为什么能跨部门协调?因为军方有那个特权,地方上的部门都得给面子。
“林小姐,我凭什么相信你?一张照片说明不了什么。pS的技术现在很成熟。”
“您可以不信。”
林芳站起身,理了理风衣,“但您想想,一个普通的纪检监察干部,一个普通的国安干部,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能量?她能在看守所里安排人保护您?她能调动那么多资源?只有军方的人,才有这样的资源。吴调研员,您要是聪明的话,就别跟沈红走得太近。她不是在帮您,她是在利用您。等您没用了,她一脚就把您踢开。”
林芳转身离开,黑色风衣在灯光下摇曳,像一只黑蝴蝶,又像一片黑云。
吴良友坐在包间里,把那杯龙井喝完,然后付了茶钱,上了车。
他没有急着发动引擎,而是点了一根烟,烟雾在车厢里弥漫。
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被人当猴耍了,当傻子耍了。
沈红也好,林芳也好,都在利用他。
他在她们眼里,不过是一枚棋子,一颗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吴调研员,林芳是不是来找你了?”
电话那头是沈红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丝急切,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她是不是跟你说我是军方的人?说我父亲是情报部副部长?”
吴良友心里一震:“你怎么知道?你也在监视我?”
“因为我一直在监听她。她的手机我监听了三个月了。”
沈红说,“吴调研员,别信她的话。我父亲确实是军人,但早就退休了,不是什么情报部副部长,就是一个普通老兵,在部队干了三十年,转业到地方了。我不是军方的人,我是省国安厅侦察处处长。我的工作证是真的,你可以去查,去省国安厅查。林芳跟你说这些,是想离间我们,让你不再相信我。这样她就可以对你下手,没有人保护你。这是离间计,你千万别上当。”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你们俩各说各话,我该信谁?”
“你去省国安厅查。我的档案在那儿,一查就知道。吴调研员,你是个聪明人,不会因为一个陌生女人的几句话,就怀疑一个帮了你无数次的人吧?你想想,我害过你吗?我骗过你吗?我哪一次出现不是救你的命?”
沈红的声音很诚恳,“林芳是什么人?她是黑石的人。黑石的人说的话,能信吗?那张照片是p的,技术部门已经鉴定过了,是合成照片。”
吴良友沉默了。
沈红说得对。
林芳是黑石的人,黑石的人说的话确实不能信,他们嘴里没一句真话。
但沈红说的就一定能信吗?她现在是省国安厅的,明天会不会又说是别的什么?他已经被骗了太多次,已经不知道该信谁了。
他的信任被透支了。
“沈处长,我需要时间考虑。这不是小事。”
“你考虑吧。但我提醒你,林芳不会善罢甘休。她这次失败了,还会用别的办法。你要小心,不要单独见任何人。有什么事马上给我打电话。记住,你的命不只是你的。”
电话挂了。
吴良友发动引擎,开车回江源。
一路上他都在想:这两个女人,一个说自己是好人,一个说对方是坏人,一个说自己是国安厅的,一个说对方是军方的。
他该信谁?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尽快搞清楚沈红的真实身份。
否则他就是一只无头苍蝇,到处乱撞,撞到哪儿算哪儿,撞到墙上才知道疼。
晚上回到家,王菊花在厨房做饭,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姐姐在帮忙择菜。
家里热热闹闹的,油烟味、电视声、说话声混在一起。
但吴良友的心冷得像冰窖,冷得他直打哆嗦。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有人告诉我沈红是军方的人。说她父亲是情报部副部长。这是真的吗?您跟我说实话。”
回复很快:“沈红的事,你不要打听。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你只需要知道,她是来帮你的,不是来害你的,这就够了。其他的不要问。”
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眼睛都看酸了。
马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说“不要打听”——这说明沈红的身份确实有问题,确实不简单。
马锋不方便说,也不能说,他只能暗示。
在官场,暗示就是最大的实话。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昏黄的光在夜色中显得很孤独。
吴良友知道,不管沈红是谁,不管林芳想干什么,他都必须继续往前走。
身后有他的家人,有他的朋友,有那些信任他的人,有余文国,有林少虎。
他不能停,也不能倒。
他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530章 身份之谜
见过林芳的第三天,沈红突然出现在吴良友的办公室。
那天上午他正在看文件,看的是清远市矿产资源整治的经验材料。
门被直接推开了,没有敲门。
沈红穿着一身红色风衣,素面朝天,眼圈发黑,显然好几天没睡好,眼睛里还有血丝。
她的头发也有些乱,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
她从公文包里掏出三份文件,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这是我在省国安厅的工作证,这是省国安厅给我开的证明信,这是省纪委给我开的介绍信。你看看,都是真的。你可以打电话去核实。你现在就打。”
吴良友拿起工作证。
照片是沈红,职务侦察处处长,钢印清晰,纸张质感很好,不像假的。
证明信上有省国安厅的公章,红彤彤的,很鲜艳。
介绍信上有省纪委的公章,也是真的,盖得很正。
他按工作证上的电话打过去,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省国安厅,请问找谁?”
“请问沈红沈处长在吗?”
“沈处长今天出去了。你是哪位?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
“省自然资源厅吴良友。麻烦你帮我核实一下,沈红是不是你们侦察处的处长?我需要确认。”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查什么东西。
“吴调研员,沈处长的身份是保密的。我不能在电话里告诉你。如果你需要核实,请亲自来省国安厅一趟。带上你的工作证和介绍信。”
电话挂了。
吴良友放下手机,看着沈红。沈红也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躲避,很坦然。
“吴调研员,我知道你不相信我。这很正常。”
沈红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疲惫,一丝无奈。
“我换了那么多身份,换了那么多马甲,换了那么多面具——换了这么多身份,我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但有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没有害过你。每一次我出现在你面前,都是在帮你,在救你。这一点你心里应该清楚,你摸着良心说。”
吴良友沉默了。
她说得对。
不管她是什么身份,不管她是谁派来的,她确实帮了他很多次。
林雪案、苏婉案、林芳案、刘怀安案,每一次都是她及时出现。
如果没有她,他可能已经被黑石的人害死了,可能在省城回不来了,可能在江源就出了事。
这个女人救过他的命,不止一次。
“那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为什么帮我?你背后是谁在指挥?你什么时候开始盯上我的?你掌握了我多少事?”
吴良友一连问了六个问题,像连珠炮一样。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做正确的事。”
沈红站起身,理了理风衣,“吴调研员,你不需要知道我的身份。你只需要知道,我是站在你这边的。黑石的人想离间我们,你不能上他们的当。林芳说的那些话,半真半假,七分假三分真,都是为了让你怀疑我,让你不再信任我。一旦你不信任我了,他们就有机可乘了。到时候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找谁去?”
沈红转身离开,红色风衣像一团燃烧的火,在门口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吴良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沈红说得有道理。
林芳的出现,就是为了让他怀疑沈红。
这是黑石的阴谋,是离间计,他不能上当。
但沈红的身份,依然是一个谜,一个解不开的谜。
她说是省国安厅的,但省国安厅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省纪委的案子里?
她说是省纪委的,但省纪委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黑石的案子里?
她是侦察处处长,为什么亲自跑腿,像个小兵一样?
这些疑问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越想越疼。
下午,手机突然响了。
余文国打来的,声音急得像着了火:
“老吴,出大事了!辛薇薇的服装店被砸了!你快来!”
吴良友心里一紧:“人怎么样?人有没有受伤?”
“人没事,但店被砸得稀巴烂。玻璃柜台全碎了,衣服扔了一地,墙上用红漆写了几个大字——‘多管闲事,下次要你的命’。薇薇也被打了,脸上肿了一大块,鼻梁骨可能骨折了,现在在医院。医生说要做手术,要住院。”
吴良友的拳头捏得嘎吱响。
又是黑石的人。
他们不敢对他下手,就对他身边的人下手。
余文国是他的老朋友,辛薇薇是余文国的情人,这些人查得一清二楚,连辛薇薇的女儿在哪上学都知道。
这叫敲山震虎,叫杀鸡儆猴。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了,拍了照取了证,说会调查。但他们说这种案子很难查,没有目击者,监控也被破坏了。砸店的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墙上的字是用红漆写的,查不到指纹。他们让等消息,但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余文国的声音很沮丧,“老吴,我怕。我怕他们下次对薇薇的女儿下手。她女儿才八岁,上小学二年级。”
“你先让辛薇薇住院,医药费你先垫着,回头我转给你。店先别开了,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安排人保护你们。这段时间你也不要回家住,就在医院陪着辛薇薇。医院人多,他们不敢乱来。有什么事马上给我打电话。记住,手机24小时开机。”
“好。老吴,谢谢您!您又救了我们一次。这个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了。”
“不用谢。你们没事就好。余文国,你帮我盯着点,有什么风吹草动马上告诉我。”
挂了电话,吴良友给马锋发短信:“马厅,余文国情人的服装店被砸了,人也被打了。怀疑是黑石报复。请安排人保护余文国和他的家人,特别是辛薇薇的女儿,她才八岁。”
回复很快:“收到。马上安排。你也要小心,他们动不了你就会动你身边的人。你母亲、你妻子、你儿子,都要加强保护。你母亲那边我多派两个人过去,24小时盯着。你妻子那边安排一个人盯着,你儿子那边我跟学校保卫处打了招呼,让他们加派人手。”
“谢谢马厅。”
吴良友放下手机,点了一根烟,手指还在发抖。
黑石的人像疯狗一样,到处乱咬。
他以为抓了刘怀安就能消停,没想到林芳又冒出来了;他以为林芳只是来谈条件的,没想到她还敢砸店打人。
这些人无法无天,胆大包天,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想起了那张军用地图。
苏婉给他的那张是复印件,但已经很完整了,标注得很详细。
林芳说她手里有原件,但那是假的,是做旧的。
王之也说他手里也有原件,也是假的。
到底真的在哪里?是被销毁了,还是被藏在了某个地方?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张地图一天不找到,黑石的人就一天不会罢休。那张地图是他们的命根子,是他们跟西方势力交易的筹码,是他们最大的底牌。
晚上回到宿舍,吴良友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给王菊花发短信:“菊花,睡了吗?”
“还没。刚把吴语催上床。这孩子今天非要等你回来才肯睡。良友,你什么时候回来?妈说想你了,吴语也想你了。妈昨天又念叨你了,说你怎么还不回来。”
“过几天。工作忙完了就回去。菊花,你和妈在家要注意安全,陌生人敲门不要开,陌生电话不要接。有什么事马上给我打电话。这几天不太平,黑石的人可能会对你们下手。”
“知道了。你也小心。良友,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别让我们担心。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和妈怎么办?吴语还那么小,不能没有爸爸。”
“我会的。你早点睡。”
吴良友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母亲的脸,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想起了王菊花的笑脸,想起了吴语喊“爸爸”的声音。
这些平凡的生活,这些简单的幸福,是他最想保护的东西。
为了这些东西,他必须继续战斗,不能停,也不能退。
窗外夜色很深。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
吴良友看着天花板,心里却想着沈红的话——“这个人可能就在你身边”。
如果黑石的老板真的在他身边,会是谁?
是某个省领导?是某个厅里的同事?是某个他信任的人?
是马锋?是余文国?是林少虎?
他不敢想下去了。
越想越怕。
第531章 设饵钓鱼
母亲住院的第三天,吴良友从悲痛中清醒过来。
他坐在病床边,握着母亲的手,看着那张苍老的脸,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白灵敢动他母亲,他就要让她付出代价,让她生不如死。
他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在官场混了二十年,他比谁都清楚:对付阴险毒辣的人,只有比他们更狠,更毒,更不留情面。
你对他客气,他就对你残忍。
这是血的教训。
母亲已经脱离了危险,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吴良友让姐姐在医院守着,自己开车回了省城。
他不能躲,也不能退。
躲了退了,黑石的人就会得寸进尺,就会以为他好欺负。
今天是母亲,明天就是王菊花,后天就是吴语。
他必须主动出击,把这只毒蛇从洞里逼出来,一棍子打死。
路上,他给马锋打了个电话,声音很沉。
“马厅,我母亲的事查得怎么样了?是不是白灵干的?”
“技术部门查了医院的监控。”
马锋的声音很沉,像压了一块石头,“你母亲住院前三天,有一个女人去过你姐姐家,说是社区搞老年人健康普查的,给你母亲量了血压,还给了几盒降压药。那个女人戴了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但身形跟白灵很像。那几盒药我们拿去化验了,其中一盒被换过,里面装的是另一种药——能导致血压急剧升高。幸亏你母亲只吃了一粒,不然后果不堪设想。白灵这个蛇蝎女人,她是要你妈的命。”
吴良友的拳头捏得嘎吱响,骨节都白了。
果然是她。
这个女人不光阴险,还毒辣。
她不是要吓唬他,是真的要杀人,是真的要他的命。
“马厅,我要见白灵。我要当面跟她谈。我要问问她,我妈哪里得罪她了。”
“你疯了?”马锋的声音陡然提高,“她现在恨不得弄死你,你去找她等于送死。她连你妈都敢下手,何况你?你不要命了?”
“她不会杀我。”
吴良友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她还要靠我拿开采权。两千万都给了,她舍不得这笔买卖。白灵这个人我琢磨透了,她是个生意人,生意人不会做亏本买卖。杀我不划算,她不会干。”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马锋在权衡利弊。
“你想怎么谈?”
“我要跟她做一笔交易。用我自己做诱饵,把她引出来。你们布控,抓人。这叫请君入瓮。”
“太危险了。上次你去见王之也,差点被一枪崩了。这次白灵比王之也更狠,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她连你妈都敢害,你去了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马厅,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吴良友的声音很坚定,“我母亲差点死在她手里,这笔账我不能不算。您放心,我心里有数。我吴良友别的本事没有,保命的本事还是有的。我在官场混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马锋叹了口气,很长的气。
“好。但你得答应我,按我们的计划来,不能自作主张。我会让人在你身上装跟踪器,这次装得更隐蔽——鞋底、皮带扣、手表、纽扣,再加一个藏在领口标签里。四个跟踪器,四个频率,确保万无一失。外围我会安排狙击手,一旦她敢动你,狙击手一枪毙命。”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给白灵发了一条短信:“白小姐,我想跟你再见一面。这次不带批文,带诚意。你想要的,我能给你。我想要的,你也能给我。我们各退一步,好好谈谈。我是认真的。”
发完短信,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专心开车。
他故意不立刻打电话,而是发短信——他要让白灵猜,让她琢磨,让她心痒。
这是心理战,他在官场学的第一课就是:永远不要让对手看透你的底牌。
你越是着急,对手就越是不急;你越是不急,对手就越是着急。
急中生乱,乱中出错,错中就有机会。
二十分钟后,白灵回信了:“吴调研员,你又想耍什么花招?上次的账还没跟你算。”
“这次不耍花招。你害我母亲住院,我认栽。你厉害,我服了。但生意还要做,钱还要赚。我们见面谈,地点你定,时间你定。我一个人来,不带任何人。说到做到。”
又过了十分钟,白灵回信:“明天晚上八点,省城北边有个废弃的陶瓷厂,到了给我打电话。不要迟到,迟到了我就不等了。”
吴良友把短信转发给马锋。
回复很快:“收到。那个陶瓷厂我们知道,周围很空旷,便于布控。但你进去之后我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你自己小心。见机行事,情况不对就说暗号——‘这茶不错’。我们的人会立刻冲进去。记住,一定要说暗号。”
“明白。”
第二天晚上,吴良友提前到了省城北边的陶瓷厂。
厂房已经废弃多年,大门生锈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最高的草快有一人高,风一吹沙沙响。
几间破厂房黑黢黢地立在那里,像张着嘴的怪兽,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
月光照在破窗户上,反射出惨白的光。
他把车停在门口,点了一根烟,等白灵的电话。
烟雾在夜色中飘散,很快就看不见了。
八点整,手机响了。
“到了?”白灵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风。
“到了。在门口。”
“走进来,左边第二间厂房。不要耍花样,我的人在暗处看着你。你走一步,枪口就跟一步。你要是敢乱动,子弹不长眼。”
吴良友掐灭烟头,推开生锈的铁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荒草没过了膝盖,踩上去沙沙响,像蛇在爬,让人后背发凉。
左边第二间厂房的门半开着,里面有微弱的灯光,昏黄昏黄的。
他走进去,看到白灵坐在一把破椅子上,身后站着两个彪形大汉,都穿着黑衣服,面无表情。
厂房里堆着废弃的陶瓷模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呛得人想咳嗽。
“吴调研员,你胆子不小。”
白灵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飘散。
“一个人敢来这种地方。你就不怕我把你埋在这儿?这地方荒了十几年,埋个人,十年八年没人知道。”
“怕。”吴良友在她对面的一把破椅子上坐下,椅子吱呀一声,差点散了架。
“但我更怕我妈再出事。白小姐,你赢了。我认输。你让我做什么,我照做。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白灵眯起眼睛,像一只准备扑食的猫,又像一条准备攻击的蛇。
“什么条件?”
“别再动我的家人。我妈八十多了,经不起折腾。你动我,可以。你动他们,不行。这是我唯一的底线。”
吴良友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白灵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冷,像刀子,像冰碴子。
“吴调研员,你早这么识相,不就没事了?我这个人很讲道理。你配合我,我就不动你家人。你不配合,下次就不只是你妈住院了。你老婆,你儿子,你姐姐,你外甥——一个都跑不了,我说到做到。我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我知道。”吴良友低下头,做出服软的样子。
他的演技很好,好到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白小姐,你让我做什么,说吧。我照办。”
白灵把烟头弹在地上,用脚踩灭,火星子溅了一地。
“很简单。你回省城之后,想办法调到矿产资源管理处当处长。你现在虽然是调研员,但马锋信任你,你在省厅的关系还在。只要你开口,马锋会帮你。等你当上处长,杨柳镇那个稀土矿的开采权,就是一句话的事。到时候你批个字,盖个章,完事。”
“好。我答应你。”
白灵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三个月。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任命文件。看不到,你知道后果。”
她转身往外走,两个大汉跟在她身后。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踩在吴良友的心口上。
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来,扔下一句话:“吴调研员,别耍花样。你耍不过我,我是你祖宗。”
吴良友坐在破椅子上,看着白灵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让尼古丁在肺里转了一圈。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像一只孤独的萤火虫。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532章 回省运作
从废弃陶瓷厂回来,吴良友一夜没合眼。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爬得他心烦意乱。
白灵那张冷冰冰的脸、那双像蛇一样的眼睛、那句“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任命文件”,像烙铁一样烙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三个月内,他必须从江源调回省城,从调研员变成处长。
这在别人看来很难,但他吴良友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他在省厅的关系还在,马锋还信任他,只要运作得当,这事儿不是没有可能。
但问题是,他不想当这个处长吗?
想,做梦都想。
调研员是虚职,处长是实职,那能一样吗?调研员是喝茶看报等退休,处长是发号施令干实事。
他在江源待了快一年了,每天看文件、喝茶、下棋,人都快发霉了。
他吴良友不是那种能闲得住的人,他喜欢权力,喜欢那种说了算的感觉。
在官场混了二十年,他太清楚权力的滋味了——那就像酒,越喝越上瘾。
可是这个处长,是白灵在后面推着他,是黑石在逼着他。
他当了处长,就得给白灵办批文,就得帮黑石拿开采权,就得上他们的贼船。
上了贼船容易,下船就难了。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王菊花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良友,你怎么还不睡?都三点了。”
“睡不着。你先睡。”
“又出什么事了?”王菊花坐起来,揉揉眼睛,“你最近总是半夜不睡觉,脸色越来越差,你再这样下去,身体要垮的。”
“没事,就是工作上的事烦心。”
“工作上的事至于让你整夜不睡?你是不是又跟那些人搅在一起了?”
王菊花的声音带着哭腔,“良友,我求你了,别管那些事了。咱们好好过日子不行吗?妈年纪大了,吴语还小,你要是出了事,这个家怎么办?”
吴良友坐起来,搂住她。
“菊花,有些事,不是我想不管就能不管的。我已经上了这条船,下不来了。但我答应你,我会小心的。”
王菊花靠在他肩上,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吴良友开车去了省城。
他没有直接去找马锋,而是先去了省城东边的一家茶馆。
这家茶馆叫“听雨轩”,开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面很雅致,是马锋常去的地方。
他提前给马锋发了短信,约好在这里见面。
他到的时候,马锋已经在了。
马锋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退休老干部。
桌上摆着一壶铁观音,两碟点心。
“良友,坐。”马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白灵那边怎么样?”
“谈了。”吴良友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给我三个月时间,让我当上处长。当不上,她就对我家人下手。马厅,您是知道我的,我不想当这个处长,但我不当,我家人就有危险。我这是被逼上梁山。”
马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默了片刻。
“良友,你跟我就别绕弯子了。你想不想当这个处长?”
吴良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马厅,您这是明知故问。谁不想当处长?我在江源待了快一年了,调研员当得都快长出毛了。但我不想因为这个原因当处长,我不想被人当枪使。”
“不管什么原因,结果是一样的。”
马锋放下茶杯,看着他,“良友,我帮你运作。但不是因为白灵,是因为你确实有这个能力。你在江源这一年,工作没落下,黑石的案子你也立了功。组织上本来就在考虑重新任用你,白灵这个要求,不过是顺水推舟。”
吴良友心里一动。
“马厅,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正常走程序,该找谁找谁,该请客请客,该送礼送礼。但你要记住,你是在执行任务,不是在为自己谋私。你当上处长之后,白灵会来找你,让你办开采权的批文。到时候,我们就收网。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吴良友明白了。
马锋是要他利用白灵的要求,顺理成章地回到实职岗位,然后用这个岗位做诱饵,引白灵上钩。
一箭双雕,一石二鸟。
“马厅,我明白了。但我还有个担心。”
“说。”
“白灵背后还有人。那个‘先生’,一直没露面。如果我们只抓了白灵,真正的老板还会派新的人来。到时候换了马甲,换了面孔,我们又要从头开始。这就像打地老鼠,打了一个又冒出一个。”
马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吴良友。
“良友,你说得对。白灵只是小鱼,真正的老板才是大鱼。我们抓白灵,不是为了抓她,是为了通过她找到‘先生’。所以,你当上处长之后,不要急着收网。你要跟白灵周旋,取得她的信任,让她带你去见‘先生’。”
吴良友的眉头皱了起来。
“马厅,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年,可能更久。但你必须等。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能收网。这是死命令。你要是擅自行动,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吴良友沉默了。
他知道马锋说得对。
抓白灵没用,抓了白灵还有黑灵、红灵、绿灵。
只有抓到真正的老板,才能斩草除根。
但这个过程太漫长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得住。
“好。马厅,我听您的。”
从茶馆出来,吴良友没有回江源,而是去了省厅。
他想趁着在省城,把该见的人都见一见,该说的话都说一说。
他先去了人事处。
人事处处长姓王,叫王国良,是他在省厅的老同事。
两个人同年进的省厅,一起吃过苦,一起挨过骂,关系一直不错。
王国良这人是个老好人,谁都不得罪,但谁也都帮不上大忙。
不过,打探消息还是可以的。
“老王,好久不见。”吴良友推门进去,笑呵呵的,“你这办公室越来越气派了,比我那调研员的窝强多了。”
王国良抬起头,看到是他,笑了。
“老吴,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调走吗?”
“调什么走?我就是个调研员,能调哪去?”
吴良友在他对面坐下,递了一根烟过去,“老王,我跟你说个事。我想回省城。你帮我打听打听,矿产处那边有没有空缺?”
王国良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
“老吴,你不是在江源待得好好的吗?怎么想回来了?是不是那边待不惯?”
“待惯了。但我才五十出头,总不能就这么混吃等死吧?调研员当到退休,我不甘心。我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闲不住。”
王国良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老吴,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人在背后帮你运作?你这回来得也太突然了。”
吴良友也笑了。
“老王,你这话说的,我要是有人帮我运作,还用得着来找你?我就是想回来,你能不能帮上忙无所谓,我就是想让你帮我打听打听。”
王国良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帮你问问。矿产处那边,孙副处长明年到点,位置空出来是迟早的事。你要是能赶在那个节点之前回来,机会很大。但这事儿得马厅长点头,他说了算。”
“马厅长那边我去说。你帮我盯着就行。”
“好。”
从人事处出来,吴良友又去了办公室,找了几个老同事聊了聊,请他们吃了顿饭。
饭桌上他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像个志得意满的官员。
但每次从饭桌上下来,他都觉得恶心——不是胃里的恶心,是心里的恶心。
他讨厌这种应酬,讨厌这种虚假的热闹,更讨厌自己这副嘴脸。
他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请客送礼拉关系的人。
他发誓要做一个清官,一个靠本事吃饭的官。
二十年后,他自己变成了当初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生活就是这样,你越是想摆脱什么,就越会被什么吞噬。
下午,他接到了白灵的电话。
“吴调研员,回省城了?”
白灵的声音带着笑意,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动作挺快嘛。看来你是真上心了。”
“白小姐,你消息真灵通。我刚到省城,你就知道了。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定位器?”
“这你不用管。我自有我的渠道。”
白灵的笑声很轻,但听着让人不舒服,“处长的事,你打算怎么运作?有把握吗?”
“正在运作。马厅长那边我已经谈了,他原则上同意。人事处那边我也打了招呼。剩下的就是走程序,需要时间。你总不能让我今天说当处长,明天就当吧?我又不是孙悟空,不会七十二变。”
“我等不了那么久。一个月,最多一个月。一个月后我要看到任命文件。看不到,你知道后果。”
“白小姐,你这不是为难我吗?一个月,组织部都批不下来。处长任命要上常委会,常委会一个月开一次,上个月刚开过,下个月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你让我一个月办成,那是裤裆里拉铃——尽扯蛋。”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我只管结果,不管过程。”
白灵的声音冷了下来,“一个月后我要看到结果。看不到,你妈就不是住院那么简单了。我说到做到。”
电话挂了。
吴良友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白灵不是在吓唬他,她真的敢。
这个女人已经对他母亲下过一次手了,第二次只会更狠。
他必须在她再次动手之前,把她绳之以法。
晚上,吴良友没有回江源,而是住在省城的宿舍里。
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吴厅长,小心你身边的人。有人已经盯上你了。红。”
吴良友心里一震,立刻回拨过去。
响了几声,接了。
“沈红?你在哪?”
“我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沈红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防备什么人,“吴厅长,我长话短说。你身边的那个李雪,有问题。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我查了她的底细,她的档案被人动过手脚。她可能不是黑石的人,但她背后有人。”
“李雪?你说那个从办公室调到矿产处的小姑娘?”
“对。她接近你,不是偶然的。你小心她。不要让她接触敏感信息,不要让她知道你的计划。”
“沈红,你确定?我看着那姑娘挺老实的,工作也认真。她能有啥问题?”
“吴厅长,你在官场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越老实的人越有问题?越是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人,越可能是最危险的人。你想想,她为什么主动要求调到矿产处?为什么主动接近你?为什么对你的行踪那么关心?”
吴良友沉默了。
沈红说得有道理。
李雪确实有些地方让他觉得不对劲,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她太完美了——工作认真,态度谦虚,专业能力强,长得也漂亮。
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姑娘,做事滴水不漏,从不出错,这本身就是一种反常。
“好。我会小心的。”
“还有一件事。”沈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刘猛那边,你要注意。黑石的人可能对他下手。他在监狱里的时候得罪过黑石的人,现在出来了,那些人不会放过他。你安排人保护他。”
“刘猛?他不是跟黑石有仇吗?他怎么会……”
“他跟黑石有仇,但他知道的太多了。黑石的人不会让他活着。你告诉他,让他小心。还有林少虎,他的手机可能被监听了。你让他换一部手机,不要再用原来的号码。”
吴良友的心悬了起来。
刘猛、林少虎——这些都是他身边的人,都是帮他的人。
如果黑石对他们下手,他怎么办?
“沈红,你到底知道多少?你能不能一次性告诉我?”
“我不能说太多。说得越多,你越危险。吴厅长,你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有人在暗处保护你,也有人在暗处盯着你。你要小心,再小心。”
电话挂了。
吴良友拿着手机,坐在床上,点了一根烟。
李雪有问题?他想起李雪第一天到他办公室时的样子——穿着一身白色的职业装,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化着淡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说话轻声细语,很有礼貌,看起来很单纯。
这样的人,会是内鬼?
他想起李雪主动要求调到矿产处的事。
那时候他刚当上调研员不久,处里缺人手,她主动来找他,说想跟着他干。
他当时觉得这姑娘有上进心,就答应了。
现在想想,她的时机把握得太准了——正好是他最缺人手的时候,正好是他最需要信任的人的时候。
如果她是内鬼,那她背后是谁?是白灵?是“先生”?还是另有其人?
他掐灭烟头,给林少虎发了一条短信:“少虎,你的手机可能被监听了。换一部手机,换一张卡。不要再用原来的号码。有急事就打我座机。”
回复很快:“吴厅,真的假的?我的手机怎么了?”
“别问了。照做就行。还有,刘猛那边你帮我盯着点,黑石的人可能对他下手。让他也小心。”
“明白。我明天就换手机。”
吴良友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一个月。
白灵给了他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内,他要当上处长,要跟白灵周旋,要保护家人,还要找出身边的内鬼。
这活儿不是人干的,是牛干的。
但他没有退路。
退一步,万丈深渊。
窗外的夜色很深,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吴良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不能失眠。
他要早起,要去厅里,要去找马锋,要去看望那些老关系,要请客送礼,要左右逢源,要上下通吃。
这些都是他以前最看不起的事,但现在他必须做。
因为不做,他就回不了省城;回不了省城,他就当不了处长;当不了处长,白灵就会对他家人下手。
他不是在为自己当处长,他是在为家人当处长。
这个理由,让他心里好受了一些。
窗外的路灯灭了,天快亮了。
吴良友睁开眼睛,看了看手机,凌晨五点。
他睡不着了,索性起床,洗漱,穿衣服,下楼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边走边吃,往省厅走去。
清晨的省城很安静,街上行人很少,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公园里打太极。
空气很清新,带着桂花的香味。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感觉精神了一些。
他知道,今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战斗。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533章 天降横财
第二天上午,吴良友的银行账户里多了一千万。
看到手机短信的那一刻,他的手在发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一后面跟着七个零,在手机屏幕上排成一串,像一排整齐的士兵,每个都刺眼,每个都在嘲笑他。
他在省城当副厅长时,一个月工资加补贴也就一万出头,一年不到二十万。
一千万够他挣五十年。
他今年五十二了,再干八年退休,八年工资加起来不到两百万。
一千万是他五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这是棺材里伸手——死要钱。
他知道这是黑石的定金,是鱼钩上的饵,是陷阱里的肉。
拿了这个钱,他就跟黑石绑在了一起,一根绳上的蚂蚱,跑不了你,也跑不了我。
拿了不办事,白灵会要他的命;拿了办事,他就彻底成了黑石的人。
上了贼船就下不来了,这是一条不归路。
他拿起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拨了马锋的号码。
“马厅,钱到账了。一千万。一分不少,连手续费都省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像风吹过的树叶。
“不要动那笔钱。一分都不要动。”
马锋的声音像一块压舱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们会通过银行追踪资金来源,顺藤摸瓜找到黑石的上线。从哪个账户转来的,那个账户是谁的,那个账户的主人是谁,那个账户的背景是什么——一查到底,追根溯源。这叫顺藤摸瓜。”
“明白。那我怎么跟白灵说?她肯定会问。”
“你就说收到了,说谢谢她,说你会尽快办事。拖着。拖到我们查清楚资金来源,拖到我们找到黑石的上线,拖到我们抓到白灵。拖字诀,你会吧?你在官场混了二十年,拖字诀应该练得炉火纯青了。”
“会。马厅您放心,拖字诀我熟。在官场混了二十年,别的不说,拖的本事还是有的。拖到地老天荒我也能拖。”
挂了电话,吴良友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条银行短信看了很久。
一千万,够他在省城买十套房子,够他儿子出国留学,够他母亲住最好的医院,够他全家这辈子吃穿不愁。
这笔钱太诱人了,诱人到让他心里发痒,像有猫爪子在挠。
他想起小时候在梓灵老家,家里穷得叮当响,过年才能吃上一顿肉。
那时候他做梦都想有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现在钱真的来了,他却不敢拿。
但他知道,这笔钱也是毒药,沾上了就戒不掉。
就像吸毒,第一次觉得没事,第二次觉得还行,第三次就离不开了。
他想起了王鹊。
当年王鹊也是从一笔小钱开始的,几千块,几万块,几十万块,胃口越来越大,胆子越来越肥,最后把自己送进了监狱。
王鹊进去那天,吴良友去看守所看过他。
王鹊瘦得脱了相,眼神空洞,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说:“吴局,千万别学我。钱是好东西,但烫手。拿的时候爽,烧的时候疼。我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了。”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锁进了抽屉。
不看,不想,不动。
就当没这回事。
下午,白灵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又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吴调研员,钱收到了吗?一千万,一分不少吧?”
“收到了。白小姐,谢谢你的信任。”
吴良友的声音很客气,甚至带着几分讨好——他在演戏,演一个被金钱砸晕了头的贪官,演一个见钱眼开的小人。
“一千万,一分不少。你这个人,说话算话,我服。你比那些男人强多了。”
“那我们可以开始合作了吧?”
白灵的声音轻快起来,像春天的风,像夏天的雨,“杨柳镇那个稀土矿的开采权,什么时候能拿到?我这边等着用,时间不等人。矿早一天开工,早一天出矿,早一天赚钱。你早一天拿到批文,我也早一天给你剩下的那一千万。咱们合作愉快,双赢。”
“白小姐,开采权的审批需要时间。要走程序,要经过多个部门审批,要经过多道关卡。不是我说拿就能拿到的。你给我一个月,我帮你搞定。”
“一个月?太长了。”
白灵的声音立刻冷了下来,像从夏天一下子跳到冬天,像从火炉掉进冰窖。
“我等不了那么久。一个星期,最多一个星期。如果你给不了,我就找你算账。我这人说话算话,不像你们这些当官的,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一个星期?白小姐,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吴良友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像被冤枉的孩子,“审批流程最快也要半个月,这还是特事特办、开绿灯、走后门。一个星期,神仙也办不到。你就是请玉皇大帝来也办不到,请如来佛祖来也办不到。我吴良友本事再大,也不能把一个月的事缩成一个星期。”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我只管结果,不管过程。一个星期后我要看到批文。如果看不到,你知道后果。”
白灵的声音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过来,割得人生疼。
“那一千万你怎么吃进去的,就怎么吐出来。还要加利息。高利贷的利息,驴打滚的利息,利滚利,雪球越滚越大。你还不起,我就找你家人要。”
“白小姐,你这不是逼我吗?你这是把我往死里逼。”
“我就是逼你。怎么了?你拿了我一千万,就该给我办事。这是规矩,江湖规矩。你不办事,我就逼你。你不服气,可以去告我。但你有证据吗?你拿我钱的记录,我都有。你跟我通话的录音,我也有。你去告我,我最多进去蹲几年,你呢?你一个副厅长受贿一千万,判多少年?你比我清楚,少说也是无期。”
吴良友沉默了。
白灵说得对。
她没有威胁他,她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拿了她的钱,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像一只被猫抓住的老鼠,挣扎是死,不挣扎也是死。
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把。
“好,一个星期,我试试,但不保证能成。我只能说尽力。”
“不是试试,是必须成。一个星期后,我要看到批文,看不到,你妈就不是住院那么简单了。我让她直接进太平间。”
电话挂了
吴良友拿着手机,手在发抖,额头上青筋直跳。
白灵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锥子,扎在他心口上,扎得他鲜血直流。
她不是吓唬他,她真的敢。
她已经对他母亲下过一次手了,第二次只会更狠,更毒,更不留情面。
这个女人,比毒蛇还毒,比蝎子还狠。
他必须在白灵再次动手之前,把她绳之以法。
他给马锋发短信:“马厅,白灵让我一个星期内拿到开采权批文。她说一个星期后看不到批文,就要对我母亲下手。她不是开玩笑,她是认真的。上次她差点把我妈害死,这次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妈八十多了,经不起折腾。”
回复很快:“你答应她。我们会在批文上做手脚,让她拿到假的批文。公章做假的,签名做假的,编号做假的,日期做假的。用肉眼看不出破绽,用放大镜也看不出毛病。等她去办手续的时候,我们就抓人。这叫请君入瓮,关门打狗。她跑不了。”
“明白。”
接下来一个星期,吴良友按照马锋的指示,假装在运作批文。
他见了几个省里的老关系,请他们吃了饭、送了礼、喝了酒。饭桌上他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像个志得意满的官员,像个八面玲珑的交际花。
他敬酒的时候笑容满面,劝酒的时候豪气冲天,划拳的时候声如洪钟。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都是假的,都是戏。
每次从饭桌上下来,他都觉得恶心——不是胃里的恶心,是心里的恶心。
他讨厌这种应酬,讨厌这种虚假的热闹,更讨厌自己这副嘴脸。
他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请客送礼拉关系的人。
他发誓要做一个清官,一个靠本事吃饭的官。
二十年后,他自己变成了当初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生活就是这样,你越是想摆脱什么,就越会被什么吞噬。
你想当好人,生活逼你当坏人。
你想清白,生活逼你肮脏。
白灵每天打电话问进展,吴良友每次都回答“快了快了”“马上马上”“很快很快”。
他的语气很轻松,但每次挂了电话,后背都是湿的,衣服都贴在身上。
他知道自己走在钢丝上,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稍有不慎,粉身碎骨,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第七天,吴良友把一份批文交给了白灵。
批文是马锋让人做的,纸张、印章、签名,看起来跟真的一模一样。
技术处的人用了三天时间研究省里批文的每一个细节——纸张的厚度、公章的油墨颜色、签名的笔迹走向、编号的格式规律、日期的排版方式。他们甚至还专门去省档案馆调了原件对照,连纸张的纹理都研究了。
做出来的假批文,连省厅办公室的老主任都看不出破绽。
老主任在办公室干了三十年,经手的批文成千上万,他看了三遍,说了句“没问题”。
白灵拿着批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像一朵盛开的花。
她像一只叼住了猎物的母狼,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吴巡视员,合作愉快。”
她伸出手,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像血一样红。
“合作愉快。”吴良友跟她握了握手。
白灵的手很软很滑,像一块丝绸,像一条蛇。
但他知道,这只手沾满了罪恶,沾满了肮脏,沾满了卑鄙。
这只手差点害死了他的母亲,这只手沾着他母亲的血。
白灵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
“这是剩下的一千万。你点点。不点数数?”
吴良友没有打开信封。
他把信封揣进口袋,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笑得比哭还难看。
“不用点。白小姐的人品,我信得过。你这个人,说话算话。”
“吴调研员,你是个聪明人。跟聪明人合作,就是痛快。”
白灵站起身,拍了拍裙子,“批文拿到了,我该去办手续了。等矿开工了,我请你喝酒。我那里有三十年的茅台,管够。”
“好。我等你的酒。”
白灵拿着批文离开了,高跟鞋踩在地上,嗒嗒嗒的,像马蹄声。
吴良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白灵很快就会知道批文是假的。
到那时,她会像一只发疯的母老虎扑上来撕咬他,会像一条疯狗一样咬他。
但他不怕。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果然,第二天下午,白灵打来了电话。
她的声音像冬天的风,像北极的冰,像西伯利亚的寒流。
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气,隔着手机屏幕都能感觉到寒意,隔着几百公里都能冻死人。
“吴调研员,批文是假的。公章是假的,签名是假的,编号是假的,日期是假的,连纸张都是假的,骗我,你这是茅房里打灯笼——照屎(找死)!你是不是活腻了?”
“是吗?我不知道。”吴良友的声音很无辜,像一个被冤枉的好人,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也是从别人手里拿到的。那个人说批文是真的,我才相信了。我也是受害者,我也是被骗的。白小姐,你相信我,我跟你无冤无仇,不会害你。”
“你不知道?你吴良友在官场混了二十年,连批文真假都看不出来?你是三岁小孩?你是幼儿园小朋友?你骗谁呢?你哄谁呢?你糊弄谁呢?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白小姐,我真的不知道。你相信我。我上有老下有小,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我跟你合作,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找死。我要是知道批文是假的,打死我也不敢给你。我吴良友不是那种人。”
“被骗的?好。那我告诉你,你骗了我两千万。这两千万你拿不拿得出来?能不能在三天之内还给我?如果不能,我就找你家人要。你母亲,你妻子,你儿子,你姐姐,你姐夫,你外甥,你外甥女——你所有的亲戚,一个都跑不了。我说到做到。”
吴良友沉默了。
那两千万他一分都没动,全在银行账户里,连利息都没敢动。
但如果退回去,就等于承认他骗了白灵;如果不退,白灵就会对他和家人下手。
他进退两难,左右为难——左边是悬崖,右边也是悬崖,前后都是绝路。
“白小姐,钱我可以退给你。两天之内全部退给你,连本带利。”
“退?晚了。”白灵冷笑,笑声像刀子刮玻璃,“吴调研员,你以为把钱退给我就没事了?你骗了我,就要付出代价。钱是小事,面子是大事。你让我在江湖上丢了面子,我就要让你丢了命。这叫一报还一报。”
“你想干什么?白灵,我警告你,你不要乱来。”
“你很快就会知道。”
电话挂了。
吴良友给马锋打电话:“马厅,白灵知道批文是假的了。她说要让我付出代价。她不是吓唬我,她是认真的。上次她对我妈下手,这次不知道又要干什么。马厅,我该怎么办?”
“不要慌。我们的人一直在盯着她。”
马锋的声音很沉稳,像一座山,“她今天下午去了省城东边一个仓库,跟几个人见了面。我们怀疑她在策划什么行动。你这几天不要出门,不要单独行动。我安排人24小时保护你。你吃饭睡觉都要小心。”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省城的夜晚流光溢彩。
但他心里一片黑暗。
两千万,白灵,批文,母亲——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让尼古丁在肺里转了一圈。
他知道,白灵不会善罢甘休。
这个女人,比男人还狠。
第534章 材料被查
回到市里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吴良友轻手轻脚地打开家门,客厅的灯还亮着。王菊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的是午夜新闻。她的手里还握着遥控器,手指捏得紧紧的,像握着什么宝贝。
他走过去,把电视关了。王菊花动了一下,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
“我不饿。你去床上睡吧。”
王菊花点点头,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吴良友扶住她,她靠在他肩上,很快就又睡着了。他把她送进卧室,盖好被子,关上门。然后他走进书房,打开桌上的台灯。
书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是他从市局带回来的杨柳镇案子的材料。有几个文件夹,还有一个笔记本,上面记着他这几天调查到的东西。他翻了翻,又把光盘从公文包的夹层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这些东西,现在还动不了。他没有权力直接查王国庆,王国庆是省厅的人,归省纪委管。他手里的证据,要交给省纪委,才能启动调查。可王国庆在省纪委有没有人?证据交上去会不会被压下来?他不敢赌,赌不起。
他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烟雾在台灯的光里袅袅升起,像一根细细的白线,飘到天花板上就散了。他想起了沈红的话——“你身边还有黑石的人。不止费东来,还有别人。”
是谁?是赵处长吗?他藏起了那些关键证据,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帮别人?是李局长吗?他在常委会上点名要吴良友来市局,是真的看中他的能力,还是另有目的?是王菊花接到的那个电话吗?沈红为什么要打给王菊花?她在试探什么?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他脑子里,找不到线头。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他打开一看,只有一行字:“吴副局长,小心你的司机。”
吴良友心里一震。司机老周?老周是局里的老司机,在国土局开了十几年车,从上一任局长到这一任局长,服务过好几个领导。这个人话不多,很本分,从来不参与局里的是是非非,像一潭安静的水。这样的人,会是黑石的人?
他没有回短信,而是把号码复制下来,发给了沈红。然后他关了手机,躺到书房的小床上,闭上了眼睛。床板很硬,硌得后背疼,可他太累了,很快就睡着了。梦里全是费东来的笑脸,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像一张纸在风里飘,怎么也抓不住。
第二天一早,吴良友到局里的时候,发现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人。是老周,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串车钥匙,看到他来,马上站直了身子。
“吴局长,今天您去哪儿?我提前把车热好,等着您。天气预报说今天降温,得多穿点。”
吴良友看着他,看了几秒钟。老周的脸黑红黑红的,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那种黑红,皱纹很深,眼角和嘴角都是。他的眼神很真诚,不像装出来的,像一泓清泉,一眼就能看到底。
“老周,你在局里干了多少年了?”吴良友一边开门,一边问。
“十四年。李局长刚来的时候我就在了,一转眼十四年过去了,时间真快,像白驹过隙。”老周跟在他身后走进办公室,把车钥匙放在桌上,又去给他倒了一杯水。
“十四年。那你认识的人不少。”
“还行吧。局里的人基本都认识,跟了几任领导,也算见多识广。”老周把水杯放在他面前,退后一步,像个等吩咐的仆人。
“老周,你认识费东来吗?”
老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摇了摇头,说:“不认识。他是哪个单位的?市里的还是省城的?名字听着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说过,但想不起来了。”
吴良友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老周的眼神没有闪躲,很平淡,像一滩死水,连个涟漪都没有。要么他说的真话,要么他是撒谎高手。吴良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今天不去哪儿,你去忙吧。”
老周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吴良友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老周的步伐很快,很稳,右脚落地比左脚重一点点——这是一个人长期开车的习惯,踩油门的那只脚比另一只脚有劲,时间长了就形成了记忆。
吴良友拿起桌上的座机,给沈红打了电话。
“沈处长,昨天那个号码查到了吗?”
“查到了。是省城的一个手机号,实名注册的,主人叫周大勇。你猜他是谁?”
“周大勇?老周?”
“是。你们局里的司机老周,全名周大勇。这个号码他用了五年,每个月都有通话记录,其中跟王国庆的通话频率很高,平均每周两三次。他还有另一个号码,他用那个号码跟境外联系过,时间不长,只有几十秒,但信号源在东南亚——缅甸。”
吴良友手里的电话差点掉了。老周——那个看起来最老实的人,那个在局里开了十四年车的人,那个每天笑眯眯对人打招呼的人,居然是黑石的眼线。他就在自己身边,像一条冬眠的蛇,趴在暗处,随时准备咬人。每天给他开门,给他倒水,给他开车,听他打电话,看他见什么人,去哪里——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汇报给王国庆。
“沈处长,你确定?”
“确定。我们已经监控他三个月了。他每周跟王国庆通话至少两次,汇报你的行踪。你去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他都一五一十告诉王国庆。你从县里带来的那些材料,赵处长藏起来的那些,也是老周通风报信,王国庆才让人去调的。”
吴良友沉默了。他想起昨天费东来请吃饭,老周送他去的。他进菜馆的时候,老周说在车里等。他有没有在车里打电话?有没有跟王国庆汇报?他想起每次自己在车上打电话,老周都会很自然地把收音机声音调小。他以为那是尊重,原来是在偷听——收音机声音小了,就能听清他的电话。
“沈处长,你们什么时候抓人?”
“不急。老周只是小角色,我们要通过他找到王国庆在省城的上线。老周的线还不成熟,证据还不够充分。你继续正常工作,不要打草惊蛇,不要让他知道你已经在怀疑他了。该让他听到的,你就让他听到;该让他看到的,你就让他看到。我们要放长线钓大鱼。”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院子里的银杏树叶被风吹得到处跑,像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在风中打转,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老周——那个每天给他开车门、给他倒水、帮他热饭的人,居然是王国庆的线人。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在被监视,每一句话都在被监听。那些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其实早就被老周传到了王国庆耳朵里,传到了黑石的人耳朵里。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老周正在擦车,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手工活,一丝不苟。他用抹布一点一点地擦着车窗玻璃,擦得很亮,能照见人影。
吴良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愤怒、失望、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背叛的痛,又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的羞耻。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批阅。他不能有任何异常,不能让老周察觉到他已经知道了。戏还要继续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像昨天一样,像明天也不会变一样。
下午,吴良友要下县里去检查一个地质灾害治理项目。他走出办公室,老周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手里拿着车钥匙,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嘴角往上翘着,眼角挤出了皱纹。
“吴局长,车在楼下,已经热好了。今天降温了,外头冷,您多穿点。”
吴良友点了点头,跟着他下了楼。上了车,老周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局里的大院。吴良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的脑子里翻江倒海,但他的脸上很平静。
车子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吴局长,去县里检查哪个项目?”
“青石沟的地质灾害治理项目。省厅拨了款,要去看看进度。”
老周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的右手握在方向盘上,左手放在档把上,动作很自然,很熟练,像做过一千遍一万遍。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不大,刚刚好。
吴良友闭着眼睛,心里却想着沈红的话——“放长线钓大鱼。”他要配合沈红,把这条线放出去。他要在老周面前继续演戏,让老周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要让王国庆以为他还在犹豫,还在权衡,还在摇摆。他要让黑石的人以为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网中鱼。
只有这样,这条线才会越放越长,越放越远,直到把鱼钩甩到那条大鱼的嘴边。
手机震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是沈红发来的短信:“老周今天下午在停车场打了一个电话。对方是境外的号码。我们定位到了——缅甸。”
吴良友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闭上眼睛。
车窗外,天越来越暗了。要下大雨了。
第535章 内外夹击
吴良友回到省城的第三天,省自然资源厅的任命文件下来了。
他被任命为矿产资源管理处处长。
不是调研员,不是副处长,是正处长。
文件上盖着省委组织部的大红公章,红彤彤的,像一团火,像一摊血。
吴良友拿着文件看了三遍,手在发抖,眼眶有些湿。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处长不是白给的——白灵在后面推着他,马锋在前面拉着他,他像一颗棋子,被人摆在了棋盘上,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他就是一颗棋子,身不由己。
任命下来的当天下午,马锋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良友,恭喜。”马锋指了指沙发,自己先坐下了,翘起二郎腿。
“你现在是处长了,手里有实权了。但你要记住,这个处长不是给你享受的,是给你执行任务的。你肩膀上扛的不是官帽,是责任。”
吴良友在马锋对面坐下,腰挺得很直,像一根标枪。
“马厅,我明白。白灵那边,我继续跟她周旋。她要开采权的批文,我就给她拖着,拖到你们收网,拖到地老天荒我也能拖。”
“不。”马锋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不能拖。你要给她办。”
吴良友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马厅,您什么意思?真给她办?那不是把稀土矿送给黑石了吗?那不是卖国吗?”
“谁说要真给她办了?”
马锋放下茶杯,眼神很锐利,像刀子一样。
“你给她办,但办的过程中要设置障碍。这个部门卡一下,那个部门拖一下,今天缺这个材料,明天少那个手续。让她觉得你在帮她,但事情就是办不成。她要问起来,你就说有人盯着,不好办。让她加码,让她再给你好处。我们就是要让她不断加码,不断露出马脚。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吴良友明白了。
马锋是要他用这个处长职位做诱饵,像钓鱼一样,一点一点地放线,等鱼咬死了再收竿。
这招够损的,但对付白灵这种恶人,就得用损招。
“马厅,我明白了。那沈红那边呢?她到底是什么人?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说是省国安厅的,但省国安厅的人为什么能自由出入省纪委?为什么能调动那么多资源?为什么连您都对她客客气气的?我查过,省国安厅侦察处处长确实叫沈红,但那个沈红的照片跟她不是同一个人。她冒用了别人的身份。”
马锋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快得让吴良友差点没看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吴良友,沉默了很久。
窗外是省城的城市景观,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良友,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不是我不信任你,是纪律不允许。我只能告诉你,沈红是来帮你的。她的身份比你想象的复杂,也比你想象的简单。你不需要知道她是谁,你只需要知道,她站在你这边。这就够了。”
吴良友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马锋这个人,嘴比保险柜还严,比城墙还厚。
他不想说的事,你用撬棍都撬不开,用炸药都炸不开。
“好。马厅,我不问了。”
从马锋办公室出来,吴良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换了,从六楼搬到了五楼,比原来的大了一倍,采光也好,窗户朝南,能看到省城的全景。
桌上摆着一台新电脑,一摞文件,还有一个青花瓷的茶杯,是老领导送的。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显然是刚浇过水,还有人精心修剪过。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这间办公室,心里感慨万千,像打翻了五味瓶。
一年前,他还是副厅长,在这栋楼里呼风唤雨,走到哪都有人点头哈腰。
后来他被贬到江源当调研员,坐了冷板凳,像个被遗忘的垃圾堆里的蒜皮子——无用之物,没人理他,没人管他。
现在他又回来了,虽然不是副厅长,但处长也是实职,手里有权,说话算话。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马锋在背后运作的结果。
马锋是他的贵人,是他的恩人。
没有马锋,他早就完蛋了,早就被黑石的人弄死了。
手机响了。
是白灵打来的。
“吴处长,恭喜啊。”
白灵的声音带着笑意,像一只吃饱了的猫,像一条晒太阳的蛇。
“听说你当处长了?动作挺快嘛。看来马厅长对你真是不错。你这个处长,坐得还稳当吧?”
“白小姐,你消息真灵通。文件刚下来,你就知道了。我这边谁给你报的信?你在我身边安插了人?”
“这你不用管。我自有我的渠道。我有我的办法。”
白灵的笑声很轻,但听着让人不舒服,像指甲刮玻璃。
“既然当处长了,该办的事就该办了吧?杨柳镇那个稀土矿的开采权,什么时候能批下来?我等得花儿都谢了。”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按照马锋教他的话说:“白小姐,开采权的审批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要走程序,要经过多个部门,环保厅、安监局、水利厅,一个都不能少。我这边没问题,但其他部门不好说。你也知道,现在环保抓得紧,杨柳镇那个矿区在生态红线边上,环保厅那边可能会卡。环保厅的那个新厅长,是个硬骨头,谁的面子都不给。”
“环保厅那边的事,你不用管。我会让人去打招呼。你只管把你们厅里的手续办齐。其他的我来搞定。”
“好。我尽量。但白小姐,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个事能不能成,我不敢打包票。你也知道,我在厅里的位置还不稳,很多人盯着我,眼红我。如果办得太急,容易被人抓住把柄。到时候不但我倒霉,你也跟着倒霉。”
白灵沉默了片刻。
“你需要多长时间?”
“两个月。最快两个月。不能再快了,再快就要出事了。”
“好。两个月后,我要看到批文。看不到,你知道后果。你妈还在医院吧?”
电话挂了。
吴良友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两个月内,他要跟白灵周旋,要应付厅里的各种关系,还要暗中配合马锋和沈红调查黑石的上线。
他像一只陀螺,被人抽着转,停不下来。
转慢了要挨抽,转快了要摔倒。
下午,吴良友正在看文件,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身白色的职业装,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很干练,像个女强人。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笑盈盈地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
“吴处长,您好。我是厅办公室的小李,李雪。马厅长让我来给您送一份文件。他说这份文件很重要,让我亲自交给您。”
吴良友接过文件夹,打开一看,是一份关于全省稀土资源整合的实施方案,厚厚一沓。
他粗略翻了一下,内容很专业,数据很翔实,显然是花了功夫的,不是糊弄人的。
“李雪,这份方案是谁起草的?”
“是我。我在办公室负责矿产资源方面的材料,写了两年多了。”
李雪的声音很清脆,像山泉水流过石头,像风吹过风铃。
“吴处长,如果您觉得哪里不合适,我回去改。您尽管提意见。”
“不用。写得很好。”
吴良友合上文件夹,“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中国地质大学,矿产普查专业。毕业后分到省厅,先在基层锻炼了两年,去年调到办公室。在基层的时候,我在矿山待过一年,跟工人们同吃同住,学到了不少东西。”
吴良友点了点头。
中国地质大学,矿产普查专业,专业对口,还有基层经验。
这姑娘有学历,有能力,有基层经验,还有工作热情,是个可造之材,是个好苗子。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李雪,你愿不愿意调到矿产处来?我这边缺人手,缺你这样的人才。办公室那边,我去跟马厅长说。只要你愿意,三天之内就能办完手续。”
李雪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两颗星星,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像星星被云遮住了。
“吴处长,我……我怕能力不够。矿产处都是老同志,都是专家,我一个小年轻,怕干不好,怕给处里丢脸。”
“谁不是从小年轻过来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梓灵县国土局当办事员呢,连个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你回去考虑考虑,考虑好了告诉我。我这人惜才,不愿意好苗子埋在土里。好苗子就该浇水施肥。”
“谢谢吴处长,我考虑考虑。我明天给您答复。”
李雪转身离开了,背影很挺拔。
吴良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着矿产处的人手问题。
矿产处现在有八个人,四个老头等着退休,每天喝茶看报聊天,什么事都不管;两个年轻人刚调来不久,业务还不熟;还有两个是关系户,每天上班就是喝茶看报纸玩手机,真正能干活的,没几个。
他需要像李雪这样有专业背景、有工作热情的年轻人。
官场就是这样,你手上没人,什么事都干不成;你手上有人,再难的事也能办。
有人好办事,没人事难办。
晚上,吴良友回到宿舍,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想给王菊花打个电话,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她应该睡了。
他又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像一条蛇。
他想起了沈红。
马锋说沈红是来帮他的,但沈红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她为什么要帮他?她背后是谁?
她说她是国安厅的,但为什么连马锋都对她客客气气?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他心里,解不开,理还乱。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沈红发来的。
“吴处长,恭喜你当处长。但我要提醒你,你身边有黑石的人。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小心。不要相信任何人。”
吴良友心里一震。
他身边有黑石的人?是谁?是厅里的人?是矿产处的人?是那个李雪?还是每天给他打扫卫生的阿姨?还是食堂打饭的大师傅?
他拿起手机,想回短信问清楚,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又停了下来。
沈红既然不说,就说明她不想说,或者不能说。
问也白问,问了也不会说。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不是一双,是很多双。
那些眼睛藏在暗处,冷冷地看着他,像看一只笼子里的老鼠,像看一条砧板上的鱼。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处理,他不能失眠。
明天要开会,要见人,要批文件,要跟白灵周旋。
窗外,夜色很深。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第536章 疑心李雪
吴良友当上处长的第五天,白灵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约他在废弃厂房见面,而是直接到了省城,约在一家高档餐厅的包间里。
包间在顶楼,能看省城的夜景,装修很豪华,水晶吊灯、真皮沙发、红木餐桌。
包间很大,能坐二十个人,但只有她和吴良友两个人。
桌上摆满了菜,龙虾、鲍鱼、海参、鱼翅、燕窝,满满一桌,像办酒席,像过年。
“吴处长,坐。”
白灵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坐下了,翘起二郎腿。
“今天我请你吃饭,算是给你庆祝。你当处长了,我心里高兴。咱们合作愉快。”
吴良友在她对面坐下,看着满桌的菜,心里冷笑。
这一桌菜,少说也要五六千块。
白灵花钱如流水,眼皮都不眨一下。
这些钱从哪里来?都是从老百姓口袋里骗来的,都是从黑矿里挖出来的,都是从那些被骗的老人手里抢来的。
“白小姐,你太客气了。随便吃点就行,用不着这么破费。我这人,一碗面条就对付了。”
“破费什么?钱是王八蛋,花了再来赚。不花白不花,花了不白花。”
白灵拿起酒杯,给他倒了一杯茅台。
“来,喝一杯。这是三十年的陈酿,我专门托人从茅台镇弄来的,一瓶好几万呢。”
吴良友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茅台酒入口绵柔,回味悠长,但他喝在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他的心思不在酒上,在白灵身上。
这个女人,比毒蛇还毒,比蝎子还狠。
“白小姐,杨柳镇那个矿的事,我这边已经在办了。但有个问题,我得跟你说清楚。这个问题不解决,后面的都白搭。”
“什么问题?你说。”
“环保厅那边卡住了。杨柳镇的矿区在生态红线边上,环保厅说如果开采,必须做环境影响评价,还要征求当地群众意见,还要公示。这个过程最少也要三个月。环保厅的那个新厅长,谁的面子都不给,油盐不进。”
白灵的脸色变了一下,像阴天一样。
“三个月?我等不了那么久。黄花菜都凉了。”
“我也没办法。环保厅不归我管,我说了不算。我又不是省长。”
吴良友夹了一块龙虾肉,慢慢嚼着,嚼得很慢。
“白小姐,你之前不是说有人会去打招呼吗?你让那个人去环保厅说说,把环评这一关过了,我这边就好办了。咱们各司其职。”
白灵放下筷子,盯着吴良友看了几秒钟。
她的眼神很锐利,像刀子,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想从他眼睛里读出点什么。
但吴良友的脸像一潭死水,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里什么信息都没有。
“好。环保厅的事,我来搞定。你只管办好你这边的事。”
“没问题。白小姐,你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对我好,我不会让你失望。我这人,知恩图报。”
吴良友举起酒杯,“来,我再敬你一杯。祝我们合作愉快。祝白小姐发大财。”
白灵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酒喝完了,她的脸色红润了一些,眼神也没那么锐利了。
“吴处长,你这个人,我是越来越喜欢了。识相,懂事,知道好歹。不像有些人,给脸不要脸,给台阶不下,给机会不抓。那些人,最后都没有好下场。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白小姐过奖了。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识相的本事还是有的。我知道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对我好的人,我记一辈子;对我不好的人,我也记一辈子。我这人,记性好得很。”
白灵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温暖了一些,但还是冷的。
“吴处长,你是个聪明人。跟聪明人打交道,省心。”
吃完饭,白灵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吴良友面前。
“这是给你的。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拿去喝茶。”
吴良友拿起信封,掂了掂份量。不轻,少说也有几万块。他把信封揣进口袋,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白小姐,你太客气了。以后别这样,让人看见不好。影响不好。”
“放心,没人看见。”
白灵站起身,“吴处长,我等你的好消息。别让我等太久。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不会。你放心。我一定抓紧。”
白灵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像马蹄声。
吴良友坐在包间里,把信封里的钱拿出来数了数。
五万块,崭新的钞票,连号,还带着油墨味。
他把钱装回信封,塞进公文包里。
这笔钱他不会花,也不能花。
这是证据,要交给马锋。
从餐厅出来,吴良友上了车,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点了一根烟。
他靠着座椅,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想着白灵刚才说的话——
“不像有些人,给脸不要脸,给台阶不下,给机会不抓。那些人,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是说给那些不跟黑石合作的人听的。
她在威胁他,也在提醒他:不听话,就是死路一条。
听话,有肉吃;不听话,吃枪子。
手机响了。
是沈红打来的。
“吴处长,白灵是不是找你了?你们是不是在顶楼的包间吃的饭?”
“你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定位器?”
“我说过,你身边有黑石的人。白灵的行踪,我一直盯着。她今天下午到的省城,晚上请你吃饭。你们在包间里待了一个半小时,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要提醒你,白灵不会无缘无故请你吃饭。她一定有事求你。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让我办杨柳镇那个矿的开采权。环保厅那边卡住了,她说她会找人去打招呼。”
“你别信她。环保厅那边,她打不了招呼。她说的有人,不过是几个小喽啰,几个科长,根本说不上话。她是想让你觉得她有能量,有背景,让你不敢小看她。这是心理战术。”
“我知道。我不会信她的。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还有一件事。”沈红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沉到了水底。
“白灵背后的人,我们查到了一点线索。那个人不在国内,在境外。他通过中间人跟白灵联系,从不直接见面,从不打电话,从不发邮件。白灵叫他‘先生’,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也没见过他的面。这个人很神秘,很谨慎,我们一时半会查不到他。他是条大鱼。”
吴良友的眉头皱了起来。
“先生”——这个名字他听过。
王之也也说过“先生”,白灵也说过“先生”。
这个“先生”到底是谁?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是黑石的真正老板,还是另一个挡箭牌?是男是女?
“沈处长,那怎么办?如果查不到这个人,抓了白灵也没用。她只是小鱼,大鱼还在后面。抓了小鱼,大鱼就跑了。”
“所以现在不能抓白灵。要放长线,钓大鱼。你要继续跟她周旋,取得她的信任,让她带你见‘先生’。你要演戏,演得越真越好。”
“好。我尽力。我这辈子,别的不会,演戏还是会一点的。”
挂了电话,吴良友发动引擎,开车回宿舍。
一路上他都在想那个“先生”。
这个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不敢露面?
他在怕什么?是怕被抓,还是怕被认出来?
如果他怕被认出来,那就说明他可能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是个抛头露面的人,是个会被别人认出来的人。
这样的人,会是谁?是政府官员?是国企高管?是商界大佬?还是媒体名人?是电视上经常出现的那种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一定不简单。
能经营黑石这么多年,能调动那么多资金,能腐蚀那么多干部,能跟西方势力勾结——这个人不是一般人,是个狠角色。
回到宿舍,吴良友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给王菊花发了一条短信:“菊花,睡了吗?”
“还没。刚把吴语催上床。这孩子今天非要等你回来才肯睡。良友,你什么时候回来?妈想你了,吴语也想你了。妈说你再不回来,她就不吃药了。”
“周末回去。妈的身体怎么样了?好点没有?”
“好多了。医生说明天就能出院。良友,你真的没事吗?我总觉得你最近不对劲,说话吞吞吐吐的,像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你是不是又跟那些人搅在一起了?”
“没有。菊花,你别瞎想。我这边工作忙,等忙完这阵子就好了。你跟妈说,让她好好养病,别操心我。等我回去,给她做红烧肉。我妈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
“好。你自己注意身体,别老是吃泡面。那个东西没营养,吃多了伤胃。你胃本来就不好。”
“知道了。你早点睡。”
吴良友放下手机,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想起了母亲的脸,想起了王菊花的笑脸,想起了吴语喊“爸爸”的声音。
这些平凡的生活,这些简单的幸福,是他最想保护的东西。
为了这些东西,他必须继续战斗,不能停,也不能退。
退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不能失眠。
他要早起,要去厅里开会,要处理文件,要跟白灵周旋,要应付各种关系。
他像一只上了发条的钟,停不下来。
窗外的夜色很深,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像几个守夜的人。
吴良友看着窗外的灯光,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新的战斗还会继续。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要闯一闯。
第537章 家门风波
周末,吴良友开车回了江源。
母亲出院三天了,他一直没有时间回去看。
处里的事一堆,白灵的事缠着,沈红的事悬着,他像一只被抽打的陀螺,转个不停,想停都停不下来。
好不容易到了周五下午,他把手头的工作交代给副处长,开车上了高速。
两个多小时后,他到了江源的家。
王菊花开的门,看到他,眼圈红了。
“良友,你瘦了。脸上都没肉了,颧骨都凸出来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瘦点好,省得减肥。现在不是流行瘦吗?”
吴良友换了鞋,走进客厅。
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他进来,眼睛亮了,像两盏灯。
“良友,你回来了?”母亲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精神比住院时好多了。脸色也红润了一些,不像之前那么苍白,像张纸。
“妈,我回来了。您身体怎么样?好点没有?”
“好多了。能吃能睡,就是腿还有点软,走路不太利索。”母亲拉着他的手,“良友,你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还是你媳妇不给你做饭?菊花这孩子,做饭手艺是不太好。”
“没有。妈,我给您带了点东西。”吴良友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这是省城老字号的糕点,您尝尝。我排了一个小时的队才买到的。”
母亲接过纸袋,打开看了看,笑了。“还是我儿子孝顺。你爸在世的时候,也爱吃这家的糕点。每次去省城,都要买一盒回来。你爸那个人,就好这口。”
吴良友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父亲,那个在矿难中死去的男人。
父亲一辈子在矿上干活,最后死在矿里,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黑矿,最恨的就是那些不顾矿工死活的黑心矿主。
可现在,他却要跟黑石这样的人打交道,要帮他们拿开采权。
想到这里,他心里像针扎一样疼,一针一针的。
“良友,你是不是有心事?”母亲看着他,“你从小就这样,有心事的时候,眼睛就发直,叫你你都听不见。”
“没有。妈,您别瞎想。我就是工作有点累。处里的事多,烦得很。”
“累就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爸就是不知道休息,才……”
母亲说到一半,不说了。
她擦了擦眼睛,“不说了,不说了。你吃饭了吗?菊花,给良友热饭。把那些剩菜热热。”
“妈,我不饿。在服务区吃过了。服务区的饭,凑合了一口。”
“服务区的饭能吃?那都是糊弄人的,又贵又难吃。”母亲站起身,往厨房走,“我给你下碗面。你从小就爱吃我下的面,一顿能吃三大碗。”
吴良友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一酸。
母亲八十多了,刚出院,走路还不利索,还要给他下面。
他想拦,但拦不住。
母亲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你越拦她越要做,越拦她越来劲。
王菊花跟进了厨房,帮母亲打下手。
吴良友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但脑子里想的全是工作。
白灵给他的五万块钱,他已经交给了马锋。
马锋说这钱是证据,先放在厅里,等案子结了再处理,不能动。
他还说,环保厅那边果然有人打招呼了,但不是白灵说的什么大人物,而是几个小科长,芝麻大的官。
马锋让那些科长把招呼顶回去,说环评必须按程序走,不能开后门,谁的面子都不给。
白灵知道后,很生气,在电话里骂了吴良友一顿,说他办事不力,是个废物。
吴良友好言好语地哄了半天,说环保厅的人不识相,他也没办法,人家是新厅长,新官上任三把火。
白灵说她会再找人,让吴良友别管环保厅的事,只管办好厅里的手续。
吴良友知道,白灵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她根本没有能力打通环保厅的关系,她说的那些“大人物”,不过是些小角色,上不了台面。
但吴良友不能揭穿她,揭穿了她就会恼羞成怒,到时候倒霉的还是他。
这种事,看破不说破。
“良友,面好了。”王菊花端着一碗面从厨房出来,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吴良友接过碗,低头一看,卧了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几片火腿肠,还有几片西红柿,红红绿绿的,很好看。
他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面的味道很熟悉,是母亲的味道,是童年的味道。
他小时候,每次放学回家,母亲都会下一碗面给他。
那时候家里穷,面里没有鸡蛋,没有火腿肠,只有几片青菜和一点猪油,连盐都舍不得多放。
但他吃得津津有味,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给肉都不换。
现在他有钱了,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鲍鱼龙虾都吃腻了,但最想的还是母亲下的这碗面。
“好吃吗?”母亲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好吃。妈,您下的面,天下第一。谁都比不了。”
母亲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吃完饭,吴良友帮王菊花收拾了碗筷,然后坐在沙发上陪母亲看电视。
母亲看的是戏曲频道,正在放京剧《四郎探母》,咿咿呀呀的。
吴良友看不懂,也听不太懂,但他陪着母亲看,偶尔说几句话。
“良友,你那个处长,当得怎么样?”母亲突然问,眼睛没离开电视。
“挺好的。妈,您放心,我不会给您丢脸的。您儿子什么时候给您丢过脸?”
“我不是怕你给我丢脸。我是怕你出事。”母亲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很严肃,“你爸就是在矿上出的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天。有人来家里报信,说你爸出事了,让我去医院。我到了医院,你爸已经不行了。他身上全是煤灰,脸上也是,我都认不出来了。我哭了一整天。”
吴良友握住母亲的手,握得很紧。
“妈,都过去了。您别想了。几十年的事了。”
“我不是想。我是提醒你。”母亲的声音很沉,像沉到了水底,“你在矿上干过,你知道那些黑心矿主是什么人。你现在当处长了,管着矿上的事,那些人一定会来找你。他们会给你送钱,会请你吃饭,会给你介绍女人。你要把持住,不能学那些人。你是农民的儿子,你爸是矿工,你妈是农民,你不能忘本。忘了本,就不是人了。”
吴良友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忍住了,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
“妈,您放心。我不会忘本的。我永远记得我是谁的儿子。”
“那就好。”母亲拍了拍他的手,“好了,不说了。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开车回省城。路上小心,开慢点。”
吴良友站起身,进了卧室。
王菊花正在铺床,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香味。看到他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良友,妈跟你说什么了?我看你们说了半天,神神秘秘的。”
“没说什么。就是让我别忘本。老太太就爱念叨这些。”
“妈说得对。”王菊花坐在床边,“良友,你现在当处长了,手里的权力大了,找你办事的人多了。你要小心,别被人拉下水。我和妈不图你当多大官,只图你平平安安的。钱多钱少,够花就行。”
“我知道。”吴良友坐在她旁边,搂住她的肩膀,“菊花,这些年辛苦你了。家里的事都是你一个人在操持,我什么都没管。吴语的学习,妈的病,都是你一个人在操心。我这个丈夫,不合格。”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家里有我。”
王菊花靠在他肩上,“良友,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生气。”
“什么事?你说。”
“吴语交女朋友了。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李婷。我看了照片,挺漂亮的一个姑娘,白白净净的,长得也不错。但我觉得不太对劲。那个姑娘对吴语太好了,好得不正常,好得让人心里发毛。吴语说他们才认识两个月,那姑娘就给他买衣服、买手机、买电脑,花了好几万。你说一个大学生,哪来那么多钱?她家里是做什么的?”
吴良友心里一震,像被人打了一棍子。
李婷——又是这个名字。
上次余文国就跟他说过,李婷是黑石的人,故意接近吴语的,是冲着他们家来的。
他当时让吴语不要跟李婷来往,但看来吴语没听进去,年轻人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菊花,你让吴语别跟那个姑娘来往了。那个姑娘有问题。不是好人。”
“什么问题?你倒是说清楚啊。你这样不明不白的,我怎么跟吴语说?”
“我现在不能跟你说。但你相信我,那个姑娘不是好人。她是冲着咱们家来的,冲着吴语来的。你再劝劝吴语,让他离她远点。”
王菊花的脸色变了,变得煞白。
“良友,你到底在外面惹了什么人?先是妈住院,现在又是吴语的女朋友有问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你到底在干什么?”
吴良友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不能再瞒了。
王菊花是他的妻子,她有权利知道真相。瞒着她,是对她的不尊重。
“菊花,我跟你说,但你听了别害怕。天塌不下来,有我顶着。”
“我不害怕。你说。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我得罪了一个犯罪团伙,叫黑石。他们专门搞非法采矿、洗钱、电信诈骗,无恶不作。我在江源当调研员的时候,查了他们的案子,把他们的人抓了不少。他们恨我,想报复我。妈住院,就是他们干的。他们让人在妈的降压药里做了手脚,差点要了妈的命。那个李婷,也是他们的人。她接近吴语,是为了拿住我的把柄,逼我就范。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
王菊花的脸色变得惨白,像一张白纸,嘴唇都在发抖。
“良友,你……你怎么不早说?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不能说。说了你们会更危险。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吴良友握住她的手,“菊花,你放心。我已经跟公安厅的人合作了,他们正在查这个团伙。很快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你再忍忍,再坚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你让吴语别跟李婷来往了。如果他问为什么,你就说是我说的。就说他老子说的。”
“好。我明天就给他打电话。他要是敢不听,我打断他的腿。”王菊花的声音在发抖,“良友,你一定要小心。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和妈怎么办?吴语怎么办?这个家就散了。”
“我不会出事的。你放心。我吴良友命硬,死不了。”
晚上,吴良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了母亲的话——“你是农民的儿子,你不能忘本。”他想起了父亲,那个死在矿里的男人。他想起了王菊花,那个跟了他二十年的女人。他想起了吴语,那个被他连累的儿子。
他不能倒。
他倒了,这个家就散了,就完了。
第二天一早,吴良友开车回了省城。
临走前,母亲拉着他的手,说:“良友,注意身体。别太累了。钱挣不完的,命只有一条。”
“妈,您放心。我没事。您好好养病,别操心我。”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到母亲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一直看着。她的白发在晨风中飘动,像一面旗帜。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车子驶出了小区。
回到省城已经是中午了。
吴良友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厅里。
他想趁着周末没人,把下周的会议材料准备一下,下周有好几个会要开。
推开办公室的门,他愣住了。
沈红坐在他的椅子上,穿着一身红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
她的腿翘在桌子上,很悠闲的样子。
看到他进来,她抬起头,笑了笑。
“吴处长,周末还加班?真是个劳模。厅长应该给你发奖状。”
“沈处长,你怎么进来的?门是锁着的,我锁了的。”
“开门这种事,对我来说不难。小菜一碟。”
沈红把文件放在桌上,站起身。“我有要紧事跟你说。很重要。”
“什么事?你说。”
“我们查到了‘先生’的一条线索。”
沈红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城市。“他在境外的银行账户被我们锁定了。虽然用的是假名,但资金流向露出了马脚。他每隔三个月,会往国内的一个账户转一笔钱。那个账户的户主,你认识。很熟。”
吴良友心里一震,像被人打了一拳。“谁?是谁?”
“马锋。”
吴良友的脑子嗡了一下,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马锋?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马锋是他的恩人,是他在省厅最大的靠山。
马锋怎么可能是黑石的人?
这一定是搞错了,一定是有人陷害。
“沈处长,你搞错了吧?马厅长怎么可能是黑石的人?他一直在帮我们查黑石的案子。没有他,黑石的人早就把我弄死了。你一定是搞错了。”
“我没说马锋是黑石的人。”沈红转过身,看着他。“我说的是,‘先生’往马锋的账户里转钱。但那个账户,马锋可能不知道。可能是有人冒用他的身份开的,也可能是‘先生’故意往那个账户里转钱,想嫁祸给他。这叫反间计。”
吴良友松了一口气,感觉心口的一块石头搬开了。
“那你们查清楚了吗?那个账户到底是不是马锋本人开的?”
“还没有。我们正在查。技术部门在做笔迹鉴定和开户视频比对。但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这个。”
沈红的眼神很严肃,很认真,“我是来提醒你,你身边有黑石的人。那个人一直在监视你,你的一举一动,白灵都知道。你今天回江源看母亲,几点出发、几点到家、几点离开,白灵都知道。你昨天跟副处长说了什么,白灵也知道。你前天在食堂跟谁一起吃饭,白灵也知道。你毫无秘密可言。”
吴良友的后背冒出了冷汗,衣服都湿了。
“那个人是谁?你告诉我,我去找他。”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你身边很近。可能是厅里的人,也可能是处里的人,还可能是你认识的其他什么人。你要小心,不要跟任何人说你的计划。包括你最信任的人。谁都不能说。”
“包括马厅长?马厅也不能说?”
沈红沉默了片刻。“包括马厅长。不是我不信任他,而是他身边也可能有黑石的人。你说的话,可能会通过他身边的人传到白灵耳朵里。隔墙有耳。”
吴良友点了点头。
“好。我记住了。从今天起,我当哑巴。”
沈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吴处长,你要小心。白灵已经失去耐心了。她给你的两个月时间,不会等到两个月。她很快就会逼你动手,很快就会来找你。到时候,你要见机行事。别硬来,别逞能。”
“明白。”
沈红走了,红色风衣在走廊里闪了一下,消失了,像一团火被风吹灭。
吴良友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手在发抖。
他身边的人有黑石的人——
是谁?是副处长?是李雪?是办公室的小王?是司机老赵?
还是每天给他打扫卫生的阿姨?还是食堂打饭的大师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不能相信任何人了。
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内鬼,都有可能是黑石的眼睛。
第538章 省府内鬼
吴良友向省领导汇报的那天,出了大事。
上午九点,他准时到了省政府会议室。
会议室在省政府大楼的顶层,很大,能坐五十个人,椭圆形的长桌铺着墨绿色的桌布,每个座位前摆着一个话筒、一杯茶、一叠材料,整整齐齐的。
省领导坐在正中间,两边是各厅局的一把手,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马锋坐在省领导旁边,看到他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吴良友坐在汇报席上,打开文件夹,深吸一口气,像要跳水一样。
他的汇报材料改了七遍,昨晚改到凌晨三点,今天早上又改了一遍,改得他眼睛都花了。
每一个数据都核对过,每一条结论都推敲过,每一个字都斟酌过。
他知道,这次汇报关系到他的前途,关系到他的命运,也关系到稀土资源整合的走向,更关系到白灵那张批文的死活。
“下面,请省自然资源厅矿产资源管理处处长吴良友同志汇报全省稀土资源整合实施方案。”
主持会议的副秘书长声音洪亮,在会议室里回荡,嗡嗡的。
吴良友站起来,鞠了个躬,然后坐下,开始汇报。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钉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从稀土资源的重要性说起,讲到全省稀土资源的分布、储量、开采现状,讲到存在的问题和隐患,最后讲到整合的必要性和具体方案。
数据翔实,分析透彻,条理清晰,一环扣一环。
省领导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马锋也听得很认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雕塑。其他厅局的人有的在听,有的在看材料,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玩手机。
汇报用了二十分钟。吴良友说完“汇报完毕,请各位领导指示”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省领导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锐利。
“吴处长,你的报告写得好,讲得也好。但我有一个问题。杨柳镇的矿区,你为什么没有纳入整合范围?那个矿区储量很大,不整合进去,整合的意义就大打折扣。你说说你的理由。”
吴良友心里一紧,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杨柳镇——又是杨柳镇。
白灵不让他动,省领导却要动。
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像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领导,杨柳镇的矿区在生态红线边上,环保厅那边的环评还没有通过。如果强行整合,可能会引发环保问题,引发群众上访。所以方案里暂时没有纳入,等环评通过后再做调整。这是对工作负责,也是对群众负责。”
省领导皱了皱眉,不太满意。
“环评的事,环保厅要抓紧。杨柳镇的矿是优质资源,不能因为环评拖着就放着不管。环保和发展要平衡,不能偏废一边,不能因噎废食。”
环保厅的厅长连忙点头,额头上有汗珠。“领导放心,我们回去就办。特事特办,马上就办。”
吴良友松了一口气,感觉心口的一块石头搬开了。
省领导没有坚持要把杨柳镇纳入整合方案,只是让环保厅抓紧环评。
这说明省领导对杨柳镇的情况还不太了解,不知道那里面的猫腻,不知道那里的水深。
只要他拖住环评,杨柳镇就能暂时不动,就能给马锋他们争取时间。
汇报结束后,马锋把吴良友叫到走廊里,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
“良友,你今天讲得很好。省领导对你的印象不错。我看他在本子上记了你的名字。”马锋拍了拍他的肩膀,很用力。“但你刚才说杨柳镇环评没通过,是真的吗?环保厅那边不是已经有人打招呼了吗?白灵不是说她找了人吗?”
“马厅,环评确实没通过。环保厅的人说,杨柳镇的矿区在生态红线边上,按照新的环保法,不能开采。谁打招呼都没用,省长打招呼都没用。环保厅的那个新厅长,是上面直接派下来的,谁的面子都不给,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马锋笑了,笑得很开心。“好。那就让环评继续卡着。白灵那边,你继续拖着。她着急了,就会露出马脚,就会出错。”
“马厅,白灵已经急了。她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如果杨柳镇被整合进去,就要我连本带利吐出来。她还提到了您。说您多管闲事。”
马锋的脸色变了一下,笑容凝固了。“提到我?说什么?”
“她说让您别动杨柳镇,动了后果自负。说您一个厅长,别不知好歹。”
马锋沉默了片刻,然后冷笑了一声,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后果自负?我倒要看看,她能让我负什么后果。一个电信诈骗的头目,也敢威胁我?良友,你回去继续工作。白灵那边,有什么消息马上告诉我。不要耽误。”
“明白。”
吴良友回到厅里,已经是中午了。
他刚进办公室,手机就响了。
是白灵打来的。
“吴处长,听说你今天向省领导汇报了?杨柳镇没有被纳入整合方案,你做得不错。你这事办得漂亮。”
吴良友心里一震,像被人打了一棍子。
白灵怎么知道得这么快?汇报刚结束不到一个小时,她就知道了。
这说明她的人就在省政府里面,就在那个会议室里,可能就在那些厅局长中间。
那个人是谁?是哪个厅局的人?还是省领导身边的人?还是秘书?
“白小姐,你消息真灵通。我刚出会议室,屁股还没坐热,你就知道了。你在省政府有眼线?”
“这你不用管。你只要知道,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你瞒不了我。”
白灵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风,“吴处长,你这次做得不错,我很满意。但环评的事,你还要继续想办法。环保厅那个新厅长,不识抬举,我会让人去敲打敲打他。你只管办好你这边的事。其他的不用你管。”
“白小姐,环评的事我真的没办法。环保厅不归我管,我说了不算。我又不是省长。你要是能打通环保厅的关系,我这边就好办了。咱们各显神通。”
“我说了,环保厅的事你不用管。你只管把厅里的手续办齐。一个月后,我要看到批文。看不到,你知道后果。”
“好。我尽力。我拼了老命也要办成。”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手指还在发抖。
白灵在省政府有眼线,这个眼线级别不低,能接触到省领导的会议内容,能第一时间知道会议的结果。
这样的人,至少是个处长,甚至是副秘书长、秘书长级别,说不定还是个副省长。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黑石的人,那省里的很多决策都会被黑石提前知道,那他们就等于透明人了。
想到这里,他的后背冒出了冷汗,衣服都湿透了。
他拿起手机,想给沈红打电话,但想起沈红说过的话——他的手机可能被监听了。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放下,用桌上的座机拨了沈红的号码。
座机是内线,应该安全一些。
“沈处长,我有重要情况。白灵在省政府有眼线,能接触到省领导的会议内容。我今天上午的汇报,她不到一个小时就知道了,比我知道得还快。你帮我查一下,省政府里面谁跟白灵有联系。这个人级别不低。”
沈红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我会查。你注意安全,不要打草惊蛇。这件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说,连马锋都不要说。”
“明白。”
下午,吴良友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李雪敲门进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衬衫,头发披着,看起来很精神。
“吴处长,您让我写的环评报告,我改好了。您再看看。按您的意见,我把杨柳镇的部分改了。”
吴良友接过报告,翻了几页。
李雪按照他的意见,把杨柳镇的部分改成了“暂缓纳入,待环评通过后再议”。
措辞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态度很明确。
“写得不错。李雪,你调动的材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马厅长也签字了。下周我就能过来上班。人事处说周一就能办完手续。”
“好。你过来之后,帮我盯着杨柳镇那个矿。有什么风吹草动,马上告诉我。你是我的眼睛。”
李雪点了点头,很郑重。“吴处长,杨柳镇那个矿,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我听说那个矿的老板跟省里某个大领导有关系,一般人不敢动。是不是真的?”
“有问题。但具体什么问题,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你只需要盯着就行。不该问的别问。”
“好。吴处长,我有个问题想问您,不知道当不当讲。问了您别生气。”
“你说。”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才来厅里不到两年,您就提拔我当副处长。我……我受宠若惊,不知道怎么报答您。”
吴良友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我看中的是你的能力,不是别的。你专业对口,工作认真,写材料也好,做人也好。这样的人不提拔,提拔谁?你好好干,别让我失望。我对你期望很高。”
李雪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吴处长,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的期望。您放心。”
她转身离开了,背影很挺拔。
吴良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却想着:她会是他身边的那个黑石眼线吗?如果是,那他就等于把一只狼请进了羊圈,引狼入室。如果不是,那他就多了一个得力干将,如虎添翼。
在真相大白之前,他只能赌一把。赌她是好人。
晚上,吴良友回到宿舍,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他拿起手机,看到王菊花发来的短信:“良友,我跟吴语说了李婷的事。他不信,说我们冤枉好人,说我们干涉他的自由。他还跟我吵了一架,摔门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我担心他。你快想想办法。”
吴良友心里一沉,像掉进了深渊。
吴语这个孩子,从小被他宠坏了,性格倔,脾气犟,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十匹马都拽不回头。
如果李婷真的是黑石的人,那吴语就危险了,那就是羊入虎口。
他给王菊花回电话:“菊花,吴语回来了吗?”
“回来了。但他不说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饭也不吃。良友,你说怎么办?要不要让他转学?换个学校,离开那个李婷。”
“转学的事我来办。你先稳住他,别让他再跟李婷见面。我明天去省城大学找他的辅导员,看看能不能做做工作。你不要急,急也没用。”
“好。良友,你一定要想办法。我担心吴语出事。他要是出了事,我就不活了。”
“我知道。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吴语出事的。”
挂了电话,吴良友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吴语小时候的样子,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两个酒窝,很可爱。
那时候吴语最喜欢骑在他脖子上,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他喊“驾”,吴语就咯咯笑,笑得前仰后合。
现在吴语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不再听他的话了。
他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沈红。
“吴处长,我们查到了一条线索。白灵在省政府的内线,可能是某个副省长的秘书。那个秘书姓张,叫张志远。他经常出入白灵住的酒店,两人关系不一般。酒店监控拍到了。”
吴良友心里一震,像被人打了一拳。
张志远——这个名字他听过。
他是郑副省长的秘书,跟了郑副省长五年,是郑副省长的心腹,郑副省长很信任他。
如果张志远是黑石的人,那郑副省长知不知道?如果郑副省长知道,那他就是黑石的保护伞;如果郑副省长不知道,那他就是被蒙在鼓里,被人利用了。
“沈处长,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只有目击者看到张志远进出白灵的酒店,不能说明什么。酒店监控只拍到了他的背影,没有正面。我们还需要更多证据。但我直觉就是他。”
“好。你们继续查。我这边也留意一下。张志远跟厅里有没有工作往来?”
“有。郑副省长分管工业,矿产资源管理是他的管辖范围。张志远经常替郑副省长跟厅里联系,传达指示。你跟张志远打过交道吗?”
“打过几次。他来厅里传达过郑副省长的指示,我跟他吃过一次饭,在食堂吃的。这个人话不多,但眼神很精,像一只狐狸,像一条蛇。我总觉得他不简单,但说不上来哪里不简单。他的眼神让人不舒服。”
“你小心他。他可能是白灵在省里最大的靠山。”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点了一根烟,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张志远——郑副省长的秘书。
如果他是黑石的人,那郑副省长就危险了。
不是郑副省长危险,是郑副省长的位置危险,是郑副省长的前途危险。
黑石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接近一个副省长的秘书,他们一定是冲着郑副省长去的。
要么是想通过张志远影响郑副省长的决策,要么是想拿到郑副省长的把柄,逼他就范。
不管哪种情况,都说明黑石的触角已经伸到了省里的最高层,伸到了权力的核心。
这场仗,比他想象的更大、更险、更难打。
窗外夜色很深。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像几个守夜的人。
吴良友看着窗外的灯光,心里却想着吴语。
那个孩子,现在在做什么?是在跟李婷发微信,还是在打游戏?他会不会恨他这个当爸爸的,恨他拆散了他的爱情?会不会不理他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拆散他们。
哪怕吴语恨他一辈子,他也不能让儿子被黑石的人利用,不能让儿子成为黑石的人质。
他拿起手机,给吴语发了一条短信:“儿子,爸爸对不起你。但爸爸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爸爸爱你。”
发完短信,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母亲,想起了王菊花,想起了吴语。
这些人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是他的命根子。
为了他们,他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牺牲。
哪怕是这条命。
第539章 内鬼浮现
吴良友发现李雪不对劲,是在她调到矿产处的第三天。
那天下午,他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看的是太平市矿产资源整治的阶段性总结报告。
李雪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脸色有些发白,手指捏着文件夹,指节发白。
“吴处长,这是杨柳镇那个矿的环评报告,环保厅刚传过来的。您看看。”
李雪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声音有些不自然。
吴良友接过材料,翻了几页。
环评报告写得很详细,洋洋洒洒几十页,但结论是——不同意开采。
理由是矿区在生态红线内,开采会破坏生态环境,影响当地居民的生活,而且影响不可逆转。
“环保厅的结论是不合格?”吴良友抬起头,看着李雪。
“是的。他们说这个矿不能开,谁开谁违法。环评科的李科长说,就算省长签字也不行。”
李雪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直视他。
“好。我知道了。你把这份报告存档,不要外传。保密。”
“好的。”李雪转身要走,又停住了,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
“吴处长,我有个事想跟您说,不知道当不当讲。说了您别怪我多嘴。”
“你说。”
“我听说杨柳镇那个矿的老板,在省里有人。那个人打过招呼,让厅里尽快批开采权。如果您卡着不批,可能会得罪人。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知道真假。”
吴良友心里一动,像被人拨了一下。
李雪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提醒他,还是在试探他?
她怎么知道杨柳镇那个矿的老板在省里有人?
这件事他只跟马锋和沈红说过,没有跟第三个人提过,连王菊花都没说过。
“李雪,你听谁说的?谁告诉你的?”
“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具体是谁,我记不清了。好像是办公室的小王,又好像是食堂的老李。我记不太清楚了。”
李雪低下头,不敢看他,耳朵都红了。
“李雪,你跟我说实话。是谁告诉你的?这件事很重要,关系到厅里的安全,关系到国家的利益。你不要有顾虑,说出来。”
李雪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泪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吴处长,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瞒您的。是有人让我盯着您,把您的一举一动告诉他。他说您要是问起来,就说是听别人说的。我……我一时糊涂,就答应了。吴处长,我错了。”
吴良友的脑子嗡了一下,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李雪——他亲手提拔的李雪,他寄予厚望的李雪,竟然真的是黑石的人。
他引狼入室,把一只狼请进了羊圈,把一条蛇揣进了怀里。
“那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我不知道。他只给我打电话,从不露面。他让我调到你身边,帮他盯着你。他说只要我听话,就给我钱,帮我升职。我……我家里困难,父亲生病需要钱,弟弟上大学也要钱,我一时糊涂,就答应了。”
李雪的眼泪流了下来,一颗一颗的,“吴处长,我错了。您把我开除吧。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您打我骂我都行。”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手指在发抖。
他盯着李雪看了很久,李雪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在发抖,像风中的树叶。
“李雪,你知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人?他是犯罪团伙的人,是黑石的人,是间谍。你帮他们盯着我,就是犯罪,是间谍罪。如果我把你交给公安,你至少要坐三年牢。你这一辈子就完了。”
李雪的脸色变得惨白,像一张白纸,嘴唇都在发抖。
“吴处长,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商业竞争,不知道是犯罪团伙。我以为只是竞争对手想打听消息。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敢。吴处长,您相信我。”
“你不知道?你是中国地质大学的高材生,硕士毕业,在基层锻炼了两年,在办公室干了一年。你连这点判断力都没有?你读的书都读到牛屁眼里去了?”
吴良友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风,“李雪,你让我太失望了。我信任你,提拔你,你却背叛我。你在我背后捅刀子。”
“吴处长,我真的知道错了。您给我一次机会,我什么都愿意做。将功补过。”
李雪跪了下来,跪在地上,“我帮您盯着那个人,帮您收集证据。您让我做什么都行。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愿意。”
吴良友沉默了片刻。
他在权衡利弊。
把李雪交给公安,容易,简单,省事,但会打草惊蛇,让黑石的人知道他已经发现了眼线,会换别的方式,到时候他更被动。如果不交给公安,利用李雪做双面间谍,可以反制黑石,将计就计,但风险很大,万一李雪反水,他就完了,就全盘皆输。
“你起来。”吴良友指了指沙发,“坐下说话。别跪着,让人看见不好。”
李雪站起来,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看他。
“李雪,我给你一次机会。将功补过的机会。但你要答应我三个条件。一个做不到,我就把你交给公安。”
“您说。我一定答应。一百个都答应。”
“第一,从现在开始,你只听我的。那个人让你做什么,你要先告诉我。他让你汇报什么,你要经过我同意才能汇报。第二,你要继续跟他保持联系,取得他的信任。我要通过你,找到他。第三,这件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的同事。如果你泄露了,后果自负。你知道后果。”
李雪连连点头,像鸡啄米一样。
“我答应。我都答应。吴处长,谢谢您。谢谢您给我机会。”
“好。你现在告诉我,那个人第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说了什么?怎么说的?用哪个号码?”
李雪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声音还在发抖。
“第一次联系是两个月前。我还在办公室,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个男人,声音很低,像是用了变声器,听不出年龄。他说他知道我家里困难,父亲生病需要钱,弟弟上大学也要钱,说我需要钱。他说只要我帮他做一件事,就给我五十万。我当时很害怕,想挂电话,但他接着说,如果我帮他,他还能帮我调到矿产处,当副处长。我……我动心了。我承认,我贪心了。”
“他让你做什么?”
“他让我想办法调到矿产处,然后盯着你。你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哪里,都要告诉他。他还让我把厅里的文件拍照发给他,特别是关于杨柳镇那个矿的文件。他说这些文件都是公开的,不算秘密。我信了。”
吴良友的拳头捏紧了,骨节咯咯作响。
黑石的人真狠,连李雪家里困难都知道。
他们一定调查过李雪的背景,知道她父亲生病、弟弟上学,知道她缺钱,知道她急需用钱。
他们就是用这个弱点,把她拉下了水。
这种人,就是针头抹油——又奸又滑。
“你给他发过多少文件?都发了什么?”
“不多。只有几份。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文件我拿不到,也不敢拿。就是一些普通的会议纪要、工作简报之类的。杨柳镇的环评报告我没有发,因为还没拿到。”
“你见过他吗?见过面吗?”
“没有。他从不露面。每次都是他打电话给我,号码每次都不同,打完了就打不通了。他让我把东西放在省城东边一个商场的储物柜里,钥匙放在另一个地方。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吴良友点了点头。
这个人很谨慎,跟白灵一样,跟“先生”一样,从不留下痕迹,像幽灵一样。
要找到他,不容易。
“李雪,他下次再联系你,你马上告诉我。不要自己决定。记住,你是我的眼线,不是他的。”
“好。吴处长,我一定听您的。您说什么我做什么。”
“你回去吧。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马厅长。谁都不能说。”
李雪站起来,鞠了个躬,眼泪还在脸上。
“吴处长,谢谢您。您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还不了。”
她转身离开了,背影很单薄。
吴良友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他亲手提拔的人,竟然是黑石的眼线。
这件事让他心里很不舒服,像吃了一只苍蝇,像吞了一只蛤蟆。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难受的时候,难受解决不了问题。
现在是要想办法利用李雪,反制黑石。
他拿起座机,给沈红打了个电话。
座机是内线,应该安全一些。
“沈处长,我查到了身边的眼线。是刚调到矿产处的李雪。她承认了,说是有人让她盯着我,给她钱,帮她升职。那个人从不露面,每次用不同的号码打电话,让她把东西放在商场的储物柜里。她很配合,愿意做双面间谍。”
沈红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你相信她?”
“我想利用她,做双面间谍。让她继续跟那个人联系,但汇报的内容由我决定。这样我们就能掌握那个人的动向,说不定能找到他。将计就计。”
“风险很大。万一她反水,你就完了。她要是跟那个人说实话,你就暴露了。”
“我知道。但我没有别的选择。如果把她交给公安,那个人会知道我已经发现了眼线,会换别的方式,换别的人,到时候我更被动。不如将计就计,引蛇出洞。赌一把。”
沈红又沉默了片刻。
“好。我支持你。但你要小心,不要让她知道太多。只告诉她需要知道的事。她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下一步怎么走。
李雪是一条线,通过她可以找到那个打电话的人。
那个人很可能就是白灵在省城的代理人——老张,或者就是白灵本人。
如果找到那个人,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白灵,找到白灵就能找到“先生”。
这是一条链条,一环扣一环。
但他也知道,这条链条很脆弱,像玻璃一样。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链条就会断,就会前功尽弃。
他必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晚上,吴良友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医院。
不是江源的医院,是省城的第一人民医院。
他去探望一个人——郑副省长。
郑副省长上周住院了,说是胆囊炎,要做手术,切除胆囊。
吴良友作为矿产处的处长,按理应该去看望,不去不合适。
他买了果篮和一束鲜花,去了住院部。
郑副省长住在高干病房,房间很大,有客厅、卧室、卫生间,像酒店套房,还有专门的护士。
吴良友敲门进去的时候,郑副省长正躺在床上看文件,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张志远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记什么。
“郑省长,您身体怎么样了?”吴良友把果篮和鲜花放在桌上,笑容满面。
“好多了。明天手术,做完就没事了。一个小手术,不值一提。”
郑副省长放下文件,笑了笑,“良友,你当处长了,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好好干,前途无量。我看好你。”
“谢谢郑省长。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您的期望。您放心。”
吴良友跟郑副省长聊了几句,聊了聊工作,聊了聊厅里的事,聊了聊省里的形势。然后转向张志远。
“张秘书,郑省长的身体就麻烦你多照顾了。你辛苦了。”
“应该的。这是我的职责。”
张志远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一潭死水。
吴良友看着张志远,心里想着沈红的话——他可能是白灵在省政府的内线。
这个人话不多,但眼神很精,像一只狐狸,像一条蛇。
他在郑副省长身边待了五年,对省里的情况了如指掌,对各个部门的关系清清楚楚。
如果他真的是黑石的人,那省里就没有秘密可言了。
“良友,你在想什么?”郑副省长的话打断了吴良友的思绪。
“没什么。郑省长,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等您出院了,我再来看您。您多保重。”
“好。你去忙吧。年轻人,好好干。”
吴良友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
他透过病房的门缝,看到张志远站起来,走到窗前,拿出手机。
他在给谁打电话?是给白灵吗?是在汇报郑副省长的情况吗?是在汇报他的行踪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查清楚。
这个人,一定有问题。
回到宿舍,吴良友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沈处长,我今天去看了郑副省长。张志远在他身边,形影不离。这个人很可疑,你们重点查一下。我直觉他有问题。”
回复很快:“已经在查了。张志远的银行账户有大额资金进出,来源不明,数额巨大。我们怀疑他跟白灵有资金往来。但还需要更多证据,现在还不能抓人。”
“好。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吴良友放下手机,躺在床上。
他想起了李雪,想起了张志远,想起了白灵,想起了那个从未露面的“先生”。
这些人像一张网,像蜘蛛网,把他罩在中间。
他挣扎着,想撕破这张网,但网太密了,他撕不开,越挣扎缠得越紧。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不能失眠。
窗外,夜色很深。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第540章 杨柳生祸
李雪成为双面间谍的第五天,那条鱼咬钩了。
那天下午,吴良友正在办公室批文件,批的是太平市矿产资源整治的经费申请。
李雪敲门进来了,脸色有些发白,手指捏着手机,指节发白,嘴唇有些干。
她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说:“吴处长,他打电话来了。让我今晚去老地方放东西。还是那个商场,还是那个储物柜。”
吴良友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他盯着李雪看了几秒钟,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她的眼神很真诚,不像在撒谎,眼睛里有恐惧,有不安。
但他在官场混了二十年,知道有些人撒谎时比说真话还真诚,演戏比演员还好。
“他让你放什么?”
“杨柳镇那个矿的环评报告。他要环保厅的那份,要原件。他说这次很重要,一定要拿到。”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拿不到。环评报告是环保厅直接传给您的,我没有经手,也没有权限。他说让我想办法,偷也要偷出来,借也要借到。还说如果这次办好了,给我加钱,加二十万。”
吴良友慢慢抽着烟,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像一层薄雾。
他在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这是一个机会,可以顺着这条线摸到那个打电话的人。
但也是一个陷阱,万一那个人在储物柜附近布了眼线,李雪去放东西就会被盯上,就会被发现。
“李雪,你去放东西。但放的不是环评报告,是另一份文件。我会给你准备好。”
“什么文件?”
吴良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李雪面前。
信封上什么都没写,空白的。
“这里面是一份假报告,内容跟真报告差不多,数据和格式都一样,但结论改了——改成‘同意开采’。你把这个放进去。如果他问起来,你就说你偷到的就是这份。其他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李雪接过信封,手在发抖,信封都拿不稳。
“吴处长,他会不会发现是假的?会不会看出来?”
“会。但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我们要的就是他取东西的那一瞬间。只要他打开储物柜,我们的摄像头就能拍到他。他只要露面,就跑不了。”
“摄像头?”
“对。我们在储物柜附近装了微型摄像头,很隐蔽的,藏在消防栓里。只要他去取东西,就能拍下他的脸。不管他戴不戴口罩,都能拍到。”
吴良友掐灭烟头,“你不用担心,按我说的做就行。记住,到了商场之后,先给我发短信。我们的人会在附近盯着,确保你的安全。不会让你有事的。”
李雪点了点头,把信封装进包里,转身要走。
“等等。”吴良友叫住她,“李雪,你怕不怕?”
李雪转过身,眼睛里闪着泪光,嘴唇在发抖。
“怕。但我更怕一辈子活在愧疚里。吴处长,我信您。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好。你去吧。小心点。机灵点。”
李雪走了。
吴良友拿起座机,给沈红打了个电话。
“沈处长,鱼咬钩了。今晚李雪去商场放东西。你们的人准备好了吗?不要出岔子。”
“准备好了。储物柜对面三十米的地方我们租了一个铺面,伪装成卖手机的,摄像头已经装好了,三个角度。只要那个人来取东西,就能拍下他的脸。就算他戴口罩戴帽子,我们也能通过身形和步态分析出他是谁。跑不了。”
“好。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晚上八点,吴良友收到李雪的短信:“到了。准备放。商场人很多。”
他回了一个字:“好。小心。”
然后他坐在宿舍的床上,点了一根烟,等着。
时间过得极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像一年。
他盯着手机屏幕,眼睛都不敢眨,等着沈红的电话。
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很快就满了,烟头堆得像小山。
九点十五分,手机响了。
是沈红。
“拍到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兴奋,像猎人抓住了猎物。
“那个人来取东西了。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很狡猾。
但他的身形和步态,跟我们怀疑的那个人高度吻合,一模一样。”
“张志远?”吴良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对。我们正在做技术比对,明天出结果。如果确认是他,我们就可以申请搜查令了,就可以抓人了。”
“太好了。”吴良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搬开了一半。
“沈处长,李雪安全吗?她有没有被发现?”
“安全。她已经离开商场了,坐公交车回的宿舍。我们的人一直跟着她,确保没有人跟踪。她没有被发现。”
“好。让她这几天小心点,不要单独出门。那个人如果发现报告是假的,可能会怀疑她,可能会对她下手。”
“明白。我会安排人保护她。你放心。”
挂了电话,吴良友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张志远——郑副省长的秘书。
如果确认是他,那黑石在省政府的眼线就被拔掉了,就少了一只眼睛。
但拔掉一个眼线,还有别的眼线。
黑石的人不会只有一个内线,他们一定还有备胎,一定还有后手。
这场仗,还远没有结束。
第二天上午,沈红打来电话。
“确认了。就是张志远。技术部门比对了他的身形和步态,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五。可以确定,昨晚取东西的人就是他。走路的样子一模一样。”
“那你们什么时候抓人?今天?”
“不急。抓了张志远,白灵就会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她的内线,她就会跑,就会消失。我们要放长线钓大鱼,通过张志远找到白灵,通过白灵找到‘先生’。不能打草惊蛇。”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过年?”
“不知道。但不会太久。张志远这个人胆子不大,心理素质不行,不是硬骨头。只要给他施加一点压力,他就会崩溃,就会全交代。我们已经在查他的银行账户了,有几笔大额资金说不清楚来源,来路不明。只要把这些证据摆在他面前,他什么都会交代。他那种人,吃不了苦。”
“好。我等你们的消息。”
挂了电话,吴良友去厅里上班。
走进办公楼的时候,他在电梯里遇到了张志远。
张志远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发亮,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人模人样的。
“张秘书,早。”吴良友主动打招呼,笑容满面。
“吴处长,早。”张志远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一潭死水。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吴良友站在前面,张志远站在后面。
他能感觉到张志远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像一根针,扎得他很不舒服,像有虫子在爬。
“张秘书,郑副省长的身体怎么样了?手术做了吗?”
“手术很成功,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郑省长身体底子好,恢复得快。”
“那就好。等郑省长出院了,我去看望他。”
“好。我转告他。郑省长对你还挺关心的,上次还问起你。”
电梯到了五楼,吴良友走了出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张志远站在电梯里,目光冰冷,像一条蛇,像一只狐狸。
那目光让他后背发凉。
吴良友心里一紧,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他冲张志远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知道,张志远可能已经怀疑他了。
昨晚的假报告,如果张志远回去仔细看,就会发现破绽,就会发现是假的。
一旦发现,他就会知道李雪有问题,进而知道吴良友在背后操控一切。
到时候,张志远会通知白灵,白灵会跑,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都会前功尽弃。
他必须抢在张志远发现之前,让沈红动手。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用座机给沈红打了电话。
“沈处长,张志远可能已经怀疑我了。今天早上在电梯里遇到他,他的眼神不对,很冷。你们能不能今天就动手?不要再等了。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沈红沉默了片刻。
“好。我向上面请示。如果批准,今天就传唤张志远。你等我的消息。”
“尽快。我担心夜长梦多。迟则生变。”
挂了电话,吴良友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手指还在发抖。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
他知道,今天是一个关键的日子,是决定胜负的日子。
如果沈红他们能顺利传唤张志远,张志远能交代出白灵的下落,那这场仗就赢了一半。
如果不能,那他就前功尽弃了。
上午十点,沈红打来电话。
“上面批准了。我们下午两点传唤张志远。你那边不要有任何动作,不要给张志远打电话,不要发短信,不要有任何异常。让他以为一切正常。你该干嘛干嘛。”
“明白。”
下午两点,吴良友正在办公室开会,开的是矿产处的例行工作会,讨论下周的工作安排。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沈红的短信:“已传唤。人带走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开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会上讨论的是全省矿产资源开发秩序的整治方案,各处室的人又吵成了一锅粥,吵得不可开交。
吴良友听着,一言不发,像个木头人。
他的心思不在会上,在张志远身上。
张志远现在在审讯室里,面对沈红他们的询问。
他会交代吗?还是会死扛?会说实话吗?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张志远不是硬骨头。
这种在领导身边当秘书的人,习惯了安逸,吃不了苦,受不了罪。
只要沈红他们把证据往桌上一拍,他就会像一堆烂泥一样瘫下来,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下来。
会开了两个小时,最后也没吵出个结果,不欢而散。
吴良友宣布散会,回到办公室。
他关上门,给沈红打了电话。
“沈处长,怎么样了?交代了吗?”
“交代了。”沈红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但也带着兴奋,“张志远全都交代了。他跟白灵合作了三年,帮白灵在省里打通各种关节,收受白灵的贿赂累计五百多万。他还交代了白灵在省城的几个落脚点,以及她跟‘先生’的联系方式。还有几个保护伞的名字。”
“那白灵抓到了吗?抓到了没有?”
“还没有。我们去她的落脚点扑了个空。她跑了。但张志远交代,白灵每个月的十五号会去省城西边的一个度假村见一个人。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先生’。今天正好是十五号,我们已经在度假村布控了。只要白灵出现,我们就抓人。这次不能让她跑了。”
吴良友的心跳加速了,砰砰砰的。
“沈处长,我能做什么?需要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要做。等着。等我们的消息。别添乱。”
“好。我等。”
挂了电话,吴良友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手指还在发抖。
这次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白灵——那个害他母亲住院的女人,那个威胁他家人安全的毒蛇,马上就要落网了,马上就要完蛋了。
他想起了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脸色苍白,眼睛闭着。
想起了王菊花红着眼睛的样子,眼泪汪汪。
想起了吴语摔门而出的样子,背影很倔强。
这一切,都是拜白灵所赐。
今天,他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第541章 白灵落网
白灵被抓的那个晚上,吴良友正在宿舍里吃泡面。
面刚泡上,热气腾腾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
他加了根火腿肠,还加了个鸡蛋,算是犒劳自己。
这几天为了盯白灵的事,他吃不好睡不好,人都瘦了一圈,王菊花在电话里说他“脸都尖了”。
筷子刚拿起来,搅了两下,手机就震了,在桌上嗡嗡地响。
沈红打来的。
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像猎人终于抓住了猎物:
“吴处长,白灵抓到了。在度假村的停车场。她正准备上车跑,我们的人堵了个正着,把她从车里拖出来的。你是没看见她那样子——头发散了,鞋也掉了一只,跟个疯婆子一样,哪还有平时那副趾高气扬的劲儿。身上搜出一部手机,里面存着‘先生’的联系方式,还有几个境外号码。还有一张银行卡,余额三千多万,现金就有几万块,装在信封里,码得整整齐齐的。”
吴良友放下筷子,手微微发抖,面条差点洒出来。
不是怕,是激动,是解气。
等了这么久,这个阴险毒辣的女人终于落网了,终于栽了。
他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脸色苍白,眼睛闭着,手上扎着针。
想起王菊花红着眼睛的样子,眼泪一颗一颗地掉。
想起白灵那句“下次就不只是住院了”——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里,扎了几个月,现在终于可以拔出来了。
“审了吗?她交代了没有?”吴良友的声音有些发紧。
“正在审。她嘴硬,什么都不肯说,跟个哑巴一样,问什么都摇头。但张志远那边已经全交代了,她说不说都一样。三年合作,五百多万贿赂,帮她在省里打通各种关节,从环保厅到安监局到水利厅,一路绿灯——张志远的笔录足足写了三十页,每一条都有据可查,白纸黑字,她想赖都赖不掉。”
沈红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终于冲过了终点线。
“那‘先生’呢?张志远说的那个人,抓到了吗?”
吴良友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心跳加速。
沈红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沉到了水底,带着一丝不甘:
“没有。白灵去度假村是跟‘先生’见面的,但那个人没来。可能是听到了风声,跑了。我们查了度假村的监控,白灵在停车场等了两个小时,抽了半包烟,打了好几个电话,对方都没接,她急得直跺脚。我们正在追查‘先生’的下落,他在境外的银行账户已经被锁定了,身份也在核实中。跑不了,只是时间问题。”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又跑了。
每次都是这样,抓了小喽啰,大鱼就溜。
王之也跑了,白灵差点也跑了,“先生”更是在境外遥控,连面都不露。
这些人像泥鳅一样滑,你刚伸手,他就缩进洞里,你刚撒网,他就从网眼里钻出去。
他吐出一口浓烟,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心里憋着一股火。
“沈处长,杨柳镇那个矿的老板钱大勇呢?他跟白灵是什么关系?抓了没有?”
“钱大勇是白灵的下线,负责具体开采,是她在江源的代理人。白灵被抓的消息如果传到他耳朵里,他肯定会跑,肯定会溜。你明天一早就去杨柳镇,趁他还不知道消息,把他控制住。我已经通知江源市公安局了,他们会派人配合你。你到了直接抓人,不要给他反应的时间,打他个措手不及。”
“好。我明天一早就出发,天不亮就走。”
吴良友在日历上画了个圈,又加了个感叹号。
挂了电话,吴良友看着面前那碗已经泡烂的面,面条都坨了,汤也被吸干了,没了胃口。
他把面倒进垃圾桶,洗了碗,躺在床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浆糊。
白灵抓了,张志远抓了,但“先生”还在境外,钱大勇还在杨柳镇,黑石的根还没挖干净。
这场仗,只是打赢了一场战役,不是打赢了整场战争。
仗还要打下去,还得打。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马锋。
吴良友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半夜十一点了,马锋还没睡。
“良友,白灵的事你知道了吧?沈红给你打电话了?”
“知道了。马厅,沈处长刚给我打过电话。白灵抓到了,但‘先生’跑了。钱大勇也还没抓到。”
“好。你明天去杨柳镇,把那个矿的情况彻底摸清楚,把账目、人员、设备全部查清楚。该关的关,该罚的罚,该抓的抓。不要手软,不要怕得罪人。出了事,我顶着。天塌下来我撑着。”
马锋的声音很硬,像铁板一样,不容置疑。
“马厅,钱大勇背后有人。张志远只是其中之一,可能还有更大的,可能还有省里的。我担心动了钱大勇,会惹出麻烦,会捅马蜂窝。”
吴良友说出了心里的顾虑,这些话他憋了很久。
“麻烦?什么麻烦比黑石还大?什么马蜂窝比黑石还毒?”
马锋的声音陡然提高,像打雷一样,“良友,你记住,你现在不是在为自己干,是在为那些被黑石害过的老百姓干。杨柳镇的村民喝被污染的水,住了十几年的危房,孩子上学要翻山越岭,老人看病要走几十里路。这些人谁来管?你不管,谁管?你怕得罪人,老百姓就得得罪你。你好好想想,你当官是为了什么?”
吴良友沉默了。
马锋说得对。
他怕这怕那,怕得罪这个怕得罪那个,但老百姓不怕吗?
他们怕了一辈子,怕矿上的灰尘,怕井里的毒水,怕家里的裂缝,怕孩子生病。
他们怕,但他们没处说,没人听。
他吴良友好歹是个处长,有说话的资格,有办事的权力。
如果连他都缩头,那些老百姓还能指望谁?还能靠谁?
“马厅,我明白了。明天一早我就去杨柳镇。您放心,我不会给厅里丢脸。”
“好。注意安全。钱大勇手下有一帮人,都是亡命之徒,不是善茬。我已经让江源市公安局派了四个警察跟你一起去,都是经侦和治安的骨干,有经验。你到了之后跟他们汇合,不要单干,不要逞能。安全第一。”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
钱大勇是什么样的人?他会乖乖就范吗?矿区到底破坏成了什么样?那些老百姓还喝不喝得上干净的水?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全是黄色的水,黑色的山,还有老太太绝望的眼神。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吴良友就出发了。
他开着自己的车,先去江源市公安局接了四个警察,然后直奔杨柳镇。
一路上他都没说话,脑子里想着到了之后怎么办,怎么抓人,怎么搜证。
钱大勇这个人他不了解,只听余文国提过几次,说此人胆子大、路子野、心狠手辣,在杨柳镇一手遮天,人称“钱半街”。
这样的人,不会乖乖束手就擒,不会坐以待毙。
两个多小时后,他们到了杨柳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不到十分钟。
街上冷冷清清的,几个老人在路边晒太阳,看到他们的车,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没看到一样。
街边的店铺大部分都关着门,墙上贴着各种广告,花花绿绿的,有些已经被风吹得翘了边。
吴良友没有去镇政府,而是直接去了钱大勇的公司。
公司开在镇东头,一栋三层的楼房,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8,车牌号尾号是三个8,在阳光下闪着光。
楼顶上竖着几个铁皮大字——“大勇矿业有限公司”,有几个字已经生锈了,歪歪斜斜的,“勇”字的钩都掉了。
一看就知道是暴发户的做派,恨不得把“我有钱”三个字刻在脑门上。
他们下了车,走进公司大门。
前台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在涂指甲油,指甲涂得鲜红,像血一样。
看到他们进来,吓了一跳,指甲油涂到了手指上,连忙把手藏到桌子底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你们找谁?”姑娘的声音有些发抖。
“找钱大勇。他在不在?在不在楼上?”
“老板……老板不在。他出去了。你们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
“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老板的事,我们不敢问,也不敢说。”
姑娘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躲闪,像在撒谎,像在隐瞒什么。
吴良友拿出工作证,在她面前晃了晃,红本本,国徽很醒目。
“我是省自然资源厅的。你给钱大勇打电话,让他回来。半个小时之内回不来,后果自负。非法采矿、污染环境、行贿受贿,这几条罪加在一起,够他坐十年牢。你告诉他,别耍花样。”
姑娘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拿起电话拨号,手指都在发抖。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声音像蚊子叫,然后抬起头,脸色更难看了,像纸一样白。
“老板说他在省城,赶不回来。让您改天再来。他说改天请你们吃饭,赔礼道歉。”
吴良友冷笑了一声,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在省城?骗鬼呢。
钱大勇一定是听到了白灵被抓的风声,躲起来了。
这个人比泥鳅还滑,比兔子还快,一有风吹草动就缩进洞里。
“好。你告诉钱大勇,省厅要对他矿上的非法开采行为进行调查。让他三天之内到省厅来接受询问。如果不来,我们就直接移交公安机关,申请逮捕。来了可能从轻,不来就从重。让他自己掂量。”
姑娘又拿起电话,把吴良友的话转述了一遍。
挂了电话,她的手在发抖,手机都拿不稳,差点掉在地上。
“老板说……说他知道了。他会去的。他说让你们放心。”
吴良友转身出了公司,对身后的警察说:“你们留两个人在这里盯着,钱大勇一出现就控制住。另外两个人跟我去矿上。走。”
他们上了车,往山里开。
山路很难走,坑坑洼洼的,到处是碎石和泥坑,车子颠得像筛糠,像骑马。
吴良友的屁股被颠得生疼,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两边是光秃秃的山坡,植被被破坏得不成样子,到处是裸露的黄土和碎石,像癞蛤蟆的皮,一块一块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像硫磺,又像腐烂的鸡蛋,又像化学品,呛得人想咳嗽,想吐。
吴良友摇上车窗,但那味道还是钻进来,呛得他眼泪直流,嗓子发紧。
他用手捂住鼻子,但没用,那味道无孔不入。
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矿区。
吴良友下了车,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像掉进了冰窟窿,从头凉到脚。
整个山头被挖掉了一半,像被一把巨大的刀切了一刀,像被怪兽咬了一口。
山坡上到处是坑洞和沟壑,有的深达几十米,像大地的伤口,像张着嘴的巨兽。
几台挖掘机和推土机停在矿坑边上,锈迹斑斑,履带上的泥还是湿的——显然最近还在作业,还在挖。
矿坑底部积着浑浊的水,颜色发黄,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像尸水。
几个工棚散落在山坡上,用石棉瓦和油毛毡搭的,破破烂烂的,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像要散架。
“这就是那个稀土矿?”吴良友问身边的警察,声音都有些变了。
“对。我们之前来查过,但进不来。钱大勇在路口设了卡,有专人把守,荷枪实弹,不是他们的人不让进。今天可能是听说白灵被抓了,把卡撤了,人也跑了。”警察说着,摇了摇头。
吴良友拿出手机,拍了照片和视频,从各个角度拍。
他沿着矿坑走了一圈,越走越心惊,越看越愤怒。
这个矿的开采方式极其野蛮——他们把山体的表层全部挖掉,露出下面的矿石,然后用化学药剂浸泡,把稀土元素溶解出来。
这种方式成本低、见效快,来钱快,但对环境的破坏是毁灭性的,是断子绝孙的。
被挖过的山体永远无法恢复,被污染的土地永远无法耕种,被污染的水源永远无法饮用。
这些伤疤,一百年都长不好。
他走到矿坑边上,蹲下来看了看那滩黄水。
水里没有任何生物,连蚊子都不在上面飞,连水草都不长。
他用手扇了扇气味,差点吐出来——那是化学品和腐烂物混合的味道,刺鼻、恶心、让人头晕,像毒气。
“下游有村子吗?下面有没有人家?”他问警察。
“有。往下走两公里就是杨柳村,住着三百多户人家,一千多口人。他们喝的水就是从这条溪里取的,祖祖辈辈都喝这条溪的水。前几年还能喝,现在不行了,水是黄的,有一股怪味,喝了拉肚子。村里人只能从外面拉水喝,一车水五十块钱,很多人拉不起,只能喝井水,井水也是黄的,喝了还是拉肚子。”
吴良友站起身,看着那条从矿坑里流出去的小溪。
溪水是黄色的,像泥浆,两岸的草木都枯死了,光秃秃的,像冬天的荒野,像沙漠。
他想起父亲——父亲就是在矿上死的,死在矿井里。
如果父亲活着,看到这些,会说什么?大概会骂娘吧,大概会抡起扁担打人吧。
他骂了一辈子黑心矿主,恨了一辈子黑心矿主,最后却死在他们手里。
“走。去村里看看。去看看那些老百姓。”
第542章 污染之痛
他们开车去了杨柳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大多是土坯房,有些已经裂缝了,用木头撑着,用塑料布挡风。
村口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看到他们的车,眼神里满是警惕,像看陌生人,像看坏人,像看那些来了又走、说了不算的干部。
吴良友下了车,走到一个老人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老人七八十岁,满脸皱纹,眼睛浑浊,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
“大爷,我是省里来的,想跟您了解点情况。这个矿开了之后,村里的水还能喝吗?你们吃水怎么解决?”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眼神冷冷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旁边一个老太太接了话,嗓门很大,像是在吵架:
“喝什么喝?那水跟毒药一样。我家的鸡喝了那水,死了三只。我孙子喝了那水,拉了一个星期的肚子,差点拉脱水,送到医院打了好几天点滴。现在全村人都从外面拉水喝,一车五十块,一个月要花好几百。我们这些老家伙,哪来那么多钱?棺材本都搭进去了。”
“那你们跟镇里反映过吗?跟镇政府说过吗?”
“反映过。反映了好几次,没用。镇里的人说,矿是合法的,水污染是别的原因,跟我们没关系。他们还说,矿上给村里修了路,解决了就业,是好事,是大好事。好事?好事能把山挖成那样?好事能把水弄成那样?好事能把人害成这样?”
老太太越说越激动,声音都颤了,眼泪流了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吴良友拿出本子,把老太太的话记了下来,一字一句,连标点符号都没漏。
“大爷、大妈,你们放心。这个矿,很快就会被关掉。水的问题,也会解决。我是省里来的,我向你们保证。我说话算话。”
老人和老太太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眼神里没有信任,只有麻木。他们被欺骗了太多次,被忽悠了太多次,已经不相信任何保证了。
在他们眼里,当官的都一样,说的话跟放屁一样,来了又走,走了就不再回来。
吴良友心里一酸,像针扎一样。
他知道,说再多也没用,说破了天也没用,只有把事情办成了,把矿关了,把水治好了,老百姓才会相信他。
从村里出来,吴良友又去了镇政府。
镇长姓周,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
看到吴良友,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里满是紧张,像做贼心虚,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吴处长,您来了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好去接您,安排安排。”
“不用接。周镇长,杨柳镇那个矿的情况,你知不知道?你别说你不知道。”
周镇长的脸抽了一下,像触电一样。
“知道。但那矿是合法的,手续齐全。市里批的,省里也备了案,有文件的。我们镇里只是配合,具体的不归我们管。”
“合法?你看看那个山,被挖成什么样了?你看看那条溪,水都成黄色的了,跟酱油一样。你跟我说合法?你眼睛瞎了?你是真看不见还是装看不见?”
周镇长的脸红了,像猪肝一样,低下头不敢说话,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滴在桌子上。
“周镇长,我问你,钱大勇给没给你送过钱?给没给镇里的其他干部送过钱?你老实说。”
“没有!绝对没有!吴处长,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周志远在杨柳镇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收过一分不该收的钱!”
周镇长连忙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没有?那我告诉你,钱大勇已经被立案调查了。他的上线白灵昨天被抓了,他的保护伞张志远也被抓了。你要是收了钱,现在交代还来得及。等我们自己查出来,那就不是交代的问题了,是判几年的事。你要想清楚,别到时候后悔。”
周镇长的腿软了,扶着桌子才站稳,像要瘫倒一样。
他的脸色由红变白,像纸一样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像被掐住了脖子。
“吴处长,我……我交代。我收了钱大勇的钱。不多,就二十万。他说是给镇里的赞助,让我签个字就行,是合法的。我当时没多想,就签了。后来才知道,那是贿赂。吴处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周镇长的眼泪流了下来,一把鼻涕一把泪,“我愿意退钱,愿意接受处分。您别把我交给公安,我家里还有老小,还有八十岁的老娘。我要是进去了,他们怎么办?”
吴良友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人,贪了二十万,把全镇老百姓的健康卖了,把一千多口人的命卖了。
二十万,在省城连个厕所都买不到,连个车位都买不到,在杨柳镇却能买下一个镇长的良心,能买下一个人的灵魂。
“周镇长,你的事,我会向上面汇报。该怎么做,上面会决定。你现在要做的,是配合我们调查,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钱大勇在镇里还有哪些关系?他跟市里的哪些人有来往?都说清楚,一个字都不要漏。”
“我说,我都说。我全说。”
周镇长擦了擦眼泪,开始交代,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
吴良友一边听一边记,本子写满了好几页。
钱大勇在杨柳镇的关系网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要深得多——镇里的干部几乎都被他买通了,连派出所的所长都收了他的钱,连学校的校长都收了他的好处。
市里也有人,自规局的、环保局的、安监局的、水利局的,都有人帮他说话。省里则是张志远在替他打点,上下疏通。
这是一个完整的利益链,一环扣一环。
钱大勇出钱,买通各级干部;各级干部出力,帮他摆平各种麻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白灵在背后操控,把非法采出来的稀土卖到境外,换成钱。
链条上的每一个人都拿了钱,每一个人都闭着眼睛,假装看不见那些被挖烂的山、被污染的水、被伤害的百姓。
从镇政府出来,已经是下午了,太阳都偏西了。
吴良友没有在杨柳镇过夜,直接开车回了省城。
一路上他都在想那个老太太的话——“我们这些老家伙,哪来那么多钱?”
一车水五十块,一个月好几百,对城里的上班族来说不算什么,一顿饭钱而已,但对那些靠低保过日子的老人来说,是天大的数字,是他们半个月的生活费。
他们省吃俭用一辈子,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到头来连干净的水都喝不上。
而钱大勇那些人,一顿饭就能吃掉几千块,一瓶酒就能抵得上村里人一年的水钱。
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这世道,好人活不长,坏人活千年。”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矿上干活,满脸煤灰,只露出两只眼睛。
吴良友的眼眶红了。
他擦了擦眼睛,继续开车。
回到省城的第三天,吴良友把杨柳镇矿区的调查报告交到了马锋手上。
报告写了四十多页,图文并茂,有文字、有照片、有数据、有证言、有签字画押。
他把矿区的开采规模、污染程度、利益链条、保护伞网络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条都有证据支撑,每一个结论都有依据。
照片是他自己拍的,那些被挖烂的山头、被污染的溪水、开裂的土坯房、老人绝望的眼神,一张比一张触目惊心,一张比一张让人心寒。
马锋翻着报告,脸色越来越沉,像乌云压顶。
翻到那张黄水溪的照片时,他停住了,盯着看了很久,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个水,下游的村民还在喝?还在吃这个水?”
“不喝了。从外面拉水喝,一车五十块,一个月六七百。”
吴良友的声音很平静,但心里翻江倒海,像有浪在打。
马锋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时钟在滴答滴答地响,一秒一秒地过去。
“良友,你这份报告,我会报给省里。杨柳镇的矿,必须关。钱大勇,必须抓。那些收了钱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不管他是镇长还是局长,不管他是什么级别。”
“马厅,钱大勇跑了。我们去的时候,他不在公司。我让人盯着,但他一直没露面,人间蒸发了。手机也关机了。”
“跑不了。白灵被抓了,张志远被抓了,他的银行账户也被冻结了,一分钱都取不出来。他没钱,跑不远。我已经让公安厅发了通缉令,全省追捕,全网通缉。他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吴良友点了点头。
他相信马锋的话,相信公安的能力。
但他心里还是不踏实,不放心。
钱大勇这种人,狡兔三窟,说不定早就准备好了后路,说不定早就办好了护照签证。
“马厅,还有一件事。我在杨柳镇的时候,听到一个消息。说钱大勇在境外的银行里存了一大笔钱,足够他这辈子花不完,几辈子都花不完。如果他跑到国外去,我们就抓不到了。那就麻烦了。”
“谁说的?谁告诉你这个的?”
“村里的老百姓。他们说钱大勇经常吹牛,说他在瑞士银行有账户,在新加坡也有账户,随时可以出国,谁也拦不住他。我当时以为是吹牛,是吹牛皮,但后来想想,可能不是。白灵能往境外转钱,钱大勇也能。黑石的资金链遍布全球,钱大勇作为白灵的下线,白灵的亲信,很可能也有境外的账户。”
马锋沉默了片刻。
“这件事我会让经侦总队去查,一查到底。如果钱大勇真的在境外有资产,我们就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冻结,通过外交渠道追缴。他跑得了人,跑不了钱。没钱,他在国外就是一条流浪狗,连饭都吃不上。”
吴良友从马锋办公室出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关上门,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
窗外的城市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
没有人知道杨柳镇那些老百姓喝不上干净的水,没有人知道那个被挖烂的山头还能不能长出草,没有人知道钱大勇跑到了哪里。
手机响了。
是沈红打来的。
“吴处长,钱大勇有消息了。”
沈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吴良友心里一震,像被人推了一下。
“他在哪?抓到了?”
“省城。我们查到他昨天在省城的一家酒店住过,用的是假身份证,名字叫‘李刚’。但等我们赶到的时候,他已经退了房,跑了。酒店监控拍到了他,戴着帽子和口罩,但身形确认是他,走路的样子确认是他。他还在省城,没有跑远,还在附近。”
“为什么不跑?他应该知道白灵被抓了,自己也被通缉了。
他应该跑得远远的。”
“他可能是在等什么人。或者是在等一笔钱,等他的余党送钱来。我们在他的通话记录里发现,他这几天一直在跟一个境外的号码联系,每天打好几次。那个号码,跟白灵手机里存的‘先生’的号码很相似,是同一个号段。他在等‘先生’的指令,等‘先生’的安排。”
吴良友的眉头皱了起来。
“先生”还在操控一切,还在遥控指挥。
白灵被抓了,但线没有断,网没有破。
“先生”在境外,通过电话指挥钱大勇,通过钱大勇指挥残余势力。
只要“先生”还在,黑石的残余势力就会继续活动,就会死灰复燃。
“沈处长,那我们怎么办?怎么抓他?”
“等。钱大勇在省城,就跑不远。我们已经在各个出城的路口设了卡,火车站、汽车站、机场都有人盯着,24小时不间断。他插翅难飞。他不出城,我们就等他自己冒出来。他总要吃饭,总要睡觉,总要跟人联系。只要他动,我们就能抓住他。”
“好,我等你们的好消息。抓住了马上告诉我。”
第543章 先生来电
挂了电话,吴良友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这几天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黑眼圈很重,眼睛里全是血丝,像几天没合眼。
脑子里全是杨柳镇那些老百姓的脸——那个老太太说“我们这些老家伙”时的无奈,那个老大爷眼神里的麻木,那个镇长交代问题时流下的眼泪。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一遍一遍地放,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想起父亲。
父亲活着的时候常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父亲没什么文化,小学都没毕业,只会说这些老话,土话。
但老话有老话的道理,土话有土话的智慧。
父亲在矿上干了一辈子,见惯了黑心矿主的嘴脸,也见惯了当官的不作为,见惯了当官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常说,那些当官的要是到矿上来看看,到村里去走走,就不会不管。
他们不是不管,是不想管,不敢管,怕得罪人,怕丢了乌纱帽。
现在他当了处长,管着全省的矿产资源,管着全省的矿。
他去了杨柳镇,看了那些被挖烂的山头,喝了那杯被污染的水,听了那些老百姓的哭诉。
他不能不管,也不敢不管。
他怕的不是得罪人,是怕对不起自己的良心,怕对不起父亲在天之灵,怕对不起那些受苦的老百姓。
晚上,吴良友正在宿舍里看文件,看的是太平市矿产资源整治的验收报告。
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境外打来的,前面带着加号和一连串数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吴处长,好久不见。听说你当处长了?恭喜恭喜,升官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像冬天的风,像冰窖里的寒气。
吴良友听过这个声音——是“先生”。
虽然只听过一次,但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声音像刀子一样刻在记忆里。
“先生,你想干什么?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我没时间跟你废话。”
“不想干什么。就是想恭喜你,白灵被抓了,张志远被抓了,你的对手又少了一个。你离胜利又近了一步。你应该高兴才对。”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没时间跟你磨牙。”
“我想说,你以为你赢了,但你错了,大错特错。白灵只是一个小角色,张志远也是。黑石不会因为少了两个小角色就垮掉,就不会转。只要我还在,黑石就还在。你抓一个,我派两个;你抓两个,我派四个,你抓得完吗?你派得完吗?你有多少人,我有多少钱?”
吴良友的拳头握紧了,骨节咯咯作响。
“先生,你躲在国外算什么本事?躲在女人背后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回来,我们面对面谈。我请你喝茶,咱们好好聊聊。”
“面对面?你当我傻?我回去了,你们会放过我?会让我走?”
先生笑了,笑声很轻,但很冷,像刀子刮玻璃,“吴处长,我劝你收手。杨柳镇的矿,你关不掉。钱大勇,你抓不到。这件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你想想,你的母亲,你的妻子,你的儿子——你不在乎他们的安全了吗?你不在乎他们的命了吗?”
“你敢动他们,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我说到做到。”
“我已经在动了。你母亲的身体还好吗?上次住院,是不是吓坏了?下次就不只是住院了,我说到做到。你要是不信,就试试看。”
电话挂了
吴良友拿着手机,手在发抖,额头上青筋直跳,太阳穴突突地跳。
先生又在威胁他,又拿他的家人说事。
这个人跟白灵一样阴险毒辣,比白灵更可怕,更阴险。
白灵至少还在国内,能抓能审能判。
“先生”在境外,像一条躲在暗处的毒蛇,你打不着它,它却随时可以咬你一口,随时可以要你的命。
他给沈红打电话,拨号的手都在抖:“沈处长,‘先生’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威胁我,说要对我家人下手。你们能不能查到这个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能不能定位?”
“我们已经在查了。他用的是一次性手机,信号是从境外转接的,经过了多个服务器,很难定位。但我们已经锁定了几个可能的区域,正在跟国际刑警组织合作。你那边不要慌,我马上安排人保护你的家人,24小时保护。你母亲那边再加两个人,你妻子那边也加人。”
“好。谢谢。沈处长,你一定要抓到这个人。这个人不抓,我睡不好觉,吃不下饭。”
挂了电话,吴良友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窗外夜色很深,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像几个守夜的人。
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王菊花,想起了吴语。
这些人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是他的一切,是他的命。
他不能让他们受到任何伤害,不能让他们因为他出事。
但他也不能向先生屈服,不能向黑石低头。
他要是屈服了,杨柳镇那些老百姓就永远喝不上干净的水,就永远要喝黄水,那些被挖烂的山头就永远长不出草,那些被污染的土地就永远种不了庄稼,就永远是荒地。
他要是屈服了,父亲在天之灵都不会原谅他,母亲也不会原谅他。
他掐灭烟头,回到办公桌前,继续看文件。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不能失眠,不能倒下。
杨柳镇的矿要关,钱大勇要抓,先生要追,保护伞要挖。
这些事,一件都不能少,一件都不能落下。
窗外,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吴良友看着窗外的曙光,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这场战斗还远没有结束,还早着呢。
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要闯一闯,都要试一试。
他拿起笔,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
今天是钱大勇逃跑的第五天,也是他吴良友跟黑石较量的第三百六十五天,整整一年了。
一年了,从江源到省城,从调研员到处长,他经历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头发白了不少,皱纹多了不少。
但他没有后悔,也不会回头。
因为他知道,他做的这些事,都是正确的,都是对得起良心的。
第544章 域外擒贼
钱大勇逃跑后的第七天,沈红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
那天上午,吴良友正在办公室里审阅一份矿区修复方案,方案是省环境科学研究院做的,厚厚一沓,他一条一条地看,不时在边上批注意见。
手机突然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沈红的号码,心跳立刻加速了。
沈红打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猎人终于抓住了猎物。
“吴处长,钱大勇抓到了。在省城西郊的一个出租屋里,人赃并获。他藏在那里,准备等风头过了再跑。我们的人蹲了三天三夜,今天早上他出门买烟的时候被堵了个正着,光着膀子就被按在地上了。”
吴良友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他赶紧扶住。
“太好了!他交代了吗?有没有说‘先生’的下落?”
“交代了一部分。他说‘先生’在缅甸,具体位置他不知道,每次联系都是通过中间人,没见过面。但他交代了黑石在省城的另外几个联络点,还供出了两个在省厅的内线。我们正在核实,已经派人去控制了。”
吴良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搬开了。
钱大勇落网,杨柳镇的矿就算是彻底端掉了,这条线算是断了。
但“先生”还在境外,这才是心腹大患,才是最大的那条鱼。
“沈处长,‘先生’那边有进展吗?有没有消息?”
沈红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甘,也带着一丝期待:“暂时没有。这个人很狡猾,每次打电话都用不同的号码,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两天。但我们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已经锁定了他的几个可能藏身的地点。上面已经在研究跨境抓捕的方案了,可能近期就要动手。”
“需要我做什么?我能帮上什么忙?”
“你什么都不用做。把市局的工作抓好就行。”
沈红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还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黑石的残余势力虽然被打掉了,白灵、钱大勇都抓了,但西方那个基金会还在活动。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一定还会派新的人来。你要保持警惕,不要以为万事大吉了。”
“明白。我会小心的。”
挂了电话,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顶上,几只鸽子在飞,自由自在的。
他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不是全部,但至少落了一半。
下午,马锋打来电话,让他去省厅一趟,说有重要的事。
吴良友开车到了省厅,马锋的办公室门开着,他进去的时候,马锋正在看文件,桌上摊着一摞厚厚的材料。
“良友来了,坐。”马锋摘下眼镜,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钱大勇的事,沈红跟你说了?”
“说了。马厅,这次多亏了沈红,要不是她,钱大勇早跑了。”
“嗯。”马锋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良友,今天找你来,还有一件事。上面已经决定,通过国际合作抓捕‘先生’。行动代号‘猎狐’。沈红负责前方指挥,泰国和缅甸警方会配合。这次不能再让他跑了,必须一网打尽。”
吴良友心里一震,像被人推了一下。
“能抓到吗?他在境外,我们的人进不去,那边的人靠得住吗?”
“不用我们的人。沈红已经联系了泰国警方,他们会负责突袭。我们的人只负责情报支持和现场辨认。三天后,行动开始。”马锋看着他,眼神很坚定,“这次是国际刑警组织协调的,多国合作,他插翅难飞。”
吴良友的心跳加快了,砰砰砰的。
三天后,一切就要见分晓了。
那条最大的鱼,那个躲在境外遥控指挥的“先生”,终于要被抓住了。
“马厅,我能做什么?要不要我配合什么?”
“你什么都不要做。等着。还有,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连王菊花都不能说。”
马锋看着他,语气很严肃,“良友,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从江源到省城,从调研员到处长,你经历了太多。等‘先生’落网,你就可以好好歇歇了。”
吴良友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马厅,您这话说得太早了。‘先生’落网了,还有那个基金会。那个基金会倒了,还有别的。黑石是打掉了,但西方那些势力不会死心。这场仗,打不完。我们这些人,就是干这个的。”
马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说得对。但只要我们在一天,就不能让他们得逞。
该做的事,一件都不能少。”
三天后,凌晨两点,吴良友的手机响了。
他正在睡觉,猛地被惊醒,摸到手机一看,是沈红打来的。
他的心跳立刻加速到了嗓子眼。
“吴处长,‘先生’抓到了。在曼谷的一栋别墅里。泰国警方凌晨一点发起的突袭,他正在睡觉,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身子就被按住了。人赃并获,他房间里搜出了两台电脑、三部手机,还有一大堆资料。”
沈红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像跑完了一场马拉松终于冲过了终点线。
吴良友从床上坐起来,心跳如鼓,手都在发抖。
“审了吗?他是什么人?到底是谁?”
“审了。他的真名叫王建国,五十六岁,原是某国企驻海外的管理人员,九十年代下海经商,后来被西方情报机构策反,成了黑石在亚洲的实际负责人。他手里掌握了大量西方基金会资助黑石的证据,包括资金往来记录和情报交换清单,还有录音录像。”
“这些证据能牵扯到那个基金会吗?能定他们的罪吗?”
“能。上面已经在通过外交渠道向那个国家提出交涉了。这次,他们跑不了。铁证如山,想赖都赖不掉。”
吴良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了。
从林雪案开始,到现在,快两年了。
两年的时间里,他经历了太多——被贬、被威胁、家人被害、自己差点送命。
但现在,终于有了一个结果,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沈红,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要几天。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就回去,把王建国押解回国。”
沈红顿了顿,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吴处长,谢谢你。”
“谢我什么?该我谢你才对。没有你,我早就死了好几回了。你救过我的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沈红轻轻的笑声,那笑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那就都不谢了。保重。回去请你喝茶。”
“保重。”
挂了电话,吴良友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
窗外夜色很深,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
他想起沈红第一次出现时的样子——红色风衣,眼神锐利,像一只鹰,像一把刀。
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省纪委的一个普通干部,没想到她背后有那么深的背景,没想到她是一个在刀尖上行走的人。
他又想起了王菊花,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吴语。
这些平凡的生活,这些简单的幸福,是他最想保护的东西。
为了这些东西,他可以做任何事,可以上刀山下火海。
他掐灭烟头,躺回床上。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必须睡个好觉。
窗外,天快亮了。
他知道,新的太阳还会升起,新的战斗还会继续。
那个基金会的账还没算完,西方那些势力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会走下去。
从江源到省城,从调研员到处长,这条路他走了两年。
两年里,他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
他没有后悔,也不会回头。
因为他知道,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正确的,都是对得起良心的。
窗外,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吴良友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是如释重负的笑,也是迎接挑战的笑。
第545章 沈红失踪
白灵被抓后的第十五天,吴良友的生活表面上终于步入了正轨。
每天早晨七点整,闹钟准时响起。
他起床、洗漱、穿好衣服,下楼在省厅食堂吃一碗稀饭两个包子,然后步行去办公室。
八点之前坐到办公桌前,泡一杯茶,开始一天的工作——看文件、批报告、开会、接访,偶尔下基层调研。
晚上六点下班,如果不需要加班,就回宿舍自己煮碗面条,或者叫个外卖。
周末回江源陪陪家人,周一早上再赶回省城。
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十五年。
从梓灵县乡下的一个农技员,到省自然资源厅的处长,生活轨迹几乎没有变过——简单、规律、枯燥。
但他喜欢这种枯燥,因为枯燥意味着平安,意味着没有意外,意味着那些他关心的人都好好的。
母亲的身体恢复得不错。
出院后在王菊花的精心照料下,老太太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已经能自己下地走动了,有时候还能帮着择择菜、扫扫地,偶尔还去楼下跟老太太们聊天。
吴语的学习成绩也稳定,在班里排前五名,数学尤其好,遗传了他妈的基因。
王菊花的脸上也有了笑容,不再像以前那样整日忧心忡忡,偶尔还会在电话里跟他开开玩笑:“老吴,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旅游啊?我都快闷出病来了。”
但吴良友心里清楚,这平静只是表面的,就像湖面上的冰,看着厚实,下面暗流涌动。
黑石的残余势力虽然被打掉了,白灵被抓了,张志远落网了,但他们留下的烂摊子还在——那些被非法采矿破坏的山体需要修复,那些被污染的水源需要治理,那些被黑石收买的官员需要清算。
更重要的是,黑石背后的那些西方势力,会不会卷土重来?电信诈骗的资金链,会不会重新接上?
那些在境外逍遥法外的黑石高层,会不会派新的人来?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
白天忙起来顾不上想,一到夜深人静,它们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这天上午,吴良友正在办公室里审阅一份矿区修复方案。
方案是省环境科学研究院做的,厚厚一沓,图文并茂。
他一条一条地看,不时在边上批注意见,红笔划了一条又一条。
太平市青山镇的那几个矿区,山体破坏严重,修复难度大,需要的资金也多。省里批了五千万,但他觉得不够,想再争取两千万。
手机突然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前面带着加号和几个数字,像是从境外打来的。
他的心猛地一跳——自从经历了黑石的事,他对境外号码格外敏感,像惊弓之鸟。
犹豫了两秒,他还是接了。
“吴处长,好久不见。”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像蛇在草丛里爬行。
“我叫老金,是老胡的朋友。老胡托我向你问好。他在里面还好吧?”
吴良友心里一震,像被人打了一拳。
老胡的朋友——又是黑石的人。
他以为老胡已经是最后一个了,白灵已经是最后一个了,没想到后面还有老金。
这些人像九头蛇一样,砍掉一个头又长出两个,打不死灭不绝。
他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在气势上输了。
“老金,你想干什么?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
“我不想干什么。就是想告诉你,你那个《稀土资源管理条例》搞得不错,很专业,很有水平。我看了送审稿,每一条都写得很好,特别是关于禁采区划定和开采许可证审批流程的那几章,考虑得很周全,滴水不漏。”
老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赞赏,像猫在夸奖老鼠跑得快。
“但你以为这样就能挡住我们?太天真了。条例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有条例,我们有办法绕过条例。你在明处,我们在暗处。你一个人,我们一群人。这场仗,你打不赢的。你这是蚂蚁上秤——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吴良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什么办法?你倒是说说看。我洗耳恭听。”
“电信诈骗。你听说过吗?”
老金的声音里带着得意,像一个抓了一手好牌的赌徒,“你以为我们只是骗骗那些老头老太太,弄点小钱?不。那些钱,是我们黑石的血液,是我们的命脉。只要电信诈骗不停,黑石就不会死。你抓了王之也,还有白灵;抓了白灵,还有周倩;抓了周倩,还有阿芳;抓了阿芳,还有老魏;抓了老魏,还有老胡;抓了老胡,还有我。你永远抓不完。你抓得完吗?”
吴良友的拳头握紧了,指甲掐进肉里。
老金说得对,黑石的人确实抓不完。
但不是因为黑石有多强大,而是因为背后有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撑——那些从电信诈骗来的资金,那些从老百姓口袋里骗来的血汗钱。
只要资金链不断,黑石就能源源不断地获得“养料”,就能死灰复燃。
“老金,你以为电信诈骗能永远做下去?公安机关正在严厉打击,东南亚那几个国家也在配合,国际刑警组织也在介入。你们跑不了,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严厉打击?哈哈哈……”
老金笑得更大声了,笑声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嚣张,“吴处长,你知道电信诈骗每年有多少钱流入境外吗?几百亿。你知道这些钱有多少流入了黑石的账户吗?几十亿。这么大的资金量,你们查得过来吗?全国有多少警察?就算他们不睡觉不吃饭,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地查,也查不完。我们手法在变,通道在变,账户在变,人也换了一茬又一茬——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们永远慢半拍。”
吴良友沉默了。
他知道老金说的是实话,是赤裸裸的实话。
电信诈骗的规模太大了,每年几百亿资金流向境外,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源源不断。
公安机关虽然严厉打击,虽然年年行动,但总是打不完,总是有新的冒出来。
这是一个黑色产业链,从上游的个人信息泄露,到中游的话术剧本,到下游的资金洗白,每一个环节都有专门的人在做,都有专门的团队在运营。
要彻底摧毁这个产业链,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不是一年两年的事。
“老金,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不会专门打电话来跟我聊天吧?”
“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老金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没有了刚才的嚣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式的冷静,像在谈一笔买卖。
“你帮我们拿到杨柳镇附近那个稀土矿的开采权,我们给你两千万——比老胡多一倍,比白灵多一倍。另外,我们保证不再对你和你的家人下手,说到做到。你好好考虑考虑。两千万,够你在省城买六套房,够你儿子出国留学,够你母亲请最好的保姆,够你全家这辈子吃穿不愁。这笔买卖不亏,你是聪明人,应该算得过来。”
吴良友冷笑了一声,笑得让人心里发毛。“老金,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收老胡的钱吗?不是嫌少。我爹教过我,不该拿的钱,一分都不能拿。拿了,手就脏了,这辈子都洗不干净。你那一千万、两千万,留着自己买棺材吧。我用不着。”
老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冷意,一丝杀意。
“吴处长,你这是蚂蚁上秤——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你以为你是谁?包青天?海瑞?你不过是个处长,上面还有厅长,还有省领导,还有部里。你能挡住我们?笑话。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你要是还不答应,后果自负。你妈的身体还好吧?”
电话挂了。
吴良友拿着手机,手在发抖,额头上青筋直跳。
不是害怕,是愤怒。
老金的话像一把刀子扎在他心里,一刀一刀的。
他知道,老金不是在吓唬他。
黑石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们能在看守所里安排人接应苏婉,能在监狱外面接应白灵,就能对王菊花和吴语下手。
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马锋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马厅,一个叫老金的人给我打电话了,说是老胡的朋友,黑石的人。他要我用杨柳镇的开采权换两千万。他说黑石的资金主要来自电信诈骗,只要电信诈骗不停,黑石就不会死。口气很大,很嚣张。”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马锋的声音很沉,像压了一块石头。
“我们也注意到了。黑石在境外的几个账户,确实跟东南亚的电信诈骗组织有关联,资金往来频繁。良友,你说的对,电信诈骗是黑石的命脉。要彻底打垮黑石,必须先切断这条资金链。不切断资金链,黑石就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马厅,光靠我们省厅的力量肯定不够。这是全国性问题,甚至是跨国性的。我们一个省厅,能做什么?”
“公安部已经在开展专项行动了。‘断卡’行动、‘长城’行动,就是专门打击电信诈骗的。但这需要时间,需要全国一盘棋。”
马锋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良友,你要小心。黑石的人盯上你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另外,我怀疑你身边还有他们的眼线。李雪虽然是双面间谍,但可能不止她一个。”
吴良友心里一紧,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马厅,您怀疑谁?您说出来,我心里有个数。”
“现在还不能说,没有证据。你在省城待着,不要单独行动,不要去偏僻的地方。我去查。有消息我告诉你。”
马锋顿了顿,“对了,沈红那边有新消息吗?她查的‘先生’那条线,有什么进展?那才是关键。”
“沈红?”吴良友愣了一下。
自从白灵被抓后,沈红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电话打不通,短信不回,连马锋都联系不上她。
他问过马锋,马锋只说“她在执行特殊任务,不该问的别问”。
这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从第一次出现就带着一股神秘劲儿——她到底是什么人?是国安厅的?还是军方的?为什么每次出现都恰到好处,又每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红那边我联系不上。马厅,她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连您都不知道她的具体单位?您就不能跟我说句实话吗?”
马锋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良友,有些事我不能跟你说太多,不是我不信任你,是纪律不允许。你只要知道,沈红是我们这边的,是自己人。她做的事,比你想象的更危险,更复杂。好了,你注意安全。老金如果再打电话来,尽量拖住他,我们这边加紧查他的位置。能拖多久拖多久。”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沈红——这个谜一样的女人,她到底在查什么?
“先生”已经被白灵供出来了,在境外,她为什么还不露面?
难道“先生”背后还有人?难道黑石上面还有更大的鱼?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但他心里却一片阴霾,像阴天。
老金、电信诈骗、沈红的失踪、李雪的双面身份——这些事情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让他理不出头绪,越想越乱。
他总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棋盘上,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操控着一切,而他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被人搬来搬去。
这感觉,真他妈的不好受。
第546章 假文疑云
沈红留下的U盘,像一颗深水炸弹,炸出了水花,也炸出了大鱼。
马锋看完里面的资料后,脸色凝重得像一块铁板,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把U盘锁进保险柜,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十几分钟,地板都被他踩得吱吱响。
然后拿起红色保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吴良友坐在沙发上,听不到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看到马锋不停地点头,嘴里说着“明白”“是”“马上办”“坚决执行”。
挂了电话,马锋转过身来,眼神很严肃。
“良友,U盘里的情报非常重要,上面很重视。老金的真实身份查清楚了——他叫金泰勇,四十七岁,吉林省延边人,朝鲜族,二十年前偷渡到东南亚,在赌场里当过马仔,在黑道里摸爬滚打,后来加入了黑石,一步步爬上来。他是‘先生’的副手,负责电信诈骗板块,手上沾满了血。‘先生’被抓后,他接手了亚洲的业务,现在是黑石在亚洲的实际负责人。”
“那他现在在哪?躲在哪?境外哪个国家?”
“曼谷。沈红的情报显示,他住在曼谷郊区的一栋别墅里,有泳池有花园,手下有三十多个保镖,都是退役特种兵,戒备森严,苍蝇都飞不进去。他在那里遥控国内的诈骗窝点,同时跟西方那个基金会的人接头,每个月见一次面。”
马锋坐下来,点了一根烟,“上面已经决定了,通过国际合作抓捕金泰勇。行动代号‘猎狐二号’。这次不能再让他跑了。”
“我们能抓到吗?他在境外,我们的人进不去,泰国警方靠得住吗?”
“不用我们的人。沈红已经联系了泰国警方,他们同意配合,突击队都准备好了。国际刑警组织也介入了,发了红色通缉令。三天后,泰国警方会对金泰勇的别墅进行突袭,凌晨行动。我们的人——准确地说,沈红的人——会在现场配合,负责辨认和审讯。”
马锋看着吴良友,“你这边要做的是,在金泰勇被抓后,立刻对他在国内的残余势力进行清理。他的下线、资金通道、通讯网络,都要一网打尽,不能留一个活口。名单都在沈红的U盘里,你提前熟悉一下。”
“明白。马厅,我能问一个问题吗?就一个。”
“你说。”
“沈红到底是什么人?她不是国安厅的,却能调动国际刑警组织,能在泰国安排突袭行动,泰国警方都听她的。她到底是什么级别的?您就不能给我透个底吗?”
马锋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良友,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来自一个直属中央的部门,权限很高,身份保密,连我都不能过问。我跟她合作过三次,每次都是她主动联系我,我从来联系不上她。这次她能把U盘给你,说明她信任你。你就别问了,问了也是白问。”
吴良友苦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信任?连真实身份都不告诉他,算什么信任?但他也明白,沈红的世界不是他能理解的。
那种在刀尖上行走的人,不能有太多牵绊,不能有太多感情,不能有太多秘密。
三天后,金泰勇在曼谷落网的消息传回了国内。
那天凌晨三点,吴良友被手机铃声吵醒,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
是马锋打来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兴奋,像小孩子过年。
“良友,抓住了!抓住了!泰国警方突袭了金泰勇的别墅,人赃并获。缴获了三十多台电脑、两百多部手机、大量的账本和文件,还有两把枪。金泰勇想从后门跑,翻墙的时候被沈红的人堵了个正着,从墙上拽下来的。你是没看到照片——那个嚣张跋扈的老金,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裤子都掉了,光着屁股,跟条死狗一样。”
吴良友从床上坐起来,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感觉整个人都轻了。
“太好了。那国内的行动呢?同步进行了吗?”
“同步展开。刘振国带队,在广东、福建、云南、广西四个省同时收网,抓了金泰勇在国内的下线四十多人,冻结账户两百多个,查封房产十几套,涉案金额初步统计超过三十亿。这条电信诈骗的链条,被我们斩断了。金泰勇的落网,等于砍掉了黑石的一条胳膊。”
吴良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感觉这一年多的憋屈都吐了出来。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第二天上午,省厅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马锋在会上通报了“猎狐二号”行动的成果,各大媒体的记者把会议室挤得水泄不通,长枪短炮对着主席台。
吴良友坐在台下,看着马锋在台上侃侃而谈,从容不迫,心里却想起了沈红——这些功劳,有一大半是她的,但她不能露面,不能领奖,甚至不能让人知道她的存在。
她就像个影子,做了所有的事,却永远站在光之外。
新闻发布会结束后,吴良友回到办公室。
他打开电脑,准备整理金泰勇案的相关材料,写一份总结报告。
突然,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境外发来的:
“吴处长,恭喜。金泰勇落网,电信诈骗断了一条腿。但别高兴太早,更大的鱼还在后面。你见过谁家抓鱼只抓一条的?沈。”
他盯着这条短信,心里五味杂陈,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个女人,连庆功都是这种风格——先给你一颗糖,再告诉你后面还有刀子,先让你高兴一下,再让你提心吊胆。
但他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金泰勇只是黑石在亚洲的负责人,他上面还有全球负责人,还有西方势力的影子,还有那个神秘的“先生”。
这场仗,还远没有结束。
他回复了一条短信:“你在哪?安全吗?别让我担心。”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吴良友把手机放在桌上,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顶上,几只鸽子在飞,自由自在。
他看着那些鸽子,心里却想着沈红。
她在哪?在泰国?在缅甸?在柬埔寨?在某个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小国?
她一个人,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敌人,不害怕吗?
她有家人吗?有人等她回去吗?她过年回不回家?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全都不知道,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像一把藏在袖口的刀,平时看不见,关键时刻却能一击致命。
像一把利剑,不出鞘则已,出鞘必见血。
下午,刘振国来了。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眼圈发黑,眼袋很重,显然这段时间没少熬夜,没少奔波。
但他的精神很好,一进门就大声嚷嚷,嗓门大得像打雷:“吴处长,这回多亏了你们!多亏了沈红那个U盘!金泰勇那个老小子,审了三天三夜,终于全交代了。你是没看到他交代时的样子——之前还嘴硬,说什么‘我是合法商人,你们不能抓我’,等我们把证据摆出来,立马变成了老太太吃棒棒糖——只会舔了。那副嘴脸,真他妈的恶心。”
吴良友给他倒了一杯水,“刘总队,辛苦了。金泰勇交代了什么?有没有说‘先生’的下落?”
“交代了黑石在电信诈骗领域的整个网络。他们在东南亚有六个诈骗窝点,分布在泰国、缅甸、柬埔寨、菲律宾,在境内有四十多个洗钱通道,每年诈骗金额超过五十亿。其中二十多亿流入了黑石的账户,剩下的被他们挥霍了,买别墅、买豪车、赌博。”
刘振国喝了口水,“最关键的是,他交代了黑石跟西方那个基金会的关系。他说基金会的副会长叫詹姆斯,是个情报官员,专门负责跟黑石对接。詹姆斯每年给黑石提供五千万美元的资金支持,换取中国的稀土资源情报和那张军用地图。金泰勇手里有一份详细的交易记录,记录了每一笔资金的流向和每一份情报的内容,一清二楚。”
吴良友的拳头握紧了,骨节咯咯作响。
“那份交易记录呢?在谁手里?”
“在沈红手里。金泰勇被抓的时候,交易记录被他藏在别墅的保险柜里,保险柜嵌在墙里,外面挂着一幅画。沈红的人找到了,当场封存,拍照取证。现在应该已经送到北京了,到上面去了。”
刘振国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吴处长,这个沈红到底是什么人?我跟她的人打过一次交道,那些人个个身手不凡,装备精良,一看就不是普通警察,比特种兵还特种兵。我问他们是什么单位的,他们一个字都不说,嘴巴像贴了封条。你能不能给我透个底?”
吴良友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是自己人。这就够了。”
刘振国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他知道有些事不该问的不能问,问了就是给自己找麻烦,就是不知好歹。
刘振国走后,吴良友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反复想着金泰勇交代的那些事。
五千万美元,稀土资源情报,军用地图,詹姆斯——黑石的背后,果然站着西方的影子,站着一个国家的情报机构。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了,不是普通的黑社会案件了,而是涉及国家安全的间谍案,是国与国之间的暗战。
他想起沈红说过的话:“黑石只是一条小鱼,我要钓的是大鱼。”
现在他明白了,那条大鱼,就是詹姆斯,就是那个基金会,就是他们背后的情报机构。
沈红一直在追的,是这个,从来不是黑石。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马锋打来的。
“良友,晚上七点,老地方。有人要见你。很重要,你必须来。”
“谁?马厅,您能不能透个底?”
“来了就知道了。别迟到。”
晚上七点,吴良友到了“清心阁”茶楼。
还是那个包间,还是那壶铁观音,茶香袅袅。
他坐下,等了几分钟,心里七上八下的。
竹帘一挑,进来的人让他愣住了,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不是沈红。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深色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儒雅,像一个大学教授,又像一个退休干部。
但他的眼神很锐利,像鹰的眼睛,像刀子的光,让人不敢直视,让人后背发凉。
“吴处长,久仰。”男人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很优雅。“我姓陈,你可以叫我陈组长。沈红是我的下属。”
吴良友心里一震,像被人推了一下。
沈红的上司——这个人级别一定很高,一定不简单。
“陈组长,您找我有事?沈红怎么了?”
“两件事。”陈组长伸出一根手指,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第一,感谢你在黑石案件中的配合。你做得很好,上面很满意。马锋的报告里对你评价很高,说你是‘难得的业务骨干,忠诚可靠,敢于担当’。你的前途,不可限量。”
吴良友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第二件事。
陈组长伸出第二根手指,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变得很严肃。“第二,沈红失踪了。”
吴良友的心猛地一沉,像掉进了冰窟窿。
“什么?失踪?什么时候?在哪?怎么失踪的?”
“三天前。在缅甸。”陈组长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眼神里有一丝担忧。
“金泰勇落网后,沈红顺着线索追到了缅甸,目标是詹姆斯。她伪装成一名矿产商人,成功接触到了詹姆斯的助手,拿到了不少情报。但在三天前,她发出了最后一条信息后,就失去了联系,电话打不通,定位找不到。”
“什么信息?最后一条信息说了什么?”
陈组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条信息,递给吴良友。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鱼已上钩。但网有破洞。小心内鬼。红。”
吴良友盯着这行字,手在发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内鬼?她说的内鬼是谁?在哪个部门?”
“不知道。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陈组长收回手机,看着他,眼神很锐利,“沈红在失踪前,最后一个联系的人是你。她给你发过一条短信,内容是‘更大的鱼还在后面’。除此之外,她还跟你说过什么吗?任何细节都可能是线索,可能是找到她的关键。你仔细想想。”
吴良友努力回忆着那天晚上的对话,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沈红说老金只是一个小角色,她要去追大鱼。
她说她的真实身份不能告诉他,说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她说“小心内鬼”,说内鬼就在他身边。
他把这些全都告诉了陈组长,一字不漏。
陈组长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
“吴处长,谢谢你的配合。如果沈红再联系你,请立刻通知我。一秒都不要耽误。这是我的名片。”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只有陈远山的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单位,没有职务,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陈组长,沈红她会没事吗?她会不会有危险?”
陈远山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是担忧,也是无奈。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沈红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特工。她执行过十七次境外任务,每次都全身而退,每次都能化险为夷。这次,我相信她也能。她命大。”
他挑起竹帘,走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里。
吴良友坐在空荡荡的包间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
沈红失踪了。
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那个总是带着神秘笑容的女人,那个在黑暗中行走的女人,那个像火一样燃烧的女人——她在缅甸,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失踪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沈红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更大的鱼还在后面。”
他盯着这行字,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这条短信的发送时间,是金泰勇落网后的第二天。
也就是说,那时候沈红还在缅甸,还没有失踪,还在活动。
但她为什么说“更大的鱼还在后面”?她是在提醒他“先生”还没落网,还是在暗示什么别的意思?
内鬼。
她说“小心内鬼”。
这个内鬼是谁?在省厅?在公安厅?还是在更高的层面?在省政府?在部里?
吴良友的后背冒出了冷汗,衣服都湿透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被人当枪使。
黑石的案子,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水深得多。
窗外,夜色很深。
远处的霓虹灯在闪烁,红红绿绿的。
吴良友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却想着沈红。
她还活着吗?
第547章 西方暗影
沈红失踪后的第七天,吴良友接到了一个让他坐立不安的任务。
那天上午,马锋把他叫到办公室。
推门进去的时候,吴良友看到马锋的脸色很凝重,像暴风雨前的天空,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呛得人想咳嗽。
马锋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文件,上面盖着红色的“机密”印章,封面上没有任何标题,只有一串编号,像密电码。
“良友,你看看这个。”
马锋把文件推到他面前,声音低沉而严肃,像是在交代后事。
“看完之后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王菊花。这是绝密,泄露了是要负责任的。”
吴良友拿起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
越看,心里越惊,手指微微发抖,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文件的内容让他触目惊心,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
这是一份情报汇总,由国安部门提供,经过多源交叉验证,可信度很高。
情报显示,黑石在境外的资金,有相当一部分流入了西方某个国家的一个基金会。
那个基金会表面上是做慈善的——资助非洲的医疗项目、东南亚的教育项目、南美的环保项目,看起来人畜无害,像模像样。
但实际上,它是该国情报机构的前沿组织,由退休和现役的情报官员操控,从会长到干事,清一色的情报背景。
他们用这些资金支持黑石的活动,包括提供情报掩护、资金通道、人员庇护,换取黑石提供的战略资源情报——主要是中国稀土资源的分布、储量、开采数据,以及那张二战时期日本参谋本部绘制的军用地图。
那张地图,标注了当年日本在中国勘探的所有矿脉信息,至今仍有重要的战略价值。
“马厅,这个基金会的背景查清楚了吗?到底是谁在背后?”
吴良友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愤怒和不安。
“查清楚了。”马锋翻开文件的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基金会的会长叫亨利,六十二岁,是那个国家退休的情报官员,曾在亚洲地区工作了二十年,会说流利的中文、日语和泰语,对中国的情况非常熟悉,号称‘中国通’。副会长叫詹姆斯,四十八岁,是现役情报官员,目前还在该国的情报机构任职,但身份是半公开的,圈内人都知道。他们用慈善的名义在全球范围内进行情报活动,黑石只是他们的一个棋子。像黑石这样的棋子,他们还有十几个,分布在不同的国家和地区,涉及矿产、能源、军工、科技等多个领域。这群人就是鸡穿大褂狗戴帽——衣冠禽兽,表面上是慈善家,背地里干的是间谍勾当。”
吴良友的拳头握紧了,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了白印。
“马厅,那我们怎么办?这个基金会背后是一个国家,是一个情报机构,不是我们一个省厅能对付的。我们这点人马,够干什么?”
“上面已经决定了,通过外交渠道向那个国家提出抗议,要求关闭基金会,停止对黑石的支持,引渡相关嫌疑人。同时,我们要在国内加强对稀土资源的保护,建立动态监测和预警机制,不能让黑石再有机会窃取情报。这是国家级的行动,不是我们一个省厅的事,但我们要做好自己的事。”
马锋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少见的凝重,像交代遗言。
“良友,你在江源和梓灵有丰富的基层经验,对矿产资源管理很熟悉,对矿山的门道很清楚。我要你牵头,对全省的稀土资源进行动态监测,建立一套完整的预警机制。这不是一两个月的事,可能要一两年甚至更久。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不是短期的事。”
“明白。马厅,我什么时候开始?明天?”
“现在就开始。我已经让人事部门给你调配人手了,从全省自然资源系统抽调十名业务骨干组成监测专班,你当组长,李雪当你的副手。另外,省测绘局会给你提供卫星遥感数据支持,省地质局会给你提供矿产勘查数据支持,省公安厅会给你提供情报支持。你要把这些数据整合起来,建立一个全省稀土资源的动态数据库,随时掌握每一个矿区的变化情况,每一个矿山的动静。不能有死角。”
从马锋办公室出来,吴良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西方势力的影子终于浮出了水面。
那个基金会,那个情报机构,就是黑石背后的靠山,就是黑石的老板。
他们用资金支持黑石,黑石用情报回报他们。
这种肮脏的交易已经持续了很多年,从他还在梓灵县国土局当办事员的时候就开始了,从他还在乡下跑田埂的时候就开始了。
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基层干部,一个跑腿的,根本不知道头顶上还有这么大一张网,这么深的水。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王菊花打来的。
“良友,你什么时候回来?妈又想你了,昨天念叨了一晚上,说‘良友是不是不要我了,怎么这么久不回来’。吴语也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说学校要开运动会,他也想让你去。你跟单位请个假行不行?”
吴良友心里一酸,像吃了酸杏子。
他已经三个星期没有回江源了,三个星期没见到母亲了。
“菊花,我这周末尽量回去。你告诉妈,我没不要她,是工作太忙了,走不开。你跟吴语说,运动会可能去不下,下次吧。”
“好。良友,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上次视频的时候,我看你瘦了一圈,脸色也不好,眼袋都掉下来了。你胃本来就不好,别老是吃泡面,去食堂吃点热乎的,听见没有?”
“知道了。你也是,注意身体。妈就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母亲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想起了王菊花的笑脸,温柔而坚强。
想起了吴语喊“爸爸”的声音,清脆而响亮。
这些平凡的生活,是他最想保护的东西。
为了这些东西,他必须继续战斗,不能停,也不能退。
下午,监测专班的第一次会议在省厅会议室召开。
抽调来的十名业务骨干,有省厅的,有市局的,还有省测绘局和省地质局的技术人员。
最年轻的二十七岁,是省测绘局的遥感工程师,姓张,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有点结巴,但一讲起卫星遥感技术就两眼放光,滔滔不绝。
最年长的五十七岁,是省地质局的退休返聘专家,姓周,搞了一辈子矿产勘查,对全省每一个矿区的坐标、储量、品位都了如指掌,被大家称为“活地图”。
李雪坐在吴良友旁边,负责记录会议内容。
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职业装,头发盘在脑后,看起来干练利索,像模像样。
自从做了双面间谍,她工作更加认真了,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最后一个离开,生怕吴良友不满意。
吴良友看在眼里,心里对她多了几分信任,但也没有完全放下戒备——在官场混了二十年,他知道人心隔肚皮。
吴良友在会上强调了监测工作的重要性,声音很大,让每个人都听见:“我们不是在搞形式主义,不是在走过场,是在保护国家的战略资源。稀土是工业的维生素,没有稀土,很多高科技产品都造不出来,飞机飞不了,导弹打不准。谁控制了稀土,谁就控制了未来产业的命脉。黑石的人想要我们的稀土情报,西方的情报机构也想要。我们的任务,就是把篱笆扎紧,让他们无机可乘,让他们偷不走、抢不去。”
会议结束后,吴良友把“活地图”老周留下来,关上门。
“周工,您在省地质局干了几十年,对全省的矿区都熟。我问您一个事——杨柳镇那个稀土矿,您了解多少?您跟我说实话。”
老周推了推老花镜,眼镜片上反着光。
“吴处,杨柳镇那个矿我知道。上世纪八十年代,我跟着勘探队去那里做过普查,在那里住了三个月。那个矿的储量很大,品位也高,但位置很特殊——在生态红线边上,而且紧挨着一个军事禁区。当年我们做普查的时候,还被部队的人拦过,端着枪拦的,说不能再往前走了,前面是军事管理区,闲人免进。”
吴良友心里一动,像被电击了一下。
“军事禁区?什么军事禁区?我怎么没听说过?地图上怎么没有标注?”
“那个禁区在地图上不标注,属于保密单位,老百姓都不知道。我也是去了才知道的,部队的人告诉我的。后来我问过部队上的人,他们说那里是一个雷达站,属于空军管辖,专门监测东南方向的空中动态。具体干什么的,他们不说,我也不好多问,问了也白问。”
老周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吴处,黑石的人盯上杨柳镇的矿,会不会跟那个军事禁区有关?会不会是冲着雷达站去的?”
吴良友的脑子飞速运转,像上了发条。
杨柳镇的稀土矿,紧挨着军事禁区,挨着雷达站。
黑石的人想要这个矿的开采权,真的是为了稀土吗?还是另有所图?如果他们在矿上建立据点,架设设备,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靠近军事禁区,观察雷达站的动向,监听雷达站的信号,甚至进行电子侦察。
稀土是幌子,军事情报才是真正的目的。
想到这里,他的后背冒出了冷汗,衣服都湿透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黑石的图谋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深得多,危险得多。
他们不只要稀土资源,还要军事情报,还要国家安全的核心机密。
这群人贪得无厌,什么都想要。
他拿起手机,给马锋打了个电话,把老周说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马锋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良友,这件事你不要再跟任何人提了。我会向上面汇报。另外,你让老周把杨柳镇矿区的详细资料整理一份给我,包括地质报告、坐标数据、周边环境、当年的勘探记录。全部纸质,不要用电子版,不要发邮件,不要用U盘。你亲自送来。”
“明白。马厅,沈红那边有消息了吗?她还好吗?”
马锋沉默了片刻。
“没有。还没有消息。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挂了电话,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省城的夜晚流光溢彩,车水马龙。
但他心里却一片阴霾,像乌云遮住了太阳。
杨柳镇的矿,军事禁区,雷达站,黑石,西方情报机构——这些线索像一条条毒蛇,缠绕在一起,缠得他喘不过气来,越想越乱。
他突然想起了沈红。
如果她在,一定会用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吴处长,别慌。天塌不下来。你慌什么?”
但她在哪?她还活着吗?她说的“内鬼”到底是谁?是谁在暗处盯着他?
这些问题,像一块块大石头压在他心上,让他夜不能寐,吃不下饭。
第548章 灌水计划
监测专班成立后的第十五天,发生了一件让吴良友彻夜难眠的事。
那天下午,他正在办公室里审核监测数据,看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图表。
技术团队利用卫星遥感影像,对全省三十七个稀土矿区的开采情况进行对比分析,一张图一张图地过。
遥感工程师小张发现了一个异常——杨柳镇矿区在过去的三个月里,植被覆盖面积减少了百分之十二,而且减少的速度在加快,上个月比上上个月多了两个百分点。
这说明有人在偷偷开采,而且规模不小,不是小打小闹。
吴良友盯着屏幕上的对比图,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额头上拧出了几道沟。
“能确定具体的开采位置吗?在哪个山头?”
小张把图像放大,指着矿区的东北角,用激光笔圈了一个红圈。
“就是这里。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灌木林,卫星影像上是绿色的。现在变成了裸露的黄土,卫星影像上是黄色的。面积大概有五十亩,相当于五个足球场。按照这个开采速度,一个月能出几百吨矿石。而且他们的手法很专业,白天不动,晚上开工,避开了我们的日常巡查,跟我们打游击战。我们之所以能发现,是因为卫星影像对比出了植被覆盖的变化,像素级的对比。”
“有现场照片吗?有没有实地核查过?”
“没有。这个区域地形复杂,都是山路,我们的巡查人员进不去。路被挖断了,被堆了土,路口还有人把守,有狼狗。上次我们的人想靠近,被几个壮汉拦住了,说前面是私人矿区,不让进。那几个人态度很嚣张,一看就不是普通工人,身上还有纹身。”
吴良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打了个结。
杨柳镇的矿已经封了,白灵被抓了,钱大勇跑了,张志远也进去了,谁还敢在那里开采?谁有那么大的胆子?难道黑石的人又回来了?难道“先生”又派了新的人来?
他拿起座机,拨通了江源市局余文国的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敲得啪啪响。
“老余,杨柳镇那个矿,最近有什么动静?你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余文国的声音有些疲惫,像好几天没睡好觉。
“吴处,我正想向您汇报呢。上周我们接到举报,说有人在杨柳镇非法开采稀土,晚上有大车进出,轰隆隆的。我派了两个人去看,结果人还没进矿区就被拦住了。拦路的人说他们是‘大勇矿业’的保安,说矿区虽然停产了,但里面的设备还在,几千万的设备,他们要保护设备,防止被人偷。我让人查了一下,大勇矿业的工商登记还没注销,从法律上说,他们确实有权利派人看守矿区。针他们这是钻了法律的空子,我们拿他们没办法。”
“看守设备?看守设备需要晚上开工吗?需要挖山吗?需要破坏植被吗?”
吴良友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冬天的风,“老余,我这边通过卫星遥感发现,杨柳镇矿区东北角有大规模开采的痕迹,面积约五十亩,不是小打小闹。你马上组织人员,明天一早去现场核查,不要提前通知任何人,直接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我带专班的人从省城下来,跟你们汇合。”
“明白。吴处,您放心,我亲自带队。”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杨柳镇的矿,明明已经封了,白灵被抓了,钱大勇跑了,怎么又开始开采了?
背后是谁在操控?是谁在组织?
老金已经被抓了,难道还有别的代理人在活动?
难道“先生”又派了新的人来?黑石的人真是打不死灭不绝。
他想起了沈红最后那条信息——“小心内鬼”。
这个内鬼,会不会跟杨柳镇的事有关?会不会是有人在给非法开采通风报信?
第二天上午十点,余文国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愤怒和无奈,像吃了火药。
“吴处,我们去了。天不亮就出发了。但到了矿区门口,又被人拦住了。这次拦路的不只是保安,还有杨柳镇的副镇长,姓周,叫周志远。他拿出一份文件,说是市里批的,红头文件,允许大勇矿业在停产期间保留部分人员进行设备维护和安全隐患排查。文件上盖着市自然资源局的公章,看起来是真的,不像假的。我说要进去检查,周副镇长说必须先报市局批准,有手续才行。我当场给市局打了电话,市局的人说确有其事,让我们先回去,不要引起冲突。上次还说要配合我们,这次就变卦了,翻脸比翻书还快。”
吴良友的拳头握紧了,骨节咯咯作响。
“那份文件你看清楚了吗?文号是多少?谁签发的?哪个领导签的字?”
“我看了一眼,文号是江自规发〔2021〕67号,签发人是市局的一个副局长,姓郑,叫郑长江。吴处,这个郑副局长,您认识吗?这个人您打过交道吗?”
郑副局长。
吴良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江源市局的副局长,他当然认识——郑长江,四十九岁,在市局干了十几年,分管矿产开发,是个老资历。
这个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开会时总是坐在角落里,很少发言,存在感很低,低到很多人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
他怎么会批这种文件?他哪来的胆子?
“老余,你先回去。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不要轻举妄动。”
挂了电话,吴良友给江源市局的一把手赵局长打了个电话,直呼其名。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赵局长的声音有些慌张,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吴处长,您找我?有什么指示?”
“赵局长,我问你,江自规发〔2021〕67号文件,是谁签发的?内容是什么?你知不知道这个文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死了一样安静。
然后传来赵局长困惑的声音:“67号?吴处,我没签过这个文号的文件。我们局今年发的文件到66号就截止了,67号还没用呢,还空着。您是从哪看到的?谁给您的?”
吴良友的心猛地一沉,像掉进了深渊。
文件是假的。
有人伪造了市局的公文,伪造了公章,用来掩护杨柳镇的非法开采。
这不是一般的小贼,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犯罪。
“赵局长,你马上去查一下,谁用了67号这个文号,谁在伪造公文。查到了立刻告诉我,一秒都不要耽误。另外,你让郑长江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今天下午,我有话问他。”
“郑副局长?吴处,郑长江上周就请假了,说是老家有急事,老母亲病了。他请了半个月的假,现在不在江源,手机也打不通。我打他电话也打不通,一直关机,从上周就关机了。”
吴良友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像掉进了冰窟窿。
郑长江请假了,手机关机,找不到人。
这个时间点太巧了,巧得让人起疑。
他会不会就是那个内鬼?他会不会就是沈红说的那个人?
“赵局长,你把郑长江的个人资料发给我,包括他的籍贯、家庭情况、工作经历、社会关系,越详细越好。马上发。”
“好,我马上发。吴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你先发资料。”
挂了电话,吴良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
伪造公文,掩护非法开采,请假失踪,手机关机——这个郑长江,十有八九跟黑石有关系,十有八九就是内鬼。
但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市局副局长,芝麻大的官,他有这么大的胆子吗?他一个人干得了这事吗?
他的背后,是不是还有人?是不是还有更大的鱼?
他想起了沈红的话——“内鬼可能在省厅,级别不低”。
郑长江是江源市局的,不在省厅。
沈红说的内鬼,会不会是另一个人?会不会是省厅里的人?
手机响了,是赵局长发来的郑长江的资料。
吴良友一页一页地看着,眼睛都不敢眨。
郑长江,四十九岁,江源本地人,老婆是江源市人民医院的护士,儿子在省城上大学,大二了。工作经历很简单——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江源市国土局,从科员做起,股长、副科长、科长,一步步升到副局长,没有跳过级。
没有特别突出的业绩,也没有明显的劣迹,档案干干净净,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基层干部,扔到人堆里就找不着了。
这样的人,怎么会跟黑石扯上关系?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吴良友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境外打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心跳加速。
“吴处长,是我。别说话,听我说。”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了,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但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吴良友的心猛地一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沈红?!你在哪?你没事吧?你还活着?”
“我还活着。命大。”沈红的声音很低,像是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像在地下室,像在防空洞。
“吴处长,我长话短说,时间不多。我在缅甸查到了一个重要线索——黑石在省厅的内鬼,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网络,一张网。他们渗透到了各个部门,包括自然资源厅、公安厅、环保厅、安监局。他们的联络方式很隐蔽,用的是一次性手机和暗语,单线联系。我拿到了一份名单,但名单不全,只有代号,没有真名,只有化名。其中有一个代号叫‘老鼠’的人,在你们自然资源厅,级别不低,你要小心这个人。他就在你身边。”
吴良友的心悬了起来,提到了嗓子眼。
“老鼠?沈红,你能把名单发给我吗?我能帮你做什么?”
“不能。我现在不安全,手机随时可能被监听,随时可能被定位。名单我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只有我知道。如果我回不去,会有人把名单交给你。你要等。”
沈红顿了顿,喘了口气,“吴处长,还有一件事。郑长江不是内鬼,他是被陷害的,被人当枪使了。那份假文件不是他签发的,是他的印章被人盗用了,私刻的。他现在在逃亡,不是因为他是内鬼,是因为有人要杀他灭口。他在躲那些人,东躲西藏。”
“什么?你怎么知道?你见过他?”
“因为我找到了他。他在缅甸,在仰光。”
沈红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蚊子叫,“他被人骗到了缅甸,说是有笔生意要谈,有个大项目要合作。结果一入境就被控制了,被关在一个地下室。那些人逼他交代市局的内部文件格式和用印流程,然后伪造了67号文件。他们本来想杀他灭口,把他沉到河里,但他趁看守不注意跑了,翻墙跑的。我在一个难民营里找到了他,他什么都告诉我了。他现在很安全,但不能露面,一露面就会死。”
吴良友的脑子飞速运转,像上了高速。
郑长江是被陷害的,是冤枉的,真内鬼另有其人,还在省厅里。
“老鼠”是谁?在省厅,级别不低——符合这个条件的人,不下十个,从处长到副厅长,都有嫌疑。
“沈红,你在缅甸要注意安全。陈组长来找过我,说你失踪了,他很担心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沈红轻轻的笑声,笑得有些苦涩。
“陈组长这个人,嘴上担心,心里不一定。吴处长,我不能再说了,再说就要被定位了。记住,小心‘老鼠’。另外,你身边新来的那个人,那个从办公室调过来的女人,也要小心。她可能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可能另有身份。”
“新来的人?谁?李雪?”
电话挂了,嘟嘟嘟的忙音。
吴良友拿着手机,手在发抖,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新来的人——他身边新来的人,只有监测专班的那些技术人员。
其中最显眼的是李雪,那个从办公室调到矿产处的姑娘,他亲手提拔的副处长,他最信任的人。
沈红说的会是她吗?
他想起李雪第一次来他办公室时的样子——文文静静的,说话轻声细语,笑容很甜,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像只小白兔。
她的环评报告写得很好,专业能力很强,工作也很认真,每天加班到很晚。
这样的人,会是内鬼?会是“老鼠”?
但他又想起了沈红的话——“她可能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见过太多笑面虎。
有些人笑得越甜,心越黑。
有些人看着越老实,越有问题。
他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染了一层血色,红彤彤的,像血。
他盯着那片血色,心里翻江倒海,像有浪在打。
“老鼠”、李雪、沈红、陈组长、郑长江、白灵、钱大勇——这些名字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晕,转得他想吐。
他突然想起了一个细节。
监测专班成立那天,李雪主动要求负责杨柳镇矿区的数据整理,自告奋勇。
她说她在基层锻炼的时候接触过这个矿区,比较熟悉,人头也熟。
他当时没多想,就答应了,觉得这姑娘有担当。
现在回想起来,这个要求有些奇怪,有些突兀——她一个刚调来省厅的新人,一个副处长,为什么对杨柳镇的矿区这么上心?为什么主动往这个烫手山芋上凑?
难道她真的是“老鼠”?还是沈红在故布疑阵,声东击西?
吴良友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水马龙,霓虹灯闪烁。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人正在策划一场阴谋,有人正在黑暗中摸索真相,有人正在刀尖上行走。
而他,吴良友,就站在这场阴谋和真相的中间,进退两难,左右为难。
第549章 双面搏弈
沈红的电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吴良友一夜没睡。
他坐在宿舍床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脑子里全是沈红的话——“小心‘老鼠’”“你身边新来的人要小心”。
李雪的脸不断在他脑海里浮现。
那文静的样子、谦虚的态度、甜甜的笑容,怎么看都不像内鬼。
但沈红不会无缘无故提醒她。
那个在刀尖上行走的女人,每一句话都有她的用意。
第二天一早,吴良友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办公室。
他泡了一杯浓茶,坐在椅子上,盘算着怎么试探李雪。
直接问?打草惊蛇。
暗中观察?太慢。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李雪端着一杯热咖啡走了进来,穿着一身深蓝色套装,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吴处长,您脸色不太好。我给您冲了杯咖啡,提提神。”
吴良友接过咖啡,笑了笑。
“谢谢。李雪,最近工作怎么样?能适应吗?”
“还好。就是数据量比较大,有时候要加班到很晚。”
李雪在他对面坐下,姿态端正。
“吴处长,我正想向您汇报一件事。杨柳镇矿区的卫星数据,我发现了一个新的异常。”
“什么异常?”
“除了东北角那片被开采的区域,西南角也有活动痕迹。面积不大,但开采深度很深,像是冲着地下深处的矿脉去的,不是表层作业。”
李雪打开文件夹,抽出几张卫星图像摊开。
“您看,三个月前这里还是灌木林,现在变成了裸露黄土。而且从开采深度来看,他们用的设备很先进,不是普通的小型挖掘机。”
吴良友接过图像仔细看了看。
确实如李雪所说,西南角的开采痕迹深度不一般。
一般的非法采矿都是在表层作业,但这种深部开采需要专业设备和大量资金。
“李雪,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李雪沉默了片刻。
“吴处长,我觉得开采者不是普通的盗采分子。他们是有组织、有资金、有技术的专业团队。而且他们的目标可能不只是稀土。杨柳镇的稀土矿是浅层矿,不需要挖那么深。他们往深了挖,肯定另有所图。”
吴良友心里一震。
他想起了老周说的军事禁区,那个雷达站。
矿区紧挨着军事禁区,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
如果有人在西南角挖地道,会不会是想从地下靠近军事禁区?
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在情报战线上,什么疯狂的事都有人干。
“李雪,你这个发现很重要。从现在开始,杨柳镇矿区的监测数据,你直接向我汇报,不要经过其他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能做到吗?”
李雪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
“能。吴处长,我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好。你去忙吧。”
李雪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吴处长,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你说。”
“您为什么这么信任我?我才来省厅不到两年,论资历比不上那些老同志。您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不怕我办砸了吗?”
吴良友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真诚,带着一丝不安和感激。
如果她是装的,那演技也太好了,可以去拿奥斯卡了。
“李雪,我看人从来不看资历,看能力。你的环评报告写得很好,数据分析扎实,这说明你专业功底扎实。更重要的是,你做事认真,有责任心。这样的人,我信得过。”
他顿了顿,“不过,信任是相互的。我信任你,也希望你值得我信任。”
李雪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吴处长,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我发誓。”
她转身离开了,背影很挺拔,脚步很坚定。
吴良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更加矛盾了。
她的表现太真实、太自然了。
那种受宠若惊的样子,那种感激涕零的眼神,不像是装出来的。
但如果她不是内鬼,沈红为什么要提醒他“小心新来的人”?专班里新来的人除了李雪,还有九个。
沈红说的会不会是别人?是小张?是老周?还是那个遥感工程师?
他决定做一个试探。
下午,吴良友把李雪叫到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信封上写着“绝密”二字,红笔写的。
“这是一份关于杨柳镇矿区的情报汇总,里面涉及军事禁区。你帮我整理成ppt,明天上午我要向马厅长汇报。记住,这份文件不能给任何人看,包括专班的其他人。”
李雪接过信封,郑重地点点头。
“明白。吴处长,我一定保密。”
“另外,今天晚上我要去太平市开会,明天早上才回来。有紧急情况打我手机。”
李雪说了句“好的,吴处长您路上小心”,拿着信封走了。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今天晚上,他会假装去太平市,实际上留在省城,暗中观察李雪。
如果她是内鬼,拿到这份“敏感情报”后,一定会想办法传递出去。
他已经在她的办公室和宿舍附近安排了人,便衣,24小时盯着。
只要她跟可疑人员接触,就会被拍到。
这招叫引蛇出洞,叫投石问路。
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这套把戏他玩得炉火纯青。
晚上七点,吴良友开车离开省厅。
他没有去太平市,而是绕了一圈,停在了省厅后面的小巷子里,熄了灯。
从这里可以看到办公楼的后门。
夜色渐深,办公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九点,李雪办公室的灯灭了。
几分钟后,她从正门走出来,手里提着公文包,肩上挎着帆布包,不慌不忙。
吴良友发动车子,慢慢跟在后面。
李雪走了大概十分钟,在公交站台停下了,站在站牌的阴影里,时不时看看手机。
等了十几分钟,她上了一辆末班公交车。
吴良友没有跟上去。
公交车上人多,跟踪容易暴露,况且他已经安排人在她宿舍附近盯着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马锋的电话。
“马厅,我在跟踪李雪。她刚坐公交车走了。”
“你疯了?你亲自跟踪?万一她发现了怎么办?你那张脸谁不认识?”马锋的声音有些急。
“我很小心。马厅,您对李雪了解多少?她调到省厅之前的情况,您清楚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马锋低沉的声音。
“李雪这个人,我也观察过。她的档案很干净——中国地质大学硕士毕业,在校期间表现优秀。在基层锻炼了两年,表现优秀,群众评价很高。调到省厅后,工作一直很认真,没有出过差错。但我总觉得她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姑娘,做事滴水不漏,从不出错,这本身就是一种反常。在机关里,太完美的人往往有问题。”
吴良友心里一动。
马锋跟他的感觉一样——李雪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十一点半,手机震了。
是盯着李雪的人发来的短信:“目标回到宿舍,没有跟任何人接触。沿途没有发现异常。一切正常。”
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心里更加疑惑了。
李雪没有跟任何人接触,就是坐公交车回了宿舍。
那她拿着那份“敏感情报”干什么?难道她不是内鬼?
还是她发现了跟踪,所以按兵不动?
第550章 鼠影初现
第二天上午,李雪准时把做好的ppt交到了吴良友手上。
ppt做得很漂亮,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图文并茂,比她之前的水平又进了一步,明显下了功夫。
“吴处长,您看看,有什么需要改的。时间来得及,我可以再改。”
吴良友翻了几页,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李雪,昨晚加班到几点?辛苦了。”
“十点多。做完ppt我又核对了一遍数据,怕有错误,核到十一点。”
李雪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吴处长,您昨天去太平市,路上顺利吗?”
“顺利。太平市那边没什么问题。”吴良友合上ppt。
“你去休息吧,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李雪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犹豫了一下。
“吴处长,昨天您给我的那份文件,我放在保险柜里了,没有给任何人看过。但是今天早上我来的时候,发现保险柜的密码锁被人动过。我记性很好,每次锁保险柜都会把密码拨回零位,这是习惯。但今天早上,密码盘上的数字是乱的,不是零位。”
吴良友的心猛地一紧,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确定?你没记错?”
“确定。我特意留意了这个细节。因为您说过,这份文件很敏感,涉及到军事禁区,所以我格外小心,特意记了密码盘的位置。”
李雪的声音压得很低。
“吴处长,我们办公室的钥匙,除了我有,还有谁有?您知道吗?”
吴良友的脑子飞速运转。
监测专班的办公室是临时调配的,原来的钥匙在后勤处,后勤处管理全厅的钥匙。
除了李雪,后勤处的老赵也有钥匙。
老赵在省厅干了三十年,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头,平时负责管钥匙、修水电,存在感极低,低到很多人都不记得他的名字,都叫他“老赵师傅”。
会是他吗?一个管钥匙的老头,会是黑石的眼线?
“李雪,这件事你不要声张,不要跟任何人说。保险柜里的文件有没有被翻动过?有没有少?”
“我检查了,文件还在,页码齐全。但顺序不对。我放的时候是按页码顺序放的,第一页在最上面。今天早上看的时候,最后一页在最上面,顺序乱了。有人翻过这份文件,而且拍了照。因为我发现文件上有一层极细的荧光粉——是我自己涂上去的,用来防窃密。今天早上用紫外灯一照,荧光粉上有指纹,而且文件的边缘有按压过的痕迹,像是被人摊平了拍照。”
吴良友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冒出了冷汗。
李雪竟然自己涂了荧光粉防窃密——这个姑娘的心思,比他想象的缜密得多,聪明得多。
这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
“李雪,你做得很好,非常好。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你继续正常工作,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不要让人看出来你知道这件事。记住了吗?”
“明白。吴处长,我会注意的。”
李雪顿了顿,咬了咬嘴唇。
“吴处长,还有一件事。后勤处的老赵,昨天下午来我们办公室修过空调。说是空调漏水,他来修。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待了大概十分钟。我回来的时候,他正从办公室里出来,说是空调修好了,加了氟。我当时没多想,但现在……”
吴良友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老赵——这个管了三十年钥匙的老头,这个从来不引人注意的“透明人”,很可能就是黑石安插在省厅的眼线,很可能就是沈红说的“老鼠”。
越是不起眼的人,越有可能是潜伏最深的鬼。
“我知道了。李雪,你先回去。记住,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你的家人。”
李雪走后,吴良友坐在椅子上,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李雪主动告诉他保险柜被人动过,还自己涂了荧光粉防窃密——
如果她是内鬼,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不是自己拆自己的台吗?除非她不是内鬼。
真正内鬼是老赵,或者另有其人。
李雪是被冤枉的,是清白的。
但沈红为什么说“小心新来的人”?
是沈红的情报有误,还是她在故布疑阵?
吴良友突然想起一个可能性——沈红说的“新来的人”,会不会不是李雪,而是监测专班里的其他人?专班里有十个人,除了李雪,还有从各市县抽调来的九个人,其中有好几个是新面孔。
他打开监测专班的花名册,一个一个地看。
省测绘局的遥感工程师小张,省地质局的老周,太平市局的刘科长,红旗县局的王股长……每个人的档案都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问题,连个处分都没有。
但吴良友知道,越是干净的档案,越有可能是伪造的。
在情报战线上,真正的潜伏者,档案往往最完美,就像一块完美的玉石,里面可能藏着裂痕。
他拿起手机,给马锋打了个电话,把李雪说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保险柜被人动过,老赵来修过空调,文件被拍了照。
马锋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良友,这件事越来越复杂了,水越来越深了。老赵那边,我会安排人暗中调查,查他的背景、查他的社会关系、查他的银行账户。李雪这个人,你继续观察,不要放松警惕。另外,沈红说的‘老鼠’,很可能就在监测专班里,就在你身边。你要想办法把他揪出来,不能让他跑了。”
“马厅,我有个主意。既然有人想要杨柳镇矿区的情报,想要那份文件,我们就给他一份假情报,让他偷,让他上当。他想偷情报,我们就将计就计,让他偷,然后顺藤摸瓜,把他和他的上线一网打尽。”
马锋笑了一声,笑声很沉。“良友,你这招够损的。不过我喜欢。就这么办。具体怎么做,你来安排。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说。人、钱、设备,要什么给什么。”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既然老鼠躲在洞里不肯出来,那就往洞里灌水,灌辣椒水。
灌到老鼠受不了,自己跑出来。
第551章 虚与委蛇
吴良友的“灌水计划”在第三天正式启动。
他让李雪做了一份假的杨柳镇矿区情报——内容是关于西南角深部开采的“重大发现”。
情报里说,经过卫星遥感和地质雷达的综合分析,杨柳镇矿区西南角地下深处可能存在一条新的稀土矿脉,储量巨大,品位极高,属于世界级的超大型矿床,潜在经济价值超过五百亿。
这份情报图文并茂,数据详实,看起来跟真的一模一样。
李雪用了两天时间,把每一个细节都打磨得天衣无缝。
她不仅核对了每一组数据,还专门请教了省地质勘探队的退休总工,确保数据在专业上经得起推敲。
甚至连纸张的做旧程度都考虑了,打印出来后故意在通风处放了半天,去掉新打印纸特有的油墨味。
她做了六份,每一份的暗记位置都不同。
“吴厅长,这份情报如果泄露出去,肯定会有人上钩。”
李雪把打印好的情报放在吴良友面前,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容。
“我在里面埋了三个暗记。每一份的暗记位置都不同,有的在页边距,有的在行间距,有的在标点符号。如果情报被拍照传出去,我们能通过暗记判断是从哪份原件翻拍的。”
吴良友翻看着这份假情报,暗暗佩服李雪的心思。
这个姑娘,如果真是一心跟着他干,绝对是个得力助手。
但如果她是内鬼,是“老鼠”,那就太可怕了——她就像针头抹油,又奸又滑,让人捉摸不透。
“好。你复印六份,分别编号,给专班的核心成员每人一份,当面交给他们,让他们签字签收。”
吴良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就说这是绝密材料,让他们在办公室看,不能带走,不能拍照,不能复印,不能摘抄。看完之后锁进保险柜。你把每份材料的编号和对应的领取人记录下来,谁出了问题谁负责。”
“明白。吴厅长,我马上去办。”
下午,监测专班召开了临时会议,气氛很严肃。
会议室里拉了窗帘,关了灯,吴良友站在投影幕前,表情郑重,声音洪亮。
他在会上郑重宣布了“重大发现”,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仿佛真的发现了那座价值五百亿的矿脉。
他的演技很到位——语速时快时慢,音量时高时低,该激动的时候激动,该严肃的时候严肃。
李雪按照计划,把六份绝密材料分发给六名核心成员——省测绘局的小张、省地质局的老周、太平市局的刘科长、红旗县局的王股长、省厅矿产处的孙副处长,以及李雪自己。
“这份材料是绝密,在座各位看完之后,不能做任何记录,不能拍照,不能带走。出这个门,就不能再谈论,跟任何人都不能提起。谁要是泄密,厅里绝不姑息,不但要开除,还要移交司法机关。”
吴良友的声音很严厉,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像探照灯一样。
小张低着头,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老周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一脸凝重;刘科长坐得笔直,目不斜视;王股长不停地搓手,显得有些紧张;孙副处长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六个人都点了点头,表情严肃,没人说话。
散会后,吴良友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上的监控系统。
这套系统是马锋托人帮他安装的。
虽然马锋已经退居二线,但他在省厅干了二十年,人脉广,门路多,弄一套监控设备不在话下。
摄像头藏在会议室的烟雾报警器里,针孔摄像头,像素很高,可以实时监控会议室的动态,还可以录像保存。
按照计划,那六份绝密材料就锁在会议室的保险柜里,钥匙只有吴良友和李雪有。
保险柜是老式的转盘式密码锁,需要知道密码才能打开。
密码只有吴良友和李雪知道,连马锋都不知道。
风平浪静。
六个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工作,没有人靠近会议室。
吴良友每隔半小时就看一次监控画面,看得眼睛都酸了,屏幕上的会议室始终空荡荡的。
吴良友有些着急,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他忍不住给马锋打了个电话,问要不要再放点诱饵。
马锋让他沉住气:“老鼠饿了就会出洞,你急什么?钓鱼要有耐心。你越是沉不住气,老鼠越警惕。让它饿,饿极了自然会出来找食。”
第二天,依然没有动静。
会议室的门从早上开到晚上,进进出出的都是正常办公的人员,没有一个可疑的。
吴良友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是不是搞错了?是不是根本就没有什么“老鼠”?是不是沈红的情报有误?
但他还是强忍着没有动。
他想起沈红说过的话:“情报战线上的较量,比的不是谁的拳头硬,比的是谁的耐心长。”
第三天晚上,鱼咬钩了。
监控画面显示,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一个人影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那人穿着深色衣服——深灰色的夹克,深蓝色的裤子,黑色的运动鞋。
戴着黑色棒球帽和黑色口罩,看不清脸。
他走路很轻,像猫一样,脚底像装了海绵,几乎没有声音。
他掏出一把钥匙,轻手轻脚地打开了会议室的门。
动作很熟练,钥匙插进锁孔的手法很准,一下就对准了,不像生手那样要试半天。
他闪身走了进去,门又轻轻关上了。
在微弱的手机灯光下,他走到保险柜前,蹲下来,开始转动密码盘。
动作很熟练,不慌不忙——左手拿着手机照明,右手转动密码盘,食指和中指配合默契,三转两转就对准了刻度。
吴良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砰砰砰地跳。
他盯着屏幕,眼睛都不敢眨,想看清那个人的身形。
但那人从头到尾背对着摄像头,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个脸,根本看不清。
那人转了三次密码盘,保险柜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竟然被打开了。
密码是对的,一次就开。
吴良友倒吸了一口凉气。
密码只有他和李雪知道——如果这人不是李雪,那李雪的密码是怎么泄露的?
那人从保险柜里拿出六份绝密材料,平铺在桌上,掏出手机开始拍照。
一页一页,拍得很仔细,每一张都拍了两次,确保清晰。
拍完还翻回去检查了一遍。
拍完后,他把材料重新放回保险柜,关上柜门,清理了桌面上的痕迹,然后退出会议室,锁好了门。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个老手。
吴良友立刻给马锋打电话,声音都在发抖:“马厅长,老鼠出洞了!我看不清是谁,但拍下来了。要不要拦他?”
马锋虽然退居二线,但吴良友习惯还是叫他“马厅长”。
电话那头,马锋的声音很沉稳:“不要拦。让他走。放长线钓大鱼。你的人已经在外面盯着了?你现在去会议室,看看保险柜上的密码锁。”
吴良友快步去了会议室。保险柜完好无损。
他打开柜门,用紫外灯一照——李雪涂的荧光粉上,明显有新的指纹。
六份材料都在,但暗记显示,被拍照的是编号003的那份,对应的领取人是省测绘局的小张。
吴良友心里一震。
小张——那个戴着厚瓶底眼镜、说话结结巴巴的遥感工程师,二十七岁,中国地质大学研究生毕业,工作不到三年。
平时沉默寡言,存在感很低,开会从不发言,吃饭一个人坐角落。
这样一个老实巴交的人,怎么可能是内鬼?
“吴厅长,要不要控制他?”李雪低声问。
“不急。马厅长的人在盯着他。你继续正常工作,不要表现出异常。”
第二天下午,马锋打来电话:“良友,小张交代了。昨晚他偷拍完材料后,骑自行车去了省城东边的一个出租屋,把照片交给了一个人。那个人被当场抓获,正在审讯。他交代,他是黑石在省城的联络员,代号‘山猫’。小张就是他安插在省测绘局的眼线,已经活动了一年多。”
“小张怎么会成了黑石的人?”
“钱。他家里穷得叮当响。父亲瘫痪在床,母亲有糖尿病,妹妹在上大学。黑石的人开价二十万,让他提供杨柳镇矿区的遥感数据。他一开始拒绝了,但后来他父亲做手术需要钱,走投无路,他就答应了。一步错,步步错。”
马锋叹了口气,“良友,这个小张也是个可怜人。但自己做错了事,就得承担后果。”
吴良友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些被黑石收买的人,一旦上了黑石的船,就很难再下来。
“马厅长,那个联络员交代了上线吗?”
“交代了。他的上线是一个叫‘老鬼’的人,在境外,是金泰勇的副手。金泰勇被抓后,老鬼接手了国内的间谍网络。小张只是他的一颗棋子。沈红说的‘老鼠’,会不会就是小张?”
“有可能。但小张的代号是‘麻雀’,不是‘老鼠’。‘老鼠’可能另有其人,级别更高。沈红说‘老鼠’在自然资源厅,级别不低。良友,这件事还没完。你要继续小心。”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小张被抓了,但“老鼠”还没有找到。会是谁呢?专班里还有五个人:老周、刘科长、王股长、孙副处长,还有李雪。
他决定再试探一下。
他把孙副处长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压低声音说:“老孙,小张的事你知道了吧?杨柳镇矿区的遥感数据分析,以后由你来负责。这份材料很敏感,你要上心。”
孙副处长的眼睛亮了一下,连忙点头:“吴厅长放心,我一定做好。”
吴良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盘算着。
他给马锋发了条短信:“马厅长,我怀疑孙副处长可能是‘老鼠’。他听到杨柳镇矿区时眼睛亮了,不正常。”
回复很快:“已经在盯了。专班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我们的监控范围内。”
吴良友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的城市车水马龙,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暗处有人盯着他。
手机震了。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境外发来的:“吴厅长,小张被抓了,恭喜。但别高兴太早,‘老鼠’还在。小心你身边的人。红。”
他盯着这条短信,后背冒出了冷汗。
第552章 虚与委蛇
小张被抓后的第五天,李雪主动找到了吴良友。
她脸色发白,手指捏着手机,指节发白:“吴厅长,他又联系我了。那个让我盯着您的人。他发短信来了。”
吴良友接过手机,短信内容很简短:“最近有什么新情况?小张被抓了,你那边要小心。不要主动联系我,等我联系你。”
“你怎么回复的?”
“我还没回复。想等您看了再说。”
“你回复他,就说一切正常,没有异常。吴厅长每天都在办公室,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杨柳镇的矿还在盯着,数据还在分析。”
李雪点了点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发了过去。
发送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
“李雪,你怕不怕?”吴良友看着她。
“怕。每天都怕。怕被他们发现,怕他们对我的家人下手。”
李雪的眼眶红了,“但我更怕一辈子活在恐惧里。吴厅长,我跟您说实话,我以前晚上都不敢关灯睡觉,总觉得有人在窗外看着我。现在好多了。”
吴良友沉默了片刻:“李雪,你做得对。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犯过错?关键是犯了错之后怎么办。有的人一错再错,有的人知错就改。你是后者,我看好你。”
“吴厅长,谢谢您。您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别说这些。你现在要做的,是继续跟他周旋,取得他的信任,让他以为你还是他的人。我们要通过你找到他背后的那个人,找到那个‘老鬼’。你要演戏,演得越真越好。你行的。”
李雪擦掉眼泪,站直了身子:“吴厅长,我能行。我一定行。”
她转身离开了,背影很坚定。
吴良友决定再做一个试探。
他把孙副处长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份文件:“老孙,这是一份关于杨柳镇矿区的最新情报,很敏感,涉及到军事禁区。你拿去研究一下,写一份分析报告给我。记住,这份文件不能给任何人看,也不能带出办公室。看完锁保险柜。”
孙副处长接过文件,手微微抖了一下:“吴厅长放心,我一定保密。您给我几天时间?”
“三天。”
“好。三天后我一定交。”
孙副处长拿着文件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吴良友给马锋打了电话:“马厅长,我把一份假情报给了孙副处长。如果他真是‘老鼠’,一定会想办法传递出去。”
“明白。我已经安排人在他办公室和家里都装了监控,手机也在监听。他虽然退居二线了,但这些事还是能办到的。”马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第二天,孙副处长没有动静。他正常上班,正常开会,正常吃饭。第三天,依然没有动静。吴良友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第三天下午,孙副处长把分析报告交了上来,写得中规中矩。
“写得不错。文件锁好了吗?”
“锁好了。谁都没给看。”
孙副处长走后,吴良友又给马锋打了电话:“马厅长,孙副处长这边没有动静。是不是我们搞错了?”
“不一定。也许他察觉到了什么,在等风头过去。继续盯着。老鼠总有出洞的时候。”
晚上,吴良友回到宿舍,手机突然震了。
李雪发来的短信:“吴厅长,他又联系我了。问我最近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文件。说他急用,让我想办法。我该怎么回复?”
吴良友回复道:“你就说没有,一切正常。晾他一下。不要让他觉得你有求必应。”
过了一会儿,李雪又发来短信:“他说如果我能拿到杨柳镇矿区的地质图,给我三十万。吴厅长,我该怎么办?”
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心里盘算着。三十万——黑石的人出手真大方,说明他们对杨柳镇矿区的兴趣很大,志在必得。也说明他们对小张的被抓并不在意,还有其他棋子可用。
“你回复他,就说你能拿到,但要等机会。不要急,慢慢来。拖着他。”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
李雪是一条线,孙副处长是一条线,哪一条能钓到大鱼,他不知道。
第二天上午,吴良友正在办公室看文件,门突然被推开了。
马锋走了进来,脸色很凝重。
虽然他退居二线后很少来厅里,但这次不请自来,显然是有大事。
他关上门,走到吴良友面前,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良友,你看看这个。刚收到的。”
吴良友拿起文件,心里猛地一震。
文件上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红色风衣的女人,被几个人按在地上,双手被反绑。
女人的脸被头发遮住了,但那件红色风衣,吴良友太熟悉了——是沈红。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在哪?”他的声音在发抖。
“三天前。在缅甸。沈红被抓住了。”
马锋的声音很沉,“她在追踪詹姆斯的时候,被对方的安保人员发现了。对方有二十多人,她只有一个人。她跑了一夜,最后还是被抓住了。”
吴良友的脑子嗡了一下。
沈红被抓住了。
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那个在黑暗中行走的女人,那个救过他无数次的女人——她被抓了。
她会不会被折磨?会不会被杀?他不敢想下去。
“马厅长,我们能做什么?怎么救她?”
“上面已经在想办法了。外交渠道、情报渠道都在运作。但需要时间。”
马锋看着他,“良友,你现在要做的,是继续把这边的事情做好。沈红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情报,不能白费。那些内鬼,一定要揪出来。这是对沈红最好的交代。”
吴良友的拳头握紧了:“马厅长,我明白。您放心,我不会让沈红的努力白费。”
马锋走后,吴良友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手指在发抖。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顶上,几只鸽子在飞。
但他心里一片黑暗,像被乌云遮住了。
他想起了沈红的脸,想起了她说过的话:“吴厅长,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他掐灭烟头,拿起手机,给李雪发了一条短信:“李雪,那个人再联系你,就说你需要更多时间。拖住他,不要急。”
“收到。吴厅长,您还好吗?您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
“我没事。工作吧。”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沈红的脸浮现在他脑海里——那锐利的眼神,那神秘的笑容,那红色的风衣在夜风中飘动的样子。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又要降临了。
吴良友睁开眼睛,看了看墙上的时钟,下午五点半。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准备下班。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那张椅子,那张桌子,那个保险柜。
沈红曾经坐在那把椅子上,翘着腿,等着他。
她的笑,她的声音,她的身影,都还留在这间办公室里。
他关上门,走进走廊。
走廊很长,灯很亮,但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回到宿舍,吴良友没有吃晚饭,直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像一条蛇。
他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却想着沈红——
她在缅甸,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被关在某个黑暗的房间里。
她会不会害怕?会不会绝望?
她说过她执行过十七次境外任务,每次都全身而退。
但这一次,她还能全身而退吗?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王菊花发来的短信:“良友,睡了吗?妈今晚又问你了,说你怎么还不回来。我说你工作忙,她说工作再忙也要回家。你什么时候回来?”
吴良友回复道:“这周末回来。你跟妈说,让她别担心,我挺好的。”
“好。你也早点睡。别熬夜。”
吴良友放下手机,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还活着,她也会活着。
他必须相信这一点。
窗外,夜色很深。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
吴良友看着窗外的灯光,心里却想着那些还没有做完的事。
杨柳镇的矿要关,内鬼要抓,沈红要救。
这些事,一件都不能少。
第553章 诱饵之局
小张被抓后的第五天,李雪主动找到了吴良友。
她脸色发白,手指捏着手机,指节发白:“吴厅长,他又联系我了。那个让我盯着您的人。他发短信来了。”
吴良友接过手机。
短信内容很简短:“最近有什么新情况?小张被抓了,你那边要小心。不要主动联系我,等我联系你。”
“你怎么回复的?”
“我还没回复。想等您看了再说。”
“你回复他,就说一切正常,没有异常。吴厅长每天都在办公室,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杨柳镇的矿还在盯着,数据还在分析。”
李雪点了点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发了过去。
发送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
“李雪,你怕不怕?”吴良友看着她。
“怕。每天都怕。怕被他们发现,怕他们对我的家人下手。”
李雪的眼眶红了,“但我更怕一辈子活在恐惧里。吴厅长,我跟您说实话,我以前晚上都不敢关灯睡觉,总觉得有人在窗外看着我。现在好多了。”
吴良友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沈红说过的话——“她可能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但李雪此刻的表现,那种真实的恐惧和挣扎,不像装出来的。
“李雪,你做得对。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犯过错?关键是犯了错之后怎么办。有的人一错再错,有的人知错就改。你是后者,我看好你。”
“吴厅长,谢谢您。您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别说这些。你现在要做的,是继续跟他周旋,取得他的信任,让他以为你还是他的人。我们要通过你找到他背后的那个人,找到那个‘老鬼’。你要演戏,演得越真越好。你行的。”
李雪擦掉眼泪,站直了身子:“吴厅长,我能行。我一定行。”
她转身离开了,背影很坚定。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李雪是一条线,孙副处长是一条线,哪一条能钓到大鱼,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两条线迟早会交汇到同一个点上——那个代号叫“老鬼”的人,那个在境外遥控指挥的黑石核心人物。
沈红说老鬼在缅甸,是金泰勇的副手。
金泰勇被抓后,老鬼接手了国内的间谍网络。
这个人一天不除,黑石在江源的活动就不会停止。
他拿起手机,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李雪又收到上线指令了。对方让她小心,说小张被抓了。你那边有进展吗?”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自从上次收到沈红“小心老鼠”的短信后,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他发了十几条短信,打了二十多个电话,全是石沉大海。
陈远山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只说“她在执行任务,不方便联系”。
但吴良友从陈远山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不安——那个永远冷静如水的男人,说话时多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停顿。
他掐灭烟头,强迫自己不去想沈红的事。
她现在做的事,他帮不上忙。
他能做的,就是把省厅这边的事办好,把内鬼一个个揪出来。
下午,吴良友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门突然被敲响了。
林少虎站在门口:“老吴,有人要见您。在楼下等着呢。”
“谁?”
“刘猛。他说有重要情况,必须当面跟您说。”
吴良友心里一动。
刘猛——上次告诉他林芳要栽赃,消息很准。
这个人虽然有过不光彩的过去,但自从那次之后,确实帮了不少忙。
“让他去老地方等我。我马上到。”
吴良友下了楼,穿过两条街,到了那家老茶馆。
茶馆的老板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寡妇,嘴很严,吴良友有时候在这里见一些不方便在办公室见的人。
刘猛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壶茶,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了不少。
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酒,是江源本地产的。
“吴厅长,我来看您了。”刘猛把酒放在桌上,“这个是纯粮食的,喝了不上头,您尝尝。”
“坐。刘猛,你今天来找我,什么事?”
刘猛搓了搓手,压低声音说:“吴厅长,我听说刘怀安来江源了。有人看见他了。住在一个叫‘碧水山庄’的地方,在城东的山里面。那个人说他带了好几个人,都是生面孔。”
吴良友心里一震。
刘怀安——刘建国的儿子,黑石集团在国内的核心人物之一。
沈红一直在追查他的行踪,说他藏在境外,怎么突然跑到江源来了?
更重要的是,刘猛怎么知道刘怀安的事?这件事只有沈红和马锋知道,连厅里其他领导都不清楚。
“你听谁说的?”
“我那个在省城混社会的朋友,叫赵铁柱。他跟黑石的人有来往,但不是一路人。他说刘怀安三天前到了江源,住在碧水山庄。那个地方很隐蔽,一般人都不知道,导航都找不到。”
“你那个朋友可靠吗?”
“可靠。赵铁柱跟我是一个村的,从小一起长大。他还说了一件事——刘怀安这次带了六个人,都是黑石的职业打手,据说都是特种兵退役的,一个能打好几个。还有一个女的,专门负责跟踪和监视,长得挺漂亮,但心狠手辣。”
吴良友后背冒出了冷汗。
六个人,加上一个女人,再加上刘怀安自己,一共八个人。
八个训练有素的特工,来江源对付他一个人。
刘怀安这是要亲自出手了。
“刘猛,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这个人情我记着。”
“吴厅长,您别这么说。当年要不是您,我可能就死在监狱里了。那几个黑石的人天天打我,打得我肋骨断了三根。是您让人给我调换了监室,我才活到今天。您要小心,刘怀安这个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刘猛走后,吴良友点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他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长,刘猛刚才来找我,说刘怀安带了六个人到了江源,住在城东的碧水山庄。消息来源可靠。”
回复很快:“碧水山庄?那个地方我们知道。老板叫魏明,是省城一个房地产老板的小舅子,我们怀疑他是黑石在江源的联络人。刘怀安住在他那里,说明我们的怀疑是对的。良友,你不要轻举妄动。你现在是诱饵,不能打草惊蛇。”
“马厅长,那我们怎么办?”
“不要打草惊蛇。碧水山庄我们一直在监控。你在江源继续正常生活,该上班上班,该回家回家。让他以为他是黄雀,你是蝉。等他动手的时候,我们就收网。记住,你是诱饵。另外,王菊花和吴语的安全,我已经安排人加强保护了。你不用担心。”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出茶馆。
秋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刘怀安来了,带着六个人。
沈红失联了,不知道在缅甸遇到了什么。
这场战争,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他必须打起精神,不能倒下。
下午三点,吴良友正在办公室里发呆,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江源本地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吴厅长,您好。我是魏明,碧水山庄的老板。”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圆滑、老练,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油腻感。
“听说您以前来过我们山庄,觉得环境不错。我想请您过来坐坐,喝喝茶,聊聊天。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
吴良友心里冷笑了一声。这是鸿门宴。
“魏总,最近比较忙,没时间。”
“吴厅长,您别急着拒绝。”
魏明的声音压低了,“我有一桩生意想跟您谈,对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知道您最近不太顺,从省城调回来了,心里不痛快。我可以帮您。我在省里有人,能帮您说话。只要您愿意,厅长这位置还是稳的。”
“魏总,你找错人了。”
“吴厅长,您别谦虚。您在江源的影响力谁不知道?对了,刘先生也想见您。他说他是您的老朋友,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想跟您叙叙旧。您不会不给面子吧?”
吴良友的拳头握紧了。
刘怀安让魏明打电话,是在试探他。
看他知不知道刘怀安来了,看他是什么反应。
“魏总,我不认识什么刘先生。”
“不认识没关系。见了面就认识了。”
魏明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威胁,“吴厅长,我给您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您不来,我就去找您。到时候,就不是喝茶那么简单了。您好好想想。”
电话挂了。
吴良友把手机摔在桌上,骂了一句脏话。
三天。刘怀安给他三天时间。
这三天里,他必须做好准备。
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王菊花和吴语。
晚上回到家,王菊花已经做好了饭。
母亲坐在餐桌前,吴语从沙发上站起来叫了一声“爸”。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身材比吴良友高了半个头,肩膀宽厚。
“儿子,考研复习到哪了?”吴良友在他对面坐下。
“数学二过了两轮,专业课还在看。导员说保研有希望,但我还是想自己考,考个更好的学校。”
“好。有志向。”
吃完饭,吴语回房间了。
吴良友走到客厅,从背后抱住正在收拾碗筷的王菊花。
王菊花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软了下来。
“儿子长大了。”吴良友在她耳边说。
“是啊,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
王菊花叹了口气,“他跟我说,等他考上研究生,就不让我出去打工了,说他能养活我。这孩子,跟你一个德行。”
吴良友笑了。
他看着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
他想起碧水山庄的方向,想起刘怀安此刻可能正坐在阳台上喝着红酒,算计着怎么对付他。
但他看了一眼吴语房间的方向,心里多了一份力量。
为了这个家,为了儿子,他必须赢。
而在城东的碧水山庄里,刘怀安坐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夜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特有的凉意。
魏明站在他身后,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他不来?”刘怀安问,声音很平静。
“他说忙,没时间。还说不认识您。”
刘怀安冷笑了一声:“他不认识我?他认识。他比谁都认识我。苏婉栽在他手里,林芳也栽在他手里。这个人,不是一般人。他知道我来了,他在装。”
他喝了一口红酒,目光投向远处的夜色。
“魏明,你帮我做一件事。明天,去他儿子的学校,拍几张照片。不要惊动他,就是拍几张照片,发给他。让他知道,他儿子的命在我们手里。”
“明白。我亲自去办。”
魏明退了下去。
刘怀安拿出手机,翻到一条加密短信,上面只有几个字:“猫头鹰说,可以动手了。”
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然后删除了它,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吴良友,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多久。”
而在江源市区的另一边,吴良友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李雪发来的短信:“吴厅长,他又联系我了。问我最近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文件。说他急用,让我想办法。我该怎么回复?”
吴良友想了想,回复道:“你就说没有,一切正常。晾他一下。不要让他觉得你有求必应。”
过了一会儿,李雪又发来短信:“他说如果我能拿到杨柳镇矿区的地质图,给我三十万。吴厅长,我该怎么办?”
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心里盘算着。
三十万——黑石的人出手真大方,说明他们对杨柳镇矿区的兴趣很大,志在必得。
也说明他们对小张的被抓并不在意,还有其他棋子可用。
“你回复他,就说你能拿到,但要等机会。不要急,慢慢来。拖着他。”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李雪是一条线,孙副处长是一条线,刘猛送来的是刘怀安的消息。
这些线索像一根根绳子,从不同的方向伸出来,最终都会汇聚到同一个地方——黑石。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顺着这些绳子,一点一点地摸过去,摸到那个藏在最深处的鬼。
窗外,夜色很深。
远处的狗叫了一声,然后归于沉寂。
吴良友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个夜晚,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正潜伏在碧水山庄对面的山坡上,用高倍望远镜观察着刘怀安的一举一动。
她的脸被夜色遮住了,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
衣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也满是尘土,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阳台。
她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还不是时候。”
她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吴良友,你再撑几天。等我找到证据,就能收网了。”
她收起望远镜,猫着腰从灌木丛中退出来,消失在夜色中。
山坡下,碧水山庄的灯光还亮着。
刘怀安的身影在阳台上晃动了一下,然后走进了房间。
沈红蹲在山坡后面的土沟里,从背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在缅甸追踪老鬼的线索,一路追到了江源。
老鬼没有回国,但刘怀安来了。
这说明黑石要在江源有大动作。
她必须搞清楚他们想干什么。
她拿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吴良友发条短信。
她失踪了好几天,他一定很着急。但现在发短信太危险了,刘怀安的人可能在监听他的手机。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着土坡闭上了眼睛。
明天,她要想办法混进碧水山庄。
而在省城的另一边,吴良友刚刚入睡。
他不知道沈红就在江源,不知道她正蹲在碧水山庄外面的山坡上。
他只知道,明天还有新的战斗在等着他。
第554章 绑票惊魂
小张被抓后的第十天,吴良友接到了一个让他魂飞魄散的电话。
那天傍晚,他正在办公室里加班,手机突然响了。
是吴语打来的。
吴语上大学后很少主动打电话,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接了。
“爸……”吴语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明显在发抖,“妈出事了。今天下午她去超市买东西,到现在没回来,手机关机。我打姥姥电话,姥姥说妈没去。然后……然后我收到一条短信……”
“什么短信?”
“您等一下,我念给您听。‘你妈在我们手里。让你爸把杨柳镇矿区的情报准备好。二十四小时,过时不候。报警立刻撕票。我们知道你在哪。’”
吴良友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王菊花被绑架了。
黑石的人绑架了王菊花。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吴语,你听爸爸说。你待在招待所哪里都不要去,我让人去接你。你妈的事我来处理,你不要轻举妄动,不要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爸,您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挂了电话,吴良友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他立刻拨通了马锋的电话。
“马厅长,我老婆被绑架了。黑石的人干的。他们给我二十四小时,要我交出杨柳镇矿区的情报,否则撕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良友,你不要慌。你老婆不会有事的。你现在在哪?”
“在办公室。”
“你待在办公室不要动。我马上带人过来。记住,不要给任何人打电话。你现在不能回江源,你回去了正中他们的圈套。你越慌,他们越得意。”
吴良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马锋说得对,他不能慌。
慌了就会犯错。
二十分钟后,马锋带着三个人来了。
马锋虽然退居二线,但在公安系统还有很深的人脉,调几个刑侦专家不成问题。
一个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刘振国,一个是技术侦查支队的老李,还有一个穿着便装的中年女人。
“吴厅长,这位是省公安厅反绑架专家方萍。她处理过几十起绑架案,人质解救成功率百分之百。”刘振国介绍道。
方萍点了点头,在吴良友对面坐下:“吴厅长,请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告诉我。”
吴良友把吴语的电话内容、绑匪的短信,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方萍听完,抬起头:“从短信的内容和语气来看,绑匪是职业的,很可能就是黑石的人。他们的目标不是钱,是情报。第一,暂时不要报警,由刘总队这边直接负责。第二,准备一份假情报,满足绑匪的要求,但情报里要植入追踪程序。第三,拖延时间。绑匪说二十四小时,我们就在第二十三小时的时候给他们回复。”
吴良友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是吴良友这辈子最难熬的二十四小时。
他待在办公室里,哪都没有去。
马锋让人给他搬来了一张行军床,但他根本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王菊花的脸。
方萍带着技术团队,在隔壁的办公室里架设了监听追踪设备。
他们准备了一份杨柳镇矿区的假情报,在里面植入了木马程序。
只要绑匪打开文件,程序就会自动运行,把他们的Ip地址和GpS坐标发送回来。
刘振国带人去江源,把吴语和母亲接到了省城,安置在省公安厅的招待所里,派了四个警察二十四小时保护。
吴良友赶到招待所的时候,吴语正坐在床边,背挺得很直,但眼眶通红。
看到吴良友进来,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叫了一声“爸”。
“妈会没事的吧?”吴语的声音沙哑。
“会的。”吴良友用力握了握他的肩,“一定会的。”
二十四小时的期限,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第二十三小时的时候,绑匪发来了新的短信:“情报准备好了吗?”方萍让吴良友回复:“准备好了,怎么给你们?”
“发到这个邮箱。”
方萍把植入了木马程序的假情报文件发到了那个邮箱。
接下来的时间,所有人都盯着电脑屏幕。
十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木马程序一直没有回传信号。
方萍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们没有打开文件。可能是发现了什么。”
又过了一个小时,绑匪发来新的短信:“情报我们收到了,但我们需要核实。二十四小时后再联系。”
方萍松了口气:“他们打开文件了,只是没有在联网状态下打开。等他们联网核实情报的时候,木马就会激活。”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木马程序终于回传了信号。
Ip地址显示,信号来自省城西郊的一个废弃工厂。
“找到了!”技术员兴奋地喊了一声。
刘振国立刻下令:“特警队准备行动!人质安全第一!”
凌晨一点,特警队包围了废弃工厂。
凌晨一点二十分,突击开始。
绑匪一共三人,两人被当场击毙,一人被生擒。
凌晨一点四十分,刘振国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吴厅长,人质安全!你老婆没事!她只是受了点惊吓,身上有些淤青,但总体没有大碍。”
吴良友的眼泪夺眶而出。
凌晨三点,吴良友在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室里见到了王菊花。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头发凌乱,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看到他进来,她笑了,笑容很虚弱,但很温暖。
“良友,你来了。”
吴良友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菊花,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说什么傻话。”王菊花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你瘦了。”
吴良友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个女人,刚从绑匪手里救出来,第一件事是关心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吴良友坐在病床边,握着王菊花的手,直到她沉沉睡去。
他站起身,走出病房。走廊里,吴语正站在墙边,背靠着墙壁。
看到吴良友出来,他站直了身体。
“妈睡了?”
“睡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的灯光还亮着。
“爸。”吴语突然开口,“我想好了。等我研究生毕业,我回来考公务员。”
吴良友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想帮您。”
吴语的声音很平静,“以前我不懂事,觉得您天天不着家,不顾家。现在我明白了,您做的事比我想的重要得多。我也想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
吴良友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走廊的灯光照在吴语的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好。但你得先考上研究生。考不上,什么都白搭。”
吴语笑了:“您放心。我肯定考得上。”
父子俩并肩站在走廊里,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但在吴良友心里,有一盏灯亮了很久。
就在吴良友握着王菊花的手流泪的时候,医院走廊的尽头,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了。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第555章 老鼠落网
王菊花获救后的第三天,审讯结果出来了。
被抓的那个绑匪叫阿彪,三十二岁,东北人,有前科。
他交代,他们是受一个叫“老鬼”的人指使,目标不是赎金,是杨柳镇矿区的情报。
老鬼答应他们,事成之后每人五十万,如果被抓,安家费另算。
这三个亡命之徒,为了五十万铤而走险,结果两个送了命,一个进了牢房。
“阿彪交代了老鬼的联系方式吗?”吴良友问刘振国。
“交代了。是一个境外号码,归属地是缅甸。老鬼应该就藏在缅甸。”
刘振国皱着眉头,“但缅甸那边情况复杂,要抓到老鬼难度很大。”
吴良友想起了沈红。她就在缅甸。她在追查的人,会不会就是老鬼?
他拿起手机,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老鬼在缅甸。我老婆被绑架,是他指使的。你在哪?”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心里一沉。
沈红不会无缘无故不回短信。
除非她出事了。
他给陈远山打了个电话。陈远山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吴厅长,沈红已经三天没有跟我们联系了。我们也在找她。”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心里像压了一块铅。
但最让他寝食难安的,还是那个内鬼。
阿彪交代,老鬼给他们提供了吴良友家的详细地址、王菊花的照片、吴语的学校班级。
这些信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到的。
能拿到这些信息的人,一定在省厅内部,而且能接触到人事档案。
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屈指可数。
吴良友把这几个人列了一个名单:人事处的赵处长、办公室的钱主任、后勤处的老赵,还有他的副手——矿产处的孙副处长。
赵处长是省厅的老人,口碑不错;钱主任是马锋的心腹;老赵已经被排除了,小张落网后马锋的人调查过,确认他只是贪小便宜。那就只剩下孙副处长。
吴良友决定再试探一次。
他把孙副处长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脸上带着一副愁容。“老孙,我老婆被绑架的事你知道了吧?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有时候想,干脆辞职算了。”
孙副处长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吴厅,您可不能辞职。杨柳镇矿区的事还指着您呢。”
“话是这么说,但我真的累了。老孙,我最近状态不好,杨柳镇矿区的事,你多盯着点。特别是那份绝密材料,千万别泄露出去。”
“吴厅放心,我一定看好材料。”
孙副处长走后,吴良友打开抽屉,拿出录音笔。他仔细回放了一遍,发现一个细节——当他说到“辞职”的时候,孙副处长明显紧张了,语速变快。而当他说到“绝密材料”的时候,孙副处长的眼睛里闪过贪婪的光。
这个人,有问题。
他把录音发给了马锋。
马锋听完后回了一条语音:“良友,你的判断很可能是对的。孙副处长的档案,我已经让人重新查了。发现他三年前在太平市挂职的时候,跟一个矿老板关系密切,那个矿老板后来被查了,但他没有被牵连。我们怀疑,他可能从那时候起就被黑石收买了。”
“马厅,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不急。他已经拿到了假情报,看他怎么传递出去。我的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他。”
接下来的三天,孙副处长没有任何异常。
马锋的人盯得都有些着急了,怀疑是不是判断错了。
但吴良友觉得不对劲。
他的行为太正常了,正常得反常。
第四天晚上,监控人员发现了一个细节。
孙副处长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省城东边的一个老旧小区。
他在小区里转了一圈,在一个楼道口停留了几分钟,然后离开了。
监控人员跟上去,发现那个楼道口的信箱里多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地址,没有收件人,只有一个数字编号——003。
这正是李雪在绝密材料上做的暗记编号。
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情报已得手,003号材料。老鼠。”
吴良友的心猛地一跳。
孙副处长就是“老鼠”!
“马厅,现在可以抓人了吧?”
“还不能。等取信的人出现。”
当天晚上十一点,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男人出现在楼道口。
他迅速打开信箱,取出那封信,塞进口袋转身就走。
埋伏在附近的特警一拥而上,把他按倒在地。
被抓获的男人叫何勇,四十五岁,是省城一家快递公司的老板。
他交代,他负责帮“老鬼”收取情报,然后通过加密邮件发往境外。
孙副处长就是黑石安插的眼线之一。
何勇还交代了一个更惊人的信息——孙副处长有一个上家,在省厅内部,级别比他更高,代号叫“猫头鹰”。
马锋当机立断:“立刻控制孙副处长!”
凌晨两点,特警在孙副处长的家里将他抓获。
他正在睡觉,被按在地上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等反应过来,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审讯从凌晨三点开始。
孙副处长一开始还嘴硬,等审讯人员把何勇的供词、信箱里的信件、监控录像摆在他面前时,他崩溃了,交代了一切。
他是在太平市挂职期间被黑石收买的。
钱大勇请他吃饭、洗桑拿,还给他介绍了一个女人,拍下了视频,以此为把柄要挟他。
他没办法,只能帮钱大勇办事。
调回省厅后,他想摆脱黑石,但黑石的人找到他,说只要继续做事,不但不会泄露视频,还会给他钱。
他答应了。
一步错,步步错。
这三年,他帮黑石窃取了大量内部文件,前后收受报酬两百多万。
“猫头鹰是谁?”审讯人员问。
孙副处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这个人,在我们厅里,级别比我高。但他是谁,长什么样,我一概不知。每次都是他把任务通过何勇转达给我,我完成任务后把情报交给何勇。我跟他从来没有直接接触过。”
“你有没有怀疑过谁?”
孙副处长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赵处长。人事处的赵处长。因为有一次,何勇让我提供一份绝密档案,说猫头鹰要的。第二天,赵处长就主动把那份档案拿给我看了,说是工作需要。那次太反常了。”
吴良友在监控室里听到这句话,手指猛地攥紧。
赵处长——那个管了十几年人事档案的老头,那个看似与世无争的人。
如果他是猫头鹰,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审讯结束后,吴良友走出审讯室,站在院子里抽烟。
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境外发来的:“吴厅长,孙副处长被抓了,恭喜。但猫头鹰还在。等我回来。红。”
吴良友的心猛地一跳。
沈红还活着!他立刻拨那个号码,但提示已关机。
他盯着手机屏幕,反复看着那条短信。
沈红说“等我回来”——她到底在哪里?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掐灭烟头,深吸一口气。
战斗还在继续,他不能停。
第二天上午,吴良友直接去了马锋那里。
“马厅,孙副处长的供词您看了吗?关于赵处长的部分。”
“看了。”马锋的表情很严肃。“赵处长跟了我二十年。我不愿意相信他是内鬼,但不能忽视。得查清楚。”
马锋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夹递给吴良友。
“你看看这个。这是赵处长最近三年的工作记录,包括他调阅过的所有档案。”
吴良友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
赵处长三年间调阅过一百多份档案,大部分是正常的工作需要。
但有两份引起了注意——一份是杨柳镇矿区的勘探报告,另一份是吴良友的人事档案。
杨柳镇矿区的勘探报告是绝密级的,记录显示他是调出来给当时的副厅长刘建国看的——刘建国,就是刘怀安的父亲。
而吴良友的人事档案,是赵处长在三个月前调阅的,理由是“干部考察需要”,但三个月前省厅并没有干部考察工作。
“马厅,时间线对得上。王菊花被绑架前三个月,赵处长正好调阅了我的档案。”
马锋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手指关节发白。
下午,吴良友和马锋驱车前往赵处长家。
赵处长住在省城东边的一个老旧小区。
马锋敲了敲门,门开了,赵处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头发花白。
看到马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马厅,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吴良友注意到一个细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大白天拉着窗帘,很不正常。
“老赵,怎么大白天拉着窗帘?”马锋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赵处长的脸色变了一下:“最近眼睛不太好,怕光。”
马锋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老赵,咱们共事快二十年了。我问你一件事,你跟我交个底。你跟刘建国,还有联系吗?”
赵处长的手猛地一抖。
“刘建国?我跟他没有联系。他退休后就去了东南亚,我们再也没联系过。”
“是吗?”马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一张照片,“这个人你认识吗?”
照片里是何勇。
赵处长的脸色变了,嘴唇开始发抖。
“马厅,我……我不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马锋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那为什么你的手机通讯录里有他的号码?为什么你们在过去半年里通话过二十三次?”
吴良友也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
“赵处长,这是你三个月前调阅我人事档案的记录。调阅理由是‘干部考察需要’。但三个月前,省厅并没有干部考察工作。你能告诉我,这份档案你调出来给了谁吗?”
赵处长看着那份文件,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白。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像筛糠一样。
“老赵!”马锋突然提高了声音,“你是不是黑石的人?你是不是猫头鹰?”
赵处长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下来。
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发出压抑的哭声。
“马厅……我对不起您……我是猫头鹰……我是……”
赵处长被带走的时候,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他只是低着头,由两名特警架着,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他的背影佝偻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马锋站在窗口,看着赵处长被押上警车,一言不发。
阳光照在他脸上,吴良友清楚地看到他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审讯赵处长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
他几乎没有抵抗,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
他是在五年前被黑石收买的。
那时候他刚升任人事处处长,儿子在国外赌博欠下巨额债务,对方威胁要砍断他儿子的手。
刘建国找到他,说可以帮他解决。
刘建国帮他还了债,条件是他要帮黑石做事。
五年间,他利用职务之便,为黑石窃取了大量机密文件,包括杨柳镇矿区的全部资料、省厅干部的人事档案。
黑石给他的钱,他一分都没敢花。
“猫头鹰这个代号,是刘建国给我取的。”
赵处长的声音很平静,像一个老人在回忆往事。
“我这辈子,最后五年,一直在黑暗中行走,见不得光。”
“刘建国现在在哪?”
“在缅甸。他在缅北有一个庄园,养了几十个武装人员。老鬼也在缅甸,但老鬼不是刘建国,老鬼是另一个人,是黑石的核心人物。刘建国只是他的马前卒。”
审讯结束后,吴良友坐在监控室里,久久没有动。
赵处长是猫头鹰,孙副处长是老鼠,小张是麻雀——这些代号背后,是一个个走上不归路的人。
手机突然震了。
是陈远山打来的。
“吴厅长,有消息了。沈红联系我们了。她还活着,而且查到了重要线索。她说她查到了老鬼的真实身份——一个叫阮文东的人,是缅北地方武装的头目,跟黑石合作多年。沈红说她已经掌握了关键证据,很快就会回国。”
“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她有办法脱身,让我们等她消息。”
吴良友挂断电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夕阳西下,天边燃起了火烧云。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平静的城市背后,有多少人在黑暗中战斗。
他深吸一口气,掐灭了烟头。
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吴良友拿起手机,给王菊花发了一条短信:“菊花,内鬼抓到了。今晚我回家吃饭。”
回复很快:“好。早点回来。儿子也在家。”
他笑了,收好手机,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灯很亮,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那么沉稳,那么坚定。
明天,还有新的战斗在等着他。
第556章 猫头鹰现
孙副处长落网后的第十天,省厅召开了一次处级以上干部会议。
马锋在会上通报了孙副处长的案情,但没有提“猫头鹰”的事。
他只说孙副处长是黑石安插在省厅的眼线,已经被依法处理,希望大家引以为戒,加强保密意识,守住底线。
台下的人有的震惊,有的愤怒,有的面无表情,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吴良友坐在第二排,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
他的目光在几个级别较高的领导脸上扫过——张副厅长、李副厅长、王副厅长、纪检组赵组长。
这些人中,谁会是“猫头鹰”?
还是说,“猫头鹰”根本不在这个会议室里?
会议结束后,马锋把吴良友叫到办公室。
关上门,马锋的脸色很凝重。
“良友,孙副处长交代的‘猫头鹰’,我已经暗中查了十天。排查了所有处级以上干部,没有发现可疑人员。我怀疑,要么‘猫头鹰’不存在,是何勇编出来混淆视听的;要么‘猫头鹰’隐藏得太深,超出了我们的排查范围。”
“超出排查范围?马厅,您的意思是……”
马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良友,我在官场待了三十多年,见过很多事。有些事,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黑石能在省里横行这么多年,背后肯定有保护伞。这个保护伞,可能不在厅里,在上面。”
吴良友心里一震。
在上面——在省里,甚至在更高的层面。
“马厅,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沈红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真相就像水底的石头,等水退了自然会露出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水抽干。孙副处长落网了,何勇落网了,黑石在国内的情报网络基本被摧毁了。只要我们把篱笆扎紧,他们就无机可乘。至于‘猫头鹰’,他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迟早会露出马脚。”
吴良友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不安。
沈红失踪快半个月了,生死未卜。
老鬼还在缅甸逍遥法外。
王菊花虽然获救了,但心理阴影还在,晚上经常做噩梦,梦到自己被关在一个黑屋子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吴语也变得沉默寡言,话比从前少了很多,常常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书,一坐就是一整天。
这一切,都是拜黑石所赐。
而那个“猫头鹰”,还在暗处看着这一切,像一只真正的猫头鹰,在黑暗中睁着发光的眼睛,等待着下一个猎物。
从马锋办公室出来,吴良友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去了省厅的小花园。
他点了一根烟,坐在长椅上,看着面前的假山和喷泉。
阳光很好,照在水面上,反射出粼粼波光。
但他的心里,却是一片阴霾。
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吴厅长,好久不见。听说你抓了老鼠,恭喜。但猫头鹰还在,老鬼还在。我们的战斗还没结束。等我回来。红。”
吴良友的心猛地一跳。
沈红!她还活着!
他立刻拨那个号码,但提示已关机。
他不甘心,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他给陈远山打电话,把短信内容告诉他。
陈远山听完后,沉默了片刻,说:“能发短信说明她还安全。但她不接电话,说明她所处的环境不方便说话,或者她的手机只能单向联系。吴厅长,你放心,只要她还活着,我们就一定能找到她。”
挂了电话,吴良友握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
沈红还活着,这是这段时间以来最好的消息。
但她说“等我回来”——
她要等到什么时候?她在追查什么?她说的“战斗还没结束”,是指老鬼,还是指“猫头鹰”,还是指更大的鱼?
这些问题的答案,只有沈红知道。
而他,只能等。
回到办公室,吴良友看到李雪正在整理文件。
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套装,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张精致而认真的脸。
经过这段时间的考验,吴良友已经基本排除了她的嫌疑。
她不是内鬼,她只是一个认真工作的好姑娘。
“吴厅长,杨柳镇矿区的监测数据更新了。”
李雪递过来一份报告。“西南角的开采活动已经停止了。自从孙副处长落网后,那边就没了动静。看来他们听到了风声,撤了。”
吴良友接过报告翻了几页,点了点头:“好。继续监测,不能放松。另外,你把孙副处长经手过的所有文件重新梳理一遍,看看有没有被他泄露出去的敏感信息。如果发现异常,立刻报告。”
“明白。”李雪犹豫了一下,又说。
“吴厅长,我听说嫂子出院了。她身体还好吗?”
“还好。受了点惊吓,养一段时间就好了。谢谢你的关心。”
“应该的。”李雪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吴厅长,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你说。”
“我觉得孙副处长背后还有人。他在厅里干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一个人完成这么多事。他的上面,应该还有保护伞。您要小心。”
李雪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吴良友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姑娘,是真的在为他着想。
“我知道了。李雪,谢谢你。你也小心。这件事还没完,黑石的人可能还在暗中盯着我们。”
李雪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
他盯着那片光斑,心里却想着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猫头鹰”。
他是谁?他在哪?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这些问题,像一团迷雾笼罩在他心头。
但他知道,迷雾终会散去,真相终会浮出水面。
他只需要等,等水退下去,等石头露出来。
晚上,吴良友回到宿舍,给王菊花打了个视频电话。
王菊花的气色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眼神也不再那么惊恐。
吴语坐在她旁边,正在看考研资料,偶尔抬头看看镜头,喊一声“爸”。
“良友,你什么时候回来?妈说想你了,吴语也想你。”
王菊花的声音柔柔的,像一阵春风。
“快了。等手头的事忙完,我就回去。你们在省城招待所住得还习惯吗?缺什么就跟我说,我让人送过去。”
“不缺什么。刘总队安排得很周到,吃喝用度都有人送。就是闷得慌,想出去走走,又怕不安全。”
王菊花叹了口气。“良友,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吴良友沉默了片刻,说:“菊花,再给我一点时间。等这件事彻底结束了,我就带你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到时候我天天陪着你,陪着你逛街、买菜、看电视,哪儿也不去。”
王菊花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你呀,就是嘴上说得好听。到时候又该说‘工作忙’了。我嫁给你二十年,还不了解你?你这个人闲不下来,让你闲着你浑身难受。”
吴良友也笑了。
王菊花说得对,他确实闲不下来。
在官场混了二十年,早就习惯了那种忙碌的节奏。
真要让他天天待在家里,他可能会疯掉。
但他暗暗发誓,等这一切结束后,他一定要好好补偿王菊花。
这个女人,跟着他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委屈。
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
吴良友看着窗外的灯光,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这场战斗还远没有结束。
“猫头鹰”还在暗处,老鬼还在缅甸,西方势力的影子还在,沈红还在黑暗中独自前行。
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的身后,有马锋,有刘振国,有方萍,有那些在黑暗中行走的人。
还有王菊花,有吴语,有母亲,有那些他深爱的人。
他掐灭烟头,关灯躺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就在吴良友关灯的那一刻,省城东边的一个高档住宅区里,张副厅长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发白。
桌上的手机亮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一条加密短信,只有几个字:“老鼠死了。猫头鹰小心。有人盯上你了。”
张副厅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他删除了短信,关上手机,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他的脸映在玻璃上,面无表情,像一具面具。
“吴良友,你以为你赢了?”
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你怎么赢?”
他冷笑了一声,拉上了窗帘。
第557章 境外黑手
孙副处长落网后的第三十五天,省厅表面上一片平静,暗地里却潜流涌动。
吴良友每天按部就班地工作——审阅文件、主持会议、接访群众,偶尔下基层调研。
监测专班的工作已经步入正轨,李雪把杨柳镇矿区的卫星数据整理得井井有条,每周出一份报告,吴良友看过后签字存档。
西南角的开采活动在孙副处长落网后就停了,矿区恢复了死寂,像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看着唬人,实际上已经咬不动了。
但吴良友心里清楚,这份平静是假的。
猫头鹰还在暗处,老鬼还在缅甸,沈红生死未卜。
这些问题像三座大山压在他心上,让他每天夜里辗转反侧。
他常常半夜醒来,坐在床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直到窗外的天色发白。
王菊花问他怎么了,他说“工作压力大”,她就不再问了。
这个女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这天上午,马锋把吴良友叫到办公室。
推门进去的时候,吴良友看到马锋的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封面上盖着红色的“绝密”印章。
马锋的脸色很凝重,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嘴角的法令纹比平时深了几分。
“良友,坐。”马锋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国安厅刚送来一份情报,你看看。”
吴良友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情报显示,黑石在亚洲的网络被摧毁后,其残余势力在西方某个国家的支持下,正在缅甸北部重组。
新的负责人代号“幽灵”,真实身份不详,国籍不详,年龄不详。
情报里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穿着迷彩服,戴着墨镜和口罩,站在一片丛林里,身后是一排竹楼。
照片是从卫星图像上截取的,分辨率很低,根本看不清脸。
“这个人比王之也、白灵、老金都危险。”
马锋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他不是为了钱,他是为了战略目的。他背后的那个国家,要的是我们的稀土资源情报。国安厅的分析报告说,这个‘幽灵’很可能有军方背景,接受过专业的情报训练。他在缅北建立了据点,正在招募人员、筹集资金、购置设备。他的目标很明确——重建黑石在亚洲的情报网络,继续窃取我们的稀土资源数据。”
吴良友的拳头握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马厅,他不是黑石的人?黑石的高层不是都被抓了吗?”
“黑石只是一个工具。工具坏了,换一个就是。”
马锋弹了弹烟灰。
“‘幽灵’不是黑石的人,他是西方某国情报机构的特工。黑石被摧毁后,那个国家决定直接介入,派出了‘幽灵’。他的任务不是赚钱,是搜集情报。稀土资源是他们的首要目标,因为稀土是高科技产业的命脉。谁控制了稀土,谁就控制了未来。这个道理,他们比我们更清楚。”
吴良友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本以为黑石只是一个矿产走私组织,后来发现它跟电信诈骗有关,再后来发现它背后有西方势力的影子。
现在他才知道,黑石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大鱼是“幽灵”,是他背后的那个国家情报机构。
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是扫黑除恶,而是反间谍。
他无意中卷入了一场国家层面的情报战。
“马厅,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上面已经决定了,成立一个新的专案组,由国安部牵头,公安部、外交部、自然资源部共同参与,代号‘斩首行动’。目标是抓获‘幽灵’,摧毁他在缅北的据点,切断西方情报机构在中国的间谍网络。”
马锋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少见的凝重。“良友,上面点名要你加入专案组。”
吴良友愣住了。
“我?马厅,我是搞矿产资源管理的,不是搞情报工作的。我连枪都不会开,去了能干什么?”
“正因为你是搞矿产资源管理的,你才最合适。”
马锋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全省矿产资源分布图前,用手指点了点杨柳镇的位置。
“‘幽灵’的目标是稀土资源,他最想要的是杨柳镇矿区的详细数据。这个矿区的每一份地质报告、每一组遥感数据、每一个开采方案,你都了如指掌。你能帮专案组分析‘幽灵’的行动逻辑,找到他的弱点。这不是让你去前线打仗,是让你在后方当参谋。”
吴良友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沈红说过的话——“黑石只是一条小鱼,我要钓的是大鱼。”
现在他明白了,那条大鱼就是“幽灵”。
沈红在缅甸追查的,很可能就是他。
而她现在生死未卜,很可能就是落入了“幽灵”的手里。
“马厅,我参加。”
吴良友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决绝。
“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如果专案组去缅甸执行任务,我要一起去。”
马锋的眉头皱了起来。
“良友,这不行。你是技术干部,不是行动人员。缅甸现在是地方武装的割据区,政府控制力很弱,各种势力犬牙交错。你去了,万一出了事,我怎么向你家里人交代?”
“马厅,我不是一时冲动。”
吴良友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很坚定。
“沈红在缅甸失踪快一个月了。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欠她一条命。如果她真的落入了‘幽灵’手里,我要去把她救回来。您教过我,做人要知恩图报。我不能坐在省城的办公室里,看着她一个人在那边拼命。这不是我吴良友的作风。”
马锋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最后,马锋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深深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好。我向上面请示。但你要答应我,去了之后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能擅自行动。这不是演电影,不是逞个人英雄主义的时候。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还是你母亲的、你老婆的、你儿子的。”
“我答应您。”
从马锋办公室出来,吴良友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拐到了办公楼后面的小花园。
他点了一根烟,坐在长椅上,看着面前的假山和喷泉。
阳光很好,照在水面上反射出粼粼波光,几只麻雀在草丛里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但他的心里却是一片阴霾。
专案组。
缅甸。
“幽灵”。
沈红。
这些词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晕。
他一个搞矿产资源管理的副厅长,怎么就卷进了国际情报战?
他想起两年前,自己还在江源市局当副局长,最大的烦恼是怎么应付那些难缠的矿老板。
现在倒好,要跟西方情报机构掰手腕了。
这人生,真他妈的像坐过山车——你以为到了谷底,结果是半山腰;你以为到了顶峰,结果是下一个下坡的起点。
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一条微信,王菊花发来的:“良友,妈说想你了,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吴语今天在学校被老师表扬了,数学考了满分。他高兴得不得了,说要等你回来给你看卷子。”
吴良友看着这条微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吴语都大三了,哪来的“数学考满分”和“老师表扬”?他这才意识到,王菊花还在用老眼光看儿子。
但他没有点破,只是笑了笑。
他回复道:“这周末尽量回去。你跟妈说,我也想吃她做的红烧肉了。跟吴语说,爸爸为他骄傲。”
“好。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上次视频我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又熬夜了?”
“知道了。”
放下手机,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专案组的事,他没有告诉王菊花。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上一次王菊花被绑架,差点丢了命。
如果她知道他又要卷进更危险的事,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
他不能让她再担惊受怕了。
有时候,欺骗也是一种保护——这是他在官场混了二十年学到的道理之一。
下午,吴良友把李雪叫到办公室。
李雪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套装,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惯常的浅浅笑意。
她在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一个等着老师训话的学生。
“李雪,我要出差一段时间。监测专班的工作,暂时由你负责。杨柳镇矿区的数据,你继续盯着,有什么异常立刻向马厅长汇报。”
吴良友看着她。
“另外,孙副处长虽然落网了,但‘猫头鹰’还没找到。你要小心身边的人,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记住,在这个案子里,除了马厅长和我,你谁都不能信。”
李雪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吴厅,您要去哪里?去多久?”
“不能说。多久也说不准。可能一个星期,可能一个月,也可能更久。”
吴良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推到李雪面前。
“这里面是监测专班的重点工作清单,还有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你拿回去好好看。如果遇到处理不了的问题,直接找马厅长。”
李雪接过档案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宝贝。
“吴厅,您放心,我一定把工作做好。您在外面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李雪,你是个好苗子。好好干,前途无量。”
吴良友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姑娘,从一开始被怀疑是内鬼,到现在成了他最信任的下属,经历了多少波折?她不是内鬼,她只是一个认真工作的好姑娘。
沈红说的“新来的人”,指的是小张,是孙副处长,不是她。
他冤枉了她,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李雪的眼眶红了。
“吴厅,谢谢您。您对我的信任,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她站起身,鞠了一个躬,转身离开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吴良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姑娘,保重。
而他没有看到的是,李雪走出办公室后,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得像纸。
她掏出手机,翻到一条未读短信,上面的内容只有几个字:“他们怀疑你了。小心。”
她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删除了它,整了整衣领,挺直腰板,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的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柔而自信的笑容,像戴上了一张完美的面具。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染了一层血色。
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血色,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猫头鹰,你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
我迟早会把你揪出来。
第558章 生死托付
周末,吴良友还是抽空回了江源。
他已经三个多星期没有回家了。
王菊花在电话里说,母亲想他了,每天傍晚都要到小区门口转一圈,看看他的车有没有回来。
她还说,吴语这周从学校回来了,说是要拿几本考研的参考书,顺便看看奶奶。
王菊花没有说她自己想不想,但吴良友知道,她比谁都想。
她从来不说,只是每次通话结束前会加一句“你忙完就回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但吴良友听得出那句话里的分量。
他开着车,两个多小时后到了家属院楼下。
停好车,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坐在车里抽了一根烟。
透过后视镜,他看了看自己的脸——比两年前老了十岁不止。
头发白了快一半,两鬓全白了,头顶也稀疏了,梳头的时候能看到头皮。
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额头上三道,眼角边各三道,法令纹从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
眼袋挂在眼睛下面,像两个小口袋,怎么睡都消不掉。
只有眼神还亮着,还倔着,还像二十年前那个刚从大学毕业、被分配到梓灵县国土局的年轻人一样,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他掐灭烟头,提着行李上了楼。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开了,王菊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黄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眼角的细纹清晰可见。
她比两年前也老了不少,鬓角有了几根白头发,眼角的鱼尾纹深了,脸色也不如从前红润。
但她的眼睛还是一样的温柔,看到他的一瞬间,眼眶就红了。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回来了。”吴良友走进门,放下行李,伸手抱住她。
她的身体很温暖,带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
他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有温热的液体滴在他的脖子上。
“菊花,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
王菊花靠在他肩上,闷闷地说,声音里带着鼻音。
“你瘦了。脸上都没肉了,摸上去全是骨头。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吃了。单位食堂顿顿都有肉,我每顿都吃两碗饭。”
吴良友拍了拍她的后背。
“你呢?你也瘦了。是不是又减肥?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不胖,别瞎折腾。”
“没减肥。就是吃不下。”
王菊花松开他,擦了擦眼睛,勉强笑了笑。
“妈在房间里,你去看看她吧。她今天一大早就起来了,让姐姐去菜市场买了五花肉,说要给你做红烧肉。她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我让她歇着她不肯,说‘良友最喜欢吃我做的红烧肉,外面买的没有这个味道’。”
吴良友心里一酸。
他走到母亲的房间门口,推开门。
母亲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他的旧衬衫,一针一线地缝着扣子。
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深,手上的皮肤松弛得像揉皱的纸。
她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眼睛眯成一条缝,全神贯注地盯着针脚,没有注意到他进来。
“妈,我回来了。”
母亲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那笑容像冬天的阳光,温暖而珍贵。
她放下手里的衬衫,颤巍巍地站起来,双手在他脸上摸来摸去,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良友,回来了?瘦了。脸上都没肉了。是不是单位食堂的饭不好吃?”
“妈,食堂的饭很好吃。我就是最近有点忙,没顾上好好吃。”
吴良友扶着她坐下,自己也在床边坐下来。“您身体怎么样?腿还疼不疼?”
“好多了。能吃能睡,就是腿还有点不得劲,走远了不行。”
母亲拉着他的手,粗糙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她的手心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是年轻时在田里干活留下的。
“良友,妈听说你又要出差?是不是又要去危险的地方?我听菊花说,你最近老是神神秘秘的,打电话的时候也不说在干什么。”
吴良友看了门口一眼。
王菊花站在门外,低下头不敢看他。
“妈,没有的事。就是普通的出差,去北京开个会,几天就回来了。”
他握住母亲的手,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您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母亲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里有一种他这个年龄不应该被看穿的锐利。
然后她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
“良友,你从小就这样,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跟妈说。你爸也是这样,在矿上遇到塌方,回来一句都不提,还是工友告诉我的。妈知道你在做大事,妈不拦你。但你一定要答应妈,平平安安地回来。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是出了事,妈也不活了。”
吴良友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用力点了点头:“妈,我答应您。我一定平平安安地回来。”
正说着,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吴语推门进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帆布书包,肩膀上挎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包。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整个人高高大大的,进门的时候还低了低头,怕碰到门框。
“爸,你回来了?”
吴语把包放下,走过来,在吴良友对面坐下。他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扑过来,而是稳稳当当地坐在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但很快又放下来了——大概是觉得在父亲面前翘腿不太礼貌。
“嗯。刚从省城回来。”
吴良友打量着儿子。这小子,比上次见又高了一点,肩膀也宽了,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但能看出来已经开始长络腮胡了。
“考研复习得怎么样了?”
“数学二过了两轮,专业课还在看。”
吴语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复习资料,封面上写着“考研数学历年真题解析”。
“上个月模拟考了一下,总分能过线,但离我想考的学校还差一点。再冲两个月应该没问题。”
“想考哪个学校?”
“中国地质大学。北京那个。”
吴语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他们的地质资源与地质工程专业是全国最好的。我查过了,去年的复试线是三百七。我现在能考三百五左右,再努努力,有希望。”
吴良友点了点头。
中国地质大学,那是他当年想考但没考上的学校。
儿子要替他圆这个梦了。
“好。有志向。需要什么就跟家里说,别省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给你转点钱,你去报个辅导班,别自己瞎琢磨。”
“不用。我上学期拿了奖学金,五千块,够用了。”
吴语摆了摆手。“而且我们学校有免费的考研辅导,老师讲得挺好的。您那点工资,留着给我妈买衣服吧。”
王菊花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你看看,你儿子现在学会替你省钱了。比你会过日子。”
吴良友也笑了,笑得很欣慰。
“爸,您上次寄的那个护肝片,吃了没有?”
吴语突然问。
他的语气很随意,但吴良友听得出来,那是真心的关心。
“吃了吃了。你妈天天盯着我吃,我能不吃吗?”
吴良友从口袋里掏出那瓶护肝片,在吴语面前晃了晃。“喏,随身带着呢。”
吴语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妈,今天吃什么?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陪你爸说话去。你爸难得回来一趟。”王菊花把他往外推。
“那我帮您剥蒜。”吴语不听,挽起袖子走进了厨房。
吴良友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小子,真的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哭着喊着要买耐克鞋的小屁孩了,而是一个知道心疼父母、知道为自己前途打算的成年人了。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
桌上摆着母亲做的红烧肉——五花肉切成麻将大小的块,用冰糖炒了糖色,加了八角、桂皮、香叶,用小火炖了整整一个下午。
肉皮晶莹剔透,肥肉入口即化,瘦肉软烂入味,汤汁浓稠得能挂在勺子上。还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
每一道菜都是吴良友爱吃的,都是母亲和妻子的心意。
母亲不停地给他夹菜,碗里堆得像一座小山。
“多吃点,看你瘦的。在省城是不是又吃泡面?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泡面没有营养,吃多了伤胃。”
“妈,我没吃泡面。单位食堂挺好的。”
吴良友埋头吃着,嘴里塞满了饭菜,说话都含含糊糊的。
红烧肉的味道跟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带着冰糖的甜和八角的香。
这个味道贯穿了他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每次考试考好了,母亲就做红烧肉;每次从学校回家,母亲也做红烧肉。
这道菜是他和家之间的纽带,是母亲表达爱的方式。
王菊花坐在旁边,给他盛了一碗汤。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每次都这样,像饿死鬼投胎一样。”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宠溺,像在说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吴语坐在对面,吃得不快不慢,偶尔抬头看看吴良友,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笑什么?”吴良友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您吃东西的样子,跟我同学他爸一模一样。狼吞虎咽的,好像有人在跟您抢一样。”吴语说完,低头扒了一口饭。
吴良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小子,现在学会调侃他爹了。
吃完饭,吴语主动收拾碗筷,端到厨房去洗了。
王菊花想拦,被他一句“妈您歇着吧”堵了回去。
吴良友和王菊花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正播着一部家庭伦理剧,婆婆和媳妇吵得不可开交。
但两个人谁都没心思看。
王菊花靠在他肩上,他的手搂着她的腰。
她的腰比从前粗了一些,但手感还是熟悉的。
“良友,你到底要去哪里?”
王菊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能说。说了你会有危险。”吴良友的声音也很轻。
“危险吗?”
“不危险。就是普通的出差。在办公室里开会、看文件、写报告,跟在这里一样。”
“你骗人。”王菊花坐直了身体,看着他,眼睛里噙着泪花。
“你每次说‘普通的工作’的时候,都是在骗我。上次你说是‘普通的工作’,结果是去查黑石,差点被人撞死在高速公路上。上上次你说是‘普通的工作’,结果是去杨柳镇,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良友,你能不能不要骗我?我只想知道真相。我是你老婆,我有权利知道你在做什么。”
吴良友沉默了。
他看着王菊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泪水和担忧。
他很想告诉她真相——告诉她“幽灵”,告诉她专案组,告诉她缅甸,告诉她沈红。
但他不能。
告诉了她,就等于把她也卷了进来。
上一次王菊花被绑架,已经让他后悔终身。
如果她再出什么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菊花,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
他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但我可以答应你,我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回来。我答应妈的事,也答应你。等这件事彻底结束了,我就带你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到时候我天天陪着你,逛街、买菜、看电视,哪儿也不去。”
王菊花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里有失望,有心疼,也有一丝认命。
最后她靠回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你每次都这么说。我嫁给你二十年,还不了解你?你爸是矿工,你是官迷,你们老吴家的人,骨子里就带着一股折腾的劲儿。”
吴良友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
王菊花说得对,他确实闲不下来。
但他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良心。
父亲在矿上干了一辈子,见过太多黑心矿主,见过太多被欺压的矿工。
父亲常说:“良友,你要是以后当了官,一定要给老百姓做主。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夜深了,王菊花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安心。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痕。
他点了一根烟,看着那道光痕发呆。
他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和王菊花、吴语的合影,三年前在江源的一个公园里拍的。
那时候吴语还是个高中生,穿着校服,个子刚到王菊花的耳朵,脸上还有婴儿肥。
王菊花站在旁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
他穿着白衬衫,头发乌黑,脸上没有皱纹,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十岁。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抽屉里。
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吴语发来的微信:“爸,我明天一早回学校。您出差注意安全,别太拼。我妈和奶奶有我呢。”
吴良友看着这条微信,心里一暖。
他回复道:“好。你好好学习,别分心。家里的事有我。”
“嗯。您早点睡。”
吴良友放下手机,掐灭烟头,起身回了卧室。
王菊花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良友”,又睡了过去。
他轻轻躺在她身边,伸手搂住她。
她的身体很温暖,带着一种让他安心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幽灵”、缅甸、沈红——这些词像一群不请自来的客人,赖在他脑子里不肯走。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沉默而坚定。
吴良友看着窗外的灯光,心里却想着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她在哪?她还活着吗?她会不会也在某个地方,看着同一片夜空?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他要去缅甸,要去把她找回来。
他不知道的是,在省城另一头的某个房间里,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正站在窗前,看着同一片夜空。
她的手里握着一部旧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未发出的短信:“吴良友,别来找我。这里太危险了。”
她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删除了它。
她不能让他来。
来了就是送死。她一个人就够了。
她关上手机,拉上窗帘,消失在黑暗中。
第559章 暗战香江
周一早上八点,吴良友准时到了国安厅。
国安厅的办公楼在省城西边,是一栋灰扑扑的老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门口挂着“省国家安全厅”的白底黑字牌子。
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门卫,表情严肃得像两尊石狮子。
吴良友在门口登记了身份证,领了一张临时通行证,被一个年轻的干事领着穿过长长的走廊,七拐八拐地走进了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能坐二十来个人,没有窗户,全靠头顶的日光灯照明。
墙上挂着一块大白板,旁边是一台投影仪。
长条桌边已经坐了几个人。
马锋在,刘振国在,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面孔。
坐在正中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深色中山装,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儒雅,像一个大学教授。
但吴良友认识他——陈远山,沈红的上司,“斩首行动”专案组的组长。
“吴厅长,坐。”陈远山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吴良友坐下,环顾四周。
除了陈远山、马锋和刘振国,还有五个人。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黑框眼镜,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不停地敲着,像是记录员。
两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个微胖,一个瘦高,都穿着便装,表情严肃,看气质应该是国安厅的人。
还有两个更年轻些的男人,穿着战术背心,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行动人员。
“人到齐了,开始吧。”
陈远山按了一下遥控器,投影仪亮了起来,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卫星地图。
地图上是一片茂密的热带丛林,中间有一条蜿蜒的河流,河边散落着一些竹楼和木屋。
“这是缅甸北部,具体位置在克钦邦,距离中国边境约一百二十公里。根据我们的情报,‘幽灵’在这里建立了一个据点。据点占地约三千平方米,包括营房、仓库、通讯室、发电房,外围有哨塔和雷区,防守严密。据估计,据点内驻扎着三十到五十名武装人员,配备有自动步枪、火箭筒和迫击炮。”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起来。
吴良友盯着那张卫星地图,心里默默估算着据点的规模和防御能力。
三十到五十名武装人员,火箭筒,迫击炮,雷区——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犯罪团伙了,这他妈的是一支小型军队。
陈远山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换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模糊的人脸,中等身材,穿着迷彩服,戴着墨镜和口罩,站在一片丛林里,身后是一排竹楼。
“这就是‘幽灵’。他的真名我们至今没有查到,国籍也不确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接受过西方某国情报机构的专业训练,精通多国语言,擅长隐蔽行动和反侦察。他在缅北已经活动了三个月,正在招募人员、筹集资金、购置设备。他的目标很明确——重建黑石在亚洲的情报网络,继续窃取我们的稀土资源数据。”
“陈组长,‘幽灵’的资金从哪来?”
刘振国问。
他今天穿着一身便装,但那股子刑警的劲儿怎么都掩盖不住,坐在那里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豹子。
陈远山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箭头像一张蜘蛛网。
“这个问题问得好。‘幽灵’的资金主要来自两个渠道。第一个是电信诈骗。黑石的电信诈骗网络虽然被我们摧毁了,但残余势力还在活动。他们换了手法,不再用传统的银行转账,而是用加密货币——主要是USdt,一种跟美元挂钩的稳定币。诈骗分子让受害者购买USdt,然后转入指定的钱包地址。这些USdt经过多次转移后,最终在境外的交易所兑换成现金,流入‘幽灵’的账户。这条通道极其隐蔽,传统的银行监管手段很难追踪。”
吴良友心里一震。
USdt——加密货币。
他在新闻里听说过,但从没想过黑石的人会用上这种新玩意儿。
这群人真是与时俱进,比正规企业还会搞技术创新。
“第二个渠道呢?”马锋问。
陈远山的脸色更凝重了。
“第二个渠道是西方某国情报机构的直接拨款。我们监控到,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基金会,每个月向‘幽灵’控制的账户转入五十万美元。这个基金会表面上做慈善,实际上是该国情报机构的前沿组织。也就是说,‘幽灵’背后的金主,是一个国家的情报机构。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站着一个国家。”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吴良友感觉自己的后背冒出了冷汗。
一个国家的力量——这不是他一个副厅长能对抗的。
他下意识地看了马锋一眼,马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了”。
“刘总队,你们公安这边有没有追踪到USdt的最终去向?”陈远山看向刘振国。
刘振国摇了摇头。
“追踪到一部分。大部分流入了缅北的几个地下交易所,然后兑换成了现金。但这些交易所都在地方武装的控制区,我们的人进不去,当地政府也管不了。线索到那里就断了。我们试过派人渗透进去,但那边的情况太复杂了——今天这个武装占了这块地盘,明天那个武装又打过来了,我们的线人根本站不住脚。”
吴良友突然想起了一个细节。
沈红最后一次发短信的时候,提到了一个词——“地下钱庄”。
她是不是在追踪这些USdt的流向?她是不是因为查到了什么,才暴露的?
“陈组长,沈红最后一次跟你们联系,说了什么?”吴良友问。
陈远山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吴良友面前。
纸上是一段短信记录,打印出来的,字迹清晰得刺眼。
“这是沈红在失踪前三天发回的最后一条情报。她伪装成一名矿产商人,成功接触到了‘幽灵’的助手。那个助手透露,‘幽灵’正在筹集一笔巨额资金,用于购买一批先进的探测设备,专门用来探测稀土矿脉。沈红查到,这笔资金的一部分,来自一个注册在香港的贸易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是一个叫‘周明远’的人。”
周明远。
吴良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从来没有听说过。
“这个周明远是什么人?”马锋问。
“我们查了。”
陈远山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圆脸,小眼睛,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穿着一身名牌西装,站在一栋写字楼门口,笑容可掬。
看起来像一个成功的商人。
“周明远,五十二岁,香港居民,在内地有多家投资公司。
表面上做的是进出口贸易,实际上是黑石在亚洲的洗钱总代理。
王之也、白灵、老金、老鬼——黑石所有的资金,都经过他的手洗白。
他就像一个金融幽灵,躲在香港的高楼大厦里,操控着整个黑石的资金网络。只要是黑石的事,他都经手,每一笔都要抽成。”
吴良友盯着那张照片,心里涌起一股怒火。
这个人,穿着名牌西装,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像一个体面的商人。
但他的手上沾满了那些被骗老百姓的血。
那些被骗得倾家荡产的老头老太太,那些因为电信诈骗而家破人亡的受害者——他们的钱,最后都流入了这个人的口袋。
“陈组长,这个周明远现在在哪?”刘振国问。
“在香港。我们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向香港警方发出了协查请求,但香港那边的程序比较复杂,需要时间。而且周明远持有外国护照,随时可以离境。我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控制他,否则他一旦跑了,这条资金线索就断了。”
吴良友的脑子飞速运转。
周明远、USdt、香港贸易公司、“幽灵”——这些线索串联在一起,勾勒出了一条完整的资金链条。
“幽灵”在缅北建立据点,通过电信诈骗和西方情报机构的拨款筹集资金,然后通过周明远的贸易公司把钱洗白,再用这些钱购买设备、招募人员、搜集情报。
这条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像一个精密的钟表。
“陈组长,我有一个想法。”吴良友说。
“你说。”
“周明远既然是黑石的洗钱总代理,那他手里一定有黑石的全部资金流水。如果我们能拿到这些流水,就能知道‘幽灵’的每一笔资金来源和去向,知道他的据点在哪里,知道他的人是谁,知道他的行动计划是什么。这比抓他本人更有价值。”
陈远山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
“吴厅长,你说的很对。这也是我们下一步的目标。但周明远这个人很狡猾,他在香港深居简出,很少跟外界接触。要接近他,需要一个人。一个懂金融、懂矿产资源、能取得他信任的人。”
吴良友心里一动。
他看了看陈远山,又看了看马锋。
马锋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担忧,也是期待。
“陈组长,我去。”吴良友说。
会议室里又沉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马锋开口了,声音很低:“良友,你想清楚。周明远不是普通人,他是黑石的洗钱总代理,手下有一帮人。你去接触他,万一暴露了,后果不堪设想。你不是专业的情报人员,你没有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
“马厅,我想清楚了。”
吴良友的声音很平静。
“我懂矿产资源,我知道黑石想要什么。我可以伪装成一名矿老板,说要跟周明远谈一笔生意。只要能见到他,我就有机会拿到他手里的资金流水。而且,我不是一个人去。陈组长会安排人保护我。”
陈远山点了点头。
“吴厅长,如果你愿意去,我会安排最好的人配合你。但我必须提醒你,这次任务的风险很大。周明远这个人警惕性很高,对陌生人的防备心极强。如果你被他识破了,我的人不一定能及时把你救出来。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我做好准备了。”吴良友站起身。“陈组长,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你这三天好好准备一下,把自己的身份、履历、话术都背熟。你的身份是福建的一个矿老板,做稀土生意,想要在东南亚投资开矿。你的名字叫林建国,这是你的名片和护照。”
陈远山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
吴良友接过信封,捏在手里。
信封很薄,但在他手里却重得像一块铅。
林建国——从今天起,他就不再是吴良友了。
会议结束后,马锋把吴良友拉到走廊里,压低声音说:“良友,你真的想好了?这一去,可不是闹着玩的。周明远那个人,心比煤炭还黑。你要是落在他手里,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马厅,我想好了。沈红为了查这个案子,一个人在缅甸待了几个月,现在生死不明。她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前面拼命,自己坐在后面看戏。”
吴良友看着马锋。“马厅,您放心,我会小心的。”
马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那一下拍得很重,像一个长辈在送别即将远行的孩子。
从国安厅出来,吴良友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开车去了省城东边的那个商场。
那个商场是他和李雪第一次接头的地方——那时候李雪还是黑石的眼线,按照“老张”的指令把文件放在储物柜里。
后来李雪成了他的人,帮他抓住了张志远。
再后来,李雪证明了自己的清白,成了他最信任的下属。
这个地方,见证了他从被动到主动的转变。
他停好车,走进商场。
商场里人来人往,音乐声、叫卖声、小孩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嘈杂而热闹。
他走到那一排储物柜前,站了很久。
储物柜换了新的,银灰色的金属表面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坐在监控室里,看着李雪把文件放进储物柜,然后一个戴帽子的男人来取走。
那个人后来被证实是张志远,郑副省长的秘书。
现在,他要去做同样的事了。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是在监控室里看别人,而是要亲自上场。
他要伪装成一个矿老板,去香港接触周明远,拿到黑石的资金流水。
如果成功,就能切断“幽灵”的资金链,逼他露出破绽。
如果失败——他不愿意想“失败”这两个字。
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吴厅长,听说你要去香港。小心。周明远不是好对付的。他身边有一个女人,叫阿珠,表面上是他的秘书,实际上是他的保镖。这个女人不简单。红。”
吴良友的心猛地一跳。
沈红!她还活着!而且知道他要去找周明远!
他立刻拨那个号码,但提示已关机。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他给陈远山打电话,把短信内容告诉了他。
陈远山沉默了片刻,说:“沈红还活着,这至少说明她还没有落到‘幽灵’手里。她说的阿珠,我们会去查。吴厅长,你放心去香港,我的人会在暗中保护你。”
挂了电话,吴良友握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
沈红还活着,这是这段时间以来最好的消息。
但她为什么不回来?她在躲什么?
她说的“等我回来”,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些问题,只有沈红自己知道。
而他,只能继续往前走。
就在吴良友离开商场的时候,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从商场的另一头走了出来。
她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看着吴良友远去的背影,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吴良友和王菊花、吴语的合影——正是吴良友书房抽屉里的那一张。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塞回口袋,转身消失在人海中。
第560章 虎穴赴宴
三天后,吴良友坐上了飞往香港的航班。
他穿着一身定制的深蓝色西装,白色衬衫,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手腕上戴着一块劳力士金表——当然,是专案组借给他的道具。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平光眼镜,手里提着一个棕色的真皮公文包。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事业有成的中年商人,带着一股“老子有钱”的嚣张劲儿。
他照镜子的时候差点没认出自己——镜子里那个人,油头粉面,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傲慢笑意,活脱脱一个暴发户。
陈远山给他安排了两个“保镖”——一个叫阿龙,一个叫阿虎。
阿龙三十出头,身材魁梧,剃着板寸头,脖子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据说是以前执行任务时留下的。
他话不多,眼神很冷,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
阿虎二十七八岁,个子稍矮一些,但很精壮,胳膊上的肌肉把西装袖子撑得鼓鼓囊囊的。
他比阿龙活泛一些,偶尔会说几句玩笑话,但一到正事就变得严肃起来。
两个人都持香港身份证,表面上是一家安保公司的员工,实际上是国安厅的特勤人员。
飞机降落在香港国际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吴良友透过舷窗看着下面的城市——高楼大厦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片钢筋水泥的森林。
维多利亚港的海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波光,船只像玩具一样在水面上缓缓移动。
这座城市跟他想象中的一样繁华,也跟他想象中的一样陌生。
出了机场,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已经在路边等着了。
开车的是一个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陈远山安排的地勤人员。
阿龙拉开后排车门,吴良友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嘈杂的声音被隔绝了,车厢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吴厅长,周明远的公司在中环,他的办公室在三十八楼。他每天早上九点到公司,晚上七点左右离开。他住在上半山的一栋别墅里,安保很严密,有私人保镖二十四小时巡逻。”
阿龙递过来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周明远的详细资料——照片、住址、车牌号、活动规律、公司结构,甚至还有他喜欢去的餐厅和健身房。
每一页都标注了信息来源和可靠性等级,专业得像一份军事情报。
吴良友翻开资料,仔细地看着。
周明远的照片有好几张,不同角度、不同场合。
照片上的周明远总是笑眯眯的,圆脸上堆着和善的笑容,看起来像一个慈祥的长辈。
但吴良友知道,这张笑脸背后藏着的是铁匠铺的料——挨打的货,干了那么多坏事,迟早要付出代价。
资料里还夹着一张女人的照片——三十多岁,短发,丹凤眼,嘴唇很薄,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阿珠,周明远的私人助理,疑为贴身保镖。背景不详,疑有军方背景。”
“这个女人,就是沈红说的阿珠?”吴良友指着照片问
“对。我们查了,阿珠的真名叫陈明珠,福建人,十八岁偷渡到香港,在黑道里混了几年,后来被周明远看中收为手下。
她会功夫,擅长使用刀具,据说曾经一个人打趴过三个壮汉。
她对周明远忠心耿耿,跟了他十几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周明远走到哪里都带着她,像带一把随身的手枪。”
阿龙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在念一份档案。
吴良友盯着阿珠的照片,心里暗暗警惕。
这个女人,丹凤眼里带着一股杀气,一看就不是善茬。
周明远能把她留在身边十几年,说明她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保镖。
她很可能就是周明远最信任的人,也是他最后的一道防线。
“吴厅长,您想怎么接触周明远?”阿虎问。
吴良友合上文件夹,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着眼睛想了想。
“直接约。就说我是福建来的矿老板,想在东南亚投资稀土矿,听说周先生在这一行很有门路,想跟他谈合作。这种人我见多了,越是直接,他们越不会怀疑。你要是拐弯抹角,他反而会觉得你有问题。”
阿龙和阿虎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吴良友拨通了周明远公司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甜美的女秘书,说周先生很忙,需要预约。
吴良友用一口带着福建口音的普通话,说自己是福建林氏矿业的老板林建国,有一笔大生意要跟周先生谈,涉及东南亚的一个稀土矿,投资金额上亿。
女秘书让他留下电话,说会转告周先生。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阿龙和阿虎坐在对面,一个在看手机,一个在擦枪。
擦枪的是阿虎,他把手枪拆成零件,用一块绒布仔细地擦拭每一个部件,然后熟练地重新组装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一个钟表匠在修理一只名贵的手表。
“虎哥,你擦枪的动作挺熟练的。”吴良友说。
阿虎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吴厅长,您叫我阿虎就行。这把枪跟了我八年了,从来没掉过链子。
每次出任务前我都擦一遍,算是给自己壮胆。”
他顿了顿,又说。“吴厅长,您怕不怕?”
吴良友沉默了片刻。
“怕。但更怕的是不去的后果。如果我不去,周明远就会继续帮‘幽灵’洗钱,‘幽灵’就会继续窃取我们的稀土情报。到时候,会有更多的人受害。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阿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擦枪。
下午三点,周明远的女秘书回了电话。声音还是那么甜美,但语气明显客气了很多。
“林先生,周先生对您的项目很感兴趣。他想请您明天晚上七点,到半岛酒店的法餐厅共进晚餐。您方便吗?”
“方便。谢谢。”
吴良友的声音很平静,但挂了电话后,他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给陈远山发了条短信:“鱼咬钩了。明晚七点,半岛酒店。”
回复很快:“收到。注意安全。阿珠会全程在场,不要轻举妄动。我已经安排了三个小组在酒店内外接应。记住,你的任务是取得周明远的信任,不是抓他。千万不要擅自行动。”
吴良友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的香港灯火辉煌,维多利亚港两岸的高楼大厦被霓虹灯装点得流光溢彩。
天星小轮在港湾里缓缓驶过,船上传来游客的欢笑声。
这座城市美得像一幅画,但吴良友知道,在这幅画的背面,藏着数不清的罪恶——洗钱、走私、情报交易,各种见不得人的勾当都在这座城市的地下世界里悄然进行。
他想起了王菊花,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吴语。
如果她们知道他在这里,会怎么想?大概会骂他疯了,会哭着求他回去。
但他不能回去。
他已经上了这条船,下不去了。
当天晚上,吴良友在酒店房间里反复演练着自己的身份和话术。
他把林建国的履历背得滚瓜烂熟——福建泉州晋江人,五十一岁,林氏矿业董事长,做钨矿和铁矿起家,最近三年开始涉足稀土行业。
老婆叫陈秀英,在家相夫教子。
大儿子在英国留学,小女儿在厦门读高中。
家里养了一条金毛犬,名字叫“旺财”。
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经得起任何调查。
他对着镜子演练了很多遍,直到镜子里的那个“林建国”看起来顺理成章、毫无破绽。
夜深了,他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吴厅长,明天的晚宴,注意阿珠。她会在你杯子里下药。小心。红。”
吴良友的心猛地一跳。
下药?他立刻拨那个号码,但提示已关机。
他盯着这条短信,后背冒出了冷汗。
沈红怎么会知道阿珠要下药?她是不是就在香港?她是不是在暗中观察着周明远的一举一动?
他给陈远山发了条短信,把情况说了一遍。
回复很快:“知道了。明天我会安排人替换你的酒水。你放心,不会让你喝到不干净的东西。”
吴良友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夜色。
香港的夜景比他住过的任何一个城市都要繁华,但他此刻没有心情欣赏。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他要去见周明远。
那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金融大鳄,稍有不慎,他就会万劫不复。
但他没有退路。
沈红在黑暗中看着他,他不能让她失望。
第561章 酒里乾坤
第二天晚上六点半,吴良友提前到了半岛酒店。
他穿着一身定制的黑色西装,白色衬衫,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领带,手腕上还是那块劳力士金表。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金边眼镜,手里提着公文包。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事业有成的中年商人,带着一种“老子有钱”的嚣张劲儿。
他在大堂的洗手间里照了照镜子,确认自己的伪装没有问题,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向了法餐厅。
法餐厅在酒店的二楼,装修得金碧辉煌——水晶吊灯、丝绒沙发、雪白的桌布、银质的餐具,每个细节都透着一股“老子有钱”的气息。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服务生,看到吴良友走过来,微微鞠躬,用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说了句“晚上好”。
“我订了位。林建国。”吴良友用带着福建口音的普通话说道。
服务生查了一下预订记录,脸上立刻堆起了职业化的笑容。
“林先生,这边请。周先生已经到了。”
吴良友心里微微一惊。
周明远提前到了——这不符合常规。
按照商业礼仪,主人应该比客人晚到,或者至少准时。
提前到,要么是表示重视,要么是想占据主动。
吴良友跟着服务生穿过餐厅,水晶吊灯的光芒洒在雪白的桌布上,银质餐具反射出柔和的光。
餐厅里零零散散坐着几桌客人,低声交谈着,刀叉碰撞的声音轻柔而有节奏。
空气中弥漫着红酒和黑松露的香气,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但吴良友的神经却绷得紧紧的。
服务生把他领到靠窗的一个卡座。
卡座的沙发是深红色的丝绒,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银质的刀叉和水晶酒杯。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灯光璀璨,波光粼粼。
周明远已经坐在那里了,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悠闲地晃着酒杯。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看起来很随意,但随意中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从容。
他的圆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等晚辈来吃饭。
看到吴良友,他放下酒杯,站起身,伸出手。“林先生,久仰久仰。”
周明远的手很软,握上去像握着一块海绵,但吴良友感觉到那块海绵下面藏着硬邦邦的骨头。
“周先生,幸会幸会。”
吴良友握着他的手,脸上堆着笑容。“周先生比照片上年轻多了。我在福建的时候就听人说过,香港有位周先生,是稀土行业的行家。今天终于见到了。”
“林先生过奖了。”
周明远松开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请坐。我自作主张点了一瓶波尔多,希望林先生不介意。这家餐厅的招牌菜是红酒炖牛肉和鹅肝,我已经提前点好了,林先生尝尝。”
“周先生客气了。”吴良友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四周——阿珠坐在隔壁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白水,正在看手机。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短发梳得一丝不乱,丹凤眼里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得笔直,像一个随时会弹起来的弹簧。
阿龙和阿虎坐在餐厅另一头的散座上,正在翻菜单,看起来就像两个普通的食客。
吴良友知道,在餐厅外面,陈远山安排的人已经布控完毕,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服务生走过来,给吴良友倒了一杯红酒。
吴良友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放在鼻尖闻了闻——果香浓郁,带着一丝橡木桶的味道。
他抿了一口,点了点头。
“好酒。波尔多的拉菲,九六年的?”
周明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真正对酒有研究的人才会流露出的欣赏。“林先生懂酒?”
“略懂。我在福建有一个酒窖,收藏了一些波尔多和勃艮第。生意场上的应酬,不懂酒不行。”
吴良友放下酒杯,靠在沙发上,做出一副放松的姿态。
“周先生,咱们开门见山吧。我在东南亚看中了一个稀土矿,储量很大,品位也高。但当地的情况比较复杂,需要跟地方武装打交道。我听朋友说,周先生在这一行有很深的门路,想请周先生帮个忙。当然,不会让周先生白帮忙。”
周明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一只闻到了猎物气味的狐狸。
“林先生,稀土这一行,水深。不知道您看中的是哪个矿?在哪个国家?跟哪支武装打交道?”
吴良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周明远面前。
文件是专案组精心准备的假情报,内容是关于缅北一个虚构的稀土矿——坐标、储量、品位、开采方案,数据详实,图文并茂。
矿的位置被设定在距离“幽灵”据点三十公里的地方,这个距离足够引起周明远的兴趣,又不会让他起疑。
“这是初步的勘探报告。周先生过目。”
周明远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他的眼睛在纸面上快速扫过,眉头微微皱起。
吴良友观察着他的表情——当他的目光落在储量数据上的时候,瞳孔明显放大了一下。
那是贪婪,吴良友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在官场混了二十年,他见过无数种贪婪的眼神,周明远这一种,属于高级贪婪——不是看到钱时的狂喜,而是看到长远利益时的冷静算计。
“林先生,这个矿的储量确实很大。但这个位置……”
周明远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靠近克钦独立军的地盘。这些人不好打交道。他们胃口很大,而且说话不算数。今天跟你签了合同,明天就能翻脸。没有过硬的关系,很难在那里立足。”
“所以我才来找周先生。我听说周先生在缅北有关系,跟当地几支武装的头领都说得上话。只要能搞定他们,条件好说。”
吴良友压低声音。
“周先生,我实话跟您说吧。这个矿如果能拿下来,一年至少能出十个亿的利润。到时候,周先生该得的那一份,一分都不会少。”
周明远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算计。
“林先生,钱的事好说。但我有一个问题——您是怎么知道我的?谁介绍您来的?”
吴良友的心跳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个问题,陈远山早就帮他准备好了答案。
“是福建的李总介绍的。李总说,他跟周先生做过生意,说周先生是这一行的行家,人脉广,讲信用。周先生应该还记得李总吧?福建漳州的李国富,做钨矿的那个。”
周明远想了想,点了点头。
“李国富。记得。前几年他跟我做过一笔钨矿的生意。这个人不错,讲信用。”
他的表情放松了一些,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林先生,既然是李总介绍来的,那就是自己人。缅北的事,我可以帮你。但有一个条件。”
“周先生请说。”
“这个矿的详细资料,包括地质报告、储量数据、开采方案,我要一份完整的。我要拿去给那边的人看,让他们相信这个矿的价值。另外,如果合作谈成了,我要百分之十五的干股。”
百分之十五。
吴良友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个老狐狸,胃口不小。
一个假的稀土矿,他张口就要百分之十五。
他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皱起眉头,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周先生,百分之十五有点高了。我这个矿的前期投入很大,勘探、设备、打通关节,每一项都要钱。百分之十怎么样?”
周明远摇了摇头。
“林先生,百分之十五,一分不能少。你要知道,缅北那个地方,没有我,你连矿区的门都进不去。那些地方武装,看到外人就眼红。我帮你搞定他们,百分之十五是行价。你不信可以去打听打听,我周明远做事,从来都是一口价。”
吴良友咬了咬牙,做出一副痛下决心的样子。
“好。百分之十五。周先生,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周明远举起酒杯。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水晶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吴良友抿了一口红酒,心里却在想,这个老狐狸,果然不好对付。
他表面上答应了合作,但眼神里始终带着一丝警惕。
他相信周明远不会这么轻易就信任他,后面还会有试探。
他必须更加小心,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晚餐进行得很顺利。
红酒炖牛肉做得很好,牛肉软烂入味,红酒汁浓郁香甜。
鹅肝煎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入口即化。
周明远一边吃一边聊,从稀土市场聊到国际形势,从缅北的局势聊到香港的房价。
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跟晚辈拉家常。
但吴良友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观察吴良友的吃相、谈吐、表情、反应。
每一次吴良友回答他的问题,他都会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判断真假。
吃到一半的时候,周明远突然换了个话题。
“林先生,听您的口音,是福建哪里人?”
“泉州,晋江。”吴良友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是他背熟的履历之一。
“晋江?好地方。鞋都嘛。我认识几个晋江的老板,做运动鞋的,生意做得很大。有一个叫丁世忠的,安踏的老板,您认识吗?”
吴良友心里微微一紧。这是一个试探。
如果他真的是晋江的矿老板,按理说应该认识当地的商界名流。
但他不是,他只是一个冒牌货。
“丁总我认识,见过几次面,但不算很熟。他是做运动鞋的,我是做矿的,不在一个圈子。我们那一带做矿的,跟做鞋的来往不多。”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但吴良友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并没有完全相信。
饭吃到尾声,阿珠突然站了起来。
她走到周明远身边,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周明远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他放下餐巾,站起身,脸上还是那副和善的笑容,但笑容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先生,不好意思,公司有点急事,我得先走一步。关于矿的事,我们改天再谈。您把资料留给我,我让人仔细看看。”他伸出手。
吴良友站起来跟他握手。“好。周先生,我等您的消息。”
周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阿珠跟在他身后,像一条忠实的影子。
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阿珠回头看了吴良友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但吴良友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一种东西——警惕。
她就像衙门里的狗——仗势欺人,仗着周明远的势,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吴良友目送他们离开,然后坐回沙发上,端起酒杯,把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
红酒的余味在舌尖上散开,带着一丝苦涩。
他的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透了。
刚才阿珠在周明远耳边说话的时候,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知道阿珠说了什么,但看周明远的反应,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难道他的身份暴露了?还是沈红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阿龙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问:“吴厅长,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阿珠在周明远耳边说了几句话,周明远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就走了。”
吴良友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龙哥,你的人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阿龙摇了摇头。“没有。酒店内外一切正常。我们的技术组一直在监听周明远的手机,没有发现他收到任何可疑的信息。可能是他公司真的有事。”
“也许吧。”吴良友弹了弹烟灰,心里却更加不安了。
阿珠那个眼神,让他想起了沈红。
沈红也有过那样的眼神——警惕、锐利、带着一种随时准备出手的杀气。
阿珠绝不是普通的秘书。
沈红说她“不简单”,一点都没错。
“吴厅长,我们撤吧。今晚的任务已经完成了。”阿虎说。
吴良友点了点头,掐灭烟头站起身。
走出餐厅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靠窗的卡座。
桌上的餐具已经被收拾干净了,水晶吊灯的光芒洒在雪白的桌布上,一切恢复了原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吴良友知道,今晚的这场饭局,只是一个开始。
周明远这只老狐狸,不会这么轻易就相信他。
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试探,更多的陷阱,更多的危险。
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步都不能走错。
回到酒店房间,吴良友脱掉西装,扯下领带,瘫坐在沙发上。
他点了一根烟,看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港发呆。
霓虹灯在夜空中闪烁,船只的灯光在水面上倒映出粼粼的波光。
这座城市看起来繁华而安宁,但他知道,在这繁华的表象下,暗流涌动。
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吴厅长,今晚表现得不错。周明远暂时没有怀疑你。但阿珠起了疑心。她让人查了林建国的背景。好在陈组长已经把假档案做好了,应该能应付过去。你要小心这个女人。她的直觉很准。红。”
吴良友的心猛地一跳。
沈红!她还在暗中看着他!她是怎么知道他今晚见了周明远?她是怎么知道阿珠起了疑心?难道她就在附近?
他立刻拨那个号码,但跟之前一样,提示已关机。
他给陈远山打电话,把短信内容告诉了他。
陈远山沉默了片刻,说:“吴厅长,沈红还活着,而且在暗中帮我们。这说明她暂时是安全的。但她不露面,说明她身边有危险,或者她在追查更重要的事。你不要试图联系她,按计划行动。阿珠那边,我会让人加强你的身份掩护。你放心,林建国的档案做得天衣无缝,他们查不出问题。”
挂了电话,吴良友握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
沈红——这个谜一样的女人,她到底在哪?她在做什么?她为什么不露面?
这些问题,像一团迷雾笼罩在他心头。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必须专注于眼前的任务——取得周明远的信任,拿到黑石的资金流水。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香港灯火辉煌,像一颗镶嵌在南海之滨的明珠。
但他心里却一片阴霾。
这座城市的美景,掩盖不住那些藏在暗处的罪恶。
而他,正一步一步走进那些罪恶的核心。
他看不到的是,在半岛酒店对面的另一栋大楼里,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正站在窗前,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周明远离开的方向。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微微发白。
“吴良友,你真是个疯子。”
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但你是我见过最有种的疯子。”
她放下望远镜,拿起手机,翻到一条未发送的短信。
内容很简单:“林建国身份没问题。继续观察。”
她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最终按下了发送键。
然后她关掉手机,拉上窗帘,消失在黑暗中。
第562章 杯中设陷
三天后,周明远的女秘书打来电话,声音还是那么甜美,但这次多了一丝热情。
“林先生,周先生对您的项目很感兴趣。他想请您明天下午到他的私人会所喝茶,进一步详谈。地址我发到您手机上。”
吴良友挂了电话,把地址转发给阿龙。
阿龙查了一下,说那个会所在上环的一条老街里,表面上是一个茶艺馆,实际上是周明远的私人招待场所,只接待他信得过的人。
安保很严密,外围有摄像头和保安巡逻。
阿龙建议吴良友带上窃听器和定位器,以防万一。
第二天下午两点,吴良友准时到了会所。
会所在一条狭窄的老街深处,门面不大,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清心茶苑”四个字,字体古朴。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保安,身材魁梧,耳朵上挂着对讲机的耳麦。
他核对了吴良友的身份后,拉开沉重的木门,微微鞠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吴良友走了进去。
里面别有洞天——假山、流水、翠竹、锦鲤池,装修得古色古香。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茶香混合的味道,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人迎上来,笑容温婉,身姿婀娜,领着他穿过一条蜿蜒的石径,走进了一间茶室。
茶室不大,地上铺着榻榻米,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画的是黄山云海。
中间是一张紫檀木的茶桌,上面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壶里正冒着热气。
周明远已经坐在茶桌后面了,穿着一身宽松的棉麻唐装,手里握着一把紫砂壶,正在给茶杯里倒茶。
阿珠坐在他身后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茶,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轻轻摇着。
她的眼神还是那么冷,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看到吴良友进来,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林先生,请坐。”
周明远指了指对面的蒲团,笑容可掬。
“尝尝我珍藏的武夷山大红袍。这是从武夷山母树上采摘的,一年只产几两,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吴良友脱了鞋,走上榻榻米,在蒲团上坐下。
他端起茶杯,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
茶汤金黄透亮,香气馥郁,入口甘醇,回味悠长。
确实是好茶。
“好茶。岩韵明显,回甘很快。周先生果然是大行家。”
周明远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
“林先生过奖了。我这个人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喝点好茶,品品人生的滋味。”
他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收起笑容,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林先生,咱们说正事吧。您上次给的地质报告,我让人看过了。报告写得很专业,数据也很扎实。但我有几个问题,想当面请教林先生。”
“周先生请说。”
“第一,这个矿的稀土品位虽然高,但伴生的放射性元素含量也高。开采过程中会产生大量的放射性废渣。按照中国的环保标准,这种矿根本不能开采。林先生打算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第二,矿的位置在克钦独立军和缅甸政府军的交界地带,属于争议区域。您怎么保证开采权不会被另一方收回?第三,”周明远的手指在茶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我让人查了林先生的公司,林氏矿业。公司注册地在晋江,注册资本五千万,去年的营业额是三个亿。这些都没有问题。但我注意到,林先生的公司在过去三年里,从来没有做过稀土生意。您的主要业务是钨矿和铁矿。怎么突然对稀土感兴趣了?”
吴良友的心跳了一下,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些问题,周明远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特别是第三个问题,直指要害。
一个从来没有做过稀土生意的人,突然要在缅北投资稀土矿,这本身就是一个疑点。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用这个动作争取了几秒钟的思考时间。
“周先生问得好。”他放下茶杯,笑了笑。
“我之所以突然对稀土感兴趣,是因为国内的政策变了。周先生应该知道,中国去年出台了《稀土资源管理条例》,对稀土的开采和出口进行了严格限制。国内的开采许可证越来越难拿,环保要求越来越高,利润空间越来越小。所以我想把目光转向东南亚。那里的环保标准低,人力成本也低,利润空间大。至于放射性废渣的问题,我已经联系了一家日本的公司,他们有成熟的处理技术。只要设备到位,这个问题不难解决。”
周明远点了点头,但眼神里还有疑虑。
“那开采权的问题呢?争议区域的开采权,是最难保障的。”
“这就需要周先生帮忙了。”
吴良友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
“我听说周先生在缅北跟克钦独立军的吴吞敏将军关系很好。只要能拿到吴吞敏将军的许可,开采权就不是问题。至于缅甸政府军那边,只要利益分配到位,他们不会为难我们。这年头,有钱能使鬼推磨。”
周明远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茶桌上轻轻敲击着。
茶室里很安静,只有煮水的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阿珠在他身后轻轻摇着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枝红梅,随着扇子的摇动,那枝红梅像是在风中摇曳。
她的目光不时扫过吴良友的脸,像一把无形的刀。
“林先生,您说的有道理。但吴吞敏这个人不好打交道,而且胃口很大。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周明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在茶水的热气后面微微眯起。
“这样吧。下个星期我要去一趟缅北,跟吴吞敏谈一笔生意。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去。我带您见见吴吞敏,当面谈。吴吞敏这个人,只信亲眼见到的东西。您带着地质报告去,让他看到这个矿的价值,事情就好办了。”
吴良友心里一动。
去缅北?见吴吞敏?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如果能跟着周明远去缅北,他不仅能接触到黑石的资金流水,还有可能接近“幽灵”的据点。
但他也知道,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提议。
缅北是“幽灵”的地盘,万一他的身份暴露了,插翅难飞。
“周先生,您能带我去见吴吞敏,那是再好不过了。什么时间出发?我好准备一下。”吴良友的脸上带着感激的笑容,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着。
“下周三。我会安排私人飞机从香港飞曼德勒,然后换乘直升机进山。林先生把护照给我,我让人办签证。”
周明远笑了笑。
“林先生,这次去缅北,您可能会看到一些不太方便说出去的事。我希望您能做到,看在眼里,烂在心里。出了那座山,就什么都没看见。能做到吗?”
吴良友点了点头。
“周先生放心,我在生意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周明远举起茶杯。
“以茶代酒,预祝我们合作成功。”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吴良友抿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了,带着一丝苦涩。
他放下茶杯,跟周明远寒暄了几句,然后起身告辞。
走出会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老街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芒照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吴良友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檀香味的空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虎穴里走出来。
周明远邀他去缅北——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一步好棋。
如果能成功,他就能直接接触到黑石在缅北的核心网络,拿到周明远和“幽灵”交易的第一手证据。
如果失败——他不敢想失败的事。
阿龙在车里等着他。
吴良友上了车,把会面的情况说了一遍。
阿龙听完,眉头皱了起来。“吴厅长,去缅北太危险了。那是‘幽灵’的地盘,万一您的身份暴露了,我们的人不一定能及时把您救出来。我建议您跟陈组长商量一下,看看有没有别的方案。”
吴良友摇了摇头。
“龙哥,这是最好的机会。如果不去,周明远会起疑。之前的铺垫就全白费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去。”
阿龙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那我跟陈组长汇报,让他安排人手在缅北接应。吴厅长,您放心,我会一直跟着您。”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窗外,香港的夜色流光溢彩,霓虹灯把整座城市装点得像一座不夜城。
但他心里却是一片阴霾。
缅北——那片被丛林覆盖的土地,那片战乱不断、毒品泛滥、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土地,就是“幽灵”的巢穴,也是沈红失踪的地方。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回到酒店,吴良友给陈远山打了电话,把周明远的邀请说了一遍。
陈远山沉默了很久,久到吴良友以为他挂了电话。
“吴厅长,我不同意你去缅北。那不在我们的控制范围内。万一你出了事,我没办法向上面交代,也没办法向马锋交代。我的建议是,你找个借口推掉,就说公司有事走不开。”
“陈组长,我知道危险。但这是接近‘幽灵’最好的机会。周明远现在对我半信半疑,如果我推掉不去,他会彻底怀疑我。到时候,我们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而且,沈红还在缅北。如果能找到她,我愿意冒这个险。”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陈远山的声音,带着一种无奈的坚定。
“好。我同意你去。但你要答应我,一切行动听指挥。我会安排人在缅北接应你。你到了之后,每天定时跟我联系。如果超过二十四小时联系不上,我会启动应急预案。”
“我答应您。”
挂了电话,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维多利亚港的灯光依旧璀璨,天星小轮依旧在港湾里缓缓驶过。
但他知道,这样的景色,他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看不到了。
他拿起手机,想给王菊花打个电话。
拨了号码,又挂掉。
再拨,又挂掉。
反复了三次,他终于拨通了。
“菊花,是我。”
“良友,你什么时候回来?妈又想你了。昨天她包了饺子,说是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馅,包了整整两盖帘,结果你没回来,她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发了很久的呆。”
王菊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埋怨,也带着一丝心疼。
“快了。等手头的事忙完,我就回去。”
吴良友顿了顿。
“菊花,你帮我照顾好妈和吴语。我出差这段时间,可能会联系不上。你别担心,我没事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王菊花的声音变得紧张起来。
“良友,你到底去哪里?为什么联系不上?你是不是又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
“不是。就是去一个信号不太好的地方。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吴良友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菊花,等我回来,我们一家人去旅游。去云南,去大理,去丽江,去你一直想去的地方。”
“你每次都这么说。”
王菊花的声音哽咽了。
“良友,我嫁给你二十年,你从来没有带我旅游过。每次都是‘等忙完这阵子’,但你的‘这阵子’永远忙不完。我有时候想,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陪我们,你心里只有你的工作,你的案子,你的官位。”
吴良友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知道王菊花说的是气话,但气话里藏着真话。他确实亏欠她太多。
“菊花,这次是真的。等我回来,一定带你们去。我发誓。”
“好。我等你。你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王菊花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认命。
“良友,我不求你当多大官,只求你平平安安的。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和妈、吴语怎么办?”
“我答应你。”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王菊花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你心里只有你的工作,你的案子,你的官位。”
她说得对吗?
他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他确实放不下这些事。
不是为了官位,是为了良心。
父亲说过,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他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
但王菊花说得也对。
他亏欠她太多,亏欠母亲太多,亏欠吴语太多。
等这一切结束,他一定要好好补偿她们。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光渐渐稀疏了,夜已经深了。
吴良友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城市,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菊花,对不起。等我回来。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打电话的时候,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正站在酒店对面的天桥上,远远地看着他房间的窗户。
她的手里握着一部旧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编辑了一半的短信:“吴良友,别去缅北。那里有陷阱。”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删除了。
她不能阻止他。
他有他的使命,就像她有她的使命一样。
她转身走下天桥,消失在霓虹灯的光影中。
第563章 丛林魅影
周三清晨,香港启德机场。
周明远的私人飞机是一架湾流G650,乳白色的机身,流线型的设计,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机舱里装修得像个豪华酒店套房——真皮沙发、实木茶几、水晶酒杯,冰箱里塞满了各种名酒和食材。
一个穿着制服的空中小姐微笑着端上香槟和水果。
周明远穿着一身亚麻休闲装,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喝着香槟一边翻看文件,神态悠闲得像是去度假。
阿珠坐在他旁边,穿着一身卡其色的户外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丹凤眼里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腰间鼓鼓囊囊的,吴良友知道那里藏着一把枪。
吴良友坐在对面,透过舷窗看着下面的香港。
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高楼大厦像积木一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飞机缓缓滑行,然后加速,机头抬起,冲上天空。
香港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色块,被云层吞没了。
“林先生,第一次去缅甸?”
周明远放下文件,端起香槟杯,笑眯眯地问。
“对。之前只去过泰国和越南。缅甸是第一次。”
吴良友也端起香槟,抿了一口。
香槟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带着一丝清爽的酸味。
“缅甸是个好地方。风景好,资源多,人也好打交道——只要你懂规矩。”
周明远放下酒杯,靠在沙发上,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从容。
“林先生,到了缅北,有几条规矩我要提前跟你说清楚。第一,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那边的人最忌讳好奇心太重。第二,见了吴吞敏,他让你喝酒你就喝,他让你唱歌你就唱,不要驳他的面子。他这个人,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第三,最重要的一条——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范围。那边的山里,除了吴吞敏的人,还有别的武装。你要是走丢了,我不一定能把你找回来。”
吴良友点了点头。
“周先生放心,我记住了。”
飞机在曼德勒降落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曼德勒机场不大,跟国内的二三线城市机场差不多,但人很多,嘈杂而混乱。
周明远带着吴良友和阿珠出了机场,一辆绿色的军用直升机已经停在停机坪上了。
直升机的机身上没有任何标志,螺旋桨还在缓缓转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驾驶舱里坐着一个皮肤黝黑的缅甸人,嘴里嚼着槟榔,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齿。
“林先生,上车——不对,上飞机。”
周明远笑了笑,拉开舱门坐了进去。吴良友跟着上了直升机,阿珠最后一个上来,拉上舱门。
直升机轰鸣着起飞,机身剧烈震动着,窗外的城市迅速缩小,变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灰色色块。
直升机飞越了曼德勒市区,飞越了伊洛瓦底江,飞越了一片片稻田和村庄。
越往北飞,地面的景色越荒凉——稻田变成了丛林,村庄变成了零星的竹楼。
绿色的山峦连绵起伏,像一片凝固的绿色海洋。
偶尔能看到山间的小路,细得像一根线,蜿蜒着消失在密林深处。
飞了大概两个小时,直升机开始下降。
吴良友透过舷窗往下看,看到一片山谷里散落着一些竹楼和木屋,炊烟袅袅升起。
山谷中间有一条小河,河水浑浊发黄,两岸是开垦过的农田,种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作物。
这就是克钦独立军的营地——吴吞敏的地盘。
直升机降落在山谷中央的一片空地上。
空地是夯实的红土,周围站着几个穿迷彩服的士兵,肩上扛着AK-47,嘴里嚼着槟榔,用警惕的目光盯着直升机。
螺旋桨卷起的风把红土吹得漫天飞扬,像一场红色的沙尘暴。
吴良友下了直升机,红土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眯着眼睛环顾四周——这片营地的规模比他想象的大得多,竹楼和木屋沿着山谷延伸出去,少说也有上百栋。
远处还有几辆军用卡车和一门锈迹斑斑的迫击炮,几个士兵正蹲在炮旁边抽烟聊天。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最大的那栋竹楼里走出来,穿着一身绿色的军装,腰间别着一把手枪,脚上蹬着一双军靴。
他的脸很黑,颧骨很高,眼神锐利得像一只老鹰。
他走路的姿态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带着一种长期在丛林里生活的人特有的警觉。
他身后跟着两个卫兵,端着AK-47,寸步不离。
“周先生,好久不见。”
吴吞敏的声音很粗,带着浓重的缅甸口音,但中文说得很流利。
“吴将军,好久不见。”
周明远迎上去,两个人拥抱了一下,拍了拍彼此的后背,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将军,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林先生,福建来的矿老板。他对你们这里的一个稀土矿很感兴趣。”
吴吞敏的目光落在吴良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像一把刀,从头顶刮到脚底,让人浑身不自在。
吴良友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真正的老鹰盯上了,任何一个不自然的动作都可能暴露身份。
“林先生,欢迎。”吴吞敏伸出手。
他的手很粗糙,握上去像握着一块砂纸,手心里全是老茧。
“吴将军,久仰大名。”
吴良友握着他的手,脸上堆着笑容。
“早就听说吴将军是缅北的英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吴吞敏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
他松开手,指了指身后的竹楼。
“进去说话。外面风大。”
竹楼很大,里面装修得很简陋,但很宽敞。
墙上挂着克钦独立军的旗帜,还有一张吴吞敏穿着军装、佩戴勋章的大幅照片。
照片里的吴吞敏比现在年轻很多,眼神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野心。
长条桌上摆满了菜——烤鱼、烤鸡、糯米饭、野菜汤,还有几瓶缅甸产的威士忌。
几个穿着传统服饰的克钦族姑娘站在旁边,手里端着酒壶,脸上涂着淡黄色的檀那卡粉,笑容羞涩而温顺。
吴吞敏在主位坐下,周明远坐在他右边,吴良友坐在左边。
阿珠站在周明远身后,像一根柱子一样一动不动。
吴吞敏的卫兵站在门口,端着AK-47,眼神警惕地扫视着竹楼里的每一个人。
“林先生,到了我这里,就要按我这里的规矩。”
吴吞敏端起一杯威士忌,推到吴良友面前。
“先喝三杯,再谈生意。这是我们克钦人的待客之道。”
吴良友看了一眼那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酒精味,像是用工业酒精勾兑的劣质酒。
他知道这种酒的后劲极大,三杯下去,普通人直接就趴下了。
但他没有犹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像一道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呛得他差点咳出来。
他强忍着,脸上保持着笑容。
“好!”吴吞敏拍了拍桌子,又倒了一杯。
吴良友端起第二杯,一饮而尽。
然后是第三杯。
三杯酒下肚,吴良友感觉自己的胃像被火烧了一样,脑袋也开始发晕。
但他咬牙撑着,不让自己露出醉态。
在官场混了二十年,酒量是他练就的基本功之一。
“林先生好酒量!”
吴吞敏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巴掌拍得很重,吴良友的肩膀差点脱臼。
“周先生,你这次带来的人不错。上次那个广东佬,一杯就趴下了,吐了我一桌子,丢人。”
周明远笑了笑,举起酒杯。
“将军,林先生是做大生意的人,酒量当然好。来,我敬将军一杯。”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竹楼里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吴吞敏喝了几杯酒后,话也多了起来。
他讲起当年跟政府军打仗的故事,讲他如何在丛林里埋伏了三天三夜,一举歼灭了一个营的政府军;讲他如何用十几条破枪起家,打下了这片地盘。
他说得唾沫横飞,手势夸张,桌上的酒杯被他拍得跳了起来。
周明远配合地点头附和,时不时插几句话,捧得吴吞敏哈哈大笑。
酒过三巡,周明远把话题引到了稀土矿上。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假地质报告,摊在吴吞敏面前,用手指着地图上的标记。
“将军,这就是林先生看中的矿。位置在你们控制区的边缘,距离这里大概三十公里。储量很大,品位很高。如果能开采出来,一年至少能赚十个亿。到时候,将军该得的那一份,一分都不会少。”
吴吞敏拿起报告翻了几页,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是在看数据——吴良友怀疑他根本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地质图表。
他只是在装模作样地翻着,以显示自己对这个项目的重视。
翻完最后一页,他把报告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用小指头抠了抠耳朵。
“周先生,这个矿的位置我知道。那里确实有稀土,上世纪八十年代日本人来勘探过,说储量很大。但那片地,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北边是政府军的地盘,东边是另一支武装——德昂军的控制区。我要是动了那个矿,他们肯定会来找麻烦。到时候打起来,损失算谁的?”
“将军,这个问题林先生已经考虑过了。”周明远看了吴良友一眼。
吴良友会意,接过话头。
“吴将军,我可以在收益里拿出一部分,用来打点北边和东边的人。政府军那边,只要钱到位,他们不会为难我们。德昂军那边,听说他们最近缺武器,我可以想办法从泰国弄一批过来,以将军的名义送给他们。这样既能解决麻烦,又能让将军在道上落个好名声。一举两得。”
吴吞敏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看到了实质利益的光芒。
“林先生能弄到武器?什么武器?”
“自动步枪、火箭筒、手榴弹。泰国的渠道我有。只要将军需要,我就能弄到。”
吴良友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心里却在打鼓。
这些话都是陈远山教他的,专门用来钓吴吞敏这种地方武装头领。
武器是这些人的命根子,比钱更有诱惑力。
吴吞敏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竹楼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的虫鸣声和远处士兵操练的口号声。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精明和狡猾。
“林先生,周先生,你们这是给我画大饼啊。稀土矿还没开挖,就许给我这么多好处。万一矿挖不出来,我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周明远笑着摇了摇头。
“将军,林先生的实力你不用担心。他的林氏矿业在福建是数一数二的大公司,一年营业额好几个亿。再说了,就算矿挖不出来,林先生答应你的武器,也一定会送到。是不是,林先生?”
吴良友点了点头。
“周先生说得对。吴将军,我林建国做生意,讲究的是一个信字。答应的事,一定做到。矿能不能挖出来,武器都照送。就当是交吴将军这个朋友。”
吴吞敏端起酒杯,笑容里多了一丝真诚。
“好。林先生爽快。这个朋友,我交了。来,干一杯。”
三个人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吴良友放下酒杯,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一关,暂时过了。
但他知道,吴吞敏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他答应得这么爽快,背后一定有别的打算。
这种在丛林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不会因为几杯酒和几句漂亮话就放下戒心。
饭后,吴吞敏让人带他们去客房休息。
客房是一栋单独的小竹楼,建在山坡上,推开窗就能看到整个营地。
竹楼里有两间卧室,一个客厅,还有一间简陋的卫生间。
家具都是竹子编的,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和蚊帐。
条件简陋得让人想起国内的贫困村,但在这片丛林里,这已经是最高规格的接待了。
吴良友坐在竹楼的阳台上,点了一根烟,看着山谷里的营地发呆。
天色渐暗,营地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篝火旁吃饭、聊天、擦枪。
炊烟和篝火的烟雾混在一起,在山谷里弥漫开来,带着一股呛人的味道。
远处传来狗叫声和孩子的哭闹声——这个营地里不只有士兵,还有他们的家属。
这里不像一个军营,更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庄。
阿龙和阿虎以“林先生的保镖”身份跟着来了,被安排住在隔壁的竹楼里。
阿龙刚才悄悄告诉吴良友,营地的防守比他们预想的要严密得多——外围有雷区和哨塔,进出只有一条路,路上设了三道关卡。
他们的人进不来,只能在外围待命。
这意味着,一旦身份暴露,他们只能靠自己杀出去。
“吴厅长,周明远和吴吞敏的关系比我们想象的深。”
阿虎压低声音说。
“我刚才在营地里转了一圈,听到几个士兵在聊天,说周明远每年都要来这里好几次,每次都给吴吞敏带大量的现金和物资。他是吴吞敏最大的金主之一。在吴吞敏眼里,周明远说的话比缅甸总统还管用。”
吴良友点了点头。
这跟他观察到的相符。
吴吞敏对周明远的态度,不只是合作伙伴,更像是财神爷。
周明远说的每一句话,吴吞敏都会认真考虑。
只要周明远不怀疑他,吴吞敏就不会为难他。
问题是,周明远这个人疑心极重。
他嘴上说“合作愉快”,眼睛里始终带着一丝审视。
他就像针头抹油——又奸又滑,表面上跟你称兄道弟,背地里一直在观察你、试探你。
夜深了,营地的灯火渐渐熄灭,只有哨塔上的探照灯还在缓缓转动,雪白的光柱一遍一遍地扫过山谷。
虫鸣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永不停歇的交响曲。
吴良友躺在硬邦邦的竹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蚊帐外面有几只蚊子在嗡嗡叫着,不时撞在蚊帐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透过竹墙的缝隙看着外面的夜空——这里的星星比省城多得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银河清晰可见,像一条乳白色的绸带横贯天际。
他想起了沈红。
她是不是也曾经在这样的夜空下,躺在某个竹楼里,看着同样的星星?
她在哪?她还活着吗?
她说的“等我回来”,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些问题,像那些蚊子一样在他脑子里嗡嗡叫着,赶不走,打不着。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要应付吴吞敏,要观察周明远,要找机会打探“幽灵”的消息。
他必须休息,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
但他睡不着。
就在他辗转反侧的时候,营地外围的丛林里,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正趴在一片灌木丛中,用高倍望远镜观察着营地。
她的脸上涂着迷彩油彩,头发塞在帽子里,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已经在这里趴了三个小时了。
蚊子叮咬她的脖子和手腕,但她一声不吭。
她的目光透过望远镜,锁定了那栋最大的竹楼——吴吞敏的指挥部。
她在等一个人,一个她追踪了两个月的人。
望远镜的镜头里,一个身影从竹楼里走了出来。
中等身材,穿着迷彩服,戴着墨镜和鸭舌帽。
他的身后跟着四个全副武装的雇佣兵。
沈红的手指微微一紧。
幽灵。
他终于出现了。
她按下了藏在手心里的微型相机快门,无声地拍下了几张照片。
然后她慢慢后退,像一条蛇一样滑入丛林的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564章 绝境周旋
在吴吞敏的营地里待到第三天的时候,吴良友终于发现了异常。
那天下午,他借口要考察矿区,让吴吞敏派了一个向导,带着他和阿龙阿虎进了山。
山路很难走,说是路,其实就是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两旁的灌木和藤蔓把路挤得只剩下一条缝。
向导是一个年轻的克钦族小伙子,赤着脚,背着一支老旧的猎枪,在丛林里健步如飞,像一只灵活的猴子。
阿龙和阿虎跟在他后面,吴良友走在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烂泥和落叶,不时被路边的荆棘划破手臂。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他们到了那片假情报中标注的矿区。
吴良友装模作样地拿出GpS定位仪,对照着地图看了看,又让阿龙用地质锤敲了几块石头,装进样品袋里。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向导蹲在一旁的石头上抽烟,用克钦语跟阿虎闲聊着。
阿虎会说几句简单的缅甸语和克钦语,勉强能跟向导沟通。
“阿虎,问问他,这附近还有没有别的矿。”
吴良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样品袋塞进背包里。
缅甸的丛林湿热得像一个蒸笼,他的衬衫早就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阿虎跟向导说了几句克钦语。
向导摇了摇头,说了几句话。
阿虎翻译道:“他说这附近只有这一个矿,上世纪八十年代有日本公司来勘探过,后来因为打仗就没人来了。
再往北走就是德昂军的地盘了,他不敢带我们去。”
吴良友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突然看到远处的一个山头上,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距离很远,看不清楚,但吴良友确定那是一个人。
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在一棵大树下,正朝这边张望。
他的心猛地一跳——在这片人迹罕至的丛林里,怎么会有人?是吴吞敏的人?还是别的武装?还是“幽灵”的人?
“龙哥,那边山上有人。”吴良友压低声音,用手指了指那个山头。
阿龙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眉头皱了起来。
他拿起望远镜,朝那个山头望了望。
望远镜的镜片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亮光。
他看了几秒钟,放下望远镜,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人走了。
但我看清楚了——是一个女人,穿着红色的衣服。”
红色衣服。
吴良友的心跳得更快了。
沈红!沈红总是穿着红色的衣服。
难道是她?她在这里?她在跟踪他们?
“龙哥,会不会是沈红?”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有可能。但她为什么不露面?”
阿龙收起望远镜,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偷听他们的谈话。
“吴厅长,这件事先不要声张。如果真是沈红,她不露面肯定有她的理由。我们按计划行动,不要打草惊蛇。”
吴良友点了点头,但心里翻江倒海。
沈红——如果真的是她,她为什么不露面?她在躲什么?她在跟踪谁?是周明远?是吴吞敏?还是他?
回到营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山谷染成了一片金红色,竹楼和木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篝火旁,擦拭着武器,哼着克钦族的民歌。
吴良友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正准备去吃饭,阿虎突然走进来,脸色很凝重。
“吴厅长,我刚才在营地里转了一圈,听到一个消息。”
阿虎关上门,压低声音。“吴吞敏的手下在说,‘幽灵’明天要来营地。说是要跟吴吞敏谈一笔生意。”
吴良友的心猛地悬了起来。“‘幽灵’?确定是‘幽灵’?”
“确定。他们说的是‘幽灵’的代号,缅语叫‘特亚’,意思是‘影子’。我听到两个军官在讨论明天要不要加强警戒,其中一个说‘特亚每次来都要搞得很神秘,烦死了’。”
阿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吴厅长,这是一个机会。如果能见到‘幽灵’,我们就能确认他的身份,甚至找到他的据点位置。但也是一个危险——万一‘幽灵’认出您,那就麻烦了。您的照片可能早就被黑石的人传给他了。”
吴良友沉默了片刻,脑子飞速运转。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幽灵”主动送上门来,如果能趁机接近他,就能拿到第一手的情报。
但阿虎说得对,这也是一个巨大的风险。
“幽灵”是专业的情报人员,眼光毒辣。
万一被他识破身份,在这片丛林里,他插翅难飞。
“阿虎,你去告诉龙哥,让他做好准备。明天‘幽灵’来的时候,我们见机行事。我的任务是观察,不是行动。只要能看清楚‘幽灵’的长相,确认他的身份,就是胜利。”
阿虎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吴良友坐在竹床上,点了一根烟,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紧张。
“幽灵”——那个西方情报机构派来的特工,那个重建黑石情报网络的人,那个让沈红失踪的罪魁祸首。
明天,他就要见到这个人了。
这一夜,吴良友又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营地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哨塔上的士兵多了一倍,巡逻队的频率也增加了。
吴吞敏的卫兵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打扫了一番,搬来几张桌子和椅子,摆上了水果和茶水,像是在准备迎接贵客。
吴吞敏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胸前挂满了各种勋章,看起来精神抖擞。
周明远也换了一身正装,难得地打上了领带。
阿珠站在他身后,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
吴良友站在竹楼的阳台上,点了一根烟,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观察着下面的动静。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阿龙和阿虎站在他身后,两个人今天都带了枪。
上午十点,一架直升机从天边飞来,轰鸣声震动了整个山谷。
直升机是墨绿色的军用型号,机身上没有任何标志,螺旋桨卷起的风把地面的红土吹得漫天飞扬。
直升机降落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舱门打开,跳下来四个全副武装的雇佣兵。
他们穿着丛林迷彩服,戴着战术头盔,端着德制的hK416突击步枪,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的动作专业而利落,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
最后下来的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穿着一身卡其色的户外装,戴着一副墨镜,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
他的脸被墨镜和帽檐遮住了大半,看不清五官。
但从他的身形和步态来看,吴良友确定,这就是“幽灵”——那个在卫星照片上只留下模糊身影的男人。
吴吞敏迎上去,两个人握了握手。
吴吞敏的态度明显比对周明远时要恭敬得多,腰微微弯着,笑容里带着一丝讨好。
“幽灵”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吴良友在竹楼上听不清楚。
然后吴吞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领着“幽灵”走进了最大的那栋竹楼。
周明远跟在后面,阿珠寸步不离。
竹楼的门关上了。四个雇佣兵守在门口,端着突击步枪,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营地里的士兵都远远地避开了,没有人敢靠近那栋竹楼。
吴良友站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想靠近那栋竹楼,听听里面在谈什么。
但门口那四个雇佣兵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四个人不是吴吞敏手下的那些乌合之众,他们是真正的职业军人,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他只要靠近一步,就会被他们盯上。
两个小时后,竹楼的门开了。
“幽灵”走出来,后面跟着吴吞敏和周明远。
三个人的表情都很轻松,显然谈判很顺利。
“幽灵”跟吴吞敏握了握手,然后转向周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几句话。
周明远笑着点头,态度恭敬得像一个下级在听上级训话。
然后,“幽灵”朝吴良友所在的竹楼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只有一两秒钟。
但吴良友感觉到,那双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睛,像两把刀子一样刺过来。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装作一个普通的保镖在巡视四周。他把目光移开,看向别处,像是在观察营地的情况。
“幽灵”收回目光,转身上了直升机。
雇佣兵们跟着跳上直升机,舱门关闭。
螺旋桨轰鸣着加速转动,直升机腾空而起,卷起漫天的红土。
吴良友眯着眼睛,看着直升机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了天边的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山峦后面。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幽灵”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是普通的扫视,还是认出了他?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如果“幽灵”真的认出了他,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吴厅长,刚才‘幽灵’是不是在看你?”阿龙走过来,压低声音问。
他的表情很紧张,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不知道。可能只是普通的扫视。不要慌,稳住。”
吴良友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
他转身走进竹楼,关上门,坐在竹床上,点了一根烟,手还在微微发抖。
阿虎跟进来了。
“吴厅长,刚才我在下面听到了几句。‘幽灵’跟吴吞敏谈的是武器交易。‘幽灵’要吴吞敏帮他弄一批稀土矿的样品,作为交换,‘幽灵’会提供一批美制武器给吴吞敏。周明远负责中间的协调和资金结算。交易地点定在下个月,具体时间没说。”
吴良友的眉头皱了起来。
“稀土矿样品?‘幽灵’要样品干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跟他的情报搜集有关。他可能要用样品去证明什么,或者是用来做技术分析。”
吴良友点了点头。
稀土矿样品——“幽灵”在搜集中国的稀土资源情报,他需要实物样本来验证数据的真实性。
这跟陈远山的情报分析完全吻合。
这个“幽灵”,比他想象的更专业、更谨慎。
他不仅要数据,还要实物样本。
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不会轻易相信任何情报,必须亲自验证。
晚上,周明远在竹楼里设宴,庆祝跟“幽灵”和吴吞敏的谈判成功。
吴吞敏喝了很多酒,满脸通红,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他拍着周明远的肩膀,大声说:“周先生,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以后在缅北,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谁要是敢动你一根汗毛,我吴吞敏把他的头拧下来当夜壶!”
周明远笑着附和,两个人称兄道弟,气氛热络得像一家人。
吴良友坐在旁边,陪着喝酒,脸上带着笑容,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幽灵”来营地的事,他必须尽快报告给陈远山。
但在这片丛林里,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卫星电话又太显眼。
他只能等回到曼德勒再说。
酒席散后,吴良友回到自己的竹楼。
他坐在阳台上,看着山谷里的星空发呆。
这里的星空跟省城完全不一样,密密麻麻的星星铺满了整个天幕,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绸带横贯天际。
虫鸣声此起彼伏,远处的丛林里传来不知名的野兽的叫声,悠长而苍凉。
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竟然有信号——一格微弱的信号。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吴厅长,你今天差点暴露。‘幽灵’注意到了你。他在查你的底细。你要尽快离开缅北。红。”
吴良友的心猛地一跳。
沈红!她知道今天“幽灵”注意到了他!她在哪里?她是不是就在营地附近?她是怎么看到这一切的?
他立刻回复:“你在哪?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你?”
等了很久,回复才来:“时机未到。你先回去。我会联系你。记住,不要相信周明远。他比你想象的更危险。”
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心里翻江倒海。
不要相信周明远——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周明远不就是一个洗钱中介吗?难道他还有别的身份?
他跟“幽灵”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想追问,但短信发不出去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发送失败”。
那一格微弱的信号消失了,手机又变成了无服务状态。
吴良友握着手机,坐在阳台上,看着星空发呆。
沈红——这个谜一样的女人,她到底在哪?她为什么能掌握这么多信息?
她跟“幽灵”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问题,像头顶的星星一样多,却没有一个能得到答案。
他只知道,他在缅北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
他必须尽快拿到周明远手里的资金流水,然后离开这片吃人的丛林。
而在营地外围的丛林里,沈红正趴在一片灌木丛中,用望远镜观察着吴良友的竹楼。
她的脸上被蚊虫叮了几个包,但她浑然不觉。
她看着吴良友在阳台上抽烟,看着他的表情从紧张到放松再到困惑,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你这个疯子。”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叫你回去你就回去,别磨蹭。”
她放下望远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
纸条上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标注着一条从营地通往边境的秘密路线。
她本来打算今晚潜入营地,把这张地图塞进吴良友的房间。
现在她犹豫了。
“幽灵”刚来过,营地的警戒加强了一倍。她进去的风险太大了。
她收起纸条,决定再等一天。
第565章 刀尖行走
在吴吞敏的营地里待到第五天的时候,吴良友终于找到了机会。
那天下午,周明远突然说要提前回香港,让吴良友跟他一起走。
吴良友问他为什么,周明远说公司有急事需要处理。
但吴良友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周明远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但那天他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的眼角在微微跳动,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吴良友在半岛酒店的那次会面时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周先生,出什么事了?”吴良友装作关切地问。
“没什么大事。就是香港那边来了一个重要的客户,需要我亲自接待。”
周明远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勉强。
“林先生,这次缅北之行辛苦你了。回去之后,我们尽快把合同签了。稀土矿的事,我会全力帮你推进。你放心,吴吞敏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不会有问题。”
吴良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但他心里清楚,周明远突然要走,一定跟“幽灵”有关。
可能是“幽灵”查到了什么,也可能是沈红那边有了什么动作,打草惊蛇了。
当天下午,他们乘坐吴吞敏安排的直升机离开了营地。
直升机轰鸣着升空,山谷迅速缩小,变成了一片绿色的色块。
吴良友透过舷窗往下看,看到吴吞敏站在空地上朝他们挥手,身后站着一排荷枪实弹的士兵。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丛林里。
直升机飞越了重重山峦,两个多小时后降落在曼德勒机场。
周明远的私人飞机已经等在停机坪上了。
几个人登上飞机,飞机滑行、加速、起飞,曼德勒的轮廓在舷窗外迅速缩小,最后被云层吞没。
飞机平飞后,周明远让空中小姐开了一瓶香槟,给吴良友倒了一杯。
他的表情恢复了正常,眼角不再跳动了,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招牌式的和善笑容。
他举起酒杯,说:“林先生,这次缅北之行很顺利。我已经跟吴吞敏谈好了,他同意在矿区提供安保。接下来,就是资金的问题了。”
吴良友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周先生,资金不是问题。但我有一个要求。”
“林先生请说。”
“我要看一下周先生的资金流水。”
吴良友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不是我不信任周先生,是生意场上的规矩。这么大一笔投资,我需要知道周先生的资金实力。当然,作为对等,我也可以提供林氏矿业的财务报表。”
周明远的笑容僵了一下,只是一瞬间,随即恢复了正常。
但吴良友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周明远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
他在警惕。
他在怀疑。
“林先生,您这是不信任我?”
周明远放下酒杯,靠在沙发上,眼睛微微眯起。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但温和里多了一丝冷意。
“我们合作了这么久,您还信不过我?”
“周先生,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规矩。”
吴良友也放下酒杯,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坦然。
“我林建国做生意,从来都是先小人后君子。资金的事弄清楚了,合作才能长久。周先生,您说对不对?”
两个人都沉默了。
机舱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飞机引擎的轰鸣声。
空中小姐识趣地退到了前舱,拉上了帘子。
阿珠坐在周明远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白水,面无表情地看着吴良友。
她的眼神还是那么冷,但吴良友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警惕,是杀意。
这个女人,在考虑要不要杀他。
沉默了大概一分钟。
吴良友感觉自己后背的汗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流,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这是一场赌博。
如果周明远拒绝,说明他心里有鬼,他们的合作到此为止,他这次缅北之行就白来了。
如果周明远答应,他就能拿到黑石的资金流水,完成这次任务的核心目标。
周明远突然笑了。
笑声不大,但笑得很突然。
他端起酒杯,晃了晃琥珀色的香槟,抿了一口。
“林先生,您是我见过最谨慎的生意人。好,既然您要看,我就给您看。但我有一个条件——您只能在这里看,不能拍照,不能带走。而且,看完之后,您要把林氏矿业的财务报表给我看。互相透明,公平合理。”
“一言为定。”吴良友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水晶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这场无声博弈的终场铃。
周明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输入指纹和密码,然后把平板递给吴良友。
文件夹里是黑石在过去三年里的资金流水——每一笔资金的来源、金额、去向,都清清楚楚地列在表格里。
吴良友一页一页地翻着,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看到了“幽灵”的代号,看到了西方那个基金会的名字,看到了每一笔USdt的转入和转出记录,看到了通过香港贸易公司洗白的每一笔钱。
这些数据,足够把周明远送进监狱十次,也足够挖出“幽灵”背后的整个西方情报网络。
他用了大概二十分钟把主要的资金流水看了一遍。
他的记忆力很好,这是他在官场混了二十年练出来的基本功——看文件过目不忘。
关键的账户号码、金额、日期,他都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然后他合上平板,递还给周明远,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先生,看完了。您的资金实力,我很满意。”
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提前准备好的假财务报表,递给周明远。
那是陈远山帮他做的,数据详实,天衣无缝。
周明远接过报表,翻了几页,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放松了一些,眼角也不再跳动了。
“林先生,您也是实力雄厚。好,我们合作愉快。”
两个人又碰了一下杯。
吴良友抿了一口香槟,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资金流水到手了——虽然没有拍照,没有带走,但他脑子里记下的那些账户号码和金额,已经足够陈远山他们追查了。
这次缅北之行,任务完成了。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继续跟周明远聊着稀土的行情、缅北的局势、香港的房价。
他不能让周明远看出任何端倪。
飞机在香港降落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吴良友跟周明远在机场告别,周明远握着他的手,笑容可掬地说:“林先生,保持联系。合同的事,我让律师尽快起草。稀土矿的事,咱们一定要做成。我周明远做事,从来不半途而废。”
“一定。周先生,我等您的消息。”
吴良友握着他的手,脸上带着笑容,心里却在想,老狐狸,你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出了机场,阿龙已经把车停在路边了。
吴良友上了车,关上车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靠在座椅上,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
这几天在缅北,他的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一刻都没有放松过。
现在终于回到香港了,他才感觉到自己有多累。
“吴厅长,怎么样?拿到了吗?”
阿龙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急切地问。
吴良友点了点头,闭上眼睛,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拿到了。全在这里。账户号码、金额、日期,都记住了。现在回酒店,我要立刻整理出来,发给陈组长。这些数据足够他们追查‘幽灵’的资金链了。”
“太好了。”阿龙和阿虎同时松了一口气。
阿虎发动车子,驶出了机场。
香港的夜景在车窗外飞速掠过,霓虹灯的光芒在车窗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吴良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反复默念那些账户号码,怕自己忘记。
回到酒店,吴良友立刻打开笔记本电脑,把脑子里记下的资金流水一条一条地敲出来。
他敲了整整两个小时,敲出了上百条记录。
每一条都包括账户号码、金额、日期、交易对手。
然后他把文件加密,通过陈远山给他的专用卫星通道发送了出去。
发送完毕,他合上电脑,瘫坐在沙发上。
窗外的维多利亚港灯火通明,天星小轮在港湾里缓缓驶过,游客的欢笑声隐隐约约地飘进来。
但他没有心思欣赏这些。他的脑子里还在想着沈红的那条短信——
“不要相信周明远。他比你想象的更危险。”
周明远到底还有什么身份?他跟“幽灵”到底是什么关系?沈红为什么说不要相信他?
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陈远山的回复:“资金流水收到,非常重要,你立了大功。尽快回省城。”
吴良友回复:“明白。明天就回。”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点了一根烟。
窗外的香港流光溢彩,像一颗镶嵌在南海之滨的明珠。
但他知道,在这颗明珠的光芒下,藏着数不清的黑暗和罪恶。
周明远、阿珠、“幽灵”、吴吞敏——这些人,都是那颗明珠上的污点。
而他,正一点一点地把这些污点擦掉。
他拿起手机,想给王菊花打个电话。
拨了号码,又挂掉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很好,别担心”?他一点都不好。
说“我想你了”?他确实想,但他不敢让自己软弱下来。
他怕一听到王菊花的声音,就会忍不住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然后求她让他回去。
他最终没有打电话。
他掐灭烟头,转身去了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那张脸,比来香港之前又老了几岁。
眼袋更大了,皱纹更深了,鬓角的白发更多了。
但他的眼神还亮着,还倔着。
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就要回省城了。
回省城之后,等待他的是什么?
是“猫头鹰”的真面目?是老鬼的落网?是沈红的归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战斗还远没有结束。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566章 夜痕藏诡
吴良友回到省城的第三天,陈远山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兴奋。
“吴厅长,你带回来的资金流水起了大作用。”
陈远山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这对于一个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的老情报工作者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我们顺着那些账户追查下去,发现了‘幽灵’在东南亚的整个资金网络。
他的据点位置、人员配置、行动规律,我们基本摸清楚了。
周明远已经被香港警方控制,他的公司也被查封了。
阿珠在抓捕时试图反抗,被当场制服。
她身上搜出了一把匕首和一把手枪,还有三本不同国籍的假护照。
正如沈红所说,这个女人不简单——她是周明远的保镖,也是周明远和‘幽灵’之间的联络人。
她替周明远传递了大量情报,包括你的身份信息。”
吴良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搬开了一些。
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陈组长,那‘幽灵’呢?抓到了吗?”
“还没有。但我们已经在缅甸、泰国、老挝三国警方的配合下,对他的据点进行了包围。行动定在三天后。这次,他插翅难飞。”
陈远山顿了顿,话筒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然后他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吴厅长,还有一件事。沈红联系我们了。”
吴良友的心猛地一跳,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沈红?她在哪?她安全吗?”
“安全。她一直在暗中跟踪‘幽灵’,已经跟了两个月。从缅北的丛林一直跟到泰缅边境的金三角地区。她掌握了‘幽灵’的大量情报,包括他跟西方情报机构的联络方式、他的行动计划、他在东南亚布建的整个间谍网络。这些情报,比我们之前掌握的全部加起来还要多。”
陈远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佩,那种敬佩是发自内心的。
“吴厅长,沈红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谢谢’。她说,如果没有你从周明远那里拿到的资金流水,她没办法锁定‘幽灵’的最终据点。‘幽灵’这个人太狡猾了,每隔几天就换一个地方,反侦察意识极强。是你的情报让她找到了他的行动规律。”
吴良友握着手机,手在微微发抖。
沈红还活着,而且安全。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最好的消息,比什么一等功、党组书记都重要一万倍。
“陈组长,我能见见她吗?”
“暂时还不能。”
陈远山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
“她还有任务。‘幽灵’落网后,他的残余势力会疯狂反扑,沈红需要留在那边配合三国警方的后续行动。等任务彻底结束,她会回来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吴厅长,沈红让我转告你另外一句话——‘猫头鹰’还在。她在缅甸查到了一个线索,‘猫头鹰’可能不是你一直在怀疑的那个人。具体是谁,她还没有查清楚。她让你在省城小心行事,不要放松警惕。”
吴良友的心又悬了起来。
猫头鹰还在——这个在省厅内部潜伏最深的内鬼,级别比孙副处长更高,能接触到更核心的机密。
他本以为孙副处长落网后,“猫头鹰”会暂时蛰伏,没想到沈红在缅甸还能查到他的线索。
这只老狐狸,到底是何方神圣?
“陈组长,沈红有没有说‘猫头鹰’是谁?”
“没有。她说线索还不够完整,不能打草惊蛇。但她让我告诉你,注意观察你身边那些对杨柳镇矿区表现出异常兴趣的人。‘猫头鹰’的目标跟‘幽灵’一样,都是杨柳镇的稀土资源和那个军事禁区。谁对这两个东西最上心,谁的嫌疑就最大。”
吴良友的脑子里飞速闪过几个面孔。
张副厅长分管矿产开发,对杨柳镇矿区的整合方案一直很关注,每次开会都要问进度。
李副厅长分管执法监察,上次杨柳镇非法开采的事,他的反应有些奇怪,说不查吧他又批了文件,说查吧他又拖拖拉拉。
王副厅长分管规划,跟军方有些交情,知道军事禁区的存在。
纪检组赵组长平时不声不响,但每次涉及杨柳镇的会议他都参加,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地听着。
这些人中,谁会是“猫头鹰”?还是说,“猫头鹰”根本不在副厅长这一级,而在更高的层面?
“陈组长,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好。吴厅长,这次任务你立了大功。冒着生命危险去缅北,从周明远手里拿到了资金流水。这些资金流水是我们锁定‘幽灵’位置的关键。上面已经决定了,给你记一等功。另外,省委组织部正在考察,准备让你担任省自然资源厅的党组书记。马锋同志要退了,他向组织推荐了你。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能干的业务干部,也是最能扛事的党员干部。”
吴良友沉默了片刻。
一等功,党组书记——这些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现在听起来却有些陌生。
两年前他还是江源市局的一个副局长,天天琢磨着怎么往上爬,怎么抱对大腿,怎么在复杂的官场生态中左右逢源。
那时候他要是听说自己能当党组书记,能高兴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但经历了这么多事,几度在生死边缘徘徊,几次看着自己最亲近的人因为自己而受伤,他对官位和荣誉的看法已经变了。
不是不在乎,是不那么在乎了。
比起这些,他更在乎的是王菊花的笑容、母亲的健康、吴语的成长,还有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能平安归来。
“陈组长,一等功的事不急。我现在最关心的,是‘幽灵’什么时候落网,沈红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三天后,你等我的好消息。”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顶上,几只鸽子在楼顶边缘站成一排,咕咕叫着,不时扑棱一下翅膀。
他看着那些鸽子,心里却想着沈红。
她一个人,在东南亚的丛林里跟踪“幽灵”两个月——那可是金三角,毒品走私、军火交易、人口贩卖的中心,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杀个人比杀只鸡还简单。
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她是怎么弄到那些情报的?她有没有受过伤?有没有害怕过?有没有想过放弃?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这个女人像一把藏在袖口的刀,平时看不见,关键时刻却能一击致命。
她是他见过的最神秘、最坚韧、最不要命的人。
而他,欠她一条命。
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李雪发来的微信:“吴厅,监测数据有更新。杨柳镇矿区西南角的植被覆盖恢复了百分之三,速度比预期快。可能是开采活动彻底停止后,自然恢复的速度比我们模型预测的要乐观。详细报告我发您邮箱了。”
吴良友回复了一个字:“好。”
他打开邮箱,下载了李雪的报告。
报告写得很扎实,有遥感对比图、植被指数变化曲线、土壤湿度数据分析,还有对未来恢复趋势的预测。
李雪用红笔标出了一个异常点——在矿区东北角,也就是之前小张标注过的那个位置,卫星图像显示有车辆进出的痕迹,但开采活动没有恢复。
车辆是夜间进出的,白天没有任何动静。
李雪在报告里写道:“疑为物资运输或人员转移,建议派人实地核查。”
吴良友盯着这段文字,眉头皱了起来。
东北角——那是紧挨着军事禁区的方向。
车辆夜间进出,白天没有动静。
是什么人,在运什么东西?为什么选在夜间?
是“猫头鹰”在行动,还是黑石的残余势力在转移物资?
他拿起座机,拨通了余文国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余文国的声音有些疲惫,背景音里有医院的广播声。
“老余,你在哪呢?怎么听着像在医院?”
“是在医院。薇薇今天拆线,我陪她来的。”
余文国压低声音。
“老吴,薇薇脸上的伤恢复得还行,但医生说肯定会留疤。她这几天情绪特别差,照镜子的时候哭了好几次。我劝她说留疤不怕,现在医美技术发达,以后可以做激光祛疤。她说不是疤的问题,是咽不下这口气。她说她好好开着店,没招谁没惹谁,凭什么被人烧了。她说她想回老家了。”
吴良友心里一酸。
辛薇薇是无辜的,只是因为他跟余文国的关系,就被黑石的人伤害了。
那些留在她脸上的疤痕,会跟随她一辈子。
这不是她的错,是他的错。
他欠她一个交代,欠余文国一个交代。
“老余,你告诉薇薇,害她的人已经抓到了。香港那个周明远,就是幕后指使,已经被香港警方控制了。他的手下阿珠也被抓了。等案子审完了,我帮薇薇请律师,让她去香港亲眼看看那些人受审。她心里那口气,得让她出了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余文国有些哽咽的声音:“老吴,谢谢你。我替薇薇谢谢你。她就在旁边,我开免提,你跟她说。”
“薇薇,我是吴良友。”
“吴厅长……”辛薇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怯意。
“别叫吴厅长,叫老吴就行。薇薇,害你的人已经抓到了,是香港一个叫周明远的人指使的。他背后是一个国际间谍网络,专门窃取咱们国家的稀土资源情报。你店被烧,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是因为老余帮我对付了那些人,他们报复到你们身上了。说起来,是我连累了你。对不起。”
电话那头传来辛薇薇压抑的哭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吴厅长,我不怪您。余文国跟我说过,您在查一个很大的案子,是为了保护国家的资源。我虽然不懂那些大事,但我知道您做的是对的。我就是……就是心里难受。那个店是我一手开起来的,从选址到装修到进货,每一件衣服都是我亲自挑的。它就像我的孩子一样。现在没了,我感觉自己的一部分也没了。”
吴良友的鼻子一酸。
这个开服装店的姑娘,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她懂什么是是非。
“薇薇,你听我说。等你伤好了,我帮你重新开店。铺面我帮你找,租金我帮你出,进货的本钱我也帮你垫。不是施舍,是投资。等你店开起来了,赚了钱再还我。你要是想开在江源就开在江源,想开在省城就开在省城,我帮你找最好的地段。你看行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辛薇薇带着哭腔的声音:“吴厅长,谢谢您。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什么都不用说。好好养伤,等我的消息。”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辛薇薇的事,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姑娘跟余文国好了几年,没名没分的,吃了多少苦。
好不容易开了个服装店,日子刚有点起色,又被黑石的人一把火烧了。
她的人生,就像黄连树下种苦瓜——苦生苦长。
但他知道,光心里不是滋味没用,得拿出实际行动来补偿她。
这是他欠她的。
下午,吴良友把李雪叫到办公室,把杨柳镇矿区东北角的异常情况跟她详细说了一遍。
“李雪,这个地方你要重点监测。车辆夜间进出,白天没动静,这很不正常。我怀疑有人在运什么东西,而且是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你把最近一个月的夜间卫星图像全部调出来,看看车辆进出的频率和规律。如果能拍到车牌号,那就更好了。”
李雪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套装,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张精致的脸。
她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吴厅,我回去就调。但我有一个想法——如果对方用的是军车,车牌号可能是伪造的,或者根本没有车牌。我们应该从车型、轴距、轮胎印记这些特征入手,建立车辆的‘指纹’。只要车还在跑,我们就能通过卫星追踪它的轨迹。”
吴良友看着她,心里暗暗佩服。
这姑娘的脑子确实好使,总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点。
“好,按你的思路来。另外,这件事暂时不要跟专班的其他人说。你一个人知道就行。”
“明白。”李雪合上本子,犹豫了一下。
“吴厅,您是不是怀疑,省厅内部还有内鬼?”
吴良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了一句:“小心驶得万年船。”
李雪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吴良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李雪是不是内鬼,他到现在也不敢百分之百确定。
沈红说过“小心新来的人”,但后来证实沈红指的是小张和孙副处长,不是李雪。
李雪通过了所有的考验,表现出了绝对的忠诚和能力。
但在官场混了二十年,吴良友知道一个道理——
真正的高手,能装一辈子。
他不知道李雪是不是那个高手,但他知道,在“猫头鹰”落网之前,他谁都不能完全信任。
包括李雪,包括孙副处长之外的所有人。
这就是在刀尖上行走的代价——
你永远不知道身边的笑脸背后,藏的是不是刀子。
第567章 灯下之黑
晚上,吴良友回到宿舍,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他拿起手机,看到王菊花发来的微信:
“良友,妈今天包了饺子,是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馅。她包了整整两盖帘,说等你回来煮给你吃。我说你最近忙,不一定能回来,她说那就冻起来,等你回来再煮。老太太把每一个饺子都码得整整齐齐的,用保鲜膜裹了好几层,怕串味。”
吴良友盯着这条微信,眼眶一热。
他回复道:“告诉妈,我这周末一定回去。饺子给我留着。”
“真的?不许骗人。”
“不骗人。”
放下手机,吴良友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夜空。
省城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星,只有一弯冷月挂在天边,被霓虹灯的光芒映得暗淡。
他想起缅北的星空,银河横贯天际,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天幕。
那时候他躺在竹楼里,听着丛林里的虫鸣声,想着王菊花,想着母亲,想着吴语,想着沈红。
现在他回来了,躺在省城宿舍的床上,窗外的车水马龙代替了虫鸣,霓虹灯代替了星光,但他的心还悬在缅北那片丛林里,悬在沈红身上。
沈红说“等我回来”。
她要等到什么时候?
“幽灵”落网之后,她还有什么任务?为什么不能回来?
这些问题,像窗外的车声一样,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响着,让他睡不着觉。
他拿起手机,翻到沈红最后一次发给他的短信:“吴厅长,小张被抓了,恭喜。但别高兴太早,‘老鼠’还在。小心你身边的人。红。”
他盯着这条短信,反复看着每一个字。
突然,他注意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沈红说“‘老鼠’还在”——“老鼠”是孙副处长的代号,已经被抓了。
但沈红后来又说“猫头鹰还在”。
她为什么一开始用“老鼠”,后来用“猫头鹰”?
是在暗示什么吗?
还是说,她一开始也把“老鼠”和“猫头鹰”搞混了?
不对。
沈红不是一个会搞混情报的人。
她是专业的情报人员,每一个字都有她的用意。
她故意把“猫头鹰”说成“老鼠”,很可能是在防着什么——
防着她自己的手机被监听?防着这条短信被截获?还是防着他吴良友身边有人会看到这条短信?
吴良友的后背又冒出了冷汗。
如果沈红是在防着他身边的人,那说明“猫头鹰”不但级别高,而且离他很近。
近到沈红不敢在短信里直接说“猫头鹰”,只能用“老鼠”来代替。
离他很近的人——谁离他最近?
李雪?监测专班的成员?马锋?王菊花?吴语?母亲?
他的脑子嗡了一下。
不对,不对。
王菊花和吴语、母亲不可能。
马锋也不可能——马锋是省厅的厅长,整个黑石的案子都是他主导的,如果他是“猫头鹰”,他早就把案子压下去了,根本不会有后来的调查。
李雪?他试探过她,她通过了所有的考验。
监测专班的其他人?老周、刘科长、王股长,这些人的级别都不够,接触不到核心机密。
那还有谁?
吴良友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张副厅长。
张副厅长分管矿产开发,对杨柳镇矿区的整合方案一直很关注。
每次开会讨论杨柳镇的事,他都坐在那里认真地听,偶尔插几句话,问的问题都很专业。
他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不像李副厅长那样爱出风头,也不像王副厅长那样有军方背景。
他就像一杯温吞水,存在感很低。
但就是这种存在感低的人,最容易被忽略。
沈红说过,“猫头鹰”级别不低,而且很会隐藏自己。
张副厅长符合这个描述吗?符合。
他是副厅级,级别够高。
他在省厅干了十几年,对内部情况了如指掌。
他分管矿产开发,对杨柳镇矿区的情况很熟悉。
而且,他存在感低,平时不引人注意,正是潜伏的最佳人选。
吴良友越想越觉得张副厅长可疑。
他决定试探一下。
第二天上午,他借着汇报工作的名义,去了张副厅长的办公室。
张副厅长的办公室在六楼的最东边,不大,布置得很简洁。
墙上挂着一幅全省矿产资源分布图,桌上摆着一盆文竹,电脑旁边放着一杯浓茶。
张副厅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看到他进来,放下文件,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
“良友,来了?坐。”
吴良友在沙发上坐下,把监测专班的工作简单汇报了一遍。
张副厅长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
汇报结束后,吴良友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张厅,杨柳镇矿区那边,最近有些新情况。监测发现东北角有车辆夜间进出的痕迹。我想派人去实地核查一下,您看行不行?”
张副厅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东北角?那是紧挨着军事禁区的地方吧。派人去核查,会不会跟部队那边产生误会?你最好先跟军方沟通一下,拿到他们的许可再行动。咱们是地方单位,跟部队打交道要小心谨慎,不能越界。”
吴良友观察着他的表情,但什么都没看出来。
张副厅长的回答合情合理,既没有反对核查,也没有表现出异常的紧张。
如果他真是“猫头鹰”,这演技也太好了。
“张厅说得对,我回去就跟军方联系。”
从张副厅长办公室出来,吴良友在走廊里遇到了李雪。
李雪抱着一摞文件,匆匆走着,差点撞上他。
“吴厅,对不起,我没注意。”李雪连忙道歉。
“没事。李雪,你去哪?”
“去档案室。我调了杨柳镇矿区过去五年的所有地质报告,想对照一下现在的监测数据,看看有没有什么规律。”
李雪顿了顿。
“吴厅,我刚才在档案室碰到后勤处的老赵了。他在那里翻文件,说是找一份关于办公楼维修的合同。但我注意到,他翻的那一摞文件,是矿产处的档案。后勤处的人翻矿产处的档案干什么?”
吴良友心里一动。
老赵——那个管钥匙的老头,那个被他一度怀疑是黑石眼线、后来被排除了嫌疑的人。
他怎么又在翻矿产处的档案?
“你确定是矿产处的档案?”
“确定。档案盒上写着‘矿产处’三个字,编号是Kc-2018-037。我记性好,不会记错。”
吴良友的眉头皱了起来。
老赵——这个存在感极低的后勤处老头,难道真的有问题?
上次小张落网后,马锋的人暗中调查过老赵,确认他只是贪小便宜,不是黑石的人。
但如果他藏得足够深呢?
如果他的“贪小便宜”只是一个掩护呢?
“李雪,这件事你不要声张。我去查。”
李雪点了点头,抱着文件走了。
吴良友站在走廊里,看着李雪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老赵在翻矿产处的档案——这个信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如果老赵真的有问题,那他之前的判断就全错了。
“猫头鹰”可能不是张副厅长,不是李副厅长,不是任何一个副厅级以上的领导,而是一个管钥匙的后勤处老头。
这听起来荒谬,但在情报战线上,越是荒谬的事,越有可能是真相。
因为没人会怀疑一个管钥匙的老头。
他拿起手机,给马锋打了个电话,把老赵翻档案的事说了一遍。
马锋沉默了片刻,说:“良友,老赵这个人,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上次小张落网后,我让人查过他,没查出问题。但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他在省厅干了三十年,管了三十年钥匙,对厅里的每一个房间、每一个档案柜都了如指掌。如果他真是‘猫头鹰’,那他就是我们眼皮子底下最大的漏洞。这叫什么?灯下黑。”
“马厅,那我们怎么办?”
“不要打草惊蛇。老赵如果真是‘猫头鹰’,他上面一定还有人。他一个管钥匙的老头,不可能接触到境外间谍网络的核心机密。他的背后,一定有一条线通向更高的地方。我们要顺着这条线,把他上面的那个人揪出来。”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光斑。
他看着那些光斑,心里却一片阴霾。
老赵——“猫头鹰”?一个管了三十年钥匙的后勤处老头,会是黑石在省厅最高级别的内鬼?如果这是真的,那他从一开始就被这只老狐狸骗了。
他怀疑过李雪,怀疑过小张,怀疑过孙副处长,唯独没有真正怀疑过老赵。
因为他存在感太低了,低到让人忘记了他的存在。
这正是“猫头鹰”最可怕的地方。
藏锋于鞘,隐迹于市。
你每天都在他面前走过,却永远不会注意到他。
他就像走廊里的一盏灯,你以为你看见了全部,却不知道灯下才是最暗的地方。
第568章 初掌帅印
吴良友正式就任省自然资源厅党组书记的第三十天,省厅的大楼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暗自盘算。
欢喜的是马锋和他的老部下——这些人跟着马锋干了十几年,现在马锋退了,他们需要一个新靠山,吴良友是马锋一手提拔起来的,自然成了他们的首选。
忧的是那些在吴良友落难时踩过他一脚的人——
他们没想到这尊瘟神不但没倒,反而越爬越高,从副厅长到调研员,从调研员到处长,从处长到党组书记,三级跳一气呵成,比坐了火箭还快。
冷眼旁观的是那些事不关己的中立派——谁当一把手都行,只要别动我的奶酪。
暗自盘算的是那些想借他上位的新贵——吴良友刚上台,用人上肯定有动作,谁能抓住这个机会,谁就能飞黄腾达。
吴良友对这些人心知肚明,但他不动声色。
在官场混了二十年,他深知一个道理——看破不说破,是最高明的处世之道。
你把自己心里那点小九九全摆在脸上,别人就会把你当成透明的。
你越是让人看不透,人家越不敢轻举妄动。
这就叫猪鼻子插葱——装象,装得越像,越没人敢惹你。
他的办公室在六楼最东头,采光最好,面积最大。
推开窗户,能看到整个省城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如织,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办公室的装修很讲究,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实木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全省矿产资源分布图,密密麻麻的标记像一幅作战地图。
桌上摆着一台新电脑,一摞半尺厚的文件,还有一个青花瓷的茶杯——那是王菊花从江源带来的,说是结婚时买的,用了二十年了。
杯身上画着一枝青色的梅花,釉面已经有了细密的冰裂纹,像老树的年轮。
吴良友每天用它喝茶,觉得比任何名贵的茶杯都好。
用王菊花的话说,这叫“糟糠之杯不可弃”。
上任的第一周,吴良友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去拜访马锋。
马锋虽然不再担任厅长,但他在省厅工作了二十多年,人脉深厚,威望很高。
省厅的大小干部,有一半是他提拔的。
吴良友知道,要想在省厅站稳脚跟,离不开马锋的支持。
这不是巴结,是规矩。
在官场,前任和后任的关系处理得好,工作就顺;处理不好,处处是坎。
马锋的新办公室在六楼西头,比吴良友的小一些,但收拾得很整洁。
墙上挂着一幅字画,写的是“宁静致远”四个字,是省书法家协会主席的手笔。
马锋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脸上的皱纹比退休前反而少了——大概是卸下了担子,睡得香了。
看到吴良友进来,他笑着站起来,拍了拍吴良友的肩膀。
“良友,来了?坐。我这儿有好茶,一个老部下从武夷山带来的,说是正岩肉桂,你尝尝。”
“马厅,我来看看您。”
吴良友在沙发上坐下,接过马锋递来的茶。
茶杯是紫砂的,茶水金黄透亮,一股桂皮香扑面而来。
“您在省厅二十多年,经验丰富。我刚上任,有很多不懂的地方,想请您指点。您可别嫌我烦。”
马锋摆了摆手,在吴良友对面坐下。
“良友,你不用跟我客气。你在江源干了那么多年,又在省厅待了两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黑石的案子那么凶险,你都挺过来了。当个党组书记,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
“说实话,我当初提拔你的时候,没想到你能走到这一步。不是小看你,是你这个人太实在了。实在人在官场,往往走不远。但你偏偏走出了一条路。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是实在,你是大智若愚。”
吴良友笑了笑,没有接话。
马锋说得对,他确实不是老实人。
老实人在官场活不过三集。
他只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装老实,什么时候该露出獠牙。
这是他爹教他的——在矿上干活,遇到塌方不能慌,也不能蛮干,得看准了再动手。
马锋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放下茶杯,竖起三根手指。
“我给你三条建议。”
“马厅,您说。”
“第一,省厅的水很深。你在省城也待了几年了,应该知道这里面的门道。有些人看着和善,背地里可能捅你一刀。你要擦亮眼睛,分清谁是人谁是鬼。”
马锋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手指在茶几上轻轻点着。
“张处长是老机关了,跟了我十几年,对我忠心,对你也会忠心。这个人能用,但要防着他倚老卖老。李处长是钟副省长的人,钟副省长退了,他正在找新靠山,你要小心。这种人是狗脸不长毛——翻脸不认人,谁有奶就是娘。王局长被抓了,执法监察局局长的位子空着,你要尽快物色合适的人选。这个位子很重要,管着全省的矿产资源执法,不能放一个不靠谱的人。”
“我记住了。”
“第二,权力越大,责任越大。”
马锋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像两潭深水。
“你要记住,手中的权力是人民给的,不是你自己挣的。你要用它来为人民服务,不是为自己谋利。黑石的案子虽然结束了,但教训不能忘。那些被黑石收买的人——王鹊、孙副处长、王局长——都是因为贪。贪钱,贪色,贪权。他们一步错,步步错,最后万劫不复。你要管好自己,也要管好下面的人。”
“我记住了。”吴良友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第三,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马锋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种长辈的关切。
“你这两年多累坏了,黑石那案子,几度在鬼门关前转悠。我有时候半夜醒来,想起你在缅北的事,心里都后怕。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要是垮了,谁替你干?你老婆孩子怎么办?你母亲怎么办?我听菊花说,你胃不好,老吃泡面。以后不许这样了。省厅食堂的饭菜不错,你老老实实去吃。”
吴良友心里一暖。
“马厅,我记住了。”
马锋点了点头,端起茶杯。
“好。你去忙吧。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我虽然退了,但在这栋楼里,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从马锋办公室出来,吴良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开始做第二件事——熟悉省厅的人事情况。
他让办公室把省厅所有处级以上干部的名单和履历整理出来,一份一份地看。
名单打印出来有厚厚一沓,每个人的履历都是一部浓缩的官场史——哪年参加工作,哪年入党,哪年提副科,哪年提正科,哪年提副处,哪年提正处。
每一行字背后,都有数不清的饭局、人情、站队和博弈。
张处长、李处长、王局长——这些人的情况他都已经了解了。
但省厅有十几个处室,每个处室都有好几个人,加起来上百号人。
他不可能每个人都认识,但他必须知道谁能力强,谁关系硬,谁可以信任,谁需要提防。
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但他必须做。
因为他是党组书记,是这艘大船的船长。
船上每一个人是什么底细,他心里得有数。
名单上有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林少虎。
吴良友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林少虎是他在江源时的办公室主任,跟着他干了好几年。
这个人做事踏实,嘴巴严,从不乱说话,也从不站错队。
吴良友在江源最困难的时候,所有人都躲着他走,只有林少虎还偷偷给他送过几次茶叶和烟。
他调到省城后,林少虎一直在江源市局默默无闻地干着。
现在他当了一把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把林少虎调到省城来,放在身边用。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林少虎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吴厅,您好。恭喜您当了一把手。”
林少虎的声音里带着兴奋,但兴奋得很克制,不像有些人那样恨不得从电话里钻出来舔你的鞋。
这就是林少虎——永远知道分寸在哪。
“少虎,我想把你调到省城来。你愿不愿意?”吴良友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吴良友能想象林少虎此时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在心里飞速盘算着利弊。
这个习惯他太熟悉了。
“吴厅,我愿意。但江源这边的工作……”
林少虎的声音有些犹豫。
他不是不想来,是怕给吴良友添麻烦。
“江源那边我来安排。你准备一下,下周一过来报到。”
吴良友的声音不容置疑。
“办公室副主任的位子给你留着。你先干着,干好了再往上提。”
“好。吴厅,谢谢您。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您的信任。”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林少虎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把他调过来,他心里踏实。
但省厅的人事关系复杂,林少虎来了能不能适应,还要看他的本事。
吴良友能给他平台,但戏怎么唱,得靠他自己。
第二件事做完了,吴良友掐灭烟头,开始做第三件事——熟悉省厅的业务工作。
他虽然分管过矿产资源管理处、地质勘查处、执法监察局,对这几个处室的业务了如指掌,但对省厅的其他处室并不熟悉。
规划处、耕保处、利用处、修复处、测绘处——每个处室都有自己的业务范围和工作重点,每个处室都有一摊子事。
他必须尽快熟悉,才能全面掌控省厅的工作。
不能让人说,这个党组书记只会管矿,别的什么都不懂。
他用了三天时间,把各个处室的工作汇报全部看了一遍。
规划处负责全省国土空间规划的编制和实施,耕保处负责基本农田保护和耕地占补平衡,利用处负责土地资源的节约集约利用,修复处负责矿山生态环境的修复治理,测绘处负责全省基础测绘和地理信息管理。
每个处室的工作都很重要,每个处室都有自己的难点和痛点。
吴良友把这些重点一一记在本子上。
他的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字。
但他记的东西很实在——规划处的“三区三线”划定还没完成,耕保处的占补平衡指标快用完了,利用处的闲置土地处置率全省排名倒数第三,修复处欠账太多资金严重不足,测绘处的基础数据更新太慢跟不上形势。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是硬骨头。
但他是党组书记,啃硬骨头是他的本分。
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
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下一步的工作——先把执法监察局局长的位子定下来,再把杨柳镇矿区的监测工作抓起来,然后逐个解决各处室的问题。
一步一步来,不急。
他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干。
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沈红发来的短信——自从她从缅甸回来后,这还是第一次主动联系他。
短信只有几个字,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他眼睛里。
“吴厅长,恭喜升官。但猫头鹰还在。小心。红。”
吴良友的心猛地一沉。
猫头鹰还在——这句话他已经听了好几遍了。
沈红从缅甸回来后,第一句话就是“猫头鹰还在”。
现在他又升了官,沈红又提醒他“猫头鹰还在”。
这个“猫头鹰”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连沈红都查不出他的真实身份?
他藏在省厅的哪个角落?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他盯着这条短信,脑子里闪过无数个面孔——张副厅长、李副厅长、王副厅长、赵组长,还有那个在档案室翻矿产处文件的老赵。
这些人中,谁会是“猫头鹰”?
还是说,“猫头鹰”根本不在他怀疑的名单里?
他给沈红回了一条短信:“你在哪?我能见你吗?”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沈红又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
吴良友握着手机,心里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他知道,沈红不会无缘无故发这条短信。
她一定是在追查“猫头鹰”的过程中发现了什么,但又不能明说。
她只能用这种方式提醒他——小心,危险还在身边。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染了一层血色。
吴良友看着那片血色,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猫头鹰,你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
我迟早会把你揪出来。
第569章 暗夜追凶
执法监察局局长的位子,吴良友足足考察了一个月才定下来。
他先后约谈了五个候选人——有省厅的老处长,有市局的一把手,有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业务骨干。
每个人他都谈了至少两个小时,问的问题五花八门,从业务能力问到人品操守,从家庭情况问到业余爱好。
他这是在相马,而执法监察局局长这匹马,关系到全省矿产资源执法的成败,马虎不得。
最终,他选择了刘敬。
刘敬五十出头,身材魁梧,肩膀宽得像一扇门,说话嗓门很大,在走廊里笑一声,整层楼都能听见。
他在执法监察局干了十几年,从科员做到副局长,对全省的矿产资源违法情况了如指掌——哪个市哪个县哪个矿有问题,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吴良友跟他谈过几次话,发现这个人有个特点:说话不拐弯,问他什么他答什么,答得清清楚楚,从不藏着掖着。
这在官场是个稀罕品质。
更稀罕的是,他不怕得罪人。
别人在执法的时候瞻前顾后,怕得罪这个领导怕惹恼那个关系,他不管,该查就查,该罚就罚。
为这事他得罪过不少人,仕途一直磕磕绊绊,干了十几年还是个副局长。
吴良友就喜欢这种人。
他自己也是这种人——只不过他把锋芒藏得更深一些。
刘敬是明刀,他是暗箭,两个人配合起来,正好。
任命下来那天,刘敬来到吴良友的办公室,穿了一身崭新的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精神得像换了一个人。
他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手掌绷得笔直,但角度有点歪。
“吴厅,谢谢您的信任。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您的期望。”
他的声音很大,震得窗户都嗡嗡响。
吴良友指了指沙发。
“刘局长,坐。不用那么正式。”
刘敬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像个等着听训的新兵。
“刘局长,执法监察局的工作很重要。全省的矿产资源违法问题能不能得到遏制,就看你们的了。”
吴良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托付。
“我跟你交个底。我吴良友在江源的时候就说过,谁要是敢非法采矿,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现在我还是这句话。你放手去干,出了问题我兜着。天塌下来,先砸我,再砸你。”
刘敬的眼眶微微发红。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听惯了领导说“大胆干,我支持你”,但真出了事,领导跑得比兔子还快,把他一个人扔在前面顶雷。
吴良友这番话,他听得出来是真心的。
“吴厅,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刘敬这条命,就卖给执法监察局了。”
刘敬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启动对太平市非法采矿案的调查。
这个案子因为王局长被抓而搁置了好几个月,案卷上落了一层灰。
刘敬用了三天时间把案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怒火中烧——钱大勇在青山镇开了三个矿,一个证都没有,大摇大摆地挖了三年,挖走稀土矿石十几万吨,把一座好好的山挖成了瘌痢头。
下游的河水被污染成了黄汤子,村民喝了上吐下泻,找镇里反映,镇里说“这是合法的”,找市里反映,市里说“我们调查一下”,一调查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钱大勇给镇里修了一条路,给市里捐了一座教学楼,给省里的某些人送了厚厚的红包。
于是所有的门都对他敞开了,所有的嘴都为他闭上了。
刘敬亲自带队,去了太平市。
这次他没有提前通知,也没有让太平市局派人来接,自己开着一辆老旧的越野车,带着两个执法队员,天不亮就出发了。
他想看看最真实的太平市,而不是经过粉饰的太平市——那种坐在会议室里听汇报、看展板的太平市,他已经看够了。
青山镇矿区的变化很大。
非法采矿点全部关停了,矿坑周围拉起了铁丝网,竖起了“禁止开采”的警示牌。
废水处理设施安装到位了,几台大型设备正在轰鸣着处理矿坑里的黄水。
被破坏的山体开始复绿了,山坡上种了一排排的小树苗,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好得像一幅宣传画。
但刘敬知道,这只是表面现象。
那些关停的采矿点,随时可能重新开起来。
那些矿老板,就像冬眠的蛇,天气一暖和就会醒过来。
只要执法松懈一点,他们就会卷土重来。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今天关了,明天开了;白天关了,晚上开了;明面上关了,暗地里照挖不误。
刘敬在青山镇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走访了十几个矿区,约谈了几十个矿主和工人。
他把每一个矿区的坐标、规模、开采方式、污染情况都记录在案,拍了上百张照片,取了十几份水样和土样。
他做事有个习惯——凡事留痕。
每一份笔录都要被询问人签字按手印,每一张照片都标注了拍摄时间和地点,每一份样品都贴上了标签。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知道一个道理:证据是执法者的武器,没有证据,你连一个非法采矿的小老板都办不了。
他还找到了几个关键的证人。
一个是青山村的村民老田,六十多岁,家里有一口井。
钱大勇的矿开了之后,井水变成了黄褐色,有一股刺鼻的化学品味道。
老田用这水浇菜,菜死了;喂鸡,鸡死了。
他去找钱大勇理论,被钱大勇的手下一顿拳打脚踢,打断了两根肋骨,在医院躺了一个月。
出院后他去镇里告状,镇里的人说“你拿不出证据证明是矿上污染的”。
他去市里告状,市里的人说“我们会调查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老田心灰意冷,再也不告了。
刘敬找到老田的时候,老田正坐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他的背驼得很厉害,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深。
听到刘敬说明来意,老田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他被骗了太多次,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
“老田,我是省厅执法监察局的。我叫刘敬。钱大勇的案子,我们要重新查。你能把当年的事跟我说说吗?”
刘敬蹲在老田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怕吓着老人。
老田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里带着一种麻木和警惕混合的复杂情绪。
“你是省里来的?上次也有个省里来的,说要查,后来就没音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我刘敬说话算话。钱大勇已经被抓了,他的保护伞也快倒了。你要相信我。”
刘敬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老田。
老田接过烟,刘敬帮他点上。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老田抽完一根烟,终于开口了。
他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井水怎么变黄的,菜怎么死的,鸡怎么死的,他去找钱大勇理论怎么被打的,去镇里告状怎么被敷衍的,去市里告状怎么被踢皮球的。
说到最后,老田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那口井,打了我爹那辈就在用。三代人了,水清得像眼泪一样。现在成了黄汤子,喝一口能拉三天肚子。我爹要是活着,看到这井,能气死。”
刘敬把老田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在本子上,让老田签了字按了手印。
然后他去看了那口井,用取样瓶取了一瓶水样,贴上了标签。
井水果真是黄褐色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像硫磺和化学品混合的气味。
刘敬蹲在井边,看着那瓶黄褐色的水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这口井养了老田家三代人,现在被钱大勇毁了。
钱大勇那些人,心比煤炭还黑,为了赚钱,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
回到省城后,刘敬把调查结果向吴良友做了汇报。
他抱着一大摞材料走进吴良友的办公室,材料重得他走路都有点吃力。
他把材料放在茶几上,一份一份地摊开——
照片、笔录、水样检测报告、矿区卫星对比图,摆满了整个茶几。
“吴厅,钱大勇的非法采矿案证据确凿。他在青山镇开了三个矿,都没有开采许可证,非法开采稀土矿石十几万吨,造成直接经济损失几个亿。他还雇人挖断公路、殴打执法队员,涉嫌妨害公务罪。这是证人证言,这是物证清单,这是污染检测报告,这是经济损失评估。每一条都有据可查。”
吴良友接过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看。
翻到老田的证言时,他停住了。
他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签名和鲜红的手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想起了杨柳村的那个老太太,想起了她说“我们这些老家伙,哪来那么多钱”时的无奈。
这些老百姓,被黑石的人害了一辈子,到头来连一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
“刘局长,证据够不够?”吴良友抬起头,眼神很冷。
“够。证人、物证、书证,都有。铁证如山。”
“好。你写一份报告,报给省公安厅。让他们立案侦查。另外,把老田的医药费、误工费算一下,让钱大勇赔。他要是赔不起,就从没收的违法所得里出。不能让人家白挨打。”
“明白。”刘敬站起来,敬了一个礼。这次角度对了。
钱大勇被抓的那天,吴良友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刘敬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打了一场胜仗的将军。
“吴厅,钱大勇抓到了。他在家里被抓的,当时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跑路。行李箱里装了两百万现金和一本假护照。他以为自己能跑掉,结果门还没出就被按住了。”
“好。刘局长,辛苦你了。兄弟们都辛苦了。”
“不辛苦。吴厅,这是我应该做的。”刘敬顿了顿。
“吴厅,还有一件事。钱大勇被抓的时候,他的手机还在通话中。通话对象是省城的一个号码。我们查了一下,那个号码的机主,是张副厅长的秘书。”
吴良友的心猛地一沉。
张副厅长的秘书——张副厅长是分管矿产开发的副厅长,他的秘书跟钱大勇有联系?
这意味着什么?
是秘书个人行为,还是张副厅长在背后指使?
“刘局长,这件事你不要声张。那个号码的事,只告诉我一个人。你把通话记录保存好,我让人去查。”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他的手微微发抖。
张副厅长——他之前就怀疑过张副厅长。
这个人分管矿产开发,对杨柳镇矿区的整合方案一直很关注,每次开会都要问进度。
他的回答总是合情合理,没有任何破绽。
但如果他的秘书跟钱大勇有联系,那他的嫌疑就大大增加了。
难道张副厅长就是“猫头鹰”?
一个副厅长,级别够高,能接触到核心机密,能调动资源,完全符合沈红说的“级别不低”的条件。
吴良友拿起手机,想给沈红发短信。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沈红说过,不要主动联系她,她会联系他。
他只能等。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前。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霓虹灯的光芒在夜空中交织成一片光怪陆离的图景。
他看着那些灯光,心里却一片阴霾。
张副厅长——如果他真是“猫头鹰”,那他就是吴良友在省厅最危险的敌人。
因为他是副厅长,是班子成员,是每天开会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人。
他笑着跟你打招呼,拍着你的肩膀说“良友,干得不错”,背地里却在给黑石的人通风报信。
这种人,比王鹊、比孙副处长、比老赵都可怕一万倍。
他就像阴沟里种辣椒——阴险毒辣,表面上跟你称兄道弟,背地里巴不得你死。
窗外,夜色更浓了。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沉默而坚定。
吴良友看着那些灯光,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张副厅长,如果真的是你,我一定亲手把你送进去。
第570章 临行密嘱
周末,吴良友抽空回了江源。
他已经三个多星期没有回家了。
王菊花在电话里说,母亲最近腿疼得厉害,夜里常常睡不着,又不肯去医院,说“老毛病了,去也没用”。
她还说,自己学校的事忙得脚打后脑勺,备课组的公开课下周就要上了,教案还没定稿。
王菊花没有说她自己想不想他,但吴良友知道,她比谁都想。
她从来不说,只是每次通话结束前会加一句“你忙完就回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
但这次回江源,吴良友还有一个不能跟王菊花说的目的——他要去见一个人。
这个人叫老魏,是江源市局退休的地质工程师,七十多岁了,在矿产资源管理岗位上干了大半辈子,对省厅的人事沿革了如指掌。
吴良友在江源当副局长的时候,老魏已经退休了,但两个人因为一个矿权纠纷案打过交道,老魏的专业素养和耿直脾气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更重要的是,老魏跟省厅规划处的张处长共事过十几年,对张处长的底细比谁都清楚。
吴良友心里清楚,张副厅长的秘书跟钱大勇的通话记录是一个突破口,但张副厅长本人老奸巨猾,直接从正面查很容易打草惊蛇。
他想从侧面入手——先搞清楚张副厅长在省厅的人际关系、历史沿革、利益链条,再寻找突破口。
而老魏,就是那把钥匙。
他开着车,两个多小时后到了江源。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把车停在了江源市局后面的老家属院门口。
老魏住在这里的一栋老楼里,五楼,没有电梯。
吴良友爬了五层楼,气喘吁吁地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老魏的老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件正在织的毛衣。
她认出了吴良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吴局长?哦不对,现在是吴厅长了。老魏在屋里呢,进来进来。”
吴良友换了鞋,走进客厅。
老魏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份《中国自然资源报》,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看得入神。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吴良友,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老年人的淡然。
“良友来了?坐。”
老魏放下报纸,指了指旁边的藤椅。他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你这么大一个厅长,跑来看我这个糟老头子,怕是有什么事吧?”
吴良友在老魏对面坐下,接过老太太递来的茶,笑了笑。
“魏工,您这话说的,我就不能来看看老领导?”
“拉倒吧。我算你哪门子领导?你当副局长的时候我就退了。”
老魏摆了摆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核桃壳。
“说吧,什么事。我这个人你知道,拐弯抹角的事干不来,你也别跟我绕。”
吴良友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很浓,苦味很重,是老魏一贯的风格。
“魏工,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谁?”
“省厅规划处的张处长。”
老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小动作被吴良友捕捉到了——老魏在思考,或者说,在犹豫。
“张处长?你说的是张明远吧?”
老魏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我在省厅的时候,他是规划处的副处长。后来我退休了,听说他当了处长。你打听他干什么?”
吴良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魏工,您跟他在一个处里共事过十几年,对他的为人、做事风格、社会关系,应该比谁都清楚。我想知道他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老魏沉默了很久。
阳台上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银光。
楼下传来孩子们玩耍的笑声,清脆而遥远。
“良友,你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老魏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张明远这个人,业务能力没得说,全省的规划审批他门儿清。但他有一个毛病——太会来事。对上边的人,他点头哈腰,什么事都办;对下边的人,他端着架子,眼睛长在头顶上。在处里干了十几年,真正交心的人一个都没有。”
吴良友的心里一动。
“太会来事”——这不正是一个内鬼的典型特征吗?对上逢迎,对下冷漠,左右逢源,不留把柄。
“魏工,您知不知道他跟省里的哪些领导走得比较近?”
老魏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警惕,是了然。
他大概猜到了吴良友此行的目的,但他没有点破。
“张明远这个人,最会抱大腿。当年郑副省长管国土的时候,他跑郑家跑得最勤。逢年过节,礼品送到位,领导家里有什么事,他比谁都积极。后来郑副省长倒了,你猜怎么着?他第二天就跟没事人一样,该上班上班,该开会开会,好像从来没跟郑家有过关系。”
老魏摇了摇头。
“这种人,变色龙一样,谁有奶谁是娘。”
吴良友的心跳加速了。
郑副省长——那是黑石在省里最大的保护伞之一。
张处长跟郑副省长走得近,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很可能参与了黑石的利益链条。
“魏工,还有一件事。山水华庭那个项目,您知道吗?”
老魏的眉头皱了一下。
“山水华庭?太平市的那个?知道。那个项目的地块原本是基本农田,后来调整成了建设用地。当时我在省厅还没退休,听说这个调整是张明远签的字。我还跟处里的人说过,基本农田调整要慎之又慎,不能为了房地产项目开绿灯。但没人听我的,我一个退休老头,说话也没人当回事。”
吴良友点了点头。
老魏说的这些,跟沈红提供的情报完全吻合。
张处长违规调整基本农田,为山水华庭项目开了绿灯。
而这个项目的背后,是林永福——太平市的首富,据说跟省里的某位领导关系密切。
“魏工,最后一个问题。您觉得张明远这个人,有没有可能……”
他没有说完,但老魏懂他的意思。
老魏沉默了很久。
阳台上的阳光移了位置,从老魏的脸上移到了吴良友的膝盖上。
楼下的孩子已经散了,笑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良友,我这个人,在体制内干了一辈子,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老魏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张明远这个人,能力有,但心术不正。如果他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组织的事,我一点都不意外。但我没有证据,你不能从我嘴里听到什么定论。我只能告诉你,这个人,你得多留个心眼。”
吴良友知道,这是老魏能给的最高评价了。
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人,不会轻易给任何人下结论。
他能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说明了一切。
“魏工,谢谢您。今天跟您聊的这些,对我很重要。”
“重要就好。良友,你这个人,我信得过。你在江源当副局长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是真心想干事的人。不像有些人,当了官就忘了自己姓什么。”
老魏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吴良友。
“这是当年山水华庭项目规划调整的一些材料复印件,我留了一份。你拿去看看,也许有用。”
吴良友接过信封,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老魏这个人,平时不声不响,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哪些东西该留,哪些东西该扔。
这份材料,说不定就是打开张处长那扇门的钥匙。
从老魏家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吴良友开车回了家属院,停好车,提着行李上了楼。
门开了,王菊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黄色的家居服。
看到他的瞬间,她的眼眶就红了,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回来了?怎么这么晚?不是说上午就到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埋怨,但更多的是担心。
“去看了个老同事,聊了一会儿。”
吴良友走进门,放下行李,伸手抱住她。她的身体很瘦,搂在怀里能摸到背上突出的肩胛骨。
“妈呢?”
“在房间里。她腿疼,今天没怎么下床。”王菊花靠在他肩上,闷闷地说。“你吃饭了吗?”
“还没。”
“我给你热饭去。”王菊花松开他,转身进了厨房。
吴良友走到母亲的房间门口,推开门。
母亲半靠在床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她没看,眼睛望着窗外发呆。
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银光。
“妈,我回来了。”
母亲转过头,看到是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良友,回来了?菊花说你今天回来,我让她给你包了饺子。你吃了没有?”
“还没。菊花在给我热。”
吴良友在床边坐下,握着母亲的手。
她的手很凉,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妈,腿还疼吗?”
“老毛病了,不碍事。你别担心。”
母亲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在省城工作忙,别老惦记家里。我能吃能睡,有菊花照顾,好着呢。”
吴良友的鼻子一酸。
母亲总是这样,报喜不报忧,明明腿疼得厉害,嘴上却说“不碍事”。
他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你妈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从不肯认输。”
是啊,母亲从年轻时就跟着父亲在矿上吃苦,后来父亲走了,她一个人拉扯他长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现在他出息了,她却老了。
“妈,等这阵子忙完了,我带您去省城的大医院看看。腿疼不能拖。”
“不用。花那个钱干什么?我在江源看了多少医院,都说治不好。老了,零件坏了,修不好了。”
母亲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一样展开。
“良友,你在省城,一定要注意身体。别熬夜,少喝酒。你胃不好,菊花跟我说过。”
“知道了,妈。”
王菊花端着热好的饭菜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妈,您也吃点。今天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母亲摇了摇头。“我不饿。你们吃。”
“妈,您不吃我可生气了。”王菊花故意板起脸。
母亲叹了口气,接过碗,慢慢地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慢,每一个饺子都要嚼很久,像是没有力气咽下去。
吴良友看着母亲苍老的脸和颤抖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吃完饭后,吴良友帮母亲擦了擦嘴,扶她躺下。
母亲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很轻,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安心。
吴良友和王菊花坐在客厅里。
王菊花靠在他肩上,他的手搂着她的腰。
“良友,你这次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王菊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事。就是想你们了。”
“你骗人。你每次说‘想你们了’的时候,都是有事。”
王菊花坐直了身体,看着他。
“你去看的那个老同事,是不是跟你的案子有关?”
吴良友沉默了。
他不想骗王菊花,但也不能告诉她真相。
告诉了她,就等于把她也卷了进来。
“菊花,有些事,我不能说。但我可以答应你,我会小心。”
王菊花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你每次都这么说。我嫁给你二十年,还不了解你?你爸是矿工,你是官迷,你们老吴家的人,骨子里就是闲不住。”
吴良友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
夜深了,王菊花已经睡着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打开了老魏给他的那个信封。
信封里是一沓泛黄的复印件——山水华庭项目规划调整的审批文件,上面有张处长的签字,还有一个人的签字——郑副省长。
文件日期是五年前,那时候郑副省长还在位上,分管国土资源工作。
吴良友盯着那个签字,心里翻江倒海。
张处长签字,郑副省长批阅,山水华庭的地块就从基本农田变成了建设用地。
这条利益链,比他想象的更直接、更赤裸。
他把文件装回信封,锁进了抽屉。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老魏给了我一份山水华庭的审批文件复印件,上面有张处长和郑副省长的签字。证据链完整了。”
等了很久,回复才来:“好。你继续查张处长的资金流水和社会关系。‘猫头鹰’的尾巴,快露出来了。红。”
吴良友放下手机,点了一根烟,看着窗外的夜色。江源的夜空比省城亮一些,能看到几颗星星。他想起了老魏的话——“张明远这个人,能力有,但心术不正。”心术不正的人,迟早会露出马脚。他等着。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沉默而坚定。
吴良友看着那些灯光,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张处长,你藏不住的。
第571章 山水华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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