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未来:凡尘交响曲》
第1章 新时代的遗民
1996年,圣弗朗西斯科某条幽暗小巷。
炙热的阳光被两侧高耸的砖墙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吝啬地洒下几缕光斑。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败的酸腐气味和远处飘来的汽油尾气。
一个胡子拉碴、披肩金发如枯草般杂乱打结的年轻男人——约莫二十来岁的欧洲面孔——正佝偻着腰,双手在锈迹斑驳的金属垃圾桶里急切地翻刨。
周遭房屋投下的厚重阴影贪婪地吞噬着光亮,让桶内的杂物模糊不清。
他烦躁地扒拉着,鼻翼翕动,试图锁定某个散发出微弱食物气息的源头。
“嘿!哪来的混账在这偷东西!!!”
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那男人反应快得惊人,一把抓起刚翻出的、带着可疑湿痕的面包,敏捷地向后跃开。
“哗啦!”一桶散发着恶臭的泔水狠狠砸在他刚才的位置,污水四溅。他叼住面包,头也不抬,反手就朝着上方敞开的窗户比划出一个标准而充满挑衅的国际通用手势。
他并非这个国度,甚至不属于这个时代——至少,灵魂不是。
他原本只是个平凡的东方社畜,在一个加完班、买好夜宵、拖着疲惫身躯回家的寻常深夜,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迫使他加快了脚步。
冲刺中,他猛地刹住,惊骇地注视着那场颠覆认知的反向暴雨:
雨滴诡异地向上飞升,卷走了周遭钢铁森林般的人造建筑,卷走了夜空中如梵高笔触般疯狂旋转的绚烂星云,也卷走了……一个陷入疯狂的灵魂。
海特街——
欧洲面孔倚靠着斑驳的、贴满陈旧海报的墙壁,指尖夹着一份皱巴巴、沾满污秽脚印的几份报纸。他的目光如同探针,仔细审查着上面的铅字:
【美国环球航空800号班机在纽约外海爆炸,230人遇难】
【亚特兰大奥林匹克公园发生爆炸案,造成1人死亡,111人受伤】
“唉……1996年啊~”一声低沉而复杂的叹息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带着浓重的时代错位感。
初临此世,他耗费了巨大的心力才勉强适应这具陌生的躯壳。苏醒之地是这座城市某个废弃码头的潮湿木板堆,浑身湿透。
身上那件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虽已破损不堪,多处撕裂,却依然能勾勒出原主健硕的身形——这绝非捡来的破烂,更像是某个怀揣炽热美国梦、从欧洲远渡重洋而来,最终却被冰冷现实碾碎、不堪重负的野心家最后的体面。
从那些在街头巷尾“拾荒”的“朋友们”零碎的信息中,他拼凑出了自己此刻的名字:
“塞缪尔·莱恩(Samuel Lane)”
初生的灵魂茫然地审视着这座陌生的巨兽。裸露的混凝土骨架、标志性的金门大桥剪影,清晰地标识出它的身份——美国-圣弗朗西斯科,又称旧金山。
然而,紧随其后的强烈时代冲击彻底粉碎了他归家的幻想:街道上奔跑的尽是如同复古车展般的老爷车,橱窗里陈列着笨重的cRt电视机,这一切都与他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格格不入。
他曾试图向官方机构求助,但那身褴褛的西装和这具身体自带的、尚不纯熟的英式口音,让他四处碰壁,吃尽了闭门羹。
幸而,当地的拾荒者群体似乎并不介意多一个跟他们争夺残羹冷炙的“同僚”。
与这些文化水平普遍不高的底层拾荒者打交道绝非易事。
辗转于几个“同僚”之间,他如同拼凑一幅残缺的拼图,艰难地理顺了当前世界的基本轮廓:地球依旧是那个地球,太阳照常升起,但“人类”的内涵却已悄然变质。
这个世界,并非全然由普通人类与冰冷科技主宰。在芸芸众生之中,潜藏着一类特殊群体——“神秘学家”。
他们能驾驭一种被称为“神秘术”的、超越常理认知的力量。噢,还有那个庞然大物——“圣洛夫基金会”。他们如同无形的巨网笼罩全球,致力于神秘学家的人口普查、登记与管控,建立了详尽的《神秘学家登记名册》,并不遗余力地推动着神秘学家与普通人类之间那脆弱而微妙的文化融合。
“嘿嘿,这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啊,总想着把全世界都攥在手心里,不是吗?”某个当地的同僚曾带着戏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如此向他透露。
“嘿,莱恩,有个差事找你!”
手上的报纸被一只粗糙的手掌猛地拍落在地。
塞缪尔抬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约莫五十岁的老者。灰白如枯草的头发被一顶破旧不堪的遮阳帽勉强压住,帽檐下是布满风霜沟壑的脸庞。
他身上那套行头,仿佛是为了呼应那灰白头发,比塞缪尔身上的更为破烂褴褛,如同被狂风撕扯过无数遍的烂布条。
“老布莱恩?差事?找我?”塞缪尔·莱恩眉头紧蹙,声音里揉杂着被打断思绪的不悦和浓重的怀疑。
降临此世尚不足月,若论对这座错综复杂城市脉络的认知,或是在底层泥潭中挣扎求生的经验,他深知自己远逊于这些“前辈”。
所以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除了那些报酬微薄、甚至可能招致拳脚的苦差事,还能有什么“工作”会主动找上他这么一个毫无根基的新面孔。
“嗯哼!”老布莱恩的喉咙里滚出一串沙哑的笑声,浑浊的眼珠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这活儿可是我老布莱恩豁出面子,特意为你小子争取来的!”
他不由分说地伸出枯瘦但有力的手,一把拽住塞缪尔肌肉紧绷的胳膊,朗声大笑起来,唾沫星子在昏黄的光线下飞溅,“放一百个心,保管不用你挨揍!对你这种机灵鬼来说,轻松得很!等拿到那笔丰厚的报酬,可别忘了是我这个恩人给你指的路啊,哈哈!”
第2章 莱格斯的差事
旧金山某处地下酒吧——
浑浊的声浪裹挟着发霉的空气如潮水般涌来,塞缪尔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眯起眼睛适应这昏暗的光线。这座由废弃仓库改造的酒吧宛如一头蛰伏的野兽,裸露的混凝土穹顶上垂挂着几盏缠满电线的老式射灯,像蜘蛛般悬在头顶。当猩红的光束扫过墙角时,那褪色的“1996”喷漆数字便如同被注入了短暂的生命,在黑暗中诡异地苏醒又沉寂。
塞缪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木桌边缘,指腹传来细微的木刺触感。吧台边的高脚凳早已被无数醉汉磨去了漆面,露出斑驳的原木色。一个穿着紧身皮裙的女人正用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指有节奏地叩击杯沿,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威士忌酒杯中的冰块随着低音炮的震颤轻轻碰撞,在琥珀色的液体里跳着死亡的圆舞曲。
“见鬼的地方…”塞缪尔在心里暗骂,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舞池中央,梳着油头的男人正闭眼晃动着身体,西装外套随意甩在肩上,领带像条垂死的蛇般软塌塌地搭在邻座陌生女孩的椅背上。
那女孩正用涂着紫色指甲油的手指卷着自己的发梢,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廉价香水试图掩盖汗臭,啤酒泡沫在玻璃杯里破裂,未燃尽的香烟像濒死的萤火虫般明明灭灭。
塞缪尔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某个醉汉正趴在厕所门口呕吐,暗红色壁灯将他佝偻的身影拉长成扭曲的十字架,投映在斑驳的墙面上,像极了某种邪恶的图腾。
“现在能说了吗,老布莱恩?”塞缪尔压低声音,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出不耐烦的节奏。他的目光扫过老布莱恩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注意到对方眼角的皱纹在霓虹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老布莱恩转过头,咧开嘴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黄牙。塞缪尔能闻到他呼吸中劣质威士忌的酸臭味。
“嘿嘿,”老布莱恩的喉结上下滚动,“这不是怕你不敢来嘛。”
塞缪尔的瞳孔略微收缩,他心里警铃大作。“雇主是莱格斯先生。”老布莱恩压低声音,浑浊的眼珠在霓虹灯下闪烁着狡黠的光。
“‘死人’莱格斯?”塞缪尔的声音不自觉压的更沉了,随即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得到老布莱恩肯定的点头后,塞缪尔缓缓向后靠进卡座的阴影里。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记得……你的老大不是乔·布朗吗?给他干活你的头儿知道吗?”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老布莱恩脸上找出破绽。
老布莱恩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枯瘦的手指抓紧了胸口的衣料补充道:“咳咳……我还是习惯叫他J。”他喘息着说,嘴角渗出些许唾沫星子。
“我只是想找个能够睡觉的铺盖,给谁干活都一样,又不会给对方带来麻烦。”
“况且,”老布莱恩突然凑近,塞缪尔能闻到他身上陈年的汗臭和烟草味:“给莱格斯先生干活的是你又不是我……”他狡黠地眨眨眼,这个动作让他眼角的皱纹堆叠得像蜘蛛网,“不是吗?”
塞缪尔的胃部一阵绞痛。
老布莱恩领着他走向一条墙皮剥落、灯光刻意躲避着的过道,塞缪尔的皮鞋踩在黏腻的地板上,发出令人不适的声。尽头的深红色木门两侧,两名像是摩托帮守卫般的成员伫立。
“呵呵~你们老大要的人带来了。”老布莱恩佝偻着背,声音谄媚得令人作呕。塞缪尔看见他的手指在背后紧张地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其中一人迈步上前时,塞缪尔不自觉地绷紧了肌肉。
他有着一张很有特色的面容,深色卷发?显得富有层次,面容?阴霾而严肃。穿着上,他外披一件?暗系的绿色外套?,内搭?红色衬衫,色彩搭配大胆且和谐,胸前别着的?银色徽章?增添了几分神秘感。细节之处,他脖子上戴着一条精致的项链,为整体造型增加了不少痞色。他看了眼塞缪尔道:
“手举起来,我检查一下”对方命令道,声音低沉得像闷雷。
塞缪尔迟疑片刻,缓慢地抬起手臂,感觉到对方的手掌像铁钳般在他身上游走,粗暴的搜身动作让他再次皱起眉头。
对方突然动作一顿,从塞缪尔腰间抽出一根带着锈迹的空心铁管,冰冷的金属感随即贴上他的脸颊。
“底层生活总得有点防身的东西……”塞缪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满不在乎,却发现自己的声线比想象中紧绷。
对方冷哼一声,鼻翼微微扇动,收回警告的眼神,指了指老布莱恩和另一个守卫,“你们俩在外面等着。”随后抓着塞缪尔的肩膀,推开了那扇深红色的木门。
当深红色木门被推开时,扑面而来的冷空气让塞缪尔打了个寒颤。他踉跄着被推进办公室,膝盖重重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尖锐的疼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办公室——
塞缪尔挣扎着站起来,警惕地环顾这个奢华的空间。他的指尖擦过真皮沙发,感受到细腻的纹理。远处酒柜里的名酒在灯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让他想起曾经在高级餐厅打工的日子。
空气中弥漫着真皮、雪茄和陈年威士忌交融的奢华气息。铜制吊扇在天花板上缓缓旋转,将空调冷气与慵懒的爵士钢琴声搅拌成令人微醺的漩涡。
暗纹墙纸在琥珀色壁灯的照射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一张产自意大利托斯卡纳的樱桃木办公桌占据中央,上面整齐摆放着镀金开信刀、水晶墨水瓶和一台老式转盘电话。
左侧整面墙被改造成落地酒柜,胡桃木框架内陈列着上百瓶珍稀酒水。真皮沙发组上随意搭着一条克什米尔羊绒毯,边缘的金线刺绣虽有些磨损,却更添几分生活气息。沙发前的咖啡桌由整块非洲黑檀木切片制成,上面散落着几枚象牙白西洋棋子和半杯凉透的咖啡。
办公桌后的高背椅上端坐着一位年长男性。灰白的头发和胡须刻满岁月痕迹,白色大衣内搭棕色双排扣西装尽显庄重,紫色格纹领带与整体装扮相得益彰,胸前别着的银色徽章与先前那人如出一辙。
死人·莱格斯!!!
“对待客人别这么粗鲁,杰洛。”莱格斯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蛇缓缓滑过办公室凝滞的空气。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每一下都像精准的节拍器,让杰洛不自觉地绷直了脊背。塞缪尔注意到莱格斯说话时嘴角微微下垂,眼角的皱纹堆叠出危险的弧度,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始终锁定在自己身上,如同猎鹰盯着猎物。
塞缪尔的后颈泛起一阵细密的汗珠,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感受着粗糙布料带来的真实触感。
“塞缪尔·莱恩,”莱格斯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令人不适的愉悦,“1973年4月3日出生于英国利物浦中产家庭。”他每说一个字,就像在下一枚棋子,“1993年获得曼彻斯特大学经济学学士学位后,怀揣美国梦来到旧金山。”塞缪尔注意到莱格斯说这些时,右手食指轻轻抚摸着水晶墨水瓶的边缘,指甲修剪得过分整齐,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白天在金融区做数据分析师,晚上在北海滩爵士酒吧当侍应生。”莱格斯突然轻笑一声,这声音让塞缪尔的胃部一阵痉挛,“1995年将所有积蓄投入与自称‘华尔街老手’的合作项目,结果三个月后对方卷款潜逃,只留下一叠空头支票。”
塞缪尔感觉自己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在心里无语到:“好家伙,把我户给开了……干得漂亮。”
“展示实力就免了,”塞缪尔直接切入主题,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沙哑。他清了清嗓子,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老布莱恩说有个适合我的差事,我需要先了解具体情况。”说话时,他的余光瞥见杰洛正在无声地移动,皮鞋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莱格斯微微偏头,灰白的鬓角在壁灯照射下像覆了一层霜。他并未察觉塞缪尔因他的精心准备而暗自窃喜,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办公桌上的镀金开信刀,刀尖反射的光斑在天花板上画出细小的圆弧。整个办公室安静得可怕,只有铜制吊扇转动时发出的微弱嗡鸣。
“很好,”莱格斯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我也不喜欢拐弯抹角。”
他突然站起身,白色大衣的下摆扫过桌面,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檀香味。“我需要你去圣洛夫基金会帮我取一样东西。”说这句话时,格莱斯的眼睛在阴影处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塞缪尔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他数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然后突然转身,皮质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告辞!”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同时感觉到杰洛像捕食的猎豹般绷紧了身体。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瞬间,一阵刺骨的寒意突然爬上他的手腕,仿佛有无形的冰链将他牢牢锁住。
第3章 交易
“年纪轻轻性子别这么急。”莱格斯的声音突然变得黏稠起来。他苍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水晶墨水瓶,指甲与玻璃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只是拿个东西而已,”他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露出两排过分整齐的牙齿,“又不是叫你去偷,基金会不会为难你的。”
塞缪尔感觉自己的后颈汗毛倒竖。办公室的温度似乎突然降低了几度,他仿佛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墙上那些暗纹墙纸的图案开始诡异地蠕动,像无数细小的蛇在交缠。
“······那为什么你们不自己去?”塞缪尔强迫自己转过身,声音干涩道。
莱格斯突然发出一声轻笑,这声音让塞缪尔的肚子一阵绞痛。他慢条斯理地躺回高背椅中,真皮座椅发出细微的呻吟。“呵呵,据我所知,进入他们那高尚的白箱子里是需要签署保密协议的。”莱格斯的眼睛在说到白箱子时闪过一丝红光,“你觉得我们会把名字留在他们那遍地神秘术的文档里?”
塞缪尔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所以为什么要选我?”
莱格斯端起桌上那半杯咖啡杯抿了一口,“并非一定要选你,”老人放下杯子时,杯底与桌面接触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你刚好适合罢了。”他的目光扫过塞缪尔全身,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
“基金会那些老爷们娇生惯养,”莱格斯的手指轻轻划过桌面,“那些低文化的乞丐们我担心会被他们为难,”他的声音突然变得狠厉,“那些坐办公室的轻易也不会去招惹基金会。”说到最后一个词时,办公室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然后,”莱格斯的声音又恢复成那种令人不适的温和,“布莱恩向我介绍了你——”他故意拖长音调,“嗯——破产的文化人。”最后一个词像毒蛇般吐出时,塞缪尔感觉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爬上了他的脊椎。
塞缪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恐怕没有拒绝的权利,手指不自觉地掐进掌心。“要我拿的是什么东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样就对了,”莱格斯突然前倾身体,塞缪尔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气息,“先听听再做决定——一周前,”莱格斯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子般钉进塞缪尔的耳膜,“我的人与在湾区进行某场交易时,与当地某个黑帮起了点摩擦——我的人死伤不小,”莱格斯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被神秘术引来的基金会成员打断了双方。交易物品随之落入他们手中。”老人的手指轻轻一弹,一枚硬币凭空出现,在他指间翻转,“好在他们并没有多想,”硬币突然消失,“就当做死伤对象的随身物品收入档案室。”
莱格斯突然站起身,白色大衣的下摆无风自动。“我需要你去以回收遗物的理由将那些东西拿回来。”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办公室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两下。
“具体是什么东西嘛…”莱格斯停顿了一下:“等你确认要不要答应这份差事再告诉你。”
“报酬呢?”塞缪尔强迫自己开口。
莱格斯的手指在桌面上摩挲道:“你可以获得一份东山再起的资金,又或者加入我们,在这个街道我想我们还有些话语权的,当然,你要想要一张回利物浦的机票更是简单。”
塞缪尔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注意到墙上的挂钟。“我需要考虑下。”塞缪尔似在思考般停顿道。
“明天给我答复,杰洛,送客。”这句话说得如此随意,仿佛塞缪尔的决定对他真的不重要般。
当塞缪尔转身时,他仿佛看到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墙上的影子里延迟了半秒。杰洛无声地出现在他身侧。
终于离开了这压抑的场合,老布莱恩像只秃鹫般凑上前来。塞缪尔闻到他身上陈年的汗臭和劣质烟草味。
“怎么样,你答应了吗?”老布莱恩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嘿嘿我说过是份简单的差事,他们应该没有为难你吧。”
塞缪尔的胃部一阵恶心。“回海特街,”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我要见你们老大一面!”
他知道不重要的小东西不会让格莱斯这么大张旗鼓亲自跟他谈,报酬倒是不错,但前提是他得有命拿。他需要留点保险措施。
塞缪尔低头看了眼手上那枚胸章:主体以一只威严的狼头为核心,狼头朝向左侧,整体呈银色,表面光滑亮丽,边缘装饰线条细腻,增强了整体的立体感。
这是离开办公室时杰洛递给他的。
海特街-唐老爹餐馆——
塞缪尔推开镶嵌着磨砂玻璃的店门,门轴发出年迈般的呻吟。温暖的食物香气与电子元件过热的焦糊味交织在一起,让他想起童年时代的地下游戏厅。
餐馆入口处左侧是闪着霓虹灯的街机区,右侧延伸出铺着蓝色纹理桌布的卡座区。左侧吧台由整块做旧木板打造,卡座上方悬挂着三盏螺旋浆型玻璃吊灯,暖黄光线在铜制咖啡机上折射出细碎光斑。
黄色墙纸上错落挂着:70年代可口可乐铁皮广告牌、泛黄的好莱坞黑白剧照、手写粉笔菜单。墙角的老式点唱机亮着正在播放的绿色指示灯。吧台后方的玻璃罐里腌渍着柠檬片和樱桃,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晕。皮质吧椅的铆钉边缘磨得发亮。
靠近厨房的墙面装有铸铁暖气片,上方搭着几条蓝白条纹擦手巾。街机屏幕闪烁着像素化的“GAmE oVER”字样,投币口垂着半截没塞完的硬币。
靠窗座位旁的搪瓷杯冒着热气,在玻璃窗上晕开一小片水雾。收银台边的黑胶唱片机缓缓旋转着,隐约能听见其中的沙哑旋律。
“叮铃——”门楣上的铜铃清脆作响。塞缪尔的目光立刻被吧台后方那个身影吸引。
这位男子年龄不过二十左右,?左眼与太阳穴周围有大片类似烧伤的痕迹,身穿一件带有彩色图案和徽章的黑色皮夹克?,彰显个性。他围着黑色围巾,?背后背着一根用黑色布条捆住的长剑物体,他下身穿着?蓝色牛仔裤?,简约时尚,腰间挂着各式工具,?手上戴着黑色手套?,用着铁链固定。他正用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拨弄着唱片机的唱针,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乔·布朗!”
“所以,”J突然开口:“你想让我去做个见证人?”他转过身时,左眼周围的烧伤疤痕在螺旋桨吊灯下泛着蜡质的光泽。
塞缪尔缓慢地走向吧台,皮质吧椅在他坐下时发出泄气般的声响。
“防止对方未知的撕票行为,嗯哼?”J的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那么,”J突然凑近,塞缪尔闻到他呼吸中浓重的金属味,“你有什么能打动我的报酬呢,塞缪尔·莱恩先生?”
塞缪尔随手从吧台上拿了一瓶啤酒“······莱格斯这么大张旗鼓的交易,想要得到的恐怕不是什么简单玩意。”他故意停顿,看见J的瞳孔在听到下一句话时收缩了一下:
“神秘学武器!”
“布朗先生与莱格斯先生双方互相看不惯这是人尽皆知的事,能给对方带来麻烦的事情,”塞缪尔露出胜卷在握的笑容继续到:“我想布朗先生很乐意见到吧。”
J的身体往后靠,又露出那玩世不恭的笑容道:“哈哈~我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他抓起吧台上的饮料一饮而尽。
“其实不用你过来,我得到莱格斯点名要你的时候就想跟你谈谈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摩尔斯电码的节奏。
J随手拍了下吧台站起身,皮夹克上的金属链条相互碰撞。“好!明天我就陪你走一遭。”
当J走向门口时,顿了顿:“哦——”他在门边突然回头,我还是喜欢别人称呼我‘J’。”
随着店门关闭的声响,塞缪尔发现吧台上多出一枚胸章:
这枚胸章主体是一把精心雕琢的银色匕首,刀刃线条凌厉,刀柄处布满机械感纹路,匕首下方压印着粗体英文“bLAdE”,字母棱角分明犹如刀刻。背景采用熔岩般的橙黄锯齿渐变,既像爆燃的火焰又似利刃出鞘时的锋芒。
第4章 任务前
翌日——
阴沉的晨雾笼罩着旧金山,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海盐与柴油的混合气味。地下酒吧的入口处,几盏锈蚀的壁灯在雾气中晕开昏黄的光晕,像几双浑浊的眼睛注视着来人。
塞缪尔推开沉重的金属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酒吧内比昨日更加昏暗,仅有几束惨白的光线从通风口的缝隙漏进来,在积灰的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痕。空气中漂浮着隔夜酒精与霉菌的气息,混合着某种隐约的金属腥味。
地下酒吧办公室——
莱格斯坐在他那张咖啡桌后,苍白的手指交叉抵在下颌。当塞缪尔和J一前一后踏入房间时,老人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像蛇类锁定猎物时的本能反应。
“我想过莱恩先生会去找你,”莱格斯的声音像是从冰层下传来,“但我没想到你会亲自过来。”他的目光缓缓移向J,嘴角勾起一个不达眼底的微笑,“狼入虎穴可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啊,J先生。”
办公室的温度似乎随着这句话骤然降低。
J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径直走向办公室侧边的真皮沙发。落座时,他背后的长剑物体发出轻微的嗡鸣。“嗯哼~”J的声调拖得很长,“我既然已经知道了交易的事情,那莱格斯先生怎么确认我有没有告诉其他人呢?”他歪着头,左眼的烧伤疤痕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暗色光泽。
莱格斯的手指无声地敲击着桌面,水晶墨水瓶里的液体随之泛起涟漪。
“放心,老头子,”J突然咧嘴一笑,露出过于尖锐的犬齿,“我只是来做个担保······担保我的这个新人不会受到某些利益上的侵害。”他说最后几个字时,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站在塞缪尔身后的杰洛。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寂。塞缪尔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上咚咚作响。
“他什么时候成你的人了?”莱格斯眼珠子转了转,在塞缪尔身上停了下来 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危险的平静。
“昨天~”J愉快地回答,手指轻轻敲击沙发扶手。
站在塞缪尔后方的杰洛突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吼。塞缪尔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那股几乎实质化的怒火——阴冷的气息像蛇一样缠绕上他的后颈,让他背脊发凉。
他能想象杰洛此刻的表情: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一定正死死盯着他的后脑勺,仿佛要用目光在上面烧出两个洞来。
“罢了,”莱格斯突然放松身体靠回椅背,这个动作让他胸前的银色徽章折射出冷光,“既然J先生来了,那么我想莱恩先生也作出决定了。”
老人的语气突然变得和蔼可亲,“J先生在这里,我就重新提一下交易内容。”莱格斯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推过桌面。“我需要塞缪尔·莱恩先生去基金会以回收遗物的理由,拿回其中一把手枪。”
塞缪尔看了眼照片:这把枪的枪身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暗红色,仿佛是从黑暗中逐渐透出的光芒。扳机后面镶嵌着几颗闪耀的工业切割钻石,犹如点点繁星。握把不仅保留了原有的战术纹理,还被一圈圈碎钻装饰得华丽无比,仿佛是为了迎接一场盛大的庆典。而在枪把的中心,一颗硕大的猩红宝石宛如燃烧的火焰,散发着迷人的光彩。
“手枪?”J突然坐直身体,皮夹克上的金属链条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怕是没那么简单吧?”
他的声音陡然低沉,“我想一把普通手枪并不值得莱格斯先生这么看重······那把手枪——恐怕没那么吧?”
莱格斯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仿佛早就等着这个问题。“不错,”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的手枪轮廓,“那把小手枪名叫慈祥的玛利亚。”
随着这个名字被念出。塞缪尔仿佛看见照片上的手枪突然转动了角度,黑洞洞的枪口正直指着他的眉心。
“用这把枪对着手下扣动扳机······”莱格斯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如果手下足够忠心,那么子弹就会躲过对方的所有要害。”他的灰白胡须随着说话轻微颤动,“哼哼,但如果对方有问题的话······”
老人突然拍了下手掌,声音在密闭的办公室里炸开。塞缪尔眼前一花,仿佛看见无数血肉碎片在空气中迸溅。
“那恐怖的射速将会轻易撕碎对方的身体,只会在地上留下一滩血肉。”莱格斯说完,目光意味深长地投向办公室的出口,仿佛能透过厚重的木门直视人类的灵魂。
J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塞缪尔看见他黑色手套下的手指微微抽搐,“果然是神秘学武器吗······”J小声自语。
“我想我可以在这方面提供一点帮助。”J突然扬起嘴角,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我的妹妹就在为基金会工作,我可以······”
“不用白费心思了,J。”一直沉默的杰洛突然开口,低沉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
他向前迈了一步,塞缪尔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铁锈与火药混合的气味。“保利娜·勒萨奇在两天前提交了外出申请,现在不在基金会内部。”
莱格斯愉悦地眯起眼睛。“J先生不妨猜猜,为什么东西丢了一个星期我们才开始行动?”他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猜猜我们在防谁?”
“啧——”J的眉头紧锁。
“保利娜·勒萨奇女士——也就是J先生的妹妹,正好负责管理档案室。”莱格斯不紧不慢地解释道,“现在她不在基金会,由一个新晋职员负责档案的进出。”
他的目光转向塞缪尔,灰蓝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透明,“所以只要莱恩先生不出岔子,对方不会为难你的。”
塞缪尔感觉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自己的所有想法。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胸章,金属表面传来的刺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什么时候开始行动?”塞缪尔直接问道,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冷静。
莱格斯嘴角的笑意扩大,几乎要咧到耳根。他的牙齿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现在!”
“杰洛,给我们这位好先生打扮一下。”
莱格斯的声音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回荡,像一把钝刀缓缓划过金属。塞缪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旧的西装外套沾满污渍,衬衫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裤腿上还留着昨夜巷战留下的泥点。
这副模样别说基金会大门,恐怕连街角那家高档咖啡馆的旋转门都进不去。
他跟着杰洛往门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杰洛的背影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外套下摆随着步伐掀起危险的弧度。
“贝克特,去协助一下杰洛先生。”J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语调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
门后阴影处缓缓浮现一个身影。那个叫贝克特的男人像是从黑暗中凝结而成——深棕色皮夹克在暗光下泛着血痂般的哑光,左脸那道伤疤从眼睑斜划至颧骨,像条蜈蚣般狰狞地趴伏在皮肤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缠满绷带的左手,白色绷带边缘渗出可疑的暗红痕迹,仿佛刚经历了一场贴身搏杀。
塞缪尔记得这个身影。他是跟着塞缪尔和J一块进入这个酒吧的,是知道J要来莱格斯的地盘硬要跟来的。昏暗的走廊里,贝克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看见杰洛的瞬间就尖锐了起来——那不是恐惧,而是看到目标的兴奋。
“明白。”贝克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他和杰洛此刻正用眼神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厮杀,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塞缪尔看见贝克特绷带下的手指微微抽搐,而杰洛的外套后摆无风自动,隐约露出腰间的枪柄。
“杰洛!”办公室内突然传出莱格斯的呵斥,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
杰洛从鼻腔里哼出一口气,三人前后脚走出办公室。塞缪尔最后回头一瞥,透过即将关闭的门缝,他看见莱格斯和J隔着办公桌对坐的身影——像两匹暂时休战的老狼。
半个时辰后——
塞缪尔再次站在办公室中央,却仿佛换了个人。柔顺的金发在顶灯照耀下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每一根发丝都服帖地待在它们该在的位置。深蓝色西装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珠光,剪裁精良的肩线将他原本略显单薄的身形勾勒得挺拔如松。
但细节处仍能看出端倪——剃须后的皮肤泛着不自然的苍白,眼下淡淡的青黑不是西装能掩盖的。当他转动腕表时,袖口露出的手腕仍然骨节分明,透露出长期的营养不良。
“嚯~老兄,我都认不出你了!”J夸张地吹了声口哨,从沙发上弹起来绕着塞缪尔转圈。他的皮靴跟敲击着大理石地面,发出马蹄般的脆响。“要不是有你的确切身份,我都怀疑你是那些政府老爷们派来监视我们的。”
J突然凑近,塞缪尔闻到他呼吸里那股熟悉的金属腥味。J的手指摩挲了下他的西装翻领。
“意大利纯羊毛,嗯?”J咧开嘴笑了,露出那颗尖锐的犬齿,“杰洛这次倒是下了血本。”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向站在角落的杰洛。
莱格斯从办公桌后缓缓站起,白色大衣的下摆扫过地面却不染纤尘。他灰蓝色的眼睛像两台x光机,将塞缪尔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不错,”老人最终评价道,声音里带着某种危险的满意,“现在你看起来像个真正的曼彻斯特大学毕业生了。”
塞缪尔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他能感觉到这身行头的重量——不仅是物理上的,更是某种无形的枷锁。
第5章 任务结束?
圣洛夫基金会—旧金山分部——
塞缪尔站在建筑前,仰头凝视着这座庞然大物。
米白色的外墙如同凝固的乳白色瀑布,每一寸都雕刻着繁复的巴洛克风格卷草纹浮雕,在正午的阳光下流淌着流动的光影。
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座悬浮于建筑之巅的金色球体穹顶——它像一颗被魔法禁锢的太阳,表面覆盖着数以万计的金箔鳞片,随着云层的游移,时而折射出蜂蜜般的柔光,时而迸发出熔金般刺目的锋芒。
正门前延伸着三级宽阔的台阶,两侧伫立着四座等身大小的战神大理石像。它们的铠甲上布满战斗的凹痕,仿佛真的经历过无数次厮杀。
当塞缪尔踏上台阶,经过那些雕像时,他忽然感到一股冰冷的视线扫过他的脊背,皮肤瞬间绷紧,汗毛倒竖。他强压下那股不适,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去。
基金会内部——
高耸的石柱如同沉默的守卫,严丝合缝地嵌入墙体,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没有一丝尘埃的痕迹。
塞缪尔忍不住想,这里的保洁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或者,更准确地说,这里是否动用了某种“神秘术”?
他的思绪被一阵脚步声打断。迎面走来一道笔挺的身影——一名身着深灰色西装的职员。
剪裁利落的垫肩与收窄的腰线勾勒出极具力量感的轮廓,黑色领带如垂落的剑锋般笔直。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副纯白无瑕的面具,光滑的表面没有任何五官的刻画,却在冷光下泛着陶瓷般的哑光。
面具边缘与深棕色短发的交界处,形成一道锯齿般的分界线,莫名令人联想到某种被强行缝合的伤口,手上握着一份烫有暗纹钢印的黑色文件夹
“您……您好!”面具后的声音有些生涩,像是许久未曾开口的人突然发声。
“这里是圣洛夫基金会办公处,我是这的……呃,值班人员,您可以称呼我菲娜。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这位职员有点生疏的对面前这位先生说道 。
塞缪尔的目光在面具上停留了一秒,随即平静地开口:“我来回收几位朋友的遗物,希望能得到准许。”
“哦!当然可以!”菲娜的声音突然拔高,手指慌乱地翻动着文件,却不小心将一叠纸张散落在地。
“呃……非常抱歉!”她——塞缪尔现在能确定是“她”了——手忙脚乱地蹲下身去捡,面具下的呼吸声明显急促了几分,“您需要先阅读这几张协议……并签字。”
塞缪尔接过文件,草草扫了几眼。条款密密麻麻,但他根本没打算细读——在上个世界,他早就养成了直接跳过游戏隐私政策的习惯。
他利落地签下名字,随后报出了莱格斯提供的几个名字——那些在火拼中阵亡的倒霉鬼。
菲娜接过文件,又翻了翻,面具微微偏转,似乎在确认什么。“好的,尊敬的塞缪尔·莱恩先生,请跟我来。”
她转身时,西装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领着塞缪尔向走廊深处走去。
“我加入圣洛夫基金会的时候……”
菲娜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流畅了一些,仿佛想用谈话掩饰先前的慌乱,“有幸认识了一位女士。她聪明伶俐,远胜于我,所以很快就开始担任重要职务。”
她的脚步很轻,皮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她骨子里带着骄傲,但从不会怠慢别人……所以我喜欢询问她的意见。”
菲娜在一扇厚重的黑色木门前停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轻微的声。
“请跟紧我,”她低声提醒,面具转向塞缪尔,无脸的表面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诡异,“不要到处走。”
门把转动,发出年迈般的呻吟。
圣洛夫基金会旧金山分部——档案室
明亮的灯光如垂落的薄纱,一层层由近至远地铺展开来,将这个空旷的空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无数透明的匣子静默地陈列在墙柜之中,像是被冻结的水晶棺椁。每个匣子上都贴着邮票大小的照片,旁边的标签闪烁着冷蓝色的编号——数字如同计算器般,增加、进位,由零到一,由一到零,往复循环……
菲娜停在一面毫不起眼的墙柜前,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金属框架。
若不是那些数字标签,这面墙柜与周围成千上万的同类毫无区别——灰白、沉默、毫无特征。
她低头再次核对手中的文件,纸张在她指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随后迈步向墙柜深处走去,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找到了!”菲娜突然停下,声音在空旷的档案室里激起细微的回音。
塞缪尔的目光落在三个并列的透明匣子上。匣子里塞满了折叠整齐的衣物——衬衫、外套、领带,每一件都像是被精心处理过的遗物。
手表、项链之类的个人物品散落其间,金属表面在冷光下泛着黯淡的色泽。而在最右侧的匣子里,他的视线锁定了目标——
那把和莱格斯之前那张照片上别无二致的手枪。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一瞬,胸腔里的心跳声在耳膜上咚咚作响。手指微微发紧,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菲娜注视着他将手枪取出,纯白的面具微微倾斜,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为了基金会的安全考虑,”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这栋建筑内的所有武器都必须处于保险状态。”
塞缪尔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抽出弹匣。金属部件滑动时发出细微的声,弹匣空空如也——但这不重要。
目的已经达成。
他轻轻合上弹匣,将手枪收进西装内袋。布料贴合金属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沉甸甸的,像是一块即将引爆的倒计时炸弹。
该离开了。
塞缪尔收拾好遗物,脚步沉稳地向外走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内袋里那把沉甸甸的手枪,金属的冰凉触感透过布料渗入皮肤。
“嘟——嘟!!!”
警报声骤然撕裂了档案室的寂静,尖锐得像是某种生物的嘶鸣。档案室的灯光在瞬间切换为森然的猩红色,如同鲜血般泼洒在塞缪尔的脸上。
塞缪尔的身体瞬间绷紧,肌肉记忆般摆出了防御姿态——他以为事情败露了。
“紧急警报——”机械化的女声在广播中回荡,不带一丝情感,“圣洛夫基金会通过观测与内部情报得知,已经到来。请所有外派的基金会成员、雇员立即结束任务,尽一切可能回到基金会离你最近的总部或各分部,听从上级的下一步指示;”
塞缪尔的眉头深深皱起。警报与他无关,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广播中提到的“暴雨”二字却像一根细针,狠狠刺入他的记忆深处。
“请在撤离途中及时与基金会联络,也请不要接触雨滴,无论是处于下落或者上浮状态;”
菲娜的身体在听到警报的第一句话时骤然僵住。她的面具微微颤抖,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文件夹的边缘。“什么?怎么会?”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怎么会还有第二次?”
“此次所影响的范围目前尚不清楚,我们督促所有基金会的人类与神秘学家们及时关注最新的警告更新信息,并将其传播给有需要的人。”
塞缪尔转向菲娜:“什么意思?什么第二次?”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略显尖锐,“暴雨是什么?”
但菲娜似乎陷入了某种恍惚状态,纯白的面具下只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声。塞缪尔意识到从她口中问不出什么,便转身快步向基金会大门走去。
“同时,基金会也将尽一切所能提供撤离所需的帮助;”
随着距离大门越来越近,塞缪尔看到了外面的景象——雨幕。但与平常不同,这些雨滴...
“和平与我们同在,和平与人类同在。”
广播声戛然而止。塞缪尔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中轰鸣。远处的雨幕在他眼中逐渐清晰,一个疯狂的想法在他脑海中闪现。
“不会吧···”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景象!
逆流的暴雨!!!
将他的灵魂带到这个世界的暴雨!!!
塞缪尔跑了起来。眼中的兴奋——或者说疯狂侵蚀着他,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会不会...会不会再经历一次这样的,我就能回去?回到那个原来的世界?”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脑海中蔓延。
基金会的大门越来越近,玻璃门外就是那片诡异的雨幕。在塞缪尔眼中,那扇门仿佛连通着21世纪的时空隧道。
就在他将要抵达他的那个“世界”,几个基金会职员猛地扑了上来,用身体死死拦住了他。
“不行先生,现在不能出去!外面太危险了!”
“放开我——”塞缪尔的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扭曲,“我不属于这里!这里不是我的世界!让我…让我回去!!!”
他知道,如果错过这次机会,可能就永远回不去了。塞缪尔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这完全不像一具长期营养不良的身体所能达到的极限。
他几乎就要挣脱束缚,但更多的基金会成员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狠狠按倒在地。
“放开我,我说放开我!!!”他下意识用中文吼道,声音中混杂着绝望与疯狂。
“看看外面小子,仔细看看这个世界!”一个基金会成员揪着他的衣领怒吼,“这个世界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世界了!你现在出去只有死路一条,我们这是在救你!”
塞缪尔挣扎的动作突然停滞。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外面的世界——
这一眼,将他眼中的疯狂彻底杀死,只留下深深的震惊。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外面的人为什么对这些雨没反应?”
基金会的人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松开了他,迅速退开。
塞缪尔缓缓站起身,眼中的震惊久久不散。他呆立在原地,沉默地注视着外面的地狱图景:
他看到了外界的人们正常行走在道路上,仿佛周围逆流的暴雨很正常,他看到了他们的身体起了一个又一个水泡,所有的皮肤渐渐溃烂坏死,他看到了皮肤坏死后露出体内的血管,不,不是血管,那是电线!一根接着一根的电线!!!
“保利娜!不!”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将塞缪尔拉回现实。他转过头,看到几个人站在雨幕边缘,面前躺着一只孤零零的手——无名指上戴着婚戒,手腕处绑着一条蓝底白波点的毛巾。显然,这只手的主人已经遭遇了不幸。
第6章 受宠若惊
圣洛夫基金会——
副会长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被无声推开,一名男性踏入这昏暗的办公室。
这位男士如同从20世纪经典电影中走出的现代绅士,浑身散发着内敛而精准的权威感。深灰色双排扣风衣的戗驳领如刀锋般立起,每一道折痕都彰显着为其定制的苛刻标准。
暗红领带像一道精确的血线刺入雪白衬衫的禁地,左胸那枚徽章在低调中泄露身份:圣洛夫基金会正式成员。
他棕褐色皮肤的左手暴露出关键细节——小指根部若隐若现的茧痕暗示着常年签署文件留下的印记,而表带下露出的半截瑞士机芯则像埋在西装革履下的定时炸弹。
这绝非循规蹈矩的职场傀儡,而是那种会在董事会上用钢笔尖敲着财务报表、突然抛出致命问题的危险角色。
突然召见,想必不是来讨论下午茶配方的吧?他低沉的声音在办公室内回荡,深色的眸子直视着办公桌后那片浓稠的阴影。
“伯纳德,你应该看一下这个视频。”阴影中伸出一双手将其面前的液晶屏幕转了个方向。
只见屏幕上经过一阵雪花投射出一段监控影像:半空中的视角俯瞰着基金会大门,伯纳德认出那不是基金会总部的大门,应该是某个分部。
视角边缘的基金会大门外露出他们刚经历过的那场灾难:暴雨。
伯纳德认真看着,一道身影突然闯入视频,往基金会大门冲去,随即被赶过来的基金会成员扑倒。
伯纳德不明所以,他好奇为什么副会长为什么给他看这个,也好奇视频内这道身影为什么发疯似的向外面冲去。
“放开我——”
“我不属于这里!这里不是我的世界!让我···让我回去!!!”
伯纳德神经瞬间绷紧:“等等……”他的声音因震惊而略微颤抖,惊骇的向阴影里那道身影问道,“他说不是我的世界是什么意思?”
办公室沉默得可怕,视频依然向后播放:
“放开我,我说放开我!!!(中文)”
“看看外面小子,仔细看看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世界了!你现在出去只有死路一条,我们这是在救你!”
“怎么回事···外面的人为什么对这些雨没反应?”
“保利娜!不!”
视频最后是几个基金会职员强行将这名僵硬的男子拖走。
伯纳德缓缓吐出一口气:“会不会是基金会第一次暴雨后遗留的成员?”他从视频开始那句话了解到视频里的这人很可能并非第一次经历暴雨!
“基金会档案中并没有这个人的注册信息。”阴影中的声音干脆利落答道。
“重塑之手?或者其它组织的成员?”伯纳德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表带。
“他是96年的本地人,而且我调查过,他没有机会接触那些疯子。”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伯纳德沉默了,“他现在在哪?”
“这就是我找你过来的理由。”阴影里的人走了出来:她如同从策略游戏中走出的智谋型人物,将古典优雅与博弈气息完美融合。
黑白菱格的领巾在颈间折出精确的几何棱角,仿佛她本身就是棋盘上行走的活体棋子。马甲上那些蜿蜒的金色刺绣并非单纯装饰——细看会发现是某种加密的星象图纹。
金灰色头发下那双半眯着的眼睛带着计量风险时的特有神色。整个形象如同优雅与危险的联立解——衬衫的雪白对应骰子的漆黑,马甲的礼仪感对冲银戒的杀伐气。
圣洛夫基金会副会长——康斯坦丁!!!
“他现在在旧金山的分部担任见习职员,毕竟这场暴雨来到太突然,我们损失了很多人。”
康斯坦丁的声音像冰锥刺入伯纳德的耳膜:“我需要你去把他接到总部,我们需要确保他的重要性。”
伯纳德的眼神变得锐利,沉声道:“我明白了,毕竟要真是我想的那样,那我们在面对暴雨就不会处于被动状态了;对重塑之手也多了一张底牌。”
当伯纳德离开后,康斯坦丁重新隐入阴影。她轻轻点击屏幕,调出另一段监控小声道:“并非一张。”
画面中,一个矮小的白色身影在大雨中伸出手,穿过铁丝围栏,精准地抓住了一只雨蛙...
基金会旧金山分部——
塞缪尔刚从外面回来,潮湿的冷风从背后灌入走廊,身上还带着这个时代年旧金山特有的气息——汽油、海盐,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感。
自从那场灾难性的过后,他听从了菲娜的建议,留在了基金会,成为了一名见习职员。
毕竟在外面鬼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一次‘暴雨’把他变成奇怪的东西,也清楚暴雨会将时间回溯到随机的年代,比如现在:
‘1985年!’
他这次出去,是为了确认一些事情。
J——在这个时代,他还是个十二三岁的瘦小男孩,塞缪尔远远地观察了他一会儿,确认了J的状态并没有去打扰,但他把和J在未来初次见面时对方留给他的那枚表面雕刻银色匕首的胸章悄悄还给了他。
至于莱格斯···他的帮派似乎还未成形,或者至少还未闯出名头,塞缪尔在街头巷尾打听了一圈,没有任何关于莱格斯的消息。
“嘿,塞缪尔。”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塞缪尔转身,看见菲娜正朝他走来,身旁跟着一位深色皮肤的绅士。
菲娜的白瓷面具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冷光,而那位陌生男人——他浑身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深灰色的风衣剪裁利落,暗红色领带像一道凝固的血痕。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直接剖开人的伪装。
“塞缪尔·莱恩,”男人开口,声音低沉,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感。
“我是圣洛夫基金会委员会成员伯纳德,上级指令,需要将你调职至基金会总部进行见习职员转正观察,请尽快收拾好你的随身物品,我们两个小时后出发。”伯纳德直截道。
塞缪尔眯起眼睛。
“转正?”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怀疑,“我才入职一个星期,怎么就够格转正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鬓角的头发,仿佛他只是一个青涩的小年轻。“而且……这种通知,这种通知通常不会劳烦委员会的大人物亲自传达吧?”
在基金会工作的一个星期,他已经大致了解基金会的组织架构,同时对神秘学方面也更甚清楚,包括‘暴雨’。
伯纳德的表情微微凝固。他显然没预料到对方会这么直接地质疑,但很快又恢复了扑克脸。
“嗯……”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动,“这次导致基金会损失惨重,造成的人员缺口超出预期,我们需要加快培养流程。”
塞缪尔的目光在伯纳德脸上逡巡。对方完美地回避了他的第二个问题,他的直觉开始拉响警报。
“真是……令人受宠若惊。”
第7章 互相试探
——圣洛夫基金会总部
“笃-笃-笃”
三声清脆的敲门声在副会长办公室外响起。
“副会长。”一个带着东方口音的女声从门外传来,音色冷静而克制。
康斯坦丁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一枚象主教棋。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面前的棋盘,只是淡淡地应道:“进来。”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位身材高挑的女性走了进来。她身着深灰色风衣,衣摆和袖口点缀着金色的星轨装饰,并在冷色调的布料上闪烁着内敛的光芒。
黑框眼镜后的双眼透着学者般的锐利,白色交叉绑带设计的裙装与黑色领带形成强烈的视觉反差。
——幕僚长——Z女士
“本月的部门汇报已经提交上来了。”Z女士将一叠文件放在办公桌边缘。
康斯坦丁手中的主教棋在指间转了个圈:“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信息吗?”
“欧洲的主流媒体目前都站在我们这边,没有多余的负面报道。”Z女士推了推眼镜,“事实上,只要没有确切的证据,他们就不会轻举妄动。‘暴雨’……还没有降临到这个时代。对大多数人来说,重塑之手的言论都只是无稽之谈。”
康斯坦丁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窗前。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在她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橘红色的光晕:“我听说他们最近制造了不少骚动。”
“是的。”
Z女士微微蹙眉,“附近的居民都收到了他们的宣传册。就连第一防线学校都有相关案例上报。受时代倒退的影响,我们的人力和资源都大不如前。要完成全城防空体系的搭建,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这些宣传册都是他们从上空投递下来的?”康斯坦丁转过身,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Z女士不自觉地捏了捏眉心:“是的,大部分是。”
“把重塑之手天空投递员的所有资料给我。”康斯坦丁的声音突然变得锐利。
Z女士迅速从文件中抽出一页,上面印着一种形似海洋蝠鲼的生物图像:“投递宣传册的是奥利图欧群。它们的尺寸大约是四到六英尺,身体多为黑色形态则接近蝠鲼,拥有良好的的机动性和爆发力。”
康斯坦丁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框:“奥利图欧04种。这种生物的作战距离和续航能力较弱,它们太依赖水源了。”
“确实如此。”Z女士点头,“据观察报告显示,它们每天只在上空盘旋约三小时就会离开。”
康斯坦丁走回棋盘前,突然轻笑一声,手中的主教棋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呵呵……Z女士,你说这枚主教棋走到哪个位置比较好呢?”
Z女士的目光在棋盘上快速扫过:“嗯……斜进4格,落到b5。”
“没错,和我想的一样。”
康斯坦丁满意地点头,将棋子精准地落在指定位置,“奥利图欧善于低空侦查勘测,但它们原本只栖息在喀麦隆南部,极难捕获,是一种非常珍贵的神秘学生物资源。重塑之手能在短时间内派出这么多奥利图欧进行巡逻……”
她的声音逐渐降低,“恐怕早已在附近建立了安全的指挥据点。”
Z女士露出困惑的表情:“但这起不到什么作用吧?重塑之手自己也宣称即将来临……”
“你说他们新找到的这个指挥处,”康斯坦丁突然打断她,“会不会就像我们总部大楼一样——根本无惧的影响?”
Z女士猛地倒吸一口冷气:“……!他们是要确保奥利图欧不会受到的影响……”
“我想你知道该怎么做了,Z女士。”康斯坦丁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抵在下巴前。
Z女士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反客为主,找出他们的指挥处位置。*
“对。”康斯坦丁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派出一队侦察兵追踪奥利图欧的飞行路线。另外调派人手搜查一百英里内所有水源丰富的地方。”
她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就像我的主教一样,深入敌人腹地……呵。”
“我会将这些建议转达给军事部长。”
“给鸽子屋也抄送一份。”
“好的。”
Z女士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那学校的防空安全呢?最近校园里流传着一些谣言,我担心学生们会受到影响。”
康斯坦丁无所谓地摆摆手:“从芝诺总院调一批实习空军过去。”
“好的。奥利图欧生性狡猾,我会优先挑选有实战经验的学生。”
康斯坦丁没有回应。她的目光落在棋盘上那个孤立的黑色国王上,陷入了沉思:“这样下去,就是坐以待毙……”她喃喃自语,“我们缺少一个能预知时间的关键人物啊。”
“那个人的资料您看过了吧?”康斯坦丁突然问道。
Z女士微微一怔,立刻想起那段监控视频中失控的年轻男子,点了点头:“嗯。”
“他很快就会被调到总部,由你负责接待。”
“您不亲自见见他吗?”Z女士难掩惊讶。
康斯坦丁的目光变得深邃:“……太早了。”
——————————————
高耸洁白的墙壁前,伯纳德看着塞缪尔平淡说道:“一路奔波,想必你也有些疲惫了。我先为你安排好住宿,让你能够好好休息一下。至于转正的事情嘛,我们可以过两天再详细讨论。这两天,你可以在基金会附近四处走走,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
塞缪尔打量着四周。总部坐落在一片起伏的丘陵之中,远处零星分布着几个小村落。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总部建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这与他记忆中的联合国总部或世贸中心截然不同。
“我带他去吧。”
一个略带熟悉的口音突然打断了塞缪尔的思绪。
他缓缓转头,看到一位东方面孔的女性正向他们走来——这是他在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同胞。
“Z女士?”伯纳德显然没预料到她的出现。
“伯纳德先生辛苦了。”Z女士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副会长吩咐您先去休息,塞缪尔先生的后续安排由我负责。”
塞缪尔心中一凌,他的警惕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拉紧,瞬间达到了顶点。Z女士的话语虽然简短,但其中的深意却像迷雾一般笼罩着他。
那位圣洛夫基金会的副会长亲自过问了他的事?
这个想法如同一根针在塞缪尔的脑海中刺挠。他不禁开始思索,自己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竟然能够引起如此多的大人物关注?
他试图从自己的过往经历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是因为他的某项才能?还是因为他与某个重要人物的关系?亦或是其他一些不为人知的原因?
但他的思绪如同乱麻一般,越理越乱。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注视着他,而他却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圣洛夫基金会走廊
纯白的走廊延伸向远方,两侧墙壁上的应急灯投下冷色调的光晕。Z女士的长筒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规律的节奏,她的目光透过镜片,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身旁的男人。
“莱恩先生……”她开口了,塞缪尔只觉她的声音像是经过计算般,温和、却又带着一丝淡淡的试探。
塞缪尔微微侧过头,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落在了她那具有东方特征的面容上。
“在这个基本都是西方人的地方,”塞缪尔率先发问,语气轻松而随意,但却故意放慢了语速,“竟然能见到一个东方面孔,这让我很惊讶。”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淡淡的好奇,似乎对这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东方面孔充满了兴趣。
Z女士的嘴角微微弯起,镜片后的眼睛却闪过一丝锐利。“我在伦敦留学时遇到了,”她轻声说道,手指无意识地翻动着文件边缘,“所以留下来研究……这个改变了我人生的现象。”
走廊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塞缪尔注意到她说“暴雨”时微妙的停顿,仿佛这个词带着某种特殊的重量。
“听起来像是个艰难的决定。”塞缪尔状似随意地回应,目光却紧盯着她的反应。
Z女士的脚步微微一顿,又立即恢复如常。“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职业者的冷硬,“随便一个意外……就能彻底改变人生的轨迹。”
塞缪尔感觉到她话中有话,像是在试探什么。他故意放慢脚步,使两人的影子在墙上重叠。“就像那些被卷走的人?”
Z女士的指尖在文件夹上轻轻敲击了三下。“有些人消失了,”她转头看向塞缪尔,镜片反射的冷光遮住了她的眼神,“但也有些人……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纯白的走廊仿佛没有尽头,Z女士突然停下脚步,转向塞缪尔。
“之前在旧金山的时候,”她的发问略带沉重,带着不容忽视的锐利,“您似乎说了中文?”
塞缪尔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上来——对方当时明明不在现场,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监控?他们一直在监视我?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Z女士这是在提醒他,基金会高层全然掌控了他的信息,虽然可能不太全面。
“据我所知,”Z女士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的冷冽光泽恰如她的发问,“莱恩先生并没有去中国留学的经历。”
塞缪尔感到冷汗顺着后背滑下。他强迫自己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声音却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我很喜欢中国的文化。”
这个回答太过单薄,连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走廊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墙上。
Z女士静静的看着他,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一个友善的微笑,而像是猎手发现了猎物破绽时的表情。
“是吗?”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手中的平板……
剩余的时间如死水般在沉默中流淌而过。
“到了。”
他们驻足于一排木色门前。Z 女士推开其中一间,仿若开启了一个深邃的世界,继而抬手摆出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这里就是您的新宿舍。”Z 女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调如同波澜不惊的湖面,“今天辛苦了,请好好休息吧。”
塞缪尔没有立即回应,而是谨慎地环顾四周。
这间卧室仿佛精心设计——灰白双色的床品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像被精心测量后铺就的艺术品。墙上悬挂的圆形挂钟无声地转动,秒针划过表盘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矮柜上摆放着几件物品:一本烫金封面的精装书;一个纯白的陶瓷杯,杯沿残留着刚清洗过的水渍。
黑白棋盘格的地砖在夕阳下形成诡异的视觉误差,那些线条随着光线的偏移时而扁平,时而凸起。木质衣柜旁那株琴叶榕的圆弧形叶片,像是被刻意放置的装饰品,用来中和这个空间里过于锋利的棱角。
塞缪尔缓缓坐到床上,床垫的弹性被调校过,不软不硬,恰到好处得令人……不适。
他仰面倒下,盯着纯白的天花板,思绪却无法平静。
窗外的天空逐渐被黑暗所吞噬,原本明亮的光线也变得越来越微弱,仿佛被一层厚厚的蓝灰色薄纱所笼罩。整个房间都被这股昏沉的色调所浸染,一切都显得有些朦胧和模糊。
第8章 理线学
塞缪尔的手指轻轻拨弄着收音机的旋钮,老式扬声器里传出带着电流杂音的播报声:
“今日,卡斯林斯卡医学院附属医院接收了一例罕见病例:某患者血管呈现出了不可逆的电线化特征。截止至18:00时,该患者全身的动脉、静脉及毛细血管组织均已坏死。卡斯林斯卡医学院院长受访时称,他们将邀请更多专业人员参与会诊,商讨后续的研究工作。”
“《世界新奇报》声称,“电线人”症状将会成为新的未解之谜,同时,他们发起了专栏活动,旨在分析该“电线人”的血管构造对不同电器的应用频率。”
“本电台将持续为您报道——”
播报员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漠,仿佛在描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塞缪尔的指尖在收音机外壳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眉头不自觉地皱起。电线化的血管?这听起来简直像是......
“滋——滋——滋”(电流声)
“今日。‘飞毯旅行社’将组织一场巡游北欧的浪漫之旅。在那里,你们那见证浪漫的极光,与毛绒绒的奇肯恩们亲密接触,享受雪地飞毯竞速赛······最后,我们将会抵达一座神秘的小镇,来亚什基。那里有丰富的煤矿,是北极最温暖的地方。”
在那儿,相比支付金钱,我衷心希望各位参与一些力所能及的劳动来换取所需。当然,这不是强迫性的。但是,倘若我们能见证一种崭新的、更美好的理想生活,为何不亲自试一试呢?······我相信,它不会令你们失望的。”
塞缪尔默默地关掉了那台略显陈旧的收音机,里面的内容似乎并非当下时段的报道,难道是暴雨的影响?
塞缪尔深吸一口气,轻轻合上房门,一直待在房间里胡思乱想可不是个好主意,他需要赶紧熟悉一下这个地方。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周围的环境。
基金会总部的规模比旧金山分部要大得多,这里的走廊宽敞而明亮。慢慢地走着,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路过半掩的办公室门时,他瞥见里面忙碌的景象:研究员们伏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出密集的节奏;有人对着投影在屏幕上的数据皱眉沉思;还有人捧着厚厚的档案匆匆走过。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继续走到一个转角处,他捕捉到到微弱的脚步声,下意识的放慢脚步,前方则突然窜出来一道白色的身影,对方注意到有个人慌了慌神,急忙往一边躲开,但他的斜挎包仍然倔强的往塞缪尔扑来,却被敏捷的躲开,这才看清眼前的身影——
这位白发女性角色身着复古探险装束,棕色毛皮镶边的厚重大衣搭配深绿色领带,显得干练而富有冒险气息。整体大地色系的装扮与写实奇幻风格相得益彰,仿佛一位随时准备踏上神秘旅程的探险家。
“哦——抱歉,我在思考某些专业方面的问题,没注意到你。”对方慌乱地整理着散落的纸张。
塞缪尔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些纸上,注意到上方频繁提到的一个词:“理线学?”
对方听到塞缪尔的声音,眼睛骤然放光,像是夜行动物在黑暗中突然捕捉到光源,连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同志您对理线学有了解?”
塞缪尔听到那两个字的称呼愣了愣,随即回过神道:“抱歉,我只是从你手上那些文档上看到的。”
对方听到回应时眼神黯淡了下来,但随即又振作说道:“哦···那我待会有个演讲,就是关于理线学的,您可以过来旁听一下,说不定您会感兴趣的,就在拉普拉斯科算中心的演讲厅。”
塞缪尔知道这个拉普拉斯科算中心,这个组织与芝诺军事装备工程与技术学院还有圣洛夫基金会共同构成一个庞大组织网,各自分别代表着科学、政治、军事,三个领域相互依存、相互影响,形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尽管这三个组织各自独立,互不隶属,但它们之间的联系却异常紧密。
塞缪尔心里琢磨着,反正自己在基金会里暂时也没什么要事可做,不如就带着参观一下拉普拉斯科算中心的念头,去瞧瞧这个所谓的“理线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嗯……听名字感觉这似乎是一门会让人掉不少头发的学科呢。
对方听到塞缪尔打算去了解一下瞬间起了劲:“好的先生,我现在就要过去我们可以搭个伴,哦对了,你可以称呼我‘北方哨歌’······”
拉普拉斯科算中心——
塞缪尔和北方哨歌沿着长长的走廊前行,北方哨歌滔滔不绝地讲解着,塞缪尔则基本处于被动聆听状态。突然,一张传单不知从何处飘来,正好落在他们面前。
“嗯?”一张传单不知道从哪个地方飞到他们附近,塞缪尔好奇的顺手拿到面前,只见这张传单上就写着大大的两行纸:
“科学已经死了!死在了1999年的最后一天!”
“FpVRApR VF qRNq!”
北方哨歌疑惑的说:“我之前听这里的工作人员说过,科算中心有个解密学家经历过1999年那次暴雨后就自暴自弃,疯狂的张贴这类传单,之后好像被惩罚从信息安全部门调到食品部参与实验了,我还以为这些传单被清理完了呢。”
“可以理解,经历了那种程度的灾难,能保持理智才有问题。”塞缪尔感同身受的回应。
“是啊,听说这次暴雨结束后的第一天,这位解密学家又因为过量饮酒差点坠楼摔死,但被护栏救下,又因酗酒和食物中毒住院。”
“呃······那老天看样子不太希望这位兄弟去陪他,说不准他以后能派上大用场呢~”塞缪尔无语笑道。
话题之后又被北方哨歌牵引到理线学上,塞缪尔听得晕头转向,仿佛回到了他前世被高数课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时候,直到一个开阔的场地像救星一样出现在眼前,终于解放了他那饱受折磨的耳膜。
“好了,我们到了—”
北方哨歌深呼了口气,看了看手上的演讲稿:
“1,2,3······4,很好,都在这里。”
“从雪白,到银灰……这里给人的感觉比来亚什基更冰冷,连“线”也锋利得多,仿佛我动动指尖,它就会削下我整根手指。”
“来亚什基?那个北极最温暖的地方?”塞缪尔想到早上电台里的报道。
北方哨歌从包里拿出两个奶酪,递了一个给塞缪尔。
“对,我貌似没和你说过我就是从那儿被引荐过来的。”
塞缪尔接过奶酪:“听说那里的生活很幸福。”
北方哨歌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后仿佛陷入回忆,自嘲道:“······瞧我,还不死心地以为有人在等着我回去呢……”
塞缪尔感受到那股熟悉的神情陷入沉默:“抱歉。”
“得了,这不是现在该想的事。”她揉揉眼睛,又拍拍脸颊道。
走廊里传来了模糊不清的回声,音节已经因为无数次反射而变得无法辨认,这是人们即将分食空旷的前奏。
他们紧紧地盯着门口,随着声源的靠近,两位身着拉普拉斯制服的研究员踏入了演讲大厅的门。
“我早就和你讨论过这个问题,你那时候还说什么……”当他们看到北方哨歌时,四目相对,话题也戛然而止。
“欢迎,同志,是来参加理线学的讲座的吗?请随便坐。”北方哨歌做出了“请”的手势,但其中一名研究员直直向她走来。
“你就是这次的主讲人吗?一名理线师?”
“是的,您可以叫我北方哨歌。”
“……一位实际存在的“理线师”!”
研究员像是要仔细观察玻璃后的藏品一般将身体探了过去,不等北方哨歌反应,他便开了口:可以询问您几个问题吗,为什么你仍在研究理线学?”
“嗯?”北方哨歌下意识去翻准备好的材料,但这上面并没有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应该不是只研究理线学吧?你的主课题是什么?地质相关的?还是规划类的?”
“不,我······只有理线学!”北方哨歌肯定道。
但两名研究员疑惑地对视了一眼:“北方哨歌女士,可是我们平常没有见到过和理线学相关的项目或者课题……你的资金来源是什么呢?有研究方向和产出吗?我们几乎没有在期刊上见过理线学参与的文章,说到底,它究竟算科学还是神秘学?有期刊愿意接收你的论文吗?为什么你还在坚持研究理线学呢?”两位研究员的问题如同狂轰滥炸,这让北方哨歌有些手足无措。
脚步声再次零零散散地从走廊里传来,一位,两位……赶来参加讲座的研究员们鱼贯而入。
之前提问的研究员提醒道:“也许你可以从刚接触理线学时开始讲起。”随即他和他的同伴也随赶来的研究员们坐到离北方哨歌最近的位置,等待着讲座的开始,塞缪尔也跟随着坐在角落。
人们的低语沉淀在了大厅的底部,北方哨歌稍微整理了一下情绪,摇响了手中的铜铃。观众席的灯光暗了下来,人们将注意力聚集在了北方哨歌的身上。
第9章 讨论
北方哨歌轻轻拨弄着面前的麦克风,扬声器突然爆发出刺耳的电流声,在空旷的演讲厅内激起一阵回声。她略显慌乱地调整着设备,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咳咳,不好意思。”她清了清嗓子,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
“各位同志,各位……同仁,欢迎大家来参加今天的理线学讲座。”掌声伴随着这句话稀稀落落的响着。
“我是这次讲座的主讲人北方哨歌,今天讲座的主题是——“来亚什基:理线学与环境分析学集成视角下的地质勘测”。”北方哨歌敲了一下演讲台旁的键盘,一行标题出现在墙上的幕布中。
“提起理线学,在座的各位也许会陌生,也许会新奇……但遗憾的是,它远远称不上是位年轻的新朋友。理线学初创于20世纪初,在长达五十余年的时间里都埋没在浩如烟海的学派众说里。它是地理学、生物学,甚至应用物理学的边角料,而唯独不仅仅是它自己”
“那是一幕漫长的夜晚……直到特里斯坦·莱索夫同志的到来。天才总是令人嫉妒的,他以短短不到十年的时间将理线学推上了从未有过的高峰,他告诉我们:“21世纪,将会是理线学的世纪。””
“对我来说,不止是我,也许对很多投身过理线学的人来说,这都是一句令他们感触颇深的话。它就像是一枚阴燃的火种,让理线师们那段骄傲却难以追悼的人生熠熠生光。”北方哨歌扫视着台下观众晦暗不清的脸,想要从他们的表情上获取到一些他们对理线学态度的信息。
而人群之中最显眼的,是那个坐得离她最近的研究员,他一直盯着北方哨歌,想凭借她的话语来解开自己的疑惑。就连塞缪尔也只是沉默的看着自己,没表现出有什么独特见解的样子。
“也许你可以从刚接触理线学时开始讲起。”北方哨歌想起之前这位研究员对她的忠告。
“······在开始今天的正题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对于一个学派来说,是埋头研究的人更重要,还是长袖善舞的人更加重要?”
“没关系,我并不是要大家现在就给出答案,大家可以一边听讲座一边想。”
“还记得那句满怀着希望和豪情的话吗?它确实成了我入行的契机。那时,我和我的同僚们都坚信着理线学有着光明的未来······”
时间如潺潺流水般在北方哨歌的讲述中缓缓流逝,身着银白色制服的研究员们宛如雕塑般静静地聆听着。
北方哨歌拧开了一瓶水,轻送进嘴里一口。“在座的各位听众,也许现在你们也得到了自己的答案。对于一个学派来说,是埋头研究的人更重要,还是长袖善舞的人更重要?”
一只银白色的手臂在稍暗的观众席中抬了起来。“这位同志——请。”
“通过您讲述的故事我们能很轻易地得出一个结论:正是因为理线学的学派中有太多只想利用理线学满足私欲而不专心研究的人,所以理线学才会覆灭——所以我觉得还是埋头研究的人更重要。”但马上有人提出了异议。“难道不是因为理线学并不是一门正经的学科,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不务正业的人吗?”
“如果没有那些善于逢迎的人,那理线学的知名度我想也不会这么高。”
“它的知名度和那些无名之辈没有关系,是因为莱索夫,我听说,他的名声大到当时是有人希望他去到另一个国家的。”新的声音加入争论。
自发参与讨论的人越来越多,北方哨歌不得不维持一下秩序,随即打断道:“请安静一下,塞缪尔·莱恩先生,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塞缪尔没想到会被点名,这让他想起之前上课打盹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场景,他想了想:
“两者都重要,分工不同但缺一不可:埋头研究者是根基,负责产出核心学术成果,决定学派的深度和高度。长袖善舞者是桥梁,负责传播、合作和争取资源,决定学派的广度和影响力。最成功的学派,往往能平衡两者,让专注学术的人和擅长交际的人相互配合,共同推动发展。”嗯—两方都不得罪的回答。
北方哨歌听到回答笑了笑:
“各位说的都有些道理,但我最后得出来的答案和大家想的都不太一样。在演讲开始之前,有两位研究员问过我几个问题,总结来说就是,你为什么还在研究理线学?理线学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地方?它算科学还是神秘学?”北方哨歌走到了投影的正中央,打下了“科学”和“神秘学”这两个词。
“当我们现在来评价理线学的时候,它就像一个埋葬在永冻土下的冰封古国。我们只能通过一些历史的片段,那些概括性的文字,来推断它,为它设下定义。”
“站在现在的角度来看,理线学算科学吗?很遗憾,与它刚被建立时的定位相反,它是彻头彻尾的神秘学。对于很多人来说,它并不算客观现象,不存在可检验的解释,也无法被公式化。它的理论也并不普适,有很多结论我们没办法用目前科学的手段给予证明”北方哨歌遗憾地摇了摇头。
“但属于神秘学并不是理线学的原罪,这不是它现在如此衰落的原因。理线学的症结在于,它被给予的期望太高了,人们将它当作万物之理,企图从它这里得到一切的答案。它如同能够使人前往云端巨人之国的豌豆茎一般狂野生长,欺骗人们为了这个美好的愿景犁遍了理线学的土地。”
“但事实告诉人们,理线学中并没有他们想象的所罗门王般的智慧。它只是一个应用面很狭隘的神秘学学科,甚至它必须要依靠别的学科的知识才能够得出一些结论。所以人们的离开也无可厚非,因为人们想要的答案并不在这里。理线学过早地登上了本不该属于它的学术殿堂。”台下,有人在默默点头。
“但是我想,不管是哪门学科,研究者的本质都是在真理的荒原上到处乱窜的探索者。即便是方向错了,我们还是能够回到原来的地点,选择一个前所未有的方向,重新出发。理线学现在就处于这个需要重新出发的状态,而我,我就是那个因为失败而回到原点的人。”
“我想带领理线学走出一条默默无闻的小径,这条路可以坎坷,可以泥泞,但我认为它必须存在。这些年,我们已经见证了太多次技术和理论的突破,我为各位同仁在各自领域取得的成就感到由衷的敬佩和欣慰。”
“我也一直心存着一个希望,那就是假如哪天你们碰到了不可逾越的高山,或许也可以回头看看理线学这条小径。看看它是不是可以帮助你们绕过高山,抵达绿洲。”
“这是让我一直坚守在这里的理由之一。”
北方哨歌看向演讲前对她提出疑问的那个研究员:“让我们回到刚才那个问题:“对于一个学派来说,是埋头研究的人更重要,还是长袖善舞的人更重要?”
“我想其实这两者都不重要。索菲亚的话让我明白了,当一个学派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只有让更多的人看到理线学,认同理线学,它才有可能会继续留存下去。能为学派带来利益交换的并不能构成学派的核心,而埋头苦学者同样不等同于拥有足够的天赋。”
“我想,对于现在的理线学来说,这两种人都是不重要的。”北方哨歌停顿了一下,给台下的听众留有足够的思考时间。“是的,理线学需要一位天才,一位能够开辟出更幽深的路,让其他研究者们发现理线学别有天地的天才。”
“只有他才能够真正的拯救理线学,复兴理线学,就像牛顿之于力学,爱因斯坦之于相对论,沃森之于生物学,而他也许就隐藏在听讲座的你们之中。这是让我一直坚守在这里的理由之二。”
“我相信,从每一份实验报告中,从每一篇有理线学参与的论文中,我的坚守能够让更多人了解真实的理线学。我会一直在学术之路上行走。我也衷心希望在座的各位研究能够顺利,学术之路能够长远。”
“非常感谢各位的到来,我的讲座就到这里,谢谢大家。”北方哨歌向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掌声逐渐零散地从观众席各处响起,然后汇成了一道巨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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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白色的灯光渐渐暗了下来,演讲厅内的嘈杂声也随着人群的散去而归于平静。北方哨歌站在讲台旁,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被翻得有些褶皱的讲稿,将它们一张张整理好,重新塞进包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回味方才演讲时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
观众席上,最后几个研究员三三两两地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之前那两个对她提出疑问的研究员临走时竟主动表示希望继续探讨理线学的内容。
北方哨歌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侧门传来。一位身着科算中心制服的行政人员已站在她面前,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
您好,北方哨歌女士。他的声音平稳而专业,拉普拉斯的总负责人希望与您谈一谈关于理线学的问题。应该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北方哨歌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背包带,指节微微泛白。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轻颤,随即又迅速恢复了镇定,当然可以,我很荣幸能为她讲解。
行政人员微微颔首,侧身做了个的手势:请随我来,总负责人在办公室等您。
北方哨歌深吸一口气,将背包甩到肩上,与塞缪尔打了声招呼便跟着行政人员朝电梯走去。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命运的琴键上,奏响未知的旋律。
电梯门缓缓关闭,镜面反射出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微微抿紧的嘴唇。她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第10章 第一防线学校
拉普拉斯科算中心走廊——
金属墙壁反射着冷冽的灯光,将塞缪尔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敲击在某种金属乐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座科研机构的外形堪称未来主义的几何图腾——主体建筑呈现多重同心圆环结构,银白色的合金骨架如同巨树的年轮般向上螺旋攀升。
塞缪尔仰头望去,他的目光被平台外围的半球形设备吸引,他还没仔细观察过这些风格特异的建筑物呢——那些堪称科技与神秘学共生的装置。
银灰色的曲面金属反射着冷光,表面看似随机的孔洞实则遵循着某种复杂的数学序列。从顶部管状接口垂下的光缆如同脐带般,向半球体输送着未知的信息与能量。
整座建筑像是将20世纪的严谨与幻想熔铸成实体——既有蜂巢结构的数学美感,又带着星际议会般的恢弘气势。
没想到莱恩先生这位经济学学士也会来到这满是金属的建筑。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塞缪尔转身,看到Z女士正站在走廊拐角处。她修长的手指推了推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带着探究的神色。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遇到 Z 女士啊!”塞缪尔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同时他的眉毛微微挑起,似乎对这次偶遇感到有些意外。
他的目光落在 Z 女士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若有所思地说道:“我记得您应该是隶属于圣洛夫基金会的吧?”
Z女士又扶了扶眼镜,深灰色风衣下摆随着她走动的步伐轻轻摆动,她的指尖划过墙壁。“此言差矣,毕竟我也在这工作过。”
塞缪尔的目光在Z女士和周围的环境之间游移,“这倒是看不出来。那么我想你回到这里并不是来回忆过去的工作吧?”
Z女士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7我是来与拉普拉斯新上任的总负责人讨论之前成立的洛伦兹研究所的相关事项。”
“洛伦兹研究所?”塞缪尔重复道,“嗯…没听过的机构。”
“这是之后新设立的,”Z女士的声音压低了几分,7专门研究神秘学中某些能量的神秘机构。具体内容还处于保密状态,请恕我无法相告。”
塞缪尔晃了晃手,“我明白了,我不是那种都要弄清楚的人,不过你这来的时机似乎不太对,总负责人这会儿正在招待一位朋友呢,你怕是——”
他的话被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塞缪尔,你应该没跟我说过你还认识Z女士这位大忙人。”
塞缪尔转头看到北方哨歌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她的白发在金属走廊的冷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
塞缪尔注意到她的表情比演讲时放松了许多,但眼神中仍带着一丝疲惫。
“你们聊得时间比我想的要少啊。”塞缪尔看到北方哨歌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
北方哨歌呵呵笑着,手指不自觉地抬了起来卷着一缕白发,“只是聊了一些未来工作方面的事。而且跟露西女士待在一个房间里,我精神一直紧绷着也不好。”
她的笑容突然黯淡下来,声音也变得低沉转口道:“我要前往普列谢茨克分部的发射基地去确认一些事情。”
“听起来这项工作不轻松?”塞缪尔敏锐地捕捉到她眼中闪过的一丝忧虑。
“还好啦,”北方哨歌强打精神笑了笑,“只是不知道要去多久,有点遗憾今天遇到的这么多志同道合的同志们呢。”
“我想我们可以一起去。”
一道富有磁性的声音突然从侧方传来。塞缪尔转头,看到一个身着科算中心制服的身影走近。
但当他的视线移到对方头部时,顿时吓了一跳——
那根本不是人类的面容。脖颈上空悬着一个金色球形缸体,泛着老式真空管的金属光泽。
球体内部,一团黑色流体不断变换着形态,时而像星云般旋转,时而如海胆般伸展。
“乌尔里希组长?今天碰到的熟人还真不少呢。”北方哨歌惊喜道:“但是您刚才说的话什么意思?”
那个被称作乌尔里希的……额,玻璃缸球体内的黑色流体微微波动:“我申请了休假,休假地点正是普列谢茨克分部。”
“休假!你居然申请了休假?”北方哨歌的表情像是见到了鬼,Z女士也难得露出惊讶的神色。
乌尔里希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机械:
“据露西女士说,这是人道主义策略迈出的有意义的第一步。按调休规则,我的休假时间已经达到了999天,所以我现在要去收拾一下资料,防止到那里没事情做,北方哨歌女士,到那里还请多多指教。”
塞缪尔的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调休?休999天?
他的大脑疯狂计算着——这个到底连续工作了多久?就算从科算中心成立开始算起,也不可能累积这么多调休时间吧!
作为前世饱受996摧残的社畜,塞缪尔完全无法理解这种反人类的休假制度。
哈~那我也确实应该收拾一下我的东西了,北方哨歌干笑着打破沉默,毕竟可是一段不轻松的旅途呢。
塞缪尔盯着乌尔里希那奇特的金色球体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来的快去的也快。
Z女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北方哨歌和塞缪尔之间来回游移。“我记得北方哨歌女士的宿舍在第一防线学校吧,”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您顺带可以带莱恩先生去参观一下那里,毕竟莱恩先生昨天才调到总部,对这里不熟悉。”
北方哨歌闻言,歪着头上下打量着塞缪尔,白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突然,她恍然大悟般拍了拍手:“塞缪尔昨天才来总部?”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原来如此,我才注意到塞缪尔没有穿官方的制服。”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促狭,“而且之前我们相遇的时候一直是我走在前面,原来是塞缪尔你不认路啊~”
塞缪尔注意到她自然而然地省略了敬称,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个信息:“北方哨歌女士的宿舍在学校?”
他的目光中带着明显的困惑。作为自称的理线学家,他本以为她会常年住在科算中心——毕竟要进行科学或神秘学实验,这里显然更方便。
“嗯哼~”
北方哨歌的鼻音微微上扬,手指不自觉地卷着发梢,“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其实是想要复兴理线学这门不受学术界认可的科目。”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明亮,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所以我就申请在第一防线学校新增相关课程。”
但这份光彩很快又黯淡下来。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但好像又没这个必要了……”声音越来越低,“课没上几节,我又要去普列谢茨克分部了。”
走廊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塞缪尔和Z女士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塞缪尔甚至注意到Z女士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击了三下——某种无声的叹息。
“行了!”北方哨歌突然提高音量,像是要驱散这沉重的氛围。她一把抓住塞缪尔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微微皱眉。
“不是要去学校看看吗?Z女士您不是要去跟露西女士商量事情吗?”她的语速快得像是要赶走什么,“我们就不耽搁你时间了,先走啦!”
还没等塞缪尔反应过来,北方哨歌已经拽着他快步走向走廊尽头。塞缪尔踉跄了一下,回头看向Z女士,只见对方站在原地,黑框眼镜后的目光若有所思。
第11章 提问
高耸的白色拱形墙壁与整齐排列的深色书架形成鲜明对比,书籍按照严密的分类系统陈列,书脊上的烫金编码在透过弧形窗户洒落的自然光下闪烁,如同加密的战术指令。
黑白菱格地面不仅构成视觉上的棋盘式布局,更潜移默化地引导访客以精确的步伐行走,呼应着学校宁静、明亮、理智、守则、稳定与服从的训诫。
塞缪尔走在这安静的图书馆内,不带一丝脚步声仿佛害怕打断这沉静的氛围。
书架间点缀的绿植经过精心修剪,叶片轮廓与书架边缘保持完美平行,既软化空间的严肃感又不破坏其纪律性。
复古壁灯在拱形门洞间投下温暖光晕,与高处倾泻的冷调天光形成层次分明的照明系统。
“既然你刚来到总部,我觉得图书馆很适合你,对你今后会有很大帮助。”北方哨歌在旁边思索道。
“费心了。”塞缪尔微微颔首。
他注意到图书馆神秘学区域以及人类科学区域的内容最大,其次是历史、哲学、生物等区域,这里的书籍封面材质各异,有古老的羊皮纸,上面的符文闪烁着奇异微光,仿佛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神秘力量;也有镶嵌着宝石的精装本,奢华却又透着神秘。
书页泛黄保存完好,每一本都凝聚着前人的智慧。详实的记载让塞缪尔仿佛能看到文明的车轮滚滚向前。
然而,塞缪尔的目光很快被这座图书馆不完整的一面所吸引。尽管这里的藏书种类繁多,涵盖了各个领域,但他却惊讶地发现,竟然连一本与娱乐相关的书籍都没有。更让人诧异的是,就连音乐相关的内容也完全缺失。
塞缪尔不禁皱起了眉头,心中涌起一丝疑惑。他原本对这所学校充满了期待,以为这里会是一个充满活力和多元化的地方。然而,眼前的事实却与他的想象大相径庭。
这样的发现让塞缪尔开始重新审视这所学校。他不禁思考,这所学校是否过于注重学术和知识的传授,而忽略了学生们在娱乐和艺术方面的需求呢?
还是说,这里有着某种特殊的教育理念,认为娱乐和艺术并不是学生成长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呢?
塞缪尔轻轻抽出一本神秘学的书籍,翻开书页,一股淡淡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他目光沉入其中,仿佛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北方哨歌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开启这场知识的探索之旅。
就在这时,塞缪尔突然感觉到周围的气氛有些异样,一种难以言喻的寂静笼罩着整个空间。他不禁心生疑虑,开始仔细观察起四周来。他的目光扫过书架、桌椅和窗户,最后落在了图书管理员身上。
他注意到,除了他们三个人之外,偌大的图书馆里竟然空无一人!塞缪尔心中暗自诧异,这样的情况实在是太不寻常了。通常来说,图书馆应该不至于这么冷清,应该有很多人在安静地阅读或者查找资料。可此刻,这里却静得让人有些害怕。
他不禁喃喃疑惑道:“这里平常都是这样冷清吗?这里的藏书如此丰富,内容也应该不至于无聊到一个人都没有吧。”
北方哨歌意识到他的疑问,“哦,学校正好是今天组织了巡礼动员大会,现在学校的大部分人应该都在操场准备呢。”
“动员大会?这听起来可比图书馆要热闹的多。”塞缪尔心头一动,他迅速地把手上的书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仿佛是在为这个新发现欢呼。
“去听听看,这可是了解这所学校的最快途径。”说完,他毫不犹豫地将书放回书架,然后朝着图书馆大门的方向走去。
————————————
与北方哨歌分别后,塞缪尔独自来到操场周围看台的走道上,看样子他来的不算晚,演讲台上站着几位教职人员,其中几位也还是之后到来的,而他们中心则立着一位年长的绅士,看样子这位就是校长了。
这位年长的绅士如同从学术殿堂中走出的智者,灰白的卷发与精心修剪的胡须构成一幅银灰色的者形象,圆形眼镜后的目光沉淀着数十载的洞察力,他身着得体的深色西装,领口与袖口处若隐若现的金色滚边,宛如藏匿在典籍扉页间的学术徽记。
少许时间后,校长透过扬声器那带有失真的声音响起。
“公元前388年,雅典城内的花园小径中,伫立着一座哲人学院。”校长身姿挺拔地站在演讲台上,他的镜片在柔和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光晕,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智慧和学识。
他的声音高亢而有力,如同洪钟一般在这片广袤的空地上回响,仿佛要点燃人们内心深处对于知识和世界的探索欲望。
“在场的三十六位人类思想家们,和你们一样,无一不在思考着这个问题……是什么让知识传承?是什么维持世界平衡?各位,别忘了哲人们留给我们的劝诫。”
演讲台底下的草坪宛如一片洁白的海洋,众多学生如同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身着纯白制服,整齐地站立着,连同他们的呼吸节奏般整齐划一。
仿佛连空气都被这股力量所震撼,那些稚嫩的面孔上,凝固着不属于那些年龄的平静,如同平静的湖面,没有一丝涟漪。
当校长提问时,他们稚嫩的声音回答道:
“传统,荣耀,理性,责任!”
校长颔首示意。他张开双臂,仿若一位运筹帷幄的统帅,声如洪钟,浑身散发出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沉稳与威严:“这将是你们毕生的追求。”
学生们齐声应道:“愿和平与我们同在,愿和平与人类同在!”
塞缪尔凝视着这一幕,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异样的念头,这场景为何竟让他生出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仿若置身于传销组织之中······
“上个学年,我们将45%的毕业生送进了圣洛夫基金会总部,其中,还有一名优秀的学生被共融院选中。其余的孩子,也都成了一线的调查雇员、各国办事处职员、专业的部队士兵,他们无一不在为人类恢弘的事业献出自我。”
校长脸上带着自豪的表情报出一连串的成就。“数千年来,我们接手了无数个从济贫院和收容所送来的神秘学家孩子,将他们培养成了人才模范。”
塞缪尔认真分析着校长口中的内容,但一个不协调的身影打断了他的观察,很快校长也注意到了这道身影。
“很快,你们也将成长为维护世界秩序的重要支柱,成长为……嗯?”
整齐的学生队列中,有一位学生的身影格外显眼。她站错了队,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站在队伍中。夹在两列井然有序的队伍中间,她就像一个落了单的管风琴音栓。
校长看着这位银白色头发的小姑娘疑惑道:“你有什么问题吗?维尔汀。”
这名叫维尔汀的女孩回应道:“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站在队伍里?”
维尔汀仿佛才发觉自己的异常,往队伍中走去:“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您的演讲很精彩,我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校长看着对方安静地向队伍走去,露出慈祥的面容:“维尔汀,你是我们收留过年龄最小的孩子。你入校的时候,岁数才刚满一个月。现在,你已经在学校里度过了快十二年。作为我们最特别的孩子,我想听听你的想法。无论是什么问题或见解,我都将给予答复。”
维尔汀停下了脚步:“……任何问题都可以吗?”
“当然,如你所愿。”
维尔汀:“……‘暴雨’是什么?校长。”
塞缪尔注意到演讲台上的教职人员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校长的镜片突然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遮住了他瞬间惊愕的表情。“谁跟你说的这个词!?”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刺眼的阳光斜照在演讲台上,校长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铁青。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整个操场的气氛骤然凝固,仿佛连空气都被抽离。
“演讲到此结束。”
校长的声音突然变得冷硬,与方才慈祥的语调判若两人。台下的学生们在教员门的引导下整齐转身,白色的制服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刺眼的光幕。他们节奏一致地朝着宿舍区移动,整个撤离过程快得令人窒息,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只有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女孩——维尔汀——被留了下来。一位教员大步走向她,面容冷峻如铁。
维尔汀没有反抗,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她的银发在风中微微飘动,在整齐划一的白色方阵中显得如此突兀,像是一个被系统标记的错误。经过塞缪尔所在的看台时,她的目光短暂地与他交汇——
塞缪尔的眉头深深皱起。他盯着女孩远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栏杆。
“暴雨”……
塞缪尔缓缓吐出一口气,女孩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的阴影中,但他仿佛仍能感受到那双眼睛里的疑问——
第12章 欢迎加入重塑之手
塞缪尔如同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蜂,在这两天里往返穿梭于学院的图书馆与基金会的宿舍之间。时间在他眼中仿佛被压缩成珍贵的琥珀,每一分每一秒都必须被充分利用。
基金会的宿舍里,塞缪尔埋头于各种神秘学的书籍和资料之中。塞缪尔沉浸在这个神秘学的世界里,他的眼睛紧盯着每一页文字,随着阅读的深入,他对这个神秘学世界的了解也越来越深。
宽敞而静谧的图书馆里,他在一排排高耸的书架之间穿梭着。
他的目光如炬,扫视着每一本书的书名和作者,他时而停下脚步,仔细端详着某一本书的封面和目录,时而又迅速地移动到下一个书架,继续他的搜索之旅,希望能从中找到更多的线索和启示。
这个神秘学的世界对他来说充满了未知和挑战,就这样,塞缪尔在学校的图书馆和基金会的宿舍之间来回奔波,不断地学习和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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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会办事处——
“恭喜您,塞缪尔·莱恩先生,欢迎正式加入圣洛夫基金会。”Z女士面带微笑,站在基金会办事处的门口,看着从里面走出来的塞缪尔,热情地伸出手说道。
塞缪尔走到Z女士面前,停下脚步,凝视着她那一脸确定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然后伸出手与Z女士相握说道:“您倒是很确定我能通过转正考核啊。”
Z女士轻轻地笑了一声,回答道:“呵呵~这是我对莱恩先生专业素养的肯定。”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自信和对塞缪尔的信任。
是啊,她怎么可能不确定呢?塞缪尔心里暗自思忖着,回想起刚才的考核问题,不禁感到一阵无语。
那些问题简直让人啼笑皆非,比如早上起晚了快迟到怎么办?办公室空调太冷怎么办?下班突然下雨没带伞怎么办?这些问题看似简单,实际上也简单但是毫无意义。
塞缪尔不禁怀疑起基金会的招聘标准和流程来,难道他们真的缺人缺到这种地步了吗?他无奈地看着对面的 Z 女士。
塞缪尔吐了口气,故意拖长音调道:“那么,尊敬的Z女士,您为什么会专程在这里等候我这个新晋职员呢?我不认为您出现在这又是什么巧合。”
“呵呵~莱恩先生的神经可真是比蛛丝还敏感呢,基金会就这么大点地方,熟人相遇难道不是如同家常便饭一般吗。”
Z 女士对塞缪尔那“我信你个鬼”的眼神视若无睹,继续说道:“既然这么巧遇到了,”Z女士话锋一转,声音突然变得轻快,“我正好有个小小的请求,希望您慷慨的抽出一点宝贵的时间。”
“两周之后,第一防线学校将迎来一年一度的巡礼演出。这不仅是一场简单的表演,更是一项极具代表性的传统活动,它承载着学校的精神和文化底蕴,是一个展示学校风采、传递校园文化的重要平台。”
“而我有幸收到了邀请,将代表圣洛夫基金会参与这场盛会。这对我来说,无疑是一种莫大的荣誉。”
塞缪尔突然插话道:“所以,你希望我陪你一起去参加吗?”
“我想,这对于莱恩先生来说,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去了解学校的传统和精神。通过这次活动,他可以更深入地了解与基金会关系密切的这所学校,也能更好地对学校产生热爱和归属感。我相信,您不会拒绝的吧,莱恩先生。”
塞缪尔心中暗自思考着,这个女人真是狡猾至极啊!她显然对他正在调查的事情了如指掌,仿佛能够洞悉他内心的想法一般。
尽管如此,塞缪尔并没有丝毫想要隐瞒的念头。毕竟,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追寻真相,而这个女人或许掌握着揭开谜团的关键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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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防线学校——
塞缪尔抱着几本厚重的神秘学典籍走在回基金会的林荫道上,书脊硌得他肋骨生疼。
突然,塞缪尔感觉到阳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但又迅速消失,他抬头看去,只见天上有几只形似海洋蝠鲼的生物盘旋在学校上方,天空还随意散落着几十张报纸大小的册子。
——奥利图欧
塞缪尔微微眯了眯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这种生物,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在一本神秘的学生物图书中看到过关于这种生物的介绍。
这种生物名叫奥利图欧,它们长有攻击性的伪装,但实际上生性平和,是一种飞行魔精。然而,让塞缪尔感到困惑的是,这些奥利图欧为什么会出现在第一防线学校呢?
他抬头望向天空,只见空中散落着许多册子,仿佛是被什么东西从高处抛下的一般。这些册子究竟是什么呢?是这些魔精投放的吗?如果是这样,它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塞缪尔的脑海中不断闪现出这些问题,它们像乱麻一样纠缠在一起,让他的思维变得混乱不堪。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就像是被浆糊填满了一样,无法清晰地思考。
“咻——”
一道撼人的轰鸣声传来,打断了塞缪尔的思考。
“嚯嚯——总算放我的宝贝Su-01be出来兜风了,真爽!”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懒散的笑声。
“这就是那个训练小白耗子的学校?哦哦。食堂都有五个——这可比芝诺那破地方强多了!”
一个骑着白色火箭的棕黄色身影从远处飞过来,白色火箭的金属外壳在焰光中泛着珍珠母贝般的色泽,尾部喷射的橙红火柱将四周的湛蓝天空撕开一道炽热裂痕。
棕黄色身影双腿自然弯曲,靴底轻抵箭身,姿态似在骑马奔驰。其模样无法看清,但根据刚说话的声音与体型判断年龄不会太大,甚至可以说年轻。
“喂,红弩箭!他们还没有给信号,我们不能起飞!”学校内某处发出一道呵斥声音。“你快给我下来!”
“没人在乎那个,老兄,信号总会有的。你要是再不动弹的话……就只能吃我的尾气了。哈哈!”话落,天空中只剩下这道棕黄色身影远去的残影。
塞缪尔看到已经有几篇落在附近,便顺手捡起来看了看,是某种宣传册。
《“暴雨”将改变世界:基金会掩盖真相》
塞缪尔匆匆浏览了一下这篇文章,只见上面大致写着外界突然出现了一种名为“暴雨”的恶劣气候,这种气候极其危险,会对所有人的生命安全造成严重威胁。然而,基金会竟然对这一事实进行了隐瞒!
塞缪尔的眉头紧紧皱起,他的目光迅速掠过那些充满煽动性的文字,这些文字似乎在暗示基金会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而他们的隐瞒行为无疑是对公众的不负责任,最后他将目光定格在文章末尾:
“欢迎加入重塑之手”
第13章 工作
塞缪尔漫不经心地翻动着宣传册,当他翻到背面时,竟然发现那里竟然还有一些文字。
欢欣,平安,或是声名,康健;
又及敬佩与尊严,技巧同孔武;
都不关照顺意而又盲从的牧群;
启明的星,闪烁不见他们双眼;
古旧的迹,便满布羞耻的荫蔽;
明镜不映诗歌,盲目高呼礼赞;
千百万潮水,皆遵循潮汐奔流;
以亵渎不洁的姿态,玷污天幕;
以荒蛮祸乱的行迹,吞没学识;
那牧鞭与其谦卑羔羊算得什么;
人,要想成为人,须主宰自身上建立的王廷,以自我所克制的意识,平定他的渴求与惧怕蛊惑,完全地成为他自己本人;
诗歌吗?塞缪尔凝视着眼前的这些文字,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他仔细端详着每一个字,试图从中解读出作者想要传达的含义。
渐渐地,他发现这首诗所描绘的画面竟然如此震撼人心。
诗中揭示了一个被驯化、盲从的群体社会。在这个社会里,人们失去了独立思考的能力,盲目地追随某种权威或主流观念,就像一群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然而,这首诗并没有仅仅停留在对社会现象的批判上。它还引发了人对人性尊严和自我主宰的深刻思考。
诗中似乎在质问,当人们放弃了自我,是否还能称得上是真正的人?人性的尊严又该如何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中得以保全?
塞缪尔越读越觉得这首诗蕴含着无尽的深意,它不仅仅是一首简单的诗歌,更像是一篇关于人性、社会和哲学的深刻论述。
塞缪尔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又开始发散。他心中暗自思忖着:
“重塑之手”为何要投放这些宣传册呢?难道他们的目的是想通过这些宣传册所包含的内容,在基金会内部引发对其的怀疑,进而从内部瓦解基金会吗?心理战?思想渗透?
尽管塞缪尔并不认为基金会会如此轻易地被击溃,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种策略似乎确实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他不禁回想起之前的巡礼动员大会上,那个名叫维尔汀的小姑娘提出的问题,以及自己对基金会的种种猜测。
至于“重塑之手”,塞缪尔了解过这个极端恐怖组织。
这个组织是由一群极端的神秘学家和种族主义者所组成的邪恶团体,他们的诞生源于神秘学家们所经历的那段黑暗时期。
在那个时代,神秘学家们遭受着严重的歧视、驱逐、边缘化甚至屠杀。
这些不公正的待遇使得一部分神秘学家心生怨恨,最终走上了极端的道路。
他们对普通人类充满了极度的仇视,同时也鄙夷那些与普通人类有血缘关系的神秘学家混血种。
“重塑之手”的目标非常明确,那就是吸收来自世界各地的神秘学家,并支持任何能够消灭普通人类的势力。
他们认为普通人类是导致神秘学家们遭受苦难的根源,因此必须对其进行复仇。
然而,这个组织的恶行并不仅仅局限于对普通人类的攻击。
那些与普通人类站在一起的神秘学家,以及那些自认为是普通人类的神秘学家混血种,同样会成为“重塑之手”的迫害对象。这些人会遭受极其残酷的迫害,付出极其惨烈的代价。
“嗯—诗写的不错。”
如果不是因为塞缪尔从一开始就属于重塑之手的敌对目标,而且对方所采取的手段还极其残忍,那么他说不定真的会考虑去重塑之手那里谋求一份职位呢。
“算了,何必想这么多呢?”
塞缪尔轻叹一声,似乎想要将脑海中的杂念都抛诸脑后。
他缓缓地将手中的宣传册合拢,重新提起之前一直拿在手上的几本神秘学典籍,继续朝着自己的宿舍走去。阳光洒在他身上,形成一道长长的影子,仿佛是他内心世界的延伸。
他不经意间抬头望向天空时,发现那些原本在空中盘旋的奥利图欧竟然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它们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蓝天。
“呵~手段挺利落的啊。”塞缪尔不禁停下脚步,凝视着那片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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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基金会办事处——
晨曦透过落地窗,笔直地映照在室内,将金属门框笼罩在一层浅淡的金色光辉中。
塞缪尔静立在人事调配处门前,修长的手指悬停半空,在即将叩响门板的一刹那,稍稍迟疑,“呼——但愿基金会的工作不至于那么内卷…”
他深吸一口气,鼻腔中弥漫着基金会总部特有的气息——消毒水混杂着陈旧纸张的味道,更有一丝若隐若现的电子设备运行时散发的焦灼感。
指节与金属门板相触,发出三声清脆的声响。
请进。
门内传来公式化的应答。塞缪尔推门而入,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沉稳的节奏。
人事调配处的办公室比他想象中要简洁得多——纯白的墙壁上挂着基金会章程的金属铭牌,一张哑光黑办公桌后坐着位戴着细框眼镜的女性职员:“姓名?”
柜台后的职员头也不抬地问道,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一串急促的节奏。
“塞缪尔·莱恩。”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不自觉地微微蜷曲。
女职员慢慢地抬起头,透过那副厚厚的镜片,她的目光如闪电般迅速地扫过他的全身。
短暂的瞬间,她对他进行了一次全面的评估,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看似职业化但却带着些许冷漠的微笑。
啊,转正人员。她的声音平淡而不带任何感情,仿佛这只是她日常工作中的一个普通环节。
接着,她熟练地操作着面前那台老式的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随着她的动作,屏幕上的界面迅速切换,最终停留在一份职位清单上。
“这是基金会给你的推荐岗位,你也可以自行选择其他岗位,但需要注意的是,这些岗位的通过率相对较低。此外,如果某个职位的要求过高,我有权驳回你的申请。”
她的声音异常清晰,仿佛是由AI合成一般,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
说完,她面无表情地又将一份纸质合同推到了塞缪尔的面前,然后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他的反应。
塞缪尔的目光在那份清单上逡巡,最后筛选留下了三个选项:
委外合约人才管理组织(机动特遣,忠诚度待审)
拉普拉斯康复中心(神秘学临床研究)
图书馆档案管理员(神秘学文献管理)
他的指尖在“委外合约人才管理组织”的选项上方微微颤抖,悬停的瞬间,胃部突然痉挛般紧缩——那些可以被戏称为“可消耗资产”的外勤特工们的下场,他早已在档案室的灰色报告中窥见一斑。
这个岗位确实能让他最快接触“暴雨”现场,或许还能收集到第一手的时空数据,甚至可能找到逆转穿越的方法,同时也拥有较高的自由度。但代价是什么?他眼前闪过那些任务报告里被刻意模糊的照片。
归家的诱惑与死亡的威胁在天平两端摇晃,最终他蜷起的手指缓缓松开——这具身体里还跳动着想要回到原世界的心脏,不能现在就赌上变成怪物的风险。
至于拉普拉斯康复中心,它确实有着独特的优势,能够为自己提供“暴雨”受害者最为直接和宝贵的第一手临床资料。
但这个岗位也并非毫无瑕疵,其中一个显着的缺陷便是专业门槛过高。
要知道,康复中心所处理的病例往往涉及到神秘学领域,需要专业的知识和技能来应对。
而塞缪尔,作为一名具有经济学背景的穿越者,他在这方面显然缺乏必要的训练和经验。
对于没有相关专业背景的人来说,贸然接触那些高危病例无疑是一种冒险。
在这种情况下,塞缪尔缺乏必要的神秘医学训练,贸然接触高危病例极易遭到神秘学污染,不仅可能无法有效地帮助患者康复,甚至还可能给自己带来严重的后果。
相比之下,图书馆档案管理员这个职业具有独特的优势。他们既能够巧妙地避开专业领域的重重障碍,又可以通过查阅大量的文献资料来间接地获取所需的信息。
这种方式不仅相对稳妥,而且可以避免直接接触可能带来的风险。
如果在后续需要直接与活体样本进行接触,那么也可以通过“临时借调”的机制来实现。
这样一来,就不需要长期驻守在高风险的区域,从而大大降低了潜在的风险。
随即,他的目光下移,最终锁定在最下方的选项上。
“档案管理处。”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女职员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抬高了半毫米,指尖在键盘上敲打的动作微微一顿。“请再次确认您的岗位,并在合同上签字。”
“是的,这就是我的选择。”
塞缪尔拿起笔,快速的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信息。
“权限已录入。”女职员推了推眼镜,“您的工牌将在两小时内送达。”
塞缪尔微微颔首,推开人事处的门。走廊上的灯光比来时似乎明亮了几分,照在他微微扬起的嘴角上。
这个选择看似低调,却是他严加计算的结果——在那些积满灰尘的档案架之间,在那些被时间遗忘的卷宗深处,或许就藏着通往回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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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晨光透过高耸的彩绘玻璃窗洒落,在古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塞缪尔站在图书馆的入口处,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冷淡地扫视着这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尽管今天是他第一天正式上班,但他的心情却丝毫没有因为这个新的开始而变得愉悦起来。
终于,塞缪尔来到了图书馆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走进了这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早上好,塞缪尔!”图书管理员微笑着从书架后探出头说道,“今天可是你第一天正式上班呢,感觉怎么样?”
塞缪尔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敷衍的微笑:“早上好。”
管理员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塞缪尔的心情不佳,她继续热情地说道:“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得很好的!你可是我们图书馆的常客呢,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
确实,塞缪尔经常来图书馆借书,他对这里的布局、藏书种类以及借阅流程都了如指掌。
但此刻,这份熟悉感只让他感到更加烦躁。他机械地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所以,这位图书管理员对他也非常熟悉,两人之间的交流也十分自然。
“欢迎你,塞缪尔,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团队的一员了。”她领着他穿过一排排高耸的书架,微笑着开始介绍起工作来,声音在空旷的图书馆里回荡。
“我们这里的工作主要是档案管理,具体来说,就是对各种神秘学文献进行分类、编目和保存。你需要熟悉我们图书馆的分类系统,这样才能准确地将新到的文献归档。”
塞缪尔心不在焉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转正通知。这份工作简直是对他的讽刺——一个渴望回到原来世界的穿越者,现在却要整天整理这些该死的文件,查找着不知有没有用的神秘学相关知识。
管理员一边说着,一边带着塞缪尔穿过一排排书架,来到了档案区。这里的空间十分宽敞,但却堆积着大量古老的文献,有些甚至已经泛黄、破损。
“这些都是非常珍贵的资料,学生们正常是无法来到这个区域。”
她指着那些文献说道,“有些可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所以你在整理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谨慎,说不定会有意外的发现哦。”
塞缪尔的眼睛微微眯起。秘密?比如关于“暴雨”的真相?比如穿越时空的方法?他盯着那些泛黄的羊皮纸,突然意识到——也许这份枯燥工作的价值比他想象的要好。
“我会认真处理的。”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的要坚定。
“当然,如果遇到破损的文献,你还需要进行修复工作。”她继续说道,“这需要一些专业的技巧和耐心,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胜任的。”
塞缪尔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股兴奋和期待。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探险家,即将踏上一段充满挑战和惊喜的旅程。
“好了,我想你应该对工作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她微笑着说,“有什么问题随时都可以问我。现在,就让我们开始吧!”
“好吧,”塞缪尔轻声自语,“让我们看看这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窗外,一片乌云悄然遮住了太阳。图书馆内的阴影渐渐拉长,像是无数双无形的手,正悄悄伸向那个专注阅读的身影。
第14章 维尔汀
档案室的灰尘在塞缪尔的指尖下积了又散,时间就这样无声地消融在泛黄的书页间。
那些被翻阅过无数次的书籍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桌角的咖啡渍一圈圈叠加,
书架间的走道被他来回踱步磨出了一条明显的痕迹,地板上散落着几张被揉皱又展平的草稿纸,窗外的光线每天以相同的角度斜射进来,在桌面的铜制镇纸上投下缓慢移动的光斑。塞缪尔甚至已经能根据这个光斑的位置判断出大致的时间——
塞缪尔正埋头整理一摞泛黄的手稿,忽然听到前台的交谈声隐约传来。他探出头,看见管理员正与一位陌生女士低声说着什么。
这位女士棕色的卷发如被遗忘的羊皮卷般自然垂落,脸上的金属牙套并非塞缪尔见过的寻常医用款式,而是如同外骨骼般裸露在外,将她的下半张脸笼罩在朦胧的金属网格中。
深棕色的连衣裙外披着一件长款风衣,衣摆的厚重质感与领口洁白的装饰形成鲜明对比,而黑色手套则赋予她一种仪式感,这身看起复古的着装让她如同是从维多利亚时代穿越而来的神秘收藏家。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胸前悬挂的牙齿项链——数颗形态各异的尖牙被绳线串联,在领口蕾丝上方构成一道狰狞的弧度。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钢笔,装作不经意地踱步过去。管理员注意到他的靠近,眼睛微微一亮:“啊,塞缪尔,正好。这位是学校的校医坎贝尔女士,来借阅几本《神秘医学诊疗手册》。”
塞缪尔心中一动,他对这个姓氏略有耳闻。据他所知,坎贝尔家族在医学领域有着深厚的渊源和卓越的成就。想到这里,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主动向坎贝尔女士走去。
“坎贝尔女士,您好,我是塞缪尔·莱恩。这座图书馆的档案管理员,我在整理档案时经常需要核对医学区的参考资料,对那里的分类系统还算熟悉。”
塞缪尔微微鞠躬,语气中带着一丝敬意。“如果您需要查阅医学区的资料,我很乐意为您效劳。”
坎贝尔女士微笑着回应道:“那就麻烦您了,莱恩先生。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你。我对医学有着浓厚的兴趣,希望能借到一些相关的书籍。”
塞缪尔点点头,说道:“当然可以,坎贝尔女士,请跟我来吧。”他带着坎贝尔女士在书架间穿梭,一边走一边介绍着各类医学典籍的大致位置。
在前往医学区的过程中,塞缪尔心中的好奇愈发强烈,“坎贝尔…我记得有个神秘学医学世家好像就是以坎贝尔为名。”他开始留意起坎贝尔女士的反应,试图从她的言行中探寻某些信息。
“我就是这个家族的成员。”面前的女士面无表情地说道,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不过在学校我更喜欢‘牙仙’这个称呼。”
“牙仙?”塞缪尔眼睛瞄了眼对方胸前的那串牙齿项链,他好像见过这个称呼,但一时想不到具体出处。
“那是一种精灵的名称,它们执着于收集牙齿,且严格遵守自己的一套准则,我小时候看到它们想偷窃我的乳牙,之后,我捕捉、豢养并杀死它们以用于制作药物……但某种程度上,我欣赏它们的行事风格。”
眼前这位“牙仙”补充了塞缪尔一知半解的神秘学知识储备。
“行事风格?是指搜集牙齿?”塞缪尔又瞅了眼对方那令人不适的装饰品——嗯…奇怪的癖好。
闲聊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存放医学典籍的区域。塞缪尔蹲下身子,开始仔细翻找起来,他的目光不时落在坎贝尔女士身上,手指轻轻抚过书架边缘,指腹蹭到一层薄灰,他不动声色地捻了捻指尖。
“说起来,”他语气随意,像是闲聊,“我本以为像坎贝尔家族这样的医学世家,会更倾向于在拉普拉斯康复中心那样的地方任职。”
他抽出一本厚重的典籍,假装在查阅索引,“没想到您会选择在第一防线学校担任校医——真是令人意外。”
“孩子们……”她的声音突然柔软下来,“他们总是最纯净的观察者。不会像成年人那样用世俗的标准来衡量一切。”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在大衣口袋里摩挲着。口袋的布料柔软而温暖,仿佛能给她带来一些安慰。
“曾经,有个孩子……”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仿佛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他相信我能治愈这世上所有的伤痛。”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苦涩的微笑。那笑容中透露出的无奈和自嘲,“多么天真的信任啊。”她喃喃自语道,声音中充满了感慨。然而,她却深知自己的无能为力,无法真正治愈这世上所有的伤痛。
图书馆里静得让人有些心慌,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空气中的尘埃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静静地悬浮着,塞缪尔站在书架前,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脊上来回摩挲着。
——嘶~我应该没说错话吧。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刚才自己说过的问题。
良久,塞缪尔将最后一部厚重的典籍轻轻放在阅览桌上,皮质封面与橡木桌面相触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直起身时,恰好捕捉到坎贝尔女士嘴角转瞬即逝的笑意。
“您需要的资料都在这里了。”他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神秘医学诊疗手册》的第三修订版,以及……”他的指尖在某本烫金边书籍上顿了顿,“《双重性创伤诊疗实录》的手抄本。”
牙仙的眼眸微微闪动,她突然开口说道:“有个经常光顾医务室的小家伙……似乎对你很熟悉。”她的声音轻柔而低沉,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味道。
接着,她的手指轻轻划过书面,仿佛在触摸着那些被岁月沉淀的文字。“那孩子时常被罚站在走廊,”牙仙继续说道,“她说,上课时她在走廊经常看见一位‘总在翻旧书的先生’频繁出入图书馆。”
这位‘总在翻旧书的先生’整理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色块,让人看不清表情。
“你也许听过她的名字。”牙仙继续说道。“维尔汀。”
——
“维尔汀……”塞缪尔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巡礼动员大会上那个特立独行的现眼包。
“您说她经常光顾医务室是什么意思?她经常受伤吗?”塞缪尔疑惑问道。
“一半头疼脑热是装的,一半擦伤摔伤是真的。”牙仙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和宠溺,仿佛对这个小女孩的行为已经习以为常。
他继续说道:“这个小家伙每次离开医务室的时候我都会给她一罐太妃糖,有时候我都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头疼脑热,还是只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
牙仙回忆起小女孩那狡黠的笑容,不禁摇了摇头,“不过,每次看到她开心地拿到太妃糖,我也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听起来……”塞缪尔斟酌着词句,手指在桌沿敲出犹豫的节奏,“您很纵容这个惯犯。”
牙仙将垂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嘴角扬起一个浅淡却真实的微笑。
“莱恩先生,”她的声音如同浸泡过阳光的温水,“在这个暴雨随时可能降临的时代……”她的目光穿过彩绘玻璃,仿佛落在远处广场上奔跑的学生身影上,“能因为一颗太妃糖就露出笑容的孩子,难道不值得多给几颗吗?”
…………
塞缪尔望着窗外渐斜的日光,指尖无意识的在桌面轻叩。“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语气轻松地问道,“不久后学校的巡礼演出,您会参加吗?”
牙仙正低头检查书籍的目录页,闻言抬起头来。“恐怕不行,”她温和地回答,手指轻轻抚过书页边缘,“医务室总是需要有人值守。”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带着医者特有的责任感。
塞缪尔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说话时的细微变化,他注意到她的目光自然地飘向了医务室的方向。那一瞬间,他仿佛能感受到她内心的某种波动,但具体是什么,他一时也说不清楚。
窗外,微风轻拂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秘密。几片枯黄的树叶被风吹起,轻盈地飘落在窗台上,给这宁静的画面增添了一丝动态的美感。
“真可惜,”塞缪尔微微颔首。
牙仙将最后一本书轻轻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但我会准备一些润喉糖,”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浅笑,“每年这个时候,总会有兴奋过度的孩子喊哑了嗓子。”
塞缪尔不由得也笑了。阳光渐渐西沉,图书室里的影子越拉越长。牙仙抱起那摞医学典籍,暗色的大衣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
“那么,告辞了。”塞缪尔微微欠身。
“愿您今日平安。”牙仙点头致意,声音如同晚风般轻柔。她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息。
塞缪尔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图书室重归寂静,唯有书架上的古籍沉默地见证着这段短暂的对话。他伸手关上了窗户,将渐凉的微风隔绝在外,也为这一日的交谈画上了句点。
第15章 闹剧
巡礼演出大会当天——
广场上,学生们搬着椅子零零散散地从教学楼里走出,金属椅腿在石板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像一群不情愿的甲虫被驱赶着列队。夕阳的余晖将整个广场染成琥珀色,舞台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锋利。
舞台下方,塞缪尔和Z女士早已静立等候。塞缪尔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那些重量级人物如同磁石般吸附在一起,形成一个无形的权力场域。
学校的领导们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胸前的校徽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某种精心设计的身份标识。几位年长的毕业生则带着岁月沉淀出的从容,他们的眼神里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几位身着军服的来客,肩章上的金属星徽在夕阳下折射出锐利的光芒——塞缪尔注意到其中一位的军衔高得惊人,那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人群,却在掠过他时连停顿都没有。
塞缪尔微微侧身,让自己更好地隐入Z女士的阴影中。他注意到那些大人物们互相攀谈时,脸上挂着精心计算过的笑容,每一个拍肩的动作都暗含深意。偶尔有人向Z女士点头致意,但他们的目光在触及塞缪尔时,就像遇到透明屏障般自然滑开。
“看来我沾了您的光。”塞缪尔压低声音对Z女士说,嘴角挂着一丝弧度,“否则他们大概会直接从我身体里穿过去。”
“别在意,”Z女士的声音如同丝绸般平滑,“这些人眼里只有两种人:有用的棋子和无用的尘埃。”她微微侧头,眼镜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冷光,“不过,尘埃有时反而看得最清楚……”
周围的看台上,学生们已经将椅子整齐地排列成弧形,如同层层绽放的白色花瓣。他们身着统一的白色制服,在明媚的阳光下形成一片纯净的光晕,偶尔翻动的节目单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斑。
广场中央,预备演出的学生们已经在舞台上排列成严谨的队形。舞台中央的阶梯式站台上,演唱团的核心成员正逐一就位,他们的白色演出服在聚光灯下显得格外醒目。两侧分立着高音部的成员,像两翼展开的羽翼。
塞缪尔的目光突然在演唱团中心位置凝滞——那个在巡礼动员大会上特立独行的孩子,此刻正站在最显眼的位置。她挺直的背影与其他队员毫无二致,完全看不出平日的顽劣。
“维尔汀?”塞缪尔不自觉地低语出声,眉间浮现一丝疑惑。牙仙口中那个总是装病逃课、为了太妃糖耍小聪明的孩子,居然会出现在如此正式的演出中?
身旁的Z女士敏锐地捕捉到他的低喃,微微侧首:“莱恩先生,这里有您认识的学生?”
塞缪尔收回目光,轻轻摇头:“只是听说这孩子...相当令人头疼,没想到会出现在表演阵容里。”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视线却不自觉地又飘回舞台中央。
校长站在铺着猩红地毯的主席台上,深色西装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庄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扩音器在广场上回荡:
“今天,”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整齐的白色方阵,“我很荣幸能邀请到圣洛夫基金会年轻代表——”他微微侧身,向Z女士所在的方向伸出手臂,“Z女士。”
阳光下,Z女士的银灰色套装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戴着贴合手型的皮质手套,在阳光下呈现出光滑的质感。她颔首致意时,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前,手套表面随着动作折射出细微的光晕。
“与我们紧密合作的芝诺学院校长,”校长继续介绍,声音在说到这个名字时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克劳德·史密斯先生!”那位身体硬朗的绅士微微欠身,镜片反射的阳光在人群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
“还有,”校长的语调变得亲切,“上个学年毕业的优秀校友们——”他的手臂划过一个半圆,将身后的毕业生们尽数囊括,“来参加我们一年一度的巡礼演出大会!”
“巡礼演出,”他的声音忽然充满激情,“是最能代表我校精神的传统活动。每一年,最杰出的学生将被直接选出,经过三个月紧张的训练,”他的手势配合着语句的节奏,“成长为彰显我校风采的仪仗队员。”
“现在,”他的声音忽然庄严肃穆,“让我们开始巡礼演出的第一个仪式——唱校歌。”
他看向演唱团的方向,阳光在他的头发上跳跃:“《让和平永存》,请奏乐。”
随着他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悠扬的弦乐前奏如清风般拂过整个广场,小提琴清亮的共鸣在石板地面上微微震动。广场上数百个白色身影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齐刷刷地挺直了脊背,他们的位置也整齐得像管风琴上的销钉。
“欢欣,平安,或是声名,康健,又及敬佩与尊严,技巧同孔武……”稚嫩的童声在广场上空响起:“都不关照顺意而又盲从的牧群……”
“?”塞缪尔皱了皱眉,这歌词怎么感觉那么熟悉。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舞台,立刻捕捉到演唱团中一个橘色头发的女孩正慌乱地左顾右盼。她粉色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神不安地在同伴之间游移,手指紧张地揪着白色制服的衣角——显然,她并不知晓歌词被更改了。
但令人意外的是,周围的孩子们对她求助的眼神视若无睹。他们挺直腰板,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歌声没有丝毫停顿。一开始的声音或许还有一些动摇,但逐渐地,孩子们的声音变得融合,温柔,响亮。
旁边校长也终于听清了歌词,他猛地抓住讲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青:“……?!什么、是我听错了吗?”
台下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音乐教员提着裙摆冲了上来:“校长、校长——!他们在唱那首诗……那首、宣传单背面的……!”
过度的惊吓令音乐教员失去了优美的嗓音,她的舌头至少打了两个结。塞缪尔这时终于想起这熟悉的歌词来自何处——
重塑之手投放的宣传册背面那首诗歌!
他若有所思地挑眉,戏谑地看向身旁的Z女士。对方脸上也闪过一丝讶异,注意到塞缪尔的目光后,回以一个尴尬的浅笑。
“停下——!全部给我停下——!!”校长突然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叫,声音通过麦克风在整个广场炸开。
音乐教员也跟着喊道:“高音部的,停下来!不要跟着他们一起唱!”
塞缪尔身旁一位教员猛地冲向高台边缘:“十四行诗——!阻止他们!!”他对着演唱团的方向挥舞着手臂。
演唱团中的那个橘发女孩依然呆立原地,眼中满是茫然与不知所措。而在最显眼的位置,维尔汀挺直了脊背,她的声音穿透嘈杂:“校长先生。请听听我们的心声。请给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能……成为我们自己。”
校长的脸色由白转青,他转向旁边的警卫,声音因愤怒而扭曲:“去把第一排最右边的那个女孩给我拉下去!!”警卫点头领命,大步走向舞台。
台下顿时骚动起来。“快!把水管接上,准备喷射苦哑巴药剂!”有人高声指挥。随着哗哗的水声,数十名全副武装的警卫从两侧涌上舞台。边缘的几个孩子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警卫棍重重按倒在地。
刺鼻的药水气味弥漫开来,塞缪尔不禁皱眉。用防暴措施对付一群孩子,这未免太过分了。他站在高台上,能清楚地看到药水喷洒时在阳光下形成的彩虹色水雾,那刺鼻的味道让他感到不适。
“——伊莎贝拉!!保护伊莎贝拉……!!”维尔汀冲向被警卫摁倒的同伴。
更多,更多的歌声从身后响了起来。
手足无措的孩子们终于意识到,大人们看不到那条鸿沟,而自己只剩下彼此可依靠,用恐惧,愤怒,与长达十二年的不甘,于是在苦水的喷射中,歌声夹杂着哭腔,一阵阵地响起。
“后退,后退!保护自己,不要受伤!听我说,手拉着手聚成一个圆圈,高个子站外面,小个子在里面!”维尔汀的声音在混乱中格外清晰。
校长的脸色阴沉得可怕:“该死的,怎么没完没了——!我只想让他们闭嘴!防暴枪带来了吗?在他们头顶放几个!”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魁梧的警卫扛着防暴枪冲上台,他一边嘴里喊着:“来了来了——”,一边手忙脚乱地摆弄着手中的防暴枪。只见他迅速地将催泪弹塞进了枪管里,然后手忙脚乱地将枪口朝着天空猛地一抬。
这一连串的动作发生得如此之快,以至于塞缪尔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塞缪尔觉得自己应该介入了,正要出声理论。
就在这时,警卫托着枪管的那只手像是突然失去了控制一般,在上膛时竟然猛地一滑,原本瞄准天空的枪口瞬间改变了方向。
而此时的台下,维尔汀还在全神贯注地指挥着同伴们:“小心警卫棍,别被……”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只听得“砰——!”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枚本该射向天空的催泪弹,却如同挣脱束缚的猛兽,带着令人胆寒的呼啸声,径直朝着人群飞驰而去。
塞缪尔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惊得浑身一颤,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枚催泪弹拖着淡灰色的尾迹,以雷霆之势直射向人群。在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他能清晰地看到弹体旋转时带起的气流,看到阳光在金属外壳上折射出的冰冷光芒。
“等——!”这声呐喊还卡在喉咙里,催泪弹已经精准地命中维尔汀的大腿。伴随着“噗”的一声闷响,弹体炸裂开来,刺眼的火光一闪即逝,随即喷涌出滚滚浓烟。
刺鼻的化学药剂气味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塞缪尔甚至能看见烟雾中闪烁的细小颗粒。台下的孩子们本能发出惊恐的尖叫,像受惊的鸟群般四散奔逃。
校长惊恐的尖叫:“我要你对天空射点催泪弹!你对着人干什么?!”
警卫结结巴巴地回答:“手、手没拿稳……”
Z女士最先从混乱中回过神来。她瞳孔骤缩,“医务室!立刻通知医务室!”她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瞬间划破了广场上混乱的喧嚣。
Z女士甚至等不及周围人员反应,已经一个箭步跨过人群,皮靴在石阶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这首仅唱了开头的歌没有继续演唱的资格。
随着催泪弹的爆燃,这场演出以最惨烈的方式画上了句点。广场上只剩下呛人的烟雾,和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咳嗽与啜泣。
闹剧结束了。
第16章 状态良好
基金会联合委员会办公室内,落地窗外的雨滴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Z女士站在投影屏幕前,指尖在遥控上轻轻滑动。
“第一防线学校的事情已经调查清楚了。”她的声音冷静而克制,“受重塑宣传单的影响,一名叫维尔汀的女孩组织了约二十名学生,在巡礼演出上唱了改编的校歌。”
投影上浮现出当时的监控画面:孩子们白色的制服在催泪瓦斯中显得格外刺目。
Z女士继续道:“校长理查德和安监主任口头劝阻失败,遂动用了特勤警卫、苦哑巴药剂和防暴枪。”画面切换到维尔汀被击中的瞬间,她的身体在冲击力下像断线的木偶般倒下。
“冲突中防暴枪不慎击中维尔汀大腿,她因此陷入昏迷。”Z女士关闭投影,“在校医院的救治下,现在已康复出院。今天应该已回归校园。”
康斯坦丁站在棋桌前,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枚黑棋。棋子在她指间转了个优雅的弧线。“……一步劣着。”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Z女士微微侧首:“您指的是哪一方?”
副会长没有回答,只是将黑棋轻轻放在棋盘上。棋子与檀木棋盘相触,发出清脆的“嗒”声。她银灰色的眼眸望向窗外的暴雨,似乎不打算继续评价。
“这些学生的诉求是什么?”她突然问道。
Z女士调出一份文件:“他们想了解外面的世界。……特别是,关于‘暴雨’。”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像无数透明的蛇。
康斯坦丁的手指突然停在半空:“这个维尔汀,是我们所知道的那个维尔汀吗?”她的声音带着某种危险的兴趣,“出现‘暴雨’时手伸到铁门外抓小青蛙的那个——维尔汀?”
“是的。”Z女士确认道。
康斯坦丁的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我还记得,报告上说她的手臂沾上了雨水。但她没出现一点变化。”她缓步走向窗前,“甚至都没有发炎,腐烂,变形,得一点正常人该得的病症。”
雨水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阴影。“她很特别。”康斯坦丁轻声说,“让我想起了她的母亲。”
Z女士微微低头:“……我没有见过她的母亲,这似乎是个遗憾。”
康斯坦丁回到了棋桌前。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内透着一股隐隐的光,像是深海中发亮的生物。“转告理查德:”她的声音突然变得锋利,“学校现进入特殊监察时期。接下来将由基金委全面接管。”
Z女士谨慎地问道:“您打算做什么?”
“这一着我们是劣势。”康斯坦丁的手指划过棋盘,推倒了一排白棋,“他们如此小题大做,直接将那群小孩推到了对立面。”她的目光变得深邃,“猜忌的种子已经在孩子们的心中种下了。”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她半边脸庞。“这场风波影响深远,重塑很快就会开始行动。”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棋盘边缘,节奏如同倒计时。
“而我……”康斯坦丁突然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我需要维尔汀成长。”她将一枚黑棋轻轻推向棋盘中央,“——以我喜欢的方式。”
最后一枚棋子落定,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为这场对话画上了句点。室外的暴雨仍在继续,但某种无形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还有塞缪尔......”康斯坦丁突然轻声道出这个名字,指尖在檀木棋盘上画着无形的轨迹。“我记得他现在是在学校的图书馆工作吧?”
得到Z女士肯定的答复后,副会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窗外的雨声填补了办公室的寂静,她银灰色的眼眸注视着棋盘上交错的黑白棋子。
“那些学生们的惩罚是什么?”康斯坦丁突然问道,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询问天气。
Z女士略显诧异地挑了挑眉,显然没料到副会长会关心这个。“嗯——”她斟酌着词句,“他们会在禁闭室里待一个星期。”停顿片刻,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那里的环境...很差。”
康斯坦丁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手指轻轻敲击着棋盘边缘。“那就换个惩罚。”她漫不经心地说道,对Z女士投来的惊疑目光视若无睹。“改为劳动惩罚如何?”
没等对方回应,她继续列举道:“比如操场除草、清洁校舍、实验室器材清洗什么的,都可以。”每说一项,她的指尖就在棋盘上轻点一下,像是在下一盘看不见的棋。
Z女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嘴角不自觉地放松了些。“我可以让学校那边安排,他们不会拒绝的。”她的声音比先前轻快了几分。
就在Z女士转身准备离开时,康斯坦丁突然又开口:“记得安排一个学生去图书馆帮忙......”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让Z女士的脚步猛然顿住。
Z女士恍然大悟,缓缓转身看向阴影中的副会长。她眯起眼睛,目光中带着审视与一丝难以察觉的不满。“好的。”她简短地回应,声音里藏着微妙的克制。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后,Z女士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康斯坦丁的每个决定背后都藏着精密的算计——维尔汀、塞缪尔,都只是副会长棋盘上的棋子。而她自己,也不过是这场博弈中的一枚过河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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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塞缪尔整理完最后一叠档案,锁上图书馆沉重的橡木门。晚风卷着落叶在他脚边打转,他拢了拢风衣领口,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穿过校园中央的广场。
“牙仙女士?”塞缪尔快走几步追上那抹深棕色的身影。牙仙闻声回头,金属牙套在路灯下泛着冷光,胸前的牙齿项链随着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
“莱恩先生。”她微微颔首,黑色手套上沾着些许消毒水的气息,“正巧,我刚从校医院过来。”
塞缪尔的目光被牙仙手中捧着的玻璃罐子吸引。暮色中,几只金光闪闪的小人在罐内飞舞,它们纤细的身体不过十几公分长,背上两对半透明的翅膀快速振动着,在玻璃壁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牙仙...”塞缪尔轻声说道,认出了这些书本中的生物。那些小精灵听到声音,纷纷贴在玻璃壁上,用芝麻大小的黑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塞缪尔。其中一个特别大胆的,甚至用细如发丝的手指轻轻叩击玻璃,发出细微的叮叮声。
“听说维尔汀已经苏醒了?”
“今天早上恢复的意识,已经出院了。”牙仙的声音里带着医者特有的平静,“谨慎起见,我安排她在拉普拉斯做全身检查。”她顿了顿,深色大衣的袖口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学校医务室...不具备全面检测的条件。”
“我正要过去接她。”牙仙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看时间,金属表链相互碰撞时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这个时间,检查应该快结束了吧。”牙仙自言自语道,仿佛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周围的宁静。
就在这时,塞缪尔突然迈步跟上了她的步伐,他的动作迅速而轻盈,就像一只灵活的猫。他的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显得那么坚定而自信。
“介意我同行吗?”塞缪尔微笑着问道,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让人不禁想要多听几句。
牙仙侧目看了他一眼,灰眸中闪过一丝探究,但最终只是轻轻点头。两人并肩穿过校园时,路灯次第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交错的影子。远处康复中心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霞光,像一块巨大的琥珀,将整个医疗中心包裹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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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普拉斯康复中心——
塞缪尔和牙仙并肩站在医用密闭防护玻璃外,透过特制的观察窗注视着里面的检查室。冰冷的蓝白色灯光下,各种精密的医疗仪器闪烁着指示灯,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如同电影中的场景。
维尔汀穿着宽松的白色病号服,安静地坐在检查台边缘。她的银色长发在无菌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醒目。少女的小腿裸露在外,隐约能看到之前被催泪弹击中的部位已经包扎妥当,白色的绷带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各项生命体征都很稳定。”
医生指着其中一块显示屏说道,她穿着拉普拉斯康复中心标志性的银灰色制服,胸前的名牌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塞缪尔注意到名牌上的名字,“多萝西娅——”
她的手指划过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图
“血常规、脑电图、心肺功能都在正常范围内。”
多萝西娅调出一组波形图,
“催泪弹造成的皮外伤已经处理完毕,不会留下后遗症。”
塞缪尔注意到维尔汀的目光不时飘向观察窗这边。当少女发现站在玻璃外的牙仙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病号服的衣角。
“神经系统检查也显示完全正常。”多萝西娅继续汇报着。
牙仙的黑色手套轻轻按在防护玻璃上,金属牙套随着她抿唇的动作微微反光。塞缪尔侧目看去,发现这位一向冷静的校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
“不过...”
多萝西娅突然停顿了一下,调出一组新的数据,
“她的肾上腺素水平比常人高出约15%,这可能是长期处于紧张状态导致的。”
检查室内,维尔汀似乎察觉到了医生话中的转折,身体不自觉地绷紧。她抬头望向多萝西娅的眼神中带着小动物般的警觉,银色的发梢在无影灯下轻轻颤动。
“建议定期进行心理疏导。”
多萝西娅最后总结道,
“其他方面都很健康,今天就可以出院了。”
随着检查仪器的嗡鸣声渐渐停息,维尔汀终于从检查台上跳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受伤的那条腿,确认无碍后,对着观察窗露出一个试探性的微笑。那笑容转瞬即逝,却让冰冷的医疗空间突然有了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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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维尔汀跟着护士去更衣室时,塞缪尔注意到多萝西娅正在整理检查仪器。她的动作干净利落,白大褂袖口露出一截银色手链,上面挂着小小的火箭造型吊坠。
“医生是刚调来康复中心?”塞缪尔状似随意地靠在操作台边,“之前没见过您。”
多萝西娅头也不抬地调整着脑电图仪的导线:“昨天刚报到。”她胸前的名牌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之前在普列谢茨克分部的发射基地工作。”
塞缪尔眉毛微挑——很熟悉的地名,这不正是北方哨歌前往的地方。他瞥了眼牙仙,后者正专注地看着玻璃罐里躁动的小精灵们,似乎对这个话题毫不关心。
“真巧。”塞缪尔用手指轻轻敲击着金属台面,“我有个朋友最近也去了普列谢茨克——北方哨歌,一位理线学家。您认识吗?”
多萝西娅的手突然停在半空。她转过身,浅灰色的眼睛直视塞缪尔:“你说那个总围着围巾的女人?”她的嘴角扯出一个说不上是笑的表情,“她差点炸了我们的备用燃料库。”
“她非说发射塔下方的地脉线‘排列不自然’,拿着探测仪就往禁区闯。”她摇摇头,“要不是乌尔里希组长及时阻止...”
塞缪尔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北方哨歌挥舞着探测仪,白发在寒风中飞扬,而那个金色球体脑袋的组长飘在后面追赶,他忍不住轻笑。
当维尔汀穿着病号服从检查室走出来时,牙仙已经站在门口等候。少女银色的发梢还沾着检查时用的导电凝胶,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感觉怎么样?”牙仙的声音从金属牙套后传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沉闷。
维尔汀下意识摸了摸大腿上包扎的绷带:“还好。”她的手指在纱布边缘轻轻画圈,“催泪弹燃烧起来的时候比较疼,像有火蚂蚁在皮肤下面爬。”
牙仙的黑色手套突然捏紧了玻璃罐。罐中的小精灵们似乎感知到什么,惊慌地扑向远离她的那一侧。只见她利落地旋开罐盖,两根手指精准地钳住一只正在扑腾的金色精灵。
“等——”塞缪尔刚要出声,牙仙已经干脆利落地折断了那小生物透明的翅膀。精灵在她指间剧烈颤抖,发出瓷器碎裂般的高频鸣叫。
“吃了它。”牙仙将挣扎的小精灵递到维尔汀面前,“能加速伤口愈合。”
维尔汀脸色发白地向后退了半步:“我不需要...”
“你在医务室偷吃的太妃糖,”牙仙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却让维尔汀僵在原地,“是用它们的蜜腺做的。”
少女的瞳孔微微扩大。牙仙趁机上前一步,金属牙套几乎贴上维尔汀的耳廓:“现在,张嘴。”
多萝西娅医生皱眉想说什么,被塞缪尔一个手势制止。
维尔汀闭上眼睛,颤抖着张开嘴。牙仙将仍在抽搐的精灵塞进她口中,随即用戴着手套的拇指往上一顶——
“唔!”
塞缪尔看见维尔汀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几乎同时,她腿上的绷带缝隙突然渗出淡金色的光。
仅仅过了三秒钟,那道淡金色的光芒就如同被什么东西吸走一般,迅速地消散了。牙仙已经退后两步,正用酒精棉片擦拭手套。维尔汀缓缓揭开腿上的绷带,原本应该是紫红色的淤伤,此刻竟然变成了淡粉色,就像是已经愈合了一周的伤口一样!
“这是违反规定的。”多萝西娅终于忍不住出声,她的火箭吊坠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晃动,“未经批准的生物制剂使用...”
牙仙将空了的玻璃罐塞回大衣口袋,金属牙套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校医院档案里会记成维生素补充剂。”她转向还在发愣的维尔汀,“明天来换药时,我要看到全部吃完的太妃糖包装纸。”
第17章 汗流浃背
走廊的荧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某种电子设备过热的焦糊味,在密闭空间里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
就在牙仙刚说完太妃糖包装纸的要求时,一阵刺耳的警报声突然撕裂了走廊的宁静。远处传来滑轮与地板的剧烈摩擦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血氧饱和度处于极低水平,心率骤降,瞳孔放大,病人杰瑞·威尔逊处于重度昏迷状态!”
两个身穿银白色制服的康复中心职员推着病床疾驰而来。四向脚轮的滚珠轴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输液架上的袋子剧烈摇晃,将药液甩出几道弧线。他们的制服后背已经湿透一片,汗珠顺着他的脖颈滑下,如同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上爬行,但他们被无菌手套包裹的双手死死抓着床栏,连擦汗的间隙都没有。
“他的心肺功能开始严重衰竭了!”职员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多萝西娅瞬间转身,她一个箭步冲到病床旁,手指迅速检查着病人的瞳孔:“先把他推进手术室!我们需要一架体外膜肺氧合器!快点把它推过来!”
“费舍!费舍?!”康复职员环顾四周,额头上青筋暴起,“见鬼的,他去哪了?我们需要一架体外膜肺氧合器!”
喊声在走廊的金属墙壁间来回碰撞,却没有在忙乱的医护人员中得到回应。监控仪器的警报声与脚步声交织成令人窒息的网。
另一位医护人员推着病床的头部,汗水已经模糊了他的护目镜:“费舍去‘泄洪’了,我去把它推过来!”
“该死!”他咬牙切齿,“我昨天就叫他穿好纸尿布了,真希望他对膀胱容量的自信能换到手术上!”
病床上的患者突然开始抽搐,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变得愈发紊乱。情况已经不止是“刻不容缓”——每一秒都在与死神赛跑。
牙仙的金属牙套发出一声轻响,她蹙眉上前一步:“我去推吧,那台机器放在哪?”
没等对方回答,一个瘦小的身影推着几乎比她高两倍的金属仪器,从转角处踉跄着出现。轮子在地面上留下断续的摩擦声,女孩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是这台机器吗?我把它推过来了……”
牙仙认出了这个棕红色头发的女孩:“小梅斯梅尔?”
“噢!谢谢你,好孩子!”医护人员的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但他的双手仍然死死固定着病人的气管插管,“不过……我现在还腾不出手来推这个大家伙,能请你帮我们把它推进手术室吗?”
“好的。”女孩咬了咬下唇,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抵住机器。牙仙立即上前帮忙,黑色手套与女孩细弱的手臂形成鲜明对比。
这场景荒谬得令人心寒——在这座号称顶尖的医疗设施里,竟然需要一个孩子来搬运救命设备。但此刻没人顾得上质疑,生命监测仪的警报声已经连成刺耳的长鸣。
随着急救队伍如狂风般呼啸而过,走廊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只剩下塞缪尔与维尔汀像雕塑般面面相觑。远处手术室的红灯亮起,宛如一颗鲜红的心脏在白色墙面上跳动,投下血一般触目惊心的光影。
塞缪尔的目光追随着那个棕发女孩的背影。巡礼演出当天,她就站在维尔汀身旁,是演唱团中心那群学生之一。
“梅斯梅尔——这就是她的名字吗?”塞缪尔轻声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
维尔汀点点头,绷带下的伤口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小梅斯梅尔,你知道这个名字?”
“听过。”塞缪尔没有细说。梅斯梅尔——又一个医学世家的姓氏,只不过专精心理学领域。他在某本档案中读到过,这个家族曾经与坎贝尔家有着紧密的研究合作。命运竟以这种方式让两条支线交汇,着实讽刺,同时也反应了圣洛夫基金会对神秘学世界的统治力。
手术室的方向传来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仿佛在为这场偶遇打着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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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的玻璃窗映出维尔汀晃动的双腿,她坐在等候区的金属长椅上,绷带边缘露出新生的粉色皮肤。塞缪尔正翻阅着康复中心的宣传册,纸张上的介绍被反复描粗。
“莱恩先生是从外面来的吧?”维尔汀突然开口,手指绕着银白色发梢,“能告诉我金门大桥现在什么样了吗?”
“不过是些钢筋水泥。”他合上册子,不锈钢椅面传来的寒意顺着脊椎攀升,违心地说,“比不上学校里的建筑有特色。”
维尔汀小心翼翼地用脚尖触碰着长椅腿,仿佛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动作。当她的脚尖与金属长椅腿相接触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金属震颤声,这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那博物馆呢?”维尔汀似乎并没有被这声音所影响,继续说道,“我听说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里有一幅会自己变化的画,真的很神奇。”
“艺术这种东西……”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起来,像是故意要掩盖什么似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宣传册故意让它掉落在地上。然后,他弯下腰去捡宣传册,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耳语般地说道:“我看不懂。”
然而,当他直起身子时,他的话锋却突然一转,“不过,我在图书馆见过莫奈的画册,明天我可以帮你找找看。”
维尔汀的手指轻轻地在膝盖上敲击着,仿佛在弹奏一首只有她自己才能听懂的曲子。“那您来学校之前……”她突然开口,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好奇,“见过真正的海吗?”
她的眼睛在说到“海”字时,突然亮了起来,像是被点亮的星辰一般,熠熠生辉。“不是教科书上那种,是有咸味和浪花的……”维尔汀的语气中充满了向往,似乎她对那片未知的海洋充满了无尽的期待。
塞缪尔看着维尔汀那明亮的眼睛,心中不禁一动。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回答道:“没想象中的蓝。”
“莱恩先生。”她的手指绞着裙摆,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您看过暴雨吗?”
宣传册在塞缪尔指间发出轻微的撕裂声。他缓慢合上刊物。
“我来学校才几个月。”他转动着无名指的素圈戒指,这是今早随手戴上的伪装道具,“大部分时间都在整理十九世纪的植物标本。”刻意将话题引向枯燥的工作细节。
维尔汀的脚尖突然停止晃动。她从口袋里摸出颗半融化的太妃糖,糖纸窸窣的声响在空旷走廊格外刺耳:“可是牙仙女士说,您总在档案室翻神秘学的书。”糖块在她牙齿间发出碎裂的声响。
塞缪尔的衬衫后领突然被冷汗浸湿。他想起档案室那些借阅记录,每本都被微型摄像头拍下扉页。现在那些数据可能正在某台分析仪的硬盘里嗡嗡作响。
“学术兴趣而已。”他故意让尾音带上曼彻斯特腔的含糊感,“要知道我原本学的是经济学。”从公文包抽出一本《神秘货币史》晃了晃,书脊上还贴着拉普拉斯的特许借阅标签。
塞缪尔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冰凉的布料黏在脊椎上,像贴了条湿冷的蛇。维尔汀的问题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每次开口都精准地刺向基金会最敏感的禁区。
维尔汀的眼睛——那双该死的、过分清澈的眼睛——正直勾勾盯着他,一滴汗顺着塞缪尔的太阳穴滑下。他假装调整衣领,实则用袖口抹去额头的湿迹。康复中心的空调系统发出哮喘病人般的喘息声,却驱不散他颈后的燥热。牙仙女士到底要在手术室待多久?
“您很热吗?”少女歪着头,“要不要我去护士站拿冰袋?”
“不用!”塞缪尔的声音陡然拔高。
维尔汀突然倾身向前,银色发梢扫过塞缪尔的手背。他触电般缩回手,撞翻了座椅旁的医用托盘。金属器械砸在地上的声响在走廊炸开,惊得应急灯都闪烁了两下。
少女的突然凑近,塞缪尔能闻到她口中太妃糖的甜腥味。她的呼吸拂过他耳廓时,他听见极轻的三个音节:“逆、时、雨。”
这是他在某本古籍上用铅笔写下的中文批注。
“糖果吃多了对牙不好。”塞缪尔突然站起身,风衣下摆扫过少女的膝盖,“牙仙女士应该告诉过你。”他走向自动贩卖机,投币口吞下硬币的机械声完美掩盖了心跳的加速。
当他拿着两罐咖啡回来时,维尔汀正在折叠糖纸。那些被揉皱又展平的铝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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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的红灯终于熄灭时,走廊上时钟的秒针已不知转了多少圈,时间仿佛被刻意拉长般。塞缪尔正用指节轻叩着金属座椅扶手,突然听见气密门泄压的嘶鸣。
牙仙率先走出来,深棕色大衣下摆滴落着暗红血珠,在防菌地板上绽开一串刺目的花。她左半边身子的衣料完全被浸透,血液已经凝结成胶冻状,随着步伐剥落细碎的血痂。更令人心惊的是她金属牙套上挂着的血丝,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小梅斯梅尔跟在她身后,校服袖口和衣领沾染着放射状血迹,像是有人用蘸血的画笔随意甩了几道。女孩棕红色的发梢还挂着几颗将坠未坠的血珠,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像诡异的红宝石。
“怎么回事?”塞缪尔站起身,鼻腔瞬间充满铁锈味。维尔汀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口,指节发白。
牙仙用染血的手套拧开随身酒精瓶,仰头灌了一口。“体外膜肺氧合器废了。”酒精冲刷着牙套上的血渍,她说话时喷出淡淡的酒精气息,“抗凝剂没起效,血栓冲破膜肺时——”她做了个爆炸的手势,血块从袖管甩到墙上。
小梅斯梅尔突然向牙仙鞠躬,头发上的血滴在地面溅出暗斑:“谢谢您护住了我……不然那些血可能会直接溅到我眼睛里。”
多萝西娅此时推门而出,银色的衣服上满是喷射状血痕。她摘下的护目镜还挂着粉红色泡沫,火箭吊坠已经完全变成暗红色。
就在她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目光突然落在了现场的那两名学生身上,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她的话语猛地一顿,然后才缓缓地说道:“这位病人其实是实验室的研究员。”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仿佛经历了长时间的劳累和紧张。仔细看去,还能发现她的指甲缝里残留着一些清除血栓时留下的组织碎片,这些微小的细节透露出她刚刚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的急救。
“他接触过放射性同位素,所以我们身上的血迹可能受到了污染,需要进行特殊的去污处理……”她的语气凝重而严肃,似乎对这种情况非常熟悉。
医疗废物处置室的自动门在他们面前滑开,露出内里瓷砖铺就的弧形空间。墙上的警示灯突然转为红色,喷淋系统发出预备启动的液压声。小梅斯梅尔不自觉地往牙仙身后缩了缩,在她沾血的校服上,某些纤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
“站到黄色标记区,请注意保持身体稳定。”工作人员语气严肃地说道,同时按下了壁挂面板上的一个按钮。随着轻微的嗡嗡声响起,防护玻璃缓缓降下,将黄色标记区与外界隔离开来。
工作人员接着提醒道:“清洗程序即将开始,整个过程大约会持续三分钟。在这期间,可能会有一些低温的水流喷洒在你身上,所以请做好心理准备,可能会感觉有点冷。”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达到了标记区内。
塞缪尔站在窗边,透过那扇透明的玻璃,他清晰地看到牙仙缓缓地解开那件被鲜血染得斑斑驳驳的大衣。
就在牙仙的动作完成时,一股强大的压力突然从周围喷涌而出。伴随着高压水雾的还有一种淡蓝色的液体,它们如同被激怒的猛兽一般,猛地向外喷射。
而那淡蓝色的液体,仿佛拥有某种神奇的力量。当它们与血迹接触的瞬间,竟然像是遇到了宿敌一般,迅速沸腾起来,然后化为一团团白色的雾气。这些雾气不断翻滚、升腾,形成了一道螺旋状上升的粉红色雾霭,将那些原本沾染在大衣上的污染物紧紧地包裹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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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被树影剪碎,斑驳地落在通往宿舍的卵石小径上。那些被岁月磨圆的石子表面泛着青灰色的冷光,每一颗都像一只半闭的眼睛,默默记录着深夜的秘密。维尔汀和小梅斯梅尔走在前面,两个女孩的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又分开——
“那个病人。”塞缪尔突然压低声音,他的皮鞋碾过一片枯叶,发出骨骼碎裂般的脆响,“并非多萝西娅口中的实验室研究员吧?”他的目光扫过前方蹦跳着踩影子的女孩们,“她开口前特意看了学生们一眼。”
牙仙的牙齿项链发出细碎碰撞声。他们正经过一棵老橡树,树瘤在月光下像无数只半睁的眼睛。 “你想的没错。”
她的声音平静而低沉。她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轻轻抚过树干,那动作轻柔得如同微风拂过树叶,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牙仙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校园上空,“还记得学校上空投放宣传册的奥利图欧群么?”
塞缪尔眼前浮现出那些蝠鲼状生物投下的阴影。他点头时,一片枯叶恰好落在他肩上,叶脉里蜿蜒着类似血管的暗纹。
“基金会的侦察兵追踪到了它们的归巢轨迹。”牙仙碾碎手中的树汁,黏液拉出蛛丝般的细线,“清剿行动很成功——除了某个试图用神秘术引爆燃料库的蠢货。”
“所以多萝西娅虚构了研究员身份……”他的目光紧紧地落在维尔汀的身上,银白的发梢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月光下宛如流动的水银。她刻意放慢脚步,肩膀不时碰触身旁的棕发女孩——每次接触都像在试探某种无形的边界。小梅斯梅尔的反应却很微妙,她总在即将触碰的瞬间不着痕迹地侧身,让维尔汀的依靠落空。“为了不让孩子们知道基金会正在与什么战斗。”
沉默像滴入水中的墨汁般蔓延开来。一只夜莺在树丛中发出类似心电监护仪的鸣叫。
“我一直好奇,”塞缪尔突然停下脚步,“为什么非要抹杀学生们对外界的好奇心?”他的影子在卵石路上裂成几道锯齿状的缺口,“如果暴雨终将重置一切……”
“知道‘薛定谔的猫’吗?”牙仙突然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立方体,“在打开盒子前,猫既是活的也是死的。”金属牙套折射的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栅栏般的阴影,“但暴雨不是盒子——它是把整个世界塞进搅拌机的怪物。”
“时间会污染认知。”牙仙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特别是对神秘学家——我们的思维更容易产生‘褶皱’。”她做了个揉纸团的动作,“当你知道某个拥抱过的人注定消失……”
然而,真正至关重要的原因在于,她凝视着塞缪尔,目光严肃而坚定,“这里所培育的,乃是执行任务的人,而非善于思考的智者。”她的话语如同一道重锤,狠狠地敲在塞缪尔的心头,“因为知晓真相的齿轮,往往容易卡死在那精密的仪器之中。”
塞缪尔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图书馆里的那行字,每天上班时他都会看到它。这行字简洁而有力地表达了某种理念或价值观,仿佛是这座图书馆的座右铭。
“宁静、明亮、理智、守则、稳定与服从。优秀执行军的摇篮,布满黑白菱格的完美温床。”
这些词汇在塞缪尔的心中回荡,他不禁思考起它们的含义。
第18章 “伊莎贝拉”
清晨的寒意仍滞留在门廊,塞缪尔推开图书馆沉重的橡木门时,陈旧的铰链发出老人骨头般的咯吱声。朦胧的雾气从门缝渗入,在地板上拖出几道潮湿的痕迹。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阅览区激起轻微的回音,却在看到管理员身旁那个瘦小的身影时戛然而止——那女孩的头顶才刚刚够到借阅台的边缘,正局促地绞着校服下摆。
那女孩的棕色卷发像被揉皱的羊皮纸般蓬松蜷曲,两枚三角发夹倔强地别住额前不听话的碎发。半框圆形眼镜后,一双榛子色的眼睛不安地眨动着,白色校服领口被捏出细密的褶皱。
塞缪尔的记忆突然闪回那个混乱的下午——催泪瓦斯中,这个身影被警卫按倒在地,维尔汀的呼喊刺破烟雾——“伊莎贝拉!”
“早安,莱恩先生。”管理员从借阅台后抬起头,她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突然转动,惊飞了落在窗台上的知更鸟。
她枯瘦的手指搭在女孩肩上,指甲盖泛着陈年茶渍般的淡黄。“这位是伊莎贝拉。”女孩闻言瑟缩了一下,眼镜链叮当作响,“因巡礼演出事件接受劳动处罚。”
塞缪尔注意到女孩的指甲被啃得参差不齐,右手拇指上还结着新鲜的痂。他缓步走近时,伊莎贝拉突然抬头,镜片后的瞳孔像受惊的夜行动物般骤然收缩。
“我见过你。”塞缪尔蹲下身平视女孩,公文包搁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闷响,“巡礼演出那天,你站在维尔汀左边第三位。”
伊莎贝拉的眼镜突然蒙上雾气——可能是紧张的鼻息造成的。她飞快摘下眼镜用袖口擦拭,这个动作让塞缪尔看见她手腕内侧的瘀青。
“未来七天由她负责书籍借阅。”管理员的钢笔在登记簿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某种昆虫在啃噬树皮,“就麻烦你带她熟悉分类系统。”说着用钢笔柄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镜片上顿时晕开一片指纹的薄雾。
伊莎贝拉突然抓住书包带,帆布面料在她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塞缪尔看见她校服袖口沾着没洗干净的颜料,在纯白布料上晕开一片淡青色的阴云——
“跟我来。”塞缪尔刻意放轻了声音,却见女孩像被鞭子抽到般浑身一颤。
他转身走向历史文献区,听见身后细碎的脚步声如同受训的小狗般亦步亦趋。
塞缪尔带着伊莎贝拉穿过图书馆迷宫般的书架群。他的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沉稳的节奏,而女孩的小皮鞋则像受惊的兔子般轻巧地跳跃着。
“这是历史文献区,”塞缪尔的声音在书架间回荡,手指划过一排排泛黄的书脊,“按年代和地域分类。”
他注意到伊莎贝拉的视线黏在《十九世纪神秘学大事记》上,立即不动声色地引导她转向另一侧,“那边是艺术区,你主要负责这里。”
当他们经过神秘学区域时,塞缪尔刻意加快了脚步。那里的书架上还留着他昨晚翻阅的痕迹——几本摊开的典籍像受伤的鸟儿般张着翅膀,书页边缘密密麻麻的笔迹像蛛网般蔓延。
他不经意地用身体挡住了伊莎贝拉好奇的目光,生怕她看到那些关于神秘侧的奇怪批注。
转过拐角时,伊莎贝拉突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她的手指在触碰到他西装下摆的瞬间像触电般缩回,指节泛白。
塞缪尔转身,看见女孩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雾,嘴唇微微颤抖着。
“维尔汀说...”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异常清晰,“您会听人讲话。”阳光穿过她的发丝,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睫毛在脸颊上投下蝴蝶翅膀般的阴影。
塞缪尔闻言一怔,眉梢微微挑起,嘴角浮现出一丝奇怪的弧度。他心中暗想:我不听人讲话难不成听牛讲?这个荒谬的念头让他差点失笑,但很快又被另一股莫名的情绪所取代。
他的目光落在伊莎贝拉紧攥的衣角上,那小小的手指关节都因用力而发白。阳光透过高窗斜斜地打在女孩的发顶,将她的棕色卷发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塞缪尔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维尔汀……”这个名字从他唇间滑出时,连他自己都察觉到声线微微放轻了几分,像是怕惊扰了眼前这怯生生的孩子。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些许:“她还好吗?”
伊莎贝拉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她已经回去上课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
“只是...”伊莎贝拉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手指绞在一起,“她走路时还会不自觉地摸大腿。”她模仿着那个动作,指尖轻轻划过自己校服的衣缝,“像在确认伤口还在不在……”
“咳——”
远处传来管理员清嗓子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划破了这一刻的宁静。伊莎贝拉像受惊的小动物般猛地站直了身子,迅速抹了抹眼角。
塞缪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管理员正站在走廊尽头,枯瘦的身影在晨光中投下细长的阴影。
“该开始工作了。”塞缪尔轻声说,看着伊莎贝拉匆匆整理好歪掉的领结。
“艺术区在那边。”塞缪尔转身,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今天先把A到d开头的画册整理好。”他迈步时听见身后慌乱的脚步声,像只受惊的小动物在追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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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前的阳光渐渐变得灼热,透过彩绘玻璃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塞缪尔站在借阅台前,看着伊莎贝拉踮起脚尖将一本《鸟类图鉴》放回生物区的书架。
这已经是上午第七次了——女孩会怯生生地指着书脊上的分类标签,用气音询问:“这个……是放在植物区吗?”得到肯定答复后,就像完成任务的小松鼠般抱着书快步离开。
塞缪尔注意到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最初颤抖的手指现在已经能稳稳地托住书脊。偶尔她会在某个书架前停留很久,纤细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烫金的书名,眼镜片上反射着书页间跃动的光斑。
窗外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塞缪尔转头,透过积灰的窗玻璃看到几簇银白色和橘色的发梢在窗台下若隐若现。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个倔强的发旋,除了维尔汀还能是谁?
钟表的指针已经逼近十二点。塞缪尔轻咳一声,伊莎贝拉立刻从绘本中抬起头,像受惊的小鹿般睁大眼睛。
她正在看的是一本关于北欧传说的画册,彩页上冰蓝色的光带蜿蜒如蛇。
“快要午休了。”塞缪尔突然开口,指了指墙上的挂钟。铜质钟摆的阴影正好落在伊莎贝拉手上的插图上,给神话故事蒙上一层现实的阴翳。“你可以先离开。”
伊莎贝拉慌忙合上书,却不小心夹住了自己的手指。她倒吸一口冷气,又立刻捂住嘴,生怕惊扰了图书馆的宁静。
塞缪尔看见她将被夹的指尖含进嘴里,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她看起来终于像个普通的孩子。
“谢、谢谢您...”女孩鞠了一躬,发夹差点滑落。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衣领,目光却忍不住飘向窗外。塞缪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正好捕捉到维尔汀探出的半张脸——
…………
尘埃在午后的光柱中缓慢浮动。塞缪尔正俯身整理一摞被学生放乱的《神秘学基础理论》,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管理员刻意压低的咳嗽声。
他转身时,手肘不慎碰倒了墨水瓶,深蓝色的墨水在橡木桌面上晕开一片星云状的痕迹。
“跟你说一声。”管理员干瘦的手指敲了敲书架,惊飞了落在上面的灰尘,“一周后,基金会高层要来视察,毕竟出了那种事……”
话尾意味深长地悬在半空,眼睛瞟向窗外——那里还留着催泪瓦斯灼烧过后的草坪痕迹。
随即她的目光又像探照灯般扫过塞缪尔凌乱的办公区——那里堆满了贴着便利贴的笔记本,几支钢笔像醉汉般东倒西歪,最显眼的位置还摊着一本写满潦草算式的《时间简史》。
塞缪尔手忙脚乱地用袖口去擦墨水,结果只是让那片“星云”扩散得更广。“啊哈哈,我会好好收拾的……”他的笑声像绷紧的琴弦,他默默将桌上一本《气象异常事件录》塞回书架。
关于暴雨的研究从未留下实体痕迹,所有关键数据都记在那种特殊的记忆里——至少大部分是这样。
管理员的眉毛几乎要挑进她的发际线:“特别是你的桌子。”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眼塞缪尔身后紧锁的档案柜——那里装着所有被他重新分类过的“敏感资料”,“副会长最讨厌杂乱无章。”
“副会长吗。”塞缪尔欲言又止,他试图在脑海中勾勒这位神秘副会长的形象,却只浮现出模糊的轮廓——就像透过暴雨中的车窗看人,所有特征都被水痕扭曲。这个名字他在档案室的文件中见过太多次。
“对了,”管理员转身前突然补充,“记得把神秘学区的书架也整理下。上周有学生反映在《中世纪炼金术综述》里发现了可疑的涂鸦。”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塞缪尔沾着墨水的手指,“希望不是我们的馆员在书上做算术题。”
“总之,”管理员的皮鞋跟在地板上敲出警告的节奏,“把那些……”她的目光扫过塞缪尔桌上可疑的笔记,“私人研究资料都收好……”
当管理员拖着脚步离开后,塞缪尔望向窗外。维尔汀正对着同伴们演示什么,纤细的手指在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
第19章 计划
翌日——
塞缪尔像往常一样巡视着书架,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突然在某处停了下来——
一本《历代校长演讲精选》赫然出现在神秘学区域,与周围《基础咒文解析》《元素反应原理》等书籍格格不入。
“这孩子……”塞缪尔无奈地摇头,心中指责了一下伊莎贝拉的粗心,伸手将书抽了出来,打算放回它应该在的地方,却察觉到书页间有一道明显的缝隙,像无声的邀请。
他翻开相应的页面,看到了两张对折的纸条就静悄悄地躺在其中。
这两张纸条使用的是不同的纸张,其中一张他认出是用的是图书馆的草稿纸,这代表是两个人写的,虽然从字迹也可以看出。
塞缪尔看向第一张:
——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和你们商量。
——我拿到了包含周边街区的学校全区地图。
——但我们现在不能在公共场所里碰面,有不少学生在盯着我们。
——乔治橡树也被划入了警戒区。我们需要一个新的集会地点。最好就在今晚。
塞缪尔疑惑,秘密集会?这是要干嘛?他的眉头渐渐聚拢,指节无意识地在书架上敲出思考的节奏。
眼神又瞄到看向第二张,第二张纸条用的就是图书馆常见的草稿纸,边缘还留着被粗暴撕下的锯齿痕迹,他将其展开。
这次的字迹明显不同——笔画纤细工整,每个句号都画得格外圆润,他一眼就认出是伊莎贝拉的笔迹:
——我知道一个合适的地点,就在这栋楼的下面。
——是很久以前建的图书馆地下防空通道,在那里绝对不会遇见任何人……
——从女生宿舍的负二楼可以走过去,那个铁门推一下就能开。
——不过路程比较远,还要经过医疗室的地下层。
“防空通道?”塞缪尔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敲打着书脊。他倒是知道地下有片这样的空间,他在这个图书馆看到过,这所学校之前是由防空工程改建过来的,也看到过当时的图纸。
对话明显没结束,塞缪尔思索片刻后,他把这本《历代校长演讲精选》原封不动地放回这不属于它的位置,决定守株待兔,看看还会有谁来。
十几分钟后,一个瘦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溜进了这个区域,是个孩子,有着淡棕色的短发,在头发里面可以隐约看到一个反射这周围银色光芒的金属套环扣在脑门上,腰间上的校服还挂着两三个银色套圈,校服胸前的领结歪歪斜斜地挂在胸前,活像条蔫头耷脑的领带蛇。
“圈环...”塞缪尔躲在书架后暗自观察。这个在巡礼演出中站在伊莎贝拉右侧的男孩,此刻正紧张地东张西望,迅速抽出那本《历代校长演讲精选》。
看到纸条还在,他明显松了口气,将纸条塞进口袋后,随手把书塞回书架。
塞缪尔眼角抽搐,也不知道把书放回原来的地方,强忍着过去纠正的冲动,他在心里默默给这个粗心的学生扣了十分。
圈环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附近转悠了几圈,最后停在一个偏僻的角落。
塞缪尔看着他踮起脚尖,从最高层抽出一本《校史研究:不变的秩序》——这书名与眼前这个邋遢男孩的形象形成了可笑的反差。
男孩快速写了张新纸条夹进去,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没有人留意到他将一本不起眼的书放回了书架,除了某个天天在这儿打转的人外。
确认圈环走远后,塞缪尔立刻取出了那本书。新纸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与第一张截然不同:
——很好。女生宿舍是吧?放、放心……这个难不倒我。
——正好我也有很重要的情报要告诉你们!我们今晚7点见!
——我会喊上其他的人,别担心!
塞缪尔定睛凝视着上面的文字,眉头微微一皱,心中暗自思忖:“这字迹明显与第一张纸不同,难道说这个集会并非圈环组织的?”
他的目光在纸页上游移,仔细观察着每一个字的笔画和书写风格,试图从中找到一些端倪。
经过一番审视,塞缪尔越发确信这两张纸的笔迹出自不同人之手。
那么,第一张纸究竟是谁所写呢?塞缪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他心中似乎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一个不会让他感到突兀的人选……
“今天有谁借阅过这本书吗?”塞缪尔拿着《历代校长演讲精选》来到前台,故作随意地问道,“这种书平时很少有人看,我有点好奇。”
管理员头也不抬地翻着登记簿:“维尔汀。早上开馆时就来了。”
果然是她——塞缪尔心中虽然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意外,但脸上还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副仿佛见到鬼一样的表情,嘴里喃喃说道:“竟然是她?”
他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地敲击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真意外。”
他慢条斯理地合上登记簿,“我还以为她会对这类说教内容过敏。”他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难以置信,仿佛对这个事实难以接受。
“好好反思是对的。”管理员终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校长他们并没有恶意,看来维尔汀也能明白这个道理啊,她还不算无可救药。”
塞缪尔配合地点着头,又闲聊了几句最近的天气,便回到了工作岗位。
但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晚上七点——他倒要看看,这群不安分的学生又在策划什么“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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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
塞缪尔已经提前到达防空洞了,他环视着周围,防空洞整体环境显得阴暗而冷清,墙壁和天花板都是由厚重的混凝土构成,给人一种坚固和封闭的感觉。
防空洞内的光线较暗,只有几盏嵌入式灯具提供照明,投射出斑驳的光影。
在防空洞的一侧,可以看到一些堆放的木制托盘和金属箱子,可能是用于储存物资或设备的。
另一侧则有一个类似货架的结构,上面似乎摆放着一些物品。在防空洞的尽头,有一个圆形的区域,可能是某种设备或设施的基座。
整体来看,这个防空洞显得非常简陋和实用,没有过多的装饰,主要功能是提供一个安全的避难场所。
墙壁和地面的湿润痕迹表明这里可能有渗水的问题,增加了环境的阴冷感。
塞缪尔藏身于通风管道的阴影处,潮湿的金属壁面贴着他的后背。
地下通道里弥漫着灰尘与铁锈混合的刺鼻气味,远处滴水声在密闭空间里产生诡异的回响。
最先出现的是维尔汀,她宛如一只轻盈的猫,动作敏捷而悄然无声地滑入了通道。
这个银发小女孩,仿佛天生就与黑暗有着某种默契,她的出现没有引起丝毫的声响,就像她平日里总是喜欢早退一样,让人难以捉摸。
她手中提着一盏油灯,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仿佛是黑暗中的一颗孤独的星星。
她不时地回头张望,目光如同夜空中的流星,短暂而明亮。在那一瞬间,她的发梢在微光中闪耀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如丝般柔滑,令人不禁想要伸手触摸——
孩子们安静的陆陆续续来到了现场。“维尔汀!”突然,一声清脆的呼喊打破了现场的沉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最后一个女孩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她气喘吁吁地站定,目光径直落在了维尔汀身上说道:“我去了一趟宿舍和教学楼,都没有找到小梅斯梅尔……所以我就自己来了!”
她突然骄傲地扬起下巴:“也许是躲到哪个地方自习去了吧。不过,就算她再怎么学,也是不可能超过我的,哼~”
她自信的猜想结束后,就疑惑地看向周围,头上的小辫子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其他人呢?应该还有好几个同学没有来吧!”
圈环无奈地开口:“其他的同学,在被关了禁闭以后,就不再跟我搭话了……所以我们现在的同伴,就是眼前的这些人。”
维尔汀的指尖划过墙面,剥落一块陈年的漆皮:“没关系,圈环。我们这次要做的事情……比上次要困难、危险得多,还有可能面临一无所有的风险……”
学生堆里应和道:“我们本来就是下定了决心才过来的。如果不是上次的动员大会……我也没想到……”
“校长他们,惧怕着我们。惧怕我们知道外面的哪怕一丁点的事情……更惧怕我们有一丝一毫地出格,成为一个他们无法掌控的木偶。我不想再这样活着了……”
伊莎贝拉突然抓住维尔汀的手腕:“维尔汀,你这次喊我们过来,也是为了这一件事吧?在禁闭室饿得呕吐的时候……从那时起,我就祈祷着,总有一天……”
塞缪尔不自觉地前倾身体,老旧管道发出危险的吱呀声。只见维尔汀掏出一张泛黄的图纸。
维尔汀展开图纸,那是一张地图:“你们看,这是我们学校的全局地图。它包含了上空俯瞰图和周边街区划分图。我在图书馆里找到了防空工程改建时的图纸,补上了地图里地下通道的部分。”
好小子,这不就是要“越狱”嘛!塞缪尔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他看着这群学生,心里暗自感叹:这群小家伙还真是胆子够大的啊!想当年,自己可没有这样的勇气去做这样的事情呢。
维尔汀的手指点着两条红色标记:“经过这一组合,我才发现,地下防空工程连接着西北了望塔和东南了望塔。而正是这两座塔的一楼,装有除我校正门以外,唯二能通往校外的铁门。”
圈环的金属环叮当作响:“地下防空通道……这真是一个好办法!要知道在现在,我们绝不可能在这几座了望塔的监视下接触到大门。”
“哈哈哈!他们绝对想不到,了望塔视野那么广,我们却从地下直接攻入它们的一楼……!太帅了,这可算是盲点奇袭啊!”
伊莎贝拉仔细抚平图纸褶皱:“那这两座塔,你打算去哪个呢?你已经规划好路线了吗?”
维尔汀就像心里已经演算无数遍地稳重道:“目前最保险的方案是从女生宿舍地下一楼通往医务室。东南了望塔和医务室只隔着一扇门,只要带着沙米尔,我们就不用担心门锁的问题。”
维尔汀手又点了点地图,指示同伴们看过来:“而且地图上只标注了东南了望塔门外的街区,我看了下,有不少公共交通站和住宅区,很适合我们撤退。”
伊莎贝拉瞪大着眼睛:“这么好的地图……你是从哪里弄到的呀?”
圈环得意地晃着脑袋,金属环碰撞出欢快的节奏:“都是天上的奥利图欧投掷下来的。捡这些东西的时候,速度要快,还不能被人看到……嘿嘿,我的“圈环”很适合做这个。”
维尔汀抬头望向渗水的天花板,仿佛能穿透混凝土看到天空:
“最近学校上空的奥利图欧变多了。它们扔下来的东西也各式各样……从地图图纸、到《基金会黑幕新闻》、《生存须知》……甚至最近还投掷了一些干粮。”
维尔汀皱眉:“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我总觉得,这个叫“重塑之手”的团体,似乎一直在帮助我们……”
伊莎贝拉兴奋地说道:“如果是这样就太好了!等我们出去了,找机会谢谢他们吧!”
她的眼中闪烁着期待和感激之情,似乎已经在想象着如何向那些帮助过他们的人表达谢意。
站在一旁的维尔汀却并没有像伊莎贝拉那样激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维尔汀的沉默让人有些捉摸不透,不知道他是否认同伊莎贝拉的想法。
而此时的塞缪尔却感觉到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要炸开一般。他心里暗暗叫苦不迭:我嘞个小祖宗嘞,这可不兴谢啊——这些孩子根本不知道“重塑之手”是什么。
“咳咳!”圈环突然正色道:“我也带来了时间方面的重要情报,五天后,基金会总部会派人来我们学校。这段时间里,学校一定会把我们管得死死的。”
他眼睛转了转:“我们的行动最好定在他们离开后的第二天。我很有经验,到那时候啊,所有的教员和警卫们都会放松得跟黄金面包一样,能不管事就不管事了~”
“很好。那么我们就这么定了。”
维尔汀将图纸折成方块:“大家这段时间准备好干粮、衣物……七天后,我们正式开始“越狱行动”!”
“没问题!”
当这群孩子蹑手蹑脚地离开时,消防应急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得像一群即将展翅的雏鸟。
塞缪尔望着那些晃动的光影,突然想起自己学生时代——当年他是否也有过这样义无反顾的眼神——
“维尔汀……”这声呼唤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细微的颤音。
维尔汀扭头看去,是那个最后到场的女孩,她从刚才就一直沉默没加入讨论,衣服缎面在昏暗的光线下失去了平日的光泽。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校服裙摆,指节泛白。油灯的光芒扫过她的脸——那张总是骄傲扬起的脸蛋此刻涨得通红。
“怎么了?玛蒂尔达,”维尔汀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像是怕惊飞停在花瓣上的蝴蝶,“你看起来快要哭了。”
玛蒂尔达突然剧烈地摇头。“我、我不能参加这个……”她的声音碎成一片片的,“这个越狱行动……”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
隧道深处传来管道冷凝水滴落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我和你们不一样,”玛蒂尔达突然抬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我是自愿要来第一防线学校的……”她的指甲陷入掌心,“那年我在校外看到你们的巡礼表演,她……”话到一半又硬生生咬住嘴唇,“不,没什么。”
塞缪尔在阴影中眯起眼睛。这个总是昂着头的优等生,此刻像只被雨淋透的麻雀。
“总而言之,我不能再这样跟你们鬼混下去了!”玛蒂尔达突然提高音量,回声在隧道里来回碰撞。
“就算这里再怎么管我们,再怎么讨厌……我都没想过要离开这里!”
她的声音又低下去,“我玛蒂尔达·布翁尼,还没成为全校闻名的第一名呢……”
维尔汀沉默了片刻,她突然伸手,轻轻拂去玛蒂尔达肩上不知何时沾到的蛛网。
“我们不会逼迫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情。”维尔汀的声音像夜风拂过树梢,“我们本来就是因为……渴望自由,才会在这里相聚的。”
她指尖的温度透过单薄的校服传递,玛蒂尔达的肩头微微发抖。“我们曾经并肩作战过。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
“对了,你能帮我把这次的计划转告给小梅斯梅尔吗?”维尔汀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她也是我们的同伴,我不想落下她。”她的银发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玛蒂尔达接过纸条时,“……谢谢你。”玛蒂尔达的声音轻得像片落叶。她把纸条小心地塞进领结内侧。
“我一定会转告她的。”
当玛蒂尔达转身跑向出口时,隧道顶端的应急灯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团晃动的光影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维尔汀站在原地,油灯的光圈慢慢缩小,直到变成黑暗中的一个点。
当最后一丝脚步声消逝在隧道尽头,塞缪尔才从通风管道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他的皮鞋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是一个迟来的叹息。他想起了自己学生时代那些荒唐的计划——虽然最终一个都没敢实施。
油灯的光圈在远处晃动着消失,塞缪尔这才转身走向另一个出口。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只是在经过一个岔路口时,他故意踢开了挡路的一块碎石,让它滚向与学生们相反的方向。
走出地下通道时,夜风拂过他的面颊。塞缪尔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星空。那些闪烁的星辰,不知是否也在注视着这群想要触碰自由的雏鸟。
第20章 计划有变
基金会联合委员会办公室——
康斯坦丁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红木办公桌,发出沉闷的声响。“这几天辛苦你了,小梅斯梅尔。”
窗外的雨滴顺着玻璃滑落,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女孩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指节泛白。
“照看那些受刺激的病人很不容易吧?”康斯坦丁的声音像融化的蜂蜜般黏稠温暖,“很抱歉让你在这么小的年纪就经受了这些。”
小梅斯梅尔的肩膀微微颤抖,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
“你是梅斯梅尔家族的继承人,”康斯坦丁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泛黄的档案,烫金的族徽在灯光下闪烁,“我们两方合作的历史已经太久远了。我相信你能承受得住……”她缓缓将档案翻转过来,“这的真相。”
女孩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他们……都是疯子……”
康斯坦丁轻轻摇头,银灰色的发丝在脸颊旁晃动。“他们曾经是与我们一样的正常人。”
她起身走到窗前,雨幕中隐约可见医疗中心的轮廓,“不要责怪他们。他们只是在未做好准备前就看到了真相。”
小梅斯梅尔抬起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我会努力的。”
“对了,”康斯坦丁突然转身,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们在你的储物柜里发现了这些。”
她展开那张涂满笔记的地图,上面的铅笔痕迹涂了又改。“你介不介意我们替你保管?上面似乎是你朋友的最新计划。”
“维尔汀……”小梅斯梅尔猛地站起,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的嘴唇颤抖着,“请帮帮他们吧,他们还不知道……他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泪水终于决堤,“不要再让他们做危险的事情了……呜呜……”
康斯坦丁将手帕递过去,袖口的金线刺绣闪着冰冷的光。“那是当然,职责所在。”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落地,“你先回去吧,好好保重身体。说不定,过几天还会有新的病人需要你的帮助呢。”
“谢谢您告诉了我这些……谢谢。”女孩哽咽着离开,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
康斯坦丁拾起棋盘上的棋子,在指间缓缓转动。雨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像无数透明的蛇。
办公室的侧门突然被推开。Z女士快步走来,外套下摆掀起一阵冷风。“这次的时间,问出来了。”她的声音紧绷如弦,“重塑他们预测是在本月二十七日晚上。”
康斯坦丁转过身,阴影中的嘴角微微上扬。“你看,我说的吧。对付重塑的俘虏,比起恐吓……更有效的,永远是利益与爱。”
她将棋子轻轻放在地图上的东南角,“感谢我们的前线侦察兵,不仅找到了指挥奥利图欧的场所,还抓来了重塑的俘虏。这下维尔汀这边的难题也得以解决了。”
Z女士皱眉看着地图。“越狱行动二十号进行……他们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时间……?”
“噢。我明白了……”康斯坦丁的指尖划过地图上的标记,指甲在纸上留下细微的凹痕。
“你想到了什么吗?”Z女士凑近地图,镜片反射着晦暗的光线,“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哪些学生参与了这个行动。但我们可以在那一天驻守在了望塔附近,拦住这群迷途的羔羊。”
“不,呵呵……亲爱的。”康斯坦丁突然轻笑出声,“把视察学校的时间推迟到二十六日。要求所有人都严阵以待。二十六日后,了望塔各撤下一个人。”
她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宿舍区,“同时,换掉女生宿舍通往医务室的防空大门,材质选用含铅化合物。”
Z女士猛地抬头。“这些是……我不明白,而且铅根本不适合造门。”
“呵呵,你怎么还不明白?”康斯坦丁将地图转向她,“这张地图是重塑投掷下来的。他们一定在东南了望塔外等着接应。”她的声音骤然变冷,“我决不可能把基金会培养的学生们拱手让人。”
雨声渐大,敲打着窗外的树枝。
“他们能且只能——”康斯坦丁一字一顿地说,“按照我所规划的时间和路线离开。”
“离开?”Z女士的瞳孔微微收缩,“按你规定的路线……二十六号的后一天……”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想……难道你想的是——”
“实现他们的心愿。”康斯坦丁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是时候让他们亲眼见证了。”
Z女士后退半步,撞翻了桌上的墨水瓶。“为什么!我们不能这么做——这样、这样太残酷了……”
黑色的墨水在文件上蔓延,像丑陋的伤疤,“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离开学校边界的时候……有可能就是来临的时候?”她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除了维尔汀,所有人都会被回溯掉!”
“呵呵……”康斯坦丁的笑容在闪电中忽明忽暗。
“——不,你想过。”Z女士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带着可怕的笃定,“你期待的正是这个……是吗?”
“我们已经别无他路了。”康斯坦丁走向窗前,雨幕将她的身影切割成碎片,“我们的保护,对他们来说,是强权的欺瞒。”
她转身时,银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摇曳的烛火,“没有什么能阻止猜忌的生长。别忘了,重塑也在一旁虎视眈眈。”
雷声轰鸣,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如果一些顺水推舟的牺牲,就能换来维尔汀的忠诚,谁还会在乎最初的那一步后翼弃兵?”
康斯坦丁抚摸着棋盘,棋子在她掌心泛着幽光,“她是独一无二的人才,我从1999那一年……就在期望她的成长。”她的手指猛地收紧,“为此,我需要她牢记背叛的代价。”
长久的沉默。雨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你还有什么疑问吗?”康斯坦丁最终开口。
Z女士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如果没有什么问题,你可以开始行动了。”
“了解。”Z女士机械地卷起图纸,后退时撞到了椅子。灰暗的灯光下,她的脸色惨白如纸。“但我永远,永远也不会认同这次的计划。”
“因为你不懂政治。”康斯坦丁重新坐回棋盘前,移动了一枚白棋。
“是的……”Z女士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真遗憾,我只是个科学家。”
她转身离开时,门轴发出垂死般的呻吟。雨依旧下着,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康斯坦丁的指尖突然停在半空,棋子在灯光下投下细长的阴影。“等一下!”她的声音像冰刀划过玻璃,“关于‘暴雨’的具体时间……”
Z女士正欲转身的脚步猛然顿住。
“对学校方面必须绝对保密。”康斯坦丁将棋子“嗒”地按在日历的二十七日上,“包括理查德校长和那位新来的图书管理员——塞缪尔·莱恩。”
窗外又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办公室墙上悬挂的艺术品装饰。金属框反射的冷光在康斯坦丁脸上割出锐利的线条。
“可是观测预警系统需要校长权限才能——”
“就说系统需要升级。”康斯坦丁打断她,从抽屉取出一枚铜制印章,“让技术部伪造一份维护通知。”
雨声突然变得密集,如同无数细针砸在屋顶。
“您担心他们会阻挠计划?”
康斯坦丁突然笑起来,笑声让窗玻璃泛起涟漪。“理查德会哭着求我保护他的学生们。”
她转动印章,底部露出摄人的寒光,“而莱恩先生……如果他真如档案记载只是个普通经济学家,此刻就该在整理财务报表,而不是研究暴雨模型。”
她将印章重重盖在文件上,鲜红的印泥宛如血迹:“我要这场‘教育’完美无缺。任何变数都必须排除——无论是善意的警告,还是多余的同情……”
—————————————
“啪——”
塞缪尔猛地合上登记簿,硬皮封面在寂静的图书馆里炸开一声脆响。他双手撑着桌面霍然起身,橡木椅腿在打过蜡的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惊得窗外梧桐树上的麻雀群扑棱棱四散飞逃。
“视察改期?”他的嗓音陡然拔高,在挑高的穹顶下激起轻微回音,刻意让声波穿透层层书架。
余光里,正在G区整理书册的伊莎贝拉明显僵住了动作,女孩纤细的手指悬在半空,连发梢都凝固成紧张的弧度。她悄悄侧过脸,圆眼镜后的瞳孔微微扩大,像只受惊的幼鹿。
“哐当——”管理员的老式钢笔应声落地,金属笔帽在借阅台上欢快地打着旋儿,最后不偏不倚卡进了木纹裂缝里。
“基金会刚发的通知...”她手忙脚乱地去捡笔,老花镜滑到鼻尖,“说是系统维护需要...”
“哈!”塞缪尔夸张地冷笑,同时用指节重重敲击墙上新贴的公告。他快速扫过那些公式化的公文用语——全是废话,真正的改期原因被埋在第三段的被动语态里。
这些官僚主义的陈词滥调他再熟悉不过了,上辈子在公司时,领导们临时变更审计日期也是这般遮遮掩掩。
裱糊玻璃在他的敲击下嗡嗡震颤,连带着隔壁书架上的书签簌簌飘落。“我上周才整理完四十年的借阅记录!”他故意把文件夹摔在柜台,纸张哗啦散开一片。
伊莎贝拉的身影从书架后悄悄溜走,小皮鞋踩在地毯上本应无声,但塞缪尔听见了——因为女孩慌乱中踢倒了角落的图书梯,木梯倒地时发出闷响,像一记微弱的心跳。
管理员狐疑地转头,塞缪尔立即假意咳嗽:“咳咳...这儿的除尘工作该加强了。”
他弯腰拾捡文件时,恰好迎上从书架缝隙间偷瞄的琥珀色眼睛。他左眼飞快地眨了一下,看见女孩的睫毛像振翅的凤蝶般剧烈颤动,随即消失在《地质学通论》的深绿色书脊之后。
二十六号就二十六号吧。他突然泄了气似的垮下肩膀,变脸般换上妥协的表情,仿佛刚才的暴怒只是场即兴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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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一道信息在“越狱”团体内快速传递。
“计划有变。紧急通知。计划有变!”
第21章 又下雨了
阴雨天的图书馆弥漫着纸张受潮的淡淡霉味,塞缪尔正整理着归还的书籍,余光瞥见一个身背奇怪装置的身影在菌类学区徘徊。
“科算中心的人?”塞缪尔看着眼前这个身着一身奇怪装备的人,心中不禁涌起一丝疑惑。
科算中心的人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呢?毕竟,那个部门的人通常更喜欢待在实验室里,埋头进行各种理论研究和计算,而不是像这样出现在这个地方。
“需要帮忙吗?”塞缪尔抱着几本《真菌图谱》走近,故意让书脊上的烫金字反射到自己胸前的工作证。
对方闻言转身的动作太过突然,背上的装置随之摆动,撞倒了旁边书架上的一个木质卡片盒。
数十张泛黄的借阅卡如落叶般飘散,有几张滑进了书架底部的阴影里。“啊...谢谢。你们这里的菌类分类比我们那边详细多了……”
塞缪尔蹲下身拾取卡片,借机近距离打量着这位自称爱兹拉的同事——说实话,他一时竟难以分辨对方的性别。
那张精致的脸庞太过中性,淡金色的睫毛下是一双淡蓝色的眼睛,像是极地冰川折射出的冷光。
“科算中心没有相关材料吗?”他状似随意地问,同时装作整理借阅台的样子,实则悄悄观察着对方的反应,“我记得那里有个挺大的生物实验室。”同时将最厚的一本《毒蕈鉴别手册》递过去。
“有是有,但不够全面。”爱兹拉接过书,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们澳洲分部的研究方向和这边略有不同,所以想多参考下总部的资料。”
说话间,爱兹拉的目光始终在周围的书籍上徘徊,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原来是从澳洲分部来的,”塞缪尔故意拖长声调,手指轻轻敲击着借阅台的桌面,“难怪对总部的藏书这么感兴趣。”
“不过,总部的很多资料都是限制借阅的,你需要提交申请,经过审核才能借阅。”塞缪尔说道。爱兹拉的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我明白流程,只是我马上就要回澳洲分部了,时间有点紧张。”
爱兹拉将《毒蕈鉴别手册》夹在腋下,又顺手从书架上抽出三本大部头:《菌丝网络通讯》《极端环境真菌》和《致幻蘑菇的军事应用》。
这些厚重的书籍在他手中轻若无物,书页间飘散出淡淡的孢子粉末。“所以……我借的都是不设限的藏书。”他对塞缪尔笑道。
塞缪尔沉默了一会,他确认爱兹拉拿的确实都是不设限的图书,又认真打量了一下对方。
对方身披一件蓝色格子图案的披肩,随着动作轻轻摆动,露出里面那件缝满口袋的衬衫。每个口袋里都插着各式工具:钢笔、镊子、小放大镜。他的腰间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园艺工具包,几把小铲子和毛刷从侧袋探出头来,金属部分闪着冷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那个复杂的装置——那就像是个微缩的生物圈生态系统。
透明的玻璃容器通过细密的管道相连,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和菌落。某个容器里甚至漂浮着一朵微小的蘑菇,菌伞在灯光下呈现出不自然的荧光绿色。
“这是...便携式培养装置?”塞缪尔忍不住问道,喉咙不自觉的滚动,目光追随着装置里缓缓流动的气泡。
爱兹拉转过身,紧身的银灰色长裤勾勒出腿部线条——标准的拉普拉斯配色,却因那双棕色的绑带靴子而多了几分野性。靴子上的金属扣环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
“啊,这个吗?”她——或者说他的声音同样难以辨别性别,那声音就像中音提琴一样柔和,“是我的,嗯……小宠物们。”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那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敲打着玻璃壁。
就在他手指触碰玻璃壁的瞬间,里面的菌丝突然像是被注入了生命一般,开始疯狂地蠕动起来。它们像蛇一样蜿蜒爬行,相互交织缠绕,仿佛在展示着一种独特的生命力。
塞缪尔惊讶地看着这一幕,他在学校里见过不少实验装置,但如此生动的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不禁感叹道:“在学校里难得见到这么……生动的实验装置啊。”然而,他在措辞上还是显得颇为谨慎,似乎对这个“小宠物们”有着一丝敬畏。
塞缪尔的目光随即被爱兹拉腰间露出的一角彩色印刷品吸引——当爱兹拉转身时,印刷品从工具包的缝隙中完全滑出,那是一本《国际图书博览会导览》,封面上凸起的文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封面上的画像正对着塞缪尔神秘微笑。
塞缪尔随口问道:“对文学也感兴趣?”
“这个啊,”爱兹拉注意到塞缪尔的视线,用戴着手套的手抽出那本手册,“是科算中心那位x先生给我的。”
他随手翻了翻,内页散发出新鲜的油墨气味,“他知道我要来学校图书馆就硬塞给我的,说是什么...让我路上解闷看的文学指南。”
“x……洛伦兹研究所的那个天才研究员?”塞缪尔接过翻了翻,确实是本普通的图书宣传册,崭新的铜版纸上印着各类畅销书简介,连折痕都没有。
“x先生特别热情,”爱兹拉歪着头回忆,淡蓝色的眼睛在护目镜后眨了眨,“说上面的书评质量很高。”
他突然凑近,塞缪尔闻到他发丝间若有若无的松木香,“不过我对虚构故事没兴趣,你要不要留着?”
“那就……谢谢了。”塞缪尔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同时随手将手册塞进了后裤袋里,仿佛那本手册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一样。
就在他做完这个动作后,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爱兹拉放在一旁的工具包。
突然,他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一样,死死地盯着工具包里的某支试管,“爱兹拉……先生,你的‘小宠物’似乎有点不舒服啊。”
那支试管中的紫色菌落,原本还安静地待在试管底部,然而就在塞缪尔的注视下,它们像是受到了惊吓一般,突然开始剧烈地收缩起来。
眨眼之间,原本的紫色菌落竟然变成了警告般的鲜红色,那鲜艳的颜色在周围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眼。
爱兹拉似乎也察觉到了,匆忙按了按装置上的某个阀门。“啊~糟糕,我得走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培养皿的温度要失控了。”
棕色靴子在地板上转了个圈,披肩扬起一阵带着草药味的风。“改天再来请教,莱恩先生。”
当那个背着生物装置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后,塞缪尔若有所思地掏出那本手册,在掌心轻轻拍了拍。铜版纸封面发出清脆的“啪啪”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突兀。
澳洲分部……他低头沉思着,忽然想起北方哨歌——那个总是围着围巾的理线学家,现在应该正在普列谢茨克的发射基地忙得不可开交吧。
听说他们打算将一个人送上太空——这个念头让塞缪尔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在这个暴雨肆虐后科技严重倒退的时代,这样的计划简直疯狂得令人发笑。
手册边缘在他指间卷起又展平。二十世纪的人类明明已经让探测器飞往太阳系边缘,现在却要像蹒跚学步的婴儿重新仰望星空。
塞缪尔突然很想知道,当加加林在太空俯瞰地球时,是否预见过有朝一日人类会倒退到连平流层都成为禁区。
塞缪尔望向天空,他想到一个有趣的问题——“暴雨”这种能够重置时间线的神秘现象,会不会对宇宙深空也产生影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自嘲地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册光滑的封面,塞缪尔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他们连下一次“暴雨”何时来袭都无法准确预测,就算在近地轨道布置了观测设备,记录到任何异常数据,恐怕还没来得及回收就会被“暴雨”无情地回溯掉。
“真是想得太远了...”他轻声自语,将手册塞回西装内袋。现在连地球上的谜团都解不开,遑论浩瀚宇宙。
塞缪尔转身走向书架,在这个连基本生活都变得艰难的世界里,还有人执着于探索星空,这种近乎天真的坚持,意外地让他感到一丝轻松。
塞缪尔将爱兹拉的借阅记录仔细誊写到登记簿上,钢笔尖在纸面拖出长长的墨痕。窗外的雨势渐强,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将窗外的校园景致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塞缪尔突然很想再看看维尔汀那双眼睛——那种不顾一切的倔强眼神,在他经历过的那两个世界里都太过罕见。
他轻轻合上登记簿,封皮发出沉闷的声响。再过几天,这所学校的走廊上或许就再也听不到那些窃窃私语的“越狱计划”,也看不到课桌下飞速传递的纸条了。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大,雨水正好落在借阅台角落的那盆绿萝上。塞缪尔伸手触碰嫩绿的叶片,心想这大概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期待某个日子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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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图书馆的最后一盏灯终于熄灭。塞缪尔锁上橡木大门时,金属钥匙在锁孔里发出疲惫的咔哒声。
他揉了揉酸胀的后颈,忽然注意到医务室的窗户仍透出朦胧的暖光,在漆黑的校园里像一盏倔强的孤灯。
皮鞋踏过落叶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塞缪尔走近医务室时,发现门虚掩着,一缕消毒水混合着一点腥味的气味从门缝渗出,还夹杂着某种他从未在医务室闻到过的草药苦涩。他犹豫片刻,还是用指节轻轻叩了叩门板,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请进。”牙仙的声音比平日更加沙哑。
推开门,消毒水的气味立刻涌了上来,塞缪尔下意识皱了皱鼻子。他看到诊疗台上摊开的急救包里散落着沾血的棉球。
牙仙背对着门,正在清洗一副金属器械,水流冲刷下的器械泛着冷光。她的大衣下摆沾着可疑的污渍,棕色卷发凌乱地扎成一团。
“这么晚还在忙?”塞缪尔故意让门轴发出吱呀声响。他注意到三张新增的病床上躺着穿基金会制服的伤员。
牙仙关掉水龙头,水珠顺着她的手套滴落:“临时转移过来的轻伤员。”她转过身,金属牙套上反射的光斑在塞缪尔脸上跳动。
塞缪尔注意到这些伤员确实都只是轻伤——有个年轻人手臂上缠着绷带,正就着床头灯读报纸;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听起来像是普通流感。
“基金会突然转移这么多伤员过来?”塞缪尔假装整理桌上的病历卡,实则快速扫过诊断记录:大多是上呼吸道感染和轻微扭伤,最严重的病例也不过是尺骨骨裂。但所有病历的墨迹都太新了,像是刚刚匆忙补写的。
牙仙调整着输液管流速,金属牙套反射的冷光在伤员苍白的脸上跳动。“康复中心要集中处理特殊病例,普通伤员就分流到校医务室。”
她突然转头,牙套在空中划出锐利的弧线,“你知道的,有些病症需要特殊护理。”她意有所指。
塞缪尔的目光移向窗外。康复中心顶层的窗户被特殊的滤光玻璃覆盖,在夜色中呈现出不透明的深蓝色,隐约可见里面晃动的模糊人影。
“特殊病例是指...”他故意让话音悬在半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历卡边缘。卡片背面有细小的凸起,像是有人用压力笔写过什么。
牙仙突然抽走他手中的卡片,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根据传染性疾病防控条例。”她的指甲在卡片上敲出三下短促的声响,“建议非医护工作者保持安全距离。”
某个正在输液的伤员突然咳嗽起来,塞缪尔注意到他手腕绑有拉普拉斯康复中心的手环——这通常是长期住院患者的标识。病床下的垃圾桶里,几个空安瓿瓶静静躺在里面。
“需要帮忙整理药品吗?”塞缪尔指向墙角堆放的医疗物资,那里有几个未拆封的纸箱,“这些绷带需要重新灭菌吧?”
牙仙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把无菌柜第二层的镇痛贴递给我。”她说着掀开伤员膝盖上的敷料,露出已经结痂的伤口。
当塞缪尔拉开柜门时,扑面而来的是标准医疗柜的消毒剂气味。里面整齐摆放着各种常见药物,按照字母顺序排列。
他取药时“不小心”碰倒了一盒棉签,塑料盒落地的声响让房间里的伤员们同时抬了下头。
“抱歉。”塞缪尔蹲下身去捡散落的棉签,余光瞥见最下层露出半张被揉皱的检查单。纸角上的日期显示是三天前,而诊断结论部分被刻意撕毁了,只残留一个红色的“阳性”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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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将夜色切割成模糊的碎片,塞缪尔望向窗外,“又下雨了。”他低声呢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上剥落的漆皮。雨滴敲击玻璃的声响与医务室内器械碰撞的金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某种奇特的韵律。
塞缪尔静静地站在医务室门口,目光落在屋内的牙仙身上,她正专注地为最后一位伤员更换着药。
“需要我帮忙收拾一下吗?”塞缪尔轻声问道,同时指了指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医疗用品。一支用过的注射器滚到了柜子底下,针头上还挂着半滴未干的药液。
牙仙抬起头,微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我自己可以的。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今天忙了一天,肯定累坏了。”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透露出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塞缪尔看着牙仙熟练地操作着,她取出一卷新绷带,用剪刀斜着剪断,动作一气呵成。
在给伤员包扎时,她的手指灵活地穿梭于绷带之间,时不时轻声询问对方是否感到不适。这种细致入微的关怀让塞缪尔心中涌起一股敬佩之情。
牙仙完成最后一步后,缓缓摘下手套,轻轻地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长时间的工作让她的手腕有些疲惫,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抱怨。
“那么,晚安,医生。”塞缪尔点点头,转身走出医务室。一开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雨丝如细针般洒落在他的脸上,带来丝丝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雨夜的气息,然后迈步冲进雨中,细密的雨滴很快打湿了他的衬衫,布料贴在背上,凉丝丝的。
第22章 行动开始
27日晚,图书馆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将图书馆的轮廓吞噬在阴影中。窗外的天空像一块厚重的铅板,闷热而凝滞,连一丝风都没有。
伊莎贝拉站在借阅台前,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的木纹,眼镜片后的眸子闪烁着不安的光。她的呼吸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寂静的夜。
“莱恩先生,”她小声开口,声音像是被空气挤压过一般紧绷,“门窗都收拾好了,我检查了三遍。”
塞缪尔从文件堆里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温和却略显疲惫的微笑。灯光在他的金发上镀了一层薄薄的琥珀色,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幽暗。
“做得很好,伊莎贝拉。”他的嗓音低沉,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却又像在掩饰什么。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指节抵在太阳穴上轻轻按压,仿佛那里正承受着无形的重量。
女孩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蝴蝶被风惊扰的翅膀。她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校服裙摆,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那……我可以回宿舍了吗?”她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塞缪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后温和地点头。
“当然,你该休息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今天辛苦了。”
伊莎贝拉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像是终于卸下某种无形的负担。她匆匆鞠了一躬,发丝从耳后滑落,遮住了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谢谢您,莱恩先生。”
她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细碎的、急促的,像是逃离什么似的。塞缪尔静静地站在原地,直到那声音彻底被寂静吞没。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向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房间里,散落的文件仍堆在桌上,墨水瓶的盖子半开着,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木质书架混合的陈旧气息。
他随手拨弄了一下桌上的钢笔,金属笔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窗外,夜色浓稠得化不开,连星星都隐匿不见。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却迟迟不见雨滴落下。
他不需要看表,时间在他的感知里缓慢流淌,每一秒都被拉长、放大。他闭上眼睛,耳畔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快了。
他的指节轻轻叩击桌面,节奏平稳,却像是在倒数。
再等等。
塞缪尔猛地睁开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维尔汀,该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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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缪尔放缓脚步,藏身在一棵老橡树的阴影里。干燥的树皮蹭着他的后背,粗糙的触感提醒着他保持清醒。夜色浓稠,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昏暗中。
空气闷热凝滞,仿佛连呼吸都变得粘稠起来,远处的东南哨塔在树叶中若隐若现,本该是维尔汀一行人的目的地——可眼前这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却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移动。
“圈环!”
那个总爱把金属环晃得叮当作响的男孩,此刻却异常安静。
他贴着墙根移动,像只谨慎的野猫,时不时停下脚步,神经质地回头张望。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一缕,映在他腰间的金属环上,反射出冷冽的微光。
塞缪尔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应该在防空洞。
他应该和维尔汀在一起。
所以为什么...他会往学校中心走?
圈环突然停下,猛地转头看向身后。塞缪尔立即屏住呼吸,整个人融入树影之中。
男孩的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广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金属环,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几秒钟后,他似乎松了口气,转身继续向前。这次他的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中央广场。
但很快,圈环突然刹住脚步,整个人僵在原地。塞缪尔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一束刺眼的手电光从广场西北角扫来,照亮了干燥的沙砾地面。靴底碾过碎石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巡逻队……
“马上进入宵禁时间了,你在这里做什么?”巡逻兵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刮擦着夜色。
圈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揪住了衣角。“我——我有点消化不良,出来散散步。”
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窘迫,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巡逻兵身后的黑暗,“不好意思啊,现在就回去。”
巡逻兵向前迈了一步,制服上的金属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别走,证件给我检查一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高处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轻响。中心了望塔的灯光骤然熄灭,整个广场瞬间陷入更深的黑暗。
塞缪尔躲在远处的石柱后,眉头不自觉地皱起——这未免太巧合了?
“警、警卫先生......!”一个气喘吁吁的学生从教学楼方向狂奔而来,制服领带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呼呼......中心了望塔的灯灭了,麻烦您去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啊?”
巡逻兵们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怎么回事......”为首的士兵咬了咬牙,“赶紧去看看。”
随着巡逻兵的脚步声远去,圈环像一支离弦的箭,转身就朝图书馆方向飞奔而去。他的身影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模糊的轨迹,很快就融入了图书馆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
塞缪尔注视着这一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柱上粗糙的纹路——这场戏,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塞缪尔原本正准备继续跟随着圈环前行,但突然间,一阵喧闹的声音从夜色中传来,打破了周围的宁静,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那声音似乎是从女生宿舍方向传来的。好奇心作祟的塞缪尔,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声音的源头。
女生宿舍楼前的路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塞缪尔隐在一株老橡树的阴影里,眉头不自觉地皱紧——宿管室灯火通明,几位女教师正进进出出,手里提着包装精美的礼盒,脸上带着罕见的笑容。
这太反常了。
就在这时,几个灵巧的身影从宿舍侧门溜了出来。他们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夜行动物,借着建筑物的阴影快速移动。
塞缪尔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个银白色的发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是维尔汀!
塞缪尔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树皮。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按照计划,维尔汀她们此刻应该正沿着女生宿舍的地下通道,悄无声息地向医务室移动才对。
塞缪尔的目光如刀锋般刺破夜色,直直望向医务室的方位。那里的窗户依然亮着刺眼的白光,透过百叶窗能看到医护人员来回走动的剪影。
他的思绪骤然明了——原来如此。
记忆的碎片突然拼凑完整:几天前那批被紧急转移的基金会伤员,那些缠着渗血绷带的“患者”,那些24小时轮值的医疗队。
医务室早已不再是计划中那个可以轻易穿行的通道,而是变成了一个戒备森严的哨站。
塞缪尔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维尔汀他们显然也发现了这个变故,所以才会临时改变路线——那个银发少女比他想象的还要敏锐。
塞缪尔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悄然缀在维尔汀一行人身后。月光如水,将他的轮廓融进建筑物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紧锁定着前方那几个灵巧的身影——直到他注意到那个不该出现在此处的橘色发梢。
十四行诗。
这个模范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塞缪尔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十四行诗全身:她的制服依然整齐得没有一丝褶皱,固执地与维尔汀她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塞缪尔的眉头深深皱起——她到底想干什么?阻止维尔汀?告密?还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如何,他得跟上去。
第23章 剑拔弩张
塞缪尔隐身在图书馆外墙的爬山虎藤蔓间,茂密的叶片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他的目光穿过枝叶的间隙,紧紧锁定在A11号窗前——维尔汀几人正与一个瘦小的身影快速交谈着,那应该是提前踩点的同伴。
塞缪尔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碎了一片爬山虎叶子,青涩的汁液沾在指腹上。
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个接应的学生从怀中掏出一卷图纸,维尔汀银白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快速扫视后点了点头。
果然如此。
医务室的变故彻底打乱了原计划,但维尔汀比想象中更灵活——她居然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找到备用路线。
塞缪尔的视线顺着图书馆斑驳的外墙游走,西北方向的哨塔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比东南塔要远上至少三百米。
那个接应的学生突然做了个夸张的手势,塞缪尔认出是圈环——难怪刚才在广场上看到他。
就在这时,塞缪尔注意到十四行诗正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月光勾勒出她挺拔的轮廓,橘红色的马尾纹丝不乱地垂在脑后。她既没有上前阻拦,也没有转身离开,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维尔汀的一举一动,表情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塞缪尔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个模范生到底想干什么?既不像来阻止维尔汀,也不像是来帮忙的。她的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携带任何东西,站姿依然保持着教科书般的标准。
维尔汀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作顿了一下。她警觉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十四行诗所在的位置,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现。十四行诗依然纹丝不动地站着,仿佛与梧桐树的阴影融为一体——
塞缪尔的鼻尖突然捕捉到一丝浓烈的酒精气息,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刺鼻。他猛地转头,只见路灯昏黄的光晕下,一个娇小的黄色身影正摇摇晃晃地朝这边走来。
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军装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肩膀处芝诺军备学院的徽章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
是那个女孩——塞缪尔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记得那标志性的狂放笑声,记得她骑着白色火箭在学校上空呼啸而过的身影。
红弩箭,芝诺的疯子飞行员,此刻正仰头灌着方形酒壶里的液体,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她的下巴滑落,在衣领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嗝——”她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眯起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酒壶在她指尖转了个圈,被随意地塞回腰间。她的步伐看似踉跄,却带着有目的的轨迹,正不偏不倚地朝着维尔汀几人的方向走去。
塞缪尔的肌肉瞬间绷紧。月光下,他能清晰地看到红弩箭嘴角勾起的那抹狂气的笑容,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
夜风突然变得喧嚣,卷着酒精的辛辣气息拍打在塞缪尔脸上。红弩箭的脚步越来越近,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逐渐清晰。
塞缪尔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指尖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月光下,十四行诗的身影依然静默如雕塑,至少还带着几分同窗的情谊。
可眼前这个醉醺醺的芝诺学员——红弩箭,却像头发现猎物的豹子般张扬。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芝诺出来的学生,哪个不是把纪律刻进骨子里的?更何况她此刻毫不掩饰自己的行踪,军靴踏在石板路上的声响简直像在宣告追捕的开始。
夜风突然变得刺骨,卷着酒精的辛辣直冲鼻腔。塞缪尔看到红弩箭歪着头,眯起的眼睛里闪烁着捕食者的光芒。
塞缪尔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十四行诗或许会看在同窗情分上网开一面,但这个醉醺醺的芝诺学员?她嘴角那抹狂气的笑已经说明了一切——这就是个来者不善的猎手。
塞缪尔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紧迫感驱散了最后一丝犹豫。他猛地从阴影中跨出,皮鞋重重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嘿!!!”他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凝滞的夜色,在空旷的广场上炸开回音。
维尔汀几人浑身一震,她们显然察觉到了危险。银发少女的身体瞬间绷紧,像张拉满的弓。圈环的手已经摸向了口袋,那里鼓鼓囊囊的不知藏着什么。
红弩箭的脚步一顿,醉意朦胧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如刀锋般扫向声源。塞缪尔大步流星地朝她走去,像一堵人墙般横亘在她与维尔汀之间。
月光在他紧绷的侧脸上投下冷硬的线条,眉宇间凝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红弩箭懒洋洋地转过头,酒壶在指尖晃了晃:“嗯?”
“现在是宵禁时间,”他刻意提高音量,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声音在寂静的校园里荡出老远,“你怎么还在外面?”他的目光刻意地躲过对方肩章,“你是谁的学生?”
红弩箭低头瞥了眼自己肩膀上闪闪发光的芝诺徽章,嗤笑一声:“我还以为已经很明显了。”她歪着头,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壶口晃荡,“你又是谁?”
“我是学校的工作人员,”塞缪尔不动声色地侧身,正好挡住红弩箭的视线,“你不该在这里。”
“更不应该在这的——”红弩箭突然眯起眼睛,声音拖得老长,“应该是你身后那几个小白耗子。”
塞缪尔回头扫了一眼。月光下,敞开的窗户空荡荡的,窗帘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哪里还有维尔汀他们的影子?
“我没看到你口中的什么小屁孩。”他淡淡道。
“哈!”红弩箭突然大笑起来,酒气喷了塞缪尔一脸,“突然熄灭的了望塔、教学区一楼严实的窗帘、视而不见的巡逻队,以及——”
她醉醺醺地指了指塞缪尔,“包容心溢出的职员。”军靴在地上碾了碾,“好一场精心策划的渎职表演。”
她仰头灌了口酒,喉结滚动:“我说呢,嗝!怪不得送我上好的伏特加。”
酒壶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是指望我……昏昏沉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哈哈——有意思。”
塞缪尔的面色纹丝不动:“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夜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眼底的阴影更深了。
红弩箭冷哼一声:“无所谓,总之别妨碍我恪守职责。”她迈着摇晃却坚定的步伐朝图书馆窗户走去。
塞缪尔眼神一凛,在她擦肩而过的瞬间猛地伸手阻拦。但红弩箭的反应快得惊人——她手腕一翻,像铁钳般扣住了塞缪尔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唔!”塞缪尔吃痛,另一只手刚要动作,红弩箭已经闪电般探出军靴,狠狠顶向他的小腿。
两人身形交错间,塞缪尔借着体型优势勉强稳住身形,却还是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皮鞋在石板路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红弩箭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
“等一下!”塞缪尔不甘心地追上前去。突然,一阵尖锐的呼啸声从背后破空而来。他猛地回头,只见一道白色残影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嗖!
塞缪尔本能地侧身闪避,那东西擦着他的衣角呼啸而过,带起的劲风掀起一片尘埃。最终精准地停在了红弩箭身侧。
她懒洋洋地将那造型奇特的飞行器夹在腋下,金属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警告。”她仰头灌了口酒,琥珀色的液体顺着下巴滑落,“下次就不会打偏了。”
塞缪尔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台白色飞行器上——那分明是当初她在学校上空追击奥利图欧时驾驶的火箭!
冰冷的金属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危险的寒光,尾部的推进器还散发着淡淡的焦灼气息。
“这是威胁!”塞缪尔的声音刻意带着一丝低沉,仿佛压抑着一股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火。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形成了一道深深的沟壑,眉宇间弥漫着化不开的阴郁,让人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压抑。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在身侧攥紧,由于过度用力,指节都已经泛白,仿佛要将那无形的压力揉碎在手中。
然而,尽管他心中充满了不甘和愤怒,却也不得不无奈地承认,面对眼前的局面,他竟然毫无办法,完全束手无策。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憋屈过,尤其是在一个小孩子面前。这个小孩子,本应是最容易被掌控的对象,可现在却成了他最大的难题。
红弩箭漫不经心地晃了晃酒壶,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壁上撞出清脆的声响:“你可以这么认为。”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军靴碾过地面的碎石,继续朝图书馆方向迈步。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红弩箭,请注意你的措辞!”
一道清冽的嗓音划破凝滞的夜色。塞缪尔猛地转头,只见十四行诗不知何时已站在廊柱的阴影下,橘红色的马尾在月光中纹丝不乱。
她手中握着一根晶莹剔透的玻璃术杖,杖尖正闪烁着危险的寒芒。
她没跟维尔汀他们走?玻璃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精准地横亘在红弩箭前进的路线上。
两个少女的目光在月色中相撞,一个醉眼朦胧却锋芒毕露,一个一丝不苟却暗藏锋芒。
夜风突然变得喧嚣,卷着落叶在三人之间打着旋儿。红弩箭的火箭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蓄势待发的猛兽。
第24章 将死
十四行诗手中的玻璃术杖泛起冷冽的蓝光,杖尖直指红弩箭:“你的职责是清除上空的奥利图欧,守护我校。向我校人员发起攻击是违规的!”她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刃,橘红色的马尾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红弩箭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酒壶在指尖危险地摇晃:“......哈哈哈,说真的,玩忽职守是你们基金会的优良传统吗?”她醉醺醺地向前迈了一步,军靴重重碾碎地上的枯枝,“那就让我来试试看吧......”
月光在她狂气的笑容上投下狰狞的阴影,白色火箭的引擎突然发出刺耳的嗡鸣:“看看你们究竟想耍什么把戏!”
塞缪尔看到十四行诗的瞳孔骤然收缩,玻璃杖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夜风卷着硝烟与酒精的气息,在三人之间形成危险的漩涡。红弩箭的火箭开始剧烈震颤,尾焰在石板路上灼烧出焦黑的痕迹——这场冲突,已然避无可避。
战斗在苍白的月光下骤然爆发,夜风卷着枯叶在石板地上打着旋儿,仿佛在为这场对决助威。
红弩箭咧嘴一笑,眼中闪过狂气的光芒。她翻身一跃,军靴重重踏在飞行器上,金属与皮革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那就陪你玩玩!”她仰头灌了口酒,随手将酒壶抛向空中。琥珀色的液体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还未落地就被飞行器尾焰的高温瞬间蒸发成雾气。
飞行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喷出的热浪将地面上的落叶卷起,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燃烧的屏障。红弩箭的身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机翼高速旋转切割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十四行诗的校服在热风中猎猎作响。她双手紧握玻璃术杖,杖身上细密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蓝光。“Each moment, now night.”她的声音清冷如冰,术杖重重顿地。地面上的石板突然龟裂,无数冰晶般的碎片从裂缝中疯狂生长,在身前筑起一道晶莹的冰墙。
“锵——!”
飞行器的机翼狠狠斩在冰墙上,碎冰四溅。一块锋利的碎片擦过红弩箭的脸颊,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她伸出手指擦了擦血迹,眼中的战意更盛。
“有意思!”红弩箭猛地拉高飞行器,机翼擦着图书馆的外墙划过,削下一大片爬山虎。翠绿的藤蔓如雨般落下,还未落地就被飞行器的尾焰点燃,化作无数飘舞的火星。
十四行诗趁机后退两步,鞋跟踩碎了地上一块松动的石板。她将术杖高举过头顶,“So long lives this, and this gives power to thee!”杖尖迸发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广场,地面上的冰晶碎片突然悬浮起来,如流星般射向红弩箭。
红弩箭狂笑着俯冲躲避,飞行器在树木间灵活穿梭。一块飞石擦过她的肩膀,将芝诺的徽章划出一道痕迹。碎裂的碎片反射着月光,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四散飞舞。
“该我了!”红弩箭突然调转方向,飞行器贴着地面疾驰,机翼将广场上的灰尘与落叶一切为二。
十四行诗瞳孔骤缩,术杖快速划出复杂的轨迹。“Regna sereno intenso ed infinito——”地面上的积水突然沸腾,升起浓密的水雾。雾气中仿佛凝结出无数丝带,如毒蛇般缠向红弩箭。
红弩箭猛地拉高飞行器,机翼斩断了几根丝带,但还是被一道丝带缠住了脚踝。飞行器失去平衡,狠狠撞在一旁的雕像上。大理石雕成的人像轰然倒塌,碎裂的石块如雨点般砸向地面。
烟尘中,红弩箭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抹去嘴角的血迹。她的飞行器卡在废墟里,尾焰时明时暗。“哈!”她一脚踢开压住飞行器的石块,“还没完呢!”
十四行诗的长发被汗水粘在额前,呼吸略显急促。她看到远处教学楼的灯光陆续亮起,必须尽快结束战斗。
“Sempre caro mi fu questermo colle!”她将术杖竖立在面前,杖身上的符文全部亮起刺目的白光。
“petrificus totalus.”
十四行诗最后的咒语轻如叹息。所有冰锥突然调转方向,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洪流冲向红弩箭。在接触的瞬间,冰锥并没有刺穿她,而是像活物般缠绕上她的四肢。灰白的石化痕迹从她的靴子开始向上蔓延,很快覆盖了整个身体。
当最后一片冰晶落下时,红弩箭已经变成了一尊栩栩如生的石像。她的表情还凝固在最后一刻的狂笑,飞行器的尾焰也化作了石头上的一道波纹。
十四行诗踉跄了一下,术杖上的光芒渐渐熄灭。她的校服被汗水浸透,在夜风中紧贴在身上。塞缪尔从阴影中快步走来,扶住了她摇晃的身躯。
“她不会有事吧?”塞缪尔看着月光下的石像。
“一段时间后...咒语会...自动解除。”十四行诗喘着气回答,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远处,越来越多的窗口亮起灯光,嘈杂的人声正在接近。夜风卷着燃烧的落叶从他们脚边滚过,在石像周围盘旋,像是一场小小的告别仪式。
十四行诗微微喘息着,橘红色的马尾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她迟疑地看向塞缪尔,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莱恩先生...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塞缪尔的眼睛如同鹰隼一般,瞬间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深意——她显然是在试探自己是否察觉到了维尔汀她们的计划。然而,他却表现得异常镇定自若,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只见他若无其事地抬起手,轻轻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西装,仿佛上面真的有灰尘一般。接着,他用一种轻松而又平常的语气说道:“哦,我只是有些资料忘在图书馆了,所以打算现在过去取一下。”
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就像是在谈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比如明天的天气如何。然而,就在他说话的同时,他的目光却像闪电一样迅速地扫过了十四行诗手中的玻璃术杖。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么晚了还在这里训练啊?真是够勤奋的呢。”
十四行诗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下来,嘴角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是的...一些课业需要练习。”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哨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一队全副武装的巡逻兵冲进广场,为首的队长厉声喝道:“所有人不许动!”
塞缪尔下意识往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十四行诗挡在身后。但队长已经大步走来,锐利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碎裂的石像、焦黑的草坪、狼藉的地面,还有那尊栩栩如生的人形石像。
“解释一下。”队长的声音冷得像冰。
塞缪尔快步上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无奈笑容:“两位学生闹了点小矛盾,非要通过比试来解决。”他摊了摊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您知道的,我这个普通人实在劝不住这些...天赋异禀的年轻人。”
十四行诗立刻会意,收起术杖微微欠身:“非常抱歉造成了骚动。我会负责所有修缮费用。”
警卫长狐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停留在红弩箭的石像上。石像的表情还凝固在战斗最后一刻的狂傲,栩栩如生得令人毛骨悚然。
“这是...芝诺的学员?”他的声音突然低了几分,显然认出了红弩箭的身份。
“你。”队长指向十四行诗,“跟我们走一趟。”“至于这个……”他瞥了眼红弩箭的石像,“通知芝诺的人来领。”又转向塞缪尔,上下打量着他普通的装束,“还有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塞缪尔保持着平静的表情:“有些资料忘在图书馆了,正准备去取。”他重复着方才的说辞,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队长眯起眼睛审视了他几秒,突然厉声道:“宵禁时间还在外面闲逛?赶紧回去!下次再让我抓到,就没这么简单了!”
塞缪尔谦卑地点头,余光却看到十四行诗被两个卫兵夹在中间,少女倔强地抿着嘴唇,玻璃术杖被粗暴地夺走。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碎裂的石板上还残留着寒冷的气息,地面还漂浮着燃烧过的落叶,空气中弥漫着焦灼与寒冰交织的气息。
他不禁对这种神秘学天赋心生向往之情,这种天赋实在是太令人羡慕了!只需要轻轻动一动手指,就能够轻松完成那些科学技术都无法轻易实现的壮举,而且几乎不会产生任何副作用。这简直就是一种超乎常人想象的能力啊!
“还不走?”队长不耐烦地呵斥道。
塞缪尔最后看了眼夜色中的图书馆,他瞥见A11号窗户依然大敞着,窗帘在夜风中轻轻摆动,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匆忙。
塞缪尔转身离开广场,夜风裹挟着硝烟的气息拂过他的衣角。他抬头望向西北方向,那座哨塔的轮廓在月色中若隐若现,像一柄直指夜空的利剑。
“直接去终点等着也好。”塞缪尔低声自语,他并不着急追赶,而是迈着从容的步伐穿过校园。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皮鞋踏在石板路上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夜风骤然变得喧嚣,树影在石板路上疯狂摇曳。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天际,将塞缪尔的脸映得惨白。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轰然炸响,仿佛整个天空都在震颤。
“要下雨了。”塞缪尔抬头看了眼迅速聚拢的乌云,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第一滴雨珠砸在他的肩头,很快便演变成倾盆大雨。雨水顺着他的金发滑落,打湿了衬衫领口,但他顾不上擦拭——
哨塔近在咫尺,奇怪的是,底部的铁门大敞着,门口空无一人。雨水拍打着金属门板,发出“咚咚”的闷响。塞缪尔警惕地环顾四周,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依然能看清哨塔一楼的守卫室空荡荡的。
“都去二楼了?”他低声自语,雨水顺着下巴滴落。借着又一道闪电的亮光,他看到通往二楼的螺旋楼梯上残留着几个湿漉漉的脚印——有人刚上去不久。
塞缪尔闪身进入哨塔内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火药的气味。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靠在门边的阴影处。雨水从外套上滴落,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洼。
塔内出奇地安静,只有雨水拍打玻璃的声响和远处隐约的雷鸣。雨水顺着哨塔的玻璃窗蜿蜒而下,将外界的一切都扭曲成模糊的色块。塞缪尔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楼梯口,防止有人突然下来。
无论维尔汀她们在防空洞选择哪条路线,最终都会来到这里。而他,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维尔汀她们出现,等待这场越狱计划的最终结局。
—————————————
一道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从哨塔深处的铁门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老鼠在啃噬着什么。塞缪尔屏住呼吸,将身体更深地藏进阴影里。他听见门后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沙米尔干的怎么样了?”一个男孩气音传出来。
“噢!完成了,这铁门已经可以推开了——!”
“嘘……!”少女急促的嘘声打断了欢呼,“先别激动!我们还没出去呢!”
塞缪尔的呼吸放缓。铁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缓缓打开一条缝隙。月光从门缝中漏进来,照亮了伊莎贝拉小心翼翼探出的脸庞。她的圆眼镜上沾着水雾,棕色的卷发被汗水打湿,紧贴在额头上。
“一个个来,”她回头对同伴们做着手势,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小声点...别碰到任何东西。”
塞缪尔看着孩子们像受训的小动物般鱼贯而出。他们浑身都带着防空洞里的灰尘,却掩不住眼中的雀跃。维尔汀是最后一个出来的,银白的发丝在黑暗中依然醒目。她轻轻带上铁门,动作熟练得像个老练的盗贼。
雨水顺着哨塔的金属楼梯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滴答”声。塞缪尔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潮湿气息,混合着孩子们身上传来的淡淡灰尘——
伊莎贝拉突然停下脚步,警觉地环顾四周。塞缪尔立刻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滞了一瞬。雨水从天花板漏下来,落在他后颈上,冰凉得像死人的手指。
圈环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警卫估计都待在二楼,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那扇通往自由的门就在眼前——一扇普通的木门,没有复杂的锁具,没有警报装置,只要轻轻一扭,就能打开。维尔汀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不安都排尽。
圈环的手已经握在了门把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呼吸又急又重,却强压着兴奋,低声说道:“别紧张,维尔汀。现在还不是最高兴的时候!等我们呼吸第一口真正的空气……等我们在外面胡吃海喝……等我们回到我们自己的国家……我们有的是值得颤抖的好事!”
维尔汀闭了闭眼,再次重重吐出一口气:“好。”
孩子们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伸出手,一起握住了门把。他们的手指交叠在一起,有颤抖的,有坚定的,有冰凉的,也有滚烫的。
“来,我们一起开门吧。”
“三——”
塞缪尔站在阴影里,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和孩子们一起倒数。
“二——”
伊莎贝拉的声音轻颤着,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愿和平与我们同在!”
“一——”
他们一齐用力。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外面的世界在门缝中一点点展开——湿润的风,自由的空气,无边的黑夜。
“冲啊——!!”
孩子们像一群终于挣脱牢笼的鸟儿,争先恐后地冲了出去。雨点打在他们脸上,风灌进他们的衣领,可他们却在笑,在跑,在张开双臂拥抱这陌生的、却无比真实的世界。
塞缪尔站在原地,外界的月光通过敞开的门,给他造成短暂的炫目,但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可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自由,终究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
伊莎贝拉兴奋的声音穿透雨幕:“维尔汀...!快出来啊!!”
圈环已经冲到了雨中,张开双臂仰天大喊:“万岁——!自由万岁——!”他的声音在雷声中显得格外嘹亮。其他孩子们也快乐地招着手,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脸庞,却洗不去眼中的光彩。
站在最后的维尔汀深吸一口气,看向外面。她的银发在风中飘扬,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微笑。她抬起脚,迈出了那最后一步——
……
…………
………………
不对!!!
——就在这一瞬间,塞缪尔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光线。他看清了外面的景象,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猛地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哨塔冰冷的墙面上。
门被打开的时候,阴暗的了望塔内光线昏暗,塞缪尔只能看到外面倾盆的大雨。但现在——他看见了!!!
“暴雨——!”
不是暴雨——是“暴雨——!”
雨滴在空中凝固成规则的几何晶体,每一颗都折射着诡异的光芒。圈环的欢呼声戛然而止,他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手臂变成了完美的圆柱体,头颅渐渐化为光滑的球体,校服在没有支撑的情况下自然落地。
等一下!!!塞缪尔用尽全力冲了过去,想阻止维尔汀的脚步,但为时已晚。维尔汀的步伐已然落地,她的身影瞬间被雨幕吞没。
塞缪尔感到一阵窒息感扑面而来,仿佛有人扼住了他的喉咙。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耳边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他想要呼喊,却发现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最简单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维尔汀呆立在雨中,银发依然保持着自然的弧度。雨水打在她身上,却奇迹般地没有产生任何变化。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同伴们变成几何拼图般的怪物。她的表情隐没在雨幕中,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内心的震撼。
塞缪尔没有注意到维尔汀的异常。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外面那场恐怖的几何异变吸引,大脑一片空白。冷汗顺着他的太阳穴滑落,和雨水混在一起。他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牙齿不受控制的打颤声。
在哨塔的庇护下,塞缪尔像只受惊的野兽般蜷缩着。而外面的维尔汀,依然静静地站在雨中,看着曾经鲜活的朋友们,变成了一堆冰冷的几何模型。
塞缪尔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如石。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脚边积成一滩小小的水洼。一个熟悉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黑色高跟鞋踩在水洼边缘,激起细微的涟漪。
Z女士!!!
塞缪尔慢慢地转动着他的头部,仿佛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量。他那原本应该清澈的眼球此刻却充满了猩红的血丝,就像是被鲜血浸染过一般,死死地盯着突然闯入的来人。
他的声音异常沙哑,仿佛是从一张粗糙的砂纸上硬生生地磨出来的,让人听了不禁毛骨悚然。那声音中透露出的不仅仅是愤怒,更有一种深深的绝望和恐惧。
“你,你们——知道暴雨的到来!”他的话语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来的,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Z女士静默如雕塑,镜片反射着远处几何化的恐怖景象,将她的眼神完全隐藏。
塞缪尔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们这是在杀人!”他的怒吼压抑而嘶哑,像是受伤野兽的呜咽。
Z女士的表情依然深不可测,塞缪尔注意到对方耳朵有抹红光闪烁了一下。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是帮凶。”
这句话像一柄冰锥刺进塞缪尔的心脏。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靴跟撞在墙上发出闷响。脑海中闪过那些画面——他掩护维尔汀的身影,他故意引开红弩箭的举动,他在图书馆默许的每一次密谋...
“刽子手——”这个词在他脑海中炸开,带着血腥味的回响。冷汗顺着他的脸颊滑落。远处,维尔汀的银发在几何化的世界中依然醒目,像一座孤独的墓碑。
—————————————
“将死。”
第25章 阿莱夫
清晨的阳光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动。塞缪尔推开大门,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沉闷。
“早上好,莱恩先生。”图书管理员从柜台后抬起头,脸上挂着惯常的微笑。
“早。”塞缪尔淡淡地回应,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他的目光径直越过她,落在远处自己的办公室门上——那里微微敞着一条缝。
管理员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对了,圣洛夫基金会的Z女士来了,正在您的办公室等您。”
塞缪尔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知道了。”他的语调平静得近乎机械,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管理员被塞缪尔这几天的状态感到疑惑,这几日他整天里无精打采,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丝毫的兴趣。
这与以往的他简直判若两人,以前的塞缪尔虽然算不上热情洋溢,但至少还会礼貌性地向人点头示意,或是简单地寒暄几句。
然而如今的他,仿佛完全失去了生气,那原本明亮的眼眸此刻也变得空洞无神。
“您看起来有些疲惫,”她小心翼翼地说道,试图缓和气氛,“或许可以给自己放个假?虽然伊莎贝拉已经被借调到某个基金会分部了,但馆里最近也不算太忙......”
塞缪尔的背影微微一顿。
伊莎贝拉已经被借调到某个基金会分部了。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这样啊——基金会隐瞒了那几个孩子被“暴雨”回溯的消息,编造了他们被调走的谎言。真是天衣无缝的说辞,没人会怀疑,没人会追问,毕竟只是几个孩子罢了。
他缓缓转过身,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多谢你的提议。”
那笑容没有抵达眼底。管理员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塞缪尔的眼神冷得像冰,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被强行扯出来的。
“不、不客气......”她结结巴巴地回应,看着他转身走向办公室,背影如同一具行走的空壳。
塞缪尔握住门把手,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想起那天雨中维尔汀的背影。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Z女士正坐在他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口。她依然穿着那套标志性的深灰色风衣,金色星轨装饰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投下细密的光影条纹。桌上那台老式收音机正在播放着:
“——1977年5月13日,佛罗里达州遭遇罕见飓风袭击,气象学家称这与往年同期气候模式明显不符……”
收音机里的新闻播报带着沙沙的电流声。塞缪尔注意到Z女士的左手食指正随着播报节奏轻轻敲击桌面,黑色手套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细微的闷响。
他将公文包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皮革与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Z女士依然保持着背对的姿势。
“坐。”她的声音像往常一样平静,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面。
塞缪尔拉开椅子坐下时,收音机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干扰音,随后继续播报:
“——专家表示,这种异常气候现象可能与太平洋洋流变化有关......”
Z女士终于转过身来,黑框眼镜后的目光落在塞缪尔脸上。她的领带依然系得一丝不苟,白色内场的裙装纤尘不染。
“你看起来很疲惫。”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的光线正好遮住了她的眼神。
塞缪尔嘴角扯出一个程式化的微笑:“工作而已。”
收音机突然播报起下一条新闻:
“——波士顿港出现大量死鱼,环保人士抗议......”
对话被打断,Z女士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塞缪尔伸手关掉了收音机,杂音戛然而止,办公室里顿时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他起身走向角落的茶具,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茶?”他头也不回地问道,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平淡。
“好。”Z女士的回答同样简洁。
塞缪尔背对着她摆弄茶具,热水冲进茶杯时升腾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表情。“看样子基金会没什么事可忙,”他的声音透过雾气传来,“Z女士居然会来到我这里聊天。”
茶杯与茶托相碰,发出“叮”的一声轻响。Z女士没有回应他的讥讽,只是接过茶杯,黑色手套与白瓷形成鲜明对比。她沉吟片刻,突然开口:
“维尔汀已经同意担任‘司辰’一职。”
塞缪尔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茶壶嘴溢出的热水滴在托盘上,发出细微的“嗤”声。他没想到维尔汀会答应——那个宁愿带着同伴冒险越狱也不愿妥协的倔强少女。
“司辰……”他低声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含义。时间的记录者,对于维尔汀这个不受“暴雨”影响的人来说,简直像是量身定制的职位。茶杯在他手中微微倾斜,茶汤表面泛起细小的涟漪。
Z女士终于摘下眼镜,用衣角轻轻擦拭镜片。这个罕见的动作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人情味。“她比我们想象的更……务实。”Z女士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茶杯里漂浮的茶叶上。
塞缪尔突然很想笑。务实?那个在雨中看着同伴被“暴雨”回溯的银发少女?那个宁愿冒险也要追求自由的维尔汀?他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茶杯在他掌心变得滚烫,但他浑然不觉。
窗外的阳光突然被云层遮蔽,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塞缪尔将茶杯轻轻放回桌面,瓷器与木质桌面相触,发出一声克制的轻响。
“维尔汀年龄太小了,”他语气平淡,但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她真的能胜任这个职位?”
Z女士啜了一口茶,黑框眼镜后的目光纹丝不动。“我觉得她比我们想象的更……”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思考用什么词合适些,“适应。”
塞缪尔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他盯着Z女士,试图从她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但一无所获。
“另外,”Z女士放下茶杯,声音依然平稳,“作为维尔汀特殊性的第一发现者,基金会认为你更适合前往总部工作。”
塞缪尔的呼吸一滞。
第一发现者?
他的内心像是被点燃了一团无名之火,几乎要冲破喉咙。
基金会明明早就知道维尔汀的特殊性,却故意放任那群孩子越狱,虽然在这点他没资格批判基金会,但这其中的意图简直昭然若揭。
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他们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暴雨”会在那个特定的时刻降临。这一切难道都是他们精心策划的吗?
而现在,他们竟然还要将他包装成“发现者”,把所有的功劳都揽到自己身上,然后再冠冕堂皇地将他调离现场。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被人随意摆弄的棋子,完全失去了对局势的掌控。基金会的所作所为让他感到无比愤怒,他无法容忍这样的不公和欺骗。
“真是……考虑周到啊。”塞缪尔的声音低沉得近乎危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Z女士似乎没有察觉他的愤怒,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她只是从风衣内袋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塞缪尔面前。
“调令已经准备好了。”
塞缪尔紧紧地盯着那份文件,仿佛要透过它看到背后隐藏的秘密。文件的封面上,烫金的基金会徽章在阳光下闪耀着耀眼的光芒,让人无法忽视。
过了好一会儿,塞缪尔才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如同刀一般锐利,直直地射向 Z 女士。
“如果我拒绝呢?”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丝决然。
Z 女士的表情并没有因为塞缪尔的话而有丝毫变化,她的脸色依旧沉静,让人难以琢磨。塞缪尔试图从她的脸上看出一些端倪,但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什么也不会发生。”Z 女士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但其中蕴含的分量却重若千钧,让人不禁心生敬畏。
Z女士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文件末尾的签名处,指甲与纸面碰撞发出细微的“嗒”声。
“同意的话,在这里签字。”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塞缪尔盯着那份文件,纸张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最后停留在签名栏的空白处——那里像是一个等待吞噬他的黑洞。
“我需要考虑。”良久——他抬起眼,声音低沉而坚决。
Z女士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黑框眼镜后的目光微微闪烁。办公室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打破这片凝滞。
“当然,”Z女士最终开口,指尖从文件上移开,“身处暴雨中的我们,时间总是很充裕的。”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时钟的秒针在墙上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Z女士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随后放下,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克制的轻响。
“维尔汀毕竟直接接触了‘暴雨’,”她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几天在康复中心做全身体检。”
她抬眼看向塞缪尔,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你可以去看看。”
塞缪尔的心脏微微一颤,随后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多谢告知。”他的声音同样平淡,仿佛只是在应付一句客套话。
Z女士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似乎在等待什么。但塞缪尔只是沉默地坐着,目光落在桌上的那份调令上,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
空气凝滞了几秒。
最终,Z女士站起身,黑色风衣的下摆垂落,没有一丝褶皱。塞缪尔注意到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或许是因为疲惫,又或许是在刻意给他施加压力。
“那么,”她看向塞缪尔,语气依旧平静,“我先告辞了。”
塞缪尔微微颔首,没有起身相送的意思。
走到门口时,Z女士突然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总部很期待你的加入。”
塞缪尔没有回应。直到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郁结全部排出。
他伸手拿起那份文件,纸张在他手中微微颤动。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条款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像是一道道囚笼的栅栏。
塞缪尔瞥了一眼手中的文件,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他转身走向办公室角落的档案柜,柜门在拉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就在他准备将这份调令“封存”进最底层的抽屉时,余光突然瞥见了柜子最上层的那本宣传册——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封面上的烫金标题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刺眼:
《“暴雨”将改变世界:基金会掩盖真相》。
他的动作顿住了。
这是那天重塑之手在学校上空投下的传单,他本该将其销毁,却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现在,它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嘲弄他的犹豫。
塞缪尔的指尖微微发颤。他盯着那份调令,又看了看宣传册,脑海中闪过维尔汀站在雨中的身影,闪过那些变成几何体的孩子们。
——“总部很期待你的加入。”
她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塞缪尔攥着那份调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细长的阴影,像是某种无声的审判。
塞缪尔伸手抽出那本宣传册时,动作突然一顿——下层的一本册子被带了出来,“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这声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皱了皱眉,先将重塑之手的宣传册塞回原处,然后弯腰捡起那本掉落册子,扫过封面上的文字——《国际图书博览会导览》。
封面上的彩印文字已经有些褪色,边角也微微卷曲,这是之前爱兹拉随手给他的。
塞缪尔的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摩挲,回忆浮现——那天爱兹拉背着奇怪的培养装置,将这本册子塞给他,说是洛伦兹研究生那位x先生给他路上解闷的。
他捏着那本《国际图书博览会导览》坐回办公椅,皮革坐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随手翻开这本毫不起眼的册子,纸张在指尖发出沙沙的轻响——自从爱兹拉塞给他后,这还是第一次认真翻阅。
这是一本1990年瓜达拉哈拉国际图书博览会的导览手册,纸页已经有些泛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油墨味。
手册里大多是些常规内容——各个展区的分布图、参展出版社的介绍、重点文学作品的简评。他漫不经心地浏览着,并不指望能找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然而,就在他翻到“新兴作家推荐”栏目时,一个化名突然跳入眼帘:
阿莱夫——
第26章 来信
塞缪尔的指尖悬停在“阿莱夫”这个名字上方,指腹能感受到纸张细微的纹理。导览手册上其他作家都规规矩矩地使用本名或常见笔名,唯有这个希伯来文词汇突兀地列在其间——数学中代表无限集合的符号,一个既古老又现代的悖论。
他仔细查看作品简介:
《索引者》,阿莱夫,社会文学。
编辑点评:以记忆为牢的守望者,在熵增中编织知识的蛛网。
纸页边缘的咖啡渍在“社会文学”四个字上晕染开,让分类标签显得格外模糊。塞缪尔注意到这段点评貌似带着某种认知越界的暗示。
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阳光斜斜地照在“熵增”这个词上。物理学概念出现在文学评论中本就不寻常,更奇怪的是编辑竟用“编织知识的蛛网”来形容一本社会文学着作。
手册翻动时带起细微的气流,掀起桌角那份调令的一页。基金会徽章在水渍斑驳的纸面上若隐若现,像一只监视的眼睛。
塞缪尔合上导览手册,指节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他对这位化名“阿莱夫”的作者产生了兴趣——一个用数学符号作为笔名、作品被归类为“社会文学”却带着神秘主义色彩的人,究竟会写出怎样的内容?
他起身走向图书馆的检索系统,皮鞋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搜索栏输入“阿莱夫”和“索引者”。系统闪烁几下,显示“未找到匹配结果”。塞缪尔皱了皱眉,指节抵住太阳穴,又尝试扩大搜索范围,但依然一无所获。这很奇怪,按理说参加过国际图书博览会的作品,多少会在图书馆留下记录,就像飞鸟总会留下羽毛。
塞缪尔走向文学区,亲自在书架上搜寻。他的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从“A”开头的作者名一直检查到相邻区域,但始终没有发现那本《索引者》。期间他遇到正在整理书架的管理员,询问后对方也表示从未听说过这本书。
回到办公桌前,塞缪尔再次翻开那本导览,纸页在指尖发出轻微的抗议声。他并未因没找到阿莱夫的作品而过多纠结,继续翻阅着这本看似普通的导览手册,仿佛在玩一场文字寻宝游戏。纸页在指尖沙沙作响,直到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印着参展作家的联系方式列表。
在“A”开头的条目中,他看到了那个名字:
阿菜夫:00
号码用的是阿根廷当地的电话格式,塞缪尔的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留了几秒,随后自然地翻过这一页,仿佛只是随意浏览。但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将号码刻进了记忆里——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号码上投下细长的光痕,将数字切割成支离破碎的片段。塞缪尔合上册子,将它放回抽屉深处。金属抽屉滑轨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
“笃-笃-笃”
木质门板传来三声克制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塞缪尔猛地从文件堆中惊醒,钢笔从指间滑落,在纸上洇开一片墨迹。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伏在办公桌上睡着了,袖口还沾着未干的墨水。
“塞缪尔,有人找。”管理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起身时橡木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门开时,走廊的煤气灯光斜斜地切进昏暗的办公室,照亮了飞舞的尘埃。管理员身旁站着个陌生男子,灰呢大衣的下摆还沾着夜露的气息,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灯光。
“啊,看样子你就是塞缪尔了。”来人微笑着伸出手。塞缪尔打量着眼前的不速之客。男子棕色的鬈发下耳垂垂落着骨制装饰,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与脖颈间层层叠叠的骨制项链形成呼应。那些经过精细打磨的动物骨骼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内搭衣物的纹样——猩红与墨绿的几何图案在领口和袖口蜿蜒,像是某种远古部落的秘符。灰呢外套的毛绒领口随着他微微倾身的动作蹭过下颌,在皮肤上留下细微的痒意。
“希望没有打扰你休息。”来人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伸出的手依然悬在半空。他的指甲边缘沾染着些许靛蓝色痕迹,像是长期接触墨水所致。
“命名日。”来人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北方特有的冷冽腔调,“来自普列谢茨克分部。”他说出这个地名时,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塞缪尔听到这个地名时,眼皮微微一抬——北方哨歌不正在那个偏远的发射基地吗?他伸手与对方握了握回应道:“我是塞缪尔。”
“这有一封给你的信。”命名日从怀中取出一封白皙的信封,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像是被反复确认过多次。
“我想你应该认识寄信者。”他将信递过来,骨制项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北方哨歌。”
塞缪尔接过信,手中掂了掂,分量比预想的更沉。“她还好吗?”信封在掌心微微鼓起,能摸到里面不止一页纸的厚度,似乎还夹着某种硬质的小物件。信封封口处的火漆印章已经有些开裂,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印泥。
命名日嘴角扬起一个弧度:“还不错,我们都挺乐观的。”他抬手调整了下大衣领口,“理线学在我们的实验中很有用。”
命名日没有多作停留,只是微微颔首,灰呢大衣的毛绒领口再次蹭过下颌。
命名日转身离去时,胸前的骨质饰品在走廊灯光下晃出细碎光斑。他一边走一边翻动着随身携带的皮质信夹,骨制项链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摇晃。
“嗯~我看看,”他自言自语的声音飘过来,“还有——两封给基金会副会长的……”手指从一叠信封中抽出两封烫金边的信封,“以及不知道多少张给露西女士的……喔!”信夹里顿时滑落四五封火漆封印的信件,他手忙脚乱接住的样子像个笨拙的邮差。
塞缪尔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低头看向手中的信。信封上的墨迹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是掺入了某种金属粉末。
塞缪尔轻轻关上门,将喧嚣隔绝在外。他走回办公桌前,借着台灯的光线仔细端详这封信。
第27章 转念即至
塞缪尔缓缓撕开封口,信封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信封里滑落出一封信,以及一个古怪的物件——那是一个20世纪风格的软盘,泛着陈旧的塑料光泽。
塞缪尔的目光不由自主被它吸引,瞳孔不自觉地瞄向其中心。
软盘中心的空白处,赫然印着一幅奇怪的图案:一个完美的正三角形,内部三道圆弧形线条交错缠绕。
“这是……”他喃喃自语。
软盘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掌心,比普通的软盘要厚实许多——显然,这就是导致信件厚度异常的罪魁祸首。
塞缪尔缓缓将那个奇怪的软盘推到桌角,金属与木质桌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随后他将目光移动到那封信上。
他的手指捏起那封信,纸张在他的触碰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展开信纸,北方哨歌的字迹跃入眼帘,每一笔都透着掩不住的兴奋。
信的开头便是一连串雀跃的感叹号,仿佛能听见她爽朗的笑声穿透纸背:“亲爱的塞缪尔!你一定想不到这边的日子有多精彩!”
“普列谢茨克的生活远没有想象中拮据,这里的同事们个个都是怪才,我结识了不少朋友:指针、冷周六、还有我委托给你送信的命名日……”
字里行间跳跃着欢快的节奏,塞缪尔几乎能看见北方哨歌眉飞色舞讲述时,白发随着动作在空中划出的银弧。
信纸中间突然出现一块水渍晕染的痕迹,应该是茶杯不小心打翻的印记。“最让我惊喜的是收了个学生!库珀花环那孩子天赋很好,她还是这次任务的大功臣呢。”
这里的字迹突然变得潦草,显然写信人激动得加快了速度,“昨天她仅凭直觉就修正了我研究了三个月的参数!我的理线学终于后继有人了哈!”
最后那个“哈”字写得又大又圆,几乎要跃出纸面,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塞缪尔的指尖突然僵在信纸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北方哨歌接下来的字迹变得急促而密集,墨水在纸面上晕开细小的毛边:
“我们打算在暴雨降临时记录宇宙数据——我那个小学徒会亲自上去。”
塞缪尔的呼吸一滞,眼睛微微眯起,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他几乎能想象北方哨歌写下这段话时紧绷的下颌,以及她那双总是闪烁着固执光芒的眼睛。
“她曾是马戏团的空中飞人,他的神秘术让她能在失重环境下灵活行动——简直是为太空而生的。”字迹在这里顿了顿,像是北方哨歌短暂地陷入了回忆,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停留了片刻。
塞缪尔的喉咙发紧,像是被一口无形的痰糊住。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将纸张揉出了细小的褶皱。
基金会果然知道暴雨的精确时间——否则他们不可能如此精确地安排观测计划。但更让他讶异的是,这位库珀花环要怎么在暴雨中幸存?
塞缪尔的指节抵在太阳穴上轻轻按压。北方哨歌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疑虑,信的最后几行笔锋一转,透出几分严肃:
“也许你会感到疑惑,暴雨到来时我的小学徒要怎么办,放心,我们不是敢死队,还是很尊敬生命的——虽然我们中间确实有几位已经悄悄立好了遗书。”
这句话被用力划掉又重写“但我要高兴地宣布,这些悲壮的准备都成了无用功!”最后的感叹号拉得又长又重,像是一道胜利的划痕。
“你应该看到信封里另一件物品了。”信纸在这里折了一道明显的痕迹,像是北方哨歌特意要强调接下来的内容。
“那个软盘——”
字迹突然变得工整,每个笔画都刻得极深,“记得我之前提到的冷周六吗?她专攻传送术式研究,虽然之前传送术式的距离还不足以覆盖近地轨道与免疫暴雨的分部。”
“但在暴雨前的最后三个月,她突破了距离限制!”塞缪尔几乎能看见北方哨歌拍案而起的模样,“现在只要配合‘转念即至’仪式,就能实现近地轨道与普列谢茨克分部的瞬时传送!”
塞缪尔的呼吸一滞,“瞬间移动?”他的余光瞥见桌角那个古怪的软盘,正三角形的标记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你手上那个就是成品。”
北方哨歌的字迹突然带上几分得意,“我可是从冷周六的手里里顺来的,毕竟这玩意还没通过外勤物资审批。”
这里画了个吐舌头的小表情,“使用很简单,你只要默念目的地的名字,并在幻象中具名,便能开启仪式。”
“我的那个小学徒,就是通过传送软盘这种神奇的方式,回到了地球。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得以确认那场可怕的暴雨将会在整个宇宙范围内爆发。呵~看样子不是只有地球倒霉,还挺公平。”
“对了,冷周六和指针不久后会前往拉普拉斯总部开展新项目。”墨迹在‘拉普拉斯’四个字上微微晕开,似乎写信人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思索着该如何措辞。
“如果你有兴趣,可以认识认识——”
塞缪尔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能想象北方哨歌写下这句话时,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光芒的眼睛微微眯起的样子,仿佛整个世界的人际关系都需要她来精心编排。
“还有不少有意思的——”墨水在这里晕开一小片,像是写信人突然笑出了声,“乌尔里希那个玻璃脑袋,不知从哪个废弃仓库里拖回来一台老式示波器。”
字迹突然歪歪扭扭,仿佛北方哨歌一边写一边在憋笑,“他还误认为那台机器和他一样是‘意识唤醒者’,整天围着它打转,用各种频率的电磁波‘对话’。”
塞缪尔不禁莞尔,眼前浮现出那个金色球体悬浮在示波器前,内部黑色流体疯狂变换形态的滑稽场景。
“结果连续几天,示波器上除了杂波什么也没显示。”
北方哨歌的字迹突然用力,“直到暴雨来临前几个小时——那台老古董突然疯狂跳动起来,波形图上的谷峰几乎突破仪器的显示上限了!乌尔里希内部的流体瞬间沸腾了,我发誓听到了他罕见的惊叫声!”
信纸边缘画了个爆炸的卡通图案,旁边标注着:“乌尔里希此刻的表情”。
“现在他整天泡在实验室,说什么‘暴雨在对它产生直接的影响’。”
北方哨歌的字迹突然变得幸灾乐祸,“可怜的家伙,他的假期怕是要提前结束了。等你收到这封信时,他应该已经在回总部的路上了——带着他那台‘会说话’的示波器。”
信的结尾回归了平常的温和:“希望你在总部一切顺利,如果遇到麻烦,记得你还有个老朋友在普列谢茨克。”
最后的署名“北方哨歌”写得龙飞凤舞,笔锋末尾还习惯性地带了个上扬的小勾,像是她一贯的乐观性格在纸上的延续。
而在署名下方,她又补了一行小字:“pS:软盘别乱用,冷周六说试验品能量有限,只能使用一次。”
墨迹比正文浅淡许多,像是匆匆添上的提醒。
塞缪尔缓缓折起信纸,窗外银白色的光晕笼罩着那个神秘的软盘。三角形图案在月色下泛着幽蓝的微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第28章 梅斯梅尔
拉普拉斯康复中心——
惨白的灯光在金属墙面上投下冷冽的反光,塞缪尔的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是敲在谁紧绷的神经上。他停在那扇巨大的观察窗前,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模糊了内外两个世界的界限。
多萝西娅的银色制服在灯光下白得刺眼,她翻动病历本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各项指标都很稳定,”她的声音平静得讲出上面的内容,“脑波、激素水平、神经反射——全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塞缪尔的目光不自觉地被病房内的维尔汀吸引。她就那样笔直地坐在病床上,银白的发丝在脑后束成一束,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紧紧捆住了。当他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时,那双灰色的眸子立刻锁住了他——像两枚冰冷的钉子,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那为什么还……”塞缪尔的声音突然哑了,他清了清嗓子,手指无意识地攀着窗框上冰凉的金属边,“为什么还要关着她?”
多萝西娅的钢笔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她抬起头,眼睛闪过一丝疲惫:“高层驳回了我的出院建议。”病历本在她手中“啪”地合上,“要我说,要不是那些老头子固执己见,她现在就该在教室里上课了。”
病房里的维尔汀突然动了一下。她的指尖轻轻划过床单,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塞缪尔注意到她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这不像长期住院的人会有的状态。
“她最近有说过什么吗?”塞缪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而看向多萝西娅手中的记录本。
“每天早上的例行回答都是我很好。”多萝西娅翻到最新的一页,指尖在纸面上留下轻微的汗渍。
塞缪尔不自觉地向前倾身。
观察窗的玻璃突然蒙上一层雾气,塞缪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多么急促。他抬手擦了擦玻璃,正好对上维尔汀直视的目光——那眼神平静得可怕,让他不敢回应她的眼神。
“心理评估呢?”他艰难地移开视线,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多萝西娅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讽刺:“完美。太完美了反而显得可疑,不是吗?”她合上病历本,金属夹子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就像精心排练过的表演。”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塞缪尔的后背不自觉地绷紧,直到看清来人是推着药品车的护士。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当护士推着车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多萝西娅已经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总之,生理指标一切正常,随时可以出院。”她故意提高音量,“就看某些人什么时候愿意签字了。”
药品车的轮子声渐渐远去。塞缪尔缓缓地转过头来,再一次凝视着那病房内的情形。
维尔汀依旧保持着最初的姿势,静静地坐在病床上,平静得如同机械一般,没有任何反应。这种平静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和不安。
多萝西娅忽然侧过头,眼睛闪过一丝探究的光芒。“说起来,”她的指尖轻轻敲了敲病历本的硬壳封面,“你怎么不是和牙仙女士一起来?”
塞缪尔一怔,眉头不自觉地皱起:“牙仙女士来过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诧异,尾音微微上扬。
“就在几个小时前。”多萝西娅的钢笔在记录板上点了点,墨水在纸上晕开几个细小的蓝点。她歪头回忆着,领口随着动作露出一截银色的听诊器,“她在病房里待了二十分钟左右,出来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塞缪尔下意识望向病房内的维尔汀——少女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号服的袖口,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褶皱,像是被人用力攥过又抚平。
“她们…说了什么?”塞缪尔的声音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多萝西娅耸耸肩,听诊器在她颈间轻轻晃动:“监控显示全程几乎没有对话。”
塞缪尔的思绪翻滚,各种想法和猜测不断地翻腾着,牙仙会不会已经察觉到了当时所发生的事情——
塞缪尔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观察窗的金属边框,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多萝西娅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病房内的维尔汀。
“说起来,”塞缪尔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几分,“小梅斯梅尔最近来过吗?”
多萝西娅的钢笔在记录板上停顿了一瞬。“没有。”她的回答干脆得有些刻意,“自从维尔汀入院后,她就再没靠近过这个区域。”
走廊的灯光忽明忽暗,在塞缪尔的侧脸投下变幻的阴影。他想起那天在防空洞里,维尔汀提到过小梅斯梅尔。
“有意思。”塞缪尔又开始了他的头脑风暴,“我记得越狱计划里,维尔汀特意让玛蒂尔达转告小梅斯梅尔……”
他盯着病房内维尔汀的身影,突然开口:“小梅斯梅尔在暴雨发生前的13日晚上,她在康复中心吗?”13日晚——那是塞缪尔第一次得知维尔汀他们越狱计划的那天。
多萝西娅顿了顿,像是反应慢了半拍:“她早些时候被基金会的人叫走了。”医生的声音很平静,“大概晚上七点左右离开的。”
塞缪尔敏锐地注意到多萝西娅回答时,左手不自觉地抚上了胸前的听诊器。
“有意思。”塞缪尔的声音刻意带着些许随意,“那之后她再也没来看过维尔汀?”
“她很忙。”多萝西娅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线,“基金会的工作...”
“我自己会去查证。”塞缪尔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毕竟,关心学生的健康状况也是教职员的职责。”
“至于现在我想要知道的是……”塞缪尔盯着多萝西娅的眼睛,慢条斯理地问到:“暴雨发生当天,小梅斯梅尔在哪?”
“当时科算中心安排她整理档案室的卫生…”多萝西娅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这些都是正常的工作安排……”
“那之后她为什么再也没出现在维尔汀的社交圈里?”塞缪尔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没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问道:“据我所知,她们曾经……”
“莱恩先生!”多萝西娅猛地合上记录本,金属夹子发出刺耳的“咔嗒”声。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回答您的问题似乎有点超出我的职责范围了。”
塞缪尔立即举起双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抱歉,作为学校的教职人员,我对学生的健康状况确实太过在意了。”他的语气缓和下来,但眼神却依旧紧盯着多萝西娅,“只是...我感觉医生您似乎有些刻意不想回答小梅斯梅尔的问题?”
多萝西娅的手指紧紧攥着记录板,指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突然抬起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然后又轻轻地按摩着太阳穴,仿佛想要缓解那紧绷的神经。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突然疲惫了许多。
她深吸一口气:“我确实...有些私心。”她的声音突然变得疲惫,“我是第十一届梅斯梅尔基金资助的医学生。”
塞缪尔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声音低沉:“原来如此,所以你是梅斯梅尔家族安插在基金会的一枚棋子?”
多萝西娅她抬起头,眼睛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应该还记得我是从普列谢茨克分部调过来的。”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嘲,“猜猜看为什么能这么顺利调到总部?”
塞缪尔没有回应,等着多萝西娅自己回答。
“梅斯梅尔家族通过运作,让我通过了拉普拉斯科算中心的审核。”多萝西娅的指尖轻轻拂过面前观察窗的拉普拉斯logo,声音平静,“就像他们运作过的无数个多萝西娅一样。”
“你是带着目的来的。”塞缪尔的声音充满探究的意味。
多萝西娅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凄凉:“梅斯梅尔家族往第一防线学校投入了不少孩子,小梅斯梅尔并不是唯一的,我来到总部就是为了给各位小梅斯梅尔铺路的。”她的钢笔在记录板上轻轻敲击,“梅斯梅尔家族用他们的,培养出无数个像我这样的多萝西娅,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每个音节都咬得极重,像是在咀嚼某种苦涩的药片。
走廊尽头传来推车的声音,但两人谁都没有回头。多萝西娅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表现出自己的价值,要么......”她的目光扫过塞缪尔身后的监控摄像头,“消失在某个暴雨夜里。”
“所以你选择讨好小梅斯梅尔?”塞缪尔的声音带着几分讥诮。
多萝西娅没有反驳他的话,也没有肯定,只是一阵沉默。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塞缪尔从未听过的脆弱:“我选择活着。”
“所以……”塞缪尔的声音低沉下来,“这就是为什么...”
“我希望您没有理解错我的意思。”多萝西娅打断塞缪尔的话,重新翻开手上的记录本,眼睛恢复了专业医生的冷静,“我只是陈述事实——小梅斯梅尔确实在暴雨前被基金会叫走了。”
“梅斯梅尔基金资助过上百名医学生,”多萝西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这层关系不会影响我的专业判断。”
塞缪尔微微颔首,但眼神中的怀疑并未消散。
走廊的广播突然响起刺耳的电流声:“请多萝西娅医生立即到b区三号观察室……”机械女声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第29章 《索引者》
塞缪尔目送着多萝西娅快步离去的背影,听诊器随着她急促的步伐翻飞,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空荡的走廊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那扇巨大的观察窗后静默的身影。
他缓缓转回视线,透过玻璃看向特殊观察室内的维尔汀。少女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银白的发丝在脑后束得一丝不苟,灰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那种注视太过专注,太过平静,仿佛能刺穿他的皮囊。
他最后看了一眼观察室内的维尔汀——少女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窗玻璃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像是一行无声的眼泪。
塞缪尔被盯得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维尔汀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械般的平静。
他猛地转身,皮鞋在地板上发出突兀的声响。他快步走向电梯,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追赶着他。直到按下电梯按钮,他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沁出了冷汗——
科算中心走廊——塞缪尔的脚步拖得很慢,鞋底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摩擦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某种犹豫的叹息。走廊的灯光苍白而刺眼,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仿佛时间本身在这里变得粘稠而迟缓。
拐过一个转角时,他的目光短暂地停留在墙壁上的科算中心标志上——那密密麻麻银色的几何图形组成的徽记在暗处泛着冷光,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但他没有停下,只是微微调整方向,朝着档案室的方向走去。
“既然路过……就看一眼吧。”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既不强烈,也不完全出于偶然。多萝西娅的话像一根细线,轻轻拉扯着他的思绪——“小梅斯梅尔暴雨当天就在档案室。” 塞缪尔期望着档案室有什么值得留意的东西——
……
档案室的门半掩着,从缝隙里渗出一缕微弱的蓝光,像是某种电子设备的荧屏在闪烁。塞缪尔的手指搭在门把上,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档案室的门在他手下无声滑开,泄出一股混合着静电与油墨的古怪气息。天花板上的条形灯管嗡嗡作响,投下冷色的光晕,让整个空间像是浸泡在某种液态的寂静里。
金属档案柜如同沉默的卫兵般排列至视野尽头,每一道抽屉的拉手上都蚀刻着细小的数字编号,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空气中悬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缓慢翻滚,像一场被按了暂停键的微型暴风雪。
房间门口的终端机屏幕还亮着,幽蓝的数据流在黑色背景上蜿蜒爬行,像某种电子生物的神经脉络。键盘上残留着几枚指纹,边缘已经氧化发黄——
柜体表面覆盖着一层薄灰,塞缪尔指腹轻轻一抹,便能留下清晰的痕迹——显然,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彻底打扫过了。
然而,某些柜门的把手却被擦拭得锃亮,几处台面上甚至没有落灰的迹象,像是有人定期在此处停留、翻找,却又刻意维持着一种不引人注意的整洁。“小梅斯梅尔……只有她会这么做了。” 塞缪尔的目光扫过那些微妙的痕迹,心里默默确认。
他随手拉开几个抽屉,主要在那几个整洁的柜门中操作,里面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旧报告、数据备份,甚至还有几本过期的基金会内部刊物。没有暴雨当天的记录,没有异常事件的详细报告,甚至连小梅斯梅尔可能留下的线索都没有。“果然,有价值的资料早就被转移了……或者销毁了。”塞缪尔微微叹息。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档案室的门突然发出一声轻响——金属铰链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
对方显然没料到档案室里会有人,脚步猛地一顿,推门的动作猛地卡住,像是撞见猫正在偷吃金鱼的狗,眉毛差点飞进发际线。“哇哦!”他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手里的文件夹“啪”地拍在胸口,“基金会现在流行在档案室玩捉迷藏?”。塞缪尔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他胸前的吊牌上——银底黑字的铭牌在冷光下泛着金属质感,清晰地刻着“x”。
对方很快回过神来,嘴角扯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疏离:“抱歉,没注意到里面有人。”他稍稍抬起手,做了个自我介绍的手势,“洛伦兹研究所——x。”
塞缪尔迅速调整表情,语气自然得像是早就排练过一般:“第一防线学校,过来参观一下。”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在x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试图从那双异色眼睛里读出些什么,但对方皮笑肉不笑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参观?”x的蓝眼睛倏地亮起来,就像发现新实验数据的科研狂,“那您可来对地方了!”他突然压低声音凑近,“知道吗?科算中心的乌尔里希组长休假回来了,看样子科算中心又要有人鬼哭狼嚎咯~”他略有些幸灾乐祸。
“他还搬回来的一台示波器——”手指突然抽搐着比划出波浪形,“听说会在暴雨前跳探戈呢!你待会可以去瞅瞅,我来这就是为了这个事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的档案柜,“我记得这里还有几台频谱分析仪,打算拿过去做交叉分析。”他耸耸肩,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你。”
塞缪尔看着对方疯狂眨动的左眼,突然怀疑这人是不是眼皮抽筋,故作随意地环顾了一圈:“原来如此。不过,我在这儿可没看到什么仪器,全是柜子。除非您需要...他故意瞄向空荡荡的档案柜,用这些柜子当舞伴?
聪明!x打了个响指,结果指节卡在文件夹里。他讪笑着抽出手指,其实我在找...突然转身走向墙角的动作活像被磁铁吸走的曲别针,——这个!
塞缪尔这才注意到,最里面的那堵墙上,隐约有一道极细的门缝——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若不是x走过去,他根本不会发现。
x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点尴尬:“哈哈—这个……仓库空间不够了,所以我们才在这堆满纸质文件的房间里,硬是辟了个角落塞些小玩意儿。”他一边说着,一边朝这道暗门撞过去。
突然地一声,暗门弹开的瞬间,三本手册精准砸在他发顶上。
“看,”x顶着《电器维修指南》的封面抬头,头发里还插着书签,“连资料都等不及要参与研究了。”
塞缪尔跟着x钻进暗门,迎面扑来的灰尘让x猛地打了个喷嚏,手忙脚乱地挥舞着文件夹驱散空气里的浮尘。“咳咳——这地方上次打扫怕不是暴雨发生前的事了!”他揉着鼻子嘟囔,就像只被胡椒粉偷袭的猫。
塞缪尔摸索着按下墙上的开关,老旧的荧光灯管“滋滋”闪烁两下,终于不情不愿地亮起,将整个空间照得惨白。眼前的景象让他眉毛一跳——电线像蛇群般在地面蜿蜒纠缠,金属管道从天花板垂落,几台造型古旧的机器堆叠在角落,外壳上还贴着泛黄的标签,上面潦草地写着“勿动”和“会炸”。
x却如鱼得水般踮起脚尖,在杂物的迷宫中灵活穿梭,嘴里还不停地嘀咕:“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他弯腰从一台像是被雷劈过的示波器底下抽出一捆电线,结果带倒了旁边摞着的工具箱,螺丝刀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啊哈!”他突然欢呼,从一堆疑似报废的电路板底下挖出个金属盒子,盒盖上用红漆歪歪扭扭画着个闪电符号。“找到了!拉普拉斯的宝贝!”他得意地晃了晃盒子,结果“啪”地弹开的盒盖里蹦出几颗生锈的螺丝,骨碌碌滚到了塞缪尔脚边。
塞缪尔弯腰捡起一颗,指尖蹭到的铁锈红得像干涸的血迹。他抬头看向x,对方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把盒子里吱嘎作响的零件拼回原位,就像在玩一场注定失败的立体拼图。
“所以,”塞缪尔慢悠悠地开口,“这就是那台会跳探戈的频谱分析仪?”
x的动作一顿,抬头露出个灿烂到可疑的笑容:“没错,希望它还会在暴雨前唱咏叹调吧!”说着,他猛地按下盒子侧面的按钮,机器顿时发出阵像是被掐住脖子的电子音尖叫。
塞缪尔看着x被映得忽蓝忽绿的脸,突然很想知道——洛伦兹研究所的入职体检,包不包括精神鉴定这一项?
x像抱婴儿似的搂着那台频谱分析仪钻出杂物堆,金属外壳在他怀里反射着冷光。“知道吗?”他边走边躲避着周围的仪器,“经过这几次暴雨,基金会超过百分之八十的设备都变成了废铁。”突然“哐当”一声,他的脚尖精准命中地上那摞摇摇欲坠的旧书,最顶上那本直接滑下来砸中他的脚背。
“嗷!”x单脚跳着转了个圈,分析仪差点脱手飞出,“看来老古董们有自己的抗议方式。”他龇牙咧嘴地把仪器换到左手,弯腰用两根手指扒开那本罪魁祸首。
塞缪尔的目光忽然定格在被x碰倒的那堆书上。在散落的专业文献和实验报告之间,一本封面略显花哨的平装书格外扎眼——彩色的《索引者》三个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书脊上还贴着编码标签。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指节无意识地绷紧。
这本书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缓缓地弯下腰,手指轻轻触碰那本文学作品,感受着它的质感。指腹摩挲过封面的边缘,细腻的触感传递到他的指尖,让他不禁对这本书产生了更多的好奇。
他翻开书页,发现它们有着很好的硬度,没有丝毫磨损的痕迹。这说明这本书应该是新拓印的,还没有被很多人翻阅过。塞缪尔心中越发觉得奇怪,这样一本崭新的文学作品,为何会出现在科算中心这样的地方呢?
他原本在图书馆里寻觅过这本书,却一无所获。而现在,它却如此突兀地出现在了这里,仿佛是一个意外的惊喜。塞缪尔不禁开始思考这本书为何会被放置在科算中心,这里与文学似乎并没有太多直接的关联。
“科算中心这种地方,”塞缪尔状似随意地翻动书页,纸张发出脆响,“居然会收小说?”
x正背对着他摆弄一台老式打字机,闻言肩膀耸了耸:“谁知道呢?可能有人拿来垫设备吧。”他突然转身,手里多了个锈迹斑斑的螺丝刀,“你看这页脚——”刀尖随意地点向地面某本书上的咖啡渍,“明显被当过杯垫。”
塞缪尔盯着他的侧脸,试图从那张漫不经心的表情里挖出点什么,但x只是专注地摆弄着那台机器,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真有意思。”塞缪尔随手拿了一张边缘有齿痕的便签,这分明是从基金会标准记录本上撕下的纸张,“看来你们研究员还挺有艺术细胞。”
x突然伸手抽走便签,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垃圾就该待在垃圾桶。”他将纸团精准投进三米外的废纸篓,转身时白色大衣下摆扫过塞缪尔的手背——布料下传来金属的硬物感。
“要是你愿意帮忙收拾一下的话,”x突然转头,冲他眨了眨眼,“那就更好了。”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本《索引者》,语气轻快得近乎刻意,“毕竟这正好对应你的工作,不是吗?”说完他就抱起那台频谱分析仪往出口走去。
塞缪尔沉默地缓缓点了点头,俯下身开始整理那堆散落的书籍。他的手指触碰到地面那些书面时,纸张散发出的陈旧霉味钻入鼻腔,像是某种尘封已久的秘密正在苏醒。当他将第三本《时间悖论》放回书堆时,突然停住了动作,脊椎一节节绷直,如同拉紧的弓弦。
x的背影正在向出口移动,那台频谱分析仪在他怀里晃动着,投下不规则的阴影。塞缪尔眯起眼睛,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对方的轮廓。不对劲……他的舌尖抵住上颚,回忆如倒带的胶片一帧帧闪回——
塞缪尔对当时的情景记忆犹新,当他进行自我介绍时,他并没有特别提到自己的工作与书籍有任何关联。他只是简单地介绍说自己来自第一防线学校,仅此而已。
然而对方却在刚下提到了“正好对应你的工作”这句话。这让他不禁心生疑惑,他开始思考自己是否有暴露过自己的工作方面的内容。
档案室的灯光在此时将x的身影拉伸成无数道影子。塞缪尔注意到对方左肩不自然地僵了一下,仿佛感知到了背后的视线。
第30章 全知即全在
塞缪尔的办公室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台灯光晕中,窗外的雨滴轻轻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是的,又下雨了。
“欧洲的天气真是难以捉摸。”他低声呢喃,将修长的手指插入发间,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凉湿意。
那摞从档案室带回的书籍被他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橡木桌面上,书脊与桌面接触时发出沉闷的轻响。
他的指尖缓缓滑过那些泛黄的书脊,最终停驻在那本《索引者》上。封面的烫金标题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仿佛在随着他的呼吸节奏轻轻起伏。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过作者署名“阿莱夫”三个字,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经过反复确认,他排除了作品同名的可能性,这个认知让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书本比他想象中要轻薄许多,但也许是采用了某种特殊纸张的缘故,捧在手中时竟给人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就像捧着一块被时间打磨过的铅块。
他调整了下坐姿,座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让台灯的光线更直接地倾泻在书页上,在纸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琥珀色光斑。
当他的手指翻开扉页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檀香味飘散开来。办公室的温度随着外界的环境下降了几度,窗玻璃上凝结出细密的水珠。
塞缪尔的手指轻轻翻动着书页,纸张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像是某种古老的耳语。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书页,将印刷的文字映照得格外清晰。
塞缪尔的眉头随着阅读的深入时而舒展时而紧蹙,他的瞳孔在文字间快速移动,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不自觉地与窗外渐密的雨声同步——那些尖锐的思想在纸面上跃动,如同一场危险的思维实验。
他读着读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些文字像是一把精巧的锁钥,正在撬动他认知深处的某些门闩。
书中主人公的论述大胆得近乎狂妄:炼金术师将永恒比作“上帝实验室里失败的半成品”,将全知全能解构为“宇宙运行中的系统漏洞”。
窗外的雨依旧下着,但此刻听起来更像是某种遥远的背景音,被隔绝在这片思想的结界之外。塞缪尔放松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书页边缘,节奏轻快。
“真是够离经叛道的,”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揶揄,“若是让虔诚的教徒读到,怕是要气得把书烧了。”
他的目光扫过一段特别尖锐的质疑——书中的主人公甚至用数学公式推演了“神性”的局限性,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近乎挑衅的理性傲慢。
他还发现主人公竟将炼金术的终极追求——“贤者之石”比作“人类对上帝发起的温柔政变”。这个比喻让他忍不住轻笑出声,摇了摇头。心想着若是神秘学家都这么思考,那他们被教会追捕还真是毫不意外。
塞缪尔的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作者的想象力如同奔涌的河流,肆意挥洒。但这一切都无法激起塞缪尔更多强烈的情绪,他就像一个站在玻璃幕墙后的旁观者,冷冷地注视着书中世界的颠覆性思想,内心却波澜不惊指尖机械地翻动着书页。
直至——
塞缪尔的瞳孔缓缓收缩,虹膜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琥珀色。他的指节无意识地扣紧了书页边缘,纸张在他指腹下发出细微的脆响,仿佛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粗暴对待。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段文字上,锐利的视线仿佛要将每一个字母都烙进视网膜。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遥远,耳边只剩下自己放大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某种倒计时。他的视线反复扫过那些描述:
“我坐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旧公寓里,窗外的雨滴悬停在半空,像一串被上帝遗忘的珍珠。第三十七次确认——是的,它们确实静止了。不是我的错觉,不是神经衰弱,而是世界在这个时刻卡住了齿轮。
桌角的咖啡杯边缘还留着昔日的唇印,褐色的残渍在杯底凝结成一座微型山脉。我记得这杯咖啡的味道,记得它从滚烫到冷却的每一秒变化,记得它如何像所有事物一样,最终走向熵增的混沌。
但‘他们’不记得。
街对面的面包店老板,每天早晨六点零三分拉开卷帘门,却永远想不起昨天卖剩的牛角包去了哪里。
楼下的老太太喂着同一只橘猫,却认不出它左耳上的缺口是去年车祸留下的。人类的大脑像漏水的陶罐,装得越多,流失得越快。
而我不同。
我能看见记忆的纤维——每一帧画面、每一缕气味、每一声未完成的叹息,都在我的神经突触间精确归档。
1996年7月14日,母亲围裙上的面粉粒;1999年12月31日,电视机里突然中断的跨年烟花;以及三周前,那个穿红裙的女孩在咖啡馆对我说:‘你活得像个活体图书馆。’
她错了。图书馆只收藏过去,而我想要的是——
——全部。
当你的记忆能精确到毫秒级的回放,就会发现世界充满诡异的重复。有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在图书馆问我同样的问题:
‘您相信全知是可能的吗?’
他们不懂,当你能记住每一粒尘埃的轨迹时,连时间也露出破绽。我在等下一次‘卡顿’——届时所有悬停的雨滴都将成为我的坐标,所有被遗忘的橘猫都是路标。
而现在,我决定回答他。
毕竟,连上帝也需要备忘录。
——全知即全在。”
办公室的灯光在塞缪尔的余光中似乎暗了一瞬,台灯的光晕在书页上投下颤动的阴影,让那些文字仿佛在纸上微微蠕动。塞缪尔的呼吸变得急促,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不得不将书平摊在桌面上,用掌心死死压住书页两侧才能继续阅读。
书页上的某个单词“卡顿”被铅笔圈了起来,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沙漏符号——那笔迹新鲜得仿佛昨日才落下,墨迹甚至还有些微微的反光。
他的眼前突然闪过维尔汀在观察室里的眼神——那种仿佛能穿透时间的凝视。
这位阿莱夫经历过“暴雨”,还将其记录了下来!这个认知如同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海,让他后颈的汗毛根根直立,脊背窜过一阵刺骨的寒意。
也许普通人看到这段文字只会认为是一位作家的想象力丰富,但经历过暴雨的人绝对能一眼就看得出来这描写的就是能颠覆物理规律的“暴雨”——那种让时间停滞、让记忆错乱的超自然现象。
书页最后那段宣言式的结语在灯光下几乎要燃烧起来:“全知即全在。” 他猛地合上书,皮革封面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窗外的雨渐渐变小,玻璃上残留的水珠在月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
塞缪尔盯着桌面上那本看似普通的平装书,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正捧着某个危险的证物——一本来自暴雨亲历者的,活着的备忘录。
第31章 致电
塞缪尔将那本《索引者》推到了桌角处。书本与桌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向后仰靠在椅背上,窗外残留的雨滴在玻璃上蜿蜒爬行,将窗外的月光折射成扭曲的光斑,在他脸上投下变幻莫测的阴影。
“能渡过暴雨的…除了基金会,似乎只有…”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节奏越来越快。脑海中闪过从基金会资料中得知的那些戴着怪异面具的身影——重塑之手的信徒们。这个联想让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后颈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他前倾身体,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抵住下巴。台灯的光线从他指缝间漏出,在脸上投下栅栏般的阴影。如果阿莱夫是基金会的人,按照那些严苛到近乎偏执的保密条例,他绝不可能将暴雨的线索堂而皇之地写进小说里公开发表。除非……
办公室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度,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转瞬即逝的雾团。塞缪尔的瞳孔微微收缩,一个更危险的可能性浮现在脑海:叛逃者。那些对基金会做法不满而选择离开的异类。
他的手指突然停住,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迅速拉过键盘,修长的手指在按键上飞舞,敲击声如同骤雨般密集。屏幕亮起冷蓝色的光,映得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如同雕塑。基金会的内部系统界面在眼前展开,那些复杂的操作流程他早已烂熟于心。
他在搜索栏输入“阿莱夫”三个字时,食指在回车键上悬停了半秒,像是要给自己的犹豫留出余地。搜索结果跳出的瞬间,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空白。没有任何匹配记录。这个结果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塞缪尔的身体微微后仰,显示屏的蓝光在他眼中投下两簇跳动的火焰。“要么阿莱夫用了化名,要么…他根本就不是基金会的人。”这个念头像一块冰,顺着脊椎缓缓滑下。重塑之手的可能性在脑海中不断放大,那些怪异的身影仿佛就站在他视线的边缘,无声地窥视着。
窗外的最后一丝雨声也消失了,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处理器运转的细微嗡鸣。塞缪尔的目光在空白的搜索结果和桌角那本书之间来回游移,某种危险的预感在胸腔里发酵。他伸手想要再次触碰那本书,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封面的烫金标题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是某种无声的嘲弄。
塞缪尔的手指悬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三下,像是某种犹豫不决的摩尔斯电码。他的目光从桌角那本《索引者》移开,转向办公室角落那个灰扑扑的档案柜——那柜子立在阴影里,像一位沉默的守秘人。
“上交?还是…”他的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金属般的苦涩。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线,拉扯着他的思绪左右摇摆。档案柜的金属把手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什么。
他站起身,皮鞋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走到档案柜前时,他的影子被拉长,几乎要吞没整个柜体。手指搭上冰凉的金属把手时,一阵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
档案柜的抽屉滑开时发出润滑不足的吱呀声。里面整齐码放的文件上方,静静地躺着两样格格不入的东西:一份盖着红色火漆印的调令,和一本边角卷曲的黑色宣传册。
塞缪尔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伸手轻抚过调令的边缘,纸张已经有些泛潮,Z女士凌厉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见。而旁边那本宣传册的扉页上,宣传语清晰可见:《“暴雨”将改变世界:基金会掩盖真相》
窗外突然刮过一阵风,树枝的影子在百叶窗上疯狂舞动,像是无数挣扎的手臂。办公室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起来,塞缪尔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血液冲击鼓膜的声音几乎要盖过一切。
他轻轻合上抽屉,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转身时,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索引者》上——此刻它正安静地躺在桌角,封面上的烫金标题在台灯的光晕中闪烁着微妙的光芒,既像是诱惑,又像是警告。
“不急...”他对自己说,舌尖轻轻擦过上齿。
塞缪尔走回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坚定。窗外的树影停止了舞动,办公室里重归寂静,只剩下他的呼吸声和时钟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等待谱写完毕的序曲。
塞缪尔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逐渐加快,像是在模拟他飞速运转的思绪。他眯起眼睛,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阿莱夫可能的形象——是戴着覆手面具的神秘教徒?还是披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又或者同维尔汀一样的暴雨免疫者?但线索实在太少,就像试图用几块拼图还原整幅画作。
但与其在这胡思乱想……他突然停下敲击的动作,指节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一个简单粗暴的念头闪过脑海:为什么不直接问呢?
他记得那本国际图书博览会导览的最后几页,密密麻麻地罗列着各个作者的联系方式,他还特意记住了阿莱夫的联系号码。
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手指下意识地摸向办公桌上的电话,却在即将触碰到听筒的瞬间停住了。塑料外壳上积了一层薄灰,漂浮的尘埃中,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指纹的轮廓。
太冒险了——他心中暗自思忖着,手缩了回来,指腹在裤缝上擦了擦。他深知基金会的实力和手段,在不确定基金会有没有监听他电话的情况下,还是谨慎一点好些。
他起身离开自己的办公室,走廊的灯光比办公室昏暗许些,影子在墙面上拉长变形,像一条游动的蛇。图书管理员的座位空荡荡的,咖啡杯里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旁边的登记簿翻到一半,书页还在微微颤动——显然刚离开不久。
前台的电话机是老式的转盘型号,金属数字键已经磨得发亮。塞缪尔的手指悬在拨号盘上方,深吸一口气,指尖开始转动拨号盘。老式电话机的转盘回弹时发出弹簧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乐器的弦音。铜制数字键在他指腹下微微发烫,仿佛正在汲取他的体温。
当最后一个数字转完时,听筒里传来长长的等待音,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里回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唤。
窗外的月光突然被云层遮住,塞缪尔的影子在地面上变得模糊不清。他握紧听筒的指节泛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正撞击着鼓膜。
窗外的光线暗了下来,仿佛有人调低了世界的亮度。等待音在听筒中回荡,每一声“嘟——”都像是一记缓慢的心跳,在空旷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刺耳。
该说什么?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舌根泛起一阵金属般的苦涩。“您好,我是您作品的读者?”太普通了。“我想请教关于暴雨的事?”太直接了。塞缪尔的左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前台的大理石边缘,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回神。
当第十三次等待音即将结束时,所有杂音骤然消失。听筒里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接着是轻微的呼吸——像是有人把嘴唇贴上了麦克风。
“hola.(西班牙语)”
第32章 问答
“hola.”
塞缪尔的指节突然绷紧,听筒在他掌心微微发烫。那个带着南美腔调的招呼声像一颗子弹击中他的太阳穴,让他的思维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该死…… 他的舌根泛起一阵苦涩,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在吞咽某种无形的压力。阿根廷人当然说西班牙语——他早该想到的。
“Uh…hello?” 他的声音放得很慢,生怕对方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前台的木质桌面上,他的左手无意识地划出一道汗渍,在抛光表面留下蜿蜒的水痕。
“Are you…Aleph?”每个单词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塞缪尔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尖在发烫。窗外突然刮过一阵风,将桌上的纸张吹得哗啦作响,像是无数个无声的嘲笑。
“是的,我是阿莱夫。”对方切换语言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刚才用西班牙语打招呼的不是他一样。
塞缪尔的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幸好会说英语…… 他在心底长舒一口气。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我对您笔下的《索引者》有些疑问,想请教一些问题。”话语在空气中打了个转,轻巧地钻进电话听筒。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在滋滋作响。塞缪尔不自觉地攥紧了听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好的。”对方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仿佛经过了漫长的沉默和深思熟虑,然而却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这声音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情绪的波动,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在说话。
“但容我确认一下。”他的语调依旧没有丝毫起伏,“我写的《索引者》出版时间是1990年,而现在是1977年。按理说,你不该知道这部作品的存在,来自圣洛夫基金会的先生。”
塞缪尔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呼吸为之一滞。该死!时间差!他居然忘记“暴雨”会将时间重置这一茬了。这个致命的漏洞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让他的大脑瞬间空白。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刺耳,每一滴雨都像是砸在他的神经上。
但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对方竟然一语道破他的来历。塞缪尔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后背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将衬衫黏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你……怎么知道我是基金会的?”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尾音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阿莱夫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是的,我知道。”他的话语直白得近乎残忍,“你是银色的电话。”
塞缪尔的眉头狠狠拧在一起,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塑料听筒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银色的电话? 这个回答与他的问题八竿子打不着,就像一只没头没脑的飞虫,在他思绪里横冲直撞。窗玻璃上凝结的水珠突然扭曲变形,折射出他困惑的面容。
他没在意这个回答,刻意隐藏自己知道暴雨这一事实地问道。“所以您知道您会在1990年发表《索引者》?”他左手食指在桌面划出一道湿痕,汗液在木质纹理上勾勒出问号的形状。
“不是会,”阿莱夫的声音穿过电流,平静得像在讨论早餐菜单,“而是已经。”每个单词都像一颗冰雹,精准砸在塞缪尔的鼓膜上。
塞缪尔眯起眼睛,睫毛在脸颊投下锯齿状的阴影。管理员的咖啡杯突然炸开一道细纹,褐色的液体缓缓渗入橡木桌面的纹路。“已经?什么意思?”他装作不明白对方的回答询问,演技精湛得能骗过测谎仪。
电话那头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如同暴雨前的树叶。“我还以为,”阿莱夫的语调依然平稳得可怕,“暴雨在基金会内部不是什么秘密。”
塞缪尔的心脏突然漏跳一拍,血液在耳膜里轰然作响,他猛地直起腰背,“所以你承认自己知道暴雨的存在?”
电话线突然绷紧,缠绕上他的手腕像条苏醒的蛇。阿莱夫的呼吸声通过听筒传来,规律得如同钟表秒针——滴答,滴答,滴答——
塞缪尔的指节捏得发白,电话线在他手腕上勒出一道浅痕。阿莱夫的声音依旧平稳得令人恼火:“这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 装什么高深莫测! 塞缪尔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只困兽在颅骨内横冲直撞。
“你不需要试探。”阿莱夫继续道,语调平静得像在朗读说明书,“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 窗外的光线渐渐模糊,豆大的雨滴砸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指节在叩击。
塞缪尔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痕。“你是圣洛夫基金会的人吗?或者关联组织?”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阿莱夫的回答干脆利落,连个多余的音节都没有。
“那难道是重塑之手的人?”塞缪尔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个分贝。
“也不是。”阿莱夫的语气依然毫无波澜,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塞缪尔感觉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这混蛋在耍我吗?他几乎要捏碎手中的听筒:“那你到底是谁?!”
“我是阿莱夫。”对方的回答得近乎残忍,仿佛这个答案已经说明了一切。
塞缪尔的下颌线绷得死紧,咬肌在脸颊上鼓起一道凌厉的弧度。他强迫自己松开紧握的拳头,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吧”声。
冷静...必须冷静... 他在心里默数到十,可阿莱夫的呼吸声通过听筒传来,规律得像个精准的节拍器,每一声都像是在嘲弄他的失控。
塞缪尔的指尖深深掐进电话线,橡胶外皮在指腹下发出细微的哀鸣。既然都摊牌了…他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收缩成针尖大小,“你知道暴雨,那应该也清楚暴雨带来的影响。” 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每个音节都裹挟着隐而不发的威胁。
“知道。”阿莱夫的回答依旧简洁得令人发狂,连呼吸频率都没有丝毫变化。图书馆的空调突然发出嗡鸣,出风口垂下的红丝带剧烈颤动,像条被掐住七寸的蛇。
“那我就直说了——”塞缪尔前倾身体,眼神锐利,仿佛要透过话筒看到对方的眼睛,声音低沉,“你是怎么跨过暴雨保留记忆的?” 他的手肘稳稳地撑在桌面上,他的虎口处青筋微微凸起,显示出他内心的紧张,电话听筒的塑料外壳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难道你能免疫暴雨?还是说...你掌握着某个能免疫暴雨的特定区域?”
电话那头的沉默只持续了不到1秒。——这个该死的超忆症患者连沉默都要精确到毫秒吗?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阿莱夫就像在朗读免责声明般,“我答应了某个人。”
塞缪尔的眉骨狠狠压下,在眼窝投下两道沉沉的阴影。他的犬齿咬了咬下唇,“你就不怕基金会对你采取…不必要的措施?” 最后几个字像是从齿缝间碾碎的冰渣。
塞缪尔等待着对方的回应,希望他的威胁有用,电话线在指间绷紧如弓弦。
阿莱夫的声音依旧平静得令人恼火:“基金会如果知道了我的问题,想必就不会提前打个电话过来问候了。” 这混蛋…塞缪尔的后槽牙咬得发酸,却不得不承认对方一语戳破他的伪装。
威胁如同出膛的子弹却射中了棉花,阿莱夫继续道:“阁下既然打来电话,想必还没上报给圣洛夫基金会。” 一滴冷汗顺着塞缪尔的太阳穴滑下,在鬓角留下蜿蜒的痕迹,如同暴雨前蚂蚁的迁徙路线。
“那么这通电话的目的显而易见——”阿莱夫的语调就像在读实验报告,“要么你对阿莱夫这个人感兴趣,要么就是对额外的暴雨免疫区域感兴趣。”
塞缪尔的瞳孔微微扩大,对方的剖析让他有种被x光扫射的错觉。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电话机上的数字键,金属的冰凉触感却无法浇灭心头窜起的无名火。
“如果是对我这个人感兴趣,我现在就可以为你解惑。” 这个该死的读心术士... 塞缪尔的喉结上下滚动,舌根泛起一阵金属般的苦涩。
“但若是对额外的暴雨免疫区感兴趣的话——”阿莱夫的语调突然带上一丝微妙的起伏,像是平静湖面泛起的第一圈涟漪,“为什么呢?圣洛夫基金会恐怕是拥有暴雨免疫区最多的组织……” 塞缪尔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电话听筒的塑料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电话那头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如同毒蛇游过枯叶。“啊,我明白了。”阿莱夫的声音突然染上一丝了然,“阁下恐怕是想……脱离圣洛夫基金会?”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精准刺入塞缪尔的心脏。他的呼吸骤然停滞,耳膜里血液奔涌的声音震耳欲聋。
塞缪尔回过神来,沉默得像一尊石像,任由阿莱夫的猜测悬浮在空气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这个老狐狸……“我的问题依然是——”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而克制,“关于免疫的方法。”
阿莱夫的回应依旧平静得像在背诵条例:“那么我的回答也依然是——无法回答。” 窗外的雨滴在玻璃上凝结成晶莹的珍珠,折射出塞缪尔紧绷的侧脸。
“我答应过……”阿莱夫的话突然中断,像是被无形的刀刃切断。塞缪尔不自觉地向前倾身,耳廓几乎贴上听筒。对面传来模糊的交谈声,语速极快,像是某种加密的语言。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对方不是一个人!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闪电劈进脑海。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电话线在掌心勒出深红的印记。还有谁在那边? 思绪如暴风雨中的海燕,在无数可能性间穿梭。
“如果阁下有更多疑惑,”阿莱夫的声音突然重新响起,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低语,“不妨见面详谈。” 电话机的指示灯疯狂闪烁,红光在墙面上投下血色的蛛网状阴影,将他的身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塞缪尔的指节在电话线上勒出青白的痕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要怎么见到你?”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尾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电话那头的阿莱夫似乎轻笑了一声,电流将他的笑声扭曲成某种诡异的蜂鸣。“三天后,英格兰的南安普顿。”他的语调依然平静得令人发狂,却多了一丝微妙的起伏,“有位朋友也想见你一面——”
“他会带你来。”阿莱夫最后说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若千钧地压在塞缪尔的心头,电话机的指示灯骤然熄灭。
电话已然断线,听筒里只剩下单调的忙音,像是某种无情的倒计时。塞缪尔缓缓放下电话,发现自己的掌心不知何时已经汗湿,在电话机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手印。
第33章 休假
塞缪尔的手指缓缓松开,电话听筒落回机座时发出沉闷的“咔嗒”声,像是某种终结的宣告。他的指尖还残留着塑料外壳的温热,以及电话线缠绕时留下的细微勒痕。
整齐的书架在荧光灯下投下规整的几何阴影,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玻璃上凝结的水珠正在缓缓滑落,在窗台上汇成一小滩湿痕。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敲在时间的鼓点上——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都隔绝在外。塞缪尔没有开灯,任由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流淌进来,在桌面上切割出银白相间的条纹。他靠在门板上,后脑勺抵着冰冷的木纹,闭上眼睛。
南安普顿……
这个地名在他的脑海中盘旋,像一只寻找栖息地的候鸟。英吉利海峡畔的港口城市,咸涩的海风,灰蒙蒙的天空——这些印象从他的记忆库中自动提取出来,却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迷雾。
要去吗?他的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不确定的苦涩。阿莱夫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早就预料到这通电话。那个“朋友”又是谁?是敌是友?陷阱还是机遇?
月光缓缓移动,照亮了桌角那本《索引者》。塞缪尔走到桌前,手指轻轻拂过封面,那些文字仿佛在他的触碰下微微发热。
电话里阿莱夫最后那句话在他耳边回响:“他会带你来。”那个“他”是谁?阿莱夫就在南安普顿吗?塞缪尔的眉头微微蹙起,各种可能性在他的脑海中飞速排列组合,又一个个被否决。
塞缪尔突然深吸一口气,走到办公桌前,熟练地打开最底层的抽屉。他的手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摸到了那样东西——“转念即至”软盘。他的指尖在软盘上的正三角图案停留了片刻,感受着它的纹理。
月光下,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近乎冷酷的弧度。那就去看看吧。 这个念头一旦形成,就像种子般迅速生根发芽。无论那是陷阱还是机遇,都比困在这个镀金的笼子里有趣得多——
塞缪尔站在办公室中央,将之前的疑问抛向脑后,深吸一口气,开始着手整理从档案室带回的那摞书。他的动作机械而精准,每本书都根据书脊上的编码被归入不同的类别。
他的手指划过《时间悖论解析》的烫金标题,稍稍停顿后将其放入“未分类”区域;《量子力学基础》被精准地投进“科学理论”的金属文件筐……
当最后一份资料归位时,他的目光落回那本《索引者》。月光正好照在封面的烫金标题上,“阿莱夫”三个字像是被点燃般泛着幽光。他的指尖在书脊上徘徊,感受到皮革封面下仿佛有某种细微的悸动。
销毁?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知识不该被湮灭,哪怕是最危险的知识。上交? 他的眼前闪过康斯坦丁那躲在阴影内的身影——不,现在不行。
些许时间后,塞缪尔的眉头微微舒展。他转身走向图书馆区域,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文学区在最深处的拱门下,维多利亚式的书架高耸至穹顶,像一座知识的迷宫。
他在“20世纪幻想文学”的分类架前驻足。手指掠过《百年孤独》的羊皮封面,擦过《沙丘》的鎏金书脊,最终在一个空位停下——
他将《索引者》轻轻推入那个空隙,书脊上的烫金标题瞬间融入一排光怪陆离的幻想世界中。退后两步审视,这本书看起来就像众多科幻小说中普通的一员,毫无违和感。
月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书架上投下斑斓的光斑。塞缪尔静静站立片刻,看着那本隐藏着惊天秘密的书,此刻就像一滴水汇入海洋般消失在茫茫书海中。
当他转身离开时,最新上架的《索引者》在书架阴影中微微泛着光,相邻书本的书页无风自动,仿佛在无声地致敬这个危险的安置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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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缪尔站在Z女士办公室那扇沉重的木门前,指尖缓缓拂过门板上精致的星月纹章。门板温润的质感下,仿佛能感受到能量波动带来的细微麻痒。他深吸一口气,叩门三下,门扉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办公室内的景象。
办公室内弥漫着雪松与旧纸张的混合气息,隐约还有一丝臭氧的味道。Z女士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眼镜自然地垂在鼻梁上,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看来你终于做出了选择。”她伸出手扶正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他手中那份边缘微卷的调令上,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塞缪尔将调令平铺在办公桌上,那些暗金色的符文脉络在灯光的照耀下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仿佛有金色的血液在羊皮纸下游走。他的指尖缓缓点在签署栏旁,在那里留下一个淡淡的汗印。
“我同意在这张调令上签下我的名字。”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音节都带着深思熟虑的重量,“但这份同意,需要一个小小的附加条件。”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Z女士的双眼,试图从那双眼眸中读出任何细微的变化。
“请讲。”
塞缪尔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调令边缘,“我需要一段假期。”他的话语在空气中划出清晰的轨迹,“不是基金会标准规程里规定的那些可怜巴巴的休息期,而是一段真正的、不受监控的休憩。”
Z女士的眼镜片闪过一道流光,像是流星划过夜空:“很合理的诉求。打算去哪里放松?”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钢笔,笔尖在空气中划出淡蓝色的轨迹。
“嗯……”塞缪尔拖长了音调,似乎在仔细思考着什么。“南安普顿我看挺不错的。”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注视着她瞳孔的细微变化,不放过任何一丝波动,“吹吹海风,散散心。”他语气放松,仿佛这只是刚刚随意的决定。
Z女士的指尖在桌面上敲出三声清脆的响声,每一声都让空气中产生细微的涟漪:“需要上级审批。”
“我以为以您的权限能够直接批准。”塞缪尔诧异,但声音依然平稳,只是呼吸稍稍加快了些。
Z女士忽然轻笑,笑声像是一串风铃在微风中碰撞:“呵呵~我管天管地管暴雨——”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诡异的光芒,“但不管考勤和休假安排。”
塞缪尔的视线突然定格在Z女士的手上——她正端起一个白底红字的搪瓷杯,杯身边缘的珐琅已有几处剥落。那只杯子在她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间显得格外突兀,热水升腾的蒸汽模糊了镜片,也模糊了杯身上那五个鲜红的汉字——劳动最光荣。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这种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东方搪瓷杯,在他穿越前的时代就已成为复古收藏品,最后一次见到还是在扶贫下乡的知青点——记忆里斑驳的绿墙红字标语与眼前奢华办公室的景象重叠,产生一种时空错位的眩晕感。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确认这不是幻觉。杯把上熟悉的月牙形磨损痕迹,甚至和他记忆中那个用了几十年的老杯子如出一辙。
Z女士注意到他凝固的视线,轻轻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声。“小玩意儿。”她用指尖摩挲着杯沿剥落的珐琅,“从我的家乡带来的。”她的语气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怀念。
“仓库里还有整箱,喜欢可以拿一个。”她的语气随意,仿佛这种东西于她而言并不重要,“1958年国营厂的老货色,现在倒成稀罕物了。”她的手指轻轻敲击杯身,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敲击着某个时代的回音。
塞缪尔看着桌上的杯子,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觉得办公室的雪松香里混进了若有若无的茉莉花茶气息。
“感谢你的慷慨,但是不必了,我想我用不着。”他婉拒了对方的好意,“还是回到休假的话题吧……”他的目光从杯子上移开,重新聚焦在Z女士的脸上。
“行吧~”Z女士抽出一张泛着珍珠光泽的申请表,钢笔在上面飞舞,墨水在纸上留下闪烁的字迹:“今晚给你答复。”笔尖突然停顿,在空中划出一个问号,“南安普顿靠近英吉利海峡,潮气很重,记得多穿点衣服,毕竟风湿可不好受。”
“多谢提醒。”塞缪尔微微颔首,起身,门在他身后合拢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仿佛整个对话都被吞噬在了寂静之中。
办公室的门缓缓地、悄无声息地合拢,Z女士静静地坐在办公桌前,手指却不自觉地摩挲着搪瓷杯沿剥落的珐琅。搪瓷杯里的热水还在冒着热气,蒸腾的雾气缓缓上升,最终在Z女士的镜片上凝结成了一层更浓的白雾。这层白雾让她的视线变得模糊,就如同她此刻的心境一般,迷茫而又困惑。
“南安普顿……为什么选这?”Z女士低声喃喃自语道,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她对这个地方并没有太多的了解,只是偶尔在新闻或者书籍中看到过它的名字。
第34章 倒计时
当晚——
办公室的门板被叩响三声,节奏轻得像夜莺啄窗。塞缪尔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回应,门已经无声滑开——Z女士的身影嵌在门框里,仿佛是从阴影中凝结而成。走廊的灯光在她身前拉出长长的影子,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边。
“你的假期批下来了……”Z女士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像是裹着天鹅绒般。她缓步走了进来,鞋底踩在毛绒地毯上如同猫科动物一样无声无息。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过,最后落在塞缪尔身上,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如同观察着深潭中游动的鱼。
“比我想的要迅速。”塞缪尔点了点头,但紧接着他露出了一丝诧异的神色,眉头微微蹙起,疑惑地问道:“不过,这则消息似乎没那么重要,您为何还要亲自跑这一趟呢?”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的木纹,感受到一丝不安的预兆在指尖跳动。
Z女士微微一笑,嘴角弯起一道轻微的弧度,似乎对塞缪尔的问题早有预料。她不紧不慢地解释道:“确实如此,但这个假期需要一些更加细致的安排,所以我觉得还是当面跟你沟通一下会更好。”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外套上的搭扣,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塞缪尔疑惑地摇头,眼神中流露出不解。一个假期需要这么复杂吗?我申请,上级签字,我走人——这不很简单吗,还需要什么安排?他的内心泛起波澜,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
Z女士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她解释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按道理,基金会休假员工应汇报休假期间的所在地点,并与当地的基金会分部进行对接。”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得像心跳,每一声都敲在塞缪尔的神经上。
塞缪尔正欲开口,嘴唇刚刚张开,却被对方抬起的手势打断。“但也有例外,比如现在。”Z女士透过百叶窗看向窗外的风景,桌上的台光将她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清晰,眼神仿佛穿透了玻璃,望向遥远的某处。
“南安普顿并未设有基金会分部势力。”塞缪尔替她补充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了然的语气。他的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圆圈,感受到这个事实带来的微妙解放感,却又隐隐觉得没那么简单。
Z女士接下他的话道:“不错,所以——你需要带上这几样东西。”她从大衣内部掏出两样东西,“拉普拉斯通讯器和芝诺制定位纽扣。”她的手指轻轻拂过这两件物品,仿佛在展示什么博物馆的收藏品。
塞缪尔看着眼前这两个小玩意儿:通讯器是一个灰色的长方形小盒子,上半部分嵌着一块液晶屏幕,屏幕下方是拉普拉斯的logo,下面有两个按钮,按钮右边则是一个圆形旋钮,整个装置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定位纽扣则呈银色,有两个圆环凸起,如正常纽扣大小,表面光滑得能映出他皱眉的表情,像是某种活物的眼睛。
他沉默片刻,阴沉的脸明显带上不悦的表情,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应该强调过这场假期我不想待在基金会的监视下。”他的手指紧紧攥住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神中闪烁着抗拒的光芒。
“这不是监视,这是保险。”Z女士耸了耸肩,动作优雅却带着几分无奈,表示自己也无可奈何:“由于当下暴雨的不可预测性,这是必要的措施。”
她的目光扫过塞缪尔紧绷的脸庞,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看了看塞缪尔,看着他一言不发接着补充,声音柔和了几分却依然坚定:“暴雨已经使我们失去了太多,我们不能冒一点风险。”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茶几,每一下都像是在强调这句话的重要性,又像是在敲击着命运的鼓点,“一点也不行。”
塞缪尔的指尖在空中停滞了片刻,最终缓缓落下,极其勉强地接过那两个冰冷的小装置。拉普拉斯通讯器在他掌心沉甸甸的,金属外壳透着寒意;芝诺制定位纽扣则像一枚银色的眼睛,在他的指缝间闪烁着微妙的光泽,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满意了吧?”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抵触,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想要捏碎这两个不受欢迎的“礼物”,却又不得不屈服于现实。
Z女士的镜片上掠过一丝反光,嘴角维持着那个不高不低的弧度:“别这么不情愿,塞缪尔。这些都是为了你的安全。”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通讯器,“拉普拉斯可以实时传输环境数据,万一遇到暴雨……”
“定位纽扣会确保我们始终知道你的位置,基金会的特遣小队会在八小时内到达你的身边,将你安全地脱离暴雨。”她继续解释道,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实验报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性,“当然,我希望不会有用到这些的时候。”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警告。
“假期明天生效,共计8天。第8天需要回总部报到。”她站起身来,目光在塞缪尔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要确认每个字都被准确接收,又像是在记住他此刻的表情。
塞缪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感受到两个装置在掌心逐渐被体温焐热。他低头看着通讯器屏幕上微弱闪烁的指示灯,那节奏规律得令人不安,就像某种倒计时已经开始。定位纽扣的凸起圆环抵着他的指腹,带来细微的压迫感,仿佛在提醒他无处不在的监视。
“八天……”他重复道,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窗外的月光突然被云层遮蔽,通讯器的屏幕还在固执地散发着幽蓝的光芒,像是深海中的发光水母。
Z女士站起身:“好好享受你的假期,塞缪尔先生。你现在可以——下班了”她的语气温和,却让塞缪尔感到一丝莫名的寓意。当她转身走向门口时,定位纽扣突然轻微震动了一下,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信号激活。
门在Z女士身后无声合拢,塞缪尔独自坐在房间内,低头凝视着掌心中的两个装置。通讯器的屏幕突然亮起,显示出一行小字:“倒计时8天5小时47分”。他的指尖微触动,将纽扣举到眼前,那两个同心圆环仿佛正在缓缓旋转,如同某种永不停歇的监视之眼,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第35章 船票
南安普顿——
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无数细小的盐粒刮过脸颊,带着刺痛的冰凉。
塞缪尔步出火车车厢,皮鞋踩在海洋码头站的木质月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在敲击着这个陌生城市的脉搏。远处传来海鸥的鸣叫,伴随着轮船汽笛的低沉呜咽,在潮湿的空气中交织成陌生的交响,钻进他的耳膜。
他站在月台尽头,目光掠过成排的渔船桅杆,那些摇晃的黑影在薄雾中如同沉睡巨兽的脊背,若隐若现。
行李箱的轮子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发出单调的咕噜声,像是在抱怨这突如其来的旅程,又像是在诉说着不安。
怎么联系阿莱夫?这个念头像一枚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表象。对方只说了南安普顿,却像故意遗漏最关键的数字般,并未提具体地点。
塞缪尔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大衣口袋里的拉普拉斯通讯器,金属外壳已经被体温焐热,却依然散发着冰冷的质感。
他沿着码头漫步,靴跟敲击着潮湿的石板路,每一步都溅起细小的水花。咸湿的海风撩起他额前的发丝,带来远方渔市隐约的喧嚣,混杂着鱼腥和海盐的气息。
货轮汽笛再次轰鸣,震得空气微微颤动,几艘帆船在港湾中轻轻摇摆,缆绳拍打着桅杆,发出节奏单调的啪啪声。
海面泛着铅灰色的光泽,浪花舔舐着防波堤上的苔藓,留下白色的泡沫痕迹。潮湿的雾气从海面升起,模糊了远处集装箱码头的轮廓,将一切都笼罩在朦胧之中。
路灯接连亮起,在湿漉漉的码头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像是某种拙劣的舞台布景,为这场未知的会面搭建起诡异的舞台。
塞缪尔在一家渔具店门口驻足,橱窗里陈列的老式收音机正沙哑地播放天气预报,声音像是从海底传来。
他的目光扫过街角的红色电话亭,玻璃上贴满了“修船”“招水手”的泛黄广告,如同时间的疤痕。更远处,电报局的绿色招牌在雾中若隐若现,窗口排着几个穿着防水服的水手,他们的身影在雾气中扭曲变形。
打电话过去?这个念头刚刚在脑海中闪现,就如同流星一般转瞬即逝,被他迅速地否决掉了。毕竟,国际长途可不是那么容易拨打的,需要经过一系列繁琐的转接手续,不仅要进行详细的登记,还需要耐心地等待,有时候甚至要等待几个小时——而这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蛛网上留下的蛛丝马迹,极有可能引起他人的警觉。
至于电报,那就更不用考虑了。电报的内容往往需要经过许多人的手,这无疑会增加信息泄露的风险。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虫,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可能会惊动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监视者。
街头,一个报童正沿街叫卖晚报,头版标题模糊可见“港口罢工进入第三周”。水手在用硬币敲击桌面,节奏恰好与灯塔的警示灯同步,像是在演奏某种神秘的协奏曲。
塞缪尔在一家名为“海鸥亭”的咖啡馆外坐下,藤编座椅在他身下发出轻微的呻吟。他点了一杯黑咖啡,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道。
报童的叫卖声、渔夫的交谈声、远处船厂的敲击声——所有这些声音都融入了咸湿的海风之中,形成一首陌生的城市交响曲。
咖啡杯沿冒着微弱的热气,深色液体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头。他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侍者送来的咖啡。
棕褐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仿佛要将他所有的思绪都吸入其中。侍者放在桌上的砂糖罐里,蚂蚁正沿着玻璃壁爬行,组成某种难以解读的图案。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补丁裤的报童蹦跳着来到他桌前,帆布包里塞着厚厚的晚报。孩子用沾着油墨的手指挠了挠雀斑鼻,眼睛亮得出奇,像是两颗被海水洗过的玻璃珠:
“先生,请问您的名字是塞缪尔·莱恩吗?”
海风突然转强,吹得路边咖啡馆的遮阳篷剧烈晃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对话伴奏。
塞缪尔的指尖在咖啡杯沿微微一顿,杯中的黑色液体泛起细微的涟漪,如同他内心的波动。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报童脸上,仿佛只是听到一句寻常的问好,但瞳孔深处却闪过一丝警惕。
“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温和得像海风,右手却已悄然探入大衣内袋,指尖触到芝诺制定位纽扣冰凉的表面。
他的行程按道理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但这个孩子却一言就道出他的名字,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基金会?不应该。若是紧急联络,拉普拉斯通讯器会直接震动;阿莱夫?这个念头让他的后颈泛起寒意,像是被冰冷的指尖触碰。他清晰记得电话里那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对方确实精准叫出“圣洛夫基金会”这个称谓,但自始至终自己就没有提到过自身姓名。
报童用沾着油墨的手指挠了挠雀斑鼻,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溜光的纸片,动作像是变魔术:“有个先生要我把这个交给您,报酬是5英镑。”塞缪尔凝视那张纸片,那竟是张船票。
塞缪尔没有伸手去接。他的视线扫过船票边缘——“那位先生在哪?”他问得随意,如同在打听天气,但瞳孔已微微收缩,如同猫科动物在黑暗中调整视线。
报童眨着被海风吹得发红的眼睛,用沾着油墨的手指指向码头方向,动作带着孩童特有的夸张:“大概半个小时前吧,有位穿风衣的先生在售票处拦住了我。”
孩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每个音节都像是被海盐浸透,“他说‘有个穿深蓝色西服,提着小行李箱的绅士会在路过这儿,替我留意一下’。”
报童的视线落在塞缪尔手边的行李箱上,又补充道:“还说您看起来...唔...像棵被挪错地方的老橡树。”孩子突然咯咯笑起来,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龈,笑声在海风中飘散。
塞缪尔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在额头上刻出深深的纹路。半个小时前——那正是他刚走下火车,在海风中被吹得眯起眼睛的时刻。
某种被窥视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仿佛有看不见的眼睛始终追随着他的脚步,如同幽灵般如影随形。
“他还说了什么?”塞缪尔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像是怕惊动空气中某种无形的监视者。
报童歪着头想了想,海鸥的尖叫声突然从头顶掠过,报童像是被提醒了什么,帆布包随着动作滑到肘弯,露出里面卷曲的报纸:“他说您是朋友,会需要这个的。”
他再次伸了伸胳膊,强调了那张船票,动作带着孩童特有的急切。
塞缪尔的指尖迟疑地触碰到那张溜光的船票,纸张边缘粗糙得像被海水浸泡过,带着海洋的咸腥气息。阿莱夫口中的“朋友”?这个称呼让他胃部微微收紧,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
正当他仔细端详船票上的航线信息时,发现报童仍站在原地搓着手,动作局促不安。孩子冻得发红的脚趾在破旧皮鞋里不安地扭动,眼睛却直勾勾盯着他的口袋,像是等待着什么。
“还有事?”塞缪尔挑眉问道,海风将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报童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顽虎牙,笑容中带着狡黠:“那位先生说那5英镑。”孩子脏兮兮的手指比出个五的手势,在空中摇晃。
“——到付。”
第36章 保护措施
打发走报童后,他低头审视那张船票,目光如同解剖刀般锐利。
丘纳德航运公司的标志在暮色中泛着有些诡异的猩红色,仿佛用鲜血绘制而成。彩色的纹路如同鳞片般交错闪烁,登船者姓名栏里“塞缪尔·莱恩”的亮丽字体正在微微闪动。
他的指尖抚过舱位登记栏——“头等舱b-7”。背面则是一系列的条款,密密麻麻的小字如同咒文般盘旋。
连舱房都安排好了……他的后颈泛起寒意,这可不是猫捉老鼠的游戏——更像是蜘蛛已经织好了网,等待猎物自投罗网。船票边缘在灯光下折射出诡谲的光泽,那些看似华丽的纹路此刻看来更像某种神秘的封印。
远处传来渡轮启航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如同来自深海的召唤,在潮湿的空气中震颤。
塞缪尔将船票平举起来,视线与纸张完全平行。彩色的纹路在暮色中流动,丘纳德公司的猩红标志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散发着不祥的活力。当他缓缓抽走船票时,码头对面的景象骤然映入眼帘——
薄雾突然散开,如同舞台幕布被猛地拉开——一艘庞然巨物静静泊在对面码头,漆黑的船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远古海兽,散发着压迫性的存在感。
舷窗里透出的暖黄灯光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烟囱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连接天地的巨柱,通向未知的领域。
——伊丽莎白女王2号
这几个鲜艳的大字在船票上闪烁,如同燃烧的火焰。塞缪尔的指尖猛地收紧,几乎要捏皱碎这张突然的船票。
他的目光扫过出发时间栏——明早10:00。也是阿莱夫在电话里说的“三天后”……
出发港与目的港的字样如同咒文般刺眼:
南安普顿 → 纽约
纽约——塞缪尔的手指微微颤抖,他仿佛感觉到芝诺制定位纽扣在口袋里发烫,像在警告这次航行将远离基金会的监控范围。
远洋邮轮的汽笛突然轰鸣,震得他手中的咖啡杯微微颤动。深褐色的液体在杯中荡出涟漪,倒映出对面巨轮上闪烁的灯光,像是无数个浮动的预言,在水面上跳跃。
塞缪尔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船票边缘,前往纽约必然会脱离基金会的监视范围,“公海——”这个词像冰冷的鱼钩扎进他的思绪。
基金会特遣小队再精锐,也无法在茫茫大西洋上精准定位一艘全速航行的远洋邮轮,这个认知既令人不安又带着诡异的解脱感。
他的目光扫过码头对面那艘庞然巨物。伊丽莎白女王2号的舷窗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如同某种深海生物在呼吸,散发着神秘而危险的吸引力。
海风变得刺骨,吹得路边咖啡馆的菜单牌哗啦作响,像是无数页书在疯狂翻动。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敲响六下,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他的决策天平上,震得心脏随之颤动。
报童留下的油墨味还萦绕在鼻尖,那个关于“老橡树”的比喻此刻听起来像个拙劣的诅咒,带着讽刺的意味。
船票上的纽约字样在他眼中形成了布鲁克林大桥的轮廓,如同海市蜃楼般虚幻而诱人。
他站起身,藤椅在石板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像是抗议这个突然的决定。咖啡杯里残余的液体在震动中荡出最后的涟漪,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海鸥亭”的霓虹招牌闪烁,红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像是两个塞缪尔在争夺控制权——一个是要退回安全笼子的基金会职员,另一个是渴望撕开暴雨真相的探索者,在内心激烈斗争。
他的行李箱轮子自动锁死了,发出“咔”的脆响,仿佛这堆皮革和金属都比它的主人更清楚:有些旅程一旦开始,就再没有回头的机会。
塞缪尔的手指松开紧攥的船票,任由它飘进大衣内袋,像是接受了命运的邀请——
不是相信基金会——也不是信任阿莱夫……他的嘴角勾起冷峭的弧度,带着自嘲的意味。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行李箱侧面的密码锁——那下面藏着比任何承诺都可靠的保障,是他最后的底牌。
——“转念即至”软盘
他提起行李箱的动作变得轻盈,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轮子在石板路上重新开始滚动,但并不是朝着渡轮码头的方向,而是转向城市的深处。
出发之前他还需要做些保护措施。海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内袋里一丝猩红的反光,如同警告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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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巷的阴影如同黏稠的墨汁,缓缓吞噬了塞缪尔的身影,将他包裹在城市的隐秘脉络中。
他刚从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内退出,指尖还残留着门把上铁锈的粗糙触感,带着金属的冰冷气息。巷口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在潮湿的墙壁上扭曲变形,如同诡异的舞蹈。
巷口传来碎酒瓶的声响,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某个醉汉哼着跑调的水手歌谣,声音嘶哑而破碎。咸湿的海风突然卷着垃圾碎屑扑来,塞缪尔侧身避开。
他的右手探入大衣内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轮廓,那熟悉的触感让他的心跳稍稍平稳。
——慈祥的玛利亚
这把手枪的握柄上镶嵌着一圈圈碎钻,在巷外灯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而其中间那颗硕大的猩红宝石此刻正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暖意,仿佛沉睡的活物被主人的触摸唤醒,开始苏醒。
莱格斯在第二次暴雨前的商量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低沉而模糊,如同远方的雷鸣。
这把手枪现在本应该在莱格斯的手上,但看样子他没有机会欣赏了,这个事实带着讽刺的意味。
令塞缪尔想不通的是基金会为何不收缴这把武器,是不知道这把枪的特殊还是想降低自己对基金会的戒心?塞缪尔的指尖抚过枪把上那颗硕大的宝石,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奇异能量——
巷子深处的滴水声突然变得规律,像是某种倒计时,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塞缪尔迅速清点着刚以基金会职员身份“购入”的两匣子弹,动作生疏而滑稽。黄铜弹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光,弹头闪着摄人心魄的寒光,像是死神的獠牙。
当他将第一发子弹压入弹巢时,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巷口突然传来窸窣声,细微却清晰。
塞缪尔瞬间侧身贴墙,慈祥的玛利亚已无声地滑入掌心,仿佛与手臂融为一体。枪柄的红宝石突然变得灼热,像是被激活了。
他看向窸窣声来源的方向——却只是只流浪猫蹿过垃圾桶,身影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塞缪尔松了口气,紧绷的肌肉稍稍放松。迅速将剩余的子弹压入弹夹,滑入枪柄,听到机械咬合的声音,清脆而肯定。
摸了摸击锤,确保保险装置完全闭合,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最后将武器放回口袋,退出了巷子,身影融入街道的人群中。
当港口的雾笛再次响起时,低沉的声音在海面上回荡。他握枪的手与提行李箱的手同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慈祥的玛利亚在暗袋中发出满足的叹息,像是渴望着行动。而行李箱深处的软盘开始与船票同步振动,仿佛已经嗅到大西洋上暴雨的气息,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第37章 登船
翌日——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与同样灰蒙蒙的海水在远处相接,仿佛天地都被笼罩在一张巨大的灰色幕布之下,却丝毫无法压抑码头上的沸腾人声与喧嚣,如同煮沸的水般翻滚涌动。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柴油的微臭,还有一种……一种被无数人期待的旅程所蒸腾出的兴奋感,像是电流般在人群中传递。他抬起头,视野被那巨大的、令人屏息的庞然大物所完全占据——伊丽莎白女王2号。
她不像一艘船,更像一座移动的、红黑相间的钢铁山脉,线条优雅却充满力量,散发着令人敬畏的气势。她那洁白的上层建筑高耸入云,巨大的烟囱傲然矗立,如同巨人的臂膀。与她相比,码头上涌动的人群如同蝼蚁,渺小而脆弱。
塞缪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探入大衣内袋,指尖触到拉普拉斯通讯器冰凉的金属外壳,那冷意透过布料渗入皮肤,显示屏上跳动着绿色的“信号正常”字样。
“是时候了。”塞缪尔低声自语,声音被海风撕碎。指腹摩挲着通讯器右侧的圆形旋钮,感受到机械转动的细微阻力,仿佛在调整命运的齿轮。
他深吸一口气,随着人流缓缓向前移动,像是被无形的潮水推着前进。脚下是粗糙湿润的木制码头,耳边是各种语言的嘈杂、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咕噜声、告别者的拥抱与亲吻声、还有船员们清晰果断的指令声。这一切混合成一首宏大的、专为启航谱写的交响乐,震耳欲聋却又令人振奋。
登船通道入口处,一位身着笔挺白色制服、帽檐镶金边的航海公司官员站在那里,像一座灯塔般稳定而权威,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气场。他一丝不苟地检查着每一位乘客手中的文件——那本厚厚的船票册子。
轮到塞缪尔了,他递上那份精美的船票,纸张在指尖微微颤动。官员的手指划过印有他名字和“头等舱,b-7”字样的页面,目光锐利而迅速,最后,他用一个精巧的动作,“咔”的一声,撕下了票根,那声音清脆而决绝。
“莱恩先生,欢迎登船。”官员的脸上露出一丝程式化却得体的微笑,像是精心排练过的表演,“愿您拥有一次愉快的航行。”他的声音平稳而空洞,像是从留声机里播放出来的录音。
一步——跨过那道连接着码头与船身的、裹着防撞材质的舷门,像是跨越两个世界的门槛,外面是英格兰的阴冷与喧嚣,里面则是……
……瞬间的宁静与扑鼻的香气。
一种混合了上光蜡、新鲜花卉、以及某种昂贵古龙水的独特气息,温暖而干燥,扑面而来,将港口的寒气瞬间驱散,如同进入一个与世隔绝的奢华世界。脚下是厚实柔软的猩红色地毯,吸走了一切嘈杂的脚步声,让行走变得如同漂浮。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将整个大厅映照得金碧辉煌,光芒在镜面墙壁间反复折射。
耳边码头上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弦乐四重奏演奏的轻柔古典乐旋律,如同丝绒般滑过耳膜。衣着无可挑剔的侍者,端着闪亮的银质托盘,上面放着斟满香槟的郁金香杯,无声地穿梭在刚刚登船、同样衣着光鲜的乘客之间,像是优雅的幽灵。
一位客舱服务员无声地出现在他面前,微微躬身,动作流畅。“莱恩先生,请随我来。我带您去您的舱房。”他的声音轻柔而克制,像是怕打破这精致的宁静。
侍者步伐轻快而无声,引领着塞缪尔穿过这艘巨轮内部初显的迷宫。他们绕过主楼梯厅的喧嚣,转入一条稍窄但同样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空气中的味道逐渐变化,从公共区域的花香与香水味,慢慢转变为一种更私密、更洁净的气息——混合着蜂蜡、新鲜亚麻布和一丝淡淡的海洋清新剂的味道,像是精心调配的香氛。
脚下的引擎震动感在这里变得更加真切,一种低沉而稳定的嗡鸣,仿佛这艘钢铁巨兽沉睡中的鼾声,透过鞋底传遍全身。
侍者在一扇抛光的桃木门前停下,门牌上是一个简洁的铜质号码:b-7,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他从白色制服的口袋里取出一把黄铜钥匙——钥匙很大,齿孔复杂,末端挂着一个沉重的圆牌,上面蚀刻着航运公司的标志和船名“qE2”。钥匙插入锁孔,发出一声令人满意的、沉重的“咔哒”声。
“先生,您的舱房。”侍者推开门,侧身让塞缪尔先进,然后熟练地将他的行李箱放在门内的行李架上。
塞缪尔迈步走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透过巨大的圆形舷窗洒入的、南安普顿灰白的光线,如同朦胧的梦境。窗外就是码头忙碌的景象,但厚厚的玻璃将声音隔绝得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像是观看一场无声电影。这个窗,是房间与浩瀚大西洋之间唯一的、也是最迷人的连接点,通向无尽的蓝色深渊。
房间不大,但布局精巧,堪称海洋工程学与英伦舒适的完美结合,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
墙壁是温暖的浅色木板,所有家具都牢牢地固定在墙上,边缘和角落都包裹着柔软的防撞条,显示出对安全的极致考量。
床铺已经整理得一丝不苟,雪白的床单和毛毯棱角分明,像是用尺子量过。书桌上放着一叠印有qE2标志的精致信纸信封、一支铅笔,以及一份当日的航行日程,等待着被阅读。
侍者走上前,演示了一下如何锁紧舷窗的防水盖,如何调节头顶的通风口,以及呼叫按钮的位置,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优雅。
塞缪尔趁机将行李箱推到床下,鞋尖轻轻碰触箱体,确认转念即至软盘仍在原处,那轻微的触感让他心安。
“盥洗室在这里,”侍者打开一扇伪装成墙板的门,里面是一个紧凑但功能齐全的空间,闪亮的不锈钢和白色陶瓷闪闪发光,像是珠宝盒中的珍藏。
“船长欢迎酒会将在今晚七点于皇后厅举行,着装要求是正式晚礼服。需要我晚些时候来帮您准备吗?”他的声音温和而专业,像是受过严格训练。
“不必了,谢谢,我自己可以。”塞缪尔说,递过去一张折叠的纸币,纸张在指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侍者优雅地接过,微微颔首,动作轻得像羽毛飘落。
“祝您航行愉快,莱恩先生。有任何需要,请随时按铃。”说完,他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像是融化在空气中。
“咔哒”一声,门锁落下。
瞬间,世界安静了。外界的喧嚣被彻底关在门外,只剩下那无处不在的、低沉的引擎嗡鸣,以及他自己逐渐平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真正地、独自地拥有了这个在浩瀚大西洋上移动的、温暖而精致的方寸之地,像是漂浮在海洋中的孤岛。
他走到舷窗前,手掌贴上微凉的玻璃,感受着外面世界的温度。码头上的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大小,仍在为启航做最后的准备,忙碌而渺小。他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最后作业的轻微震动,像是巨兽苏醒前的悸动。
一种奇异的、近乎失重的感觉包裹了他,像是脱离了地心引力的束缚。陆地的羁绊在这一刻真正松脱了,像是断线的风筝。这个房间,这艘船,即将成为他未来六天里唯一的、移动的土地,承载着他的命运在浩瀚海洋中航行。
他在等待。等待那一声低沉、穿透一切的汽笛声,宣告他与旧世界之间那最后一根缆绳的断裂,宣告这场伟大航行的真正开始,如同审判的号角。
第38章 对饮
塞缪尔在舱房内闭目养神,身下床铺传来持续而低沉的嗡鸣,像一头钢铁巨兽沉睡中的鼾声。不知过了多久,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将他从浅眠中唤醒。
并非声音,而是一种感觉。
那持续不断的港口作业带来的零星震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平稳的脉动,从船体最深处传来,透过厚重的舱壁和地毯。
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倾斜感,随后是窗外景象开始极其缓慢地、平稳地横向移动。
南安普顿码头的景象,那些模糊的起重机轮廓和仓库屋顶,开始像舞台布景一样无声地向后滑去。
他走到舷窗前,手掌贴上冰冷的玻璃。港口灯塔的光芒最后一次扫过他的窗口,如同一道悠长而沉默的告别。
随后,窗外便只剩下灰蒙蒙的海天一线,以及船体犁开深色海水留下的、翻滚着白色泡沫的航迹。
一种奇异的失重感包裹了他——他与陆地之间那最后一根无形的缆绳,在此刻悄然崩断。
他瞥了一眼舱内壁挂的黄铜时钟,指针清晰地显示着时间——该吃中饭了。
稍作整理后,他走出舱门。
走廊里同样弥漫着那种低沉的引擎嗡鸣,但更明显的是空气中食物香气的变化——从港口带来的咸腥空气,渐渐被从餐厅方向飘来的、温暖而诱人的食物香气所取代:
或许是烤肉的焦香、浓汤的奶香、以及新鲜面包的酵母香气,它们混合在一起,与地毯的蜂蜡味、海洋清新剂的味道交织,形成一种独属于远洋邮轮的、奢华而温暖的气息。
一些同样准备去用餐的乘客从他身边走过,他们的谈话片段飘入耳中:
“感觉真平稳,几乎感觉不到在动……”
“听说午餐的阿尔萨斯乳酪焗蛋挞是主厨的招牌……”
“晚上七点别忘了,皇后厅,记得穿正装……”
这些琐碎的交谈,混合着脚下稳定而有力的引擎震动,以及前方餐厅隐约传来的餐具碰撞声和更密集的人语声,共同构成了一幅清晰的图景,船上的生活,连同它严格的日程与精致的礼仪,也已然按部就班地展开。
一位穿着考究、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绅士从对面踱步而来,与塞缪尔目光相接时,极其自然且轻微地颔首,嘴角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礼貌微笑。
塞缪尔几乎是下意识地以几乎相同的幅度点头回礼,两人并未停留,擦肩而过。
前方不远处,一位中年女士正小心地调整着披肩,看到塞缪尔走近,她略显腼腆地微笑了一下,眼神柔和。
塞缪尔再次微微点头,这次嘴角尝试牵起一个更明显的、表示友好的弧度,但可能显得有些生硬。
女士似乎并不介意,轻轻拢了拢披肩,继续前行。
这种短暂、无声、仅限于目光接触与颔首致意的社交,在通往餐厅的华丽走廊里悄然上演。
没有言语,却清晰地传递着“我们同是这艘船上的旅伴”的微弱信号。
偶尔能听到前方转角传来某人用愉快的声音说着“After you”,或是低低的笑语声。
塞缪尔融入这舒缓的人流,步伐不疾不徐。他保持着一种礼貌但略显疏离的态度,不过分热情,但也绝不失礼。
—————————————
塞缪尔在宽敞明亮的餐厅里,选择了一张靠窗的两人小桌坐下。窗外是无限延伸的灰蓝色海平面,偶尔被船体犁开的白色浪花打破。
午餐是丰盛的自助形式。他的餐盘选择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一小碗淋着红亮辣油和芝麻酱汁的凉拌鸡丝,点缀着香菜末;几块色泽酱红油润、炖得软烂入味的红烧牛腩;一勺炝炒时蔬,青椒丝和干辣椒段混杂其间,散发着锅气与微焦的香气;
主食则是一小份金黄诱人的……炒饭,夹杂着虾仁和火腿丁。
手边是一杯冰水,用以缓解可能的重口味冲击。
塞缪尔问了问菜品散发的热气,嗯~~这很符合他的口味。
他刚拿起餐具,一个声音在一旁响起:
“打扰了,先生。请问方便拼个座吗?”
塞缪尔抬起头。站在桌旁的是一位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先生,穿着合体的海军蓝单排扣正装,面料细腻有微光泽,显然价值不菲。
与船上许多绅士略显苍白的肤色不同,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像是长期在户外活动形成的浅棕色,这让他洁白的衬衫领口显得格外醒目。
他的笑容爽朗,牙齿洁白,但一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带着某种敏锐的观察力,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随意。
塞缪尔的目光快速而谨慎地扫过对方,从一丝不苟的领带结到擦得锃亮的牛津鞋,最后回到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餐厅内场明明还有不少零散的空位。
年轻人似乎立刻捕捉到了他的疑问,笑容不减,语气轻松地解释道:“我知道,里面是有空位。但我有个小小的偏好,特别喜欢靠窗的位置,看着大海吃饭,胃口都会好很多。”
他说着,目光真诚地投向窗外无垠的海景,语气自然得让人难以拒绝。
塞缪尔的视线随之扫向周围。
确实,如同对方所说,所有靠窗的座位都已被占满,或是一家欢聚,或是情侣私语,或是像他一样的独行者正对着海景出神。而餐厅内场区域,虽然还有不少空桌,但分布零散,彼此间隔较远。
塞缪尔收回目光,对着这位皮肤黝黑、穿着讲究的陌生年轻人微微颔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随意。”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太感谢了。”年轻人笑着拉开对面的椅子,动作流畅地坐下,“不想错过每一刻的海景,不是吗?这趟旅程的精华就在于此了。”
他的语气热情,却并不让人感到过分打扰,仿佛只是随口分享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他看到塞缪尔餐盘里的内容,眼睛一亮,笑容更盛:“啊哈!红油、酱烧…看样子您是一位中餐爱好者?”
他的语气带着发现同好般的惊喜,目光在塞缪尔那色泽浓郁的菜肴上流连。
塞缪尔闻言,抬眼看了看对方的餐盘。巨大的龙虾螯足张扬,黄油汁水丰盈,显然是更符合这艘邮轮奢华定位的选择。
与他自己盘中深沉厚重的酱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年轻人似乎毫不在意这种差异,他极其自然地拿起一旁的一次性手套戴上,动作熟练,仿佛这是餐前必不可少的仪式。
他一边掰开一只龙虾螯,一边冲着塞缪尔咧嘴一笑,黄油汁沾到了他的手套边缘也毫不在乎。
“要我说,”他用力扯下一大块雪白的龙虾肉,声音因动作而略带起伏,“用手,才是对这等美食最大的尊重!”话音未落,他已直接将那块丰腴的龙虾肉送入口中,满足地咀嚼起来,发出轻微而愉悦的声响。
他的吃相全无优雅可言,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酣畅淋漓。
塞缪尔的目光从对方沾着油光的手指和满足的表情,缓缓移回自己面前。
他的红烧牛腩酥烂,但需用刀叉细致分割;凉拌鸡丝入味,却要小心避免酱汁溅出;就连炒饭,也需要用勺子一口口送入口中。每一种味道都浓郁奔放,但食用方式却被框定在无形的规则里。
一种极其微妙的对比在此刻呈现:一个吃着西式海鲜却徒手大快朵颐、恣意尽兴;一个品味着东方浓烈风味却依然保持着餐具的克制与仪态。
塞缪尔没有评论,只是极轻微地抬了一下眉毛,随即低下头,用银叉切下一小块牛腩,送入口中。
酱汁的咸香与香料的味道在口中蔓延,但他的动作,与对面相比,显得格外安静而规整。
年轻人咽下口中鲜甜的龙虾肉,用手背随意地擦了擦嘴角——这个动作在如此环境中显得格外不拘小节,甚至有些鲁莽,却奇异地并不惹人讨厌。
他吮了吮指尖,这才抬眼看向塞缪尔,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窗外海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热情。
“嘿,”他开口,声音因刚才的满足而更显松快,“恕我冒昧……看您这沉稳的架势,不像是第一次远航。但在这伊丽莎白女王2号上,我猜,或许是头一回?”他说话时,手势丰富,戴着塑料手套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指向这艘巨舰本身。
没等塞缪尔完全回答,他又仿佛被窗外景色吸引,或者说被自己高涨的情绪推动,由衷地赞叹道:
“她真是漂亮得不像话,不是吗?瞧瞧这线条,这派头……简直是工程学和高雅艺术的私生子!”他用了一个略显粗俗但生动的比喻,笑容灿烂,毫不介意自己手上还沾着油渍。
塞缪尔原本只是打算礼貌性地简短回应,但对方那种毫无矫饰的热情和近乎天真的直率,像一股带着海盐气息的暖风,穿透了他习惯性的疏离屏障。他感到自己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放松了些。
“确实是第一次登上她,”塞缪尔承认道,声音比平时缓和了些,他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规模和气派都远超预期。”
他的目光也随着对方的话语,再次扫过餐厅华丽的内饰和窗外无垠的海平面,不得不承认这景象确实令人心潮澎湃。
“对吧!”
年轻人仿佛得到了极大的认同,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点声音,像是分享一个秘密,“我上来前查了好多资料,但亲眼见到、亲身感受到,完全是另一回事。这引擎的力道,稳得就像在陆地上一样!”
他说着,还用戴着手套的拳头轻轻锤了一下桌面,感受那稳定的低频震动。
他似乎天生就是个自来熟,而且极其善于表达感受。塞缪尔发现自己竟然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的确,几乎感觉不到晃动。对于需要处理事务的人来说,是件好事。”
“事务?”年轻人捕捉到了这个词,好奇地挑眉,“您是在这海上宫殿里还要忙正事的类型?真是自律。”他的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有单纯的好奇和一丝调侃。
就这样,一问一答,一来一往。塞缪尔发现自己竟然在简单地分享对这艘船的观察,而对方则热情地回应着他对某些设施的看法。
年轻人的热情像一团无害的火焰,温暖而不灼人,暂时驱散了塞缪尔周身惯常的沉寂与谨慎。
在这远离陆地的茫茫大海上,与一个看似毫无心机、只是单纯享受旅程的陌生人进行一番轻松闲谈,似乎……也并不坏。
他甚至发现自己的嘴角,在对方讲述一个关于行李险些送错舱房的小插曲时,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年轻人又掰下一只龙虾步足,一边灵巧地剔出肉来,一边继续他兴致勃勃的闲聊,话题天马行空:
“…要说最棒的,还得是星空!陆地上的光污染太严重了。在这儿,到了晚上,只要没雾,那才叫真正的星空!我以前在撒哈拉沙漠露营时见过一次,感觉整个人都要被吸进那片银河里了,我的灵性仿佛都在震颤!没想到在海上也能有这种体验…”
他说话时神采飞扬,仿佛完全沉浸在对自然奇观的回忆中,并未觉得自己的描述有何特别。
塞缪尔正用勺子舀起一勺炒饭,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放下勺子,抬起眼,目光变得专注而锐利,像是突然重新评估着眼前这个看似大大咧咧的年轻人。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疑惑的探究:
“能如此清晰地感知并描述那种‘灵性’震颤……恕我直言,先生,你是一位神秘学家?”
年轻人正要把龙虾肉送进嘴里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惊讶,随即被一种更复杂的神色取代——不是被戳穿的慌乱,而是一种重新审视和警惕。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食物,摘掉了油腻的手套,动作忽然间变得认真起来。
“哇哦,”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神里的热情稍稍褪去,多了几分审视,“眼光够毒的。没错,我是。”
他大方地承认了,但紧接着,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甚至有一点防御性的尖锐,“别告诉我……你是那种认为我们该被绑上火刑架的‘极端种族主义者’?这趟旅程刚开始,我可不想惹上麻烦。”
塞缪尔听到这个反问,眉头立刻蹙起,脸上掠过一丝清晰可见的不悦与反感。
“当然不是。”
他的反驳迅速而肯定,声音里带着一种对那种狭隘思想的天然蔑视,“我的看法与那些基于恐惧和无知的偏见毫无关系。”
看到塞缪尔迅速而坚决的否认,以及那份毫不作伪的厌恶,年轻人……或许现在可以称他为一位“神秘学家”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
那爽朗的笑容又重新回到他脸上,仿佛刚才那瞬间的紧张从未发生过。
“太好了!”他笑道,甚至轻松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就说看您不像那些老古板!说真的,遇到个能正常说话的人可真不容易。”
他的好奇心显然又被勾了起来,身体再次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刺激的秘密:
“所以……您对我们这种人,到底是什么看法?我很好奇。毕竟您一眼就认出来了,肯定不是毫无了解。”
塞缪尔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他看向窗外翻滚的海浪,然后转回目光,眼神坦诚而认真。
“以我浅薄的思想来看。”
他开口道,声音平稳而清晰,“神秘学家是执着的探路者。他们在主流认知的边界之外摸索,尝试解读世界运行中那些尚未被常规科学编码的‘噪音’。”
他的话语中没有丝毫轻蔑,反而带着一种冷静的赞赏,说出这句话时,他的脑海里想的是北方哨歌那个独行的身影,好在现在理线学不再只需要她一个人扛了。
“这是一种需要极大勇气和智慧的行为。毕竟,”他补充道,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理解的笑意,“敢于承认并去探索自身无法完全理解的事物,本身就非同寻常。”
年轻的神秘学家听得眼睛发亮,仿佛遇到了知音。
“解读世界的‘噪音’!这个说法太棒了!”他兴奋地说,“很多人只觉得我们是怪胎,或者故弄玄虚。但您说得对,那只是另一种…呃…频率?需要不同的‘接收器’。”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笑得更加开心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彻底缓和下来,甚至比之前更加融洽。
一场意外的身份揭露,反而因为塞缪尔出乎意料的理解和尊重,打开了一扇更深入交谈的大门。
年轻的神秘学家眼睛一亮,仿佛被塞缪尔的理解与赞赏彻底点燃了兴致。
“哈!为这个,值得喝一杯!”他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找到同道中人的兴奋。
他变戏法似的从身旁的椅子上拎出一瓶用白色餐巾包裹的香槟。塞缪尔之前竟然没注意,那里还放了个小冰桶。
瓶身上标签简洁而优雅,透露着其不俗的身价。
“尝尝这个,”他将瓶子略显笨拙地放在桌上,金黄色的酒液在玻璃瓶内轻轻晃动,“是我自己偷偷带上船的一点小‘补给’,味道还不错。”
他脸上带着分享宝贝般的自豪笑容,开始试图拧开那被铁丝网紧紧箍住的软木塞。
然而,他徒手努力了几下,那软木塞纹丝不动。
他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额头,露出一个懊恼又好笑的表情:“啊哦……光顾着高兴,忘了最关键的家伙事儿!”他指的是开瓶器。
“稍等我一下!”他冲塞缪尔咧嘴一笑,动作敏捷地站起身,“我去找侍者要一个,很快!”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餐厅服务台的方向快步走去,步伐轻快,海军蓝的背影很快融入餐厅内零星的人影中。
塞缪尔独自留在桌边,目光掠过那瓶冰镇得恰到好处的香槟,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正缓缓滑落。
又看了看对面餐盘里那只被“尊重”得十分彻底的龙虾残骸,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
这位神秘学家的行事风格,还真是……率直得令人措手不及。
没过多久,对方便拿着一个闪亮的标准开瓶器回来了,脸上带着完成任务般的得意。
“搞定!”
他重新坐下,这次手法专业了些——熟练地解开铁丝笼,用毛巾包住瓶底,然后稳稳地转动瓶身。
“啵!”
一声清脆却并不突兀的轻响,一股极细的白雾从瓶口逸出。软木塞被完美地取出,没有溅出一滴酒液。
他笑着先给塞缪尔面前的水晶香槟杯斟上,浅金色的酒液涌入杯中,瞬间泛起极其活跃、细密如珠链般的气泡,升起一团诱人的、带着果香与烤面包香气的白雾。
然后他才给自己倒上。
“来,”他举起杯,眼神明亮,“为…嗯…为不被理解的探路者,和能理解他们的眼睛?”他尝试着找到一个合适的祝酒词,笑容真诚。
塞缪尔端起酒杯,杯壁冰凉,指尖能感受到气泡轻微破裂带来的震动。他欣然与之轻轻碰杯。
“叮——”一声清脆的微响。
“敬探路者。”塞缪尔附和道,语气平稳。
他抿了一口。
酒液冰凉清爽,口感却异常醇厚复杂,先是清新的柑橘与白色水果风味绽放,随即带来一丝微妙的烤坚果与烘烤面包的香气,气泡在舌尖跳跃,细腻而持久。
这确实是一款品质极佳的香槟,远非船上提供的普通酒水可比。
“怎么样?”对方期待地看着他,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非常出色。”塞缪尔诚实地赞赏道,又品了一口,“你的‘补给’品味很高。”
年轻人开心地笑了,也大大地喝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好东西就得跟懂的人分享才对味!一个人喝多没意思。”
冰凉的香槟,窗外无垠的大海,再加上一个身份特殊却意外投缘的旅伴……塞缪尔感到登船以来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奇异地松弛了几分——
几杯醇厚的香槟下肚,气氛愈发融洽。
海风透过微开的舷窗缝隙送入清凉,与杯中不断升腾的细密气泡相映成趣。
塞缪尔看着眼前这位性情外放、学识似乎也不浅的神秘学家,一个念头再次浮上心头。
他斟酌着词语,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脚,状似随意地开口:“这艘船就像一个移动的小世界,汇聚了各式各样的人。说起来,登船前,我曾听说一位……嗯,颇为独特的朋友,似乎也会在这趟旅程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对方脸上,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反应,“一位对‘界限’颇有研究的先生。”他用了阿莱夫在书中隐含的主题,试图作为一个模糊的试探。
然而,对方闻言,脸上却浮现出纯粹的、毫不作伪的疑惑。
他眨了眨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努力思索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香槟杯在他手中轻轻晃动。
“对‘界限’有研究的独特朋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茫然,“在这条船上?说真的,除了您,我还没感应到哪个同行有这种……嗯,这种深度的气息。”
他笑了笑,带着点自嘲,“可能我修为还不够?或者您这位朋友特别擅长隐藏?”
塞缪尔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那困惑看起来非常真实,不像是伪装。他心下暗忖,看来不是他。
阿莱夫口中的“朋友”,恐怕要等到纽约,或者以更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他正欲将这个话题轻轻带过,对方却突然猛地一拍自己额头,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脸上畅快的表情瞬间被一种“大事不妙”的懊恼所取代。
“噢!糟了!”他低呼一声,赶紧扶稳差点被自己带倒的香槟杯,“光顾着喝酒聊天,把正经事给忘了!”
塞缪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了?”
年轻人一脸懊丧,语速飞快地解释:“是我得去伺候……呃,也不能算伺候,就是得按时给‘那位’送饭。那位不大喜欢跟人打交道,餐厅这种地方是他不会轻易踏足的,一日三餐都得准时送到舱房里去。”
他做了个夸张的、表示“难以理解”的表情,“我本来算好时间,自己吃完就去取餐送过去的,结果……”
他指了指空了的香槟瓶和眼前的狼藉,哭丧着脸,“全给忘了!‘那位’对时间要求苛刻得离谱,这下肯定要不高兴了!”
他匆忙站起身,胡乱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西装,脸上还带着酒意熏染的微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醒和急切。
“抱歉抱歉,我得立刻去厨房了!希望‘那位’今天心情好点,别又给我甩脸色看!”
他冲塞缪尔投去一个无奈又带着歉意的笑容,仿佛在说“你懂的,这种怪人很难搞”。
“这酒喝得真痛快,下次再聊!”
说完,他几乎是小跑着离开,忽然又刹住脚步,猛地回头,隔着几张餐桌朝塞缪尔喊道:“嘿!那瓶酒!送你了!独饮也有独饮的乐趣!”
他脸上带着匆忙间挤出的灿烂笑容,挥了挥手,不等塞缪尔回应,便再次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餐厅华丽的门廊拐角处,留下塞缪尔独自对着窗外的大海和桌上残余的香槟。
塞缪尔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略微怔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回桌上。
那瓶喝了一半的优质香槟静静地立在冰桶里,金黄的酒液在灯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细小的气泡仍在不断地、执着地从杯底升腾。冰桶外壁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在白色餐巾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餐厅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稍稍推远。塞缪尔独自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湿润的瓶身。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嗯~……好像忘了问他叫什么名字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却又并非真正的懊恼,更像是一种对这段突如其来、又戛然而止的奇妙邂逅的玩味注脚。
他知道了一个身份——神秘学家,分享了一瓶好酒,进行了一场愉快的交谈,却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他拿起酒瓶,为自己缓缓斟上小半杯。气泡欢快地涌起。
他举起杯,对着窗外浩瀚的大西洋,像是向那位不知名的、热情又健忘的神秘学家致意,然后轻轻啜饮了一口。
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丝微妙的甘甜和余韵。这瓶未被带走的香槟,成了一个具体的纪念品。
第39章 欢迎酒会
塞缪尔在舱房内确认了一下黄铜壁钟的时间。午后小憩和那顿令人满足的中餐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感觉精力得到了充足的恢复。他整理了一下仪容,确保自己符合“正式晚礼服”的要求,随后离开舱房,走向邮轮的核心社交场所——皇后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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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接近皇后厅,空气中的氛围就愈发不同。走廊里低沉的引擎嗡鸣似乎被一种更高频的、由人声、笑声和隐约乐声混合而成的“社交嗡嗡声”所覆盖。香水的芬芳也变得浓郁多样起来,与抛光木材和鲜花的香气交织。
来到皇后厅那宏伟的入口处,景象正如他所料。乘客们自然而优雅地在厅门附近形成了一条松散而不断移动的长队。没有任何船员大声指挥或拉设隔离绳,但一种无形的、被共同认可的社交礼仪在悄然引导着每一个人。人们耐心地等待着与船长及其高级 官员握手寒暄的时刻,这似乎是这场盛大启航仪式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塞缪尔从侍者端的托盘中取过一杯冰镇香槟,晶莹的气泡在纤细的笛形杯中欢快升腾。他融入这舒缓前进的人流,步伐不疾不徐。
他前方是一对衣着无可挑剔的老夫妇,正低声用德语交谈着,语气中带着对这场合习以为常的从容。身后传来几位年轻女士轻快的英语说笑,讨论着方才在甲板上看到的落日景色。
队伍缓慢而稳定地向前移动。塞缪尔偶尔会与身旁或前后位的陌生乘客发生短暂的目光接触。彼此会报以礼貌而含蓄的微笑,有时还会伴随着极其简短的寒暄:
“真是美好的夜晚,不是吗?”一位戴着珍珠项链的女士对他微笑道。
“确实,海况也好得出奇。”塞缪尔点头回应,语气温和。
“令人期待的航程开始了。”另一位绅士举杯示意。
“是的,令人期待。”塞缪尔同样举杯回敬。
这些交谈短暂、肤浅却必要,如同社交机器上的润滑剂,确保一切在优雅与和谐中进行。
他的目光并未停止观察。他扫视着大厅内部:水晶吊灯下光洁如镜的舞池、正在调试乐器的乐队。他也留意着周围的人群,寻找任何可能熟悉或特殊的面孔——无论是那位热情的神秘学家,还是任何气质与众不同、可能与“阿莱夫”或他那个“朋友”有关联的人。
然而,至少在此刻,映入眼帘的尽是沉浸在启航欢愉中的普通乘客,以及确保一切流程完美的船员。没有任何异常,只有精心编排的奢华与欢乐。
他随着队伍又向前移动了几步,离那位身着笔挺白色制服、胸前挂满勋章、正与乘客握手并露出标准微笑的船长更近了一些。塞缪尔轻轻晃动手中的香槟杯,看着气泡重新活跃起来,准备着轮到自己时那套简短的、程式化的问候语。这只是今晚社交序幕的必要环节——
队伍缓缓前行,越靠近那灯光汇聚的中心,周围的交谈声便自然而然地愈降低,最终化为一种充满敬意的、近乎肃穆的安静。空气中只剩下乐队演奏的轻柔背景音乐,以及人们整理仪容时衣料的窸窣声。乘客们下意识地最后一次调整领结的角度、抚平礼服的前襟、或是检查手套是否妥帖,脸上准备好得体而含蓄的笑容。
在船长身旁,如同舞台上的固定布景,站着一位举止无可挑剔、通常身着优雅晚礼服的女性——船上的社交秘书。她是这艘船上的“司仪”与灵魂人物,拥有惊人的记忆力和对社交规则深刻至骨髓的理解。
当塞缪尔前面那位乘客结束寒暄、微笑着让开位置时,社交秘书的目光便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落到了他身上。
她以一种既保持距离又显得亲近的姿态,自然地向他的方向微微倾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轻柔而清晰的声音询问道:
“先生,您的姓名?”
塞缪尔同样压低声音,简洁地回答:
“Samuel Lane.”
社交秘书的脸上保持着迎宾式微笑,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她随即向前迈出半步,动作流畅地面向船长,用清晰且足以让近处几位高级军官和宾客听到的音量,朗声宣布:
“船长,请允许我为您介绍来自伦敦的塞缪尔·莱恩先生。”
她的语调庄重而不失热情,突出了塞缪尔的姓名和来处,既完成了引荐的仪式,也为船长的接下来的问候提供了明确的信息。
话音落下的瞬间,船长的目光便带着训练有素的专注与欢迎之意投向塞缪尔,微笑着伸出手。社交秘书则退后半步,重新融入背景,等待着引导下一位乘客,她的任务在这一刻已然圆满完成。
塞缪尔上前半步,握上船长的手。那只手坚定、干燥,带着常年掌舵形成的微茧,传递着力量与可靠感。
“莱恩先生,”船长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带着一种能穿透轻微背景噪音的磁性,语气热情而官方,“很高兴您与我们同行。祝您度过一次非常愉快的航行。”他的目光与塞缪尔有短暂而认真的接触,确保这句话听起来是针对他个人,而非对无数乘客重复的套话。
塞缪尔能感受到附近其他同行者投来的友善但保持距离的注视,以及身后队列的默默等待。他微微颔首,回应以稍显含蓄的微笑。
“谢谢您,船长。”他的声音平稳,庄重又不失热烈,“能登上伊丽莎白女王2号,是我的荣幸。”他的措辞正式,表达对这艘传奇邮轮本身的敬意。
“咔嚓!”
一道明亮而短暂的白光骤然闪烁,瞬间刺破了皇后厅温润的金色光晕,将塞缪尔与船长握手微笑的瞬间定格。
塞缪尔脸上的礼节性微笑没有丝毫变化,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却猛地皱起了眉头。
白光熄灭的瞬间,他看到一位身着制服、胸前挂着专业相机的船上摄影师,正从镜头后抬起头,对他和船长露出一个程式化的、表示“拍摄完成”的友好笑容。
塞缪尔这趟旅程理应低调而隐秘,任何可能留下他行踪和面容的记录,尤其是这种会被船方归档甚至可能公开的官方照片,都是他极力希望避免的。
船长对此显然习以为常,他甚至可能下意识地调整了姿态以更好地面对镜头。他松开手,对塞缪尔最后点了点头,目光已经转向下一位乘客,仿佛那闪光从未发生过。
塞缪尔同样自然地松开手,侧身让开位置。他脸上的表情无缝衔接地恢复到之前那种略带疏离的礼貌状态,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曝光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塞缪尔将位置留给下一位等待问候的乘客。他手持香槟杯,融入了主厅内更为松散的人群中,完成了登船后第一次正式的、与船方高层的礼节性互动——
仿佛穿过一道无形的声学帷幕,皇后厅内部的声浪与光影顷刻间将他包裹。与入口处排队区的相对克制不同,厅内的气氛更为热烈奔放。
声浪陡然提升了一个等级。不再是低语,而是无数交谈声、笑声、酒杯轻碰的脆响、以及乐队演奏的轻快爵士乐旋律混合成的、富有生命力的社交轰鸣,温暖地充斥着他的耳膜。
光线也更加璀璨。数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如同倒悬的星辰瀑布,将整个空间照耀得金碧辉煌。光线在女士们的珠宝首饰、男士们的雪白衬衫前襟以及擦得锃亮的银质餐具上跳跃反射,形成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晕。
气息也变得更为复杂。香槟的酒香、雪茄的醇厚、女士们各异的香水味、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鲜花(也许是桌中央摆放的百合或玫瑰)的芬芳,彻底取代了走廊里的空气,浓郁得几乎可以触摸。
他的目光所及,是一片流动的奢华图景。衣着光鲜的男女们成群地站着交谈,侍者如同穿花蝴蝶般托着摆满酒杯的银盘,在人群中灵巧地穿梭。远处,一些小圈子的宾客甚至已经随着乐队的节奏轻轻摇摆身体。
塞缪尔并没有立刻深入人群中心。他选择先沿着人流稍少的边缘区域缓步而行,手中那杯几乎未动的香槟成了他最好的道具。他看似在欣赏墙上悬挂的巨幅海洋主题油画或舷窗外已然完全漆黑的海面,实则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扫描。
他的视线如同探照灯般扫过人群,快速掠过那些显然沉浸在社交欢乐中的普通乘客。在一些气质独特、或同样在边缘观察的人身上稍作停留,评估其可能性。警惕地注意是否有任何看似偶然、却重复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他所有的感官都保持着最高度的警觉,在这片欢乐的海洋中,搜寻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涟漪,或是那个他期待或警惕出现的信号。
第40章 卡利姆
塞缪尔悄然脱离皇后厅核心区域那令人有些目眩神迷的喧嚣。持续的欢声笑语、交织的香水气味以及明亮的灯光,让他感到一种细微却持续的压迫感,太阳穴传来隐隐的跳动。
他不习惯也并不享受这种过度的热闹。
他朝着侧面一扇敞开的落地玻璃门走去,那里通向环绕部分皇后厅的露天甲板。清冷的海风如同救赎般涌入,瞬间稀释了身后浓稠的暖香空气。
刚踏上露台,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和寒意的新鲜空气,试图让有些发胀的头脑清醒下来——
啪!
一只手掌带着熟悉的、毫不拘束的力道,突然拍在了他的右肩上。
塞缪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迅速放松下来。他转过头。
果然是那张带着健康色泽、笑容灿烂的脸庞——正是中午那位共享了香槟和龙虾的热情的神秘学家。
他换了一身更正式的晚礼服,但领结似乎系得有点过于随意,眼神明亮,显然也已经喝了一两杯,情绪高昂。
“哈!果然是你!”年轻人笑着说道,声音比室内时更洪亮了些,仿佛要盖过海风和远处的海浪声,“老兄,来得挺早啊!我还以为我得费劲在人群里捞你呢!”
他的语气亲切自然,仿佛两人已是相识多年的老友,完全无视了仅仅几小时前才初次见面、并且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事实。
他手里也端着一杯香槟,金黄色的酒液在露台相对昏暗的光线下依然反射着微光。
塞缪尔肩头还能感受到对方手掌残留的温热和力道,他看着对方毫不设防的笑容,内心那因喧嚣和被迫社交而产生的些许烦躁,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海风般直接的热情吹散了一些。
他微微侧过身,面向对方,脸上露出一丝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的神情。
“里面有点闷,”他简单地解释道,晃了晃手中几乎满着的酒杯,“出来透口气。”
“明智的选择!”神秘学家大声表示赞同,也走到露台栏杆边,与他并肩站着,眺望着远处漆黑的海平面和船体划出的、泛着磷光的白色航迹,“里面是挺热闹,但待久了是有点脑壳疼,还是这儿舒服,天地开阔!”
塞缪尔倚靠着冰冷的金属栏杆,感受着海风彻底吹散脑中的微醺与嘈杂。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这位热情过头的旅伴,语气带着一丝探究,随口问道:
“你伺候的那位……没一起来?”他的用词略显直白,甚至带点调侃,目光却扫过对方略显松垮的领结,仿佛那身正式礼服只是一种不得已的束缚。
年轻人——那位神秘学家——闻言咧嘴一笑,仿佛听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他朝着身后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皇后厅方向随意地摆了摆头:
“来了!怎么可能不来?这种场合,就算再不乐意,露个面也是规矩。”他压低了点声音,像是分享一个小秘密,尽管周围只有海风在听。
“这会儿大概在里头哪个角落‘参观’呢吧?我猜他正盯着某幅没人注意的航海图真迹,或者研究地毯的编织纹样,反正绝不会站在人群中央。”
他耸耸肩,语气里没有抱怨,反而有种“你懂的”那种默契感。
“他跟咱们不一样,人多的地方待久了就浑身不自在。我呢,”
他转回头,冲塞缪尔眨眨眼,笑容更加灿烂,手中的香槟杯指向塞缪尔,“我是刚好瞥见你溜到这儿来了,就赶紧溜出来喘口气,顺便跟你打个招呼!”
他的话语直接而坦率,明确表示塞缪尔是他出来透气的主要原因,而非仅仅是为了躲避喧嚣。这种毫不掩饰的偏好,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真诚,让人难以反感。
海风拂过露台,带来一阵清凉,也稍稍吹散了皇后厅内带来的闷热感。神秘学家深吸一口气,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塞缪尔。
“说真的,”他开口,目光依旧望着漆黑的海面,但语气变得闲聊起来,“这外面的空气可比里头的香水和雪茄味好闻多了,你说是不是?带着点…自由的味道。”他笑着补充了一句。
塞缪尔微微颔首,表示同意。“确实。也更安静。”他的声音在海风的衬托下显得更清晰。
“安静才好思考,或者…发呆。”年轻人转过头,冲塞缪尔挤挤眼,“我有时候觉得,脑子里的想法就像这海里的鱼,太吵了它们就不肯冒头。你呢?我看你也是个喜欢安静待着的人。”
塞缪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看人很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探究,但并非不友善。
“唔…算是一种…直觉?”年轻人挠了挠他梳得不算太服帖的头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或者说,神秘学家的职业病?总忍不住观察人,猜他们在想什么,身上带着什么‘故事’。当然,经常猜错!”他自嘲地哈哈笑了两声,声音爽朗。
“比如中午,我就没猜到你居然能一眼看穿我的…嗯,‘小秘密’。”他指了指自己,意指神秘学家的身份,“差点把我吓一跳。你这观察力才叫厉害。”
塞缪尔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冰凉的酒液刺激着他的味蕾。“只是恰好对某些词汇比较敏感。”
“哇哦,这个说法酷!”年轻人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知音,“比我说什么‘灵性震颤’听起来有学问多了!下次我跟人介绍的时候也用这个!”他看起来是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说辞。
接着,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好奇地追问:“对了,你从伦敦来?是去纽约办事,还是…就纯粹享受航行?”
他问得很自然,仿佛只是随口找话题闲聊,并不期待一个多么详细的答案。
塞缪尔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如何回答。海风将他的衣角吹得轻轻摆动。
“算是…两者都有。”他最终给出了一个模糊但诚实的答案,“工作需要,但也不排斥海上的日子。”他看向对方,“你呢?这趟航行对你来说,是工作还是享受?”
“我?当然是享受!”年轻人毫不犹豫地回答,张开手臂仿佛要拥抱这艘巨轮和整个海洋。
“虽然得顺便‘伺候’人,但能登上这船本身就是件美事。再说了,谁能拒绝大西洋的星空呢?”他的热情一如既往,简单直接。
就在这时,皇后厅内传来一阵尤其热烈的笑声和掌声,似乎某个演讲或祝酒达到了高潮。音乐声也变得更加响亮了些。
年轻人被里面的动静吸引,回头望了一眼,随即又转回来,脸上带着一点“该回去了”的无奈表情。
“唉,热闹好像又升级了。”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对塞缪尔的同情,“我得回去看看‘那位’有没有被吵得躲到吊灯上去。你呢?再多待会儿?”
塞缪尔也看了一眼厅内。“再待一会儿。”他确认道。外面的空气和短暂的安静确实让他感觉好了不少。
年轻人笑着拍了拍塞缪尔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是对待老朋友,“行!那你继续享受你的‘频率’和安静!回头里面见!说不定等下舞池开了,还能看你露一手?”他开了个玩笑,转身准备离开。
刚迈出一步,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猛地刹住脚步,一拍自己的额头,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噢!瞧我这脑子!”他转过身,脸上带着十足的懊恼和一丝滑稽的歉意,对着塞缪尔伸出手——这次是一个正式且真诚的握手姿势,尽管他的笑容依旧随意。
“说了这么多,酒也一起喝了,居然忘了最关键的事——名字!”他用力地握了握塞缪尔的手,手感温暖而有力,带着海风的微凉和自身的热情。
“卡利姆,”他清晰地自我介绍道,褐色的眼睛里闪着光,“很高兴认识你,真的。”
塞缪尔感受到对方手掌的力度和诚意,也回握了一下。对于这位自称卡利姆的年轻人终于想起了互通姓名这件“正事”,他感到一丝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趣意。
“塞缪尔·莱恩,”他平静地回答,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清晰而稳定,“我也一样,卡利姆。”
互通姓名仿佛为这段突如其来的船上友谊画下了一个更具体的锚点。卡利姆听到塞缪尔的全名,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满意地笑了起来。
“太好了!这下总算对上了!塞缪尔·莱恩…”他重复了一遍,仿佛要记住它,“那我先溜了!享受夜晚,塞缪尔!”
他挥了挥手中的空酒杯,再次转身,这次脚步轻快地融入了皇后厅温暖而喧嚣的光晕之中,留下塞缪尔独自站在露台上,耳边回响着对方活力四射的告别和新记住的名字——卡利姆。
塞缪尔·莱恩。他对着黑暗的大海,无声地品味了一下自己的名字和对方的名字。
露台上,又只剩下塞缪尔一人,以及永恒的海风与海浪声。
卡利姆充满活力的身影刚消失在皇后厅门内的光晕中,露台上的海风似乎都滞重了一瞬。
一道声音自身侧传来,音色平稳得近乎无机质,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轻易地切开了海浪的背景噪音:
“一个人?”
塞缪尔循声转头。
来人站在几步之外,仿佛是从阴影与月光的交界处直接凝结而成。肤色是近乎剔透的苍白,在清冷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冷冽的、如同古瓷器般的釉质光泽。
黑色长发如垂落的藤蔓般散落肩头,略显凌乱,却又带着某种非刻意的、近乎自然生长般的秩序。
发丝间,一道金属寒光悄然掠过——那是架在他高挺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纤细的镜腿完美地融入鬓角。
镜片后,一双冰灰色的瞳孔正望过来,那目光冷静、精准,带着一种解剖标本般的精密感,仿佛在无声地进行分类与评估。
他身着纯白衬衫,纽扣系得一丝不苟,外面罩着一件剪裁极佳的黑色马甲,黑白对比强烈得如同“阴阳割昏晓”,界限分明,不容混淆。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件精心摆放的艺术品,与环境融为一体却又格格不入,散发着一种疏离而极具存在感的矛盾气息。
塞缪尔的目光在那张苍白而精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冰灰色的瞳孔带来的审视感让他本能地升起警惕。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语气礼貌却带着清晰的疏离:
“请原谅,”塞缪尔开口,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沉稳,“我们认识吗?”
对方闻言,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并非真正的笑意,更像是一种对某种内在认知的确认。
“不认识。”他的回答直接而平淡,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但我看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像棵……”他冰灰色的瞳孔在镜片后微微闪烁,似乎在挑选最恰当的词汇,“……被挪错了地方的老橡树。”
——!
塞缪尔的瞳孔骤然收缩,尽管他强行压制,但指尖在冰凉的栏杆上还是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这句话……和之前那报童传达的、来自阿莱夫“朋友”的描述一字不差。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动,脸上努力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甚至微微蹙起眉,仿佛听到了一个奇怪且不甚礼貌的比喻:“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那人似乎并不在意塞缪尔的否认或疑惑。他优雅地侧过身,轻轻倚靠在冰冷的船舷围栏上,姿态放松却依然给人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紧绷感。黑白分明的衣着在夜色中如同一个清晰的剪影。
“没关系。”他淡淡道,仿佛刚才那句惊心动魄的话只是随口的闲聊。
接着,他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修长苍白的手指探入马甲内侧的口袋,取出一个小巧的物件,随意地递向塞缪尔。
“我猜,”他说,镜片上掠过一丝微光,“你需要这个。”
塞缪尔的视线落在那东西上——一个标准的135胶卷暗盒,金属外壳在露台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的思维急速运转,瞬间将它与不久前那一道刺眼的闪光和船上摄影师的身影联系起来。
——是那张他与船长的官方合影!
这个人……他不仅说出了阿莱夫“朋友”的暗号,甚至还拿到了他刚刚担心会留下线索的胶卷!
塞缪尔没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从胶卷缓缓移回到对方那毫无波澜的脸上,试图从那副解剖刀般的目光中读出更多信息。
海风吹过,扬起那人几缕黑色的发丝,但他整个人仿佛静止般,等待着塞缪尔的反应。
第41章 卡文迪许
塞缪尔没有立刻去接胶卷,指尖在冰冷的栏杆上微微蜷缩。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对方,警惕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低沉。
“一个陌生人送上恰好我需要的东西。这更像是陷阱的诱饵,而非慷慨的赠礼。”
那人冰灰色的瞳孔在镜片后微不可察地闪烁,苍白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许的神色。他保持着递出胶卷的姿态,纹丝不动。
“谨慎是美德,莱恩先生。”他的声音平稳依旧,清晰的传入到塞缪尔的耳中,“但过度猜疑会蒙蔽双眼,让你错过近在咫尺的答案。”
塞缪尔的视线在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停留片刻,终于缓缓伸出手。
“……你是怎么拿到这个的?”塞缪尔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质询,“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对方收回手,苍白的手指优雅地整理了一下马甲领口。
“信息如同水流,”他淡淡道,镜片上倒映着远处破碎的月光,“总会找到阻力最小的路径。我恰好…知道如何引导它。”他的回答像迷雾般模糊,却清晰地暗示了某种超越常规的手段。
塞缪尔捏紧手中的胶卷,金属边缘硌着指腹。他正要开口,对方却仿佛能读取他思维的轨迹般,抢先一步打断。
“而我猜,”那人的嘴角勾起一道毫不掩饰的弧度,冰灰色的瞳孔仿佛看透了塞缪尔脑海中最深处的疑问,“你下一个问题,是想确认我与阿莱夫的关系。”
海风骤然加强,吹得那人黑色的长发与白色的衬衫领口交织翻飞。他静静立在风眼中,如同一个早已预知所有剧本的旁观者。
塞缪尔的头脑快速运作,飞速整合着线索:精准的暗号、突如其来的胶卷、对自己名字的了如指掌,以及此刻直白提及的“阿莱夫”。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铿然合拢,指向一个确凿的结论——眼前这个人,就是阿莱夫安排在此的“朋友”。
“是的。”塞缪尔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认意味,他紧紧盯着对方冰灰色的瞳孔,“这正是我的下一个问题。你和阿莱夫——”
他的话被对方一个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摇头动作打断了。那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一种“此路不通”的意味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莱恩先生。”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爱莫能助的淡漠,“我与你一样,尚未有幸亲眼见过那位传闻中的阿莱夫。我们之间的所有联系,至今仍构筑在间接的传言与缜密的逻辑推导之上。”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仿佛在审视一个基于有限数据构建的模型。
“我之所以在此,更多的是出于一种……学术上的强烈好奇。”他继续解释道,语气像在陈述一项研究课题,“听闻了他的某些独特‘见解’与非凡‘能力’,这艘船前往纽约的航程,恰好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接触机会。仅此而已。”
塞缪尔捏着胶卷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个答案出乎意料,意味着对方并非直接的信使,而更像是一个……同路的探寻者,甚至可能是竞争者?
海风穿过两人之间的沉默,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塞缪尔的眉头因对方晦涩的回答而微微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胶卷金属外壳。海风将他额前的发丝吹得有些凌乱,却吹不散心头的迷雾。他凝视着对方那双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的冰灰色瞳孔,试图从中解读出更清晰的答案
“那么,”塞缪尔的声音在海风的间隙中,带着不容回避的探询,“我该如何称呼你?或者说…你此刻的身份?”
对方苍白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细微纹路,转瞬即逝。他微微偏头,黑色的长发如垂落的丝绸般拂过肩头,镜片上反射的月光碎成一片冷冽的星辰。
“身份…?”他重复这个词,语调平缓却带着奇异的回响,仿佛在品味一个古老而陌生的概念,“一个有趣的锚点……一个接受了‘祂’的恩泽的存在……一个承载了过往碎片的容器……或许,早已不再是最初的那个‘自己’,连我自己也难以断言。”他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别在领口的黑色玫瑰,那材质在月光下仿佛并非凡物,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塞缪尔对这番充满玄学意味的解释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这比应对基金会的谜语或重塑之手的狂热更让人难以捉摸。他决定放弃深究这哲学困境,采用最直接、最世俗的方式打破这僵局——他向前迈了半步,坚定地伸出手,掌心向上,这是一个毫无防备、寻求连接的姿态。
“塞缪尔·莱恩,”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尽管眼神深处仍带着警惕,“很高兴认识你。”这是一个简单、直白、试图将交流拉回常轨的尝试,试图用最基础的社交礼仪打破眼前的僵局。
然而,对方并未立刻回应。他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塞缪尔伸出的手,目光仿佛穿透了皮肤与骨骼,看到了其下流淌的血液。那沉默持续了几秒,长得足以让海风的呜咽变得清晰可闻。最终,他极其轻微地摇了一下头,并非拒绝,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认可。
“你可以称呼我——”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些许,仿佛这个名字有千钧之重,需要费力才能从某个深处打捞出来,
“——卡文迪许。”
说出这个名字时,他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但塞缪尔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滞涩,仿佛这个名字是一件不合身的旧衣,或者一个他正试图保持距离的标记。他似乎在刻意躲避着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却又不得不暂时用它来标识自身。
第42章 “怪胎”
“卡文迪许?”一道带着明显疑问的苍老声音自身侧传来,打破了两人间紧绷的沉默。
塞缪尔循声转头,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位须发皆白、但身姿挺拔的老者,以及一位衣着考究、神色原本带着恰到好处好奇的年轻人。老者的脸上带着歉意,目光温和地看向塞缪尔,显然刚才的疑问是他发出的。
“请原谅我们的冒昧,先生们。”老者开口,声音沉稳而富有教养,“并非有意打断二位的谈话。只是恰好路过,听到一个许久未曾听闻的姓氏,一时有些失态了。”他的目光在塞缪尔和卡文迪许之间礼貌地扫过,最后落在塞缪尔身上,“我是伊文特·科林。这位是我的孙子,布莱尔·科林。”
布莱尔·科林站在祖父身侧,保持着合乎礼仪的沉默和好奇,只是用目光打量着气质迥异的塞缪尔和那位异常苍白的男子。
伊文特·科林继续解释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追忆:“卡文迪许……这个姓氏在我年轻时,于特定的圈子里还颇有些名声。一个非常古老,专注于……嗯,某些精深研究的家族。”他措辞谨慎,用了“精深研究”这个模糊但圈内人一听便知的指代。
他的语气略带惋惜:“可惜,大约在三十年代左右,这个家族就逐渐淡出了视线,据说产业和影响力也被其他新兴势力所……吸纳。没想到今日在这大西洋之上,还能再次听到有人提起。恕我唐突,这位先生……”他的目光转向卡文迪许,带着真诚的探究,“您与那个卡文迪许家族,是……?”
起初,布莱尔只是保持着倾听的姿态,但当他祖父清晰地说出“精深研究”这个特定代称,并再次强调“卡文迪许”这个与神秘学紧密关联的姓氏时,他脸上那副惯常的、略带好奇的轻松表情瞬间消失了。他的眼神骤然阴沉下来,像是被触碰了某个隐藏的开关。那并非简单的惊讶,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与审视,甚至隐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他的目光就像刀片一样,紧紧刮过卡文迪许苍白的侧脸。
卡文迪许冰灰色的瞳孔在镜片后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偏了一下头,目光掠过科林祖孙,那眼神平静得如同在看两件与己无关的陈列品。
“一个常见的姓氏。”他的声音平稳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巧合罢了。”他完全否认了关联。
塞缪尔敏锐地捕捉到了布莱尔·科林情绪的剧烈变化——从礼貌的旁观到突如其来的阴沉与敌意。这转变过于突兀和强烈。
他看向伊文特·科林,语气带着适当的疑惑:“科林先生,恕我冒昧,您的孙子似乎……对‘精深研究’这个话题反应颇为强烈?”他刻意地用了老科林自己的措辞。
伊文特·科林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与尴尬。他看了一眼身旁气息明显变得粗重起来的布莱尔,轻轻叹了口气。
“让您见笑了,莱恩先生。”老科林的声音带着宽容与训诫,“这孩子年轻时气盛,对不了解的事物缺乏敬畏,曾对一些……专注于此类研究的学者出言不逊,结果嘛,”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自然是受到了一点小小的教训,吃了些苦头。自那以后,他对这类人士的看法就难免有些……偏激了。并非特意针对这位卡文迪许先生。”
塞缪尔顺着老科林的目光,这才首次清晰地注意到布莱尔·科林一直下意识半插在裤袋里的左手——当他因祖父的话而情绪激动、下意识将手抽出一些时,可以明显看到他的左手小指短了一截,断口处平滑却异常。那绝非“一点小小的教训”能轻描淡写带过的痕迹。
布莱尔显然听到了祖父的话,也捕捉到了塞缪尔落在他左手上的目光。他像是被彻底点燃了,猛地将手完全抽出口袋,攥成拳头,脸上因愤怒和屈辱而泛起红晕,之前的阴沉瞬间化为尖锐的、几乎无法抑制的敌意,低吼道:
“教训?祖父,您未免太轻描淡写了!那些藏头露尾、玩弄把戏的怪胎!他们根本……”
“布莱尔!”
伊文特·科林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打断了孙子即将脱口而出的更激烈言辞。老绅士的脸上露出了不容置疑的威严:“注意你的言辞和风度!科林家的教养不是让你用来在公共场合宣泄私愤的!立刻向两位先生道歉!”
布莱尔被他祖父罕见的严厉震慑了一下,话语卡在喉咙里。他的眼睛缓缓瞅了卡文迪许和塞缪尔一眼,那眼神混合着不甘、愤怒和一丝难以磨灭的恐惧。他紧紧抿着嘴,下颌线绷得死紧,最终从牙缝里挤出生硬的话:“失礼了。” 毫无诚意。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整个人散发着压抑的怒气,目光死死投向漆黑的海面。
伊文特·科林脸上露出疲惫与歉意,正准备对塞缪尔和卡文迪许再次表达歉意。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如同背景、仿佛这一切闹剧与他无关的卡文迪许,却忽然有了动作。他冰灰色的瞳孔极其缓慢地转向布莱尔·科林紧绷的背影,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缓缓移向塞缪尔。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近乎虚无的……笑意
他用那平稳无波、却能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声音,随意地评价道,仿佛在点评一件艺术品或一个实验现象:
“教养…”他轻轻吐出这个词,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怜悯的轻蔑,“…像一层脆弱的釉彩。烧制时的火候稍差,或者遭遇一次足够力度的撞击,”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布莱尔那残缺的左手指,“就容易剥落,露出底下粗糙的胚体。”
这句话像一根淬毒的针,精准地刺入了布莱尔·科林最敏感的神经。
布莱尔猛地转回身,之前被强行压下的怒火如同被浇了油般轰然爆发,彻底吞噬了那层勉力维持的教养外壳。他几乎忘了祖父就在身旁,也忘了场合,双眼因愤怒而微微发红,对着卡文迪许低吼道:
“我的感觉不需要你来评判!更不需要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来教导我什么是教养!你对那些…那些‘东西’(他用了更克制的词,但语气充满厌恶)又知道什么?!”
他上下打量着卡文迪许那异常苍白的皮肤、黑白分明的衣着以及那双冷漠得不似人类的眼睛,一种恶意的猜测脱口而出,带着十足的轻蔑:“还是说…你其实就是那个怪异家族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侥幸没死绝的分支余孽?嗯?如果是这样,那你那副故作神秘的姿态倒是说得通了!”
“布莱尔!闭嘴!”伊文特·科林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一丝惊惧。他显然意识到孙子的话已经越界到了极其危险的程度。
然而,布莱尔的话音刚落——
卡文迪许并没有动怒,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抬起了眼睑。
那双冰灰色的瞳孔,透过薄薄的金丝镜片,精准地锁定在布莱尔·科林的眼睛上。
那并非凶狠的瞪视,没有怒火,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冰冷凝视。仿佛瞬间抽走了周围所有的声音和温度,只剩下一种来自深渊般的、绝对的寂静与虚无。在那目光的注视下,仿佛连灵魂都会被冻结、被看穿、被分解成毫无意义的构成单元。
布莱尔·科林所有的怒火、所有的轻蔑、所有的咆哮,在这道目光下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却绝对坚硬的冰山,瞬间粉碎、消散。
他猛地噎住了,后面所有更恶毒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一股彻骨的寒意毫无预兆地顺着他的脊椎猛地窜上头顶,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剧烈的寒颤,脸色瞬间变得比他讽刺对象的肤色还要苍白。他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想逃离那道目光的笼罩范围。先前所有的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本能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窒息感。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卡文迪许就这样“看”了他大约两秒钟。
然后,他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极其自然地收回了目光,那令人战栗的压迫感也随之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不再看科林祖孙任何一人,也没有对刚才发生的一切做出任何评论。他只是微微侧身,对着塞缪尔的方向几不可察地颔首,随即转身。
伊文特·科林脸上露出疲惫与歉意,对塞缪尔和卡文迪许无奈道:“再次请二位原谅。”
黑白分明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水,悄无声息地沿着露台向更昏暗的船尾方向走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与海浪声之中。
露台上,只剩下心有余悸、脸色惨白的布莱尔·科林,面色凝重、眼神中带着深深忧虑的伊文特·科林,以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目光愈发深沉的塞缪尔·莱恩。
海风依旧吹拂,却带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怪胎……”塞缪尔在心中无声地重复了这个充满憎恶的词汇。现在看来,布莱尔·科林对神秘学家的敌意,源于一段激烈而残酷的过往。
第43章 船长致辞
伊文特·科林脸上带着未散的忧虑和一丝疲惫,对塞缪尔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礼节性:“莱恩先生,船长致辞似乎要开始了,我们不妨先进去?”
塞缪尔的目光从卡文迪许消失的黑暗方向收回,落在伊文特·科林脸上,平静地点了点头:“谢谢,科林先生。我稍后就到。”
老科林再次歉意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仍僵立在原地、脸色惨白的孙子的手臂,低声说了句什么,便领着失魂落魄的布莱尔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向皇后厅内辉煌的光晕之中。
塞缪尔独自站在原地,海风卷起他额前的发丝。他低头,摊开手掌,那枚小小的金属胶卷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记录着一个他极力想要抹去的、可能带来麻烦的瞬间。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臂以一个随意而果断的弧度扬起——
那枚小小的胶卷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瞬间被船舷外的黑暗吞噬,没有传来任何落水的声响。大西洋深不见底的寒冷海水,将成为它永恒的保管者。
做完这一切,塞缪尔整理了一下并未凌乱的衣领,脸上所有沉思与波澜尽数敛去,恢复了那种礼貌而略显疏离的平静表情。
他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向身后那片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喧嚣之地,准备去聆听船长的致辞,仿佛刚才在露台上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航程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塞缪尔步入皇后厅,温暖喧嚣的声浪与璀璨的光线再次将他包裹。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快速扫过人群,很快便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卡利姆。他正独自站在一根装饰柱旁,手里端着一杯新的香槟,眼神却不像之前那般四处飞扬,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望向某个方向。
塞缪尔自然地走近。“就你一个?”他开口问道,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延续之前的闲聊,“你‘伺候’的那位呢?”他的目光也顺着卡利姆之前的视线方向扫去,但并未立刻发现明显目标。
卡利姆闻声转过头,看到塞缪尔,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一种混合了“你懂的”和“真拿他没办法”的神情。他用拿着酒杯的手,隐蔽地朝着大厅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指了指。
“喏,那边。”他压低了一点声音,尽管音乐和人声足以覆盖他的话音,“就跟我说的一样,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参观’呢。我猜他是在研究那边地毯的波斯结打法,或者墙裙木料的年份。”
塞缪尔的目光投向那个角落。
那里靠墙摆放着一张高背绒面沙发,一个青年人独自坐在上面。他看起来比卡利姆描述的要年长一些,但也绝不超过三十岁。一件略显宽大的深色大衣将他从肩膀到膝盖都包裹着,似乎有些畏寒,又像是刻意将自己与周围的浮华隔开。
他手里也端着一个杯子,但只是无意识地轻轻转动着,视线低垂,落在面前地毯的复杂图案上,仿佛周遭的一切辉煌、音乐、交谈都与他处于不同的维度。他周身散发着一种极强的、近乎实质的“请勿打扰”的气场,使得他周围形成了一片无形的真空地带,没有任何宾客试图靠近。
然而,就在塞缪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
那个青年人仿佛有所感应,低垂的眼睑缓缓抬起。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的间隙,精准地捕捉到了塞缪尔的视线。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对着塞缪尔的方向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小到如同呼吸的颤动。随即,他的目光再次垂下,重新回到地毯的纹路上,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流从未发生过。
他看起来毫无威胁,甚至有些孤僻,但那种极致的安静与疏离,以及刚才那个精准的、仿佛确认般的点头,本身就构成了一种特殊的存在感。
就在这时,皇后厅内的灯光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主舞台区域的灯光变得更加集中明亮,而宾客区的光线则稍稍调暗。乐队演奏的旋律也悄然过渡为一首更加庄重、带有迎宾色彩的曲调。
人群的交谈声自然而然地降低了许多,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塞缪尔和卡利姆,都转向了主舞台的方向。
船长那身着笔挺白色制服、肩章熠熠生辉的身影,出现在灯光之下。他步履稳健地走到演讲台前,双手轻轻扶住台面,脸上带着经过千锤百炼的、充满自信与欢迎的笑容,目光扫过全场。
“女士们,先生们,尊贵的客人们……”船长那经过扩音而显得愈发浑厚、沉稳的声音在大厅中响起,清晰地压过了最后的零星交谈声和音乐尾音。
全场迅速安静下来。一场远洋航行中标志性的、不可或缺的仪式——船长的启航致辞,正式开始了。
塞缪尔站在卡利姆身旁,目光却在那位裹着大衣、点头示意的青年人和前方灯光下的船长之间,极快地游移了一次。那个点头的含义不明,但显然,对方知道他在看,并且给予了回应。
船长那经过扩音而显得愈发浑厚、沉稳的声音在大厅中响起,清晰地压过了最后的零星交谈声和音乐尾音。
“女士们,先生们,尊贵的客人们,”他开口,声音带着航海者特有的、能穿透风浪的穿透力,却又被精心打磨得圆润而富有魅力,“晚上好。”
他微微停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确保与尽可能多的乘客进行短暂的眼神接触,脸上洋溢着真诚而自豪的笑容。
“我谨代表冠达航运公司,以及伊丽莎白女王2号全体船员,”他的声音庄重而热情,“在此,向各位致以最热烈的欢迎。感谢你们选择了这艘伟大的邮轮,与我们一同开启这段横跨大西洋的传奇之旅。”
他的话语被一阵礼貌而热烈的掌声打断。船长微微颔首致意,等待掌声稍歇。
“今夜,我们齐聚于此,不仅仅是一场远航的开始,更是一个传统的延续。”他的语调变得略微深沉,带着历史的厚重感,“自一个多世纪前,我们的先辈驾驶着蒸汽轮船首次征服这片蓝色疆域以来,这条连接旧大陆与新世界的航线,便承载了无数梦想、机遇与重逢。”
他稍稍提高了音量,手臂优雅地挥向舷窗外的无尽黑暗:“在我们脚下,是超过八万三千吨的英国工艺与工程的结晶;在我们身边,是来自世界各地的、最杰出的海员与服务团队;而在我们前方——”他再次停顿,制造悬念,“——则是北大西洋那变幻莫测却又无比壮丽的景色,以及六天后,在纽约港自由女神像的注视下,等待着我们的彼岸。”
“在接下来的航程中,”他的声音恢复平稳,带着令人安心的保证,“我们承诺,将竭尽全力确保各位的舒适与安全。皇后厅的舞会、甲板上的漫步、星空下的沉思、以及世界级的美食……我们希望为您提供的,不仅仅是一次交通,更将是一次难忘的、充满愉悦与发现的体验。”
他的目光再次扫视全场,语气变得亲切:“我鼓励诸位,放下平日的繁忙,充分享受船上的每一刻。去结识新朋友,去品尝美酒佳肴,去感受海风,去欣赏那唯有在大洋中心才能见到的、璀璨的银河。”
最后,他举起手中不知何时由侍者递上的香槟杯,杯中的气泡在金碧辉煌的灯光下如同跳跃的钻石。
“现在,请允许我邀请大家共同举杯,”他的声音洪亮而充满感染力,回荡在寂静的大厅中。
所有宾客都如同接受指令般,优雅地举起了各自的酒杯。水晶杯折射出万千光芒,如同一片突然升起的星辰。
船长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期待的脸庞,朗声说道:
“敬伊丽莎白女王2号——这艘永不沉落的海洋女王!”
“敬大西洋——我们永远值得敬畏与赞美的对手与伙伴!”
“并最重要的,敬在座的诸位——愿此次航行成为各位记忆中一颗璀璨的明珠!”
“祝大家航程愉快!”
“干杯!”
“干杯!”全场回应道,声音汇聚成一股暖流。酒杯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如同为这场启航仪式奏响的终曲。
船长微笑着,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向众人展示空杯,再次引来一阵掌声和欢笑。致辞在完美的时间点结束,既庄重又不失亲切,成功点燃了全场宾客对航行的期待与热情。
音乐声适时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欢快激昂。宾客们开始自由交谈,侍者们穿梭其间续上酒水。皇后的社交晚会,此刻才真正进入了它的核心阶段。
第44章 下午茶
接下来的两天航程,风平浪静,天气好得出奇。铅灰色的天空被纯粹的蔚蓝取代,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北大西洋海面上,碎成一片耀眼的金鳞。
伊丽莎白女王2号如同一座移动的宫殿,平稳地犁开深蓝色的海水,留下长长的白色航迹。
塞缪尔的生活也仿佛进入了某种平静的轨道。他保持着规律的作息,大部分时间待在头等舱图书馆僻静的角落,或是独自在阳光甲板散步,偶尔也会去参观船上组织的某些活动——一场关于航海史的讲座、一个葡萄酒品鉴会、甚至是一场桥牌比赛。
但他总是像一个边缘的观察者,融入人群,却又迅速抽离。讲座听到一半便悄然离场,品鉴会浅尝辄止,桥牌更是只看不打。他似乎在搜寻着什么,但目光所及,尽是沉浸在度假欢愉中的普通乘客,并无任何异常或期待的信号出现。
卡文迪许如同蒸发了一般。自那晚露台上短暂而诡异的交锋后,那个苍白、黑白分明、散发着非人气息的身影便再也没有出现在塞缪尔的视线内。他仿佛只是一个午夜梦回的幻影,随着海上的晨雾一同消散了。
甚至连卡利姆也变得行踪飘忽。塞缪尔只在早餐时远远瞥见过他一次,他正手脚麻利地将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咖啡放进餐篮,行色匆匆,显然正忙于“伺候”他那位的古怪需求,无暇像之前那样热情地找人闲聊分享香槟。
这种刻意的平静,反而让塞缪尔心头的警惕丝弦绷得更紧。
直到这天下午。
悠扬的弦乐四重奏飘荡在阳光甲板一隅。白色的藤编桌椅错落有致,桌上铺着浆洗得笔挺的亚麻桌布,精致的瓷质三层点心塔、银光闪闪的茶具、以及小巧的骨瓷碟子构成了经典的英伦下午茶场景。
绅士淑女们低声交谈,银质刀叉与瓷碟碰撞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温暖而慵懒。
塞缪尔坐在一个靠边的位置,面前是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大吉岭红茶。他并未专注于点心,目光习惯性地、看似不经意地扫视着周围悠闲的人群。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了。
在隔开几张桌子,靠近一盆茂盛龟背竹的阴影边缘,独自坐着一个身影。
卡文迪许。
他依然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白服饰,苍白的面容在斑驳的光影下显得更加轮廓分明。他并未在用茶,面前桌上只放着一杯清水,以及一本摊开的、书页泛黄的古旧书籍。他修长的手指正轻轻翻过一页,全神贯注,仿佛周遭的闲适、音乐、茶香都与他无关,自成一方寂静的天地。
他似乎并未注意到塞缪尔,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毫不在意。
塞缪尔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杯沿在离唇边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平静了两天的水面,终于再次泛起了涟漪。
他来了。
塞缪尔端起那杯几乎未动的红茶,站起身,步履平稳地穿过几张桌子,无视了其他宾客偶尔投来的好奇目光,径直走到卡文迪许的桌旁。
他没有询问,只是极其自然地在卡文迪许对面的藤编椅上坐了下来,将茶杯轻轻放在亚麻桌布上。
卡文迪许翻动书页的手指并未停顿,冰灰色的瞳孔甚至没有从泛黄的书页上抬起,仿佛塞缪尔的到来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塞缪尔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压得不高,却足以穿透轻柔的背景音乐:
“这两天在船上几乎没见到你,卡文迪许先生。”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刻意的调侃,“我差点以为你是在故意躲着我?”
卡文迪许翻页的动作终于完成。他苍白的手指轻轻按在书页边缘,这才缓缓抬起眼睑。金丝眼镜后的冰灰色瞳孔平静无波,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对上塞缪尔的视线。
“你的错觉,莱恩先生。”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艘船很大,而我的…‘存在感’,并不总是需要投射在人群聚集的光亮处。”他的措辞依旧带着那种非人般的疏离和精准。
塞缪尔没有被这冷淡的态度劝退,他挑了挑眉,继续追问,目光扫过对方那杯孤零零的清水和与周围格调格格不入的古书:“那么,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个…充满糖分和社交寒暄的地方来了?这看起来不像是你偏好的‘环境’。”
卡文迪许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几乎不能称之为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对某种内在认知的确认。
“等待。”他简单地回答,镜片上掠过穹顶投下的细碎光斑,“一种…微妙的概率涟漪,预示着这片看似平静的社交浅滩下,很快会有一些有趣的事物短暂地浮出水面,搅动起值得观察的波纹。”他的目光再次落回他的书本,仿佛给出了一个再自然不过的解释,“我选择——在此垂钓。”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他真能感知到水面下即将发生的扰动。
塞缪尔看着对方那副沉浸于书本、仿佛只是来等待观察某种稀有现象的科学家般的姿态,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这种将玄学说得如同生态观察般的本事,确实符合卡文迪许的风格。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熟悉的、带着沉稳教养的谈笑声自身侧不远处传来。
塞缪尔和卡文迪许几乎同时注意到了新来者。卡文迪许的目光虽未抬起,但翻页的手指似乎有了一瞬间难以察觉的凝滞。
是伊文特·科林和他的孙子布莱尔。老科林正与另一位衣着体面的绅士寒暄着,笑容和煦。而布莱尔·科林则跟在祖父身侧半步之后,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略显矜持的微笑。他微微颔首,向几位路过的女士致意,动作流畅自然,展现出良好的教养,仿佛几天前露台上那失态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然而,当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这片区域,掠过卡文迪许的身影时——
布莱尔脸上那完美的社交面具几不可察地僵硬了千分之一秒。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针尖刺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却又强行克制住了这种本能。他极其迅速地将目光转向了另一边,刻意地忽略了卡文迪许和塞缪尔所在的方向,仿佛他们只是两件不起眼的家具。他加快了半步,更紧地跟上了祖父,试图用祖父的身影作为屏障。
塞缪尔将布莱尔这细微却激烈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心中暗叫一声不妙。科林祖孙的出现,尤其是布莱尔那几乎无法完全掩饰的紧张与回避,无疑是在这平静的下午茶池水中投下了一颗石子。
而卡文迪许——塞缪尔注意到——那原本专注于书页的、冰灰色的瞳孔,此刻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几分,视线越过书页的上缘,精准地落在了正试图“隐身”的布莱尔·科林的背影上。
卡文迪许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种专注的、如同观察显微镜下标本般的凝视感,却无声地增强了。空气中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张力开始悄然蔓延。
塞缪尔几乎能预见到,只要布莱尔再次失控,或者老科林一个不经意的转身引介,眼前这刻意维持的、脆弱的平静就会立刻被打破。
他原本只是想来找卡文迪许试探一下,却没料到撞上了另一个潜在的麻烦组合。这难道就是卡文迪许所说的“有趣的波纹”?
塞缪尔端起茶杯,借着啜饮的动作掩去眉宇间的一丝凝重。这场下午茶,看来不会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了。而卡文迪许,依然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个等待风暴的灯塔看守人。
第45章 有趣的波纹
塞缪尔正思忖着如何打破与卡文迪许之间这因科林祖孙出现而变得更加微妙的沉默,眼角的余光便捕捉到伊文特·科林结束了与友人的寒暄。
老绅士的目光自然地扫过全场,随即落在了塞缪尔身上,并很快注意到了坐在他对面、气质格外引人注目的卡文迪许。伊文特·科林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温和的笑意,他对着刚才交谈的友人微微颔首致意,随后便朝着他们这桌稳步走来。
“莱恩先生,下午好。”伊文特·科林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得体,他先向塞缪尔打了招呼,随后目光转向卡文迪许,眼神中带着正常的歉意与礼貌,“还有这位卡文迪许先生。希望没有打扰二位的清谈。”
他的姿态谦和,仿佛只是偶然遇见熟人前来问候。
然而,就在他走近的瞬间,原本跟在祖父身后几步远、正与旁边一位年轻女士说着什么、脸上挂着轻松笑意的布莱尔·科林,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猛地拽了一下。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甚至没有朝这个方向看一眼,布莱尔·科林极其自然——自然得有些过分——地侧过身,对那位女士快速低语了一句什么,脸上重新堆起略显夸张的笑容,同时伸出手臂,做了一个极其绅士的“请”的手势,引着那位女士以及她身旁的几位同伴,毫不犹豫地朝着与祖父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轻快,仿佛那边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事物正等待着他去发现。
他的动作流畅,演技堪称精湛,将自己迅速而彻底地从即将与卡文迪许碰面的尴尬漩涡中剥离了出去。
伊文特·科林显然注意到了孙子的举动,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奈与了然,但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完美地维持着社交礼仪。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布莱尔,仿佛孙子的离去与他毫无关系。
他再次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塞缪尔和卡文迪许身上,语气带着一丝歉意,也许是为了孙子的失礼,或者是为了自己的打扰:“看来年轻人总有他们自己的社交圈,精力旺盛得很。”他轻松地将布莱尔的离开一语带过。
塞缪尔将布莱尔这套行云流水般的“回避战术”尽收眼底,心中那声“不妙”的警报声更响了。布莱尔对卡文迪许的厌恶和抗拒,已经深刻到需要如此刻意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逃离任何可能接近的机会。
而卡文迪许——
在伊文特·科林开口打招呼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缓缓合上了手中的古书,将其平整地放在桌上。他抬起头,冰灰色的瞳孔透过镜片,平静地迎向老科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欢迎,也无排斥。
塞缪尔感到自己仿佛坐在一个即将变得非常、非常复杂的社交地雷阵的边缘。老科林的温和,布莱尔的逃离,以及卡文迪许深不可测的平静,形成了一种极其古怪而紧绷的氛围。
……
就在这微妙的寂静即将被老科林的下一句寒暄打破之际——
一串流畅而略显炫耀的钢琴音符突然从下午茶区域的另一端响起,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华丽与自信,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塞缪尔、卡文迪许和老科林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只见布莱尔·科林不知何时已经摆脱了刚才的同伴,正端坐在那架为下午茶助兴的三角钢琴前。他脊背挺直,侧脸对着他们这边,手指在黑白琴键上娴熟地舞动,演奏着一首技巧颇高的肖邦练习曲。
他的脸上重新焕发出那种近乎傲慢的、掌控一切的神采,仿佛刚才那个仓皇逃离的人根本不是他。他正用这种方式,向他的新听众们——几位被他吸引过来的年轻女士和绅士——展示着他的才华与魅力,试图用这突如其来的表演来覆盖掉之前的尴尬,夺过社交场的中心地位。
这突如其来的、喧闹的琴声,与卡文迪许这边寂静而紧绷的小圈子形成了鲜明而讽刺的对比。
伊文特·科林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孙子这种浮夸的补救方式并不完全赞同,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卡文迪许的视线在那架钢琴和布莱尔飞扬的侧影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瞳孔里没有任何赞赏或批评,只有一种仿佛在记录一个实验对象在应激反应下的行为模式。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将目光重新转回伊文特·科林身上,仿佛那喧闹的插曲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然而,塞缪尔敏锐地捕捉到,在卡文迪许收回目光的那一刹那,他那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唇角,似乎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微笑。
更像是一种……洞悉了一切后的、极度淡漠的嘲讽。
布莱尔·科林炫技般的钢琴声如同华丽的屏障,填满了下午茶区域的空气。他沉浸在自己构建的音乐世界里,试图用这种方式宣告自己的存在,远离卡文迪许带来的压迫感。
就在一曲华彩乐段暂告段落、掌声零星响起的间隙,卡文迪许那平稳无波、却清晰得足以穿透琴声余韵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op. 10, No. 4。”他冰灰色的瞳孔望着钢琴的方向,像是在做一个客观的鉴定,“弹得不错。”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布莱尔那双在琴键上飞舞的手,尤其是那根残缺的小指。
“看来,”他继续道,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带着一种锐利的、近乎残忍的精准,“那根手指的缺席,并未对指法的跨度与力度造成显着影响。倒是难得。”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刺穿了布莱尔用音乐营造出的所有假象,直指他最深处的生理创伤和心理屈辱。
钢琴声猛然中断!一个刺耳的不和谐音炸响,那是布莱尔的手指狠狠砸在琴键上的声音。他倏地转过头,脸色由表演时的红润瞬间褪为惨白,眼中燃烧着震惊、愤怒和难以置信的羞耻,死死地瞪向卡文迪许。他张了张嘴,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
“嘿!塞缪尔!真巧啊,又碰上了!”一个热情洋溢、与现场紧绷气氛格格不入的声音插了进来。
卡利姆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手里还端着一碟刚拿的华夫饼,自然地凑到塞缪尔身边,仿佛没察觉到周围几乎要凝固的空气。“这曲子挺带劲的,就是弹得有点…呃…太用力了?”他毫无心机地评价道,咬了一口司康饼。
塞缪尔的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跳。
卡文迪许、老科林、远处濒临爆炸的布莱尔、现在又加上一个浑然不觉的卡利姆……
他此行接触过的、所有熟知且麻烦的人物,竟然在这个下午茶场合悉数到场了。他猛地想起卡文迪许刚才那句关于“有趣的事”和“概率涟漪”的预言,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如同冰水般浇下。
他必须做点什么来缓和这即将失控的局面。
“确实…有些独特的诠释。”塞缪尔立刻接口,试图将话题从布莱尔的手指上引开,他看向老科林,脸上挤出一个略显生硬的、打圆场的笑容,“科林先生,您也看到了,有些研究‘精深领域’的人,行事风格确实…嗯…异于常人,不太顾及世俗的礼节和界限。容易让人产生误解和…不必要的敌意。”
他试图将卡文迪许的刻薄归因于神秘学家群体的“通病”,为布莱尔的敌意提供一个合理的出口。
伊文特·科林一直凝重地看着自己的孙子,听到塞缪尔的话,他缓缓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而苦涩的神情。他轻轻摇了摇头。
“莱恩先生,我想您可能误会了。”老科林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坦诚,他看了一眼卡文迪许,目光最后落在塞缪尔身上,“布莱尔对……您所说的那类人士的敌意,其根源并非来自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揭开一个家族的伤疤:“那根手指,是他自己犯下愚蠢傲慢的错误后,我给予他的教训。与他发生冲突的那位学者,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惊人的克制。”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无奈与自责,“是我用最严厉的方式,让他记住了必须为自己的言行付出代价,以及……对未知保持敬畏。”
“布莱尔,”老科林的声音低沉下去,“与其说是憎恨他们,不如说…他是在憎恨那个曾经狂妄无知、并因此受到了严厉惩罚的自己。他只是将这种挫败和羞耻,扭曲地投射到了所有让他联想到那段往事的人和事物上。”他看了一眼仍在钢琴旁僵硬着的布莱尔,眼中充满了痛心。
这番出乎意料的坦白,让塞缪尔一时语塞。真相竟然如此。
而此刻,布莱尔·科林依然僵硬地坐在钢琴前,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颤抖。那首被打断的、原本用于炫耀的曲子,只剩下无声的余音和巨大的难堪,在空气中弥漫。
卡利姆眨巴着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乎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吃华夫饼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卡文迪许则静静地端坐着,仿佛刚才投下重磅炸弹的人不是他。他冰灰色的瞳孔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光,仿佛老科林的坦白只是印证了他早已推演出的结论。
这场下午茶,已然变成了一场揭示伤疤、误解与家族秘辛的诡异剧场。塞缪尔最初的预感应验了——卡文迪许所预言的“有趣的事”,正以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方式上演着。
第46章 烫手山芋
布莱尔·科林的钢琴声戛然而止,那个刺耳的不和谐音如同他神经崩断的声响。他猛地转过头,脸色由表演时的红润瞬间褪为惨白,眼中燃烧着震惊、愤怒以及羞耻,死死地瞪向卡文迪许。
“你——!”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他猛地从琴凳上站起身,动作大得让凳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所有宾客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低声的议论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伊文特·科林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试图上前阻止:“布莱尔!”
但布莱尔已经彻底失控了。他无视了祖父,几步冲到卡文迪许的桌前,手指直指对方——那根残缺的小指在愤怒的颤抖中显得格外刺眼。
“你这个藏头露尾、心理扭曲的怪胎!”布莱尔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恶毒的憎恨,彻底撕碎了所有社交伪装,“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靠着一点装神弄鬼的把戏和刻薄话来满足你那可怜的存在感?!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只知道躲在你这副令人作呕的、苍白的皮囊和故作高深的眼神后面!”
他的话语如同毒液般喷射而出,吸引了全场所有的注意力。每个人都屏息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极其失态的爆发。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卡文迪许,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面对布莱尔指着鼻尖的怒骂,冰灰色的瞳孔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他没有看布莱尔,而是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了坐在他对面的塞缪尔。
就在塞缪尔还没有来得及对眼前发生的事情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卡文迪许突然毫无征兆地对着他露出了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然后,他用那平稳无波但足以让近处几个人听到的声音,对着塞缪尔开口了:
“看来,科林少爷的情绪调节系统再次出现了显着的故障。”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塞缪尔,仿佛塞缪尔是他的助手或发言人,“莱恩先生,您似乎对处理这种…‘人类情感溢出’的场面颇有心得?或许,您愿意代为安抚一下这位激动的年轻人?毕竟,他的祖父年事已高,不宜过度操劳。”
——!
他在干什么?! 塞缪尔的思维几乎瞬间冻结。一股冰冷的愕然顺着脊椎窜升。卡文迪许非但没有回应布莱尔的挑衅,反而用一种莫名的语气,将这场冲突像一件烫手山芋般抛到了自己怀里!“情绪调节系统故障”?“人类情感溢出”?他是在故意激怒布莱尔,还是真的用这种非人化的视角看待一切?
塞缪尔感到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了自己身上。他被迫成为了这场闹剧的焦点。他绝不能承认自己“善于处理”这种场面,那等于默认与卡文迪许是同路人;但他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任由布莱尔彻底失控。
就在塞缪尔急速思考如何应对这荒谬绝伦的局面时,布莱尔·科林果然被卡文迪许这番极度轻蔑、仿佛在讨论一件故障物品般的言论彻底点燃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目光在卡文迪许和塞缪尔之间疯狂扫视,显然将塞缪尔视为了卡文迪许的同党。
“安抚?!你以为我需要你们的‘安抚’?!”布莱尔的声音因暴怒而尖利,“你这个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东西!既然你对钢琴有如此‘高深’的见解,”他猛地伸手指向那架钢琴,动作充满了挑衅,“何不亲自上台,‘指点’一番?还是说,你只擅长躲在暗处用你那恶毒的舌头品头论足?!”
整个下午茶会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卡文迪许,期待着他的反应。
卡文迪许冰灰色的瞳孔终于缓缓转向布莱尔,他并没有因为这番挑衅而动怒,反而像是终于等到了预期的程序响应。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慢地站起身。黑白分明的衣着让他显得格外修长而突兀。他没有看布莱尔,也没有看任何人,步伐平稳地走向那架三角钢琴。
他在钢琴前停下,苍白的手指并未触碰琴键,而是极其轻柔地滑过光亮的黑色烤漆顶盖,仿佛在感受某种无形的脉动。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与周围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一架不错的乐器。”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清晰可闻,“斯坦威model b,1930年代后期出品。音板木材风干得恰到好处,保留了足够的韧性,但……”他的指尖在某处极其细微的划痕上停顿了一下,“……保养者过于追求表面的光洁,频繁使用含有硅酮的上光剂,反而渗入木纹细微孔隙,长期来看,会对共鸣箱的振动传递产生……微妙的阻尼效应。可惜了。”
他的点评精准,完全超脱了音乐本身,直达乐器的物理本质和保养瑕疵,像是一位挑剔的解剖学家在评论一具标本。
布莱尔脸上的愤怒凝固了,转而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愕然。周围的宾客们也面面相觑,这种评价钢琴的方式,他们闻所未闻。
然后,卡文迪许缓缓转过身,冰灰色的瞳孔越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塞缪尔。
“然而,对于音乐本身,”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戏谑的意味,“技巧与保养知识只是皮毛。真正的演绎,需要触及灵魂的…共鸣。”
塞缪尔心中猛地一沉,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只见卡文迪许对着塞缪尔的方向,做了一个极其优雅的“请”的手势。
“在这方面,莱恩先生,”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大厅,“无疑有着更为独特和深刻的造诣。我想,由他来为您演示,科林少爷,会比任何苍白的语言都更具说服力。”
——!!!
塞缪尔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他根本不会弹钢琴! 连最基本的《致爱丽丝》都弹不完整!卡文迪许这是在公然陷害他!将他推向一个绝对无法下台的绝境!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报复我刚才的试探?是为了看我的笑话?还是为了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彻底从我身上引开,掩盖他真正的目的?! 无数的念头在塞缪尔脑中疯狂闪过,但此刻他根本无暇细想。
全场的目光,包括布莱尔那充满怀疑和挑衅的眼神,伊文特·科林担忧的目光,以及卡利姆那傻乎乎的好奇眼神,全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塞缪尔站在原地,感觉脚下的地毯仿佛变成了流沙。拒绝?等于承认卡文迪许在胡说八道,并暴露自己的无能,同时也会让这场闹剧以更难堪的方式收场。接受?那更是天方夜谭!
他看向卡文迪许,对方那双冰灰色的瞳孔深处,似乎闪烁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冰冷光芒,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正按他的剧本上演。
空气凝固了。每一秒的沉默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塞缪尔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试图在绝境中寻找一丝缝隙。他必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个致命的僵局……
第47章 一曲终了
塞缪尔站在原地,感觉脚下的地毯仿佛变成了流沙。全场的目光,包括布莱尔那充满怀疑和挑衅的眼神,伊文特·科林担忧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拒绝或承认不会弹钢琴都将导致难以收场的尴尬和对其身份的质疑。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却找不到一个完美的脱身之计。
就在这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时刻——
“哇哦!真的吗?”
卡利姆的声音突然响起,混合着惊讶与兴奋的语气,打破了凝固的空气。他像是刚反应过来,从人群边缘挤了过来,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笑容,手里还捏着半块华夫饼。
他先是用力拍了拍塞缪尔的肩膀,动作亲昵得仿佛他们是多年老友,语气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老兄!你可从来没跟我说过你还有这手隐藏技能!太不够意思了!”
他冲塞缪尔使劲眨了眨眼,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像是为朋友的深藏不露而激动。
紧接着,他几乎是推着塞缪尔转向钢琴的方向,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近处的人听清,充满了怂恿和期待:“还等什么?赶紧上去露一手啊!让咱们科林少爷也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精湛研究’!” 他有意地再次使用了这个双关语,同时将所有人的期待值推向高潮。
然而,就在他推着塞缪尔、身体极其靠近的瞬间,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塞缪尔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快的语速和完全不同于他表面兴奋语气的严肃低语道:
“别问!信我!刚才那苍白的家伙摸钢琴时用了‘神秘术’,波动很强但很怪!我在你手腕上贴个小玩意,能暂时‘借调’并‘稳定’那股力量…大概能让你糊弄过去!快上!”
塞缪尔感到手腕内侧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如同冰片贴上皮肤的瞬间刺痛感,一个极小、极薄、几乎感觉不到存在的东西被卡利姆以迅猛的手法压入了他的袖口内侧,紧贴着他的脉搏。
——!!!
塞缪尔的心脏猛地一缩,但卡利姆话语中的急切和那贴肤的冰凉触感,以及眼前这骑虎难下的局面,让他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和质疑。
他只有一条路可走:相信这个看似热情冒失、实则深藏不露的年轻人。
卡利姆说完,立刻后退半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看好戏”的兴奋表情,对着众人,尤其是脸色铁青的布莱尔,大声道:“大家准备好耳朵!莱恩先生要给我们惊喜了!”
这一刻,塞缪尔别无选择。所有的退路都被卡利姆这看似鲁莽的“助攻”给堵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努力维持着一种被友人揭穿“秘密”后的、略带无奈又似乎胸有成竹的神情。
他看了一眼卡文迪许,对方冰灰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微光,仿佛卡利姆的介入和低语完全在他的观测之内。
塞缪尔走向那架斯坦威钢琴,每一步都感觉像是踩在无形的钢丝上。坐下,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中的荒谬感和对卡利姆那番低语的惊疑不定。
他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带着一丝迟疑,轻轻拂过冰凉光滑的黑白琴键。
就在指尖接触的刹那——
一种强烈的、非记忆的“即视感” 猛地攫住了他!并非想起了某首具体的曲子,而是一种关于“如何演奏”的、庞大的、结构化的“知识包”或“本能程序” 凭空涌入他的感知。
音阶、和弦、指法、力度层次……所有这些他从未学习过的知识,如同被预先加载进了一个外接硬盘,此刻突然接通了他的大脑和运动神经。
他的身体仿佛被暂时“托管” 了。
手指几乎是自己动了起来,以一种他无法理解但异常流畅的姿势悬停在琴键上方,找到了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起始位置。
塞缪尔能清晰地感觉到,紧贴在他手腕内侧脉搏上的那个极小、极薄的冰凉物体,正散发着一种极其细微、却有规律的微弱振动,像是一个无声的节拍器,又像是一个低功率的神经接口。
当他开始弹奏那首完全陌生、结构复杂、带着一种空灵而严谨的理性之美的乐曲时,他意识到:
这“知识包”或“引导力”本身似乎并不完全稳定或兼容,偶尔会产生一种生涩的“顿挫感” 或意图模糊的指令,让他的手指肌肉微微僵硬,几乎要出错。
而就在这时,腕间卡利姆的那个“小东西”的微弱振动会瞬间改变频率,传来一种极其轻微但明确的刺痛感或脉冲,如同一个微型的电击疗法,精准地刺激并调整他手臂和手指的特定肌肉群,强行纠正那即将发生的错误。
它就像一个实时运行的“稳定器”和“纠正器”,并非提供演奏能力,而是确保那外来的、不稳定的“托管”力量能够被安全、顺畅地执行出来,防止塞缪尔当众出丑或出现更糟的失控情况。
这种感觉诡异至极。塞缪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被暂时征用的通道,一个被两种外部力量(卡文迪许的“引导”与卡利姆的“稳定”)共同作用下的演奏傀儡。
他的个人意志退居幕后,只能被动地“欣赏”着自己的双手在琴键上飞舞,奏出他从未听过却无比精湛的音乐——
布莱尔·科林的脸色从挑衅变为震惊,再到难以置信的苍白。伊文特·科林眉头紧锁,眼中充满了审视。宾客们则被这突如其来的、高超而奇特的演奏所吸引。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
塞缪尔的手指离开琴键的瞬间,那奇异的“即视感”和“托管感”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他手腕内侧那冰凉的振动感也骤然停止。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悄悄触碰那个位置——那里空空如也。
卡利姆的那个“小东西”仿佛完成了使命,如同冰片融化般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皮肤上还残留着一丝类似静电过后麻酥酥的感觉。
掌声响起,夹杂着惊叹和议论。
塞缪尔缓缓站起身,感觉像是刚从一场清醒的梦中醒来,四肢有些微的脱力感。
就在这时,卡文迪许那平稳无波的声音响起了:
“精准的复现。”他冰灰色的瞳孔透过镜片看着塞缪尔,语气像在评价一个实验结果,“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力度变化,都与‘源模板’保持了高度的一致性。甚至…”
他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塞缪尔刚刚离开琴键的手,“…克服了载体自身不可避免的微小…‘波动’。令人印象深刻。”
他的点评没有一丝一毫关于音乐本身的美感或情感,完全是在评价一种技术的执行力和稳定性。
他提到了“源模板”是暗示他预先设置好的东西;“载体”则暗指塞缪尔的身体及其不谙琴艺的“阻抗”,甚至可能隐约察觉到了卡利姆的“稳定器”在起作用。
这番话,恐怕只有塞缪尔和知道内情的卡利姆能完全听懂其中的深意。这更像是对他能否“正确”执行他预设剧本能力的一次公开的、加密的测试与认可。
塞缪尔迎向卡文迪许的目光,心中寒意更甚。这个男人不仅设下了陷阱,还能如此准确地评估陷阱中的猎物是如何“表演”的。
这场下午茶,彻底变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充满神秘学意味的公开实验。
热烈的掌声中,塞缪尔微微颔首致意,准备尽快离开这令他感到不适的焦点位置。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人群,尤其是布莱尔·科林的方向。
——但他看到了异常。
布莱尔并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钢琴。他脸色苍白得吓人,并非仅仅是愤怒或屈辱,而是一种生理性的惨白。
他单手用力地扶着自己的额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眉头紧紧锁着,仿佛在抵抗突如其来的剧烈头痛。
紧接着,他猛地弯下腰,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肩膀剧烈地颤抖。
周围的宾客大多以为他是情绪过于激动所致,投去或同情或看热闹的目光,低声议论着年轻人承受力太差。
但塞缪尔瞬间捕捉到了不同。那咳嗽声干涩、急促,带着一种不自然的痉挛感,完全不像是正常的呛咳或情绪性咳嗽。布莱尔的整个身体姿态都透出一种突如其来的、强烈的生理痛苦。
伊文特·科林立刻注意到了孙子的状况,他脸上的担忧瞬间转化为真实的惊慌。他一把扶住布莱尔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布莱尔?!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布莱尔似乎想回答,但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他几乎无法站稳,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
塞缪尔立刻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急促,压过周围的议论,对伊文特·科林说道:“科林先生,他看起来不对劲!立刻带他去船上的医疗室!现在就去!”
伊文特·科林此刻也顾不上礼仪和面子,焦急地点头,搀扶着几乎虚脱的布莱尔,在几位反应过来帮忙的宾客协助下,匆匆离开了下午茶会场。
人群一阵骚动,注意力终于从塞缪尔身上移开,转而关注这突发状况。
塞缪尔眉头紧锁,目送他们离开。他内心疑窦丛生:这发作太突然、太剧烈了。是巧合?还是…与刚才的事情有关?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架钢琴,又看向卡文迪许之前站立的位置。
这时,卡利姆凑了过来,脸上带着点后怕和庆幸,低声对塞缪尔说:“老天,吓我一跳…不过还好还好,总算没出大岔子,糊弄过去了是吧?”他拍了拍胸口,似乎还在为自己急中生智的“助攻”感到得意。
塞缪尔猛地转向他,抓住他的胳膊,将他稍稍拉离人群,压低声音问道:“卡利姆!你刚才说卡文迪许在钢琴上动了手脚,但你凭什么断定这是无害的?布莱尔的样子看起来可一点都不‘无害’!”
卡利姆被塞缪尔严肃的语气问得一怔,脸上闪过一丝迷茫,他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试图轻松地解释道:“呃…这个嘛…我当时感知到的那个‘波动’,虽然很强很怪,但它的‘频谱’…嗯…感觉更像是某种‘共鸣激发’或者‘信息灌注’…你知道的,就是那种…呃…暂时打通一下‘灵感通道’之类的?通常不会直接造成物理伤害的…最多就是事后有点精神疲劳…”
他越说越没底气,显然自己也无法完全确定,“可能…可能那位少爷就是气性太大,把自己气病了吧?或者…呃…就当是神秘学家之间某种奇特的‘共鸣’副作用?”
他的解释含糊其辞,充满了猜测和不专业的术语,听起来更像是一种一厢情愿的希望而非基于确凿知识的判断。
塞缪尔的心沉了下去。卡利姆也许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并进行应急干预,但他对卡文迪许使用的那种特定“神秘术”的深层原理和潜在危险缺乏真正的了解。他的“无害”判断极可能是个误判。
就在这时,塞缪尔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黑白分明的身影——卡文迪许,正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走向通往露天甲板的玻璃门。他似乎对布莱尔的突发状况毫无兴趣,仿佛一切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或者根本无关紧要。
“待会儿再说。”塞缪尔对还在努力组织语言的卡利姆快速说了一句,随即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卡文迪许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他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午后温暖的海风迎面扑来,与室内温暖的茶香和喧嚣形成了鲜明对比。
卡文迪许正独自站在船舷边,黑白衣着在海天一色的蔚蓝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他微微仰头,仿佛在感受阳光,又像是在观测天空中的什么无形之物。
塞缪尔一步步走近。
“卡文迪许。”他在对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冷峻,“布莱尔·科林刚才的反应,在你的‘预料’之中吗?那架钢琴上,你究竟做了什么?”
卡文迪许缓缓转过身,冰灰色的瞳孔在阳光下近乎透明,映出塞缪尔严肃的面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料到塞缪尔会跟来。
海风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卷起无声的波澜。
第48章 抛弃
海风在两人之间呼啸,卷起无声的波澜,将下午茶会场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厚重的玻璃门之后。
塞缪尔一步步走近,在卡文迪许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冷峻,穿透了风的呜咽:
“卡文迪许。布莱尔·科林刚才的反应,在你的‘预料’之中吗?那架钢琴上,你究竟做了什么?”
卡文迪许缓缓转过身。冰灰色的瞳孔在阳光下近乎透明,映出塞缪尔严肃而紧绷的面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料到塞缪尔会跟来,也早已备好了答案。
“您认为,‘做了什么’是唯一需要关注的变量吗?”他的声音平稳依旧,将塞缪尔的质问轻巧地拨开,“或许,‘为何发生’以及‘在谁身上发生’,才是更值得探究的。”
塞缪尔的眉头蹙得更紧。这种将人类痛苦视为实验参数的论调让他一阵不适。“我不明白,”他的声音里充满压抑,“你为什么一次次地将我推到这种……这种毫无准备的焦点之下?这有什么意义?”
卡文迪许微微偏头,一绺黑发被海风吹拂过苍白的脸颊。“意义会在适当的时候显现,如同潮水总会带来它承诺的东西。”他的语调轻柔。
“适当的时候?”塞缪尔的耐心逐渐被这种故弄玄虚消耗殆尽,一股冷意取代了之前的困惑,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玩弄一个基金会成员的耐心并非明智之举,卡文迪许。圣洛夫基金会对干扰其事务、并可能威胁到船上乘客安全的…‘异常个体’,从不缺乏‘关注’的手段。”
他试图用基金会的名号施压,划清界限,提醒对方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然而,卡文迪许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那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可以称之为表情的东西——那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他冰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听到了一个幼稚的玩笑。
“基金会?威胁?”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缓却像刀子一样锋利,“莱恩先生,如果您真的打算依靠您背后的组织,那么您首先就不该……一直刻意忽略他们的呼叫。”
——!!!
塞缪尔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冰冷的钳子握住。
在他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卡文迪许那苍白修长的手指,如同变魔术般,不知从何处取出了那样东西——
——那个应该一直妥善收在他外套内袋里的拉普拉斯通讯器。
它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卡文迪许的掌心,冰冷的金属外壳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塞缪尔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是什么时候?! 自己竟然毫无察觉!是刚才在人群中?还是在弹完钢琴心神激荡之时?或者更早?
更让他血液近乎冻结的是,通讯器那小小的屏幕上,正清晰地地显示着一个刺眼的红色标识——那是基金会紧急请求通话的提示符。下面甚至有一行简短的状态信息:
未应答呼叫:3。
三个未接呼叫。而他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它的震动或提示音。或者说,他潜意识里一直在忽略它。
卡文迪许将通讯器屏幕转向塞缪尔,让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个代表联络中断的、无情的红色警告。
“看,”他抬起眼,目光再次对上塞缪尔木然的双眼,“如果您真的想向他们汇报我的‘威胁’,您有充足的机会。但您选择了…‘忽略’。” 他轻轻晃了晃那闪烁红光的设备,“一次又一次。从它第一次开始震动起。”
“所以,停止用您自己都不打算执行的‘威胁’来虚张声势了,塞缪尔。” 他最终宣判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洞悉一切的无趣。
“您不会呼叫基金会。因为…您和我一样清楚,您登上这艘船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与他们所了解的安排…背道而驰。”
塞缪尔站在原地,海风吹拂着他的衣角,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凉爽,只有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卡文迪许的目光从塞缪尔震惊的脸上,缓缓移向自己掌中那仍在闪烁红光的通讯器。他的指尖在那冰冷的金属外壳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塞缪尔几乎停止呼吸的事情。
他的手腕只是极其随意地一扬——
——那枚代表着基金会监控、代表着安全、也代表着束缚的精密造物,划出一道微弱的银色弧线,悄无声息地越过船舷栏杆,瞬间便被船尾翻滚的、深不见底的蔚蓝海水吞噬得无影无踪。
“您不再需要这个了,莱恩先生。”卡文迪许的声音平稳地响起,穿透了海浪的喧嚣,冰冷得没有一丝波澜,“它的功能已经冗余,它的存在…只会干扰即将到来的演出。”
塞缪尔眼睁睁看着那最后的、与已知秩序的联系消失在茫茫大西洋中。
“现在,”卡文迪许继续说道:“轮到您做出选择了。”
他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了塞缪尔衬衫领口的下方——那里,紧贴着皮肤,另一枚来自基金会的“礼物”正静静地吸附着:那枚芝诺制定位纽扣。
“您可以选择保留它,”卡文迪许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劝诱,只有纯粹的陈述,“继续扮演圣洛夫基金会忠诚职员的角色,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求助,并让他们…以及他们背后的目光,始终清晰地‘看见’您,看见我们,看见这片海域即将发生的一切。”
他微微停顿,海风将他额前的几缕黑发吹动。
“或者,”他抬起眼,目光再次与塞缪尔对视,那冰灰色的深处仿佛有漩涡在凝聚,“您可以亲手摘下它。”
“选择真正的沉寂。选择踏入这片由概率与未知编织的迷雾。选择…不再被看见。”
他的话语在最后三个字上留下了微妙的余音。
塞缪尔沉默地站立了几秒,海风卷起他额前的发丝。他的目光从卡文迪许那毫无波澜的瞳孔,移向远方无尽起伏的深蓝海面。
然后,他动了。
他的手指抬起,探向领口,动作没有犹豫。指尖触碰到那枚微凉的金属纽扣,轻轻一抠——
——吸附力消失。那枚精致而坚固的小玩意儿落入了他的掌心。
他抬起手,摊开手掌,凝视着这枚曾代表安全、也代表束缚的基金会造物,阳光在其光滑的银色表面跳跃。
下一秒,他的拇指与食指捏住了它,指腹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试图用力捏碎它——仿佛这个动作能带来一种象征性的快感。
一捏——
纽扣纹丝不动,表面连一丝划痕都未出现。芝诺的工艺远超他的指力。
再一捏——
结果依旧。那小小的金属体展现出令人恼火的坚固。
塞缪尔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一丝淡淡的荒谬感掠过心头。好吧,他捏不碎。
他脸上的紧绷神色稍稍松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开了的、略带无奈的淡漠。既然无法毁灭,那就抛弃。
他没有再看卡文迪许,手臂以一个自然、近乎随意的弧度挥出——
——那枚定位纽扣脱手飞出,划过一道微弱的银光,追随着它的通讯器同伴,无声无息地没入了船尾翻滚着的浩瀚海水之中。一个小小的气泡或许曾短暂出现,随即被无尽的波涛彻底吞没。
所有的信号,于此中断。
塞缪尔收回目光,转向卡文迪许,脸上恢复了平静,但眼神深处某种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好了。”他的声音平静显得而坚定,“现在,噪音消失了。”
卡文迪许的目光注视着那枚纽扣消失的海面,又缓缓移回塞缪尔脸上。那毫无表情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如同程序检测到了正确的输出结果。
“很好。”他淡淡地回应,语气中听不出丝毫意外或赞许,只是纯粹的确认,“那么,我们可以开始聆听…真正的旋律了。”
第49章 仇视
翌日上午,伊丽莎白女王2号的医疗中心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只有远处船体的嗡鸣和仪器轻微的滴答声穿透空气。消毒水的气味与从微开舷窗渗入的咸涩海风混合在一起。
塞缪尔站在观察病房门外,轻轻叩响了门板。门很快被打开,伊文特·科林站在门内。一夜之间,这位老绅士似乎苍老了许多,挺直的脊背微驼,眼底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与忧虑,但他仍保持着固有的礼节,对塞缪尔微微颔首。
“莱恩先生,”他的声音沙哑,“您有心了。”
塞缪尔的目光越过老科林的肩头,投向病房内。布莱尔·科林躺在靠里的病床上,似乎睡着了,但睡姿极不安稳。他眉头紧锁,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转动,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无声翕动,仿佛陷入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他情况如何?”塞缪尔压低声音问道。
伊文特·科林轻轻带上门,示意塞缪尔到走廊一侧的休息椅坐下。他沉默片刻,才沉重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船医…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血液、心率、脑波……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他们没有发现任何…器质性的病变或中毒迹象。”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杖的银质手柄,目光投向舷窗外的海平面,仿佛难以启齿。
“他们的初步结论是……”伊文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被迫接受某种耻辱的艰难,“可能是急性应激障碍,伴有…幻觉和妄想倾向。他们认为是精神上…受到了过度刺激,或许是航行压力、或是…某些过往经历的触发。”
他说完,目光转回塞缪尔,那双经历过风浪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痛心和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他显然不完全接受这诊断,但权威的医学报告让他无从反驳。
“他们建议静养,观察,避免再受刺激。”伊文特补充道,语气无力,“等抵达纽约后,再做更详细的…专科评估。”
就在这时,病房内传来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梦呓,模糊不清,但似乎能听到“滚开…”和“别过来…”的碎片。
伊文特·科林的身体瞬间绷紧,立刻站起身:“失陪一下,莱恩先生。”他快步走回病房,低声安抚被噩梦纠缠的孙子。
塞缪尔独自坐在走廊的休息椅上。精神问题? 他见识过真正的崩溃,也见识过药物或毒素引发的谵妄。布莱尔昨天的反应激烈而突兀,目标明确,更像是一种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偏执和恐惧。船医查不出异常,这本身可能就是最大的异常。
伊文特再次走了出来,脸上疲惫更甚。“让他安静休息是最好的。”他叹了口气,像是对塞缪尔说,又像在说服自己。
塞缪尔站起身,语气沉稳:“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请不必客气。”
“感谢您,莱恩先生。”伊文特勉强笑了笑,“但愿只是虚惊一场。” 他似乎需要去处理一些事情,或者只是想暂时离开这令人窒息的环境,他朝塞缪尔微微颔首,便转身沿着走廊离开了。
塞缪尔站在病房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门内病床上似乎仍在不安稳睡梦中的布莱尔,正准备转身离开——
一阵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自身后接近。塞缪尔没有回头,但某种冰冷的预感已先于视觉抵达。
卡文迪许无声地出现在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同样投向那扇敞开的门,穿透门框看到其内的场景。他苍白的侧脸在走廊灯光下如同古典浮雕,难以捉摸。
塞缪尔没有看他,嘴角勾起一丝带着冷峭意味的弧度,声音压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怎么,卡文迪许?难得见你移驾医疗区。是突然发了善心,还是…来验收你的‘实验成果’?”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直指对方是布莱尔现状的根源。
卡文迪许冰灰色的瞳孔微微转动,瞥了塞缪尔一眼,嘴角似乎有一丝带着古老倦怠感的笑意。“善心是昂贵的奢侈品,莱恩先生,通常只用于值得投资的对象。”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丝绸般的质感,却依旧冰冷,“观测点的转移不影响数据的客观性。善心是一个无法量化的变量,莱恩先生,它通常只会干扰判断。”
塞缪尔冷哼一声,目光扫过紧闭的病房门:
“你运气不错,这船上没有懂行的神秘学医生。不然,你搞的这些‘特定压力’留下的痕迹,可没那么容易用‘精神问题’糊弄过去。”
他直接点明卡文迪许的手段非常规,且利用了缺乏专业鉴别的环境。
卡文迪许对此只是淡淡回应:
“或许吧。但现状就是现状。缺乏鉴别条件本身,就是当前最有利的观察环境。”他承认了环境的便利,并将其视为既成事实加以利用。
就在这时——
病房内,病床上的布莱尔·科林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似乎并非自然醒来,而是被某种冰冷的直觉、或者潜意识中的恐惧猛然惊醒。他的头艰难地转向门口的方向,目光挪过了门框,死死地锁定在门外那两个并排站立的身影上——塞缪尔·莱恩,和那个苍白如幽灵的卡文迪许。
布莱尔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窒。惨白的脸上,因噩梦而出的冷汗尚未干涸,一种新的情感瞬间淹没了它——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憎恨与恐惧交织的狰狞。
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张开,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被扼住脖子的、嘶哑抽气声。他死死地瞪着门口的方向,尤其是中卡文迪许所在的位置,那眼神仿佛要用目光将他们两人彻底撕裂。床侧的那只手猛地攥紧,指甲掐入掌心,输液管的软管因他的颤抖而微微晃动。
他虽然没有力气喊出声,但那狠戾的眼神、扭曲的面容和紧绷的身体,已经像无声的咆哮,充满了整个病房。
塞缪尔感受到那门内传递来的、几乎化为实质的仇恨目光,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卡文迪许的出现,果然只会加剧布莱尔的崩溃。
而卡文迪许,仿佛感受不到门内那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瞪视,反应截然不同。
他冷色的瞳孔平静地回望着门的方向,没有挑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审视。他微微偏头,对身边的塞缪尔低语,声音轻如叹息:
“看,仇恨如何清晰地勾勒出灵魂的轮廓…比任何言语都更坦诚,不是吗?”
这种将剧烈情感视为灵魂轮廓的评论,依然超然,带着些许哲学式的、冷酷的诗意。
几秒钟后,他似乎看够了,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转向塞缪尔,最后说道:“沸水止沸,不如釜底抽薪。但抽薪之人,往往最先感受到火焰的余温……莱恩先生,好自为之。”
这句带着古老谚语风格的话,既像警告,又像模糊的提示,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说完,他不再停留,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转身,沿着空旷的走廊离去,黑白分明的背影很快融入转角之中。
只留下塞缪尔独自站在病房外,品味着那句奇怪的告诫,同时也感受到门内布莱尔·科林那更加疯狂和集中的仇恨目光,如同实质般灼人。
第50章 演奏
午后的阳光透过舷窗,在头等舱餐厅里洒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气、低声交谈与银质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
塞缪尔独自坐在一张靠窗的小桌旁,慢条斯理地用着午餐,目光偶尔扫过窗外无垠的蔚蓝,看似平静,但医疗中心的那一幕幕仍在脑中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邻桌几位衣着体面的女士的谈话碎片不经意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真是可怕,你听说了吗?科林家的那个年轻人…” 一个压低的、带着些许夸张的声音。
“哦,天哪,听说了!医疗中心那边传出来的…说是完全失了心智…” 另一个声音接口,语气里混杂着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猎奇。
“疯啦…真的是疯啦…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 第三个声音叹息着,摇了摇头。
塞缪尔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继续用餐,但听觉却捕捉着每一个音节。
一位侍者正巧过来为塞缪尔添水。塞缪尔状似随意地抬起头,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平和地仿佛随口一问:“刚才似乎听到邻桌女士们在谈论…科林先生?他祖父伊文特先生是一位可敬的绅士,他怎么了?身体不适加重了吗?”
侍者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职业性的谨慎,但塞缪尔温和的态度似乎打消了他的疑虑。
他稍稍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后怕:“是的,先生…情况似乎不太妙。昨晚和今天早上,布莱尔·科林少爷的情绪非常不稳定,听说…听说有暴力倾向。差点伤到了去换药的护士,砸了不少东西…医生们现在也很头疼,用了药,但效果似乎不大…”
侍者说完,迅速恢复了标准服务姿态,微微躬身:“希望没有打扰到您,先生。” 然后便快步离开了。
“暴力倾向…” 塞缪尔在心中默念着这四个字。昨天那双在病床上死死瞪过来、充满疯狂恨意的眼睛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他沉默地用完最后几口食物,放下刀叉,动作依旧从容。
然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他没有走向出口,而是转向了通往医疗中心的方向。
“还是…再去看一眼吧。” 这既是对一位相识者状况的确认,也是对自己心中那份隐隐不安的探查。
—————————————
医疗中心的走廊比餐厅安静得多,只有远处隐约的仪器声。他轻轻叩响了布莱尔病房的门。
门很快被打开,伊文特·科林站在门内,脸上的疲惫更深了,但看到塞缪尔,还是勉强挤出一丝礼节性的微笑。“莱恩先生,您…您又来了。”
“还是不放心,过来看看情况。”塞缪尔的目光越过伊文特,投向病房内。
布莱尔·科林此刻正靠坐在病床上,看起来异常平静。他没有睡觉,也没有表现出之前的躁动或痛苦。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低垂,看着自己放在白色被子上的双手,指尖偶尔无意识地抽搐一下。他的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甚至显得有些文弱,与之前判若两人。
伊文特顺着塞缪尔的目光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宽慰,却也有一丝不确定的困惑:“谢天谢地,他好像终于平静下来了。医生调整了用药,看来是起效了。”
塞缪尔微微颔首,心中那丝不安却并未消散。这种平静,在这种情境下,反而透着一种诡异。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尝试沟通。他向前迈了半步,声音放得极其平缓,带着试探性的关切:
“科林少爷?”塞缪尔轻声开口,试图唤回对方的注意力,“感觉好些了吗?”
布莱尔的眼珠转动了一下,那空洞的目光仿佛费了很大力气才聚焦到塞缪尔脸上。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种干涩、飘忽的声音:
“声音…太吵了…” 他喃喃道,眼神却没有焦点,仿佛在描述某种内在的感受。
塞缪尔微微一怔,走廊里明明很安静。“声音?”他下意识地反问,试图理解。
布莱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似乎被塞缪尔的追问打扰了。他的目光再次变得有些涣散,低声嘟囔了一句更加没头没脑的话:
“…杂音…刺耳的…恒定音…”他眼神空洞,手指按向自己的太阳穴。
“你听到什么了?”
“…你们的…声音!错了!全部…错了!像刀子…刮擦!关掉它!否则我…替你撕碎它!”
塞缪尔完全无法理解这近乎梦呓般的言语。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伊文特,老绅士脸上也写满了困惑和无力,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布莱尔经常这样语无伦次。
塞缪尔沉默了片刻,意识到这种沟通是徒劳的。布莱尔似乎被困在另一个维度的感知里,无法用常理交流。他正准备放弃,最后说一句“好好休息”便离开。
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告辞的瞬间——
布莱尔那原本涣散空洞的目光,突然间猛地重新聚焦,精准地钉在塞缪尔的脸上!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里面瞬间注满了某种极度惊恐和…被侵犯的愤怒?
他死死盯着塞缪尔,仿佛第一次“真正”看到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冰冷的寒意:
“你…为什么…还在…敲?”
“敲”?塞缪尔完全愣住了,他根本什么都没做!
就在这诡异的质问和冰冷目光的注视下,塞缪尔感到那股不安骤然升至顶点。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对伊文特道:“看起来确实稳定多了。那我就不打扰他休息了。”
“感谢您的关心,莱恩先生。”伊文特再次道谢,语气真诚。
塞缪尔最后看了一眼病房内——布莱尔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那双空洞的眼睛此刻却死死锁定着他——然后转身,沿着走廊离开。他心中的疑虑有增无减。
他刚走出几步,背后病房的门还未完全关上。
突然——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从病房内炸开!紧接着是重物撞击和伊文特惊慌的呼喊!
塞缪尔猛地回头。
病房门被猛地撞开!布莱尔·科林如同挣脱了束缚的野兽,双眼赤红,脸上之前那诡异的平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狂怒!他目标明确,直扑向刚刚转身的塞缪尔!
速度太快!塞缪尔只来得及侧身,布莱尔已经冲到近前,冰冷的手指如同铁钳般死死揪住了塞缪尔的前襟,巨大的冲力将他狠狠撞在走廊的墙壁上!
“出——去——!”布莱尔的脸几乎贴着塞缪尔的脸,嘶吼声带着血腥气和绝望的震颤,“从我的脑袋里滚出去!把你的声音!你的眼睛!统统拿掉!我听见了!我看见了!你!卡文迪许!滚!滚啊!”
他的力量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病人。塞缪尔能清晰地看到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错愕的脸。
医护人员和伊文特从病房里冲了出来,惊呼着,试图上前拉扯布莱尔。
“按住他!快!”
一阵混乱的拉扯。布莱尔被几个人奋力从塞缪尔身上掰开,按倒在地。他仍在挣扎,嘶吼声变成了破碎的、含混不清的诅咒和哭嚎,反复重复着“滚出去”和“听见”、“看见”。
塞缪尔靠在墙上,稳住呼吸,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他看着被注射了镇静剂后逐渐失去意识、但仍在无意识抽搐的布莱尔,眉头紧紧锁死。
听见?看见?敲?
塞缪尔的目光从被抬回病房的布莱尔身上移开,落在那片反光的走廊地板上。
他没有再多看混乱的现场和悲痛欲绝的伊文特·科林,转身,步伐加快,离开了医疗中心。
他的目标很明确。
他需要找到那个苍白的身影。现在就要。
—————————————
船尾观景平台——
塞缪尔在船上快速穿行,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他知道卡文迪许不会出现在喧闹的场所。图书馆、观景甲板的僻静处、甚至一些少有人知的舷廊…他的直觉引领着他。
终于,在一个靠近船尾的、能听到海浪轰鸣的开放式观景平台上,他看到了那个黑白分明的身影。
卡文迪许背对着他,凭栏而立,望着船尾翻滚的、无尽的白色航迹。海风吹拂着他黑色的长发和白色的衬衫,身影显得孤寂而…永恒。
塞缪尔大步走近,脚步声被海浪声部分吞没。他在卡文迪许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卡文迪许。”他的声音冷硬。
卡文迪许缓缓转过身,冰灰色的瞳孔一如既往地平静。他看着塞缪尔略显凌乱的衣着和紧绷的表情,没有说话。
“布莱尔·科林,”塞缪尔直接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他刚才袭击了我。他冲我吼,让我‘从他的脑袋里滚出去’。” 塞缪尔紧紧盯着卡文迪许的眼睛,“他说他‘听见’了,‘看见’了。他还问我为什么‘敲’。我想,这应该不是指我物理意义上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或者在他眼前晃悠。”
“我需要一个解释。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这不仅仅是刺激,对不对?这更像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干扰?”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知手段的忌惮。
卡文迪许冷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微微收缩。他没有直接回答塞缪尔的质问,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船尾那片翻滚不息、深不见底的蔚蓝海面。
“六十五年前,”他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带着一种吟诵古老史诗歌谣的韵律,冰冷而悠远,“也是这条航线。南安普顿至纽约。”
他微微停顿,海风吹起他额前的几缕黑发。
“当时世界上最大、最豪华的班轮。被誉为‘永不沉没’。”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洞悉结局的漠然,“它载着2224名乘客与船员,以及…无数未能宣之于口的野心、梦想与秘密,驶入了这片海域。”
他的目光没有从海面上移开,仿佛能看到那艘巨轮的幽灵。
“然后,”他轻轻吐出两个字,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千钧重压,“它遇到了冰山。”
塞缪尔的呼吸骤然一窒。他当然知道卡文迪许指的是什么——那场二十世纪最着名的海难:
泰坦尼克号——
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并非因为故事本身,而是因为卡文迪许在此刻、此地,用这种方式提起它。
“卡文迪许,”塞缪尔的声音陡然变得冷硬,带着清晰的警告意味,“我不管你想暗示什么。不要在这艘船上乱来。”他刻意用一种带着自嘲的语气强调,“听清楚,我水性不好。对任何需要跳海逃生的‘盛大演出’,没兴趣,更不想参与。”
卡文迪许缓缓转过头,面对塞缪尔的警告,他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被冒犯的、带着淡淡委屈的惊讶,仿佛塞缪尔说了什么极其失礼的话。
“乱来?…‘盛大演出’?”他轻轻重复着这两个词,冰灰色的瞳孔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无奈的弧度,“莱恩先生,您把我当作什么人了?街头杂耍的爆破师?还是哗众取宠的恐怖分子?”
他微微摇头,姿态优雅中带着一丝受伤的傲慢:“我并非热衷于制造物理层面混乱与毁灭的…野蛮力量。那太粗糙,太缺乏…美感与深度。”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深邃的海面,“真正的‘演出’,发生在认知的边界,在灵魂的暗面,那是一场无声的…交响乐。物理的沉没?”他轻笑一声,带着无比的轻蔑,“那只是乐章中一个过于直白的休止符,而非高潮。”
塞缪尔紧盯着他,试图从那苍白的面容和瞳孔里分辨真伪。
“呵。”一声轻嗤从塞缪尔喉间逸出,充满了不信任,但紧绷的神经却稍稍松弛了一丝。他听出了对方话语中那份发自内心的、对“物理毁灭”这种低级手段的鄙夷。这种傲慢,反而成了一种保证。
“最好如此。”塞缪尔的声音依旧冷淡,但之前的警告稍缓,“我不管你到底在谱什么‘无声交响乐’,只要它的‘休止符’别把这艘船当成音符就行。”
尽管疑虑未消,但卡文迪许这番表态,至少让他暂时排除了对方会进行大规模物理破坏或危及整船人安全的极端行为的可能性。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但布莱尔的问题仍未解决。
塞缪尔没有被他这种超然物外的姿态带偏。他向前一步,将话题强行拽回现实:
“行了,卡文迪许,收起你那套云山雾罩的说辞。我们现在谈的不是海难历史,也不是你的抽象艺术。我们谈的是布莱尔·科林!一个躺在医疗舱里,因为‘听见’和‘看见’了某些不该存在的东西而彻底崩溃的年轻人!”
他刻意加重了“听见”和“看见”这两个词。
“你刚才否认了低级的物理破坏。很好。那我问你,你对布莱尔做的,是不是就是你所谓的‘认知边界’、‘灵魂暗面’的‘交响乐’?”塞缪尔的声音沉稳,但压抑着愤慨,“你敲击了哪块‘冰面’?在他的脑子里‘演奏’了什么,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而不是又一个谜语。”
卡文迪许缓缓转过头,他没有回避,也没有被激怒,只是用一种近乎悲悯的语调回应:
“莱恩先生,您似乎执着于寻找一个明确的施动者。但真相往往更…幽微难辨。”他苍白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船舷栏杆,仿佛在感受无形的涟漪,“我并未‘演奏’任何东西。我至多只是…提供了一个契机,一个极其微弱的…回响的引子。”
他微微偏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甲板,望向医疗中心的方向。
“至于科林少爷‘听见’和‘看见’了什么…那取决于他内心早已存在的…回音壁的形状与材质。取决于他灵魂深处选择了与哪一段记忆、哪一种恐惧、哪一个未被正视的自我…产生共鸣。”
他转回目光,看向塞缪尔,眼神深邃得令人不安。
“换句话说,莱恩先生,这取决于…他自己的选择。尽管那选择可能发生在意识之光无法照亮的最深层领域。”
这番玄而又玄、将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的说辞,像一桶冰水浇在塞缪尔紧绷的神经上,非但没有解惑,反而彻底点燃了他压抑的怒火。
塞缪尔感到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他盯着卡文迪许那张毫无波澜、仿佛超脱于一切痛苦之上的脸,一种极其暴力的冲动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他想用拳头,或者随便什么手边能找到的硬物,狠狠砸在那高挺的鼻梁上,砸碎那副金丝眼镜,让那双总是洞悉一切的眼睛里露出点别的什么情绪,比如疼痛,比如恐惧。
他几乎能想象到指骨与对方颧骨碰撞时发出的闷响,那一定比任何诡辩都来得真实和痛快。
“选择?”塞缪尔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我真想看看,如果我现在就在你那张故弄玄虚的脸上开个大洞,你那套关于‘选择’和‘回响’的鬼话,还能不能说得这么流畅!”
他毫不掩饰其中沸腾的杀意和极度不耐烦的暴戾。这一刻,什么基金会的规定,什么暴雨的谜团,都被一种最原始、最直接的物理解决欲望暂时压倒了。他受够了这些谜语和推诿。
塞缪尔胸膛起伏,粗重的呼吸几乎喷在卡文迪许苍白的脸上。他攥紧的拳头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指节发白,仿佛下一秒就会挥出。
卡文迪许面对这近在咫尺的、几乎要爆发的暴力威胁,瞳孔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他只是静静地回视着塞缪尔,那目光平静得如同深渊,仿佛早已看穿了这愤怒的虚张声势。
“暴力,”卡文迪许的声音轻得像一阵冷风,却清晰地穿透了海浪的喧嚣,“是最低效的交流方式,莱恩先生。它只能制造噪音,无法解答疑惑,更无法改变…已然发生的共鸣。”
他微微侧头,目光再次投向无尽的大海,仿佛眼前的冲突还不如一朵浪花值得关注。
“您尽可以尝试。”他最后淡淡地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挑衅,只有一种无聊的漠然,“但恐怕那除了浪费您本可用于思考的宝贵时间外,毫无意义。”
这几近无视的态度,像一根针,刺破了塞缪尔沸腾的怒意。他猛地意识到,对眼前这个非人般的存在施加物理威胁,是何等徒劳和……幼稚。
塞缪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紧握的拳头,向后退了半步。海风吹在他发烫的脸上,带来一丝冰冷的清醒。
他死死地盯了卡文迪许最后一眼,将那副苍白冷漠的面孔刻入脑海。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愤然转身,大步离开,将那个黑白分明的身影和海浪的呜咽一并甩在身后。
卡文迪许没有回头,依旧凭栏而立,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有唇角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极淡的弧度,悄然隐没在风里。
—————————————
夜晚——
塞缪尔在舱房内辗转反侧,卡文迪许冰冷的话语、布莱尔疯狂的眼神以及泰坦尼克号的隐喻在他脑中反复交织,最终将他拖入一种半梦半醒的、不安的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感觉将他猛地从混沌中惊醒。
舱房内一片昏暗,只有舷窗外透入的、微弱的月光和海面反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水纹。
就在这朦胧的光线中,他看到一个修长、笔直的人影,正静静地、无声无息地站在他的床边——
第51章 不堪
塞缪尔的心脏猛地一缩,睡意荡然无存。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那人影几乎完全融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有一个模糊而熟悉的轮廓,但一种原始的、被捕食者盯上的危机感攫住了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陌生的、压抑的…存在感。
“是谁?”他压低声音问道。
没有回答。
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压抑不住的、仿佛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嗬嗬的喘息声,断断续续,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粘稠感,在死寂的舱房里显得格外瘆人。
“卡文迪许?”塞缪尔声音因刚惊醒而带着一丝沙哑,但更多的是警惕。
那黑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也许是偏头,也许是肩膀的细微起伏,但在寂静中却被放大得异常清晰。
“是你吗,卡文迪许?”塞缪尔的声音更加冷硬,他一边质问,一边身体紧绷,一只手悄无声息地向床头柜上的台灯开关摸去。他需要光,需要看清这个不速之客,需要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黑暗。
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开关的瞬间——
那黑影动了!
他猛地扑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在他身上,将他彻底压在床铺上!重量沉得出奇,根本不像一个人,更像是一袋湿透的沙土混合着疯狂的动能。
两只手——冰冷、粘腻、带着微微的颤抖——如同铁箍般死死扼上了他的喉咙,力道大得惊人,瞬间切断了他的呼吸!
塞缪尔闷哼一声,双手本能地抓住那两只手腕,拼命向外掰扯,但那手指如同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他的腿奋力蹬踹,却只踢到了空气和床沿。
“为…什么…还在…”一个破碎、嘶哑、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脸响起,热气喷在他脸上,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药味和汗液的酸气。“敲…一直在敲…我的…头…骨…”那声音语无伦次,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忍耐。
塞缪尔在疯狂的挣扎中,大脑因缺氧而眩晕,但这破碎的词语和那隐约熟悉的声调,像一道闪电劈入他的意识——
布莱尔·科林?!
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量?!
塞缪尔猝不及防,被死死压在下面。他双手奋力格挡,强行架开了布莱尔抓住他喉咙的手腕。指甲在他手臂上划出火辣辣的刺痛。
“布莱尔!冷静点!你看清楚!是我!塞缪尔·莱恩!”塞缪尔低吼着,试图唤醒对方的理智,同时腰部用力,猛地翻身,试图将布莱尔从身上掀下去!两人重重地滚落到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布莱尔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但疯狂丝毫未减。他像八爪鱼一样死死缠住塞缪尔,双腿绞紧,一只手再次成功扼住了塞缪尔的脖子,虽然位置偏了些,但力量依旧惊人。“听见了…一直在响…你们的声音!尖锐!刺耳!关不掉!”
布莱尔的脸贴近塞缪尔,双眼在昏暗中布满血丝,瞳孔涣散却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敲!一直在敲!为什么要敲?!为什么不放过我?!”
塞缪尔被他语无伦次的咆哮和巨大的力量压制得呼吸困难。他屈起膝盖,狠狠顶向布莱尔的腹部!“呃!”布莱尔痛得身体一缩,手上的力道稍松。塞缪尔抓住这瞬间的机会,肘部猛地向后撞击,挣脱了布莱尔的钳制,迅速向旁边翻滚,拉开距离。
他剧烈地咳嗽着,喉咙火辣辣地疼。“布莱尔!停下!没有人敲!你听到的是幻觉!”塞缪尔半跪着,摆出防御姿态,试图用语言稳定对方。但他知道,此刻的布莱尔根本听不进任何道理。
“幻觉?!不!是真的!你们都在!我看得见!卡文迪许…苍白的光…还有你!你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作响…滚!都给我滚!”布莱尔嘶吼着,再次从地上爬起,像一头受伤而狂怒的野兽,不顾一切地再次扑向塞缪尔!
这次他抄起了床边小桌上的一本厚重的精装书,狠狠地向塞缪尔的头部砸来!
塞缪尔侧身惊险地躲过,书角擦着他的太阳穴飞过,带起一阵风。他顺势抓住布莱尔挥舞书籍的手腕,另一只手握拳,狠击向布莱尔的腋下神经丛!这是一个能迅速让人脱力的技巧。
布莱尔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书本脱手落下。但他另一只手却五指成爪,狠狠抓向塞缪尔的眼睛!
塞缪尔猛地后仰,险险避开。他趁机用脚一绊,将踉跄的布莱尔再次放倒在地!但布莱尔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倒地瞬间竟然抱住了塞缪尔的腿,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呃啊!”塞缪尔痛得倒吸一口凉气,隔着睡裤都能感觉到牙齿嵌入肌肉的剧痛。他另一只脚抬起,狠狠踹向布莱尔的肩膀!
布莱尔被踹得松开了口,但嘴里发出嗬嗬的、不似人声的怪笑,他已经彻底陷入了狂乱的深渊。“出去…都要出去…或者我撕碎你们…撕碎…”
他再次挣扎着要爬起来,执拗得可怕。塞缪尔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失去理智、力量却大得惊人的年轻人,知道语言和普通制服手段已经无效。
布莱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再次猛扑过来!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扼喉,而是张开五指,直直抓向塞缪尔的面门,指甲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塞缪尔狼狈地向后翻滚躲闪,背部重重撞在床沿上,痛得他闷哼一声。布莱尔扑空,但动作毫不停滞,如同不知疲倦的机器,转身又扑了上来,力量狂暴而不留余地。
“出去!把你们的声音…挖出去!”
两人再次扭打在一起,在地毯上翻滚。书本、台灯被撞落,发出碎裂的声响。塞缪尔感到体力在快速流失,而布莱尔的疯狂似乎赋予了他无穷的能量。一只手再次掐住了塞缪尔的脖子,虽然位置偏斜,但力量惊人,窒息感阵阵袭来。
在绝望的挣扎和混乱的肢体纠缠中,塞缪尔的手无意间碰到了他睡前脱下、挂在床尾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他的指尖触碰到外套内袋里一个坚硬、冰冷的熟悉轮廓——
——慈祥的玛利亚。
那个镶嵌着碎钻和猩红宝石的握柄,此刻隔着布料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被唤醒的暖意。
不!不能!
一个声音在塞缪尔脑中尖叫。他两世为人,经历过无数险境,却从未真正夺取过一个人的生命。杀戮的底线如同烙铁般刻在他的意识深处。布莱尔是受害者,是陷入疯狂的病人,不是敌人!
但现实是冰冷的。布莱尔的力量越来越大,掐在他脖子上的手指如同铁钳般收紧。缺氧让塞缪尔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布莱尔那扭曲狰狞的面孔在昏暗中晃动。
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脚踝,并急速向上蔓延。
会死…真的会死在这里……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理智的挣扎。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塞缪尔的手指猛地探入内袋,握住了那冰冷而熟悉的握柄!指尖触碰到那颗硕大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发热的猩红宝石。
他甚至没有时间将枪完全抽出口袋。隔着西装外套的布料,枪口死死抵住了正压在他身上、疯狂嘶吼的布莱尔·科林的腹部。
——不——!!!
塞缪尔在心中发出了无声的、绝望的呐喊。他的手指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在那巨大的、纯粹的死亡恐惧驱动下,猛地扣下了扳机!
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猛然炸裂在狭小的舱房内!枪口焰如同地狱中绽放的妖异花朵,瞬间照亮了布莱尔因极度震惊和骤然袭来的剧痛而扭曲的面容,也照亮了塞缪尔那双充满了惊骇、难以置信和巨大负罪感的眼睛。
巨大的后坐力隔着衣服狠狠撞击着塞缪尔的手掌和胸膛。
布莱尔身体猛地一僵,所有动作瞬间停止。他掐在塞缪尔脖子上的手骤然松开。他喉咙里的嘶吼变成了一个短促、怪异的气音,仿佛漏气的风箱。他眼中的疯狂火焰如同被冰水浇灭,瞬间被一种极致的、茫然的痛苦所取代。
他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口带着气泡的血沫。然后,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一样,软软地、沉重地从塞缪尔身上滑落,瘫倒在一旁的地毯上,蜷缩起来,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呻吟声。
世界仿佛在瞬间静止了。
舱房内只剩下硝烟和血腥气混合的刺鼻味道,以及塞缪尔自己如同擂鼓般剧烈、却仿佛隔着一层膜的心跳声。
枪声的余韵仍在狭小的舱房内嗡嗡作响,塞缪尔的手指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慈祥的玛利亚”沉重的枪身几乎脱手。
他猛地喘了几口粗气,挣扎着爬起身,踉跄地扑到床头,摸索着按下了台灯开关。
咔哒。
昏黄的光线瞬间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地毯上触目惊心的景象——
布莱尔·科林蜷缩在地,身体仍在无意识地抽搐,手脚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痉挛着。他的腹部,衣服被撕裂出一个巨大的、边缘焦黑的破洞,里面的情形惨不忍睹,几乎要将他拦腰截断。温热的、深色的血液正汩汩地涌出,迅速在地毯上洇开一大片黏腻的、不断扩大的深色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至极的铁锈味。
塞缪尔的胃部猛地一阵剧烈抽搐,强烈的反胃感直冲喉咙。他捂住嘴,强行压下呕吐的欲望,脸色惨白如纸,眼神中充满了惊骇、难以置信和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负罪感。
他杀人了。
就在这时——
啪、啪、啪…
几声缓慢、清晰、带着某种欣赏意味的鼓掌声,突兀地从舱房最阴暗的角落传来。
塞缪尔猛地转头,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只见卡文迪许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仿佛他一直就在那儿,如同一个早已就位的观众。
他背靠着舱壁,冰灰色的瞳孔正注视着地毯上的惨状,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正在轻轻鼓掌的、修长的手指显得格外刺眼。
“不错的一枪,塞缪尔。” 他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赞许,在这血腥的场景中显得格外诡异和冰冷。“角度、时机、还有这果决…远超预期。”
塞缪尔死死盯着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握枪的手因愤怒和震惊而颤抖得更厉害。
卡文迪许的目光缓缓从布莱尔的“尸体”上移开,落在塞缪尔惨白的脸上。他的嘴角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更像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审视。
“说实话,”他继续用那平缓无波的语调说道,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般刺入塞缪尔的神经,“在少数‘暴雨’的知情者中…”
他微微停顿,瞳孔仿佛在丈量塞缪尔灵魂的深度和…脆弱。
“…你的身手,实在是有点——”他的目光扫过塞缪尔颤抖的手,苍白的脸,以及那双充满了负罪感和惊惧的眼睛,
“——不堪。”
最后两个字,他吐得极轻,却带着千钧重压和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如同最终宣判。
第52章 善后
塞缪尔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喉咙被扼过的疼痛和血腥味不断提醒着他刚才濒死的体验。
他死死盯着悄无声息出现在阴影中的卡文迪许,声音因愤怒和后怕而嘶哑破裂:“你…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这疯狂…是你引来的!”
卡文迪许冰灰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扫过地上蜷缩的、生命已然流逝的布莱尔,那眼神平静得像是在评估一件实验标本的最终数据。
他缓缓将目光移回塞缪尔脸上。
“我?”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涟漪,却带着一种冻结血液的理性,
“我什么也没有‘做’。塞缪尔,您似乎总是习惯于寻找一个外在的操纵者。”
他向前微微倾身,尽管隔着一段距离,却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我给予了他机会。” 卡文迪许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冰锥般砸下,“第一次,在露台。我给了他警告,也给了他退出的选择,只要他懂得敬畏并克制他那可悲的冲动。”
“第二次,在下午茶会。我给了他一个更清晰的提示,一个直面自身恐惧而非迁怒于人的契机。但他选择了……表演和逃避。”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仿佛在回顾一系列失败的数据记录。
“而今夜……” 他的目光再次短暂地落在布莱尔身上,带着一丝近乎惋惜的意味,“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他本可以抵抗那内心的回响,可以选择沉默或寻求帮助,但他最终选择了……最直接、最暴烈的对抗方式,将您视作了需要撕碎的噪音源。”
卡文迪许缓缓地摊开苍白修长的双手,一个微小而无辜的动作,却充满了令人胆寒的疏离感。
“很可惜,” 他最终宣判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真正的惋惜,只有一种冷漠的结论,“他每一次——都选错了。”
“为什么是我?!”塞缪尔低吼,指甲掐进掌心,他死死盯着卡文迪许那张苍白的面孔,声音里压抑着恐惧带来的颤动:“如果布莱尔听到的是你的,看到的是你的,你才应该是他的目标!”
“事实上,”卡文迪许轻笑,“他最初确实站在我的房门外。我听见他徘徊、低语……但他最终没有进来。也许是残存的恐惧,也许是某种本能指引他找到了一个他认为更……易于突破的出口。”他的话语像淬毒的冰棱,精准地刺入塞缪尔最不愿承认的弱点——他看起来是两人中更“正常”、更可能妥协的那一个。
“你引导他来的!”塞缪尔的声音因绝望而颤抖。
“我只是观察。”卡文迪许优雅地摊开苍白修长的双手,一脸无辜,“就像观察水银在倾斜的玻璃上会选择哪条路径。不过,”他的目光扫过塞缪尔颤抖的手和染血的睡袍,最终落在那片不断扩大的深红上,“我必须承认,您处理危机的方式比预期更为……果断。”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那么,莱恩先生,现在你该怎么办呢?”
“明天清晨,当这艘漂浮的宫殿苏醒,会发现少了一位显赫的继承人。而您的舱房里会留下一滩……不太容易解释的痕迹。你会编织怎样的谎言?如何隐藏这一切?或者……”
他冷色的瞳孔锁住塞缪尔,“等待你那已被你自己亲手切断联系的基金会,来替你收场?”
没有等待回答,甚至没有一丝脚步声,卡文迪许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水,悄无声息地滑出门外,厚重的舱门在他身后合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刚一撤离,求生的本能和巨大的恐慌就驱使塞缪尔猛地冲向门口!他一把拉开门——
走廊空无一人。
只有壁灯投下昏黄静谧的光晕,地毯一路绵延,空旷而死寂。卡文迪许如同鬼魅般彻底消失。
塞缪尔的心脏疯狂擂动,他难以置信地侧耳倾听——没有惊呼,没有奔跑声,没有警铃!那声本应震耳欲聋、惊醒半层甲板的枪响,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了,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没有人听见?!这绝不可能!
一股更深沉的、源自超自然未知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关上门,后背重重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剧烈喘息。
目光扫过舱内——撞翻的椅子、散落的书籍、碎裂的台灯…以及那片触目惊心、仍在缓慢扩大的暗红血泊,和血泊中蜷缩着的、已然毫无声息的布莱尔·科林。
混乱、暴力与死亡的气息几乎令人呕吐。
他的视线最终落回自己手中——那柄镶嵌着猩红宝石的“慈祥的玛利亚”。枪身冰冷沉重,仿佛吸走了房间里所有的温度。
突然!
一个被他极度紧张情绪忽略的细节,让他全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保险!
他清晰地记得,自弹仓压入弹匣后,他始终保持着保险关闭的状态!那精巧的杠杆一直处于“安全”位置,从未打开过!
而就在刚才,在那生死一瞬,他隔着口袋握住它,抵住布莱尔的身体,然后…扣动了扳机。
他根本没有时间,也根本没有意识去打开那个保险!
塞缪尔的手指摸索到枪身侧面的保险杠杆。
它此刻明确而冰冷地处于“发射”状态。
一股冰冷远超北海深寒的恐惧,顺着他的脊椎急速爬升,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这把枪……
它是自己打开的?还是卡文迪许那非人的手段在作祟?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必须押后。眼前有更血腥、更紧迫的危机需要处理。
他的目光落回地毯上的布莱尔·科林。
那把神秘学武器不负莱格斯对其的评价,在极近距离的毁灭性威力展现无遗。
布莱尔腹部巨大的空洞边缘组织焦黑卷曲,混合着硝烟和血肉烧灼的刺鼻气味。
透过破口,能看到碎裂的肋骨和完全消失的肝脏、胃部以及一部分肠道。子弹的巨大冲击力甚至击碎了脊柱,使得身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半颗破碎的心脏和两侧被撕裂的肺叶在残存的隔膜下微弱地抽搐蠕动了几下,最终归于沉寂。
地毯上飞溅着暗红色的内脏碎片和黏滑的组织液,深色的血液仍在汩汩涌出,浸透羊毛地毯,汇聚成一滩不断扩大、几乎覆盖了小半个房间的黏腻血泊。
强烈的恶心感和眩晕感猛地冲上喉咙。他死死捂住嘴,胃部剧烈痉挛,强迫自己将几乎涌到嘴边的酸水咽了回去。
他剧烈地喘息了几次,强迫理性压制住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不适。
不能让尸体留在这里。绝对不能。
他的大脑疯狂运转,评估又否决所有选择。最终,目光定格在舱房角落——那个他登船时携带的小型行李箱。
一个冰冷、残酷、但或许是唯一可行的方案在他脑中成形。
他走向行李箱。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在极度紧张和生理反胃中度过的。
箱子的尺寸太小了。他不得不以一种令人心悸的、违反生理结构的方式,强行扭转、折叠、甚至压碎了部分关节,才勉强合上了锁扣。
过程中那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的细微脆响和组织被极度挤压的沉闷噗哧声,在他耳边回荡。唯一“便利”的是,腹部那个巨大的空洞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体积——
一小时后,舱房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隙。塞缪尔谨慎地窥探,走廊空无一人。他侧身挤出,反手带上门。他手中提着那个箱子,此刻显得异常沉重,轮廓不自然地鼓胀。为了掩盖轮子噪音,他双手吃力地提着,手臂肌肉紧绷,指节发白。
他沿着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快步向船尾甲板走去。海风从舷门缝隙灌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咸腥气息。他侧身挤出门,来到空旷漆黑的船尾甲板。
巨大的伊丽莎白女王2号如同一座移动的黑色山脉,犁开墨色的海水,船尾翻滚着绵长而泛着微弱磷光的白色航迹。引擎低沉的轰鸣是此刻唯一永恒的背景音,掩盖了其他细微的声响。
四下无人。只有星空、引擎的低沉轰鸣和无尽的黑夜大海。
他没有丝毫犹豫。双臂用力,将沉重的行李箱提起到齐腰高度,借着船体起伏,猛地向前一送——
箱子无声无息地没入船尾翻滚着的幽暗海水之中。几乎没有水花,只有微弱的漩涡迅速扩散,随即被波涛吞没。它下沉得极快,瞬间消失,沉向数千米深的冰冷海底。
塞缪尔双手空悬,指尖残留着提手的冰冷触感和那令人不安的重量感。海风刺骨,却吹不散他周身弥漫的硝烟与血腥的淡淡气息。
他沉默地转身返回舱房,锁上门。
现场还远未清理干净。撞翻的椅子、散落的书籍、碎裂的台灯…以及那片巨大的、粘稠暗红的血泊,和飞溅到各处的血点组织碎屑。
他动作迅速,近乎机械地扶起椅子,捡起书籍堆放角落。小心扫起并用纸包好台灯碎片。
他走进盥洗室,用冷水用力扑脸,压下恶心和战栗。脱下那身沾满血迹的睡衣,将其揉成一团,扔在了血泊中央。
他找来水桶、刷子和强力清洁剂,跪在地上用力刷洗墙裙和家具腿上半干涸的血迹。刺鼻的化学气味试图掩盖血腥。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看着那块被彻底毁掉的地毯。它太大了,太显眼了,根本无法彻底清洗干净,更不能留在房间里。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地毯的一角,开始用力卷动。
浸透血液的厚重地毯异常沉重湿滑。他费力地将其紧紧卷起,将巨大的血污、那团睡衣、以及所有嵌在地毯纤维深处的细微组织碎屑和骨渣,全部包裹在内。
最终,他得到了一个巨大、沉重、散发着浓烈血腥和化学剂混合气味的地毯卷。他用一段从行李箱上取下的捆扎带将其死死捆住,防止它在搬运途中散开。
再次确认走廊空无一人后,他扛起那个沉重腥臭的地毯卷,再次走向船尾甲板——
处理完最后的碎片,他回到房间锁上门。现在,房间里看起来…几乎正常了。除了空气中残留的混合气味,以及家具被移动过的细微痕迹。
他径直走入盥洗室,拧开冷水龙头,双手撑在冰冷的陶瓷洗脸池边缘,低着头,任由冷水冲刷手腕。他剧烈地喘息着,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喘息渐渐平复。他关掉水龙头,水滴从他湿漉漉的指尖滴落,在池底溅开细小的水花。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墙上那面镜子。
镜面水雾渐渐散去,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眼白布满血丝,下眼睑泛着不健康的青灰,但瞳孔深处跳动着某种令他不安的冷静。
原来人在经历这种事之后,最先崩溃的不是理智而是毛细血管。
他凑近镜子,呼吸在玻璃上晕开白雾。喉结滚动时牵动那些淤痕,疼痛像一根细线勒进皮肉。
指腹抚过镜面,抹开一道清晰的水痕。他突然很想笑——刚才处理尸体时,自己居然本能地选择了最节省体力的姿势。原来人在生死关头,最先背叛的不是道德而是职业习惯。
镜中人嘴角抽动了一下。他以为会看到厌恶或恐惧,却发现自己在评估这个表情的伪装效果。多可笑,连自我审视都变成了技术演练。
“没那么坏。”
话音落下的瞬间,连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没有预想中的自我谴责和道德挣扎,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近乎麻木的适应感,以及一种……对自身行动能力的冰冷确认。
他完成了必须做的事。过程残酷,但结果有效。这种认知,剥离了情感色彩后,呈现出一种赤裸裸的、令人不安的……效率。
他没有再多看镜子一眼,转身走出了盥洗室。
他走到舷窗边,望向外面无尽的黑夜和海洋。那里吞噬了他不少秘密。
他的表情平静,但内心深处某个部分,已经在那场生死搏斗和后续冷酷的处理中,悄然发生了不可逆的改变。
一道底线已被跨越。
第53章 弹头与证言
清晨的阳光透过舷窗,将舱房内漂浮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塞缪尔几乎一夜未眠,每次合眼,冰冷的海水、蔓延的暗红和卡文迪许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便会交替浮现。
他正强迫自己喝下第二杯黑咖啡,试图压下眉心的抽痛和喉咙残余的哽噎感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他心脏猛地一缩,指尖瞬间冰凉。深吸一口气,他放下杯子,脸上努力调整出一副被过早打扰的不悦,拉开了舱门。
卡利姆站在门外,脸上惯常的灿烂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紧张和担忧的急切。他一把抓住门框,压低声音:“塞缪尔!老天,你听说了吗?出大事了!”
塞缪尔眉头蹙起,侧身让他进来,同时迅速扫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走廊,才关上门。“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他的声音带着刻意的不耐烦和一丝沙哑。
卡利姆一进门就抽了抽鼻子,疑惑地四下张望:“什么味道?你这屋里……怎么一股子…医院消毒水混着…柠檬清洁剂的味儿?”
塞缪尔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不动声色:“昨晚打翻了水,清理了一下。没什么。”他试图将话题引开,“你刚才说什么大事?”
卡利姆却没有被他带偏。他踱了一步,眼神里的担忧逐渐被一种锐利的审视取代。
“布莱尔·科林……那个家伙,失踪了。”他紧紧盯着塞缪尔的眼睛,“就在昨晚后半夜,从医疗中心里。现在船上安全部门的人快疯了,正在挨个敲门问话呢。”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我听说…你昨天下午在医疗中心门口,与布莱尔闹得有点不愉快?”
塞缪尔面色一沉,挺直脊背,语气变得冷硬而义正辞严:“科林先生情绪不稳定,发生了一些口角,仅此而已。他的失踪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你是在暗示什么吗,卡利姆?”
卡利姆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塞缪尔脸上移开,像是随意地扫视着舱房角落。突然,他蹲下身,手指在踢脚线与地板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里一抠——
——他的指尖捏起了一个小小的、扭曲变形的、带着些许焦黑痕迹的金属弹头。
塞缪尔的呼吸瞬间停滞。他的经验还是太少了,他清理了所有明显的东西,却完全忽略了这颗可能被巨大冲击力崩飞到角落里的弹头!下意识的认为子弹应该停留在死者的身体里。
卡利姆将那颗弹头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抬眼看向塞缪尔,眼神里的最后一丝玩笑彻底消失了。
舱内陷入死寂。
几秒钟后,塞缪尔才干涩地开口:“这能说明什么?也许是之前的乘客留下的…你知道的,美国人,总是有些…‘自由过度’的爱好。”这个借口苍白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卡利姆闻言,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你骗鬼呢’和‘果然如此’的复杂表情。他缓缓站起身,摇了摇头。
“啊,对对对,‘自由过度’。”他拖长了语调,随即从塞缪尔的床铺底下,掏出了一样东西——
慈祥的玛利亚!
“那这个,”卡利姆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重压,“你又该怎么解释?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还带着…嗯…一种非常特别的、刚被精心擦拭保养过的气息?”
塞缪尔彻底沉默了。他感觉脚下的甲板仿佛正在碎裂。
卡利姆看着塞缪尔阴沉下来的脸色,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慈祥的玛利亚”收回自己的衣内。
“听着,老兄,”他的语气复杂,少了平时的跳脱,多了几分认真和……警告,“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但我帮你暂时‘保管’了最要命的东西,堵上了一个最大的漏洞。这算是个不小的人情,对吧?”
他走近一步,拍了拍塞缪尔僵硬的肩膀。
“现在,我建议你立刻出去,到餐厅吃点东西,表现得正常点。如果安全部门的人来找你问话……我想你知道该怎么说。”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塞缪尔一眼,“毕竟,你什么都不知道,昨晚一直在房里睡觉,不是吗?”
塞缪尔听懂了卡利姆话里的寓意——他在提供一个不完美但唯一可行的掩护,并索要未来的回报。他深深地看了卡利姆一眼,这个看似热情单纯的年轻人,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危险。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塞缪尔整理了一下衣领,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拉开舱门,走向了外面喧嚣渐起的早晨——
餐厅里一如既往地弥漫着咖啡、烤面包和煎培根的香气,但今天的空气却比往常更加粘稠,仿佛漂浮着一种无声的、压抑的——兴奋。
人们压低的交谈声汇聚成一种持续的、嗡嗡作响的背景音,取代了往常轻快的刀叉碰撞和寒暄。
塞缪尔端着一杯黑咖啡,选了一张靠角落的小桌。他强迫自己小口啜饮,目光落在窗外无垠的海面上,耳朵却捕捉着周围飘来的、刻意压低的只言片语。
“科林家那个年轻人……听说了吗?昨晚……”
“医疗中心那边传疯了……像蒸发了一样……”
“我就说那孩子眼神不对,前天在酒会上就……”
“压力太大了吧?那种家族……”
“跟他起冲突的那两个先生呢?听说其中一个……”
“嘘!小声点!就是那个…穿深色西装的,看起来挺沉稳的那个,好像姓莱恩?”
“对,还有另一个,脸色白得吓人,戴眼镜的那个。”
“他们昨天下午在医疗中心外面,吵得挺厉害……”
“要我说,肯定有古怪,怎么偏偏跟他吵完就……”
“谁知道呢,知人知面……”
这些碎片化的议论刺入塞缪尔的耳膜。他和卡文迪许已经成为流言蜚语的中心。人们将布莱尔的失踪与他们之前的冲突迅速联系起来,这是一种简单而危险的逻辑。
他面无表情地放下几乎没动的咖啡杯,起身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需要新鲜空气,更需要思考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不可避免的正式询问。
他刚走到餐厅华丽的雕花门廊处,脚步便顿住了。
两位身着笔挺白色制服、肩章显示高阶船员身份的男子,以及一位穿着剪裁合体但颜色沉稳的西装、气质精干的中年男士,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显然是在等人。
其中那位安全官迎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礼貌微笑。
“莱恩先生?”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公事公办的重量,“早安。我是船上的安全官,这位是酒店总监。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希望能请您移步,协助回答几个关于昨晚情况的问题。”
那位西装男士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但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落在塞缪尔脸上,无声地施加着压力。
周围几桌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了,所有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塞缪尔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但他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配合。“当然,”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甚至带着一丝愿意提供帮助的诚恳,“我很乐意协助澄清任何疑问。”
他跟着三人走出餐厅,身后那片压抑的寂静仿佛有实质的重量。
—————————————
——船长会议室
房间内陈设庄重,桃木镶板的墙壁上挂着船舶照片和海图。厚重的办公桌后坐着船长,他面色凝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安全官站在一侧,负责主要问询。那位西装男士,很可能是航运公司总部的安保代表或法律顾问,此刻坐在稍远一点的椅子上,沉默地观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气氛严肃而压抑。
安全官首先开口,语气正式而冷静:“莱恩先生,感谢您的配合。我是安全官米勒。这位是船长,这位是公司的怀特先生。我们将就布莱尔·科林先生的失踪事件向您询问几个问题。请您如实陈述您所知道的一切。这将对我们的搜寻工作至关重要。”
…………
问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安全官米勒的问题细致、重复,且充满陷阱。
“莱恩先生,请您再回忆一次,下午冲突后,您返回舱房的具体路径?”
“您确定在酒吧没有与任何人交谈?哪怕一句?”
“您昨晚入睡前,有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声响?比如……重物拖拽声?或者类似金属撞击声?”
“您与卡文迪许先生,除了社交寒暄,真的没有其他任何形式的私下交流?”
塞缪尔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尽管内心紧绷如弦,但脸上始终维持着一种略带疲惫却尽力配合的诚恳。他的回答简洁、一致,将所有异常推托给布莱尔的精神状态和夜的寂静。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偶然被卷入不幸事件的、有点困扰的普通旅客。
终于,安全官米勒与船长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颔首。他转向塞缪尔,语气稍缓,但内容却更加尖锐:
“莱恩先生,感谢您的耐心。您的陈述与我们目前了解的情况基本吻合。”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具穿透力,“然而,鉴于您是最后与科林少爷发生直接冲突的人之一,并且您的舱房位于医疗中心与他本人的套房之间的区域,为了彻底排除任何微小的可能性……”
他身体微微前倾,“我们希望能对您的舱房进行一次例行检查。这并非针对您个人,而是调查程序的必要环节,旨在寻找任何可能被忽略的、与科林少爷失踪相关的线索,哪怕是一丝头发或一个模糊的指纹。您——应该能理解并配合吧?”
塞缪尔的指尖在膝上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来了。他最担心的一步。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枚被卡利姆发现的弹头,以及对方那句“我帮你暂时‘保管’了最要命的东西”。
他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拒绝就等于承认心里有鬼。
他抬起眼,脸上露出一丝被冒犯但顾全大局的不悦,随即化为无奈的配合。他轻轻叹了口气:“我理解。这是你们的职责。虽然我觉得这并无必要,但我愿意配合以澄清事实。请便吧。”
安全官米勒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非常感谢您的理解与合作。这会很快结束。”
塞缪尔站起身,在一位船员的“陪同”下,走向自己的舱房等待检查。他只能选择相信卡利姆的手段,相信那把枪和那个要命的弹头真的已经被妥善处理。
一段时间的等待后——
安全检查结束。船员走了出来,对安全官低声汇报:“长官,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塞缪尔心中那块巨石悄然落下,但脸上依旧平静。
安全官米勒再次对他表示感谢。
塞缪尔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当他来到相对开阔的走廊时,才感觉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稍稍减退。
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离开——
他的目光瞥见了前方不远处,一个正静静倚靠在舷窗边的黑白分明的身影。
卡文迪许。
他似乎早已等在那里,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在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他的嘴角向上勾起,形成一个转瞬即逝的、难以解读的弧度——那像是一种带着淡淡嘲讽的认可。
随即,他优雅地直起身,整理了一下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没有再看塞缪尔一眼,便迈步走向那间刚刚结束了问询的会议室门口。一位船员为他拉开门,他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准备接受属于他的那一轮“问询”。
塞缪尔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卡文迪许身后合拢。海风吹过走廊,他却感到一丝寒意。卡文迪许那个笑容,仿佛在说:“表演得不错,但一切尽在我的注视之下。”
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危机暂时渡过,但他深知,自己与这两个深不可测的人物之间的纠缠,远未结束。
第54章 余痕
翌日清晨——
塞缪尔舱房内那股刺鼻的消毒水与清洁剂混合气味早已消散无踪,被一种略显刻意的、过于清新的空气清新剂淡香所取代,像是要掩盖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他甚至不知道卡利姆具体用了什么手段,或是从船上哪个无人使用的备用舱房里,“借”来了一块尺寸相近、花色略异但足以鱼目混珠的厚重地毯,严丝合缝地铺在了原地,抹去了最后一丝可见的痕迹——
船舱广播系统在早餐时间再次响起,船长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各层甲板,比往日更加沉稳,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
公告内容简洁而程式化,重申了对布莱尔·科林失踪事件的“高度关注”,声称“一切可能的调查仍在进行中”,并呼吁任何有相关信息的乘客及时与船上安全部门联系。
公告末尾照例祝愿大家“享受航程”,但这祝福在此刻听来却格外空洞,反而像是一层薄冰,覆盖在暗流涌动的恐慌与猜疑之上。
塞缪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走向餐厅。他需要维持常态,至少看起来如此——
然而,他一踏入餐厅,原本嘈杂的交谈声在他踏入的瞬间骤降为窃窃私语,又迅速化为一片尴尬的沉默。
目光如芒在背——好奇的、审视的、恐惧的、直接充满敌意的。他仿佛成了一个行走的瘟疫源,所到之处,人们纷纷侧身或低头,刻意避免与他对视或产生任何接触。
他试图维持面无表情,但一种荒谬的委屈感仍悄然滋生——他才是那个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
他刚在角落一张孤零零的小桌旁坐下,试图将自己缩进咖啡杯的热气里,入口处便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伊文特·科林出现了——
就在这片死寂的尴尬中,伊文特·科林在一位同伴的搀扶下,走进了餐厅。老先生仿佛一夜白了头,步履蹒跚,但他的眼神却并未完全涣散,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清醒的痛苦。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空气中充满了无声的同情与巨大的疑问。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餐厅,最终落在了塞缪尔身上。塞缪尔的心猛地提起,准备迎接一场当众的、撕心裂肺的指控。
然而,伊文特的视线只是在他身上停留了漫长而令人窒息的两秒。那眼神里有无尽的痛苦、审视,甚至有一丝难以解读的、深沉的困惑,但唯独没有疯狂的指控。
他最终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仿佛在否定某个内心的念头,随后便被同伴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向另一张桌子,全程没有再看塞缪尔一眼。
这比直接的怒吼更让塞缪尔心惊。伊文特·科林显然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悲痛,但他的神志并未完全崩溃,那短暂的凝视和摇头暗示着某种更深层次、更危险的疑虑而非定罪。
这一刻,塞缪尔宁愿他冲过来痛骂自己。伊文特没有失去神志,这意味着他的痛苦将更有目的性,更持久,也更危险。
许久——
塞缪尔再也无法忍受那些粘稠的、无声的指控目光和令人窒息的沉默。盘中的食物冰冷而乏味,咖啡也只剩下苦涩。他站起身,引得附近几桌的窃窃私语再次短暂停顿。他无视所有目光离开了餐厅,只想找一个能呼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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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塞缪尔沿着舷窗外的走廊漫无目的地走着,海风扑面而来,稍微吹散了些许胸中的郁结。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需要远离所有人。
最终,他在一条通往船尾、相对僻静的舷廊处停下,倚靠在冰冷的栏杆上,望着船体翻涌的无尽浪花。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个压低的熟悉声音。
“嘿。”
塞缪尔回头,是卡利姆。他正从一处阴影里走出来,迅速扫视四周,确认这条僻静的舷廊只有海浪声与他们作伴。
他没等塞缪尔回应,动作极快地从自己宽大的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用厚实软布紧紧包裹的长条形物体,不由分说地塞进塞缪尔手中。
塞缪尔的指尖瞬间传来那熟悉的、沉重的触感——是慈祥的玛利亚。即使隔着布,那独特轮廓也如同烧红的烙铁般烫手。
“物归原主。”卡利姆的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眼神飘忽,不敢与塞缪尔对视太久,“现在船上风声紧得吓人,安全官像条嗅到血味的猎狗,带着人到处乱窜,这东西不能再留在我这里了,你的特殊已被排查了,他们不会太过刻意的去检查你的随身物品,自己藏好。”
塞缪尔下意识地握紧那被包裹的凶器,还未来得及开口质疑或反驳,卡利姆便抢先一步,语气里带着一种残酷的直白:
“听着,老兄,情况糟透了。你和那个脸色惨白的家伙已经是众矢之的,所有眼睛都盯着你们俩。我现在要是再跟你走得太近,太惹眼了,对我没任何好处!” 他的话语像冰冷的刀子,清晰地划出界限,“我得明哲保身,你懂的吧?咱们…得保持距离了。”
他顿了顿,抬眼正视塞缪尔,眼神复杂,那里面有一丝残余的仗义,但更多的是自保的决绝:“这东西…(他指了指塞缪尔手中的物品)怎么处理,是你自己的事了。我建议是把它扔进海里,但我想你不会这样做的,我能感觉它的特殊。”
说完,他仿佛怕自己后悔,又像是生怕被人看见,猛地后退半步,最后飞快地补充了一句:“你好自为之。”
这番话看似是自私的撇清关系,却也是一种变相的、最后的警告。
不等塞缪尔有任何反应,卡利姆便猛地转身,拉高了外套的领子,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舷廊另一端的阴影里,脚步声迅速被海浪的轰鸣吞没。
只留下塞缪尔独自站在风中,手中握着那块包裹着致命过往的、冰冷而沉重的软布——
夜晚。
巨轮仿佛也因白日的喧嚣与暗流而疲惫,航速似乎都放缓了些许。原定的盛大告别晚宴毫无悬念地取消了。
没有欢快的音乐,没有璀璨的华服,没有觥筹交错的寒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弥漫在全船范围内的、沉重而警觉的寂静。空气中仿佛悬浮着未散尽的疑问和压抑的紧张感,连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沉闷。
塞缪尔待在自己的舱房里,窗外是漆黑一片的大海,只有船体犁开的浪花泛着些许幽蓝的磷光。桌上的书页许久未曾翻动。
敲门声响起,不算急促,却带着公事公办的穿透力。
是安全官米勒,他身后还站着两名船员。米勒的表情是一贯的、经过严格训练的平静,但眼神里没有丝毫松懈。
“莱恩先生,打扰了。”他的声音平稳,在寂静的舱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遵照程序,在明天靠岸前,我们需要对全船的公共区域,以及随机抽取的部分舱房,进行最后一次联合巡查。这是与纽约港方面沟通后的标准流程,旨在确保…呃…所有环节的闭合。”他措辞谨慎,没有直接提及布莱尔的名字,但用意不言而喻。
他顿了顿,目光在舱房内快速扫过一圈,最后回到塞缪尔脸上。
“这意味着今晚可能无法保证完全的安宁,会有巡查人员经过。希望您能理解并予以配合。”
这番通知措辞严谨,无可指摘,但塞缪尔心知肚明——自己所在的这片区域,尤其是他的舱房,绝不可能被“随机”遗漏。
这通知虽不直接针对他,却像一道冰冷的箍,悄然收紧。这意味着,在抵达彼岸之前,他连这最后一晚的、虚假的安宁也无法拥有了。
塞缪尔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情绪:“我理解。会配合的。”
“感谢。”米勒微微颔首,带着人离开了——
果然,夜深人静时,脚步声和低语声在他的门外停顿、检查,最终,敲门声再次响起,检查如期而至。
所谓的“联合检查”阵容简洁但具代表性:安全官米勒亲自带队,身旁是一位穿着制服、表情一丝不苟的官员,还有一位船上的高级事务长作为见证。他们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压力。
检查过程迅速、专业且极其彻底。他们仔细查看了舱门锁具、舷窗帘、卫生间、储物空间以及任何可能容纳一个成年人的角落。动作利落,尽量避免翻乱私人物品,但那种审视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不放过任何细微之处。
塞缪尔站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壁板,能清晰地听到里面挪动家具的细微声响和低沉的确认声。
结果,自然是毫无问题。
一切痕迹早已被精心处理,或者说,被更深层的力量所掩盖。
安全官米勒最后走出来,对塞缪尔再次点了点头:“检查完毕。感谢您的合作,莱恩先生。祝您晚安。”
门在他身后关上。
舱房里似乎什么都没变,但又仿佛什么都变了。空气里残留着一丝被外人侵入后的冷意,以及一种无形的、被审视后的疲惫。
塞缪尔独自站在房间中央,最后一次巡查结束了,警报解除,但他心中那片冰冷的海洋,却才刚刚开始翻涌。还有一场风暴,在纽约的岸上。
第55章 纽约
塞缪尔独自站在清晨微凉的甲板上,四周是涌动的人潮。旅客们早已收拾好行装,挤在栏杆边,兴奋地指向远方那片逐渐清晰的灰色轮廓,嘈杂的议论声和海鸥的鸣叫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对靠岸的期待。
没有人再留意他,没有人再向他投来审视或猜疑的目光。布莱尔·科林的失踪仿佛已是上一个航程的旧闻,被即将踏上新大陆的兴奋感冲刷得模糊不清。
他深吸了一口咸涩的空气,目光越过翻涌的浪花,投向远方。
薄雾如同轻纱,笼罩着遥远的海平线。在那一片朦胧之后,是一片巨大、低沉而连绵的阴影——那是北美大陆沉默而威严的剪影。更远处,隐约可见城市庞大建筑群的轮廓,像巨兽的脊背般匍匐在地平线上,细节难辨,却散发着无形的重量。
这段漂浮的、与世隔绝的、充满了隐秘与冲突的海上旅程,终于在此刻迎来了它的终点。
塞缪尔静静地看着那片陌生的土地,心中没有旅客们的欢欣,只有一种尘埃尚未落定的平静。海上的生活,可以说再见了。而岸上的一切,即将开始。
薄雾中,卡文迪许如同一个从雾气本身凝结而成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塞缪尔身侧,与他一同望向那片渐近的、轮廓模糊的新大陆。
“我希望,”塞缪尔没有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已经为我们‘安排’好了上岸的剧本。尤其是,如何应付纽约警方可能的第一轮‘欢迎’。”
卡文迪许冰灰色的瞳孔映照着灰蒙蒙的海天,嘴角依然是那一丝极淡的弧度。他没有回答,而是从容地从其黑色大衣的内袋中取出一本深蓝色的证件,动作优雅地递到塞缪尔面前。
那是塞缪尔的护照。
塞缪尔接过,指尖能感受到皮革封面的冰凉。他翻开它——里面是他熟悉的照片和信息,但每一次入境盖章的日期都显得天衣无缝,完美地覆盖了这段“失踪”的航程时间。
“警方?”卡文迪许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不像在探讨应对一场潜在的调查危机,“他们依赖模式、程序和对‘合理’范围的想象。”
他微微侧头,目光第一次落在塞缪尔身上,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冷漠。
“一个家族的继承人,在远洋邮轮上因无法承受的心理压力而选择自我了结,尸身落入大西洋——这是一个符合他们逻辑的、令人悲伤却易于归档的‘合理’故事。证据链会引导他们走向这个结论。”
“而你我,”他继续道,“只是两位恰好同船、或许在酒会上有过一面之缘、随后便各自忙碌的普通旅客。我们的行程记录清晰、普通,且…毫无交集。没有人会浪费宝贵的资源,将两条平行的、毫无异常的时间线强行编织在一起,去构建一个远超他们想象力的、复杂而‘不合理’的阴谋。”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自信,仿佛纽约警方乃至整个系统都只是他棋盘上可以预见的棋子。
“所以,莱恩先生,”他最后说道,声音融入了一声悠长的汽笛声中,“您唯一需要应付的,就是扮演好一位刚刚结束了一段略显沉闷航程、期待着纽约咖啡的普通访客。其余的噪音……自有其消弭的方式。”
塞缪尔捏紧了手中的护照,封面的冰冷仿佛顺着指尖蔓延至心脏。卡文迪许的安排天衣无缝,却也更令人不寒而栗。
塞缪尔指节泛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护照冰凉的封皮。卡文迪许的话语像一层冰冷而坚硬的茧,将他暂时包裹了起来,隔绝了外界最直接的威胁,带来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安心”。
他深吸了一口咸湿的海风,目光投向那片在晨雾中不断放大的、灰色的庞大陆地。
巨轮庄严地滑入韦拉扎诺海峡大桥巨大的门洞之下,钢铁桥身的阴影如同命运的刻度线,在他脸上短暂掠过。
远处,自由女神像的墨绿色轮廓在薄霭中悄然浮现,她高举的火炬沉默地指向曼哈顿下城的天际线。
他的目光掠过鳞次栉比的摩天楼群,最终,近乎恍惚地,定格在两座并立耸入云霄的银色高塔之上——世贸中心双子塔。
它们巍然屹立,在初升的阳光中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是这个时代人类雄心与繁华的绝对象征,充满了某种不容置疑的永恒感。
如此真实,如此……稳固。
一种巨大的、时空错置的眩晕感攫住了他。他刚刚在海上经历了一场血腥的谋杀、一场超自然的谜团,并为此抹去了一切痕迹。
然而此地,这座城市却对此一无所知,它正以它最完整的、标志性的、仍在世的容颜迎接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一切如常。
卡文迪许冰灰色的瞳孔微微转动,捕捉到了塞缪尔凝视双子塔时那抹不寻常的恍惚。他苍白的面容上不由掠过一丝疑惑。
“那对金属与玻璃的方尖碑,”他的声音平缓,毫无语调起伏,“似乎格外吸引您的注意,塞缪尔?我以为您对这类……人类集体力量的炫耀性图腾,应当司空见惯。”
塞缪尔回神,意识到自己失态,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克制与疏离。他轻描淡写地应付道,目光重新投向远方:“没什么。只是没想到它们……已经建成了。建筑师们的效率远超我的想象,仅此而已。它们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具压迫感。” 他用一个关于时间的模糊说辞,掩盖了内心关于未来的巨大波澜。
卡文迪许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一个转瞬即逝的、充满轻蔑的表情。
“压迫感?”他重复道,语调里浸透着冰冷的嘲讽,“无非是又一座更高的巴别塔,试图触摸他们永远无法理解的天穹。将数以万吨计的钢铁与混凝土悬置于虚空之上,除了证明他们那永无止境的、挑战自然秩序的狂妄野心外,别无意义。终有一日,重力会收回它的一切。”
塞缪尔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话语中几乎凝成实质的、对人类造物乃至人类本身的厌弃。他眉头微蹙:“你似乎…对人类整体抱有相当大的负面看法?”
卡文迪许仿佛听到了一个不够严谨的学术术语,轻轻摇头,“看法?不,这只是基于观察的结论。”他的目光望向那座城市,如同在审视一个嘈杂而混乱的培养皿,“他们自称理性的化身,却无时无刻不被最原始的情感和欲望驱动。他们建立秩序,却又痴迷于制造混乱。他们恐惧未知,却又疯狂地制造着自己也无法控制的造物。他们一边用‘疯狂’来指责一切超出他们狭隘认知的存在,比如我们,一边却又将最高的赞誉和关注,献给那些将自身性命置于绝对风险之下的同类——”
塞缪尔沉默片刻,最终摇了摇头:“我无法认同这种……全盘的否定。理性或许稀缺,但它存在。正是这一点点理性的微光,驱使着一些人去探索、去建造、去试图理解自身和宇宙。这本身就值得尊重。”
卡文迪许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气流穿过冰缝的轻笑。“探索?建造?啊,说到这个…”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高耸的双塔,“您是否记得,几年前,那个在这两座塔楼之间,非法架起钢丝,并在上面行走、舞蹈甚至躺下休息的人?那个叫菲利普的法国走钢丝者。”
塞缪尔点了点头,那是一次举世震惊的壮举亦疯狂行为。
“看,”卡文迪许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愉悦的冰冷,“这就是您所称赞的‘理性微光’最极致的体现?冒着粉身碎骨的风险,违反一切法律与安全条例,将生命悬于一线,只为完成一次……毫无实际效用、仅仅为了满足个人虚荣与挑战欲望的表演。”
“神秘学家追寻世界的行为,探寻表象之下的规律,你们称之为‘疯狂’。”他继续道,瞳孔锁住塞缪尔,“那么请问,这种将自身性命与公共秩序置于如此儿戏境地的、纯粹非理性的冒险,又与‘疯狂’何异?甚至更为…空洞可笑。”
“人类指责我们疯狂,”他最终宣判道,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只因我们窥探的深渊,与他们热衷攀登的悬崖,并非同一处罢了。本质上,并无高下之分。甚至,我们的探索或许还更……诚实一些。”
塞缪尔沉默了片刻,海风卷过两人之间无形的战场。最终,他缓缓开口,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
“或许正因为我们深知理性的脆弱与情感的狂澜,才会试图去建造高塔,去行走钢索。这不是因为完美,而是因为不完美。我们在挣扎中试图触碰更高处,在恐惧中试图证明勇气,这本身……就是人性的一部分,混乱,但真实。而非像某些存在一样,仅仅站在岸边,冷眼评判浪潮的起落。”
他的话语像一块投入冰海的石头,虽未激起波澜,却沉重地坠入深处。
卡文迪许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许久,他才极轻地、几乎无声地说道:
“有趣的辩护。但愿您这份对‘人性’的信念,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足够支撑您看清……真正的浪潮究竟是什么。”
卡文迪许的目光又移到双子塔上,那冰冷的瞳孔深处仿佛倒映着某种未来的、燃烧的幻影。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预言般的笃定:
“无论此刻它们看起来多么坚固,多么辉煌……但请记住,所有试图触摸天际的造物,其根基都立于流沙之上。辉煌越是夺目,倾覆时的尘埃便越是窒息。无一例外。”
塞缪尔闻言,转头看向卡文迪许的侧脸。那张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如日升月落般自然的物理定律。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卡文迪许的侧脸与远方象征着人类伟力的塔楼之间游移。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针锋相对的冷静:
“也许吧。万物终有尽时。”
他微微停顿,语气陡然一转,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足以刺破对方超然姿态的讥诮:
“但我想,你应该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空气瞬间凝固。海风的呜咽仿佛被无限拉长。
卡文迪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千分之一秒。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那双眼睛完全聚焦在塞缪尔脸上,那里面不再是纯粹的审视或冷漠,而是骤然掀起了某种极度危险的波澜——那是一种被冒犯的、被触及了核心的冰冷惊愕。
他看到了塞缪尔眼中那毫不退让的、同样冰冷的平静。
几秒钟的死寂。仿佛连海浪都为之停滞。
然后,卡文迪许脸上那丝惯常的、虚无的弧度重新浮现,“有趣的观点,莱恩先生。”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毒蛇滑过冰面,
“非常……有趣。”
说完,他如同融入雾气般,悄然后退,转身离开了甲板,留下塞缪尔独自面对愈发清晰的、巨大而陌生的纽约城。
第56章 通关
塞缪尔·莱恩站在上层甲板的栏杆旁,海风带着刺骨的咸湿寒意,吹拂着他略显苍白的脸。他手中捏着一张对折的、略显单薄的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申报表。表格上的大部分栏目都被他划上了“无”的短横线。
境外购买物品总价值:无
携带酒精饮料数量:无
携带烟草产品数量:无
携带商业商品:无
是否携带水果、肉类、植物、土壤等:无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表格粗糙的纸张边缘。他的行李,那个曾装有他所有个人物品、最终却承载了不可言说之重负的行李箱,早已沉入北大西洋冰冷的深渊。
此刻的他,除了那几样特殊物品,几乎是孑然一身。
一声汽笛的长鸣划破寂静的空气。远处,一艘白色的引航艇破开波浪,如同一个信使,朝着巨轮驶来。
塞缪尔的目光追随着它,看着它灵巧地靠拢,与邮轮庞大的身躯相比,它小得如同玩具。
一名身着深色防水服、身手矫健的引航员,借助绳梯,在波涛起伏间利落地登上了伊丽莎白女王2号的舷侧。
他的到来,标志着这艘船正式确认进入了美国的主权水域,也将由他接管这最后一段、也是最复杂的一段航程,穿过韦拉扎诺海峡,驶入哈德逊河——
塞缪尔看着引航员的身影消失在舰桥方向。流程开始了。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冰冷、高效。
邮轮以一种庄严而沉稳的姿态,开始最后的进港航行。自由女神像的墨绿色轮廓在左舷方向缓缓滑过,她高举的火炬沉默地指向曼哈顿下城那片日益清晰、由玻璃与钢铁构筑的丛林。
塞缪尔的目光越过栏杆,落在码头边的景象上——
一队穿着制服的美国海岸警卫队官员已经列队等候,深蓝色的制服笔挺,帽檐下的目光冷峻而警觉。在他们身旁,几名身着深色西装、胸前别着徽章的移民归化局官员正低声交谈,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清单。
以及几名穿着深蓝警服、腰间配枪的纽约警察局警员正靠在码头边的栏杆上,目光时不时扫向邮轮。
他们的制服比海岸警卫队的更为宽松,领带松散地挂在脖子上,显得更加粗犷而务实。其中一名警员正叼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一份文件。
塞缪尔的视线在他们身上短暂停留,心中默默评估着他们的姿态——看起来他们并不像是在等待某个特定的目标,更像是例行公事。但即便如此,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邮轮继续以近乎爬行的速度靠近码头,船身与岸边的距离逐渐缩短。几名码头工人已经站在系缆桩旁,手里攥着粗重的缆绳,等待着抛缆的信号。
塞缪尔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申报表对折,塞进了西装的内袋。
船体微微一震,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和铁链的摩擦声——缆绳终于抛系上岸。
伊丽莎白女王2号,正式靠泊纽约——
塞缪尔看着那队神色冷峻的官员依次踏过连接码头与巨轮的舷梯,正式登船。一种制度性的压力开始弥漫在空气中。
他转身离开栏杆,回到自己的舱房——
房间内过于整洁,但还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清洁剂和空气清新剂的混合气味。
他走到床边,从枕头下取出两件物品。
第一件是那把“慈祥的玛利亚”。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猩红的宝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光。他动作迅速地将它插进西装内袋的特制枪套中,外套的剪裁正好掩盖了它的轮廓。
第二件是一张其貌不扬的软盘——“转念即至”。他捏着这承载着逃生希望的小方块,指尖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微弱能量波动。他将其滑入西装内侧的另一个暗袋,紧贴着胸腔。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护照以及几乎空白的海关申报表。他没有任何需要申报的物品,也没有任何需要提取的行李。这种轻装上阵,在此刻反而成了一种诡异的便利。
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带和外套,确保两件关键物品被完全隐藏且不会发出声响。
他评估着风险:海关官员进行的是程序性检查,主要针对行李和申报物品。他们不是安保人员,在没有合理怀疑或接到特定指令的情况下,绝不会对一位衣着得体、证件齐全的头等舱乘客进行搜身检查。
那会引发严重的外交纠纷和不必要的麻烦。他们的权限在于物品,而非人身。
随后,他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位刚刚结束平淡航程、略带旅途疲惫的普通商务旅客。然后走出了舱门,汇入其他乘客形成的人流,朝着船上临时设置的移民与海关检查区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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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点设在了主餐厅。往日里奢华温馨的氛围被一种临时的、公事公办的肃穆所取代。白色的桌布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排成长龙的隔离带和一张张临时摆放的长桌。长桌后面,坐着移民局和海关的官员。
空气凝滞而压抑。只剩下低沉的交谈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官员偶尔提出的简短问题,以及乘客们或紧张或疲惫的应答。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
塞缪尔安静地排着队,目光平静地观察着前方。他看到官员们一丝不苟地核对护照和签证,用紫外线灯扫描证件真伪,偶尔会对某些乘客多问几个问题——行程目的、停留时间、携带物品。一切都在一种高效而冷漠的程序中进行。
然后,轮到他了。
他走向指定的那张桌子。桌后坐着一位四十岁上下、表情严肃的移民局官员,旁边是一位穿着海关制服、眼神略显疲惫但依然警觉的关员。
“中午好。”塞缪尔主动开口,声音平稳,语气带着礼貌。
移民官员抬起头,接过他的护照,快速翻开,目光在照片和他的脸之间扫了几个来回。
“塞缪尔·莱恩先生。英国公民。”官员例行公事地陈述,“访问目的?”
“商务洽谈,兼带休假。”塞缪尔回答,语气自然。
“停留时间?”
“预计两周左右。看行程安排。”
官员点了点头,手指在入境名单上找到了他的名字,做了一个标记。接着,他拿起一个紫外线小手电,仔细照射护照的特定页面,检查防伪特征。几秒钟后,他似乎满意了。
“欢迎来到美国,莱恩先生。”他说道,拿起入境章,“砰”的一声,在护照页上盖下了清晰的蓝色戳记。手续完成。
紧接着,旁边的海关官员向前倾身,目光投向塞缪尔。他的面前放着一叠海关申报表。
“申报表。”海关官员言简意赅地说道。
塞缪尔从口袋中取出那张对折的表格,递了过去。
官员展开表格,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几乎全部划着“无”的栏目。他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没有携带任何需要申报的物品?”他确认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例行公事的怀疑。很少有旅客,尤其是头等舱旅客,表格会如此干净。
“没有。”塞缪尔语气肯定,脸上露出一丝略带无奈的微笑,“很遗憾,我的行李在航程中意外遗失了。所以,如您所见,我没有任何需要申报的东西。”他摊了摊空着的双手,姿态坦然。
海关官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真实性。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申报表,然后抬眼看了看塞缪尔空无一物的身旁——没有行李箱,甚至没有一个随身背包。
这种极端的“轻装”似乎佐证了他的说法。官员脸上的最后一丝疑虑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省事了”的表情。
“好吧。”他在表格上潦草地画了个勾,示意通过,“很遗憾听到您丢失了行李。您可以走了,莱恩先生。祝您在纽约顺利。”
“谢谢。”塞缪尔微微颔首,收起护照和那张被画了勾的申报表,从容地穿过检查点,走向餐厅出口。
整个过程中,附近的几位警员只是抱着手臂,目光懒散地扫视着人群,并没有在他身上多做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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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缪尔站在通往码头出口的通道口,并没有立刻随着人流离开。他停下脚步,身体微微侧靠在冰冷的金属舱壁上,目光随意地扫视着周围喧闹的人群和下船的人流。
他在等。等那个苍白的身影。
乘客们提着大包小裹,脸上洋溢着抵达终点的兴奋或与亲友重逢的喜悦,从他身边匆匆走过。塞缪尔仿佛激流中的一块礁石,静止而沉默,与周围的欢快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扛着一个看起来相当沉重的行李箱,有些费力地从他侧面的通道挤了过来。是卡利姆。
“嘿!塞缪尔!”卡利姆看到他,脸上立刻绽开那标志性的笑容,仿佛之前舷廊上那番急于划清界限的谈话从未发生过。他将行李箱咚的一声放在地上,喘了口气。
“恭喜通关!”他咧嘴一笑,用袖子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这帮家伙查得可真够细的,是吧?不过我看你肯定没问题。”
他的目光快速地在塞缪尔身后扫了一眼,似乎在寻找什么人,随即露出一丝了然的神情:“在等那位‘脸色惨白’的朋友?”
没等塞缪尔回答,他便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也对,你们俩……呃,看起来确实像是一路的。”他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但并无恶意。
塞缪尔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反问道:“你的‘那位’先生呢?我没看到他和你一起。”
他确实留意了,在检查队伍和现在的人群里,都没有看到那个需要卡利姆“伺候”的、气质特殊的雇主。
卡利姆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妙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灿烂,甚至带上了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
“他啊,”他拖长了语调,朝船体上方某个方向含糊地挥了挥手,“不喜欢挤在人堆里。他有他的…嗯…特殊通道。等会儿自然会下来,用不着我操心。”他的语气轻松,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拍了拍身边那个巨大的行李箱,发出沉闷的声响:“瞧,我的任务就是把这个大家伙安全弄下去。他可宝贝这里面的东西了。”说着,他重新抓起了行李箱的拉杆。
“行了,我得先去把这玩意儿弄出去了,沉死了!”他冲塞缪尔挤挤眼,“回头见,老兄!”
塞缪尔微微蹙眉:“回头见?”纽约如此之大,他们各自目的不同,这句“回头见”听起来更像是一句客套的告别。
卡利姆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他拉着行李箱走出两步,忽然又停下,转过身。他脸上的笑容未减,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塞缪尔能听到:
“别那副表情嘛。相信我……”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说完,他不等塞缪尔回应,便笑着挥了挥手,转身汇入了涌动的人流,那个沉重的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很快便消失在出口的拐角处。
塞缪尔独自站在原地,卡利姆最后那句话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微澜。那可不像是一句随口的安慰,他似乎很肯定他们还会再见。
他收敛心神,目光再次投向船舱内部的方向,继续等待卡文迪许的出现,空气中的咸味越来越重。
人流渐渐稀疏,码头的喧嚣声浪更加清晰地涌入船舱通道。塞缪尔终于看到那个黑白分明的身影从船舱内部的阴影中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卡文迪许依旧穿着那身黑白分明的衣着,苍白的面容在港口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两手空空,没有携带任何行李,甚至连一个手提箱或文件袋都没有。仿佛只是从船上的一个房间散步到另一个房间。
塞缪尔看着他走近,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带着点揶揄开口道:“怎么,卡文迪许?你的行李也‘意外遗失’了?”他刻意用了自己刚才应付海关的说辞。
卡文迪许冰灰色的瞳孔扫过塞缪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没听出其中的调侃。
他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径直从塞缪尔身边走过,向着码头出口的方向,同时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补充道:“旅程还未真正结束。还有最后一轮……小小的‘验票’在等着我们。”
塞缪尔眉头微蹙,瞬间明白了他的暗示。他收敛了脸上的细微表情,没有再多问,只是默不作声地跟上卡文迪许的步伐,两人一前一后,如同默契的同路人,汇入最后一批下船的人流,踏上了连接巨轮与纽约土地的舷梯。
咸湿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汽油和海水的味道。码头上人群嘈杂,接船的人高举着牌子,司机们百无聊赖地靠在车边。
三名身着深蓝色NYpd警服的警员和一位穿着便衣、神色精干的探员正站在那里,他们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一批又一批下船的乘客。
当塞缪尔和卡文迪许出现时,他们的视线立刻聚焦过来,其中一名警员对着便携对讲机低声说了句什么。
便衣探员上前一步,拦在了他们面前。他出示了警徽,表情严肃但还算克制。
“塞缪尔·莱恩先生?以及卡文迪许先生?”他确认道,显然早已通过舱单掌握了他们的信息和样貌。
“关于布莱尔·科林先生在船上失踪的案件,我们有一些例行问题需要二位协助澄清。请跟我们到这边来一下。”
他指向码头大楼旁边的一个临时隔间,那里显然是临时设立的问询点。
塞缪尔的心微微一沉,但脸上维持着平静。他看了一眼卡文迪许,后者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两人被带进了隔间。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折叠椅,气氛简单而压抑。这显然不是正式的审讯室,更像是一个临时问话点。
询问过程比预想的要简短和客气。
探员的问题主要集中在他们最后一次见到布莱尔的时间、地点,以及是否注意到任何异常情况。
问题都是常规的,围绕时间线和基本观察,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逼问或暗示性的指控。
塞缪尔和卡文迪许的回答高度一致,且极其简洁——他们都提及了下午茶时布莱尔的情绪不稳定和之后的冲突,但都表示之后便再未见过他,对其失踪原因一无所知。
他们的说辞完美地契合了“精神压力导致悲剧”的推论,没有提供任何新的、矛盾的线索。
警方显然没有掌握任何能将他们与失踪案直接联系起来的实质证据。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看到后续事件,没有任何物理证据指向他们。他们的背景调查(至少是明面上的)也毫无破绽。
大约半个时辰后,探员合上了笔记本。
“感谢二位的配合,目前没有更多问题了。”他站起身,语气公事公办,“这只是例行询问。如果后续有需要,可能会再联系你们。请在纽约期间保持通讯畅通。”
这意味他们可以走了。没有被扣押,没有被逮捕,甚至没有被强烈警告。他们只是两个恰好与失踪者有过接触的、需要被排除嫌疑的乘客。
塞缪尔和卡文迪许一前一后走出临时隔间,重新站在了纽约的阳光下。身后的警员们已经将注意力转向了其他事务。
“看来,”塞缪尔淡淡地开口,“你的‘合理故事’起作用了。”
“我说过,”卡文迪许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仿佛在评论天气,“噪音…自有其消弭的方式。”
第57章 二十面体
夕阳的余晖将曼哈顿高楼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暖金色,街道上充斥着下班时分的喧嚣与车流。塞缪尔与卡文迪许并肩走着,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与周围的繁忙格格不入。
塞缪尔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研判后的结论:“我猜,阿莱夫并不在纽约。”他回想起那串接通又被挂断的、带有阿根廷国际区号的号码。
卡文迪许冰冷的瞳孔在夕阳下映出冷淡的光泽,他微微颔首,“正确的推断,塞缪尔。”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意外,“阿根廷。我们还需要一次转机。”
塞缪尔闻言,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涌上心头,穿越了整个大西洋,目的地却仍在遥远的大陆另一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与质疑:“就没有更快的方式了吗?任何直接一点的?我们难道要像普通游客一样等着转乘商业航班?”
卡文迪许的嘴角毫不掩饰地勾起一丝笑意,仿佛早就在等待这个问题。“有。”他回答得干脆利落,随即侧过头,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对上了塞缪尔的目光,“但就你目前的……生理构造和认知耐受性而言,我强烈不建议你体验。那可能会让你宝贵的‘理性’陷入一种……不必要的、且难以逆转的紊乱状态。”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塞缪尔刚刚升起的任何侥幸心理。塞缪尔立刻明白了对方所指的“更快方式”绝非什么舒适的头等舱航班,而是涉及某种他无法理解、甚至无法安全承受的超常途径。
“……明白了。”他最终干涩地回应道,接受了这个现实。至少,商业航班还在人类的理解范畴之内。
就在这时,卡文迪许的脚步停在了一扇厚重的、镶嵌着黄铜把手的橡木门前。门旁低调的铭牌上刻着一个法语名字。这是一家看起来颇为考究、氛围安静的西餐厅。
“在此之前,”卡文迪许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重新变得平稳而不容置疑,“我们需要维持必要的食物补给。以及,这里的环境适合进行一些……不受打扰的讨论。”
他没有征求塞缪尔的意见,仿佛这只是行程中既定的一站,径直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内部温暖昏暗的光线、雪白桌布和银质餐具的微光,以及一种与外界喧嚣隔绝的静谧感扑面而来。
塞缪尔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多言,跟了进去。至少,在飞往南美之前,他需要一顿像样的饭,和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来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并弄清楚下一步的具体计划。
—————————————
餐厅内光线昏暗而柔和,每张桌子都像一座被雪白桌布和银质餐具包围的孤岛。空气中弥漫着煎烤牛排的焦香、红酒的醇厚以及低沉的交谈声。塞缪尔切下一块小羊排,却没有立刻送入口中。他放下刀叉,银器与瓷盘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桌中央那盏小巧的烛台摇曳的火苗,落在对面那个姿态优雅、正慢条斯理地用餐的卡文迪许身上。
“刚才应对警方时,”塞缪尔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穿透了背景的嘈杂,“我重复了我们与布莱尔·科林几次交集的时间线。现在静下来回想,有些地方……不大对劲。”
卡文迪许切割牛排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静静的等待着下文。
塞缪尔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深色的瞳孔里跳动:“你说,布莱尔的结局是他自己一系列选择的结果。听起来很公平,很…宿命。但仔细想想,每一次所谓的‘选择’,其前提,似乎都是你…刻意递到他面前的挑衅。”
他的语气逐渐冷硬,带着质询的意味:
“第一次,在露台。他原本已经平复下来,是你,用那句关于‘教养像釉彩’的风凉话,戳破了他勉强维持的体面。”
“第二次,下午茶。也是你,莫名其妙地评价什么‘钢琴保养’,甚至直接点评他那根残缺的手指,再次把他逼到失控的边缘。”
“而第三次……”塞缪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不愿去触碰那个夜晚的记忆,但他强迫自己说了下去,“那天晚上……你说他先去了你的舱房徘徊,最终却选择来找我?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不是吗?没有任何旁证。有没有可能,他根本就是被你……引导,甚至逼迫,才走向我的房门?”
他紧紧盯着卡文迪许,试图从那苍白的面具般的脸上找到一丝裂痕:“所有这些冲突的起点,似乎都源于你的刻意挑唆。然后你再转过头来,告诉我那是他自己的选择?这公平吗?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你设计好的剧本?”
卡文迪许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仿佛刚品尝完最精彩的部分。他抬起眼,瞳孔在烛光下折射出一种冷寂的光泽。
他没有回答塞缪尔的任何一个问题。没有辩解,没有否认。
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嘴角缓缓向上牵起,勾勒出一个清晰的弧度——那是一个毫无暖意的、近乎赞赏的笑容。
“你很敏锐,塞缪尔。”他轻声说道,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比我想象的…还要敏锐。”
这轻飘飘的称赞,落在塞缪尔耳中,却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令人心悸。这无异于默认,甚至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对塞缪尔终于看透棋局的“嘉许”。
在塞缪尔看来,这笑容就是最直接的答案。他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之前的猜测被证实了:卡文迪许并非旁观者,而是导演。布莱尔从头到尾,可能都只是他精心设计、一步步引向毁灭的实验品。
压抑的挫败感在塞缪尔胸中翻涌,他向前倾身,声音压得危险,带着不容回避的质询:
“为什么?”他追问,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此大费周章地去…刺激他,引导他,直到他彻底崩溃?这除了给你自己,也给我,带来一堆麻烦之外,到底有什么意义?”
卡文迪许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头微微侧向一边,视线仿佛穿透了餐厅厚重的丝绒窗帘,投向了窗外纽约夜幕下无尽的虚空。他似乎在思考,又仿佛只是在聆听某种只有他能感知的讯息。那种超然物外的沉默,比任何狡辩都更令人恼火。
“卡文迪许!”塞缪尔的声音陡然提高,指尖无意识地扣紧了桌布边缘,那该死的沉默像是一种蔑视。
被叫到名字,卡文迪许似乎才从遥远的思绪中被拽回。他缓缓回过头,目光重新聚焦在塞缪尔脸上,那里面没有被打断的不悦,也没有被质问的窘迫。
“这样吧,”他忽然开口,唇角扯出一个极其突兀的微笑,与他眼中的冰冷形成了诡异的反差,“为了表达我的…呃…歉意,为这趟旅程给你带来的额外‘麻烦’。”
他说着,苍白修长的手指探入西装内袋,不紧不慢地取出了一样小物件,随意地放在了铺着洁白桌布的桌面上,轻轻推到了塞缪尔面前。
那是一个骰子。
一个拥有二十个面的骰子。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深蓝近乎墨黑的底色,如同凝固的夜空,每一个棱角与平面都被极其精细地勾勒着耀眼的金色线条。那些代表数字的刻痕也填满了金色,在烛光下闪烁着微弱而神秘的光泽。它看起来有些年头,边缘光滑,在桌面时显得异常沉重。
“一个小玩意儿,”卡文迪许的声音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递出一颗糖果,“或许…能在你觉得必要的时候,为你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参考。”
说完,他径直站起身,优雅地整理了一下根本无需整理的黑白礼服,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段无关紧要的餐后闲谈。他经过塞缪尔身边时,极其自然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慢用,莱恩先生。我出去……透透气。”他话音未落,人已转身,黑白分明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穿过餐厅,消失在通往外界的门廊方向。
塞缪尔独自留在原地,肩头似乎还残留着那一下轻拍带来的、极不协调的触感。他的目光垂下,牢牢锁定在桌面上那枚仿佛蕴藏着深渊的二十面骰子上。餐厅的嘈杂、食物的香气、乃至之前的愤怒质问,在这一刻仿佛都退到了极其遥远的地方。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金色的棱线。
指尖传来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温暖的实感。
塞缪尔将这颗骰子拿了起来,放在烛光边细细打量,深蓝的底色在烛光下几乎吞噬光线,唯有金色的棱线和数字熠熠生辉,仿佛内部有熔金流动。他眉头微蹙,试图解析卡文迪许这突兀“赠礼”背后晦涩的意图——是嘲讽?是补偿?还是某种更隐晦的、关于“概率”与“选择”的提示?
他正沉思间,对面椅子被轻轻拉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塞缪尔头也没抬,下意识地开口,语气带着被打扰的不悦:“抱歉,这里有人了。”他的目光仍停留在掌心的骰子上。
“哦?我知道。”一个清亮而带着一丝戏谑的女声传了过来,语调悠扬,“但我想,你的那位朋友……应该不会回来了。”
塞缪尔闻声抬起头。
一位年轻的女士已然落座在他对面。她身着一件剪裁合体的墨色唐装,衣料上是若隐若现的暗纹云锦,立领衬着她线条优美的脖颈。她有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的披在肩头,左耳垂落着一个红缨耳坠。
她的面容带有东方的韵味,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棕色的瞳孔在餐厅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清澈而锐利,正带着一种饶有兴味的、仿佛看穿一切的笑意打量着他。
——中国人?!
塞缪尔瞬间反应过来她话语里的意思,立刻转头向餐厅入口和窗外的方向望去——哪里还有卡文迪许那黑白分明的身影?他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彻底融入了纽约的夜色。
他内心顿时有一万坨艹泥马奔腾而过,踏碎了所有试图维持的冷静和风度。
又来?!这趟旅程到底还有多少“惊喜”?
第58章 延伸的晚餐
塞缪尔的目光自然地锁定在对面的女士身上,餐厅柔和的灯光在她墨色唐装的暗纹上流淌,仿佛有幽光浮动。
“我们认识吗?或者说…你是谁?这种刻意的邂逅,通常不会发生在陌生人之间。”
那位女士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略带玩味的笑意,仿佛早料到有此一问。她没有直接回答,身体以一个放松的姿态向后靠向椅背,目光却片刻未离他左右。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转动着面前那杯清水,玻璃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折射着烛台微弱的光晕。
“认识?这取决于你对‘认识’的定义,先生。”她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观察档案照片算认识?追踪行为模式算认识?还是说,必须面对面,像现在这样,感受彼此的…‘气场’?”她轻轻放下杯子。“你可以把我当作一个…难得休假,却又不巧在休假时碰到了平时工作中才会接触的‘东西’,所以忍不住多管了闲事的人。职业病,总是难以彻底摆脱。”
休假?塞缪尔的眉头立刻蹙紧,搭在桌沿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工作会接触的‘东西’?”他重复道,语气中的警惕陡然升高,“这个词很模糊,女士。模糊到危险。你指的‘东西’是什么?是某种…物品,还是特指……某类人?”他刻意将“人”这个词咬得很轻。
女士的笑意更深,“哦,在我的工作范畴里,‘物品’和‘人’的界限,有时并不像普通人想象的那么泾渭分明。”她的目光并没有扫向塞缪尔可能藏枪的内袋,也没有看那枚骰子可能存在的轮廓,“我指的是那些本不该出现在公共视野里的小玩意儿。它们通常只会在非常特殊的案卷、或者某些极度危险、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私人收藏清单上出现。一旦它们开始‘活跃’,通常就意味着麻烦,大麻烦。”
她微微前倾,手肘也支上了桌面,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声音透着一丝好奇:“所以,在我提出下一个、或许更关键的问题之前,我比较好奇的是……刚才那位匆匆离去、连告别都欠奉的先生……他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临时盟友?危险的旅伴?还是……你需要小心处理的‘麻烦’本身?”
她的问题同样也是塞缪尔此刻最大的困惑与警惕核心,并将卡文迪许直接定性为“麻烦源”。
塞缪尔沉默了片刻,脑中飞速权衡。断然否认?对方似乎观察了他们不止一会儿。编造一个具体关系?在这样一个嗅觉敏锐、言语刁钻的专家面前,极易被戳穿且显得可笑。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极度模糊、却也是最接近事实的回答,“同行者。”他顿了顿,感觉这个词苍白无力,又补充了一句,试图划清界限并夺回一丝主动权,“暂时的。”
“同行者?”女士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着它的含义。她棕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一个非常…谨慎的描述。”她最终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我猜,这段‘共享的航程’一定充满了……启迪性的时刻。”
她不再追问这个显然得不到真相的问题,而是身体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扫过桌上几乎未动的、已然微凉的餐点,拉开了刚刚拉近的距离,恢复了那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看来,无论是这里的菜品,还是刚才的谈话,都没能真正让你放松下来,先生。”她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这里的氛围似乎并不利于…开诚布公的交流。不如,我们换个更安静、更适合深入谈话的地方?毕竟,有些话题,在这个…‘公共场合’,显得过于聒噪了。”她意有所指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塞缪尔心中的疑虑瞬间升腾至顶点。更换场地?进入对方可能预设的环境?他向后靠向椅背,脸上浮现出冷淡而疏离的拒绝:“女士,我想我没有义务,更没有兴趣,配合一位陌生人的突发奇想,从一个尚算安全的公共区域,转移到一个未知的、可能更符合你‘工作’习惯的场所。这似乎超出了‘多管闲事’的范畴,更像是一种……‘职业性’的邀请。而我,今晚恰好没有应约的打算。”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挑衅,试图逼出对方的真实意图。
面对他直白的抵触和尖锐的措辞,那位女士脸上并未出现丝毫愠色、意外,甚至没有被冒犯的神情。她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在说“果然如此”或者说“徒劳的抵抗”。
然后,她动作流畅地从内袋里取出一个黑色证件夹。指尖轻巧地将其翻开,动作平稳地推到塞缪尔面前的桌布上,正巧停在那盏小烛台投下的光圈中央,让那枚徽章完全暴露在光线之下。
“或许,”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注入了一种不容否认的官方冷感,“这个,能稍微调整一下你今晚的‘打算’。”
塞缪尔的视线下意识地被那动作吸引,落下——
那证件设计简洁却透着冷硬的权威。一枚独特的、融合了网格、支柱与斧刃的银色徽章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光。徽章下方,是一行清晰的压印英文缩写:
——夜巡特勤管理局
塞缪尔的心脏猛地一沉,他听说过这个名称,基金会内部档案中提及过的、专门负责处理最棘手的、涉及“异常”与“神秘学”的重大刑事犯罪的特殊行动部门!一个游离于常规体系之外,拥有不低权限的机构!
他的第一反应是肾上腺素飙升:他们是来抓我的?!还是为了布莱尔·科林?又或者他们发现了船上其他事情?
但下一秒,极强的理智强行压下了这股几乎让他即刻暴起的惊悸。不对…如果夜巡局真是来逮捕他的,绝不会只派一名探员,用这种近乎“邀请”的方式在餐厅里暴露身份。场面应该是完全不同的。而且,卡文迪许的“安排”似乎并未完全失效,纽约警方那边已经暂时过关。
那么,她亮明身份,是因为……卡文迪许的离去本身?还是冲着他手中这枚刚刚得到的、散发着奇特温暖气息的骰子?或者,她所谓的“职业病”,指的是远比布莱尔失踪案更深层、更“神秘”的东西?
无数的念头在瞬间如电流般闪过他的脑海,带来一阵冰冷的战栗。但表面上,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目光从那份散发着无形压力的证件上抬起,重新看向对面那位气质非凡、此刻却代表着庞大机构的探员。
他脸上的冷漠和抵触缓缓收敛,如同潮水退去。他放在桌下的手,指尖微微触碰了一下才刚放进内袋中的那枚二十面骰子温暖的棱角。
“看来,”塞缪尔的声音恢复了一种近乎刻板的平静,听不出情绪,“我的晚餐时间需要延长了。”
第59章 兵无常势
一段沉默而紧绷的时间在两人之间流逝。桌上的餐点早已冰冷,烛台上的火焰微微摇曳。
那位女士——夜巡局的探员——唇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并没有催促,只是偶尔用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耐心得令人不安。
终于,她那轻柔的嗓音打破了沉默:“看来,你的胃口并不太好?或者,还在期待那位‘同行者’会去而复返,替你解围?”
塞缪尔的目光数次扫向餐厅入口,但卡文迪许那黑白分明的身影始终没有再出现。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彻底消散。他意识到等待已毫无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示意了一下远处的服务员。
一名身着笔挺制服的服务生立刻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标准的恭敬微笑:“先生,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
“买单。”塞缪尔的声音平静。
“好的,先生。”服务生迅速递上对折的账单夹。
塞缪尔并没有伸手去接,甚至没有低头看那账单一眼。他的目光转向对面那位女士脸上,语气理所应当的开口道:
“这位女士付款。”
服务生脸上的微笑瞬间凝固了一瞬,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那位衣着典雅的女士,显得有些无措。
那位女探员闻言,敲击桌面的指尖停了下来。她微扬下颌,棕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满溢的玩味。她似乎想看看他到底能有多厚的脸皮。
塞缪尔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窘迫或脸红,反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平静,甚至还有空补充了一句,语气诚恳得补充:
“我刚到美国,身上没有这里的货币。”
空气仿佛凝结了几秒。
女探员低低地笑出了声,她摇了摇头,仿佛在感叹他的大胆,又像是在欣赏他这份临到头还不忘试图找回一点场面的、近乎无赖的镇定。
“好吧,”她优雅地伸出手,从呆立一旁的服务生手中接过了账单夹,干脆地从手包中抽出一张钞票,递给了服务员,甚至连零钱都没让找。“看来,这顿‘延长’的晚餐,注定要由我来‘投资’了。”
她将账单夹递还给服务生,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塞缪尔,仿佛在说:这小小的人情,我记下了。
服务生如释重负地接过,迅速离开。
塞缪尔面色不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装下摆。
“那么,”他开口道,语气重新变得疏离而正式,“接下来我们去哪?探员……?”
女探员也缓缓站起身,墨色唐装在她动作间流泻出暗哑的光泽。她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率先向餐厅外走去。
“跟我来。”她的声音飘回来,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
夜色中的曼哈顿华灯初上,下班的人流裹挟着喧嚣与疲惫,填充着冰冷的玻璃与钢铁丛林之间的空隙。塞缪尔与那位女探员并肩走着。
沉默持续了一段路,只有鞋跟敲击人行道的声音和不间断的车流轰鸣。
最终,塞缪尔率先打破了寂静,声音在嘈杂的背景中显得异常平静:“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探员?我们这到底是要去‘谈’什么?”他顿了顿,侧头看向她,“是关于我那位…不告而别的‘同行者’?”
女探员步伐未停,目光平视前方穿梭的车流,唇角弧度深了些许。
“他?”她轻轻吐出一个音节,“说真的,我对他的兴趣,并没有比你大多少,先生。”
塞缪尔眉头微蹙,正欲开口,她却继续说了下去:
“我只是在他身上,闻到了一点……不太愉快的‘味道’。”她微微侧过头,棕色的瞳孔在霓虹灯光下掠过一丝冷冽的光,“一种在我工作中偶尔会接触到的、来自某个极端组织的‘气息’——重塑之手。你也许听说过这个名字。”
——重塑之手?!
塞缪尔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怎么可能陌生?在他第一防线学校的办公室柜子深处,还锁着一份由奥利图欧投放的宣传册呢。
惊愕率先袭来:卡文迪许是“重塑之手”的人?!这似乎能解释他那种非人的冷漠和对常规道德的蔑视……
仔细回想卡文迪许那漠然一切的眼神、操控局面的手段、以及那种仿佛超然于万物之上的姿态……但他似乎并没有透露传闻中“重塑之手”通常表现出来的那种想要撕裂现有秩序、强行“重塑”世界的狂热形象。
卡文迪许更像是一个……冷漠的观察者,甚至是一个利用者,而非一个狂热的信徒或执行者。
震惊过后,一种“果然如此”的寒意蔓延开来。这解释了很多事情。
女探员没有错过塞缪尔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震惊以及随之而来的深沉思虑。她静静地等待着,给他消化信息的时间。
片刻后,女探员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塞缪尔,“有趣的是,我在你身上……并没有闻到同样的‘味道’。这让我非常……好奇。”
她的语气依旧平稳,但“好奇”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意味。
塞缪尔沉默地走着,消化着这个信息。卡文迪许可能与重塑之手有关,而自己则被这位夜巡局探员认定为“没有沾染那种气息”,这似乎是个好消息。
他看向女探员,眼神多了一丝凝重:“所以,你的目标是他?因为他可能关联‘重塑之手’?”
女探员不置可否。
重塑之手…卡文迪许…
这两个词在他脑中碰撞,激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切的、权衡利弊的考量。继续与这样一个危险的存在同行,前往一个由他安排的、远在阿根廷的未知地点?这无异于将性命悬于一根由疯子编织的蛛丝之上。
那么,回头?
回哪里去?基金会?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他自己猛地掐灭了。他不敢对基金会抱有任何可能的期望。他亲身了解那里的行事准则了——为了更大的利益,为了观测暴雨,为了那些冰冷的研究数据,一个“失控”、“与危险分子纠缠不清”的前职员,会是多么完美的观测样本?
他私自离岗,卷入命案,还与疑似重塑之手的高级成员同行…基金会会如何处置他? 他宁愿面对卡文迪许明确的疯狂,也不愿回去赌那渺茫的、被视为“自己人”的仁慈。
而且他要见的是阿莱夫,又不是加入重塑之手,同时卡文迪许自称对阿莱夫了解不多,这反而让塞缪尔觉得,阿莱夫是重塑之手成员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了。那更像是一个卡文迪许也想通过他去探寻的独立存在。
思路逐渐清晰。他需要继续这趟旅程。他必须摆脱眼前的局面。
他的目光悄然扫过身旁的女探员。夜巡特遣管理局——基金会的关联机构。绝不能跟她走。一旦接受“调查”,他基金会职员的身份必然曝光。届时,无论夜巡局原本是何意图,事情都会立刻滑向他最不愿见到的方向——被移交回基金会处理。
逃跑。
这个念头变得无比坚定。
但他的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感受着内袋里“慈祥的玛利亚”那冰冷的轮廓,一股无力感却悄然蔓延。在这个神秘学频出世界里,他不敢冒险。
在这里,他甚至不敢确定自己能否徒手制服一个拿着术杖的小学生,更何况眼前这位训练有素、气息悠长的夜巡局探员。
硬闯毫无胜算。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嘈杂的街道、闪烁的霓虹、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必须借助环境,必须制造混乱,必须利用一切可利用的……
他表面上维持着平静,试图用无关紧要的话题来麻痹对方。
“纽约的夜晚总是这么……精力充沛。”塞缪尔目光扫过霓虹灯,语气平淡地评论道。
女探员棕色的瞳孔在流光下显得深邃莫测:“分区域,也分人。有些人总能找到安静,有些人则自带喧嚣。”她的回答意有所指。
塞缪尔知道简单的闲聊根本无法分散她的注意力。他脑中闪过无数方案:冲入地铁站利用复杂结构?制造一场小车祸引起拥堵?甚至想过假装突发急病……但每一个方案的风险和成功率都让他迅速否决。对方的专业素养意味着这些小把戏很可能被瞬间识破并反制。
就在他的头脑风暴进行的火热时,突然。
啪!咔——滋滋——
如同多米诺骨牌倒下,黑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远处的街区蔓延而至!他们前方十字路口的交通灯率先熄灭,紧接着,临街商铺的霓虹招牌和橱窗照明次第黯淡,最终,他们头顶的路灯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哀鸣,也彻底熄灭了。
转瞬之间,城市的心跳仿佛骤然停止,深邃的、近乎绝对的黑暗猛然吞噬了一切!
——大规模停电?
“?!”塞缪尔猛地一愣,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但他身体反应远比思维更快!就在黑暗降临、视线被剥夺的一瞬间,他凭借记忆中的方位,脚下发力,猛地向侧后方跃开,瞬间与身旁那个模糊的身影拉开了数米的距离!
与此同时,他右手闪电般探入西装内袋,握住了那冰冷而熟悉的握把——慈祥的玛利亚被抽出,枪身在微弱的环境反光下划过一道幽暗的金属光泽。
他并没有将枪口指向对方,而是警惕地微微压低,摆出了标准的防御性持枪姿态。他的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变得锐利而危险。
女探员的反应同样快得惊人。在塞缪尔后撤拔枪的几乎同一时间,她的身体也已微微下沉,做出了随时应对冲击的姿态。
但在看清塞缪尔并未直接瞄准她时,她并没有立刻采取更激烈的反制措施。
黑暗中,她冷静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冰冷的告诫:“莱恩先生,在纽约街头,对一名联邦探员亮出武器…这可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
塞缪尔闻言,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自然…不明智。”他低声回应。
话音未落——
他握枪的手臂猛地抬起,枪口瞬间指向漆黑无物的夜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声如同惊雷,猛然炸裂在骤然寂静的黑暗街区上空!枪口爆闪出的炽烈火焰在刹那间照亮了他冷峻的侧脸和女探员凝重的表情!
原本因突然停电而陷入短暂呆滞和茫然的人群,被这近在咫尺的枪声彻底引爆了恐慌!
“枪击!!”
“上帝啊!”
“跑!快跑!”
尖叫声、哭喊声、混乱的奔跑和推搡声瞬间爆发!看不见的人群像受惊的兽群般四处冲撞,彻底失去了方向感,只想远离那危险的声源!
完美的混乱!
塞缪尔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如同一道融入阴影的疾风,凭借着对黑暗的适应和混乱人群的掩护,向着预先观察好的、一条没有光源涌入的深邃小巷方向疾奔而去!脚步声迅速被周围的尖叫和嘈杂吞没。
女探员在原地,她的身影在黑暗中几乎纹丝未动。她并没有试图盲目追赶,在这样彻底的黑暗和极度混乱的人群中,任何追击都是徒劳且危险的。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能穿透黑暗,凝视着塞缪尔消失的方向。
几秒后,空气中传来她一声极轻的、听不出是恼怒还是无奈的叹息,伴随着一句低不可闻的东方语句:
“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第60章 死路同行
塞缪尔在迷宫般的后巷中全力狂奔,繁杂的空气灼烧着他的肺部。
身后远处的尖叫和混乱声逐渐被墙壁隔绝,只剩下他自己急促的脚步声和剧烈的心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他不断变换方向,凭借直觉和微弱的光源判断大致方位,试图彻底摆脱那个女探员。
然而,在一个堆满垃圾桶的岔路口,他刚拐过弯,那个身着墨色唐装的窈窕身影便静静地倚靠在对面巷口的砖墙上,红缨耳坠在阴影中微微晃动,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塞缪尔猛地刹住脚步,心脏几乎跳出胸腔,毫不犹豫地转身扑向另一个方向。
再一次,他穿过一条地下步行通道,在出口处,却看见她正从对面通道的阶梯上不疾不徐地走下来,棕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扫过他,带着洞悉一切的淡然。
他像一头被困在玻璃迷宫里的困兽,无论转向哪个方向,那冷静的观察者总能在下一刻出现在他的路径上,并非直接的拦截,而是一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她似乎并不急于抓捕,更像是在……驱赶。
“怎么会?” 塞缪尔在一个拐角后猛地停下,双手撑住膝盖,剧烈地喘息,汗水从下颌滴落。“我变换了方向,速度不慢,环境复杂……她怎么可能每次都预判我的路线?除非……”
除非——
——她根本不是在追我。
——她是在等我。她早就知道我会出现在哪里。
这个认知意味着他的逃跑路线、他的每一个选择,可能都在对方的预料乃至引导之中。
最终,他的脚步在一片死寂中慢了下来。他发现自己被逼入了一条死胡同。高耸的、没有防火梯的砖墙在面前矗立,截断了所有去路。
他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剧烈地喘息着,汗水从额角滑落。他紧握着“慈祥的玛利亚”,枪口微微抬起,警惕地指向巷口唯一的入口方向。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脚步声响起。平稳,清晰,不紧不慢。
女探员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巷口,挡住了唯一的出路。她并没有掏出任何武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塞缪尔手中那柄镶嵌着猩红宝石、散发着冰冷气息的手枪上,棕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讶异,随即这讶异便化为一种饶有兴味的探究。
紧接着,她的视线仿佛能穿透衣装面料般,投向了他内袋里那枚正散发着微弱温暖波动的那颗骰子。
一个普通人。
身上却同时携带着两件性质迥异、却都蕴含着不容小觑力量的神秘学造物。
一件是如此……躁动且渴望饮血的凶器。
另一件却散发着一种连她也难以立刻解析的、古老而晦涩的概率扰动。
有意思。
这极其罕见的组合让女探员唇角那丝惯常的、若有若无的笑意变得真切了几分。她看着塞缪尔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神就像一位博物学家发现了一只试图用美丽却无毒的羽毛吓退天敌的珍稀鸟类。
她的目光从武器上抬起,最终迎上他警惕而带着一丝愤然的眼神。
“看来,你选择了一条……尽头路,莱恩先生。”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空灵,甚至带着一丝轻微的回音。
塞缪尔没有回答,只是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枪柄,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评估着眼前这堵墙的高度和攀爬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女探员微微偏头,似乎有些不解。“为什么如此抗拒一次简单的谈话?”她问道,语气里是一种纯粹的探究,“你似乎认定跟我走就意味着……不好的结局。但你是否想过,也许我提供的,恰恰是一条……出路?”
塞缪尔紧抿着嘴唇,眼神凌然:“为什么?”他的声音因喘息而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困惑和挫败,“我的路线…没有规律。你怎么可能每次都…”
女探员微微偏头,棕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近乎怜悯的光芒,仿佛在看一个试图用蛮力解开密码锁的孩子。
“规律?”她轻声反问,语气带着陈述事实的平静,“莱恩先生,你似乎忘了你现在身处一个怎样的‘赛场’。你还在用‘普通人’的思维去规划路径——计算拐角、预判视野、利用掩体。这很专业,对于常规追踪者而言,或许足够。”
女探员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的外套,仿佛能透视其下的物品:“你身上携带着的‘东西’…它们可不像你那么善于隐藏自己。它们无时无刻不在向外界散发着独特的‘气息’或‘信息’,对于受过特定训练、感知足够敏锐的存在来说,就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清晰。”
她的视线似乎定格在塞缪尔手上:“尤其是那把刚开过火、渴饮过生命的‘凶器’…此刻散发的波动浓郁得几乎刺鼻。”
塞缪尔如遭雷击,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那枚二十面骰子似乎真的在散发着一股微弱的、温暖的脉动,而“慈祥的玛利亚”的冰冷此刻也仿佛带着一种嗜血的嗡鸣。
原来…他一直带着两个最大、最显眼的追踪器在逃跑?他所有的选择,在这种超自然的感知面前,就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试图躲开一个成年人的注视般可笑!
“放下它吧,莱恩先生。”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叹息,“那东西在此刻,除了增加不必要的风险,没有任何用处。你很清楚,你无法用它击中我,而走火……只会让这场本就复杂的会面,以一种难堪的方式收场。”
她的目光扫过他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我们都不是街头混混,没必要进行这种毫无美感的对抗。我只是需要一些答案,关于你,关于你那位‘同行者’,关于你们携带的那些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她微微偏头,似乎在倾听什么,但视线从未离开塞缪尔。“纽约的夜晚很漫长,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慢慢聊。或者,你也可以选择继续沉默,但我必须提醒你,我的耐心虽然比一般人要长,但并非没有限度。”
就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
她的目光极其细微地闪烁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微弱的声音。她的头颅几不可察地向一侧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像是在专注地聆听。
几乎同时,塞缪尔也听到了——
咚…咚…
一种沉重、缓慢、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脚步声,正从他背后紧贴的那面砖墙的另一侧传来!那声音并不急促,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每一步都让墙壁传来极其轻微的震动。
塞缪尔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离开了冰冷的墙面,向侧面挪开一步,惊疑不定地看向那面墙,又猛地看向女探员。
女探员没有看塞缪尔,而是紧紧盯着那面传来异响的墙壁,眉头微蹙。但她的眼神里并没有多少惊讶,反而掠过一丝了然和算计的神情,仿佛在说:“果然来了”。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塞缪尔,那眼神变得异常锐利,还带着一种催促般的意味,仿佛在无声地问他:“你听到了吗?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塞缪尔被她这奇怪的反应和墙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沉重脚步惊得寒毛直竖。强烈的危机感压倒了一切!他不再犹豫,猛地向侧面疾退数步,迅速拉开了与那面墙壁的距离,同时紧紧握住了手上的武器。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撞击的巨响,猛地从他背后的砖墙内部传来!
轰!!!
第二声更加狂暴、更具毁灭性的撞击接踵而至!仿佛有一头蛮荒巨兽在墙的另一侧发狂地冲撞!
厚重的砖墙如同被炮弹击中一般,中央部分猛地向外爆裂开来!碎石和粉尘如同爆炸的破片般四散飞溅!一个巨大的窟窿瞬间出现在死胡同的尽头。
弥漫的烟尘中,隐约可见两个异常高大、轮廓扭曲的身影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猛地从中撞了出来!
塞缪尔惊骇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两个从墙后破洞撞入的恐怖身影上。
烟尘稍散,露出了它们的真容——两个身披黑银相间、造型厚重且极具压迫感盔甲的庞大身影!
甲胄的冰冷光泽在黑暗中泛着凌人的光芒,胸前狰狞的裂口标志透着一股纯粹的毁灭气息。
他们的头部被完全包裹在形似木桶的怪异头盔之中,面部是毫无表情的金属格栅,完全看不到其下的容貌,只有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非人感。
而最令人恐惧的是他们手中所握的长柄武器——巨大的球形锤头上密布着尖锐的金属刺,仅仅是静止地握在那里,就散发着令人皮肉发紧的威慑力。
这两个“东西”异常高大魁梧,畸形的体格将盔甲撑得紧绷。他们没有发出任何人类的嘶吼,只有从金属格栅后传出的、沉闷而非人的喘息声。
塞缪尔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完全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但这种造型、这种武器、这种纯粹的压迫感,无一不透露着极度的危险!
他的第一反应完全是下意识地抬起了手中的武器,枪口瞬间指向了离他最近的那个打手,厉声喝道:“站住!别动!放下武器!” 他的声音因紧张而绷得极紧,试图用威慑来阻止对方的进一步行动,同时身体微微下蹲,进入了标准的防御射击姿态。
然而,他的警告如同石沉大海。
那两个打手空洞的“目光”(如果有的话)似乎越过了他,或者根本无视了他,瞬间锁定了场中另一个目标——
“ㄟ——!!!”
一声扭曲、嘶哑、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厉怪啸猛地从一个打手的金属面罩后迸发出来,充满了疯狂的破坏欲!另一个打手也发出了类似的“ㄞ——!!!”的嚎叫,仿佛它们的语言功能早已退化,只剩下这种最原始的音节来表达杀戮指令!
塞缪尔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一僵,对方完全无视他的警告和枪口的举动,让他瞬间明白——这些东西根本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敌人”,它们可能无法沟通,或者……它们的指令目标根本不是他!
它们沉重的金属靴踩碎了脚下的砖块,调整了一下姿态,与女探员形成了僵持的对峙局面,仿佛在评估,或者在等待某个指令。
就在这时,女探员冰冷的声音穿透了这怪异的嚎叫,对塞缪尔喊道:“看见了吗?!这就是‘重塑之手’的‘杰作’!被剥夺了思考,只剩下执行命令的空壳!你还要和这种东西背后的势力‘同行’吗?!”
她的声音里没有急促,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揭露。
塞缪尔瞬间明白了!这些怪物般的打手,就是女探员刚才提到的“重塑之手”的打手!而它们的目标……似乎完全集中在女探员身上,几乎无视了他的存在!
机会!
他不再犹豫,猛地转身,向着那个被暴力开凿出的墙洞冲去!
“真的要走吗?莱恩先生!” 女探员的声音再次传来,在维持对峙的间隙,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似乎混合着警告,甚至还有一点……失望?“离开这里,你会更深地踏入它们的领域!”
塞缪尔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任何回应。猛地低下头,钻进了那个弥漫着灰尘和碎石的墙洞,身影迅速消失在了另一侧的黑暗之中。
第61章 破墙而出
塞缪尔从那弥漫着灰尘与不祥气息的破墙洞中踉跄冲出,重新呼吸到相对开阔空间的空气。
就在他喘息未定,急于远离这是非之地时——
嗤——
一声轻微但刺耳的刹车声。一辆外观低调、但线条冷硬流畅的黑色轿车,如同幽灵般滑到他面前。
后排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卡文迪许那张毫无波澜的侧脸。他平淡的目光甚至没有转向塞缪尔,只是淡淡地映着车外的微光。
“上车。”
没有问候,没有解释,只有两个冰冷的字眼。
塞缪尔瞳孔微缩,死死盯着车内的卡文迪许,又迅速回头瞥了一眼那死胡同的方向。极度紧绷的神经和刚刚脱离险境的应激反应,让他对眼前这“准时”的接应充满了深深的抗拒。
他几乎要立刻转身,选择另一条路逃离。
但理性在尖叫。夜巡局的探员、重塑之手的打手……他已经被卷入这道漩涡。独自一人在纽约街头乱窜,身上带着两件“灯塔”般的异常物,无异于自杀。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猛地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车内弥漫着一种冰冷的、无菌般的空气,与外面的混乱隔绝。
车辆平稳启动,驶离。沉默在车内蔓延,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塞缪尔从内袋中掏出那颗骰子,它在掌心依旧散发着那股令人不安的温暖。他没有丝毫犹豫,近乎粗暴地将它扔向旁边的卡文迪许。
骰子落在卡文迪许雅黑的裤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然后滚落到皮革座椅上。
“你的‘小玩意儿’。”塞缪尔的声音因压抑而显得嘶哑,“差点成了我的讣告。夜巡局的人能像猎犬一样跟着它的味儿追!你让我带着这东西,像个白痴一样在巷子里乱窜,就是为了给你当诱饵,好让你自己金蝉脱壳?”
卡文迪许缓缓地转过头。他的眸子先是落在座椅上那枚静止的骰子上,然后才抬起来,迎上塞缪尔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愧疚,也无得意。
“你遇到了夜巡局的探员。”他陈述道一个已知事实,“看来,你身上的‘波动’比预期的更引人注目。”
“预期?!”塞缪尔的声音陡然提高,身体前倾,逼近卡文迪许,“你‘预期’到了什么?‘预期’到我会被一个能预判我每一步的探员当兔子耍?‘预期’到会有两个穿着盔甲的怪物破墙而出?!还是说,你‘预期’到了这一切,却唯独没‘预期’到告诉我一声——跟你‘同行’的,除了是因为阿莱夫,可能还是他妈的‘重塑之手’?!”
他终于将最核心的惊怒吼了出来:“你是‘重塑之手’的人,对不对?那个探员在你身上闻到了他们的‘味儿’!你从一开始就没跟我说实话!”
面对这连珠炮般的质问和几乎指到鼻尖的指控,卡文迪许的反应仅仅是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平稳开口道:
“你并没有问我的所属。”
他的目光转回塞缪尔脸上,那眼镜后面似乎带着点戏谑的意味。
“你以为只有你在被追踪?基金会的卒子们的视线,以及其他一些‘内部’的质疑声音,一直是我需要处理的问题。引导这些问题相互消耗,开辟出清晰的路径,耗费了我不少精力。来接你已经算是我的仁慈了。”
塞缪尔死死盯着卡文迪许,仿佛想用目光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烧出个洞来。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
卡文迪许平淡的瞳孔静静回望着他,没有任何辩解或安抚的意图,那眼神让塞缪尔沸腾的情绪像撞上了一堵冰冷无声的墙。
塞缪尔反应过来,嘶吼和质问对这个男人毫无意义。卡文迪许的逻辑体系里,根本没有“道德谴责”这个选项。继续发泄情绪,除了消耗自己所剩无几的体面外,毫无用处。
塞缪尔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带着车内冰冷的皮革味,强行压下了喉咙口的颤抖。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怒火已被一种更加冰冷的的东西覆盖了——冷静。
他放松靠向椅背,目光直视前方,大脑在飞速运转,消化着卡文迪许是“重塑之手”成员这一爆炸性信息带来的冲击。恐惧、愤怒和一种被操纵感在他心中交织。
他需要信息,需要弄清楚自己究竟卷入了什么,以及下一步该如何应对。
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他抛出了第一个问题,目光扫向卡文迪许:
“你们‘重塑之手’……如此大费周章地寻找阿莱夫,到底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他对于你们这样一个……组织,究竟有什么价值?”
卡文迪许的眼眸微微转动,看向塞缪尔,似乎对他的冷静有些许意外的赞许。
“价值?”他重复了一遍,“并非通常意义上的‘价值’。我们并非寻求他的效忠,也非他的力量。”
“我们寻求的是一个‘答案’。一个只有他那独特的、近乎‘通灵’的头脑才可能触及并诠释的答案。我们需要‘借用’他的认知通道,去解读一些……现存思想无法破译的信息。”
塞缪尔皱起眉头:“像破译密码一样?”
“类似,但更深层。”卡文迪许淡淡道,“并非简单的符号转换,而是对这个世界底层逻辑的……感知与重构。阿莱夫是少数能‘听’见这些的人之一。”
塞缪尔沉默片刻,消化着这个抽象的答案。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回刚才那惊心动魄的追逐和诡异的停电。他转而问出第二个问题:
“刚才那场大停电……覆盖了整个街区,甚至更远。那是你做的?为了制造混乱,方便你行事?还是说,这也是你‘计算’的一部分?”
卡文迪许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不。”他的回答干脆利落,带着绝对冷淡的否定。
“不要将每一片阴影都归咎于我的脚下,塞缪尔。我并非所有混乱的策源地。”
他的目光投向车窗外流逝的黑暗,语气变得有些漠然:
“这场停电……是这座城市电网固有脆弱性的一次必然爆发,陈旧的线路,负荷过重的变压器,一场恰到好处的雷暴……它注定会在那一刻发生。我并未‘推动’,我只是‘顺应’了它的发生,并利用了它给你创造……窗口期。”(详细信息请看段评)
塞缪尔紧盯着他,试图分辨这话语中有几分真假。但卡文迪许的表情一如既往得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暂时压下疑虑,想到了更现实的问题——他们如何离开纽约。他问出了第三个问题,带着质疑:
“我们现在去机场?乘坐商业航班飞往阿根廷?且不说这场混乱后机场是否正常运作,乘坐飞机……目标太大了吧?‘夜巡局’或者你提到的其他‘视线’,会很容易追踪到我们的行踪。”
卡文迪许终于将头完全转过来,冰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可以称之为“计划得逞”的光芒。
“飞机?”他轻轻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嘲讽,“那的确是我们明面上的行程。一个随意准备、留有适当破绽的……‘幌子’。”
“它会很好地吸引并消耗掉一部分追踪者的注意力和资源。”他继续道,似在描述一个已经成功的棋局,“而我们,将通过另一条更……‘低调’的路径离开。一条不会在任何系统里留下记录的路——”
—————————————
车辆无声地滑入夜色,并未驶向任何机场的方向,而是朝着更偏僻、工业化的角落驶去。窗外的景象逐渐褪去曼哈顿的剪影,代之以仓库、吊车和废弃铁轨的黑色轮廓。
市中心摩天楼的备用发电机尚能维持零星灯火,如同垂死巨兽残存的神经反射,维持着一种脆弱而虚伪的秩序感。越往外围行驶,黑暗便吞噬得越彻底,直至最后一丝文明的微光也熄灭于浓稠的夜色。
……绝对的黑暗,释放了某种绝对的东西。
起初只是零星的呼喊和玻璃碎裂的脆响,很快便汇聚成一股混乱的、原始的声浪。
火光开始窜起,不是温馨的烛光,而是贪婪的、舔舐着店铺门脸的火焰,将扭曲的人影投掷在墙壁上,放大着每一个抢劫、推搡、争夺的动作。
塞缪尔沉默地望着窗外。他看到有人抱着崭新的电视机狂奔,脸上是狂喜而非羞愧;看到为了一箱可能过期的罐头而扭打在一起的人群;看到火焰在无人阻止的肆掠中蔓延,映照出一张张写满贪婪或恐惧的脸。
人性的遮羞布,在电网瘫痪的瞬间,便被这突如其来的“自由”撕得粉碎。
卡文迪许的镜片亦倒映着窗外的乱象,但他看的似乎不是具体的暴行,而是某种更抽象的现象。他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近乎愉悦的弧度,那并非对暴力的欣赏,而更像是一个科学家观察到了预期中的实验反应。
他微微侧过头,声音平稳,却带着针尖般锋利的嘲讽,穿透了车窗外的喧嚣,清晰地递到塞缪尔耳边:
“看啊~塞缪尔。这就是你口中那点值得尊重的‘理性微光’?这脆弱得可怜的东西,只需一次意外的断电,便能轻易熄灭,暴露出底下这片…肥沃的、孕育着一切原始冲动的腐殖层。”
“你似乎认为,是‘理性’在约束着‘疯狂’?”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听到塞缪尔的反驳,随后继续道:“或许恰恰相反。那层薄薄的、你们称之为‘文明’或‘理性’的釉彩,才是真正脆弱和短暂的幻觉。它仅仅覆盖在表面,其下沸腾的,才是更古老、更永恒的真实。”
“现在,釉彩裂开了。真实…便流淌了出来。”
他的目光扫过又一个被点燃的报刊亭,火光在他镜片上跳跃。
“这就是你扞卫的‘人性’?混乱,但真实?”他轻轻重复着塞缪尔不久前的辩护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砸在塞缪尔的心上。
塞缪尔没有回答。他想不到反驳的理由。
他只是沉默地望着车窗外那幅活生生的地狱绘卷,先前为“人性”辩护的话语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卡文迪许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文明虚伪的表皮,让他直视其下蠕动着的、丑陋的真相。
车辆仿佛一艘潜水艇,航行在人类黑暗本能的深洋之中。
窗内是冰冷的观察与审判,窗外是炽热的堕落与狂欢。
卡文迪许的目光掠过塞缪尔紧绷的侧脸,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份窒息般的压抑。车窗外的火光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跃,映不出一丝温度。
他并未继续那场残酷的哲学凌迟,只是平淡地开口道:
“如果外面的‘真实’让你不适,塞缪尔,你可以闭上眼睛睡一觉。我不会笑话你。”
这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冰冷的选项,一个允许暂时逃离的许可,带着他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
塞缪尔的视线没有从窗外移开,但也没有反驳。他僵硬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仿佛某种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发出了承受不住的嗡鸣。
持续累积的疲惫——生理上的、情绪上的、以及思想被猛烈冲击后的精神耗竭——如同冰冷的潮水,终于淹没了他。
他没有回答,只是极其缓慢地向后靠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这个动作本身就像是一种放弃抵抗的默许。他闭上了眼睛,并非因为怯懦,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虚脱的倦怠。
他太累了。
车窗外,文明崩塌的喧嚣被隔音良好的车窗滤去,只剩下沉闷的、节奏性的嗡鸣,如同催眠曲。车内,冰冷的寂静重新降临,只剩下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卡文迪许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他亲手揭示并加以评判的混乱图景,苍白的面容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车辆继续平稳地行驶,载着沉默的观察者与疲惫的逃亡者,坚定不移地驶向更深沉的黑暗。
—————————————
那条被暴力撕开的死胡同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和一种更深层的、难以名状的腐败气息。
两具身披黑银重甲的庞大身躯伏倒在地,姿态扭曲,黑色的、粘稠的血液从盔甲的裂隙和破碎的面罩格栅中汩汩流出,在坑洼的地面上汇聚成令人反感的深潭。
女探员静立在尸体之间,墨色唐装的下摆纹丝不动。她脸上没有胜利的痕迹,唇角反而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刚欣赏完一场并非由她导演但结局尚可接受的戏剧。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一名身着休闲装束、气质却与这身打扮格格不入的男子步入巷口。他看起来三十余岁,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过于沉静。
女探员没有回头,却仿佛早已知道来者是谁。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多少遗憾,倒更像是一种被打扰了兴致的慵懒。
“看来,我短暂的休假……不得不提前结束了,鲍勃。”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浅浅的无奈,但那份从容的笑意并未从唇角褪去。
被称为鲍勃的男子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目光在那异样的黑色血液上停留了一瞬。“目标跟丢了。”他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他的反应很快,利用混乱消失了。”
“我也是。”女探员转过身,棕色的瞳孔下映着鲍勃的身影,那抹笑意更深了些,“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我们确认了那两位神秘的先生,绝非等闲。把他们,以及他们携带的‘麻烦’,暂时定为‘A级’吧。”
她的目光掠过地上那两具庞大的尸体,语气稍凝:“只是,这场席卷全城的‘意外’停电……规模和时间点都太过‘精准’了。你怎么看,鲍勃?”
鲍勃的视线从尸体上抬起,看向女探员,眼神沉静无波:“初步判断是自然原因。一场强度超预期的地磁暴袭击了北美东海岸,纽约电网的几个关键节点本就老旧脆弱,引发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最终导致了这场全面瘫痪。时间点……只是巧合。”
女探员微微颔首,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唇角那丝玩味的笑意再次浮现:“一道‘精准’的自然现象……?”她语调悠长,口气带着不予置评的意味深长,“真是……太巧了。巧得像有人精心计算好了每一步,连老天爷都愿意帮他这个忙。”
她最后看了一眼塞缪尔消失的方向,转身,迈过地上粘稠的黑色血泊。
“真是‘流水下滩非有意,白云出岫本无心’。走吧,鲍勃,假期结束了。”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融入纽约城混乱而深沉的夜幕,留下身后死胡同里无声的死亡与谜团。
第62章 偏移的航线
——基金会联合委员会办公室
阳光透过宽大的百叶窗,在光洁的办公桌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室内安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低沉的背景嗡鸣。
康斯坦丁副会长靠在高背椅中,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一份摊开的休假申请表,目光落在窗外远处林立的纯白建筑上,似乎在沉思。
Z女士站在办公桌前,身姿挺拔,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简报,她的表情是惯常的冷静,但语速比平时稍快。
“关于塞缪尔·莱恩的动向,有最新情况需要汇报。”
康斯坦丁的指尖停顿了一下,并未转头,只是极轻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根据他佩戴的芝诺定位纽扣传回的最终信号源坐标。”Z女士看着简报上的数据,“位置是北大西洋深处,经纬度坐标与‘伊丽莎白女王2号’邮轮的公开航线高度重合。信号于约3天前彻底消失,未有恢复迹象。”
她稍作停顿,补充了关键信息:“与伊丽莎白女王2号目的港相同,纽约港的入境记录显示,塞缪尔·莱恩本人通过了海关检查,正常入境。”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行声。
几秒后,康斯坦丁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Z女士手中的简报上,眉头微蹙,露出一种纯粹的、陷入逻辑推演的疑惑。
“这很有趣,不是吗?”他的声音平稳,“塞缪尔提交的是一份清晰的‘休假’申请。目的地是南安普顿。他既然已经抵达了南安普顿,为什么还要再搭乘一艘远洋邮轮前往纽约?”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像在审视一个出了偏差的模型。
“除非,”康斯坦丁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他本人……在出发时也并不清楚自己最终的目的地会是哪里。南安普顿或许只是一个跳板。”
Z女士点了点头,但随即递上了另一份文件,她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艘邮轮本身,‘伊丽莎白女王2号’。在她抵达纽约前,船上发生了一起引人注目的失踪案。失踪者是布莱尔·科林,一位显赫家族的年轻继承人。”
康斯坦丁的眉毛微微挑起,示意她继续。
“纽约当局介入调查,但进展诡异。失踪者的祖父,伊文特·科林,在纽约接受警方保护后,于昨夜在保护性拘留中…也失踪了。现场没有暴力痕迹,如同蒸发。”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个信息沉淀。
“而根据邮轮工作人员的证词,失踪者布莱尔·科林在失踪前,曾与两位客人发生过激烈冲突。其中一位是就是塞缪尔。”
康斯坦丁的身体微微前倾,明暗的光线在他脸上交错。“另一位是谁?”他问道,声音低沉。
Z女士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出了那个名字:“小劳伦斯·卡文迪许。”
“卡文迪许…”康斯坦丁低声重复,这个名字似乎触动了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带来一丝模糊的熟悉感,但又无法立刻定位。“我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Z女士的目光没有移动,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重量:“副会长,我想您会对他的另一个名字更熟悉。”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Z女士清晰地吐出了那三个字:
“——勿忘我。”
最后三个字落下的瞬间,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
康斯坦丁副会长脸上所有细微的表情——那惯常的沉思、探究、乃至冰冷的兴味——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在一瞬间变得极其专注。
他整个人的气场从一位深思熟虑的管理者,瞬间转变为嗅到极度危险气息的猎手。
沉默持续了足足数秒。
“勿忘我。”康斯坦丁最终重复道。
他缓缓向后靠回椅背,但这个动作不再显得放松,而是充满了绷紧。他的目光从Z女士脸上移开,投向虚空,仿佛在快速调取所有与这个代号相关的档案信息。
阳光依旧明亮地洒入室内,却再也驱不散骤然降临的、无形的寒意。
“纽约分部安排追查了吗?”他立刻问道,语速快而清晰。
Z女士点了点头,表情严峻:“在收到入境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安排了。常规监控和定点排查都已启动。但是……”
她略微停顿,似乎在组织措辞,汇报一个超出预期的复杂情况。
“但是在‘伊丽莎白女王2号’抵港当天晚上,发生了一个我们未能预料的接触。”她看着康斯坦丁的眼睛,“夜巡特遣管理局的执夜人‘黑鹮’与她的助手鲍勃,当时正巧在附近区域进行非任务性的休整。”
康斯坦丁的眉头再次蹙起:“‘黑鹮’?她插手了?”
“是的。”Z女士确认道,“根据她事后提交的简报,她在街头偶然遭遇了目标二人——塞缪尔·莱恩与小劳伦斯·卡文迪许。她立即对两人进行了试探和接触。”
“结果?”康斯坦丁的声音低沉下去,预感到事情不会顺利。
“可以确定,塞缪尔·莱恩已经与‘重塑之手’的高阶成员‘勿忘我’存在实质性接触,并且很可能是同行关系。”Z女士的语调平稳,但内容惊人,“然而,‘黑鹮’的试探和后续追踪行动,被一个极其突然且大规模的意外事件打断了。”
“什么?”
“纽约大停电。覆盖了曼哈顿下城及港区的大规模电网瘫痪事件,事发突然,影响范围极广。”Z女士解释道,“黑暗和随之而来的大规模混乱,为目标的脱离创造了完美的条件。‘黑鹮’确认,对方充分利用了这场混乱,导致追踪中断。”
康斯坦丁的身体微微前倾:“电网瘫痪?是人为的?”
“初步技术分析显示,这是一次由设备老化、负荷过载和偶发自然因素叠加引发的连锁反应,属于概率极低的正常历史事件范畴。”Z女士汇报着标准结论,但她的语气微妙地保留了一丝余地,暗示这个结论或许过于“完美”。
康斯坦丁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显然对这个“巧合”并不完全买账,但他暂时没有深究。
“后续呢?”他追问。
“停电事件后,我们立刻查询了所有离港交通记录,”Z女士继续道,“发现有人在停电发生之前,以‘塞缪尔·莱恩’的名义和证件信息,购买了两张即将起飞的、从纽约飞往加拿大多伦多的商业航班机票。”
“金蝉脱壳?试图误导方向?”康斯坦丁立刻判断。
“大概率是。但此举没有最终完成。”Z女士补充了关键信息,“由于大停电的后续影响,机场运营并未完全恢复,该航班以及大量其他航班被迫延期或取消。因此,我们并未在后续的登机记录中查到塞缪尔的实际登机信息。他们利用了这个计划中的漏洞,但没有完全成功,至少让我们知道他们曾试图前往加拿大方向,或者仅仅是释放烟雾。”
办公室内再次陷入沉默。信息量巨大且错综复杂。
康斯坦丁缓缓向后靠回椅背,目光扫过桌面上的所有文件——塞缪尔的休假申请、北大西洋的坐标、纽约的入境记录、科林家的失踪案、与“勿忘我”的冲突、夜巡局的意外遭遇、大停电、以及那张未使用的机票。
所有这些碎片,正在拼凑出一幅远超预期的、危险而复杂的图景。
“塞缪尔·莱恩……”康斯坦丁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中早已没有了最初的疑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和一丝被蒙蔽的愠怒,“他递交休假申请时,可没提到他的‘放松与调整’,会包括与‘重塑之手’的使徒同行,并卷入跨国财阀继承人的离奇失踪案。”
他抬起眼,看向Z女士:
“继续深挖‘伊丽莎白女王2号’。我要知道在那艘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每一个和塞缪尔以及勿忘我有过接触的人,每一件可能相关的异常事件。科林家族的案子,与我们的目标出现在同一时间,这绝不仅仅是巧合。”
“是。”
“另外,”康斯坦丁最后补充道,他的目光再次变得深远,“重新评估那份关于纽约大停电的‘初步技术分析报告’。我要看到最底层的原始数据和分析模型。概率极低的‘正常历史事件’……往往是最好的掩护。”
Z女士迅速记录,但她并未立刻离开,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迟疑。
“还有事?”康斯坦丁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犹豫。
“副会长,”Z女士谨慎地开口,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鉴于塞缪尔目前的行为已严重偏离既定行程,并与‘重塑之手’的高危人员存在明确关联,我们是否考虑在基金会内部发布对他的通缉或最高警戒指令?以便调动所有资源进行拦截和审查。”
康斯坦丁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沉思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暂时不要。”他的声音冷峻,“他目前的行为确实可疑,甚至可以说是背叛。但他并没有直接站在基金会的对立面,没有主动攻击我们的设施或人员,也没有公开宣称与‘重塑之手’结盟。别忘了,他此刻的身份,在官方记录上,依然是我们的一位‘正在休假中’的职员。”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过早地将他定性为叛徒并内部通缉,只会打草惊蛇,迫使他和‘勿忘我’彻底转入地下,甚至可能激化矛盾,将他完全推向敌方。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或者等他犯下更不可挽回的错误。”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算计。
“不过,科林家族在国际上貌似有不小的影响力。他们的继承人失踪,祖父又在保护性拘留中蒸发…这可是件大事。”康斯坦丁的手指轻轻一点桌面,“将我们掌握的、关于塞缪尔·莱恩与布莱尔·科林在船上发生冲突的证据,以及他随后抵达纽约并试图购买前往加拿大机票的情报,‘匿名’提供给国际刑警组织。就以…‘科林家族失踪案主要嫌疑人’的名义进行发布。”
“让国际刑警和纽约警方去追查他,让他们去施加压力。这既能给重塑之手制造麻烦,也能迫使塞缪尔做出反应…我们正好可以看看,他下一步会怎么走,会向谁求助。”
“是,明白了。”Z女士心领神会,这确实是一步更巧妙且留有余地的棋。
“那么关于后续对‘勿忘我’和塞缪尔·莱恩的追踪调查,”Z女士继续请示,“我们是否考虑正式请求‘黑鹮’介入?她的追踪能力是目前纽约分部最强的。”
康斯坦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考虑着这个提议,但随即摇了摇头:“‘黑鹮’目前处于强制休假期,强制介入可能会引来她强烈的不快,甚至…适得其反。”
突然,康斯坦丁像是想起了什么,敲击的手指停顿下来。“等等…我记得她提交过一份非正式的观察请求。她似乎对…一个身处东方的小女孩很感兴趣?”他的目光投向Z女士,寻求确认。“档案里提到过,她多次申请调阅其监护权评估报告。”
Z女士略微思索,立刻从记忆中调取了相关信息:
“——梁月——来自中国河南的一个特殊监护对象。其家族世代看守着一头……嗯,用档案上的术语说,‘一头处于长期休眠状态的神话生物’……”
康斯坦丁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他打断了Z女士更详细的背景介绍:“足够了。将梁月的临时监护权和学习陪同任务,”
他清晰而果断地命令道:“作为‘校外实践’项目,临时划归给‘黑鹮’。告诉她,这是为了更好地评估该监护对象的潜在风险与价值,需要她这位专家进行近距离的‘行为观察与引导’。”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几乎没有弧度的笑意。
“同时,将我们目前关于塞缪尔·莱恩、‘勿忘我’以及科林家族失踪案的所有情报,作为‘背景参考信息’,一并开放给‘黑鹮’的查阅权限。告诉她,这些是可能与‘评估环境’相关的潜在不稳定因素。”
办公室内安静了片刻。Z女士立刻领会了这个安排的深意——这并非直接命令“黑鹮”去调查,而是给了她一个无法拒绝的“鱼饵”,并顺势将调查目标作为“环境信息”提供给她。以“黑鹮”的性格和其对梁月的兴趣,她自然会主动去厘清这些“潜在威胁”,从而变相达到让他们介入调查的目的。
“我明白了。”Z女士心领神会。
“嗯。”康斯坦丁满意地靠回椅背,“告诉校方,这是圣洛夫基金会总部的直接指令。让‘黑鹮’带着她的‘小学徒’出去‘走走看看’。纽约最近这么‘热闹’,正是增长见识的好时机。”
阳光透过百叶窗,照亮空气中悬浮的细微尘埃,却让房间里的算计显得更加冰冷而有效。
“还有很多问题……”康斯坦丁低声念叨,语气中最初的疑惑已被一种冰冷的审视所取代。“塞缪尔是什么时候与‘重塑之手’搭上线的?‘勿忘我’那样的人物,怎么会轻易与一个背景清白的基金会中级职员接触。”
他抬起眼,看向静立一旁的Z女士。
“他的入职背景调查,是我们亲自过问的。层层筛选,近乎严苛。他的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利物浦出生,曼切斯特大学经济学背景,此前所有社会关系都在可监控的范围内。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与任何异常组织,尤其是‘重塑之手’这样的极端存在有过交集。”
他的指尖在“南安普顿”这个目的地上来回划过,仿佛要从中刮出隐藏的真相。
“这才是最令人不安的地方。”康斯坦丁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如果他早已被渗透,那么他潜入基金会的目的是什么?谁是他的引路人?这份完美的背景,又是如何伪造出来的?”
他微微摇头,似乎暂时搁置了这个最坏的猜想,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当前的问题上。
“或者…接触就发生在他提交休假申请之后?甚至…就发生在南安普顿?”康斯坦丁的思维飞速运转,“但这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他为什么选择南安普顿?”
他身体前倾,目光锁定在Z女士身上,列举出的每一个选项都像是一颗砸在桌面上的钉子。
“休假。他有很多选择。伦敦有无数消遣方式;爱丁堡的文化氛围更符合他的学术背景;曼彻斯特也不远;甚至回他的出生地利物浦看看,不是更合情合理吗?”
“南安普顿…”他语气中充满了不解与怀疑,“一个以远洋渡轮和集装箱码头闻名的工业港口,有什么独特的魅力,能让我们这位平日里只与数据和报表打交道的经济学家,放弃所有更舒适、更便捷、更符合他过往生活轨迹的选项,偏偏要前往那里?”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鹰。
“南安普顿也要彻底地查。”指令明确无误地下达给Z女士,“塞缪尔·莱恩在南安普顿停留期间的一切行踪。他见过谁,住在哪里,去过哪些地方…尤其是与港口、航运相关的区域。哪怕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也要进行交叉比对和身份筛查。”
“我要知道,究竟是在哪里,是谁,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把我们的人,变成了‘重塑之手’的同行者。”
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因这个结论而骤然降温。一次简单的休假,其起点竟可能隐藏着如此关键的叛变节点。
阳光透过百叶窗,将桌面上那份休假申请表的阴影拉得很长,仿佛一道裂痕,悄然蔓延。
第63章 流黑之面
Z女士转身欲走,似乎想起什么,又停下脚步:“还有一件事,虽然不属于紧急事务,但涉及敏感关系,可能需要您知悉。”
“说。”康斯坦丁的注意力还未完全从主要情报上移开。
“拉普拉斯康复中心昨日发生一起安全事故。一名重塑之手的病人在治疗过程中突然发狂,挟持并最终导致一名治疗师死亡。”
康斯坦丁皱眉:“按照规程,这种安全事故,科算中心有权自行处理。”
“通常如此,但这位死亡的医疗师身份有些特殊。”Z女士语气稍沉:“——多萝西娅,她是梅斯梅尔家族资助的医学生,进入科算中心的考核也有该家族的运作。更重要的是……事故发生时,小梅斯梅尔就在现场,据初步报告,多萝西娅临终前似乎与他有过简短交流。”
“小梅斯梅尔在场?”康斯坦丁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的手指停顿了,片刻沉思后开口:“按标准流程处理。梅斯梅尔家族投资的是位置而非个人,一个医学生的死亡不会让他们打破既定规则——毕竟人已经安插进去了,他们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
她目光带着一丝算计:“至于那些临终话语……不必主动深究,但所有记录必须完整保留。让梅斯梅尔家族先去烦恼这些私密事务吧,我们静观其变。如果其中真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信息,他们内部的反应会告诉我们。”
“……明白了。”
—————————————
塞缪尔在一阵轻微的颠簸中醒来,眼皮沉重地掀开。车内依旧弥漫着那种冰冷的、无菌般的空气,窗外是流动的深浓夜色,偶尔掠过零星昏暗的灯光,勾勒出荒芜田野或低矮厂房的轮廓。
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薄薄的毯子。
“你可以再睡一会儿。”卡文迪许平稳的声音从旁传来。他依旧保持着那个端正的坐姿,望着前方无尽的道路,仿佛从未移动过。“距离目的地还有段时间。”
“纽约的停电,”卡文迪许补充道:“规模超出预期。混乱会吸引基金会大部分的注意力与资源。他们不会想到,有人能如此迅速地穿越瘫痪的交通网络,连夜离开那片区域。”
塞缪尔揉了揉眉心,驱散最后的睡意,转头看向窗外。他注意到天际线的颜色正在发生微小的变化,深邃的墨蓝正在缓慢褪色,透出一种朦胧的灰白。
“天快亮了。”塞缪尔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我们到哪儿了?”
卡文迪许的视线似乎微微扫过窗外那片正在苏醒的旷野。
“现在刚过美国和加拿大的边境。”他回答,语气仿佛在描述一个无关紧要的路标。“我们正在前往渥太华。”
这个答案让塞缪尔略微一怔。他没想到一觉醒来竟已跨越国境。
“渥太华?”他下意识地重复,这并非他预想中的路线。阿根廷在南,而加拿大在北。
“渥太华郊外有一个小型私人机场。”卡文迪许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淡淡地补充道,“不受太多繁琐的监管关注。从那里,我们可以获得更直接的交通工具。”
“我们将从那里出发,前往阿根廷。”
塞缪尔立刻明白,这不是像购买两张商业航空机票那么简单。这意味着一架早已安排好的、不会留下常规飞行记录的飞机,一条由“重塑之手”铺设的、隐于常规航线之下的秘密通道。
塞缪尔沉默地望向窗外。边境地带荒凉的景色在黎明前的微光中伸展,广袤、寂静。
他离最终的目的地——阿根廷,以及在那里的阿莱夫——似乎终于近了一步,但通往那里的道路,却比他想象的更加曲折……。
—————————————
几小时后,天色彻底放亮,是一种清冷寡淡的亮。车辆驶离主干道,拐入一条被冰冷水潭半覆盖的私人道路,最终停在一座看起来颇具年头的机库与一条短跑道前。
塞缪尔打开车门,北方的寒风立刻裹挟着冰粒扑面而来,像无数细小的刀片刮过脸颊。
“嘶……”他裹紧了单薄的外套,牙齿忍不住轻轻打颤,低声抱怨,“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转车了……”他对这无止境的奔波感到由衷的厌倦。
经历了邮轮、纽约的混乱与追踪,他对任何“非官方”的交通方式都充满了本能的警惕。“通过这里……前往阿根廷?这里的飞机,安全吗?”他无法想象一架能从北美直飞南美的私人飞机该如何避开所有雷达和监管,这听起来更像天方夜谭。
驾驶座上的人率先下了车,声音透过呼啸的风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与寒冷天气不符的沉稳与力量感:
“请放心,三十年来我经营着这家小机场就没发生过任何问题,请相信我对手底下人的严格要求。”
那声音……
塞缪尔的动作猛地僵住!这声音……
他猝然扭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位正绕到车后为他们整理行李的“司机”。
那人穿着厚实的大衣西服,但身形依稀可辨。令人惊骇的是他的脸——下半张脸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嘴角带着一丝平静的弧度。然而,他的上半张脸,却被一副诡异的面具彻底覆盖。
那面具的材质漆黑,泛着一种如同湿漉油脂般的光亮。它的造型是两只手掌相叠,拇指朝向上方,仿佛一个冰冷而诡异的仪式手势,正好覆盖了他的眉眼与额头。更令人不适的是,有某种漆黑粘稠的液体,正从面具的边缘缓缓渗出,如同缓慢流淌的泪痕,垂落在他苍白的面庞上,却并不滴落,仿佛拥有自己可憎的生命。
这张面具……塞缪尔在基金会的档案中见过图片描述!这是“重塑之手”成员才会佩戴的标识!
而面具之下,那下半张脸的轮廓和刚刚的声音——
“伊文特·科林……?”塞缪尔的声音充满了震惊与无法理解的困惑。
眼前的男人失去了所有在船上时的苍老、疲惫与悲恸,站姿挺拔,声音洪亮,仿佛脱胎换骨,却被那副不祥的面具赋予了令人胆寒的诡异气质。
卡文迪许不知何时已站在车旁,晨风吹动他额前的黑发。他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仿佛在欣赏一件刚刚完成的艺术品。
“在船上,”卡文迪许的声音不高,带着他特有的、冰冷的欣赏意味,“我难得地欣赏科林先生对‘非常规事物’所展现出的…包容性与理解力。他展现出了超越常人的…适应潜质。”
他的目光转向僵立的塞缪尔,冰灰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于是,我给了他一个选择的机会。”
“而他,”卡文迪许的嘴角毫不掩饰地扬起一个往上的弧度,“抓住了它。”
塞缪尔的目光缓缓扫过伊文特脸上那副流淌着不祥黑液的面具,最终定格在卡文迪许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空气中的寒意似乎凝结了。
“选择?”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像冰凌般锐利,“你定义的‘选择’,标准似乎总是如此……别具一格。”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卡文迪许,但话语的锋芒无疑指向了伊文特此刻可怖的状态。
“什么样的‘选择’会让人变成……变成这副模样?”
伊文特·科林闻声,缓缓转过身,面向塞缪尔。他的姿态恭敬却异常僵硬,仿佛一具被牵引的木偶。那面具下传出的声音洪亮而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空洞:
“得知这个世界的‘真相’,是我无上的荣幸,先生。”他微微颔首,那动作标准而刻板,“我由衷感谢‘勿忘我’先生,给予了我这个……拥抱真实的机会。”
——勿忘我。
这个称谓像一道冰冷的水流,悄无声息地钻入入塞缪尔的认知。他眼角的肌肉迅速地抽动了一下。勿忘我——一个优雅却充满不祥暗示的称谓。
塞缪尔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北方的冷空气刺痛肺腑。他再次开口,语气平缓地转向伊文特:
“那么布莱尔呢?”他盯着对方,试图从那副冰冷的面具下找到一丝属于“祖父”的痕迹,“他的‘真实’就不值得被赋予吗?还是说,他的价值……仅止于此?”
伊文特听到这个名字稍微愣了愣,但他的回应终究还是显得平淡而冷漠:“布莱尔……他拒绝承认未来的必然性,对世界演进的方向抱持着幼稚而轻蔑的态度。”
他微微偏头,面具上粘稠的黑色液体随之缓慢蠕动。
“因此,他得到了应有的规训与……惩罚。”
“规训?惩罚?”塞缪尔的声音带有一种极度压抑后的死寂。他缓缓地将身体转向卡文迪许,先前所有的震惊与波动已被一种冰冷的明悟所取代。
他无法将眼前这个冷静地谈论孙子“惩罚”的非人存在,与不久前那个为孙子的疯狂和失踪而悲痛欲绝的老人联系起来。这种彻底的、冰冷的转变,比任何直接的暴力更令人胆寒。
“所以,‘勿忘我’先生,”他语气是一种近乎疲惫的透彻,“这就是‘重塑之手’的‘救赎’之道,是吗?这就是你们吸纳成员的方式?摧毁他们的过去,抹去他们的情感,再用你们那套该死的‘真相’填塞进去,制造出这样……这样忠诚的空壳?!”
塞缪尔的嘴角对卡文迪许扯出一个可笑般的曲调:“真是……高效。”
空气凝滞,只有风声呜咽。北方的寒风卷过停机坪,穿透了塞缪尔略显单薄的衣衫。
塞缪尔所有的震惊与不解,已被压缩成一种极度内敛的审视。然而,一种细微的、无法察觉的颤抖,却违背他意志地,从他的指尖开始,蔓延至整个手臂。
这微小的生理反应没有逃过卡文迪许的目光,他的视线落在塞缪尔轻微颤栗的手上。
“你在发抖,塞缪尔。” 卡文迪许的声音平稳地切开寒风,听不出关切。“是这北地的寒冷侵入了骨髓?还是说……某些刚刚获知的真相,让你的神经末梢产生了某种……应激性的反馈?”
塞缪尔眉头骤然锁紧——他身体确实感到那刺骨的寒冷,下意识地攥紧拳头,试图抑制那不受控制的颤抖,目光并没有移出卡文迪许的面庞。
卡文迪许仿佛没有看到他的抗拒,或者说,他看到了,但并不在意。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探入上衣内袋,不紧不慢地取出了一件物品。
那是一件与伊文特·科林脸上所戴,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具。
漆黑的材质,手指相叠、拇指在上的诡异造型,表面泛着一种湿漉漉的、如同某种活物油脂般的光亮。它静静地躺在卡文迪许的掌心,仿佛有自己冰冷的生命,与周围凛冽的寒气相互呼应。
“持续的生理性不适,是一种低效的能量耗散。” 卡文迪许的声音适时响起,像是在提供一个技术解决方案,“体感温度,不过是神经向大脑传递的一系列电信号。它可以被……调节。”
他向前微微递出手,将那枚不祥的面具呈现在塞缪尔眼前。
“如果你愿意,” 他说道,语气中听不出丝毫诱惑,只有一种残酷的理性,“你可以不必体会这种无意义的‘寒冷’。这里有一个……更‘暖和’的选项。”
“戴上它。它会隔绝这些不必要的物理感官干扰,你会清晰明白一种更深层、更恒定的‘温暖’,你会知道你想要知道的任何事。”
那面具在他掌心,仿佛一个通往未知深渊的入口,散发着无声的、令人心悸的邀请。
塞缪尔的目光从那副不祥的面具缓缓抬起,重新对上卡文迪许那双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睛。
“你知道我不会戴上的。” 他的声音中没有疑问,只有笃定的陈述。这并非一个选择,而是一个早已注定的结论。
卡文迪许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似笑容,更像是对一个正确推导结果的认可。
“当然。” 他收回手,那枚漆黑的面具如同变魔术般消失在他的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我从不做无谓的尝试。”
他的目光掠过塞缪尔依旧微微颤抖的手指:“我只是为你标记出一条……理论上存在的后路。当你在前方感到‘寒冷’彻骨,难以忍受时,或许会想起,还存在这样一种……截然不同的‘温暖’模式。”
“记住这个选项,塞缪尔。这就足够了。”
就在这时,机库沉重的滑行门在伊文特的操控下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向两侧打开。机库内停着一架外观普通的白色私人喷气式飞机,型号常见,看起来与任何富商或政要使用的公务机并无二致。
我们该出发了。 卡文迪许转身,目光投向那架飞机。
飞机的引擎发出平稳的启动声,缓缓滑出机库,转向跑道起点。
第64章 科马拉监狱
飞机的轮胎在跑道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打破了长时间的引擎嗡鸣。塞缪尔从舷窗望出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苍凉、辽阔的荒野。
天空是低沉的铅灰色,压着连绵起伏的、苔原覆盖的丘陵。稀疏的、被强风塑造成旗形的树木顽强地生长着。远处,深色山脉的轮廓若隐若现,山巅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空气即使在机舱内也能感受到一种凛冽的纯净,带着泥土和寒带植被的清冷气息。
飞机缓缓滑行,最终停在一个简陋的私人停机坪上,旁边只有几个低矮的建筑和几个燃料罐。四周空旷得令人心悸,只有风永无止境地呼啸着。
舱门打开,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像一记耳光抽在塞缪尔脸上。他裹紧了单薄的外套,跟着卡文迪许走下舷梯。
“这是哪里?”塞缪尔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开,他一直以为他们的目的地是布宜诺斯艾利斯,阿根廷的首都,哪想到跑这么远了,除了中途停留在秘鲁补充燃料,飞机上大部分时间只可以看到大海。
卡文迪许的黑色大衣下摆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但他仿佛毫无所觉。他冰灰色的瞳孔扫过这片荒原,像是在一个审视环境的猎人。
“火地岛,”他平静地回答,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情感,“世界的尽头。或者,如一些浪漫主义者所称,一切的起点。”他侧过头,看向塞缪尔,“是不是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塞缪尔没有回复,只是拉高了单薄外套的领子,目光扫视着这片不毛之地。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阿莱夫就在这种地方?被囚禁?还是自愿隐居?什么样的“答案”需要在这种天涯海角来寻找?
他举目四望,景象荒凉。他们降落的地方与其说是个机场,不如说是一条孤零零地镶嵌在灰绿色苔原和裸露岩层之间的沥青跑道。
没有任何标识,没有控制塔,没有其他飞机。只有风永恒的呜咽和海浪拍打礁石的沉闷轰鸣。
远处,一辆老旧但看起来十分坚固的越野车掀起一路尘土,驶到他们跟前。
司机跳下车。是一个身材结实、肤色被风吹得粗糙的男人,穿着一身厚重的本地人服装,脸上带着一种与这严酷环境相匹配的、粗粝的热情。
“啊~塞缪尔,欢迎来到世界的尽头!这鬼天气可真够劲,是吧?”他声音洪亮,笑着张开手臂就朝塞缪尔走来,给了他一个结实的、带着寒气的拥抱。
塞缪尔的身体猛地一僵。
又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等到对方的驱寒问暖结束,他眼神认真地盯住那张被风雪掩盖下但依稀还能辨认出轮廓的脸。随后他的目光复杂地在眼前这个“司机”和旁边面无表情的卡文迪许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
随即他嘴角扯出一个近乎麻木的、混合着自嘲和彻底放弃抵抗的弧度,声音干涩地开口:
“又见面了……卡利姆。”
卡利姆——或者说,此刻的“司机”——脸上的热情笑容没有丝毫减退,反而更灿烂了些,仿佛遇到了老朋友。他甚至还冲塞缪尔眨了眨眼。
“惊喜吗,老兄?”他拍了拍塞缪尔的胳膊,语气轻松得像是他们在纽约的某个酒吧重逢,“这一路我可一直‘陪着’你们呢。从南安普顿的码头到纽约,再到这儿……确保一切‘顺利’。”
卡文迪许静静地站在一旁,寒风吹动他黑色的衣角。他冰灰色的瞳孔扫过塞缪尔脸上那副彻底明了后的死寂,嘴角浮现出一丝浅淡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出终于演到了高潮部分的戏剧。
“卡利姆是我们在此地最得力的‘协调员’。”卡文迪许的声音平稳地切入寒风,为这场重逢做着注脚,“他对这片土地的了解,远超任何地图。他将确保我们最后的旅程……畅通无阻。”
卡利姆哈哈一笑,拉开车门,一股尘土和柴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上车吧,头们!这鬼地方可不是站着聊天的地方。咱们得在天黑前赶到小镇,不然暴风雪一来,路可就真成了‘世界的尽头’了。”
他说话时,目光再次与塞缪尔相遇,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呢?塞缪尔寻思,那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忠诚与执行任务的专注——对卡文迪许的忠诚。
塞缪尔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荒芜、冰冷、被世界遗忘的土地,又看了看眼前这两个深不可测的“同行者”。
他没有再说话,沉默地弯腰,钻进了越野车的后座。
车门关闭的闷响后,车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引擎的震动和窗外呼啸的风声填补着空白。
塞缪尔的目光从窗外荒凉的苔原收回,转向车内前排的卡利姆——
“所以,”塞缪尔开口,带着一丝压抑的声调,“卡文迪许就是你在船上‘侍奉’的那位‘先生’?”
卡利姆透过后视镜,对上了塞缪尔的视线,嘴角咧开一个了然的笑容,没有否认。
塞缪尔转而看向卡文迪许,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讽:“而你的‘安静’,就是在隔壁舱房,听着你的‘代理人’对我在船上的各种行为模式进行一场……测试性观察?”
卡文迪许坐在副驾驶,姿态端正如常,他黯淡的瞳孔从后视镜中与塞缪尔短暂相交。
“确认你的‘性质’,是必要的前置步骤,塞缪尔。”他平稳无波的声音响起,“圣洛夫基金会的职员,并非都是可用的素材。多数人早已被他们的‘标准流程’和‘理性教条’彻底改造,变成了只会重复扫描、收容、无效化的机器。他们对神秘本身,只有源自无知的恐惧和排斥。”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塞缪尔,回望着船上初遇的场景。
“我需要知道,在你那身基金会制服的下面,是否还存在一丝……对未知真正的‘好奇’,而非仅仅是‘处理’的指令。”
塞缪尔瞬间想起了与卡利姆在餐厅的第一次相遇——对方“无意间”透露出的神秘学家身份,以及那些关于“偏见”的试探性话语。
“卡利姆那看似冒失的自我介绍……”塞缪尔的声音低沉下去,“是刻意的。”
“嘿,总得有个开场白,老兄。”卡利姆轻松地接过话头,单手扶着方向盘,“我还担心暗示得不够明显呢。要是你完全没注意到,我就得考虑更直接的方式了——比如当众表演个小戏法什么的。”他的语气依旧带着玩笑,仿佛在谈论一个无伤大雅的恶作剧。
卡文迪许淡淡地补充道:“是他的报告让我确信,你与那些‘白袍’有所不同。你对于认知边界之外的事物,至少保留了一份审视而非即刻的否定。这让你……值得一见。”
“如果我当时表现出厌恶呢?”塞缪尔沉默了片刻,一个假设性的问题脱口而出:“如果我对神秘学家嗤之以鼻,甚至举报了你?”
卡文迪许缓缓地转过头,正面看向塞缪尔。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绝对零度般的纯粹冷漠。
“那么,”他说道,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非人的决断力,“你就仅仅是一名需要被标记的基金会敌对人员,和那些白袍子们没有区别。我会根据情况,将你视为一个潜在的干扰项,并进行相应的……‘处理’。”
他没有具体说明“处理”的含义,但那种轻描淡写中蕴含的无限可能性,比任何具体的威胁都更令人恐惧。这意味着,在见面之前,塞缪尔的生死和价值,完全系于他对一个陌生话题的本能反应上。
“处理……”塞缪尔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就像布莱尔·科林那样?”
车内温度仿佛骤降。卡利姆的笑容僵了一瞬,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卡文迪许却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布莱尔做出了他的选择。”卡文迪许的声音冷硬,仿佛在讨论一个失败的实验样本,“他拒绝承认世界的真实面貌,固执地停留在肤浅的表象层。这种态度对任何人都没有价值——无论敌友。”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塞缪尔不再说话,只是转回头,重新望向窗外那片飞速掠过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荒原。
他明白了。从他踏上伊丽莎白女王2号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步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筛选走廊。卡利姆是那个观察员,而卡文迪许,则是那个手握生杀予夺按钮的、冰冷的神只。
他之前的每一步,看似是自己的选择,实则都走在对方铺就的、两侧皆是深渊的窄道上。
卡文迪许从一开始就在筛选。不是筛选“盟友”,而是筛选“有价值的观察对象”。布莱尔因为抗拒而被抛弃;而他,塞缪尔,则因为那一丝对未知的包容和好奇,被允许继续这场危险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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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野车在颠簸不平的砾石路上持续行驶,引擎低沉地咆哮,对抗着肆虐的寒风。窗外,荒芜的苔原逐渐被一些人类存在的痕迹所打断:低矮歪斜的木栅栏、被风吹得光秃的枯树、偶尔出现的放牧羊驼的孤独牧人身影。
一个小镇的轮廓在前方浮现——几排色彩斑驳、饱受风蚀的低矮房屋簇拥着一条泥泞的主街,一座小小的白色教堂尖顶是其中最显眼的建筑。小镇寂静得可怕,仿佛被严寒冻结了时间。
车辆没有丝毫减速,甚至没有靠近的意思,轮胎碾过泥泞,径直穿过了小镇的边缘,将其无情地抛在身后,继续驶向更加荒凉的原野。
塞缪尔沉默地望着窗外那片被遗弃的世界。这里不像文明的终点,更像文明从未真正开始过的地方。
很快,远方出现了一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轮廓。
“瞧,”卡利姆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沉寂,他努了努嘴指向前方,“就在那儿。我们的目的地到了——科马拉监狱。”
塞缪尔眯起眼睛打量着那个突兀的建筑——
在一片嶙峋的、黑褐色岩石山丘的环抱下,一座庞大、狰狞的建筑突兀地矗立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完全由灰色混凝土构筑的巨型建筑,其最显着的特征是一个巨大的、近乎完美的圆形主体结构,仿佛一个巨碗被倒扣在荒原之上。高耸的的围墙从圆形主体向外延伸,将其紧紧包裹,围墙上布满了带刺的铁丝网。整个建筑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一种因纯粹的功能性而带来的压迫感。
它与周围原始、开阔的景色格格不入,像是一个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几何图形被硬生生摁进了这片土地。
车辆朝着那巨大的圆形监狱加速驶去,仿佛一只被无形磁力吸引的铁屑,义无反顾地投向那片冰冷的阴影。
塞缪尔感到自己的呼吸微微一窒。监狱。阿莱夫在一个监狱里?他是囚犯?还是……被藏匿于此?卡文迪许和“重塑之手”与这里又有什么联系?掌控?合作?
无数疑问在他脑中迸发,但最终,他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嘴唇,将所有的疑问死死压在了平静的表象之下。
他看向身旁的卡文迪许。后者正静静地注视着那越来越近的、如同巨兽般匍匐的监狱,冰灰色的瞳孔里映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了然。
第65章 帕拉塞尔苏斯
越野车碾过最后一段砾石路,在一道厚重的、布满锈迹的钢铁大门前缓缓停下。引擎的轰鸣在混凝土高墙间回荡,然后沉寂。
塞缪尔推开车门,踏上这片被围墙禁锢的土地。空气似乎比外面更加凝滞,带着铁锈、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陈旧气息。他下意识地拉紧外套,目光迅速扫过这个内部庭院——空旷、干净,除了必要的功能建筑外没有任何装饰。
环视后,他眉头微蹙——某些墙面和设施看起来异常崭新,与整体破败的氛围格格不入,像是近期经过仓促的翻修。
“这里…”塞缪尔忍不住开口,“有些地方似乎刚被修缮过?”
卡文迪许的大衣下摆在荒原的寒风中微微摆动。他探寻的瞳孔扫过那些新旧交杂的建筑,声音平稳如常:
“二十世纪初,这里还是个疗养院。”他开始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历史,“在当时——或者说直到不久以前,部分,或者说大部分的神秘学家,都被主流医学简单地定义为一种疯癫的存在。”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个不屑的冷笑:“毕竟没有人在意‘疯癫’的本质是什么,不是么?人们只需要一个标签,一个可以隔离和忽视的借口。”
“但总会有人意识到,”卡文迪许继续道,目光掠过那些高墙,“神秘学血统从来不是一种疾病。于是在1947年,这个所谓的疗养院终于被废弃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让这段历史沉淀。
“然后到了七十年代,也就是现在这个时代,”卡文迪许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看到有趣事物的寓意,“一群国家福柯协会的人发现了这个地方。他们认为这里是实验‘全景监狱’理论可行性的完美场所。”
“于是这里被重新启用,改名为科马拉实验性全景监狱。”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新安装的电子设备和加固的窗栏,“他们在这里囚禁这那些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的刑事嫌犯,以及……在各种秘密集会、反对组织中被抓捕的神秘学家。”
“协会对外宣称,”卡文迪许的语调中带着明显的讽刺,“会给他们最好的,直到他们能,能回到日常生活里去。”
他转向塞缪尔,黯淡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一所实验性质的监狱,一所监禁性质的疗养院——这就是科马拉如今的全新面目。”
塞缪尔沉默地望着这片被高墙围困的土地,空气中仿佛弥漫着历史的重量和现实的荒诞。
卡文迪许迈步向前:“走吧。我们要见的人就在里面。”卡利姆则待在车上没有随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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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步入一条狭长的廊道,墙壁被粉刷成一种令人不安的、褪色的绿色,仿佛某种陈年霉菌的色泽。头顶的荧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光线在绿色的墙壁上投下惨淡的反光。
廊道的尽头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令人心悸的庞大空间——一个完美的圆形中庭,这便是监狱的核心:全景敞视监狱的圆环结构。
巨大的圆形空间中央矗立着一座了望塔,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环绕着它的是层层叠叠、无止境的监牢,每一间都面向中央,铁栏森然。
底部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地下水池,漆黑的水面偶尔泛起细微的涟漪,倒映着上方冰冷的灯光。
整个结构只有外围一圈走道和中心的了望塔下方有可供站人的平台,一段狭窄的、毫无遮蔽的石制走道嵌于水面之上,如同刀锋般连接着外圈与中心的孤岛。
这里异常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模糊的叫喊或金属的碰撞声,声音在圆形的空间中扭曲、回荡,然后迅速被巨大的寂静所吞没,更衬得这片空间空旷得令人窒息。
塞缪尔的视线扫过那无数个黑洞洞的囚室门口,又落回中央那孤零零的了望塔,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笑容。
“你们重塑之手……”他刻意让声音清晰的传递到卡文迪许耳内,“应该会很喜欢这里。”
卡文迪许没有回应,也没有看他。他只是继续向前走去,皮鞋踩在石制走道上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声响,引领着塞缪尔走向那悬于深渊之上的中心平台——
了望塔底部的铁门无声地向内开启,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上盘旋的狭窄阶梯。内部空气沉闷,带着陈年铁锈和积尘的冰冷气味,与外部荒原凛冽的清新感截然不同。
卡文迪许率先步入,塞缪尔紧随其后。旋梯内异常昏暗,只有极高处某一点渗下一点微弱的光,勾勒出螺旋上升的、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的金属阶梯轮廓。
他们的脚步声在封闭的竖井中被放大,金属踏板的轻微形变声、衣料的摩擦声、以及自己呼吸的微响,交织成一种私密的、令人屏息的回响,盘旋而上。
旋梯的顶端,一扇厚重的、漆皮剥落的铁门挡住了去路。
卡文迪许停下脚步,没有立即动作。他微微仰头,仿佛在聆听门后的寂静。片刻后,他抬起手在那冰冷的金属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清脆、孤立,在死寂的阶梯井中短暂回荡,然后迅速被吞噬。
接着,是等待。
时间仿佛被拉长。只有远处下方圆形监狱深渊中传来的、模糊不清的滴水声,强调着这片空间的空旷与死寂。
塞缪尔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变得异常清晰。
然后,一连串复杂而缓慢的金属摩擦声从门内传来——是门闩被一道道拔开的沉重声响。最终,随着一声闷响,厚重的铁门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门后站着一位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的模样,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质。一头鲜艳的红发散落在背脊与肩旁,在监狱灰暗的色调中显得格外突兀。他身着剪裁完美的黑色正装,手上戴着同样漆黑的皮质手套,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面容年轻,甚至堪称俊美,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像历经了几个世纪的智者,平静地注视着来客,仿佛能看穿一切表象。
那男子微微侧身,同时做了一个简洁而优雅的“请进”手势。
卡文迪许毫无迟疑,迈步而入。塞缪尔紧随其后,目光迅速扫过室内。
房间看似整洁,表面经过打理,但仔细看去,密布着细小的划痕和难以辨别的陈旧污渍,仿佛某种激烈冲突或长期磨损后仓促掩盖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此地的历史,令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微弱的消毒水味道,顽强地试图掩盖某种更深层、更顽固的存在——那是墙壁深处渗出的潮湿霉气,冰冷而陈腐,两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不适的矛盾感。
红发男子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他无声地引导他们来到房间中央几张简朴的椅子旁,做了一个清雅的手势。
“请坐。远道而来,想必辛苦了。”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与他年轻面容毫不相称的包容感,仿佛一位宽厚的长者正在安抚归家的游子。
塞缪尔的目光却越过了他,快速扫视着这个压抑房间的每个角落,眉头因找不到期待中的目标而越皱越紧。
他印象中的阿莱夫,是电话那端一个冰冷、单调、缺乏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那种机械般的平淡曾让他倍感恼怒。
他下意识地在脑海中勾勒着一个更符合那声音特质的形象——也许是阴郁的,也许是苍老的——但下意识忽略眼前这个语气温和,看起来年纪与自己一般无二的陌生人。
塞缪尔打断对方,语气带着不容掩饰的疑惑:“阿莱夫在哪?”他的目光灼灼,紧盯住红发的年轻人,仿佛对方只是通往目标的一个障碍。“我想他应该在这里等你引见。”
被问题直接指向的年轻人微微偏头,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光,那光芒中似乎混合着一丝悲悯与了然的趣味。他并没有立刻回答。
卡文迪许的瞳孔内没有丝毫波动,他平稳地开口,声音在压抑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想,我们面前这位,就是阿莱夫先生本人。”
塞缪尔眉头紧锁,目光在红发年轻人那张年轻的面庞上来回扫视,想到电话里的声音,下意识地摇头:“这不可能…”
被指认的年轻人闻言,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发出一声仿佛沉淀了无数时光的呵呵低笑。那笑声与他年轻的面容形成了诡异的割裂感。
“一个名字,一个代号。”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长者的权威感,“如果必须有一个称呼,我更喜欢……帕拉塞尔苏斯这个名字。”
“帕拉……什么?”塞缪尔完全困惑了,他紧盯着对方,“你真是阿莱夫?”
“帕拉塞尔苏斯。”年轻人清晰地重复,每个音节都咬得异常清晰,仿佛在吟诵某个古老的咒语。“至于‘阿莱夫’……他此刻正在休息。信息的潮水过于汹涌,他需要深潜。此刻,由我负责‘接待’来访的客人。”他说“接待”一词时,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妙色彩。
塞缪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卡文迪许侧目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未能理解简单公式的学生。
“阿莱夫先生患有严重的超忆症,想必你已知晓。”卡文迪许的声音平淡的为塞缪尔解释道:“为了抵御那永无止境的信息洪流对意识的冲刷,他不得不构建出一个全新的人格结构来分流承载。一种迫不得已的——生存策略。”
自称帕拉塞尔苏斯的年轻人微微颔首,深邃的眼眸中流露出赞许的神色。“精准而优雅的概括,先生。不愧是来自‘重塑之手’的‘勿忘我’先生。您对意识本质的理解,远超寻常学者。”
塞缪尔僵在原地,大脑试图处理这略显复杂的信息。创造?一个新的人格? 这听起来根本不像什么解决方案,更像是精神彻底崩溃的疯狂症状!
在他的认知里,这完全就是精神分裂的科学美化说辞。他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无力感,他发现自己与这些人——无论是卡文迪许还是眼前这个帕拉塞尔苏斯——之间,似乎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理解鸿沟。
第66章 世界尽头的标价
帕拉塞尔苏斯走向房间一角陈旧的金属水槽,步伐里有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稳定节奏。他拧开龙头,水流冲击容器的声音在寂静中骤然响起,又被他点燃小型燃气炉的“咔哒”声接替。幽蓝色的火苗无声地窜起,包裹住壶底。
等待水沸的间隙,他打开一个密封的锡罐,用木匙取出少许茶叶。叶片干燥蜷曲,散发出不易察觉的清香。
在水壶开始发出细微嗡鸣、水将沸未沸之际,他移开壶具,将热水冲入杯中,茶叶缓缓舒展。
他将茶杯放在塞缪尔与卡文迪许面前的桌面上,杯底与木质表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请用。”他的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这里的条件有限,但水土尚可,茶叶还能保留几分原本的风味。”
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韵律感,与这座压抑空间的氛围形成了怪诞的对比。
他的手指在杯沿停留片刻,随即转向卡文迪许,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表示敬意的姿态。
“科马拉能够维持运转,离不开‘重塑之手’提供的物资支持。”他的措辞恭敬但不卑微,“那些药品、书籍,还有实验必需的器材,都是穿越荒原运送而来的。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我将铭记于心。”
卡文迪许的指尖在陶杯沿口轻轻一划,并未端起。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对方沉静的面容上。
“不必言谢。”他的声音平稳,并没有因帕拉塞尔苏斯的感谢而流露出丝毫情绪波动,“‘重塑之手’从不散布无偿的善意。资源流向何处,取决于其能否孕育出足够有价值的…回响。”
他微微后靠,椅腿在粗糙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塞缪尔坐在这个压抑的房间里,听着两人的寒暄,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路上的惊险此刻突然凝固成一种茫然的空白。他历经艰辛终于站在了阿莱夫——或者说帕拉塞尔苏斯面前,却发现千头万绪堵在胸口,不知从何问起。
最终,一个最初也最根本的困惑挣脱了沉默。
“上次通话时,”塞缪尔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干涩,“你当时就知道我是圣洛夫基金会的人。你说……‘你是银色的电话’……那是什么意思?”
帕拉塞尔苏斯微微偏头,唇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鲜艳的红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
“我收藏着许多声音的通道——无线电报机、答录机,以及……电话”他的语气像是在介绍珍爱的藏品,指尖轻轻扣动着桌子上的漆皮,“每一部都连接着不同的方向。国家福柯学会的黑色,重塑之手送来的棕色,还有……”
“一个名叫拉普拉斯的神秘学科算中心代表的银色。”
塞缪尔的呼吸微微一滞,不自觉地向前倾身:“你的意思是,你与拉普拉斯……甚至圣洛夫基金会都有直接联系?”
帕拉塞尔苏斯轻轻颔首,红发在昏暗光线下仿佛跳动的火焰。“每个组织都认为自己是唯一的联络方。”他的语气平和,却透着一丝微妙的讥诮,“他们渴望独占通往‘答案’的路径。但知识需要流通,不是吗?”
塞缪尔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捻着外套的缝线。“这段时间……有人问起过我吗?通过任何颜色的电话?”
他知道这个问题可能毫无意义——外界根本没人知道他与阿莱夫的联系,但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拉普拉斯的人很少来电。”帕拉塞尔苏斯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他们似乎更倾向于将问题封存在档案室里,而非寻求外部解答。”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能穿透墙壁望向远方。“知道这条线路存在的人本就寥寥无几。而会主动拨打这个号码的……”他嘴角那丝若有似无的痕迹加深了些许,“更是屈指可数。”
“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你很幸运。”帕拉塞尔苏斯轻声打断,“这段时间以来,银色的线路格外安静。没有询问,没有追查,仿佛这条通道从未存在过。”
“知道科马拉存在的人不多,知道如何与这里联系的人更少。而你……”他的目光落在塞缪尔身上,“似乎正好撞上了一个无人问津的空档期。”
塞缪尔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但他随即又追问:“如果有人问起……你可以选择不回答吗?”
红发年轻人的唇角浮现出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可以。”他轻声说,一个再简洁不过的回答。
房间内,凝滞的空气仿佛被帕拉塞尔苏斯手中陶杯升起的微弱热气搅动了一丝。
塞缪尔松了口气,将目光从杯中晃动的、倒映着昏暗灯光的水面抬起,再次投向那位红发的“解答者”。
他再次问道:“国家福柯学会将这里当作‘全景监狱’的实验场,囚禁他们无法理解或不愿理解的人。”他瞥了一眼卡文迪许,“重塑之手……则向这里输送物资,维持它的运转。那么你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是学会的‘合作者’,是‘重塑之手’的‘受益人’,还是一个利用双方资源,在此地进行自己独立研究的‘第三方’?”
帕拉塞尔苏斯轻轻放下自己那杯未曾沾唇的茶,他语气平和回应道: “学会需要一处安置‘异常’的场所,并观察‘规则’在极端条件下的应用效果。重塑之手则对‘异常’本身,以及它们在此地相互作用产生的反应更感兴趣。他们各自索取所需的数据与样本。”
他微微摊开手,意想包含整个科马拉监狱。“而这里,科马拉,恰好处在两者需求交汇的阴影之下。我负责提供观察的窗口和一定程度的秩序维持,以换取他们最低限度的物资支持和最重要的,‘不被彻底打扰的沉默’。”
他抬起眼,那双过于深邃的眸子看向塞缪尔:“一种基于各自利益计算的、脆弱的共生关系。我们并非任何一方的附庸,塞缪尔,我们是…‘管理员’,也是他们观察名单上最重要的‘观察对象’本身。”
卡文迪许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无声的哼笑,仿佛在赞赏这个精妙的比喻,又或是嘲讽其中的天真。
卡文迪许的瞳孔转向帕拉塞尔苏斯: “精妙的平衡。但平衡总是暂时的。学会对‘实验品’的探知欲是否会超越安全阈值?重塑的投资又何时会要求更具象的回报?” 他的问题尖锐,直指这微妙共存关系中最脆弱的节点。“这场‘沉默’,还能维持多久?”
帕拉塞尔苏斯沉默了片刻,房间内只有远处深井中传来的、规律而冰冷的滴水声。
短暂的沉默在压抑的房间里蔓延,只有远处水槽中传来的滴水声敲击着神经。塞缪尔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自他得知“暴雨”存在后,最核心的疑惑。
他目光紧牢牢锁住了帕拉塞尔苏斯:“那么……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你…或者说‘阿莱夫’…你们是怎么渡过‘暴雨’的?” 他无法想象这样一个信息聚合体要如何在那场冲刷一切的灾难中存续。
帕拉塞尔苏斯闻言,鲜红的眉毛微微地挑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讶异。他随即侧头,看向一旁静立如雕塑的卡文迪许。
他语气带着些许不解: “我还以为勿忘我先生已经告知你了。” 他似乎在衡量什么,随即轻轻摇头,“但这个问题,由资源的直接提供者来解答,或许更为合适。” 他将解释权礼貌地推给了卡文迪许。
卡文迪许的面庞转向塞缪尔,里面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就在等待这个问题。
他的嘴角绽开一个戏谑的笑容: “很简单。戴上‘面具’。” 他说的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就是一个不证自明的真理。“成为我们的一员。重塑的力量会为你隔绝‘暴雨’的冲刷,让你在规则的修正中保持完整的自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塞缪尔脸上扫过,仿佛已经看穿了他内心的抗拒。
他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但我知道你不会。你珍视你的‘自由意志’,即使它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微微摊手,一个微小而冰冷的动作。“那么,就只剩下一条路:找到并进入一个已知的‘暴雨免疫区’,在灾难发生时躲进去。就像躲进一个防空洞。”
塞缪尔的心脏猛地一跳。免疫区!一个明确的地点!这也是他现在知道的、可行的唯一解决方案。
他追问道,语气略显急促:“那么免疫区在哪里?”
卡文迪许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塞缪尔,那目光仿佛在审视一件物品的价值。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莱恩先生?”
塞缪尔愣住了。
卡文迪许继续道:“这份情报的价值,远超你想象。它能换回数千条性命,甚至更多。‘重塑之手’从不做慈善。告诉我,你能用什么来交换?你身上有什么…是我所需要的?”
塞缪尔彻底沉默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冰冷的绝望感顺着脊椎蔓延开来。
他有什么?
他脱离了基金会,一无所有。他自身似乎也并不特殊,没有足以等价交换的筹码。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逃亡者。
卡文迪许的问题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他的咽喉,不仅索要情报的代价,更残酷地提醒了他此刻真实的处境——他本身,似乎并不具备交换的价值。
他站在这里,寻求答案,却发现自己连提问的资格都可能需要重新争取。
卡文迪许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并非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看到实验样本按预期反应的、冰冷的满意表情。
他又开口了,声音低沉,参入一丝玩味: “我可以告诉你免疫区的位置,甚至可以提供你抵达那里的必要资源。” 他顿了顿,瞳孔中带着的冰冷笑意锁住塞缪尔,“代价是:从今往后,你需效忠于‘重塑之手’——同时,破例允许你在不佩戴面具的前提下。”
塞缪尔的眉头立刻紧锁起来。效忠?对一个以操控和“重塑”他人闻名的恐怖组织?他几乎能想象那意味着何等失去自我的未来。
他毫不犹豫,声音坚定地回答:“那不可能,我宁愿在暴雨中寻找其他出路,或者……我宁愿现在就回头,回到基金会去,接受他们的一切审查和拷问。那至少是一个我了解的‘程序’。”
卡文迪许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他的瞳孔里甚至闪过一丝预料之中的、近乎怜悯的光。
他的话语里带着冰冷的笃定:“你不会的,塞缪尔。你不会回去的。” 他一边说,一边不紧不慢地从大衣的内袋里取出一份折叠的报纸。报纸的纸张粗糙,带着明显的油墨味。
他手腕一抖,将报纸在塞缪尔面前展开。报纸的头版页眉上,清晰地印着 《乌斯怀亚报》的字样。
卡文迪许修长而缺乏血色的手指精准地点在报纸右下角,那是一个并不起眼但足够清晰的板块上。那里印着一张略显模糊但足以辨认的黑白照片——正是塞缪尔·莱恩的档案照。
照片旁边是一行醒目的西语标题:“国际刑警组织通缉要犯”,下方罗列着他的姓名、体貌特征,以及所涉嫌的、与“科林家族成员失踪案”有关的严重指控。
卡文迪许的目光从报纸缓缓移到塞缪尔瞬间苍白的脸上,声音低沉而清晰: “这是卡利姆今天早上在乌斯怀亚的港口买到的。想象一下,在世界的这个偏僻角落,都已经能读到这个了。”
他轻轻松开手,任由那份象征着全球追捕的报纸飘落在两人之间。
他微微前倾,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现在,告诉我,塞缪尔。当你带着这份‘礼物’回去……你认为你口中那个‘了解’的基金会,是会为你敞开大门,倾听你的‘辩解’……还是会立刻给你戴上镣铐,将你移交给国际刑警,或者……更糟?”
“他们还会接纳你吗?或者,你对他们而言,已经仅仅是一个需要被立即‘控制’和‘处理’掉的、最高级别的‘污染源’和‘外交麻烦’?”
卡文迪许看着沉默许久的塞缪尔,收回报纸,慢条斯理地重新折好,仿佛那只是一份过期的赛马公告。
他语气平淡地提出另一种方案:“行了,放轻松塞缪尔,竟然你如此坚持,那么,我换一个条件。” 他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一下,像一个冷静的商人。
“交易按‘次’结算,每当我提供的信息或资源,助你成功渡过一次‘暴雨’……事后,你便需为‘重塑之手’完成一件事。”
他注意到塞缪尔眼中升起的警惕,补充道,语调里带着一丝近乎奚落的“宽慰”:“放心。不会是什么挑战你道德底线或让你过于‘难堪’的任务。毕竟……”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塞缪尔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意味,“以你目前所展现的……有限能力,我们也看不上。”
这句轻描淡写的贬低,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紧张的气氛,却也奇异地让那个交易听起来不那么像卖身契,而更像一次冷酷却直接的雇佣。
卡文迪许最后总结道,仿佛给予了一个恩赐:“如何?一份情报,换取一次未来的劳务。很公平,不是么?这是我所能提供的……最大程度的‘讨价还价’的空间了。”
塞缪尔沉默了。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他厌恶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更厌恶对方对自己价值的蔑视。但他也清楚,在“暴雨”这种规模的灾难面前,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一个明确的安全点和一份可能的援助,其价值无法估量。
拒绝,可能意味着死亡。接受,则意味着与魔鬼同行,但至少……还能活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好。我接受。”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卡文迪许,“记住你的前提,任务不能违背我的底线,并且,我有权拒绝我认为无法完成或……过于危险的要求。”
卡文迪许微微颔首,似乎并不在意塞缪尔附加的这点微弱限制。
卡文迪许:“很明智的选择。那么……交易成立。”
一场以生存为筹码的借贷关系,于此确立。塞缪尔用未来的自由,换取了当下活下去的一线希望。
第67章 南极
塞缪尔的目光紧紧锁在卡文迪许身上,等待着他口中那个能决定自己生机的坐标。
他的呼吸平稳,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只是等待一个寻常的会议结论,唯有搁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的手,泄露了内心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卡文迪许淡漠的瞳孔映着塞缪尔紧绷的脸,他并不急于开口,仿佛在品味这份掌控带来的寂静。片刻后,他才用他那特有的语调说道:
“世上已知的‘免疫区’并非秘密,塞缪尔。它们大多已被圣洛夫基金会、各国官方机构,或是一些……历史悠久的私人家族所标记、控制并严密看守。你想从这些巨擘的眼皮底下分得一处避难所?”他极轻地摇了下头,嘴角浮现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无异于闯进狮群争夺它们口中的猎物。”
塞缪尔的心沉了下去,但卡文迪许的话锋随即一转。
“因此,有价值的‘免疫区’,必须满足两个条件:足够偏僻,偏僻到未被纳入任何势力的正式版图;以及……足够封闭,其居民对‘暴雨’之外的世界毫无兴趣,甚至一无所知。”
他微微前倾,昏暗的光线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重塑之手的触须一直在搜寻这样的地方。最近,我们确认了一个极有潜力的目标。它不在繁华的航道之上,也不在任何一个组织的常用地图里。”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塞缪尔眼中重新燃起的、混合着希望与焦虑的微光。
“爱琴海。”卡文迪许清晰地吐出这三个字,仿佛在念出一个古老的咒语。“在星罗棋布的岛屿深处,有一座几乎被现代世界遗忘的孤岛。它与世隔绝,岛民维持着一种……独特的社会结构。他们极少与外界沟通,视数学为至高无上的语言,甚至摒弃了世俗的姓名,以简单的数字序列互相称呼。”
“我们相信,这种极端的封闭性和对抽象规则的极致推崇,或许正是其能在‘暴雨’中存续的关键。‘重塑之手’的先遣人员已经尝试与岛上居民进行初步接触,试图理解他们的……运行规则。”
塞缪尔听着,最初的期待迅速被一种荒谬感和强烈的疲惫所取代。爱琴海?
他几乎要气笑了,身体下意识地向后靠去,手指用力掐了掐眉心。
“等等……”他打断卡文迪许,声音里充满了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一种意味深长的无奈,“你是说,爱琴海?在地中海上飘着的那个爱琴海?”
他抬起头,目光在卡文迪许和帕拉塞尔苏斯之间来回扫视,仿佛在确认这不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我刚刚才从南安普顿漂过大西洋,在纽约的巷子里跟人玩命,再横穿整个北美大陆,最后飞到这个……”他挥手指向脚下这片荒凉的、被称为“世界尽头”的火地岛,“……这个冰天雪地、连鬼都懒得来的角落!”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而现在,你告诉我,下一个救命的地点,在那个挤满了游客、传说和阳光的爱琴海?让我再掉头回去,横跨整个大西洋?这简直……简直是世界上最残酷的玩笑!”
帕拉塞尔苏斯静静地坐在一旁,鲜艳的红发在昏暗光线下如同静止的火焰。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甚至是一丝极淡的、属于“阿莱夫”的悲悯,仿佛在无声地诉说:命运的轨迹,往往就是如此循环往复,荒诞不经。
卡文迪许对于塞缪尔的激烈反应没有丝毫意外,他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地理上的距离,对于生存而言,毫无意义,莱恩先生。”他的声音冷硬如铁,瞬间压过了塞缪尔情绪化的宣泄,“暴雨冲刷的是整个文明世界,你不会以为它还会体贴地为你划分出舒适的‘活动半径’吧?”
塞缪尔的愤懑和疲惫还凝固在脸上,卡文迪许看着他几乎要崩溃的样子,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放轻松,莱恩先生。”片刻,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冷硬的安抚,却更像是在嘲讽对方被困在表象的思维,“我方才提及爱琴海,仅仅是一个例证。”
他苍白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仿佛在勾勒一幅无形的地图。
“一个用于向你阐明‘何为真正与世隔绝之地’的样本。它的价值在于其‘概念’,而非地理坐标本身。”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如同探针般刺向塞缪尔,“动动你的脑子,跳出那些被航线、国家和文明标记烂了的寻常地图。”
他的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般清晰冰冷:“想一想,排除掉所有已被瓜分、被监视、被渗透的‘已知选项’后……这颗星球上,还剩下哪片土地,是真正意义上最大、最遥远、最难以触及的绝对空白?”
卡文迪许的视线扫过塞缪尔的面庞,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催促他进行一场思维的跳跃。
塞缪尔愣住了。
最大?最遥远?绝对空白?
这几个词像钥匙一样,猛地插入了他被疲惫和焦虑塞满的脑海,开始艰难地转动。
爱琴海……岛屿……文明边缘……
最大……最遥远……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房间,掠过帕拉塞尔苏斯沉静的面容,掠过卡文迪许冰冷等待的姿态,最终仿佛穿透了墙壁,投向了远方那片无边无际的、被冰雪覆盖的永恒大陆。
一个名字,一个地理课上永远象征着“终极遥远”的名字,如同破开迷雾的冰山般骤然撞入他的意识。
他的呼吸猛地一窒,瞳孔瞬间收缩。
所有零碎的线索——卡文迪许的引导、对绝对隔绝的需求、基金会庞大触角之外唯一的盲区——在这一刻轰然汇聚,拼凑出一个巨大、冰冷、却无比清晰的答案。
“……南极?”
塞缪尔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仿佛被这个想法本身的重量压垮了。
他不是在提问,而是在确认一个过于庞大、以至于让人本能抗拒的可能性。
卡文迪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赞许,也没有否定。但那片死气沉沉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如同数据匹配成功般的冷光。
他沉默着,这沉默本身,就是最震耳欲聋的肯定。
塞缪尔胸膛剧烈起伏,他花了片刻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试图理解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卡文迪许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如同一位耐心的导师等待学生消化一个艰深的概念,冰灰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波澜。
“但是……我们怎么到达那里?”塞缪尔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稳,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房间里的帕拉塞尔苏斯,显然已将这位神秘的“解答者”也纳入了同行者的行列。
“横跨德雷克海峡?”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关于那片以“杀人西风带”和“魔鬼海峡”着称的恐怖水域的所有知识——滔天的巨浪、狂暴的风、以及吞噬无数船只的冰山。
那根本不是常规航道,是航海者的地狱。
卡文迪许的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仿佛塞缪尔提到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技术细节。
“我们会为你们准备一艘船。”他语气平淡地陈述。
“一艘船?”塞缪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难以置信地重复道,“先不说我……或者阿莱夫先生会不会驾驶船舶,你是指望我们用一艘‘小船’去硬闯德雷克海峡?那和给我们一副棺材让我们自己划过去有什么区别?”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荒谬感和一丝被戏弄的可笑质问。
面对塞缪尔的激动,卡文迪许的反应依旧冷淡。
“你无需担心航行技术,也不必恐惧海峡的风浪。”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那艘船……会‘自动’将你们安全送达麦克默多站。”
“麦克默多?”塞缪尔捕捉到这个地名,那是美国在南极最大的科考站。
“一个名义上的坐标而已。”卡文迪许轻轻摆手,仿佛拂去一粒尘埃,“在它视线之外,一片更隐蔽的冰缘,重塑之手在那建立了一个小小的登陆点。你们将在那里靠岸。”
他将目光聚焦在塞缪尔脸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疑虑。
“安全问题不在你需要考虑的范畴之内,塞缪尔。你们只需要登上船,然后……抵达。这艘船承载的‘技术’,并非你所能理解的风帆或柴油引擎。它会避开所有不必要的注意,包括风暴与人类的视线,沿着一条既定的‘路径’航行。”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对神秘学的绝对自信,就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而非一个航海计划。
塞缪尔深吸一口气,南极的答案暂时压下了他内心的翻腾。最重要的生存问题似乎有了一个渺茫但明确的方向。
他身体向后靠向椅背,一阵短暂的、劫后余生般的松弛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下来。
他抬起眼,看向卡文迪许,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平静,甚至有点近乎嘲讽的试探:
“这么重要的信息……你就这样告诉我了?你不怕我转身就把‘南极’这个答案,当做一份厚重的‘投名状’,想办法传回基金会,换取我‘迷途知返’、重回组织庇护的门票?”他试图用轻松的口吻掩饰内心真实的盘算,目光却锐利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卡文迪许闻言,嘴角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并非笑容,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洞悉一切的漠然。
“你不会的。”他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说道,“我从不怀疑自己的眼光。你骨子里那点可笑的‘原则’和对他人的不信任,注定了你走不出这一步。”
“并且……”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同冰锥般刺向塞缪尔,一字一句地,带着冰冷的重量:
“你不敢!”
“不敢”二字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塞缪尔瞬间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沸腾了!一股毫无征兆的、撕裂般的剧痛从血管深处炸开,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针同时刺穿他的四肢百骸!
剧烈的、源自血管内部的灼痛让他无法发出惨叫,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而痛苦的呻吟。
他猛地闷哼一声,从椅子上猛地跌落在地,身体无法控制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胸口。
整张脸和裸露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大颗的汗珠瞬间涌出,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嘶鸣。
帕拉塞尔苏斯鲜红的眉毛骤然蹙紧,他立刻蹲下身,迅速摘下他那亮黑的手套,修长的手指快速按压在塞缪尔颈侧的动脉上,感受着那狂暴紊乱的搏动。
他抬起头,深邃的眼眸中首次闪过一丝冰冷的警告,看向卡文迪许:“勿忘我先生!适可而止!”
卡文迪许却仿佛充耳不闻,依旧端坐着,冰冷的瞳孔冷漠地俯视着在地上痛苦蠕动的塞缪尔,仿佛在观察一个实验数据的剧烈波动——
许久,那可怕的灼热感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仿佛被彻底烧灼过的虚弱和剧烈喘息。
塞缪尔瘫在地上,大汗淋漓,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他艰难地抬起头,死死瞪向卡文迪许,声音嘶哑破碎:“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卡文迪许微微倾身,俯视着他,唇角勾起一丝近乎残酷的微笑。
“谨慎是一种美德,塞缪尔。”他重复了两人在船上初次见面时的话语,但此刻听来却充满了冰冷的讽刺,“但显然,你并未随时保持。”
他微微偏头,语气如同一位正在引导学生回顾错题的老师:“回想一下你与卡利姆在船上的初次会面。就在那间餐厅……难道就没有任何不同寻常的细节,值得你心生‘谨慎’吗?”
塞缪尔剧烈地喘息着,用袖子擦去糊住眼睛的汗水,大脑在恐惧和愤怒中飞速回溯——餐厅……卡利姆热情的笑容……
突然,一个被忽略的细节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那瓶香槟!
卡利姆当时拿出了一瓶冰镇好的香槟,说是致敬探路者,热情地给他倒了一杯……他当时完全没有防备……
“那瓶……香槟……”塞缪尔的声音因虚弱和震惊而颤抖。
他全都明白了,那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自上船起就开始的投毒!那杯酒里,早就被卡利姆掺入了某种受卡文迪许控制的、潜伏至今的可怕东西!
卡文迪许看着他骤然醒悟和惊骇的表情,缓缓地直回身体。
“现在,你明白了?”他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平静,“你的健康,乃至你的生命,从来都不是你自以为可以挥霍的筹码。它们始终在我的掌控之内。所以,你‘不敢’,也‘不能’背叛。”
帕拉塞尔苏斯的手指再次搭上塞缪尔仍在颤抖的手腕探查脉搏,另一只手轻轻翻开他的眼睑,冷静地观察瞳孔的收缩反应,仿佛在解读一组异常的生物信号。
片刻后,他松开手,声音平稳无波:“生命体征趋于平稳。急性应激反应,源于某种强烈的生物化学信号触发。未探查到永久性损伤迹象。”
他优雅地站起身,目光在塞缪尔苍白汗湿的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深邃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对于这种“粗糙应用技术”的不赞同,但随即消散,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沉静。
他转而看向卡文迪许,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一段需要被记录和分析的数据流,此刻分析完毕,该回到正题。
他抬手,轻轻拂过自己正装衣袖上一丝并不存在的褶皱,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是一个仪式性的间隔,将方才的混乱与接下来的对话悄然分隔开。
“莱恩先生寻找我,是为了在‘暴雨’中求得一线生机。他的目的明确而……纯粹。”他微微偏头,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却带着一丝锐利的特质,“那么,勿忘我先生,您如此大费周章,引领他至此,又亲自向我提出会面……您的目的,又是什么呢?总不会仅仅是为了充当一位……慷慨的引路人吧?”
卡文迪许的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意外的神色。他仿佛早就等待着这个问题,目光迎上帕拉塞尔苏斯的目光。
“我的目的同样纯粹,帕拉塞尔苏斯先生。”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丝毫起伏,“我代表‘重塑之手’,诚挚地邀请您担任我们组织的特别顾问。”
这个词让空气微微一凝。顾问。
他继续道,语调没有任何谄媚或急切:“我们并非寻求奴役或掌控。我们寻求的是……启迪。‘重塑之手’行走在一条未被完全测绘的道路上,我们时常会遇到一些……超越当前认知模型的‘异常点’或‘悖论’。我们需要一个像您这样的心智,一个能够俯瞰信息洪流并洞察其底层谐律的存在,为我们提供……解读的角度。”
他稍稍停顿,让这份“邀请”的重量充分沉淀。
“……为了表达我们的诚意……”卡文迪许的手不疾不徐地探入他的大衣内。
当他的手指再次伸出时,指尖捏着一枚熟悉的物体。
重新坐回椅子上的塞缪尔眼角猛地一跳,呼吸几乎瞬间屏住——是那枚二十面骰子。
它静静地躺在卡文迪许苍白的指尖,深蓝近乎墨黑的底色在昏暗光线下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而那些被精细勾勒的金色线条与数字,却幽幽地反射着微光。
卡文迪许将它平稳地推向帕拉塞尔苏斯的方向,他的声音适时响起,仿佛在讲述一个被遗忘的传说:
“二十世纪初的探险家们,在无人踏足的南极大陆挖掘出这块属于神只的魔法石头。它来自一道古远的门扉。”
他灰色的瞳孔凝视着骰子,仿佛能看穿其深邃的内部。
“他们惊讶地发现,这块石头能够忠实地映射出人们内心的渴望,将幻影的断壁残垣变成现实。它被雕琢成代表命运的骰子模样。”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金色的棱线,抬起眼,目光再次聚焦于帕拉塞尔苏斯那深邃难测的眼眸。
“这是预支的报酬。一件……我们认为唯有在您手中,才能真正绽放其光华的小玩意儿。它在我们手中,最多只是一件略显奇特的工具。但在您这位能同时聆听无数种可能性的手中……它或许能成为一把钥匙,一把能同时开启通往‘过去’、‘现在’与‘或许未来’之门的钥匙。”
“我们称它为……”
“——科马拉之雨”
塞缪尔死死盯着那枚被称为“科马拉之雨”的骰子,这个看似精致的小东西,竟有如此诡异恐怖的来历?映射内心渴望?将幻影变为现实?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危险的诅咒。而卡文迪许竟将它作为一件珍贵的报酬送出?
帕拉塞尔苏斯的目光彻底被那枚骰子攫取。他深邃的眼眸中不再是单纯的探究,而是迸发出一种极度专注、近乎痴迷的光芒,仿佛一位天才数学家终于看到了那个能统一所有理论的完美方程式的雏形。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抬起,似乎已经感受到了那来自南极冰原之下的、冰冷而诱人的呼唤。
最终,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勿忘我,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浓厚的兴趣。
他微微颔首,动作优雅而肯定。
“一份……无法拒绝的报酬,和一个足够有趣的命题。”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应允的重量,“我接受这份顾问的职责。”
卡文迪许的面孔中没有流露出丝毫意外或喜悦,他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算是达成了这场冰冷的契约。
随即,他侧过头,目光落在仍处于警惕中的塞缪尔身上。
“塞缪尔,”他的声音平稳无波,“接下来我与帕拉塞尔苏斯先生有些细节需要单独磋商。请你暂时回避。”
帕拉塞尔苏斯闻言,语气随意地陈述道:“这里的空房间很多,虽然陈设简单,但足够安静。你可以随意使用。”
塞缪尔的视线在记忆里那幽深、压抑的走廊和两旁紧闭的囚室铁门上扫过,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在一所全景监狱的牢房里“休息”?
“感谢您的好意,”他立刻婉拒,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记得来时路上经过一个小镇。我想……那里的空气或许更适合我。”
卡文迪许未置可否,仿佛塞缪尔的去向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具体细节你们慢慢谈。”塞缪尔的语气仿佛只是在安排一次会议日程,“你们只要记住——”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的余光滑过帕拉塞尔苏斯的方向,最终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在下一次‘暴雨’来临前,务必提前通知我一声。”
塞缪尔转身,步伐稳定地走向那扇沉重的铁门——
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但片刻后,又一声沉重的声响打断了房间内低沉的谈话。
卡文迪许和帕拉塞尔苏斯同时转过头,看向去而复返的不速之客。
塞缪尔站在门口,脸上努力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问出了一个自然但在此地略显滑稽的问题:
“那个……你们有谁带了钱吗?”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短暂的、凝滞的沉默。两位洞察世事的智者,似乎都被这个过于朴实无华的问题问得停顿了一瞬。
塞缪尔被两人沉默的注视看得有些发毛,那眼神仿佛在观察一个突然开始说人话的盆栽。他硬着头皮,试图用理直气壮来掩盖尴尬:
“怎么了?这很奇怪吗?我今天才刚踏上这片大陆,没有任何当地货币,难道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他的声音比预期的要大,在空旷的房间里甚至带起一丝回音。“我只是想去那个镇上喝杯东西,暖暖身子,又不是去发动政变。”
帕拉塞尔苏斯最先反应过来,他那张年轻却古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玩味的表情,仿佛在一场关于宇宙命运的宏大讨论中,突然有人认真地提问三明治该怎么切。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转向了卡文迪许,唇角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卡文迪许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但那片冰灰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类似于“人类竟然需要为这种琐事烦恼”的漠然感慨。
第68章 暴雨刻度
塞缪尔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踏入外界凛冽的空气中。科马拉监狱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感被稍稍冲淡,但火地岛的寒风立刻包裹了他,带着一种粗糙的真实感。
他沿着砾石路走了没多远,身后就传来了引擎的低吼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
那辆熟悉的越野车在他身旁减缓速度,车窗降下,露出了卡利姆那张带着惯常笑容的脸。
“嘿!这荒郊野岭的可没出租车,”他语调轻松,仿佛之前船舱里的对峙和那杯致命的香槟从未发生过,“要去镇上?我送你一程?”
塞缪尔的脚步顿住了。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卡利姆脸上,那笑容依旧灿烂,甚至带着一丝毫无阴霾的热情。但此刻,这笑容在塞缪尔眼中却像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这层表象,回溯起餐厅里那瓶冒着冷气的香槟,金黄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曳,卡利姆热情洋溢的劝酒声,以及那悄然潜入他血液、此刻正被卡文迪许牢牢攥在手中的致命筹码。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他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不必了。”
他的目光在卡利姆脸上短暂停留,那里面没有愤怒的指责,只有一种极度疲惫后的、冰冷的疏离。
“我想一个人走走。”
说完,他不再看卡利姆的反应,径直转回头,迈开步子,沿着那条荒凉的路继续向前走去。他的步伐稳定,将越野车和它那位“热情”的司机彻底甩在身后。
车内的卡利姆看着塞缪尔决绝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似乎凝固了一瞬,随即又化开,变成一种难以解读的神情。他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并未强求。
“随你便,老兄。这风可真够受的。”他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升上车窗。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越野车加速越过塞缪尔,卷起一阵夹杂着尘土和冰粒的风,很快便消失在前方道路的拐角处。
塞缪尔没有抬头去看那远去的车影。他只是拉高了衣领,更深地将自己埋入外套里,独自沉默地行走在这片被称为“世界尽头”的荒原之上。寒风呼啸,是他此刻唯一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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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缪尔踏入小镇时,夜幕已完全覆盖。寒星点缀着天鹅绒般的天空,与地面稀疏的灯火遥相呼应。风比荒原上小了些,但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街角的尘土和纸屑。
白日的喧嚣已然沉淀,只剩下酒馆里隐约传来的喧闹声,以及某扇未关紧的木窗在风中规律的撞击声。
湿冷的空气中混杂着煤炭燃烧的烟味、油炸食物的腻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偏远小镇的颓败气息。
他没有走向那些灯火通明之处,而是将自己隐入主街投下的深邃阴影里,沿着屋檐缓缓前行。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已放下铁皮卷帘的店铺,最终落在一家橱窗昏黄的杂货店前——透过积尘的玻璃,能看到里面还亮着一盏孤灯。
推开店门,门楣上的铜铃发出嘶哑的“叮当”声。一位裹着厚毯子的老妇人正靠在柜台后的收音机旁打盹,收音机里播放着沙哑的异国情歌。塞缪尔用手指关节轻轻敲了敲玻璃柜台,指向挂在一旁的几副眼镜。老妇人慢吞吞地起身,取下一副最普通的黑框眼镜。
塞缪尔没有试戴,直接将几张纸币推过去,将眼镜架上鼻梁。冰凉的金属边框贴在皮肤上,略微改变了脸部的轮廓,也让他看出去的世界蒙上了一层昏黄的滤镜。
接着,他找到公共盥洗室门口那面水银剥落的长镜。就着昏暗的灯光,他用冰冷的自来水用力搓了把脸,洗去旅途的尘埃与疲惫。
随后,他用手指将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彻底拨乱,让几缕发丝垂落,遮住部分前额和眉眼。镜中映出的人影顿时多了几分落拓与倦怠,与通缉令上那个神色冷峻的基金会职员产生了不小的差异。
整理过后,他没有走向那些最喧闹的酒馆,而是沿着主街行走,目光扫过那些还有光亮的店铺。最终,他在一栋看起来比周围建筑稍显规整的三层楼前停下脚步。
门口挂着的煤油灯下,一块木牌上用略显花哨的字体写着“玻利瓦尔公寓”,下面有一行更小的英文:“Lodging & meals”。
窗户里透出稳定的灯光,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并非当地语言的交谈声片段。
这里看起来是镇上为数不多能接待外来旅客的地方,谈不上隐蔽,但也并非鱼龙混杂的中心。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一股温暖、混杂着食物香气和旧木头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将他从外面的寒冷中包裹起来。
前台后面,一个身材敦实、面色红润的男人正就着台灯的灯光核对账本,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一种见多识广的、略带审视的笑容。“晚上好,先生。需要房间?”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足够清晰。
“一间房,安静些的。”塞缪尔将几枚硬币放在台面上,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好的,好的,三楼靠里有一间,保证安静。”老板利落地收起钱,拿出一把系着木牌的钥匙推过来,随口寒暄道,“打算在火地岛待多久?观光还是办事?”
塞缪尔拿起钥匙,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待多久?他根本不知道下一次“暴雨”何时会来,那才是他真正的倒计时。
他垂下目光,仿佛在思考,随后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随口说道:“可能……两年左右吧。” 这个数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的、深藏的绝望。
老板正在登记簿上写字的手猛地停住了,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惊讶地睁大,重新打量了一下塞缪尔。
“两……两年?”他显然被这个远超寻常旅客停留时限的回答震住了,随即,一种“遇到了长期稳定客户”的惊喜取代了惊讶,脸上的笑容立刻热切了好几分,“哎呀!那可是大主顾!没问题,绝对给您最优惠的长住价格!”
他热情地拿回钥匙,从柜台下摸索着,换了一把看起来更旧但似乎代表更好房间的钥匙重新递给塞缪尔,压低声音,带着点套近乎的意味:“对了,先生怎么称呼?方便登记一下。”
塞缪尔接过新钥匙,指尖感受到木牌的粗糙质感。名字?他的真名或许已经印在了某个通缉令上。
他抬眼,目光扫过柜台后方墙上挂着的一张泛黄的、描绘着帆船航行在麦哲伦海峡的旧海报,海船的名字依稀可辨。
“柯林。”他平静地说,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柯林·霍克。”
老板飞快地在登记簿上写下这个名字,嘴里重复着:“好的,霍克先生!欢迎您!有任何需要随时告诉我!”
塞缪尔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向上走去,将那份过于热情的笑容隔绝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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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陷入了一种奇特的节奏。
火地岛的天气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方才还是刺眼的阳光,转眼间铅灰色的云层便压了下来,裹挟着冰粒的风抽打在脸上。
塞缪尔裹紧外套,踩着融雪后泥泞的道路,再次走向那片被高墙围困的土地。这段介于小镇烟火气与监狱绝对寂静之间的路途,竟成了他生活中一种奇特的节奏。
玻利瓦尔公寓那间狭小的客房,成了他临时的避风港。窗玻璃上总凝结着薄霜,窗外是小镇单调却真实的市井声——主妇们的叫嚷、孩童的嬉闹、以及远处码头传来的汽笛。他会在清晨就着劣质咖啡吞下面包,然后穿过荒原,踏入科马拉那扇沉重的铁门。
圆形监狱深处的那个房间,空气似乎永远凝滞,混合着旧纸、灰尘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属于时间停滞的气味。
帕拉塞尔苏斯大多时候都在,他红发的身影静默地坐在堆积如山的书籍和散落着奇异符号的稿纸中间,像一座灯塔。
塞缪尔的问题五花八门,从“暴雨”的成因到基金会档案里语焉不详的神秘事件,帕拉塞尔苏斯总能给出角度刁钻却令人信服的解答,他的话语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表象。
但并非每次都能遇到他。
有时,推门而入,迎接塞缪尔的是另一种沉寂。那个自称“扎伊尔”的存在,会从堆积的文献中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仿佛望向某个遥远的时空。
他的话语缠绕着抽象的哲学思辨,谈论“存在的本质”或“时间的环形结构”,试图用语言的结构去揭示理性的边界与时间的本质,听得塞缪尔头脑发胀,塞缪尔觉得,与他交谈就像试图用双手捧起流水,能感受到一种深邃的凉意,却什么也抓不住。
更令人不适的是“梅林”。仅有的几次照面,气氛都骤然紧绷。
梅林周身散发着一种冰冷的、近乎肃杀的气息,看人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活物,更像在审视一件需要拆解分析的器械。
他言词简练、逻辑严酷,每个问题都直指核心,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塞缪尔与他交谈时,后背总会泛起凉意,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尖叫,警告他离这个可能随时将“研究”置于一切之上的存在远一点。
相比之下,与帕拉塞尔苏斯的交流堪称惬意。尽管话题同样深邃,但帕拉塞尔苏斯身上有种罕见的平和与引导者的耐心,他不会让塞缪尔感到渺小或不安。
于是,塞缪尔渐渐学会了辨认那间屋子里微妙的气氛变化。
若是帕拉塞尔苏斯主导,他便能放松地提出更多问题;若是感到扎伊尔或阿莱夫的缥缈,他会谨慎选择理论基础的疑问;而要是感到梅林的冷硬,他便尽量缩短停留,或者干脆改日再来。
这段往返于市井与牢笼之间的日子,竟成了风暴来临前一段扭曲却难得的平静。
直到……
暴雨降临——
1978——1935
第69章 尘埃
风雪像一层厚重的、不断抖动的灰色幕布,将整个世界简化为两种元素:脚下冻得坚如岩石的冰原,和空中永无止境的、夹杂着冰粒的呼啸寒风。
塞缪尔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肺叶被冰冷的空气刺得生疼。
前方,阿莱夫——或者说,此刻主导着这具躯体的、更习惯应对极端环境的那个意识——步伐稳定得令人费解。他穿着一件罕见的白色粗呢外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身影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引导灵魂穿越冥河的冷漠摆渡人。
塞缪尔眯起被冰碴糊住的眼睛,努力跟上。他扯着嗓子,声音刚出口就被风撕碎大半,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调侃,试图驱散周遭几乎要将人冻结的死寂:
“我说……重塑之手他们……是不是经费紧张啊?!”他抹了把脸上的冰霜,“给艘大点的破冰船会破产吗?!那玩意儿……那也能叫船?!我第一眼看见它漂在浮冰里的样子,还以为卡文迪许终于决定用最低成本的方式把我们俩一起处理掉!”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艘船———一艘锈迹斑斑、再普通不过的单桅杆渔船,木质船体被冻得发青,帆布破旧,看起来比他的年纪都大,船身窄小得让人怀疑一个大点的浪头就能把它拍进海底,随时会散架。
初见时,他确实差点想找卡文迪许理论,这简直是对他们生命的蔑视。
阿莱夫头也没回,风声将他平静无波的话语断续地送回来,清晰得诡异:“船体越小……越不引人注意……在暴雨中,显眼……即是风险。”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物理定律,“况且……它完成了任务。”
塞缪尔咧了咧嘴,想回敬一句“差点完成任务的是我的胃”,但一股寒风猛地灌进喉咙,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把话噎了回去。
他不得不承认,尽管那艘船的条件堪称恶劣,但它确实像阿莱夫说的,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方式,载着他们穿越了狂暴的德雷克海峡,抵达了这片被遗忘的白色荒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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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科马拉监狱那巨大、阴森的圆形轮廓如同一个蛰伏的钢铁巨兽,终于在漫天风雪中浮现时,塞缪尔竟感到一丝可悲的“亲切感”。这里至少能挡风。
推开那扇比周围环境还要冰冷沉重的巨大铁门,一股比南极冰原更甚的死寂感扑面而来。
之前那种隐约的、由被囚禁者活动带来的嘈杂底噪、铁门的碰撞、模糊的呓语——彻底消失了。
空气凝滞,只有他们脚步的回音在空旷的圆形监狱内部孤零零地回荡,撞击着冰冷的水泥墙壁,然后被巨大的寂静吞噬。
应急灯昏暗的光线勉强照亮中央巨大的深水井,漆黑的水面纹丝不动,倒映着上方层层叠叠、如今全部洞开的囚室铁门,像无数个张开的、无声呐喊的嘴。
“都……回溯了?”塞缪尔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墓地般的宁静。
阿莱夫站在他身旁,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他曾“管理”的领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悲伤,也无解脱。
“嗯。”一个简单的音节,在巨大的空间里激起细微的回响。“暴雨的冲刷……是绝对性的。未能处于稳定免疫区内的一切……痕迹都会被修正。”
塞缪尔没再说什么,开始习惯性地帮忙整理一片狼藉的办公室。
他随手拾起散落在地的几份文件,大多是无关紧要的日常记录。然而,当他无意识地瞥见一份被揉皱的、用于记录补给日期的单子时,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单据抬头的印刷日期,清晰地印着:1935年3月17日。
塞缪尔的目光在那日期上停留了两秒,指尖微微收紧。他缓缓直起身,将单据平整地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个数字上轻轻敲了敲。
1935年……
他抬眼看向阿莱夫,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一种确认的意味,而非惊呼:“这次回溯了四十三年?”
他脑海中迅速对比着此前经历的暴雨记录,每一次,时间虽然混乱地跳跃,但跨度最多不过十一年,但这次的时间跨度竟如此离谱。
阿莱夫对于塞缪尔的察觉并未表现出意外,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望向塞缪尔,眼神平静。
“是的,四十三年。”他确认道,如同在读取一份实验报告,“目前没有任何研究表明,‘暴雨’的回溯幅度存在可观测的连续性或上限。它更像是一种对时间结构的……无差别扰动。”
他身体转向塞缪尔,继续以那种讨论实务的口吻说道:“这意味着,福柯学会和重塑之手基于先前经验建立的补给线,其节点和路径很可能已失效。重新建立连接需要时间,可能是几周,也可能更长。在此期间,这里的维持只能依靠现有的储备和我们自己。”
塞缪尔的目光看向周围,只见一些走廊和公共区域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灰尘,被“暴雨”抹去存在的,不仅仅是人,似乎还有某种维持运转的“秩序感”。
“不小的工程量啊。”塞缪尔叹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冻得僵硬的肩膀。他没有抱怨,在这种地方,有点事做,或许反而能对抗这种足以把人逼疯的绝对寂静。
四十三年……如果回溯的时间一直如此增加,那这个世界,还剩下多少时间可供挥霍?
接下来的几天,塞缪尔和阿莱夫成了这座巨大水泥迷宫里的唯一活物。塞缪尔负责体力活:清扫积尘,检查基础的电路和管道,将散落的文件归拢。
阿莱夫则专注于维护那套复杂而神秘的、可能与外界保持微弱联系的设备,以及整理那些未被回溯效应抹去的、散落在各处的档案和手稿。
工作中交流很少,但一种奇特的、基于生存需求的默契在两人之间建立起来。塞缪尔有时会想,此刻的阿莱夫,究竟是帕拉塞尔苏斯,还是扎伊尔,或是那个冰冷的梅林?
但他很快就不再深究。在这片与世界隔绝的冰原孤岛上,名字和身份似乎都失去了意义。他们只是两个暂时幸存下来,需要共同维持这艘“诺亚方舟”运转的乘客——
一天下午,塞缪尔正费力地清理一条尤其积灰严重的长廊,腰背的酸痛让他忍不住直起身,捶了捶后腰,看着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幽暗通道,半是抱怨半是期待地看向正在一旁安静整理电线的阿莱夫:
“我说……阿莱夫,你懂得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知识,总该会点什么……嗯……‘快速清理术’之类的神秘学把戏吧?”他比划了一下,“比如打个响指,让灰尘自己归拢?或者念个咒语,让抹布自己飞起来干活?这点小范围的应用,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阿莱夫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看向塞缪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诧异。
“我不是神秘学家。”他清晰地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基本事实。
塞缪尔捶腰的动作瞬间僵住了,他几乎以为自己被灰尘呛得出现了幻听。“……什么?”
“我不是神秘学家。”阿莱夫重复了一遍,视线重新回到那堆杂乱的电线上,仿佛刚才只是纠正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称谓错误。“我研究现象,记录规律,尝试理解构成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但‘施展术法’……那不是我的领域。”
塞缪尔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回想起电话里那个洞悉一切的声音,科马拉监狱里那些精妙甚至近乎预言般的解答,以及卡文迪许对此人的高度重视……这一切,居然不是基于神秘学的力量?
“可……可是……”塞缪尔感到一种认知上的颠覆,“你解答的那些问题,那些关于神秘学、关于各种异常事件的解释……难道不是……”
“是观察,是计算,是推理。”阿莱夫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是基于海量信息交叉验证后,得出的最符合逻辑的结论。我是一台……比较特殊的分析仪器,塞缪尔。仅此而已。”
塞缪尔彻底愣住了,他看着阿莱夫继续专注于那些线路侧影,一种更深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如果连这种近乎全知的能力都不能算神秘学,那什么才是?卡文迪许和“重塑之手”所追求的,又究竟是什么?
他不再说话,默默地重新拿起工具,继续擦拭着冰冷的墙壁。监狱外,南极的风雪依旧永无止境地呼啸着,而塞缪尔心中关于阿莱夫的谜团,却比这极地的严寒更加深邃了。
第70章 第一个任务
寒流席卷着冰原,将科马拉监狱包裹在一片死寂的灰白之中。塞缪尔站在一扇高窗后,望着外面永恒的风雪,一种与世隔绝的虚无感如同低温般慢慢渗入骨髓。
这种寂静在几天后被打破了。
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撕裂了荒原的宁静。一支小型车队如同钢铁甲虫,碾过冰雪,停在了监狱巨大的铁门外。
领头的是那辆熟悉的越野车,后面跟着几辆覆盖着防水布的卡车,以及一个看起来像是移动工坊的庞然大物。
卡利姆第一个跳下车,依旧是那副精力过剩的样子,但眉宇间多了些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搓着手,呵出一大口白气,朝迎出来的塞缪尔和阿莱夫咧嘴一笑:“嘿!补给到了!这次可是大手笔,还带了‘专业团队’来给咱们这‘家’翻新翻新!”
防水布被掀开,卡车上跳下来的并非普通工人,而是几个身着统一制服、动作精准得近乎机械的“人”。
他们沉默寡言,眼神空洞,高效地开始卸载物资:成箱的罐头食品、密封的淡水泵、燃料桶,以及一些塞缪尔无法立刻辨认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仪器。
更令人侧目的是,其中两三个“人”开始对监狱的外部结构进行勘查和测量,动作熟练却毫无生气,仿佛执行既定程序的机器。
塞缪尔看着这些“专业团队”,眉头微蹙。他转向卡利姆,声音在寒风中显得冰冷:“卡文迪许呢?”
卡利姆正指挥着搬运,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脸上那惯常的笑容收敛了些。他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冰屑,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无奈的坦诚:
“老大?他现在可没空管我们这边了。”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些声音,尽管四周只有风雪声和机械的噪音:“这个世界现在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欧洲、北美、中东……比我们这冰天雪地热闹多了。各方人马都动起来了,棋盘上的棋子乱窜,勿忘我先生得坐镇中枢,盯着每一处风吹草动。”
他朝那些沉默的工人努了努嘴:“能挤出这些资源和苦力给我们,已经是他目前能提供的最大支持了。咱们这儿,暂时得靠自己。”
塞缪尔沉默地听着。卡利姆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外界的局势正在急剧恶化,而科马拉这座孤岛,其战略优先级显然已被迫后移。他们被暂时“放养”了。
他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加固围墙、更换老化线路的“苦力”,他们的效率极高,但那种非人的精确感反而加深了此地的诡异氛围。
卡利姆耸耸肩,重新戴上手套,转身投入指挥工作,留下塞缪尔与阿莱夫站在风雪中,望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科马拉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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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马拉监狱深处,一间原本用于单独囚禁的小房间被改造成了临时指挥部。空气里混杂着旧纸张、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唯一的照明来自桌上一盏旧台灯,光线在塞缪尔、阿莱夫和卡利姆三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卡利姆将一张伦敦地图在桌面上铺开,手指精准地点在泰晤士河畔某个区域。他的表情收敛了平日的不羁,显得异常严肃。
“塞缪尔,”他开门见山,声音低沉,“你的第一个任务,对你来说应该有点难度。伦敦东区出现了一只……东西,需要你将其控制,带回重塑之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一只魔精,几个世纪前就应该灭绝了的,名为‘西欧罗斯’。”
塞缪尔眉头立刻锁紧。魔精?在这冰天雪地的地方倒是许久未曾见过了。
卡利姆继续道,语气浮夸:“麻烦的是,这只魔精似乎与这个时代……共生,或者说,变异了。它融入了伦敦那臭名昭着的‘豌豆汤’浓雾里。它以煤烟和化学雾霾为养料,雾即是它,它即是雾。物理攻击对它无效,常规的驱逐仪式也毫无作用——它已经不再是几个世纪前记载中的那个纯粹生物了。”
塞缪尔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脸上写满了质疑:“听起来像个环保恐怖故事。一个无法触碰、无法消灭的雾中幽灵?那我怎么捕捉?用网兜去捞雾吗?而且,听这意思,是要我单枪匹马闯进伦敦东区?”
卡利姆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脸上闪过一丝狡黠。“单枪匹马?那倒也不至于。”他挥了挥手,语气轻松得像在分配办公室任务,“伦敦那边,我们也有几个……嗯……常驻的‘行动人员’。你可以去联系他们,地址和接头方式我会给你。”
但他随即又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或者可以称之为“诚恳”的告诫表情:“不过嘛,我得提醒你,老兄。那边的小伙子们……脾气可能有点特别,不太好说话。”他刻意在“不太好说话”这几个字上放慢了语速,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戏谑。
塞缪尔盯着卡利姆,试图从那副看似坦诚的表情下挖出更多信息。“不好说话?具体是什么意思?不合作?还是会有攻击性?”
卡利姆夸张地耸了耸肩,打起了太极:“哎呀,就是字面意思嘛!你见到他们就明白了。是非常……专业的团队。”
塞缪尔盯着卡利姆那副明显话里有话的表情,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向卡利姆,语气带着试探和一丝直率:
“既然这么麻烦,而且听起来你对那边的人和事都挺熟……不如你跟我一起去?有你这位自己人在,沟通起来岂不方便得多?也省得我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卡利姆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刹那,眼底那丝戏谑迅速被一种“你可别害我”的夸张表情取代,随即爆发出更响亮、更不自然的大笑。
“我?哈哈哈!老兄,你真会开玩笑!”他拍着大腿,“我倒是想!伦敦的酒吧我可怀念了!但不行啊,绝对不行!”
他止住笑,摊开手,做出一个无比遗憾的表情,语气变得“推心置腹”:
“你看,科马拉这边一大摊子事,补给刚到位,维护才刚开始,阿莱夫先生这边也需要人协调照应。勿忘我先生把我摁在这儿,就是让我当好这个‘后勤总管’。我要是擅离职守,跑去了伦敦,回头老大问起来,咱们俩可都吃不了兜着走。”
塞缪尔看着卡利姆极力掩饰却依旧透出几分幸灾乐祸的推脱,心里清楚这事没得商量,而且前方恐怕有他意想不到的“惊喜”在等着,他不再坚持,只是冷冷地扯了下嘴角。
“而且这是你的任务,不是吗?” 卡利姆的语调轻松。“我只是个负责传话和提供后勤的。卡文迪许先生点名要你去,自然是相信你有……解决这种‘非常规问题’的潜力。”
他的话像一把软刀子,将所有的责任和风险轻飘飘地推到了塞缪尔身上。潜台词很明显:难题是你的,方法你自己想。
第71章 悖论之笼
塞缪尔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阿莱夫,试图从这位“活体数据库”那里寻求一丝线索或支援。
一旁沉默如阴影的阿莱夫——或者更准确地说,此刻主导着意识的帕拉塞尔苏斯——缓缓抬起了头。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仿佛能洞穿时间与迷雾。
“关于‘西欧罗斯’,还有一个关键特性需要补充。”他的声音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个古老的定理,“它是一种极端厌光、畏光的生物,纯粹的阳光对它是致命的净化。这或许就是它为何选择与伦敦的浓雾共生。”
他的目光落在塞缪尔身上,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1935年的伦敦,工业烟雾与自然水汽交织成的浓雾,将是它最完美的温床和护盾。你在雾中行动,自身也会暴露在高度污染的空气中。”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和煦的关切,“做好防护,普通的棉布口罩聊胜于无,最好能找到更密闭的款式。你的肺部若受损,将严重影响任务的执行。”
这番话将塞缪尔从抽象的悖论拉回了残酷的现实。他不仅要面对魔精,还要对抗一座工业城市的有毒雾霾。
塞缪尔想着帕拉塞尔苏斯关于魔精厌光以及与伦敦雾霾共生的描述,眉头越锁越紧。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在卡利姆和帕拉塞尔苏斯之间扫过,语气带着一种不确认的坚决:
“等等。如果这任务的本质是让我钻进一锅有毒的浓汤里,去捕捉一个连实体都没有的影子……我想我有权拒绝。卡文迪许说过,我可以拒绝‘不和我意’的任务。”他特意强调了最后几个字。
卡利姆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他没有恼怒,抱起胳膊,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怜悯和事实的残酷神情。
“拒绝?当然,老兄,你当然有权。”他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低沉而直接,“但你知道伦敦现在因为这玩意儿,情况有多糟吗?”
“那东西在雾里滋生,它吞食的不只是煤烟……它无形中放大了雾霾的毒性,搅动着污浊。伦敦城里越来越多人开始咳血,医生们管它叫‘肺结核’。那些躺在病床上喘不过气的人,他们的‘意’又该由谁来顾?”
卡利姆的言辞像一把钝刀,切割着塞缪尔试图建立的防线。
“解决掉这个魔精,不敢说能立刻让伦敦雾散天晴,但至少是切断了助长病痛的一根毒藤。这难道不是给成千上万的普通人一个喘息的机会,一个解脱的可能?”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番话的重量完全沉淀,然后才用一种近乎推心置腹的语气,给出了最后一击,也是最现实的一击:
“况且,塞缪尔,你想过没有?这次的任务虽然棘手,但目标至少还算‘明确’。如果你连这个都拒绝,那么下一次,勿忘我先生派给你的,只会是更肮脏、更让你难以接受的活儿。那时候,你还有说‘不’的余地吗?”
塞缪尔僵在原地。卡利姆的话术高超地混合了道德绑架和赤裸裸的现实威胁。他试图坚守的个人意愿,在公共利益和现实的双重挤压下,显得如此苍白和无力。
他看了看帕拉塞尔苏斯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拒绝的念头,开始一点点瓦解。
卡利姆看见塞缪尔微微松开的眉头,脸上浮现出一种计谋得逞的、带着些许得意的狡黠笑容。
“放心,重塑之手不是让你去白白送死的。”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携带的那个看起来比实际容积能装得多得多的挎包里取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约拳头大小的球体,初看像是由暗沉无光的黑铁细丝编织而成,但仔细看去,那些“细丝”的材质难以名状,仿佛能吸收周围的光线。
球体的结构异常繁复,绝非简单的镂空雕刻,而是由无数个细小的、不断相互嵌套和扭转的几何形构成——那些形状尖锐、角度诡异,看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视觉上的晕眩和逻辑上的抵触感,仿佛在强迫大脑理解一些在现实空间中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结构。
“喏,拿着。”卡利姆将它递给塞缪尔,动作带着一种不经意的郑重。
塞缪尔接过,入手的感觉比预想的要轻,几乎没有重量,但一种冰冷的、非金属的质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凝视着这个小小的牢笼,眉头紧锁:“这是……什么?”
“我叫它‘悖论之笼’。”卡利姆用指尖轻轻点着那错综复杂的结构,“你看这些纹路,像什么?”
塞缪尔仔细分辨,隐约看出那些不断延伸、首尾相接却又违反常理的线条,仿佛无数个微缩的、扭曲的彭罗斯三角和莫比乌斯环编织在一起。
“一些……不可能存在的图形。”塞缪尔给出了一个基于几何学的客观描述。
“对咯!”卡利姆打了个响指,“正是‘不可能’。”他身体前倾,仿佛在透露一个天大的秘密,“你想,西欧罗斯这东西,它再怪、再变异,它总得存在吧?而任何存在,哪怕是概念性的存在,都得遵循某种底层逻辑,哪怕是我们无法理解的逻辑。它得有一个‘之所以是它’的根基。”
他的手指沿着一条看似要穿过自身却又明显被阻挡的线条滑动:“但这个笼子,它的内在结构,在咱们这个现实维度里,是绝对的悖论,是逻辑上的不可能。这就好比往一台精密的仪器里,扔进一个绝对零度的热源,或者一个毫无质量的实物。”
卡利姆抬起头,看着塞缪尔的眼睛,语气变得清晰而肯定:“所以,捕捉西欧罗斯的方法,不是去攻击它,而是让它自己攻击自己。”
“你需要做的,是想办法让西欧罗斯的核心——哪怕它只是一团有意识的雾——去尝试理解或者尝试穿越这个笼子。当它的认知逻辑触碰到这个内在的绝对悖论时……”卡利姆做了一个双手猛地合拢又定住的动作,“……它赖以存在的那个逻辑基础会瞬间崩溃、自相矛盾。就像地基被抽空,房子会自己塌掉一样。它会被它自身存在的逻辑反噬,然后被不可能这个概念本身禁锢在这个笼子里。”
塞缪尔盯着手中的小笼子,感觉它仿佛在掌心散发出一种无形的、令人不安的引力。
这个方案听起来极端诡异,却又带着一种冷酷的、无法反驳的数学般的美感。这确实像是重塑之手能搞出来的东西。
“引导一团雾……去穿越一个实体笼子?”塞缪尔重复着这个听起来更加荒谬的前提。
“这就是你的任务了,老兄。”卡利姆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恢复了那副轻松的口吻,“想想它的习性,它喜欢什么?迷恋什么?总有能吸引它的‘饵’。剩下的,就看你的临场发挥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小心点,别让自己长时间盯着这玩意儿看,据说看久了,连自己的存在感都会变得可疑。”
塞缪尔正端详着手中那结构诡异的“悖论之笼”,试图消化卡利姆关于逻辑陷阱的解释时,一旁的帕拉塞尔苏斯突然开口,目光扫过地图上的伦敦:
“关于当下的局势……1935年的欧洲,柏林正在重整军备,罗马的目光投向非洲,伦敦街头则充满了对战争的忧虑和对失业的愤怒。整个大陆像一座堆满干柴的庭院,只差一颗火星。这种集体性的焦虑和不安,对于以人类情绪为潜在食粮的魔精而言,同样是……丰富的养料。它选择在此刻现身,绝非偶然。”
他揭示的不仅是地理环境,更是时代背景下的心理战场。塞缪尔感到肩上的压力又重了几分。
接着,帕拉塞尔苏斯从一个抽屉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由暗色玻璃制成的盒子,打开后,里面是几支封装好的试剂。液体的颜色诡异,有暗沉如凝固的血红,有闪烁着不稳定的、如同劣质萤石般的幽绿微光。
“这些,你带上。”他将盒子推给塞缪尔。
塞缪尔接过盒子,指尖传来玻璃的冰凉。他警惕地看着那些药剂:“这是……什么?”
帕拉塞尔苏斯的嘴角勾起一个像是在学术探讨般的弧度,仿佛在介绍一组有趣但未达预期的实验数据:“一些我和勿忘我先生此前进行炼金术实验时……意外的副产品。或者说,失败品。”
“失败品?!”塞缪尔的声调下意识提高,手差点把盒子扔出去。用失败品来执行这种玩命的任务?
“不必惊慌。”帕拉塞尔苏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基于绝对认知的平静,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对塞缪尔反应的玩味,“它们的‘失败’,在于未能达到我们预期的的宏大目标。但它们在特定的、相对微小的应用场景下,表现出了一些……有趣的、或许对你有用的特性。”
他指向那些药剂一一解释它们的“理论”用途:“这一支,或许能让你在浓雾中的视觉暂时超越凡人的极限,捕捉到能量流动的细微痕迹。而这一支,能显着加速组织修复,在极短时间内让非致命性的创伤,如深度割伤、贯穿伤,甚至轻度器官损伤,达到肉眼可见的愈合效果……”
塞缪尔看着帕拉塞尔苏斯那张年轻却古老的脸,尤其是那双此刻充满平静自信、甚至带着一丝探究兴味的眼睛,心中凛然。
他明白,这些药剂的效果只是“或许”,副作用完全未知,但他更明白,自己好像没有更好的选择。
帕拉塞尔苏斯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最后补充道,语气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我对它们的药理学原理和作用于人体的可能反应,有充分的……理论把握。理论上,它们不会要了你的命。”
塞缪尔深吸一口气,将药剂盒紧紧握在手中。1935年的伦敦迷雾、时代的焦虑、还有身边这位智者的“失败品”……他感觉自己正握着一把由未知和危险铸成的钥匙,即将去开启一扇通往更深黑暗的大门。
“好吧,”他最终说道,声音干涩却坚定,“告诉我具体的时间、地点。”
任务,已被接受。
卡利姆脸上那种“计谋得逞”的狡黠立刻化为灿烂的笑容,他用力拍了一下塞缪尔的肩膀,语气带着夸张的赞许:“这就对了嘛,老兄!明智的选择!这才是干大事的样子!”
他的目光在塞缪尔脸上扫了扫,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带着点戏谑用手指划了划自己的下巴和脸颊示意:“不过嘛……在出发前,我建议你最好抽空打理打理你这副‘落魄艺术家’的造型。胡子拉碴,头发也快能扎辫子了。我知道南极这鬼地方不讲究,但伦敦……好歹是文明社会,你这模样太扎眼,容易惹麻烦。”
塞缪尔闻言,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下巴和脸颊上已经有些长度的胡须,又捋了捋额前垂下的、确实长了不少的头发。几乎成了他躲避通缉的一部分,虽然经过这次暴雨,他的通缉已然消逝。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透过此刻的邋遢回想起了什么。最终,他放下手,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决断:
“不了,就这样吧。留着它们,说不定还要用。”
卡利姆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没再多劝,只是耸耸肩,轻松地说:“随你,老兄。只要你觉得自己能搞定伦敦那帮挑剔的家伙。说不定这造型还能帮你混进哪个波西米亚圈子呢。” 他话锋一转,重新铺开了地图。
第72章 雾中之影
伦敦东区的湿冷,是一种能渗入骨缝的诅咒。黏腻的雾气裹挟着烟囱排出的煤灰和泰晤士河的腥气,贴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这感觉与乌斯怀亚那种干冽、能冻彻灵魂的寒冷截然不同。不过短短数周,他从世界尽头的荒芜冰原,坠入了这座帝国心脏的肮脏血管。
塞缪尔竖起外套领子,按照卡利姆提供的地址,拐进一条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巷道。污水顺着墙角的沟渠流淌,空气里弥漫着变质食物和廉价酒精的气味。
地址指向一栋夹在肉铺和当铺之间的破败公寓,门牌锈蚀得几乎难以辨认。塞缪尔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他试探性地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厅光线昏暗,几乎没有任何家具,只有一股浓烈的、类似机油和防腐剂混合的刺鼻气味。三个身影如同雕像般矗立在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塞缪尔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他们穿着厚重的粗布工装,但那种异乎寻常的、绷紧的魁梧体格,将衣服撑得几乎没有褶皱。头部完全被一种粗糙的、毫无表情的皮质面罩包裹,只露出两只毫无神采、如同玻璃珠般的眼睛。其中一人的脚边,放着一个巨大的、散发着同样刺鼻气味的木箱。
和他之前在纽约巷子遭遇的打手,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沉默,非人,散发着冰冷的压迫感。
塞缪尔沉默了几秒,他就知道这次行动没那么轻松。卡利姆所谓的“脾气可能有点特别,不太好说话”,还真是……轻描淡写到了极致。
他尝试沟通,却没有得到回应。三个“人”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仿佛他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塞缪尔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他倒是明白了,这些根本不是什么“行动人员”,他们是“重塑之手”投放的工具,是哑巴哨兵,是只会执行最简单指令的傀儡。
交流?协作?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脑海里闪过卡利姆那张带着戏谑笑容的脸,几乎能想象出那家伙此刻正躲在某个温暖安全的角落里,幸灾乐祸地想象着他面对这番情景时的表情。
“好吧……”塞缪尔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一种认命般的讥讽,“还真是……‘非常专业’的团队。”
他不再浪费时间,转身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重重地带上了门。门板撞击门框的响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而屋内的“雕像”们,自始至终,纹丝未动。
重新融入街道上稀疏的人流,塞缪尔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伦敦的庞大和复杂此刻像一座冰冷的迷宫。他不仅要在浓雾中追踪一个没有实体的魔精,还要面对一群根本无法指望的“队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悖论之笼”,那冰冷的触感此刻是他唯一的依仗。卡文迪许和卡利姆给了他一个看似精巧的工具,却抽走了所有常规的支持。
“只能靠自己了。”他喃喃道,目光扫过灰蒙蒙的天空和街道上匆匆的行人,开始飞速思考如何在这片陌生的、危机四伏的雾都中,独自展开他的狩猎——
塞缪尔竖起了外套的领子,但伦敦东区的雾霾将煤烟、粪便和泰晤士河的腥臭紧紧包裹在一起,渗进每一道砖缝和每一个行人的肺叶里,无孔不入的刺鼻气味依旧挥之不去。
他需要信息,需要从这片混沌中打捞出关于“西欧罗斯”魔精的蛛丝马迹。而这类关于“异常”的流言,往往滋生在光线昏暗、酒精流淌的地方——
他的脚步停在了一家名为“渡鸦与钥匙”的酒馆门前。招牌上渡鸦的图案油漆剥落,钥匙的形状扭曲。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热浪裹挟着劣质烟草、变质的啤酒和汗液的气味扑面而来。
酒馆内部光线浑浊。天花板上老旧的煤气灯投下摇曳的光晕,与墙上几盏电压不稳的昏黄电灯交织,在缭绕的烟雾中制造出片片阴影。各种口音的叫嚷、咒骂和醉醺醺的歌声混杂在一起。
塞缪尔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码头工人、眼神空洞的妓女、几个缩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看起来像无政府主义分子的人……这里是伦敦庞大躯体下的一条暗流涌动的血管。
他挤到吧台前,要了一杯最便宜的杜松子酒——这更像是一种融入环境的伪装。
酒保是个独眼龙,擦拭酒杯的动作带着不耐烦的粗暴。塞缪尔将几枚硬币推过去,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打听个事。最近这雾里……有没有人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
独眼酒保抬起仅剩的那只眼睛,浑浊的目光在塞缪尔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评估风险。他嗤笑一声,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不干净的东西?先生,整个东区都是‘不干净’的。至于声音?除了咳嗽声、哭喊声和警察的哨子声,您还想听到什么?”
显然,直接询问过于鲁莽。塞缪尔正盘算着如何更迂回地套取信息,打算先融入酒馆内的喧嚣再作打算,这时,酒保却突然吹了声口哨,主动开口了。
只见酒保用抹布粗暴地擦着杯子,仿佛不经意地补充道,“想打听怪事?你或许该问问那个家伙。角落里的那个,看到没?他一个月前才从阿姆斯特丹过来,据说之前在维也纳也待过不久,他一直徘徊在各个酒馆寻找生意,这次终于轮到这家酒馆了。他总是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塞缪尔顺着酒保示意的方向望去。在酒馆的某处角落里,远离煤油灯的光晕,坐着一个穿着旧呢子外套的年轻人。他面前只放着一杯几乎未动的啤酒,与周围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的脸廓清瘦,五官生得异常端正,鼻梁挺直,下巴的线条干净利落。但这份端正被一种过于紧绷的警惕感破坏了。
他穿着不合身的旧外套,领口磨得发亮,试图混入这东区的背景里,但动作间却透着一股不协调。他坐在那里时,背脊会不自觉地挺得很直,擦杯子的动作也带着一种奇怪的、与这油腻环境格格不入的克制。
塞缪尔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一个非常简单的铜圈,上面简单镶嵌着一小块打磨光滑的暗色材质——像是某种色泽沉郁的骨质,看起来像是枚婚戒。
他右手的手指会无意识地、反复地去摩挲转动它,动作像是在思念谁。
塞缪尔心中一动。一个流动的情报贩子?这或许是个不错的目标。他端起酒杯,走向那个角落。
“介意我坐这儿吗?”塞缪尔的声音平静,“听说,你或许能帮我解答一些……关于这座城市的‘谜题’。”
年轻人抬起头,湛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评估般的锐利光芒,随即被一种职业性的、略带疏离的谨慎所取代。他微微颔首,示意塞缪尔坐下。
“这取决于谜题的价格,以及提问者是谁。”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中欧口音,语气谨慎而专业。
塞缪尔在年轻人对面坐下,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平静,几乎被酒馆的喧嚣吞没:
“这雾霾里……最近是不是多了点什么‘东西’?”
年轻人抬起眼,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了一下,闪过一丝职业性的评估,随即用一种情报贩子惯常的口吻回答,内容却与普通人无异:
“雾里能有什么?煤灰,潮气,还有快要让人喘不过气的窒息感。医生们说,这雾每年都要带走不少肺病患者的命。” 他轻轻晃了晃杯中几乎未动的啤酒,“如果您关心这个,我建议您去买个厚实点的口罩。”
这个回答太普通了,普通得像是在背诵报纸上的健康指南。塞缪尔盯着他,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绝非普通人的警觉。他决定再逼近一步。
塞缪尔带着一种意有所指地追问:“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重量完全落下,然后才缓缓补充道:
“普通人害怕的是肺痨。但我问的,是让肺痨‘变得更糟’的那个源头。”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锁簧。
情报贩子敲击杯壁的手指停住。他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地审视起塞缪尔,那层职业性的疏离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流露出底下深藏的警惕与衡量。
片刻沉默后,他仿佛确认了什么,声音压低,但能勉强听清:
“……看来你不是警察,也不是记者。”他顿了顿,身体也向前靠了靠,营造出一个更私密的谈话空间,“确实,我有两个……线人,在码头区和下街后面的巷子里……他们都说过,在雾最浓、颜色最不对劲的时候,看见过一团‘东西’。”
“一团?”塞缪尔追问,他知道他找对人了。
“对,一团。”情报贩子斟酌着用词,显得极其谨慎:“不是人影,也不是垃圾堆的轮廓。据他们说……是一团会移动的、比夜还深的‘漆黑’,在雾里流动,所过之处,连煤灰味都好像变了质,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腐朽气息。”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与忌惮,“但他们没能说清那到底是什么。靠近的人,要么很快就病倒了,咳得撕心裂肺,要么就语无伦次,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警察把它归咎为新型的工业污染,但我的线人发誓……那东西会‘动’,有意图地动。”
说完这些,他立刻恢复了那种情报贩子的姿态,仿佛刚才的透露只是一次性的交易:“我知道的就这些了。更多的,需要更专业的……设备和胆量去验证。”
塞缪尔意识到这很可能就是西欧罗斯的踪迹后,身体前倾追问道:
“那么,有什么办法能再次‘看见’它,或者……锁定它吗?”
对方闻言,嘴角勾起一丝略带讥诮的弧度,那笑容里混杂着无奈和一种洞悉内情的疏离感。他语速平稳,但答案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想知道怎么抓住雾里的影子?您或许该去问问圣洛夫基金会那些坐在温暖壁炉前的老爷们,或者……白金汉宫里那些关心公共卫生的大人物。”
他轻轻晃了晃酒杯,“他们或许有您想要的科学方法。”这回答与其说是建议,不如说是一种冰冷的拒绝,暗示着此事背后水深的程度。
就在这时,他的耳朵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眼角的余光敏锐地瞥向酒馆那扇蒙着水汽的脏污窗户。
塞缪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有三个穿着普通工装但步履匆忙、目光锐利的身影正快速逼近门口。
年轻人的脸色瞬间绷紧,语速不着痕迹地加快了几分,声音带着一种紧迫感:
“……不过,据我所知,眼下在伦敦,或许还真有一个人在努力‘清理’这雾霾里的脏东西。”
“如果你非要一个名字……”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也最令人意外的一句,他抬眼看向塞缪尔,“那就去找‘雾行者’福葛先生吧,他就在十字街。他恰巧……同时为英国政府和基金会办事。”
话音刚落,他甚至没等塞缪尔回应,也没提任何报酬,便迅速站起身,用一种不至于引起注意的平稳步伐,低声快速说道:“失陪了。” 随即转身,身影融入了酒馆深处通往厨房或后门的阴暗通道。
塞缪尔反应极快,他几乎在这位情报贩子消失的同一秒,便端起自己那杯几乎没动的酒,自然地挪到了旁边一张空着的、更靠近角落阴影的桌子旁,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坐下。
“砰”的一声,酒馆的木门被推开。塞缪尔注意到,只有两人进来,这意味着至少还有一人在门外守住了出口。
进来的两个男人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其中一人迅速混入喧闹的人群,看似随意地移动。
另一个较高大的,则径直走向吧台,身体微微前倾,对那个独眼酒保亮了一下别在腰间的某个东西的轮廓——尽管被外套遮掩,但那个硬物的形状和那人手按的位置,塞缪尔一眼便认出那是手枪的握把。
“埃利亚斯在哪儿?别耍小心思,我知道他来过这里。”
独眼酒保的独眼瞥了一下刚才情报贩子和塞缪尔坐过的空桌,面无表情地耸了耸肩,用擦杯子的破布随意一指:“刚还坐在那儿。现在?鬼知道,这地方人来人往。”
塞缪尔眯了眯眼…埃利亚斯…他听到了这个名字。追捕者带着枪,目标明确,这可不是普通的街头混混或讨债的——很可能是政府特工,或者更糟,看样子他得趁机离开了。
第73章 伦敦预选赛
塞缪尔沿着泥泞的街道向十字街方向走去,目光随意地扫过两旁狭窄的巷道和模糊的人影。
在一个拐角,一阵穿堂风卷起地上散落的纸屑,其中一张粗糙的印刷品“啪”地一声贴在了他的小腿上。
塞缪尔下意识地弯腰将其扯下,正要随手扔掉,却瞥见了上面的内容。纸张粗糙,油墨有些晕开,排版带着一种民间地下小报特有的花哨和拥挤。
最上方是一行醒目的粗体字:乌卢鲁预选赛 · 伦敦赛区
下面用小字写着:角逐通往澳洲总赛场的资格!见证超凡技艺的碰撞!
角落里还印着一行小字:参与竞猜,赢取神秘馈赠!
“乌卢鲁……”塞缪尔低声念道,指尖捻着粗糙的纸面。他在基金会的公开档案库里读到过这个名字。
印象里是那些神秘学家、异能者以及相关狂热爱好者们组织的一种集会,带有很强的竞技和展示色彩,某种程度上确实像是神秘学家们的“运动会”。
只是没想到出趟任务正好碰上了这项赛事,预选赛就这样在伦敦的迷雾中张贴了出来。
他将那张宣传单揉成一团,随手扔进路边的排水沟,看着它被漆黑的污水吞没。这提醒了他,伦敦的水将比表面看起来的更深、更浑。各方神秘学势力、独行术士、乃至一些危险的家伙,都可能因为这场赛事而聚集。
空气中的压抑感,似乎又多了一层解释。
他没有再多做停留,将宣传单的事暂且压下,加快了脚步。当前的主要目标,是找到那位“雾行者”福葛先生。伦敦的这场雾霾,似乎正将越来越多意想不到的人和事,卷到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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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缪尔拐进十字街,一股混合着草药灼烧、陈年羊皮纸和某种类似电路板过热的气味扑面而来,取代了东区街道上惯常的污浊气息。眼前的景象让他略微一怔。
狭窄的街道两侧,各式各样的摊位支棱起来,远比寻常集市古怪:
有的摊主在悬浮的水晶球下绘制着发光的地图;有的则在兜售装在玻璃瓶里、似乎拥有自主意识的斑斓烟雾;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人正用吟唱般的调子叫卖:“乌卢鲁欢庆集市~走过路过,别错过命运的预演~”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节日前夕特有的、混杂着期待与焦虑的喧闹。塞缪尔压下心中的诧异,不动声色地融入人流。他需要一个本地通,一个能说上话的人——
塞缪尔在一个摊位前停下脚步。摊主是个年轻人,正埋头用一把小巧的镊子,将几片闪烁着幽蓝色金属光泽的羽毛,小心翼翼地粘贴到一副老旧皮制护目镜的边框上。
他的摊位上散落着各种奇特的物件:一个黄铜罗盘的指针在无磁场的桌面上自己微微颤动;几个玻璃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缓慢蠕动的砂砾;还有几副类似塞缪尔眼前这样、经过莫名改造的实用器具。
“看来赶上了个热闹时候。”塞缪尔开口,语气随意,手指轻轻划过摊位上冰凉的金属零件。
年轻人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镜片厚得像玻璃瓶底的眼镜,露出一个略显局促但友好的笑容:“是啊,先生,难得大家能聚一聚。都是为了乌卢鲁。”他的声音带着点学徒特有的专注和热情。
塞缪尔拿起那个不断轻微嗡鸣的黄铜罗盘,在手里掂了掂,目光似乎被它吸引,实则仿佛不经意地随口问道:
“这东西不错。就是这鬼天气……伦敦这雾,年复一年,又浓又脏,喘口气都难受。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嗯……比赛时各位的身体健康?”
他将话题引向雾霾,同时用一个含糊的“比赛”和“身体健康”代指,显得自己像个略懂门道的圈外人。
年轻人闻言,像是被戳中了烦心事,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镊子,眉头拧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抱怨:
“可不是嘛!这见鬼的浓雾,真是要命!特别是最近这几个月,感觉更邪门了,黏糊糊的,里面像是掺了……说不清的脏东西。”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胸口,仿佛那里有些发闷,“别说比赛时灵不灵光了,平常想做点精细的感应实验,都感觉隔着一层油腻的污垢,别扭得很!”
塞缪尔顺势将罗盘放回原位,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显得像是在交流坊间传闻:“说起来,这雾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大到这种地步?就没个说法?”
年轻人撇了撇嘴,表情变得有些神秘兮兮又带着点厌烦:“鬼知道呢!反正各种说法都有。好些人都嘀咕说……是‘雾中鬼婆’搞的鬼。”
“雾中鬼婆?”塞缪尔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好奇。
“嗯,一个老掉牙的说法。”年轻人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见。
“说是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女巫,就躲在雾最浓、最脏的角落里,都说她生来就不祥,天生就能召唤那种……黑得像煤渣、呛得人喘不过气的烟雾,专门给人下诅咒,让人咳血,得肺痨病死掉。”
他耸了耸肩,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苦笑,“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反正……最近咳死的人是真不少。大家心里害怕,总得找个由头,不是么?”
“真有这么个人?她住在哪儿?”塞缪尔追问。
“她就住在十字街最里头的那栋老房子里,”年轻人一脸无奈地摊开双手,“不过呢,我还是得提醒你一下,最好别去招惹她哦。毕竟,还有人传言说她其实是个血食怪呢。”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变得有些戏谑,他接着补充道:“大家都这么说,那恐怕这件事‘就是’这么回事咯。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有个可以怪罪的对象,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得多吧。”
塞缪尔沉默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这种民间恐惧。他将话题轻轻拨转:“听起来确实吓人。不过……市政厅和上面那些大人物呢?就没人管管?这雾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管?怎么管?”年轻人嗤笑一声,带着点对权威的不屑,“派几个戴圆顶礼帽的先生来对着雾霾念公文吗?他们要是真有办法,这雾早散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倒是透出一丝真正的尊敬:“不过啊,这事你倒是可以去问问福葛先生。他跟那些官老爷可不一样。他是真懂行的人,据说一直在想办法清理这雾里的脏东西,是真正在做事的人。我们都指望他呢。要是连他都觉得棘手,那问题就真的大了。”
塞缪尔心中一动,顺势追问:“哦?福葛先生?听起来是位了不得的人物。他今天也来了?”
“巧了!”年轻人突然朝街道另一端努了努嘴,“瞧,那边那位就是福葛先生!他今天也来集市了。”
塞缪尔循着方向望去。
只见一位绅士站在不远处的另一个摊位前,正微微俯身,专注地听着摊主讲解着什么。
他穿着一套剪裁极其合体的米黄色西装,在这灰蒙蒙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头发是柔和的木色,精心地梳成三七分,一丝不苟地向两边梳去,露出饱满的前额。
整个人的姿态从容而优雅,与周围略显杂乱魔幻的环境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对比,仿佛一位走入民间实验室的学院派学者。
第74章 雾都回响
塞缪尔悄然靠近,将自己隐在一个售卖古怪罗盘、散发着淡淡疝气味的摊位阴影里。
福葛先生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像一缕清泉滑过集市喧闹的浊流:
“我必须再次提醒诸位,根据《城市公共安全条例》以及《异常现象管理临时法案》的补充规定,未经报备的、涉及…嗯…‘特殊物品’性质的聚集性露天贸易,是明确禁止的。”
他微微抬手,止住了小贩试图争辩的话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冒着诡异烟雾或发出低频嗡鸣的摊位,继续道:“更何况,以近期的空气质量指数和能见度,在此地进行任何需要精细操作的活动,都极不适宜,且对诸位自身的……健康防护构成显着挑战。这并非规章,而是事实。”
那与其对话的小贩是个干瘦的男人,厚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固执又疲惫的光芒。他嗤笑一声,用沾着灰烬的手指了指灰蒙蒙、令人窒息的天空:
“条例?法案?先生,市政厅的人除了会给我们立规矩、收税,还会干什么?他们连这该死的雾都治不好!我们得吃饭,得过日子!回家?回家等着饿死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被生活磨砺出的粗粝感,引来了周围几个摊主低声的附和。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种扎根于生存需求的愤懑。
福葛先生的眉头紧紧蹙着,他似乎能理解这情绪,但却对这种非理性的、阻碍解决方案的对抗感到些许真正的困扰。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准备换一个更技术性的角度切入——
就在这时,塞缪尔动了。他没有直接介入争吵中心,而是像被摊位上一件不起眼的东西所吸引,自然而然地向前踱了两步。
他的目光落在福葛身旁摊位的一件黄铜仪器上,似乎对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手指无意中轻轻敲击着摊位的木质边缘,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这细微的声响在短暂的对话间隙中略显刺耳,成功吸引了福葛和摊贩一丝转瞬即逝的注意力。
就在福葛即将再次开口的刹那,塞缪尔抬起头,目光先是带着一丝好奇掠过争执的双方,随后仿佛才注意到谈话的焦点,他平和地像是对着一个普遍现象发表感言说道:
“这里的雾……的确浓得超乎寻常。不仅仅是阻碍视线,更像是在……侵蚀什么东西。”
他的话语微微一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目光自然地转向福葛,带着一种寻求确认似的、同道中人般的探究神色,“长时间暴露其中,对精密仪器的校准,或者对任何需要高度专注的精细活,恐怕都是灾难性的。不是吗,先生?”
他的话语避开了直接的站队,而是从一个技术性的角度切入,既呼应了福葛基于事实的关切,又未直接否定摊贩的生存诉求,就像是在评论天气对“工作”的影响。
那小贩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这雾对他那发光玩意儿没什么影响,却又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这种基于技术事实的论断。
塞缪尔看了看福葛先生,又看了看摊贩,语气平和:“雾霾不会因为你的抗议就散去,而肺病也不会因为你的贫穷就绕道而行。”
摊贩无法反驳,最终只是悻悻地咕哝了一句:“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日子总得过啊…” 他不再看福葛,转而用力擦拭着器具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沉默的固执筑起了新的防线。
周围的摊主们也大多如此,他们避开了福葛的目光,继续着手头或真或假的忙碌,用消极的抵抗维系着这脆弱的营生。
福葛先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的唇角无法克制地向下弯了一下,流露出了一丝淡淡的无奈。
他不再试图说服摊贩,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塞缪尔,眼中地疲惫化为了一种终于找到了一位能听懂话的同行般的舒缓神色。
“您看到了,”福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挫败感,他微微向塞缪尔靠近半步,“逻辑与事实并非总能穿透生存需求的壁垒。”
他轻轻叹了口气,接着,他像是想到了一个或许可行的折中方案,语气带着些许期待:
“或许……我应该尝试向市政厅申请一张《神秘学家集市信息报备表》。”他说出这个冗长名词时,语气流畅,显然对此极为熟悉。
“虽然流程繁琐……”他继续解释道,目光扫过那些摊位,“但至少,如果能将他们的信息纳入官方视野范围内,或许能为他们争取到一个暂时的、相对合法的容身之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一次巡查都搞得像一场猫鼠游戏。”
塞缪尔听完福葛关于申请报备表的提议,他轻轻摇头:
“一张表格,挡不住真正的雾,也填不饱饥饿的肚子。这更像是……一种心理安慰,福葛先生。对您,也对他们。”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在灰霾中的摊位,意思不言而喻——这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福葛先生并没有因否定而显露不快,他唇角牵起一丝无奈的弧度,那带着一种深谙体制僵化却仍想在其中做点实事的疲惫。
“我明白,先生。这当然是权宜之策,甚至可以说是……一杯只能暂时止渴的毒酒。”
他承认得十分坦率,目光坦诚地迎向塞缪尔,“但在这个庞大的机构里,有时候你必须先遵循它那套繁琐的流程,才能获得哪怕一丝微小的行动空间。至少,一张合法的表格,能让他们暂时免于被粗暴地驱逐,为我争取到解决问题的时间。”
他将视线投向那片令人窒息的浓雾,语气变得凝重:“而真正棘手的问题,是这片雾本身。它不仅仅是水汽和煤灰,我能感觉到……里面有别的东西。一种……活性的、具有侵略性的东西。”他下意识地用指尖按了按自己的胸口,一个细微的动作却泄露了他可能也深受其扰。
“近几个月,东区的诊所里挤满了咳嗽不止的人,症状类似严重的肺炎,但对抗生素几乎没有反应。痰液中有时会带着一种不正常的、仿佛被污染过的灰黑色。这绝非普通的工业污染。”
塞缪尔沉默地听着,这些症状与他之前了解到的西欧罗斯魔精的影响高度吻合。他问道:“市政厅的卫生部门没有介入?”
“他们将其归咎于一种新型的、更顽固的伦敦雾菌。”福葛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常规的消杀手段效果甚微。面对无法用现有科学完全解释的现象,官僚体系的第一反应往往是将其纳入旧的框架,或者……选择性忽视。”
就在塞缪尔消化这些信息时,福葛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注入了一丝希望:
“不过,情况或许会有转机。我已向圣洛夫基金会发出了紧急支援请求。他们在处理这类……非常规公共卫生事件方面,拥有顶尖的专家和资源。”
他看向塞缪尔,眼神中带着期待,仿佛希望这个好消息也能鼓舞对方:“令我意外的是,他们的回应非常迅速。如果一切顺利,不久后就会有一位基金会派遣的医生抵达伦敦,协助我们调查病源并控制疫情。那将是真正的专业力量。”
塞缪尔听到“圣洛夫基金会”时,眼神迅速地闪烁了一下。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按照基金会的标准流程和部门分工,处理这种与“异常”相关、具有高传染性和未知病理的群体性事件,最有可能出动的人选,按理应该来自——
拉普拉斯康复中心。
那个名义上是康复机构,实则是基金会专门收容、研究乃至处理与神秘学现象接触后产生变异或污染个体的特殊部门。他们的“医生”,可不仅仅是治病救人那么简单。
“基金会的专家……”塞缪尔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波澜,“那确实是……专业力量。”
他安静地听完福葛关于表格、雾霾和基金会医生的全部叙述,大脑在飞速权衡。
福葛此人,能同时调动官方和基金会的资源,且愿意深入这污浊的底层进行调查,他本身就是一个极其罕见的信息枢纽和行动支点。
相比自己单枪匹马在迷雾中盲人摸象,与福葛合作,无疑是找到并解决魔精西欧罗斯的最优路径。
关键在于,如何自然地切入,并让自己成为福葛需要的人,而非单纯的求助者。
当福葛提到雾霾中的活性时,塞缪尔知道,机会来了。
他没有立刻赞同,而是微微蹙起眉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令人窒息的灰黄色浓雾,仿佛在仔细甄别其中的成分。
他语气带着研究者的专注:“这雾的密度垂直方向上的衰减率不正常……而且,里面的悬浮颗粒物似乎带有一种极微弱的、周期性的能量残留。这不像是单纯的工业污染沉降。”
正如所料,福葛眼中闪过一丝极亮的光彩,那是一种在孤独探索中突然遇到同路人的惊喜。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的官腔彻底消失了
“先生,您刚才的观察……非常独特。您是说,您能感觉到雾霾中的异常变化?”
塞缪尔要的就是这个反应。他流露出一种愿意分享知识的神态,转向福葛:
“感觉谈不上,只是基于一些现象的推测。我注意到,东区不同地段的雾,其毒性或说对人体的侵蚀性有明显差异。这种差异的分布,并不完全遵循下风向或污染源的距离,反而更像是以某个或多个隐蔽的核心为原点,呈波状扩散。这意味着,推动雾霾变异的主力,可能不是风,而是它本身内部的某种驱动源。”
塞缪尔要让福葛明白这场雾霾里隐藏着一只非同寻常的生物,但不能暴露太多关于西欧罗斯的信息,这会让其对自己产生不必要的戒心。
福葛的眼神已然变为严肃的审视。“不遵循风向的……驱动源……先生,您这个观察角度非常独特!您是否做过更进一步的检测?有没有发现其行动的特异性?”
塞缪尔明白自己需要再推进一步,提出一个具体的调查方向,证明自己不是空谈家,他继续说道:
“如果我的感觉没错,官方的空气质量监测点可能都布错了地方。或许该换个思路,跟着病例最集中的区域和流言最盛的地方走,分区多做几次实地测量,才能摸清那东西的活动规律。”
福葛似乎被说服了。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仅能看清问题的本质,还能提供解决问题的可行性方案。那么他的邀请将是必然的结果。
福葛深吸一口气,态度变得极为郑重且带有一丝敬意:“先生,您的见解……让我茅塞顿开。我为之前的片面看法感到惭愧。官方机构的僵化流程,确实可能让我们忽视了最关键的线索。”
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发出诚挚的邀请:
“我们急需您这样具备独特视角和分析方法的人才。不知您是否愿意移步我的办公室?那里有一些初步的环境监测数据和一些……不太方便的公开讨论的样本。我非常希望能与您深入交流,或许,我们能共同为破解这片迷雾,找到一条新的思路。您意下如何?”
塞缪尔心中了然,计划通。他面上维持着适当的谦逊与审慎,微微点头:
“我也正苦于数据不足。如果我的些许观察能对您的调查有所帮助,荣幸之至,福葛先生。”
第75章 灾厄的盛宴
塞缪尔跟随福葛先生穿过市政厅侧翼一条光线偏暗、铺着老旧地毯的走廊。
福葛开口了,带着一种试图将复杂事务条理化的口吻:
“我尝试将近期所有的医疗报告,特别是关于呼吸道异常病例的分布,与空气质量监测站的异常读数点进行叠加分析……”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把黄铜钥匙,“初步来看,几个异常峰值区域存在一定程度的重合,这或许能帮助我们……”
话音未落,一阵轻微的、仿佛织物摩擦空气的“沙沙”声自侧后方传来。
塞缪尔警觉地转头,瞳孔骤然一缩。
浓雾中,一个披着棕色带蓝绿格纹衬里披风的奇特轮廓悄然浮现。
它下半部分由一根棍马构成,一顶浅棕色宽檐软帽悬浮在“马头”的位置,帽檐下空无一物,却散发着明确的“注视”感。
“嘿!福葛伙计!”一个沙哑的烟熏嗓从帽檐下响起。
塞缪尔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但意识率先反应过来,他想起曾在拉普拉斯科算中心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乌尔里希,眼前这个“帽子先生”应该与乌尔里希同为意识唤醒者。
福葛的反应平静如常,他微微挑眉,语气带着熟稔:“怎么了,老帽儿?看你这火烧火燎的架势。”
那顶帽子的帽檐急促地上下晃动了两下,像是在点头。它那烟熏嗓语速极快地喷出一连串话,带着一种事态紧急时特有的焦躁:
“没工夫闲扯了,伙计!泰晤士河出事了!就刚才,能见度低得他娘的像钻进了墨水瓶,河口那片儿发生了连环撞船!糟透的是,有艘装满工业原料的倒霉蛋也卷进去了,现在河面上飘着五颜六色的玩意儿,味儿冲得能把死人呛醒!救援船根本靠不近,整个航道全堵死了!”
它顿了顿,帽檐转向福葛,语气沉重:“市政厅那帮老爷们肯定已经炸锅了。但这雾……恐怕最终还得落到你头上。”
福葛脸色瞬间凝重,他立刻对老帽儿点头:“这都些什么事啊,明白了,我们立刻去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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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胎碾过湿滑的砾石,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停在距离泰晤士河岸事故核心区尚有一段距离的堤坝上——前方的混乱和浓雾已让车辆无法再前进。
塞缪尔推开车门,那股混合着化学品泄漏的刺鼻甜腻和河水腥腐的气味,比在城里时浓烈了数倍,几乎凝成实体,灼烧着鼻腔。
警笛声、救援人员的呼喊声、被困者的呻吟哭泣声被浓雾压抑得沉闷而遥远。河水不安地拍打堤岸和船骸,发出粘稠的声响。偶尔传来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声音。
浑浊的、黄灰色的雾霾比城市内部浓稠数倍,像一堵污浊的墙,吞噬着光线。警车和救护车的车灯在雾中扭曲成模糊的光晕。
塞缪尔看向泰晤士河,船只扭曲的残骸如同搁浅的巨兽黑影。水面上漂浮着大片色彩诡异、反射着油光的化学污染物。
而福葛先生和“帽子先生”一下车,立刻被几名焦急的市政官员和警察围住。福葛迅速恢复了他那冷静的指挥官姿态,语气果断地发出指令:“立刻建立第二道隔离带,顺风方向再后撤两百米!所有救援人员必须佩戴最高级别的防护面具!通知医院,准备接收可能出现神经性中毒症状的病人……”
塞缪尔的目光掠过福葛先生被官员们围住的背影,随即悄然退入雾霭更浓的阴影里。他没有告别,也没有留下任何讯息。行动比解释更有效率。
他沿着河岸的碎石滩向事故核心区的反方向走去,远离了警灯与喧嚣。每走一步,靴子都陷进被油污和河水浸透的淤泥里。
空气中化学品的甜腻与腐败的腥气几乎凝固,吸入时肺叶传来灼烧般的刺痛。他扯起衣领掩住口鼻,但那股味道无孔不入。
在一片被撞毁的木质码头残骸旁,他停下了脚步。这里的油污尤其厚重,在水面上泛着五彩斑斓、令人作呕的虹彩。但引起他注意的,并非这显而易见的污染。
是寂静。
与不远处救援现场的嘈杂形成尖锐对比,这一小片水域周围,连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都变得沉闷、粘稠。
水面漂浮的杂物——木板、破桶、甚至一只翻着白肚的死鱼——都呈现出一种怪异的静态,仿佛被无形的粘胶固定住了。
更诡异的是,水面上漂浮的油膜,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地、逆着微弱的水流,向某个方向汇聚,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
这不是自然水流或风向能解释的现象。这是一种引导。
塞缪尔从贴身内袋取出那个由阿莱夫给予的、装着诡异试剂的小盒。
指尖划过冰冷的玻璃管壁,他选择了那支闪烁着不稳定幽绿微光的黄色药剂。
他没有犹豫,拔掉塞子,将粘稠的液体一饮而尽。一股冰冷的刺痛感瞬间从喉咙蔓延至双眼,视野先是模糊,随即,现实的面纱被猛地撕开。
浓厚的雾霾依旧,但在其深处,一道道如同余烬般暗黄色的能量轨迹清晰可见,它们从事故核心区蔓延出来,并非随波逐流,而是顽强地逆流而上,指向泰晤士河上游,伦敦城深处。
这些轨迹在他增强的视觉中灼灼发光,散发出一种冰冷的恶意。
他立刻转身,沿着堤岸向上游追踪。
暗黄的轨迹穿过废弃的工厂后院,越过锈蚀的铁轨,最终消失在一个半淹没在涨潮河水中的、巨大的维多利亚时代砖砌泄洪口。黑洞洞的入口如同巨兽的喉咙,散发着比周围空气更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腐朽气息。
塞缪尔潜伏在入口旁一堆废弃的缆绳和木箱后,屏息观察。增强的视觉让他能穿透入口处的黑暗,看到内部幽深、潮湿的隧道。
暗黄的能量轨迹在此地最为密集、明亮,如同一条条血管,汇入深处的黑暗。他甚至能隐约听到一种低频的、仿佛无数细碎呜咽交织成的嗡鸣,从隧道深处传来。
确认入口内没有特别的动静后,他蹑手蹑脚地贴着墙面摸索进去——
世界被绝对的黑暗和震耳欲聋的水声包围。脚下是滑腻的污水,头顶拱壁滴落着冰冷的凝结水。
只有那一条条暗黄的能量轨迹,在绝对的黑暗中为他指引着方向,如同地狱的路标。
他在迷宫般的隧道中穿行,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一个较为开阔的、似乎是旧泄洪池的空间里,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一团巨大的、不断翻滚蠕动的灰黑色烟团悬浮在污浊的水面上空。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内部仿佛有无数张痛苦的人脸在无声地嘶吼、浮现又湮灭。烟团的核心深处,隐约可见一点更加深邃的黑暗,仿佛一只冷漠的眼睛。
看样子这就是西欧罗斯的本体,或者说,是它在物质世界的显现。它正在汲取着污水中弥漫的化学毒物,如同在进行一场邪恶的盛宴。
第76章 悖论壁垒
塞缪尔屏住呼吸,瞳孔在黑暗中牢牢锁死了泄洪道深处那团翻滚的、由无数痛苦面孔汇聚成的灰黑烟霾,以及其核心那只冷漠的“眼睛”。
目标确认。
但他明白,单枪匹马在此地动手无异于自杀。地形不利,准备不足,他需要撤退,重新规划。
他极其缓慢地向后挪动脚步,靴底小心翼翼地脱离淤泥,避免发出任何声响,试图将自己重新融入身后的黑暗。
然而,就在他转动头颅,将视线从那团恐怖的团雾身上移开,望向退路的一刹那——
一股极其浓稠、带着强烈氯胺和硫化物恶臭的灰黄色雾霾,如同拥有生命的触须,从前方的拐角处无声地涌出,劈头盖脸地糊了他一脸!
糟了!
塞缪尔心中警铃大作,这雾浓得几乎窒息,味道刺得他眼泪瞬间溢出。
他猛地回头。只见泄洪道深处,那团原本缓慢翻滚的烟霾骤然凝固!
核心那只频繁移动的“眼睛”瞬间停止游移,随后仿佛穿透了物理距离和昏暗的光线,带着一种被冒犯了的、冰冷的怒意,精准地定格在他身上。
下一秒,一声直接在他脑髓深处炸开的、混合着无数凄厉尖叫和低沉咆哮的“吼声”轰然响起!震得他颅骨发麻,几乎要呕吐出来。
“操!” 塞缪尔骂出声,再也顾不得隐蔽,转身发力,溅起大片污水,向着记忆中的出口方向玩命狂奔。
但他的速度在对方面前显得可笑。刚迈出两步,一股阴寒刺骨的巨力便从背后狠狠撞来——
那不是实体的撞击,更像是一整条冰封的、污浊的河流瞬间穿透了他的胸腔和脊骨!
“呃!”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被凌空撞飞,像破布娃娃一样重重砸在滑腻、长满苔藓的砖墙上,骨头嘎吱作响,随后又噗通一声滚落进恶臭的污水中。
剧痛席卷全身,但他求生的本能还在。他在冰冷的污水里翻滚,混乱地掏出手枪,凭借感觉对着身后弥漫的、追袭而来的烟霾砰砰砰连开数枪!
子弹呼啸着穿过浓密的烟雾,如同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唯一的回应是更猛烈的、带着戏谑般怒意的攻击——
又一股无形的、却带着实质重量的力量狠狠击中他的胸部。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从他自己体内传来。
塞缪尔再次被抛飞,重重摔在坚硬的水泥浅滩上,肺里的空气被彻底挤干,眼前发黑,哇地一声咳出一大口鲜血,溅在胸前和冰冷的地面上。
那翻涌的、带着无数哀嚎的烟霾如同捕食者般再次向他卷来,带着吞噬一切的、冰冷的恶意。
生死关头,塞缪尔脑中闪过卡利姆那带着戏谑的警告和那诡异“悖论之笼”的轮廓。
他放弃了无效的枪械,用颤抖的、沾满污水的手艰难地探入内袋,掏出了那个结构无比复杂的黑色金属笼子。
就在那恐怖的烟霾即将再次吞没他的瞬间,他将那小小的牢笼,死死挡在身前!
奇迹发生了。
气势汹汹扑来的西欧罗斯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壁垒,冲击的势头骤然停止、溃散。
它的大部分躯体畏惧地、几乎是本能地绕开了悖论之笼所代表的“绝对不可能”,但仍有边缘的一缕烟雾,或因惯性,或因某种探究的意图,不可避免地擦过了笼子那违背几何学的奇异表面。
“咿——!!!!”
一声尖锐到超越人耳承受极限、仿佛本身被强行撕裂的惨嚎,直接在塞缪尔的意识最深处炸开!
那缕触碰的烟雾如同被投入绝对零度的烈焰,瞬间崩解、消散,化为虚无!
翻腾的烟霾整体剧烈地扭曲、收缩,仿佛承受了巨大的痛苦,核心那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塞缪尔手中那小小的囚笼,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源自本能的忌惮。
塞缪尔趁机用未受伤的手臂死死撑住墙壁,挣扎着想要站起,每一次呼吸都牵引着胸口的剧痛,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更多的血沫从他嘴角溢出。
他紧握着那救了他一命的悖论之笼,将其如同盾牌般横在身前,与那片暂时停止进攻、却依旧翻滚不休的恐怖烟霾形成了短暂的对峙。
他不敢转身,死死盯着对方,一步一步,艰难地、踉跄地向出口方向后退。
每一步都踩在淤泥和污水中,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力气,冰冷的汗水混着污水从额角滑落。
直到拐过弯角,西欧罗斯那令人窒息的存在感才从直接视线中消失。
塞缪尔立刻转身,压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无视胸口撕裂般的剧痛,向着泄洪口那点微弱的光亮,发足狂奔——
——
塞缪尔冲出泄洪口,肺叶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般,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的刺痛。
他不敢停留,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沿着河岸的阴影跌跌撞撞地狂奔,直到彻底远离那片被污染的水域,拐入一条堆满废弃木箱的死胡同深处。
确认四周无人后,他背靠着一面冰冷粗糙的砖墙,身体缓缓滑坐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与污浊的河水混合在一起。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痉挛都牵扯着胸口,那清晰的骨裂痛楚让他眼前发黑。
他低头,看到自己外套前襟溅满了暗红的血点和灰黑的污渍,狼狈不堪。
他颤抖着手,再次从内袋掏出那个冰冷的小盒。他这次取出的是一支绿色的药剂。
没有犹豫,他拔掉塞子,将里面粘稠、散发着奇异苦杏仁与金属混合气味的液体一饮而尽。
药剂入喉的瞬间,并非舒缓和温暖,而是一股尖锐的冰冷刺痛感,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顺喉而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随即,一股蛮横的、几乎要撕裂肌肉的力量感强行注入他疲惫的身体。
剧痛开始以另一种方式呈现——断裂的肋骨处传来难以忍受的酸麻和奇痒,仿佛有无数新生的肉芽在皮下疯狂地钻探、编织、强行愈合。
皮肤上的擦伤和灼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结痂。
呼吸的刺痛感迅速减弱,被一种深沉的、药物支撑下的非正常精力充沛感所取代。
但这“治疗”绝非舒适。塞缪尔的额角渗出更多冷汗,牙关紧咬,忍受着这种近乎暴力的修复过程。他靠在墙上,剧烈地喘息,等待那阵最强烈的修复浪潮过去。
几分钟后,那股蛮横的药效才稍稍平息,留下一种虚假的康健感和疲惫。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压制和强行愈合,骨头远未到真正长好的地步。
他挣扎着站起身,脱下破损污秽的外套,将其卷起塞进一个废弃的油桶深处。他用还算干净的内衬衣袖用力擦去脸上的血污和汗渍,又就着墙角滴落的脏水,胡乱抹了把脸,将凌乱的头发勉强捋顺。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背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只像是一个工作疲惫、沾了些许尘土的普通路人。
他走出小巷,往十字街的方向走去——
空气中的魔幻集市喧嚣似乎与他隔着一层毛玻璃。最终,他在一家简陋旅店门前停下。
门轴发出刺耳声响。
店内光线浑浊,烟草和劣质酒精的气味扑面而来。柜台后,身材壮硕、围着脏围裙的老板正用一块油腻的布擦拭杯子。
他抬头,厚眼皮下的眼睛在塞缪尔身上扫过——注意到他略显苍白的脸色、衣服上没完全擦掉的水渍,以及那股难以掩饰的、刚从脏水里爬出来的狼狈气息。
老板没掩饰那点嫌弃,鼻子里哼了一声,用粗哑的声音问:“住店?”
塞缪尔点头,声音因伤痛和疲惫而低哑:“最便宜的单间。”
老板放下杯子,双手撑在油腻的柜台上,身体前倾,审视的目光把他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才慢吞吞地拿出一个登记簿和一把系着木牌的钥匙推过来。
“先付一周,不退。”老板的语气不容商量,“楼上尽头,热水自己打。别给我惹麻烦。”
塞缪尔没多说,将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放在台上,拿起钥匙。老板收起钱,不再看他,继续擦他的杯子,仿佛塞缪尔只是又一个底层挣扎的过客。
塞缪尔沿着吱呀作响、散发着霉味的木楼梯向上走。找到房间并打开门。
房间狭小逼仄,只有一张硬板床、一把破椅子和一个洗脸架,窗户蒙着厚厚的灰尘。
他踉跄两步,重重倒在那张单薄的床铺上,甚至没力气脱掉鞋子和更多衣物。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药物带来的虚假精力正在迅速消退,深沉的疲惫和真实的痛楚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上,将他彻底吞没。
他闭上眼,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昏睡,而非睡眠。
第77章 小叫醒工
隔天清早,塞缪尔被一阵持续而执拗的敲击声从昏沉的睡梦中拽了出来。
哒、哒、哒。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脆响,不依不饶地敲打着他疲惫的神经。
他目光下意识地射向房门——
声音不对,不是来自门口。
他混沌的大脑迟钝地判断着声源方向,最终,视线落在了那扇蒙着厚厚灰尘、朝向背街的窗户。
谁会在敲窗户?这里可是二楼。
他忍着胸口依旧隐隐作痛的钝痛和药剂过后那种深入骨髓的虚脱感,挣扎着从硬板床上坐起,动作牵扯到伤处,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指尖挑开脏污窗帘的一角,向外窥去。
窗外,一个穿着明显不合身、颜色鲜艳旧连衣裙的小女孩,正踮着脚,用一根晾衣架一丝不苟地敲着窗框。她的眼神里没有孩童的顽皮,只有一种完成任务的执拗。
见窗帘晃动,塞缪尔的脸出现在窗后,小女孩立刻停止了敲击。她有一双过于大的、澄澈的眼睛,脸上沾着些许煤灰,却带着一种与这污浊环境格格不入的、公事公办的认真表情。
“你好,先生!”小女孩的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穿透力,但语调却有种模仿大人的刻板,“天快亮了,该去上工了!”
塞缪尔脑子里顿时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确认自己身处一家廉价旅店,而不是某个血汗工厂的集体宿舍。
现在连睡个觉都有人上门催工了?这伦敦东区的底层生活已经卷到如此没人性的地步了?
“你找错人了,小家伙。”塞缪尔尽量让因伤痛而沙哑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我没有工作。”
小女孩歪着头,大眼睛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没有工作?可是……大人们不是都要工作的吗?‘女巫小姐’说,不工作就会挨骂。”
“女巫小姐?”塞缪尔捕捉到这个奇怪的称谓,但眼下更想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对话,“我是来……旅游的。”他选了一个对于东区来说极其奢侈且罕见的词。
“驴……油?”小女孩费力地重复着,眉头紧紧皱起,像是在咀嚼一个完全陌生的音节,“那是什么?一种新式的工吗?‘女巫小姐’还没教我这个词。”她的小脸上写满了求知欲。
塞缪尔看着她那纯粹困惑的样子,一阵无语,只能挥挥手:“就是……休息,不用干活的意思。你去忙你的吧。”
“休息?可是女巫小姐说,不工作的人就没有饭吃。”小女孩歪着头,眼睛里是纯粹的困惑,仿佛在陈述一条像日出日落一样的自然规律。“你在休息,那你今天不吃饭了吗?”
他们的对话显然吵到了隔壁的住户。只听“吱呀”一声,旁边那扇窗户被猛地推开,一个头发蓬乱、眼袋浮肿的男人探出头来,嘴里骂骂咧咧:
“吵死了!天杀的小崽子一大清早嚷嚷!还不滚远点!”话音未落,一盆浑浊、散发着酸馊气的液体就从窗口泼了出来。
而小叫醒工却像只灵巧的野猫,早已闪到一旁,污水只溅湿了墙角的地面。类似的咒骂和驱赶从其他窗口零星响起,但她充耳不闻。
“抱歉打扰您休息了,先生!”小叫醒工对着那怒气冲冲的邻居喊了一句,语气居然还是那么一本正经,没有丝毫害怕或委屈,“但天亮就该起床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那个继续咒骂的男人,也不再纠缠塞缪尔这个“不需要上工”的怪人。
转身,继续踮着脚,用那根晾衣杆去敲击下一扇窗户,继续她那不受待见的“叫醒服务。”
“起床起床,天就快亮了!”
显然,提供这种不受欢迎的叫醒服务,是她的日常“工作”。
而她口中的“女巫小姐”,似乎是她的教导者。塞缪尔看着她那异常灵巧的背影,在晨雾和骂声中固执地穿梭,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轻轻关上了窗户,将清晨的嘈杂和那个古怪的小女孩隔绝在外。房间重新陷入昏暗,但睡意已然全无。
窗外的插曲让塞缪尔彻底清醒。他试探性地按压胸腔,骨裂处的剧痛依然清晰,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钝刀在刮擦。
他再次取出那个冰冷的小盒,深吸一口气,拔掉第二支绿色药剂的塞子,将粘稠的液体一饮而尽。
熟悉的、带着金属腥气的冰冷刺痛感再次席卷全身,仿佛有冰锥在强行凿开并重塑他的伤处。
他靠在墙上,额头沁出冷汗,忍受着这种近乎暴力的修复过程。
待那阵最猛烈的药效过去,他拖着依旧疲惫但已能行动的身体,慢慢走下楼。
旅店提供的热水需要用铁桶去楼道尽头自己打。他提着空桶,每一步都感觉胸腔里的“临时支架”在发出细微的抗议。
打回热水,倒入斑驳的铁皮澡盆。脱去脏污的衣物。
塞缪尔将自己浸入温热甚至有些烫人的池水中,仔细搓洗掉头发和皮肤上干涸的泥污和已经发黑的血迹。
热水让伤口传来刺痛,却也带走了部分疲惫。
他换上了一套备用衣物——虽然只是普通的粗布衣裤,但至少干净整洁。
—————————————
下午,天色依旧被灰黄色的雾霾笼罩。塞缪尔再次来到市政厅那栋庄重而压抑的建筑前。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努力让步伐显得稳健,敲响了福葛办公室的门。
“请进。”福葛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办公室内,福葛正站在一张铺开的大幅伦敦地图前,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和线条标记着密密麻麻的信息——显然是关于昨天的撞船事故和雾霾监测点。
他眼下的阴影比昨日更重,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领口微松,整个人透着一股高强度工作后的倦怠。
看到塞缪尔时,眼睛里迅速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惊讶,随即被惯常的温和与疲惫取代。“昨天泰晤士河那边……情况很糟,乱成一团。抱歉,没能及时跟进您这边的情况。”
“不用在意,福葛先生。我看您当时被官员们团团围住,处理的是关乎许多人性命的大事。我留在那里,除了添乱,也帮不上什么实质性的忙。”塞缪尔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刻意保持平稳,将话题引向核心:
“福葛先生,我这次来,是想了解昨天事故调查的进展,以及……我们之前讨论的,关于雾霾源头的问题。”
福葛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显露出真实的忧虑:“情况不乐观。市政厅的初步报告将撞船事故归咎于极端低能见度,但对化学品泄漏的后续处理一筹莫展。至于那些异常的病例……”
他压低了声音,“我动用了一些私人渠道获取的样本检测结果显示,污染物中含有无法用现有化学知识解释的……活性残留物。”
“嗯……”塞缪尔摸了摸自己缺乏打理的胡须,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用手在地图上大致划了一个区域,避开了具体的泄洪口位置,但涵盖了那片水域。“我昨天利用了一些时间,沿着河岸向下游方向走了一段,重点观察了那些与城市排水系统相连的出口。”他措辞谨慎,避免使用“潜入”或“进入”等字眼。
“那里的雾霾,”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描述,“浓度和……质感,与城市街道上的完全不同。不仅仅是更浓,它更像是一种……活性的粘稠物质。我甚至看到水面上的油污呈现出不自然的、被某种力量引导汇聚的迹象。”
他将自己的真实经历转化为外部观察,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却隐瞒了遭遇和悖论之笼的存在。
福葛的眉头紧紧锁住,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活性……这与实验室最新的初步分析结果有相似之处。他们也在污染物样本中发现了异常的能量残留。”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塞缪尔,“这进一步证实了我们的猜测,雾霾背后确实存在一个强大的‘驱动源’。我们必须尽快定位它。”
“这正是关键所在,福葛先生。”塞缪尔接话道,“但要定位并处理这样一个存在,我们需要更灵活、更……非常规的手段。官方的监测网络布点过于僵化,恐怕难以捕捉到它的真实活动轨迹。”
福葛沉默了片刻,脸上浮现出那种深陷体制内部的无奈:
“我明白你的意思,塞缪尔先生。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要圣洛夫基金会的专业力量。我已经将最新的数据和分析摘要紧急发送给了基金会。我们必须等待他们的专家和方案,这是最稳妥的路径。”
“等待?”塞缪尔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感,“福葛先生,昨天的撞船事故已经表明,这个‘驱动源’的活跃度在急剧上升。每多等待一天,可能就意味着更多的伤亡。我们是否有备选方案?或者,能否在基金会专家抵达前,先进行一些有限度的、目标更明确的探查?”
福葛摇了摇头,态度虽然礼貌,却异常坚定:“我理解你的急切。但在没有绝对把握和授权的情况下,任何轻率的行动都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发更不可控的后果。我的职责是稳定局势,收集证据,为后续的专业处理铺平道路,而不是冒险进行一场胜算未知的狩猎。”
他指了指地图和桌上堆积的文件,“目前,我们能做且必须做的,是完善这些数据,确保基金会的人一来就能迅速切入核心。”
谈话陷入了僵局。福葛的逻辑基于责任、程序和风险控制,无可指摘,但却与塞缪尔所需的直接行动方针背道而驰。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塞缪尔看着福葛脸上那种属于官僚体系的、根深蒂固的谨慎,知道再谈下去也是徒劳。
他缓缓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理解式的淡然:“我明白您的立场了,福葛先生。感谢您分享这些重要的信息。或许……我可以从其他角度再想想办法,看看能否找到一些补充性的线索。”
福葛也站起身,语气缓和了些:“保持沟通,塞缪尔先生。任何新的发现,请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
塞缪尔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将那份令人窒息的谨慎关在了里面。
走在市政厅空旷的走廊里,塞缪尔的大脑飞速运转。福葛这条路暂时被“程序”和“等待”堵死了。他需要一条能够绕过官方视野、直通城市暗面的捷径。
埃利亚斯的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那个敏锐的情报贩子,他也许掌握着这座城市的暗面地图和流言脉络。他或许知道那些官方地图上没有标记的通道,或许听说过关于“雾中活物”的更隐秘的传闻,最重要的是,他行动不受福葛那些条条框框的束缚。
第78章 猎人与猎物
塞缪尔推开“渡鸦与钥匙”酒馆那扇厚重的木门,熟悉的混杂气味扑面而来。午后的酒馆比夜晚清冷些,只有几个零星的酒客缩在阴影里。
他径直走向吧台。独眼酒保依旧用那块油腻的破布擦着杯子,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
“埃利亚斯。”塞缪尔言简意赅,将一枚硬币按在台面上,“今天来过吗?”
酒保的独眼瞥了下硬币,又瞥了眼塞缪尔,动作没停,沙哑道:“没见着。那小子神出鬼没的,谁知道又钻哪个耗子洞去了。”语气里带着见怪不怪的漠然。
塞缪尔没再多问,收回硬币,目光在酒馆里迅速扫了一圈,确认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后,没在意酒保的眼神,转身便走——
酒馆外,塞缪尔融入街道灰蒙蒙的人流中。略带凉意的风裹挟着潮湿的煤烟味吹过,让他因药剂而有些发烫的头脑清醒了些。
线索断了,埃利亚斯如同被伦敦的浓雾吞噬。他需要另辟蹊径。
就在他经过一个卖煮豌豆和烟熏鲱鱼的小摊时,热蒸汽与刺鼻的鱼腥味混杂着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侧身避让,目光扫过摊位旁的行人。
就在这一瞥之间,一个身影让他为之精神一振。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常见的深褐色呢子大衣,领口竖起,头戴一顶略显过时的圆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
那个男人帽檐下露出的鬓角修剪得过于整齐,侧脸线条硬朗,下颌紧绷,透着一股寻常文职职员没有的、经过刻意收敛的精干。
尤其是那道略显鹰钩的鼻梁轮廓,瞬间与记忆中的画面重叠——埃利亚斯撤离酒馆后,那两个闯入酒馆,其中那个看似随意走动、实则封锁退路的人。
此刻,这人正低头看着自己悬在腰侧的手。他的右手看似随意地垂着,食指上却套着一个小巧的、似乎是骨制或暗色金属的指环。指环上连着一根金属细链,吊着一个不足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形状不规则的深色水晶吊坠。
吊坠并非静止。它正在微微地、持续地颤动,并非随步伐晃动,而是一种自身发出的、带着某种规律的悸动,并且顽固地指向街道身处的方向。
那人全神贯注于吊坠的指向,眉头微蹙,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念诵什么,又像是在与吊坠传递的信息角力。
他完全没注意到几步之外、刚从酒馆方向走来的塞缪尔。
塞缪尔的心脏猛地一沉。
这似乎是一个神秘学家。看那吊坠的运作方式,极可能是专精于追踪与定位的流派。
他在找什么?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埃利亚斯!
没有丝毫犹豫,塞缪尔立刻借着摊位和人流的掩护,侧身转入旁边一条堆满废弃木箱的窄巷阴影里。他背贴着冰冷潮湿的砖墙,屏住呼吸,只露出一只眼睛观察。
追踪者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搜索中,并未注意到身后多了一条无声的尾巴。他低着头,全神贯注于手中那枚自行转动的吊坠,步履平稳地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更阴暗的小巷。
塞缪尔从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滑出,如同一个被目标牵引的幽灵,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跟了上去。
—————————————
塞缪尔隐匿在街角杂货店的雨棚阴影下,鹰隼般的目光锁定着那个西装笔挺的追踪者。
只见对方手中的吊坠在一个旅店门口震颤得最为剧烈,如同一只嗅到血腥味的猎犬。
但此人极为老练。他并未驻足,反而像普通路人般继续前行,只是步速更慢,指尖小心地掩盖着吊坠的异常。
走出约二十米后,吊坠的指向明显偏转,力道也松弛下来。他停下脚步,假装系鞋带,眼角余光却如探照灯般扫视着旅店的招牌、出入口以及四周环境。
他甚至绕到街对面,从另一个角度再次观察,直到确认吊坠的反应模式与单一目标源吻合,脸上才掠过一丝终于锁定猎物巢穴般的冰冷满意。
随即,他不再犹豫,迅速转身,身影融入了迷蒙的雾霭中。
“确认了……”塞缪尔心中默念。对方的多此一举,恰恰暴露了目标的精确位置。这家廉价旅店,应该就是埃利亚斯临时的避风港。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耐心等待了几分钟,确认追踪者没有杀个回马枪,这才从阴影中走出,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旅店木门。
门内空间狭小,一股陈年烟草、潮湿木头和廉价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一个身材瘦小、眼皮耷拉着的老板正就着一盏昏黄的台灯核对账本,头也不抬。
“住店?”老板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单间一周起付,不包热水。”
塞缪尔走到柜台前,没有回答住店的问题,而是压低声音问道:“我找一个人,埃利亚斯。他应该住在这里。”
老板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戒备和毫不掩饰的怀疑。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塞缪尔——虽然衣着普通,但那种气质绝非这里的常客。
“客人,我们这儿有规矩,不打听租客的事。”他语气生硬,带着底层小人物维护自己仅有的一点权威时的固执。
塞缪尔沉默了片刻。威逼利诱在这种地方效果往往适得其反,反而会激起更强的抵触。
他脑中飞快思索,手缓缓探入内袋,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的硬物——
那是他在第一防线学校任职时的工作证,虽然职务明确,但圣洛夫基金会的徽记和机构名称本身便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老板的瞳孔在看到那个徽记的瞬间骤然收缩,脸上的懒散和戒备瞬间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想要巴结的谄媚。
他瘦小的身体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语气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原……原来是基金会的老爷!您瞧我这张嘴,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您请问,您尽管问!只要我知道的,一定毫无保留!”他一边说,一边紧张地用袖子擦了擦柜台桌面。
“埃利亚斯,”塞缪尔重复了一遍名字,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我需要知道他住在哪个房间。”
老板立刻翻出一个破旧的登记簿,手指有些发抖地快速翻阅着,嘴里喃喃念叨:“埃利亚斯……埃利亚斯……”
翻了几页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困惑和小心翼翼:“先生,怪了……登记簿上……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客人啊。您看,最近两个月入住的都在这里了。”他把登记簿转向塞缪尔,指着一连串潦草的名字。
塞缪尔眉头微蹙。用假名登记?
他立刻换了一种方式描述道:
“男性,大约不到三十岁,个子和我差不多,棕色头发,眼睛是蓝色的,看起来很……干净,左手戴着一枚婚戒。他应该是在最近一个月入住的。”
老板听着描述,眼睛一亮,猛地一拍脑门:“是他!您说的是道森先生!里奥·道森!对对对,大概一个月前住进来的,就住在二楼最里面的7号房!他确实像您说的,看起来挺斯文,还经常出门。”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重要情报。
里奥·道森……塞缪尔记下了这个假名。看来埃利亚斯的警惕性很高,但显然,在神秘学家的追踪术面前,这种程度的伪装远远不够。
“带我去他的房间。”塞缪尔命令道,语气不容拒绝。
“是是是!您这边请,这边请!”老板忙不迭地从柜台后绕出来,油腻的脸上堆满笑容,主动在前面引路,踏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来到二楼尽头那扇斑驳的7号房门前,老板讨好地回头看了塞缪尔一眼,然后抬手敲响了房门。
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后门锁“咔哒”一声轻响,房门被拉开一条缝隙。
埃利亚斯的身影出现在门后,他看起来比在酒馆时更加戒备,棕色的发丝有些凌乱,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在看到塞缪尔的一瞬间,先是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随即眯了起来,充满了警惕和审视。
旅馆老板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上前一步,正准备向门内的埃利亚斯介绍塞缪尔这位“基金会长官”,塞缪尔却抢先开口,截断了老板的话头:
“道森先生,我们需要谈谈。关于你最近在码头区遇到的‘小麻烦’。” 他刻意用了化名,目光凝视着埃利亚斯那双瞬间眯起的湛蓝色眼睛。
埃利亚斯倚着门框,身体有明显的瞬间僵硬,但脸上那副略带疏离的谨慎表情控制得极好。
他沉默地看了塞缪尔两秒,又瞥了一眼旁边一脸讨好、显然已被“搞定”的老板,侧身让开了通道。
“进来吧。”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塞缪尔对还想凑热闹的旅店老板微微颔首:“谢谢,这里没你的事了,别透露今天的事。”
老板识趣地连连点头,躬身退下了。
塞缪尔闪身而入,反手轻轻将门关上。房间狭小而简陋,唯一的窗户蒙着灰尘,光线昏暗。
埃利亚斯没有走向椅子,而是缓步挪到了一张旧茶桌旁,桌上放着一个简陋的茶壶和杯子。他背对着塞缪尔,语气听不出情绪:
“茶?”
就在“茶”字尾音尚未落地的瞬间,埃利亚斯猛地转身!动作快如闪电!他手中已然握着一把紧凑的小口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定位,精准地指向塞缪尔的胸口!
他眼神冰冷,刚才那丝疲惫和犹豫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狼般的凶狠与决绝。
几乎在同一刹那,塞缪尔的手臂也如闪电般抬起!他手中那把他惯用的“慈祥的玛利亚”手枪,也已然对准了埃利亚斯的眉心!
空气在瞬间凝固。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而克制的呼吸声,以及老旧地板细微的吱呀声。昏黄的光线下,两个黑洞洞的枪口构成了死亡的对角线。
第79章 灯下黑
狭窄的旅店房间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
塞缪尔的枪口稳稳指着埃利亚斯的眉心,但对方口中迸出的那一连串充满警惕与恨意的名词,却像无形的子弹,打得他心头一凛。
“你是谁的人?!纳粹的秃鹫?奥地利那帮还没死心的鬣狗?还是伯尔尼(瑞士的首都)那些披着外交官皮的亲瑞派打手?!”
埃利亚斯的声音因紧张而嘶哑,湛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的疯狂。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碎片,拼凑出一个塞缪尔完全陌生却显然危机四伏的世界。
纳粹?奥地利?亲瑞派?
塞缪尔的思维在电光石火间停滞了一瞬。
听着这些一个比一个棘手的名号,塞缪尔心中凛然。这家伙招惹的麻烦,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庞大和复杂。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关于信任与试探的紧张游戏,最多涉及某个神秘物品。但现在看来,他无意中一脚踩进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深、更复杂的政治泥潭。
塞缪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他持枪的手臂没有丝毫晃动,但眼神中的凌厉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无奈的平静。
“把枪放下,埃利亚斯。” 塞缪尔的声音低沉,语气带着一丝安抚的意想,试图穿透对方的恐惧和愤怒,“我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我对你的过去没兴趣,也不想替任何势力完成什么东西。”
他微微偏头,示意了一下门口的方向:“我找你,是因为我遇到了一件麻烦事,需要借助你对这座城市的了解。你是我目前能找到的、最合适的渠道。”
看到埃利亚斯眼神中的怀疑丝毫未减,塞缪尔知道必须给出更有力的证据。他继续保持着手枪的瞄准姿态,但语气加重,点明了迫在眉睫的危险:
“而且,不管你信不信,我现在可能是这栋楼里唯一一个没打算把你绑起来扔给你仇家的人。因为就在不到半小时前,我亲眼看着一个专业人士用非科学的手段锁定了这家旅店。”
埃利亚斯的瞳孔猛地一缩。
塞缪尔继续道,语气笃定:“一个男人,戴着圆顶礼帽,用一枚吊坠做占卜指引,我认出他就是之前在酒馆追捕你的那三人之一。他非常老练,已经确认了你的位置,只是暂时离开,很可能是去召集人手。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埃利亚斯。立刻。”
“吊坠……占卜……” 埃利亚斯重复着这两个词,脸上的凶狠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愤怒所取代,“该死!伯尔尼那些自诩高贵的官僚……终于也肯低下头,动用他们平日里最唾弃的把戏了吗?!”
这最后一句话,几乎坐实了塞缪尔的猜测——追捕他的主力,来自瑞士方面。
信念的崩塌和现实的危险让埃利亚斯瞬间做出了决断。他狠狠地瞪了塞缪尔一眼,眼神复杂地在他和门口的方位之间快速扫视,权衡着信任的风险与眼前迫在眉睫的威胁。
下一秒,他猛地垂下枪口,但并未收起,而是迅速转身,动作快得惊人。
“站着别动!敢轻举妄动,我先崩了你再跟他们拼了!” 他低吼着警告,同时迅速转身扑到床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将里面寥寥几件个人物品一股脑地扫进一个随身的小包里。
“走!” 他拉上背包拉链,将其死死夹在腋下,再次举起手枪,这次不是指向塞缪尔,而是示意他一起行动,方向是房间那扇唯一的、通向建筑背街小巷的窗户。
塞缪尔也立刻收起了“慈祥的玛利亚”,侧身移动到窗边,快速检查了一下外面的情况,然后对埃利亚斯点了点头。
埃利亚斯毫不犹豫地推开窗户,冰冷的、带着煤烟味的空气涌入房间。
“跟上!” 他低喝一声,身手敏捷地翻出窗口,消失在窗外的阴影里。塞缪尔紧随其后,两人前一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伦敦东区迷蒙而危险的雾霭之中,将那个短暂的、剑拔弩张的对峙现场留在了身后——
—————————————
两人一前一后,在迷宫般的背街小巷中疾行。
塞缪尔强忍着胸口阵阵袭来的钝痛,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像有锉刀在刮擦肋骨。他不得不时而放缓脚步,借助墙角或杂物堆短暂喘息,确保埃利亚斯始终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埃利亚斯则像一只受惊的野兔,脚步慌乱却异常敏捷,对东区的地形极为熟悉。他时不时紧张地回头,瞥一眼塞缪尔,也瞥向身后空荡的巷道,眼神里充满了未被安抚的警惕。
最终,他们在一片荒废的码头区停下,躲进一艘被拖上岸、锈迹斑斑的旧驳船船舱里——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腐烂木材和河水的腥臭。
塞缪尔背靠着冰冷的舱壁,缓缓滑坐在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压抑着疼痛的喘息。
埃利亚斯则焦躁地守在船舱入口,透过缝隙向外窥视。
“你招惹的到底是什么人?”塞缪尔的声音因忍痛而有些沙哑,他直接切入了核心,“能让你像被猎犬追捕的兔子一样?纳粹?奥地利人?还是……瑞士人?”他点出了之前对峙时听到的关键词。
埃利亚斯的身体瞬间绷紧,他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才生硬地回答:“这不关你的事。知道得越多,你死得越快。” 他回避了具体指向,语气中带着一种试图划清界限的疏离。
他转而反问,带着质疑:“你说你找我,是有事。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
塞缪尔没有继续逼问对方的身份,他知道现在获取信任比满足好奇心更重要。他直视着埃利亚斯的背影,实话实说,但略去了具体细节:
“伦敦的雾里有东西。一种……活性的、能要人命的东西。它在借助雾霾生长。我需要找到它,解决它。我需要熟悉这座城市阴暗角落的眼睛和渠道,需要那些官方记录里没有的信息。我认为你能提供这些。”
埃利亚斯听完,猛地转过身,脸上写满了荒谬和一种“你自身难保还想管闲事”的嘲讽:“你疯了吗?就为这个?对付雾里的怪物?”
他用力摇了摇头,“我帮不了你。我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大了,大得能淹死你十个来回!我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想办法尽快离开伦敦,越远越好!”
“离开伦敦?”塞缪尔忍着肋骨的刺痛,勉强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容,“你觉得,那些能用吊坠精准找到你藏身旅店的人,会想不到封锁火车站、检查每一个出城的码头吗?泰晤士河刚出了那么大的事故,现在每条船都会被翻个底朝天。”
他盯着埃利亚斯变得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地戳破对方的幻想:“河道、铁路、公路……所有你能想到的出口,现在恐怕都已经布满了眼睛。你哪儿也去不了,埃利亚斯。至少现在,你已经被困在这座雾都牢笼里了。”
塞缪尔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埃利亚斯眼中最后的侥幸。他靠在腐朽的舱壁上,眼神中的慌乱逐渐被一种深沉的绝望取代。沉默在锈迹斑斑的船舱里蔓延,只余下水波拍打岸边的呜咽和塞缪尔压抑的呼吸声。
“那你呢?” 埃利亚斯突然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睛死死盯住塞缪尔,语气带着一丝濒临崩溃的急切,“你既然能找到我,还能看穿那些追兵的把戏……你肯定有办法离开这个鬼地方,对不对?!你有什么计划?”
塞缪尔迎着对方的目光,肋骨的疼痛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冷硬。他需要埃利亚斯,但现在绝不是分享真实计划的时候。他缓缓地、清晰地摇了摇头:
“没有。”
看到埃利亚斯眼中刚燃起的一点火光瞬间黯淡下去,塞缪尔才继续用那种因忍痛而显得格外冷静的语调说:
“我和你一样,也被困住了。我的事没办完之前,我也离不开伦敦。”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看似退而求其次、实则精心计算的方案:
“不过,如果你只是想找个暂时安全的地方躲过眼前的风头,避开通缉……我倒是有一条路。”
埃利亚斯立刻追问:“哪里?”
“市政厅。伦敦清洁大气委员会办公室。” 塞缪尔平静地吐出这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地点。
埃利亚斯脸上瞬间写满了荒谬和难以置信:“市政厅?!你让我去寻求官方的保护?!”
“不是寻求官方保护,” 塞缪尔纠正道,眼神锐利,“是躲到灯下最黑的地方。我在那里有点人脉,能给你安排一个临时助理的身份。追捕你的人,无论是哪一方的,行事风格都偏向暗中行动。只要你不暴露,他们绝对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冲进英国政府的办公室公然抓人。那里反而是你现在最安全的庇护所。”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埃利亚斯消化这个提议中的巨大反差,然后才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务实:
“当然,作为回报,在我需要的时候,你得动用你的‘渠道’,帮我留意雾里那些不寻常的动静。我们各取所需,先活下去,再谈以后。”
埃利亚斯的表情剧烈地变幻着,怀疑、挣扎、以及对安全的极度渴望在他脸上交织。
他死死盯着塞缪尔,试图从对方平静无波的表情下找出任何阴谋的痕迹。但塞缪尔只是坦然地回望着他,眼神里只有疼痛带来的冷峻和一种基于现实逻辑的笃定。
最终,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疑虑。埃利亚斯深吸了一口污浊的空气,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仿佛那是一个能帮他下定决心的习惯性动作。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词:
“……带路。”
第80章 夏洛特·奥黑根
隔日,晨雾未散。塞缪尔带着埃利亚斯再次踏入市政厅那栋庄重的建筑。走廊里回荡着他们清晰的脚步声,直到在福葛先生的办公室门前停下。
塞缪尔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传来福葛那温和而略带疲惫的“请进”。
他推开门,办公室里果然空无一人,只有文件整齐地堆在桌上,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墨水味。
然而,房间的角落里,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正静静地“站”着。
是那位披着棕色格纹衬里披风、下半部分由一根棍马构成的“帽子先生”。他此刻正对着一面挂在墙上的伦敦地图,那顶浅棕色宽檐软帽微微仰起,仿佛在沉思。
听到开门声,帽子先生缓缓转过身,空无一物的帽檐下,那股明确的“注视感”落在了塞缪尔和略显局促的埃利亚斯身上。
“福葛先生不在?”塞缪尔直接问道,目光扫过空着的座椅。
帽子先生的烟熏嗓响了起来,带着一丝事务性的平淡:“是啊,伙计。他又去十字街了。”他顿了顿,帽檐似乎朝地图的方向偏了偏,补充道,“这次可不一样,他带着上面刚批下来的《神秘学家集市信息报备表》去的。希望能让那些摊主安分点。”
塞缪尔微微颔首,对此并不意外。他侧身,将一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眼神中充满警惕的埃利亚斯让到前面。
“这位是埃利亚斯,”塞缪尔介绍道,语气平稳,“一位……对伦敦暗流有独特见解的朋友。我们可能会用到他对伦敦这座城市的了解。”
接着,他转向埃利亚斯,准备介绍这位奇特的同僚,却顿了一下,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尴尬——他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
塞缪尔的目光落在那顶标志性的宽檐帽上,略显迟疑地开口:“这位是……呃……”
“宽檐帽。”帽子先生主动接过了话头,烟熏嗓里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随意,又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正式。他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披风的下摆不易察觉地拂动了一下,仿佛一个简单的致意。
“福葛的同僚与斥候。”他清晰地补充道,言简意赅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和职能。
埃利亚斯湛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显然,即使以他的见多识广,面对一个由帽子和棍马构成的、能自主行动和对话的存在,也感到了极大的冲击。但他迅速收敛了惊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简单的介绍之后,办公室内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埃利亚斯谨慎地保持着距离,目光在宽檐帽非人的形态上短暂停留后,便落在窗外灰蒙蒙的街道上,显然仍在评估这个奇异的环境是否安全。
宽檐帽的“视线”在埃利亚斯身上停留片刻,仿佛完成了某种基础的扫描和记录。随后,他转向塞缪尔,那顶宽檐软帽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烟熏嗓打破了寂静:
“福葛去跟摊主们玩‘填表格’的游戏了,我也该去找点自己的乐子。”
他顿了顿,帽檐微抬,仿佛望向窗外更浓重的雾霾,“我打算去会会那位传说中的‘雾中鬼婆’,看看她是不是真像大家说的那么不近人情。”
“雾中鬼婆?”塞缪尔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称呼,第一次是从十字街那个年轻摊主带着恐惧和抱怨的口中。
他看向宽檐帽,语气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疑惑:“你相信这种……街头巷尾的传闻?”
在塞缪尔的认知里,这种将异常现象归咎于某个具象的“怪物”或“女巫”的说法,往往是民间在面对无法理解的灾难时,一种寻求解释和情感宣泄的方式,其真实性通常值得怀疑。而宽檐帽作为福葛的“斥候”,理应更相信数据和逻辑。
宽檐帽的帽檐轻轻晃动,仿佛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叹息,烟熏嗓里带着一种无奈的意味:
“相信?哈。”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像是一缕被风吹散的烟,“但当一个故事能让整个东区的人,从酒鬼到主妇都异口同声地讲给你听……那你至少得承认,这位女士的公关做得相当不错,或者说,她确实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他微微前倾,披风下摆无风自动,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些:“眼下没有更清晰的线索,这传闻就成了唯一的路标。既然大家都指望着她,那我只好去登门拜访一下,看看她到底是不是雾霾的‘总设计师’。总不能让她一个人抢走了所有的风头,对吧?”
塞缪尔闻言,沉吟了片刻。宽檐帽的逻辑无可挑剔,尤其是在当前迷雾重重的局面下。他点了点头:“有道理。在缺乏更清晰线索时,排除最高概率的干扰项是必要步骤。”
塞缪尔的话语余音未落,一直沉默旁观的埃利亚斯却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了另外两人的注意。
“雾中鬼婆……”他重复着这个名字,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像是某种……了然与唏嘘的交织。
“如果你们指的是那个躲在东区南边尽头的女士……我或许知道一些……不那么像传说的部分。”
塞缪尔和宽檐帽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他身上。
埃利亚斯迎着他们的注视,继续用他那带着中欧口音的语调说道,如同陈述一段被尘封的档案:“大概是10年代后期,乌卢鲁运动会的自由祭祀项目,曾有一位轰动一时的冠军——夏洛特·奥黑根。”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确切的细节,“她以当时最小的年龄夺金,被誉为天才,她的名字终将被载入史册。据说她拥有与某种自然之力沟通的惊人天赋。”
“然后呢?”塞缪尔追问,他意识到这绝非普通的八卦。
埃利亚斯的语气低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命运的沉重感:“然后,嗯——在1921年。爱尔兰爆发了独立战争,都柏林的战火……夺走了她的右腿。一个前途无量的天才少女,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需要靠着假肢、在异乡的浓雾中挣扎的残疾人。荣耀、天赋,在战争和政治面前,不堪一击。”
他抬起眼,看向塞缪尔和宽檐帽:“我是因为好奇,最近偶然查到这些旧闻时,曾试图顺着线索寻找过她可能的落脚点。她最后被人所知的行踪,就消失在伦敦东区。如果她还活着,‘雾中鬼婆’……恐怕就是昔日那个夏洛特·奥黑根,最后的样子了。”
这段往事所带来的冲击,让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一个都市传说背后的悲剧性真相,这可比单纯的鬼怪故事更令人心悸。
宽檐帽的帽檐微微动了动,烟熏嗓里之前的调侃意味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
“……这就说得通了。不是怪物,是一个被命运摧毁的天才。她的天赋在失去一切后,在这片污浊的雾霾中,会变成什么样子……难怪会滋生出那样的传闻。”
塞缪尔心中的疑惑也豁然开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迫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他立刻做出了决定:
“一个曾经的冠军,尤其还是自由祭祀项目的冠军,即便落魄,她对自然的理解也远超常人。”他看向埃利亚斯,眼神锐利,“如果这雾霾真有蹊跷,她可能不是源头,但一定会对其有所感知。找到她,可能比我们盲目调查要快得多。”
他转向宽檐帽,语气果断:“看来我们的路径交汇了。一起?”
宽檐帽的帽檐上下点动了一下,表示赞同:“当然。拜访一位前冠军,评估其现状与风险,优先级远高于追踪一个模糊的传说。动身吧。”
第81章 烟囱、骑士与焦烟
塞缪尔、宽檐帽和埃利亚斯停在锈迹斑斑的铁艺院门外,望向那片被乳白色胶质雾气笼罩的花园。尖锐的三角形屋顶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巨兽的背鳍。
“看来这位前冠军不太欢迎访客。”
宽檐帽的烟熏嗓在寂静中响起,帽檐微微偏向那些在荆棘丛中若隐若现的黑色小毛球——卡邦克鲁。它们圆滚滚的身体上缠绕着枯黄的藤蔓,只露出两只警惕的、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睛,紧盯着不速之客。
埃利亚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湛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这些看似无害的小东西,聚集在一起时散发出的排斥感却如同实质。
塞缪尔目光沉静地评估着局面。他向前踏出一步,靴子踩在潮湿的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仿佛是一个信号,花园中的雾气骤然翻涌!几只卡邦克鲁发出“啾啾”的、如同警告般的尖锐鸣叫,它们身周的枯黄藤蔓如同被注入了生命,猛地从地面弹起,交织成一道稀疏但充满威胁的荆棘屏障,拦在通往屋门的小径前。
“低攻击性,不等于没脾气。”宽檐帽评论道,他的披风无风自动,似乎也在评估着这些魔精的防御态势。
“硬闯会弄出很大动静,这可不是礼貌的拜访方式。”
塞缪尔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越过蠕动的藤蔓,落在那些卡邦克鲁身上。他注意到,它们虽然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守护领地的戒备,而非主动攻击的凶暴。
“它们不是守卫,”塞缪尔得出结论,声音低沉,“更像是……哨兵。或者,是这片雾境的一部分。” 他回想起埃利亚斯提到的关于夏洛特·奥黑根的天赋。“强行突破只会激怒这片卡邦克鲁群本身。”
“那怎么办?难道要对它们说‘请让我们过去’?” 埃利亚斯忍不住问道,语气带着一丝焦躁。
宽檐帽的帽檐转向塞缪尔,似乎在等待他的决策。
塞缪尔沉默片刻,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向外,做了一个通用的表示“无意敌对”的手势,然后非常缓慢地、一步一步地,尝试绕过那道藤蔓屏障,从侧面靠近小径。
他的动作充满了耐心和一种非威胁性的姿态。
卡邦克鲁们“啾啾”的警告声更急了,藤蔓随之移动,再次试图阻挡他的去路,但攻击性似乎并没有显着增强。它们似乎在犹豫,在观察。
就在这时,宽檐帽动了。他没有跟随塞缪尔,而是轻轻“飘”到了另一个方向,与塞缪尔形成了一个夹角。
他并没有做出任何挑衅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但那种存在感本身,就分散了卡邦克鲁们的部分注意力。
塞缪尔利用这一瞬间的迟疑,又向前推进了几米。他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屋门上的雕花细节。
但很快,地面传来细微的窸窣声。无数枯黄的藤蔓如同苏醒的蛇群,从泥土和碎石下猛地窜出,不是交织成屏障,而是带着凌厉的势头,直接缠绕向塞缪尔的脚踝和小腿!
藤蔓上的尖刺刮擦着衣物,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力道之大,远超“低攻击性”的范畴,意图明确——驱逐。
塞缪尔迅速后撤一步,挥臂格开缠来的藤蔓,眉头紧锁。硬闯会彻底激怒这些小家伙和它们可能守护的存在。
宽檐帽的披风飘动,灵巧地避开了几次缠绕,烟熏嗓带着凝重:“它们不是在玩耍。这地方拒绝我们。”
塞缪尔意识到强行突破并非上策,他后退几步,提高音量,朝着那扇紧闭的屋门方向喊道:
“奥黑根女士?夏洛特·奥黑根女士?我们并无恶意,只想请教几个关于伦敦雾气的问题!”
门内一片死寂。只有胶质的雾气在缓缓流动。
宽檐帽的烟熏嗓加入了进来,语气试图缓和:“女士,我们是福葛先生的朋友。伦敦需要帮助。”
依旧没有回应。
埃利亚斯深吸一口气,用他带着中欧口音的语调,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我们理解您的处境……我们都曾是……失去家园的人。”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什么。门内终于传来一个年轻却冰冷疲惫的女声,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也没有对话。离开。”
“女士,”塞缪尔坚持道,“我们无意冒犯。伦敦的雾霾正在发生异常,很多人因此染病……”
“每个时代都有它的代价!”女声打断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和深深的厌倦,“我付出的够多了!现在,我只想安静!最后一遍,离开!”
最后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与此同时,花园中的卡邦克鲁们“啾啾”声变得更加急促,藤蔓屏障又向前推进了少许,逼迫塞缪尔他们后退——
三人退到锈迹斑斑的院门外,胶质的白雾仿佛有生命般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将那座孤寂的房子与尖顶重新封存。挫败如同冰冷的露水,浸湿了短暂的沉默。
“看来这位前冠军的脾气,比传闻中还要倔强。”宽檐帽的烟熏嗓打破了寂静,帽檐微微转动,扫过那片重归死寂的花园。
塞缪尔揉了揉刚才被藤蔓刮擦到的手腕,眉头紧锁。硬闯不现实,言语沟通又被彻底拒绝。
他目光扫过宽檐帽那由棍马和披风构成的灵巧身躯,一个带着几分滑稽的念头闪过。
“宽檐帽先生,”塞缪尔侧过头,语气带着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试探,“我记得你行动的方式……相当独特。或许,你可以尝试从上方接近?比如……那座烟囱?”他指了指屋顶那若隐若现的砖砌烟囱口。
宽檐帽的整个“身躯”似乎都僵住了,那顶浅棕色宽檐软帽猛地转向塞缪尔,烟熏嗓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夸张语调:
“什么?伙计!你让我——一位恪守礼节的骑士——去钻一位女士住宅的烟囱?!这简直……太失礼了!这绝非绅士所为!”披风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冒犯。
“绅士行为守则可没教我们如何应对连门都不让进的困局。”塞缪尔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他肋骨的钝痛在紧张过后再次变得清晰,
“那你说,还有什么办法?我们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和那些小毛球大眼瞪小眼。”
就在两人对话的间隙,一直沉默地观察着四周的埃利亚斯突然蹲下身,湛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盯向院墙角落一处被杂草半掩的、锈蚀严重的铁栅栏下水道口。
“嘘……”他示意两人安静,眉头紧锁,“下面有动静……”
话音未落,那铁栅栏猛地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一团浓稠得如同沥青、不断翻滚蠕动的黑色雾状物,从栅栏缝隙中猛地挤了出来!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边缘闪烁着不祥的、如同烧红煤块般的暗红色火星,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和焦糊味。
这团“黑雾”似乎感知到了生人的气息,发出一阵低沉的、如同闷烧般的“嗡嗡”声,随即像一枚被点燃的炮弹,朝着距离最近的埃利亚斯猛扑过去!
“小心!”塞缪尔低喝一声。
埃利亚斯反应极快,近乎本能地向后一跃,险险避开了黑雾的扑击。
那团黑雾撞在他刚才站立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灼热的火星,地面的杂草瞬间焦黑。
“坏了,是煤烟卡邦克鲁,跑!”宽檐帽的烟熏嗓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
他披风一展,整个“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轻灵地向后飘飞,速度最快。
埃利亚斯也毫不迟疑,转身便沿着来时的狭窄巷道飞奔,他的步伐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般的协调与迅捷,显然并非普通文人。
而塞缪尔——肋骨传来的剧痛严重限制了他的动作。
他刚发力跑出几步,胸口就如同被重锤击中,气息一窒,速度瞬间慢了下来。他成了明显的拖后腿者。
那团煤烟卡邦克鲁立刻将目标锁定了他。它发出更加响亮的嗡嗡声,紧贴着地面疾速滚动追击,所过之处留下一条焦黑的痕迹和弥漫的青烟。
塞缪尔咬牙狂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他试图利用巷道的转弯稍作喘息,但每当他的速度稍有放缓,那团黑雾就猛地加速逼近,喷出一股带着火星的热浪,灼烫着他的脚后跟和小腿,逼得他不得不继续拼命向前。
“见鬼!”塞缪尔被烫得一个踉跄,狼狈不堪,忍不住低骂出声。他抬头看到前方飘飞自如的宽檐帽和身手矫健的埃利亚斯,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
他也顾不得什么敬称了,一边跑一边朝着前方那个宽檐帽背影喊道:“老帽儿!想想办法!你就没什么……比如骑士冲锋或者……披风冲击之类的招数吗?!总不能一直跑吧!”
宽檐帽的声音从前方的雾霭中传来,依旧带着那种独特的烟熏质感,但此刻却显得有理有据,甚至有点无奈:
“我是骑士,伙计,恪守礼仪与守护之责,但我的力量并非用于主动征伐!我并无你所说的那种……攻击性手段。”
塞缪尔几乎要气结,就在这时,又一团炽热的火星擦着他的胳膊飞过,留下火辣辣的刺痛。
就在塞缪尔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宽檐帽才似乎想到什么,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坚定:
“去十字街!福葛伙计的神秘术专门克制这些烟霾衍生物!找到他!”
这个提议像是一针强心剂。塞缪尔不再废话,压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跟着前方两个身影,朝着十字街的方向,拼命奔去。
身后,那团散发着高温和恶臭的煤烟卡邦克鲁依旧紧追不舍,嗡嗡作响,如同索命的厉鬼。
第82章 旧识雾中现
塞缪尔、埃利亚斯和宽檐帽沿着狭窄的巷道一路狂奔,身后是紧追不舍、散发着硫磺恶臭的煤烟卡邦克鲁。
他们的脚步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溅起水花,惊得路边杂物东倒西歪,引来一片叫骂和惊慌的避让。
终于,十字街那片熟悉的、带着诡异热闹的集市轮廓出现在前方雾气中。
塞缪尔胸口撕裂般疼痛,呼吸灼热,几乎全靠意志力支撑。
他抬眼望去,只见福葛先生那米黄色西装的挺拔身影正站在一个摊位前,似乎在与一个穿着棕色外套、身影有些眼熟的人交谈。
但塞缪尔根本没时间细想那棕色身影是谁。
就在此时,飘飞在最前方的宽檐帽猛地刹停,那顶宽檐软帽高高扬起,发出一声与他平日烟熏嗓截然不同的、悠长而尖锐的口哨!
“吁——!”
这声口哨如同红土地上纵马驰骋的骑手发出的信号,瞬间划破了集市略显嘈杂的空气,精准地传到了福葛耳中。
福葛先生闻声立刻转身,脸上无奈商讨的表情瞬间被惊愕取代。
“我的老帽儿啊!”
福葛惊呼道,目光迅速扫过狼狈的塞缪尔、一脸疲惫的埃利亚斯,以及他们身后那团翻滚逼近的黑色威胁,“你们惹到什么东西了?!”
宽檐帽的帽檐转向追兵,烟熏嗓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戏剧化的紧迫感,仿佛在宣告一场盛大演出的开幕:
“对十字街的探索惊扰了沉睡的黑色雾气!它派出了可怕的魔精,想要危害无辜者的安危!”
他顿了顿,披风无风自动,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吟唱的号召力:
“准备战斗!像鸸鹋战争中的勇士那样前进!”
仿佛是为了响应他的“宣告”,那团煤烟卡邦克鲁发出“呼——呼呼——”的、如同风箱鼓动般的低沉咆哮,加速滚来,灼热的气浪让附近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这骇人的景象和宽檐帽夸张的警告,瞬间点燃了集市摊贩们的恐惧。
“鬼婆!是鬼婆的报复!”一个摊主尖叫着,手忙脚乱地收起他的发光水晶。
“她一定听见我们在说她坏话了!快跑啊!”另一个妇人脸色煞白,连摊位都顾不上,扭头就钻进了旁边的小巷。
原本还算有序的集市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人们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撞翻的摊位、散落的货物和惊恐的喊叫声交织在一起。
塞缪尔与埃利亚斯踉跄着退至福葛身后,几乎脱力。福葛却毫无惧色,反而向前一步,径直迎向那团翻滚扑来的煤烟卡邦克鲁。
塞缪尔迅速就地坐了下来,他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透支带来的剧烈头痛让他视线都有些模糊。每一次喘气都牵扯着肋骨的钝痛,仿佛能听见骨头错位的细微声响。
“你的脸色…很糟糕。”埃利亚斯敏锐地察觉到他异常沉重的呼吸和苍白的脸色,低声问道。
“这该死的伦敦雾……”塞缪尔含糊地应道,用手背擦去额角的冷汗,没有提及旧伤和药剂的事,只是将原因归咎于这片无处不在的污浊空气。
他的目光紧盯着福葛——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他瞬间明白了“雾行者”这个称谓的真正含义。
只见福葛非但没有躲避,反而微微张开双臂,主动让那浓稠、闪烁着不祥火星的黑雾将他包裹。
更令人惊异的是,那足以灼伤草木的煤烟在接触到他身体表面的瞬间,竟如同水滴渗入海绵般,被他的身躯迅速吸收、消融殆尽。
然而,这个过程显然并不轻松。随着黑雾不断涌入,福葛原本从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挺拔的身躯甚至微微晃动了一下,仿佛在承受某种巨大的内部压力。
仿佛他吸收的不仅仅是雾气,更是其中蕴含的狂暴能量与毒性。
“他……在吸收掉这些雾?”塞缪尔心中剧震。原来福葛对抗雾霾的方式,并非轻松的驱散,而是以自身为容器,进行一种危险容纳与转化。
与此同时,宽檐帽灵巧地穿梭在混乱的边缘,他那独特的披风鼓荡起伏,有效地偏转、引导着煤烟卡邦克鲁偶尔溅射出的零星火星和热气,防止它们伤及四散奔逃的摊贩或引燃杂物,如同一个尽职尽责的守护屏障。
随着核心的煤烟被福葛不断汲取,那团卡邦克鲁的体型迅速缩小,翻滚的黑雾越来越淡,攻击性也急剧下降。
最后,当最后一缕黑雾被福葛“吞食”后,原地只剩下一个拳头大小、毛茸茸的黑色核心本体。
它似乎茫然地蹦跳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啾”声,然后飞快地钻进了街角的缝隙,消失不见了。
集市上的混乱渐渐平息,但空气中仍弥漫着紧张与不安。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而关切的女声在塞缪尔身侧响起:
“这位先生,您看起来似乎很不舒服?”
塞缪尔浑身猛地一震!这个声音……
他倏然转头,看向那位之前站在福葛身旁、穿着棕色外套的身影。他的视线急速上移,掠过那朴素的外套,最终定格在她的脸上——尤其是那副标志性的、微微反光的金属牙套。
——牙仙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他在第一防线学校工作期间,无比熟悉的那位校医。
第83章 十字街追击
牙仙见塞缪尔猛地转头看向自己,那双透过凌乱发丝望过来的眼睛里闪过难以掩饰的震惊,她温和地歪了歪头,带着职业性的关切询问道:
“这位先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的目光敏锐,似乎捕捉到了塞缪尔那一瞬间的异常反应。
塞缪尔心中警铃大作。他此刻的容貌与在第一防线学校时已是天壤之别——上次暴雨回溯前,为了规避可能的通缉,他刻意不修边幅,头发已垂至肩头,胡须也许久未刮,这确实有效地改变了面部轮廓。
他急忙扭过头,让粗糙的头发自然垂落,更好地遮挡侧脸,同时压着嗓子,让声音显得沙哑低沉:“你认错人了,女士。没见过。”
他希望能就此蒙混过关。
但显然,现场有位“朋友”并不打算配合他的伪装。
“福葛伙计,”宽檐帽的烟熏嗓在一旁响起,他轻巧地“飘”了过来,那顶软帽优雅地抖了抖,仿佛要拂去刚才沾染的尘埃——尽管他本质上并无实体需要清洁。
他刚刚在战斗中协助驱散了大部分溢散的黑色雾气,此刻那非实体的身躯似乎也黯淡了些许,连烟熏嗓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今天的突发事件真是……格外提神,不是吗?”
福葛先生没有理会宽檐帽的调侃,他先是看向宽檐帽,语气快速而清晰:“老帽儿,麻烦你去确认一下周边摊贩有没有受伤或财产损失,需要的话启动小额紧急补偿流程。”
接着,他转向塞缪尔,思路连贯地部署下一项任务,同时习惯性地从内袋掏出一本皮质备忘录和笔:
“塞缪尔,你和我一起起草一份初步事件报告,重点是描述那种黑色实体的特性,这需要你的第一手……”
——塞缪尔
这个名字被福葛自然而然地说出口的瞬间,牙仙正准备继续询问的话语戛然而止。她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愣了一瞬间,随即,这个名字被她用一种极轻的语调重复了出来:“塞缪尔。”
她此刻目光平静地落在塞缪尔僵硬的身影上。
塞缪尔心里暗骂一声,完了,早知道自己就该用假名的!
牙仙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先生,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希望可以看一下您的脸。”她的措辞礼貌,却堵死了塞缪尔继续伪装的道路。
塞缪尔知道再隐瞒下去只会显得更加可疑,反而引人深究。
他深吸一口气,认命般抬手将遮挡在额前和脸颊的长发向后粗暴地一捋,露出了那张虽然被胡须覆盖、但眉眼轮廓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脸庞,同时也不再刻意压低嗓音:“好吧,是我。”
牙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进行最后的确认。
随即,她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和,但似乎透过了一抹“果然如此”的了然:“真是你。”
福葛先生看看牙仙,又看看一脸“麻烦找上门”的塞缪尔,青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你们……认识?”
牙仙转向福葛,微微颔首:“是的,福葛先生。塞缪尔先生和我之前……算是同事。”她没有透露塞缪尔目前与基金会的真实关系——无论是离职、叛逃还是任务状态。
这既是对过去共事情分的一点保留,也是为了避免在当前复杂局面下节外生枝。
牙仙还特意停顿了一下,才补充道,“虽然上次见面时,他还没这么……狼狈。”
塞缪尔下意识地想把破了洞的外套拉紧一些,却只摸到粗糙的烧焦边缘,动作显得有点僵硬和尴尬。
福葛先生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混合着惊讶和些许被隐瞒的埋怨表情,他转向塞缪尔,语气颇为感慨:“嘿!伙计!你可没说过你也是基金会的人啊!”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显得有些懊恼,“早知道你是总部派来的专家,我就不用那么频繁地往上面打报告、发求助信息了!很多事我们或许可以直接沟通解决!”
塞缪尔面对着福葛带着善意却精准“补刀”的感慨,只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内心却是一片无奈的沉寂。
他只能沉默地承受着福葛略带抱怨的目光和牙仙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平静注视,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随后福葛先生轻轻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他脸上还带着一丝驱散黑雾后的疲惫,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属于经验丰富的政府职员的沉稳与条理。
“咳咳——好了,我想现在是时候做个总结了。”他开口说道,声音比平时略显沙哑,但语气十分肯定,“牙仙女士,首先谢谢你转述发生在市区救济医院的事故。”
他微微颔首向牙仙致意,然后习惯性地挺直了背脊,仿佛面前不是破败的街巷,而是他市政厅的办公桌。
“综合目前的所有信息,”福葛先生开始列举,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轻轻点着,“今天遭遇三件怪事。”
他抬起三根手指,“第一,黑色的雾气。第二,一些肺结核病人的火烧感。第三——”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空气安静了几秒,葛先生酝酿了很长时间,才终于把难以启齿的第三点说出口。
“——第三,”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点,“在十字街里的‘雾中鬼婆’。”
话音落下,连周围的雾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好样的,福葛伙计!”宽檐帽的烟熏嗓立刻响起,帽檐欢快地抖动了一下,语气里充满了戏谑的赞赏,“你说出来了!这对你缺失的幽默感来说是一次绝好的补充。”
福葛先生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他立刻板起了面孔,用一种维护官方人员尊严的语气反驳道:“我不会站在事实面前否认它!”
他似乎是为了加强自己的论点,继续推进他的逻辑,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我还要做出这样一种假设——”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这三件怪事之间有因果联系,鬼婆释放出黑雾,让伦敦居民染上了奇怪的肺结核。”
这个假设相当大胆,几乎是将都市传说直接定性为公共卫生事件的元凶。
“我从来不知道你也是贝克街221号的租客,福葛伙计。”
宽檐帽的烟熏嗓带着夸张的惊叹调侃道。
福葛先生没有理会同伴的调侃,他只是绷着脸,望向一旁的雾气。想必此刻再让他吸入一吨重的污浊空气,也不会让他那张写满了“我在严肃讨论公务”的表情变得更糟糕了。
这时,牙仙女士温和的声音加入了讨论:“我也认可这种看法,如果确实有一位这样的女士住在十字街,那我们最好去和她谈谈。”
她的提议非常务实,带着医疗工作者特有的冷静。
宽檐帽的帽檐转向牙仙,似乎权衡了一下,最终用一种略显勉强的语气回应道:“好吧——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坚持的话。”
他顿了顿,披风轻微摆动,语气带上了一丝专业性的汇报感:“事实上,本斥候与塞缪尔及其朋友已探明她堡垒的方位,那是十字街向南尽头的一幢花园独栋小屋。”
福葛听到这个确切的信息,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表达了自己的担忧:“如果这位“雾中鬼婆”带有敌意,贸然造访不见得是个好主意。”
福葛的话音刚落,一个瘦小的影子从人群缝隙里灵巧地挤了进来。
“巫医小姐,”一个清脆又带着点执拗的童声响起,“你和福葛先生还有帽子先生说完了吗?”
那身影仰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就地坐着的塞缪尔身上,她那双过于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认出熟人的光芒,补充道:“哦!‘不需要上工’先生也在呀!”
塞缪尔定睛一看,心头一动——这不正是那个一大清早用晾衣杆敲他窗户、执着地叫他起床去上工的古怪小女孩吗?
牙仙女士低下头,看着突然出现的小女孩,语气温和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纸信圈儿——你到哪里去了?”
被称作纸信圈儿的小女孩闻言,脸上露出“你也没认真听我说话”的小小埋怨表情,认真地解释道:
“嗯——你也没有认真听我说话。我说过我去烟囱里找金丝绵雀了。”
她像是分享一个伟大的秘密,逻辑清晰地继续她的冒险故事:“而金丝绵雀会帮我找到蜗牛。”
说着,她举起了一只不知从哪个角落捡来的、边缘有些磕碰的旧玻璃罐。
罐子里,几只蜗牛缓缓蠕动着,它们的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个头竟有孩子半个手掌那么大,在这东区显得颇为罕见。
“了不起的冒险收获,纸信圈儿小姐。” 宽檐帽的烟熏嗓适时地响起,帽檐微微倾侧,仿佛在行一个赞许的注目礼。
女孩似乎对这份赞扬很受用,她小心翼翼地将玻璃罐重新藏进自己层层叠叠、并不合身的衣物内侧,然后用那只空出来的小手,紧紧拽住了牙仙女士的衣摆。
“走吧,巫医小姐。” 她仰着头,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期待,仿佛早已规划好了行程。
牙仙女士顺着她的力道微微俯身,耐心地问道:“要去哪儿?”
纸信圈儿一脸“这还用问”的表情,声音清脆地宣布:“我说过要带你逛逛十字街的,你找不到比我更好的导游了。” 她的小脸上写满了对这片街区的熟悉和自豪。
牙仙女士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她想到了刚才的讨论,顺势用温和的语气试探着问道:“那么,你熟悉十字街向南尽头,那幢带着花园的小屋吗?”
女孩歪着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巴了两下,只是短暂地思索了片刻,便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当然熟悉,” 纸信圈儿的语气变得有些得意,“那是女巫小姐住的屋子。”
她拽着牙仙衣摆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藏在衣服里的蜗牛罐:
“我这就带你去吧,正好,这一罐蜗牛就是要送给她的。”
牙仙女士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坐在地上的塞缪尔,语气平和道:“塞缪尔,你也一起来吧。”
塞缪尔闻言,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向身旁的埃利亚斯。眼下局势未明,他不能将这位刚结识的、身负麻烦的“盟友”独自留下。
埃利亚斯几乎在接触到塞缪尔目光的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图。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心有余悸和斩钉截铁的拒绝,他猛地摇了摇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别看我,塞缪尔。我绝不会再靠近那个地方了。”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苦涩的自嘲,“而且,我算是看明白了,跟在你身边的危险程度,恐怕比我一个人东躲西藏也低不了多少。”
这直白的话语让塞缪尔一时语塞。毕竟刚刚才经历了一场狼狈的追逐,他无法强求对方再次涉险。
略一沉吟,塞缪尔只得将目光转向一旁脸色仍有些灰败的福葛先生,语气带着请求:“福葛先生,能否麻烦您……暂时照看一下埃利亚斯?我随牙仙女士去去就回。”
福葛先生虽然疲惫,但依旧保持着那份市政官员的稳重。他看了看面色苍白的埃利亚斯,又看了看塞缪尔,了然地点了点头:
“放心去吧,伙计。我会确保这位先生的安全。正好,我也需要些时间……恢复一下。”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示意刚才吸收黑雾的消耗不小。
安排妥当,塞缪尔深吸一口气,忍着肋间的隐痛,撑起身子,对牙仙女士简短地说道:“走吧。”
牙仙微微颔首,由小女孩纸信圈儿拉着衣摆在前引路,塞缪尔沉默地跟在身侧,两人一同再次走向那片被浓雾与传言笼罩的南街尽头。
第84章 不速之客
塞缪尔又一次站在这栋孤寂的维多利亚式宅邸前,锈迹斑斑的铁艺院门内,乳白色的胶质雾气似乎比记忆中更为浓稠。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他身边多了两个人。
“女巫小姐的家就是这儿——”纸信圈儿的声音带着孩童式的陈述语气,“一栋很大的房子。”
她仰头看着高耸的屋顶,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单纯的比较,“而我只有一个很小的房子……不过我的房子很高。”
牙仙的目光平淡地扫过建筑细节:“尖锐的三角形屋顶,狭窄的装饰性平开窗……或许是维多利亚时期的建筑。”
“嗯?”纸信圈儿歪着头,脸上露出困惑,随即努力思考起来,“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是应该不叫维多利亚,不过也许她真的叫维多利亚吧。”
“不,”牙仙温和地解释,“我只是在说,这栋房子应该已经有很久的历史了。”
“哦……这么说没错吧,”女孩恍然大悟,用稚嫩的声音说着老成的话,“我出生之前她就在这儿了。”
她说完,便主动牵起牙仙的手,语气自然得像回家一样,“来吧,我带你进去。”
“别急。”塞缪尔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确切的阻止意味。
他站在原地没动,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在荆棘丛中若隐若现、缠绕着枯黄藤蔓的卡邦克鲁。
和上次来时一样,它们圆滚滚的身体上,只露出两只黑曜石般警惕的眼睛。
“它们不会让我们进去的。”他的语气很肯定,基于上次被藤蔓毫不留情驱逐的失败经验。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几只卡邦克鲁立刻从荆棘中探出半截身子,发出“吱——吱——”的尖锐警告,枯黄的藤蔓如同有生命的触手,迅速在入口处交织起来,形成了一道如上次所见具有威胁性的屏障。
“这是在花园中豢养的魔精?”牙仙观察着它们充满敌意的状态,眉头微蹙。
纸信圈儿却似乎没感觉到紧张气氛,或者说,她习惯了被允许进入。
她从宽大的衣袍里拿出那个边缘有些磕碰的旧玻璃罐,对着卡邦克鲁们晃了晃:“你们的肚子饿了,是不是?”罐子里,几只个头不小的蜗牛缓缓蠕动。
“可这不是给你们吃的,”她认真地说,“这是给女巫小姐的。让我们进去。”
“吱!”
为首的卡邦克鲁发出更响亮的尖鸣,几根更为粗壮、带着尖刺的木质触须从地下猛地窜出,彻底封死了小路,态度比上次更加坚决。
纸信圈儿的小脸终于露出了困惑和一丝受伤的表情:“他们以前从来不是这样的,巫医小姐。我上次来还不是这样的……”
她的话尾带着点委屈,看向塞缪尔,似乎想寻求解释,为什么这次连她也似乎被归入了“不受欢迎”的行列。
“或许你上次来,是独自一人。”塞缪尔冷静地指出关键,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些魔精。
“我和我的同伴上次尝试靠近时,它们也是这个反应。它们认得我,现在,它们可能把你也看作‘我们’的一部分了。”
他这话是对纸信圈儿说的,也是说给牙仙听的。硬闯的结果他很清楚——除了激起更猛烈的攻击和彻底得罪屋主外,毫无益处。
纸信圈儿努力想着办法:“也许我能叫女巫小姐出门——不,不行,”她很快自我否定,印证了塞缪尔关于屋主极度封闭的判断,“她从来只会呆在家里,不会出门的。”
“她从来不会出门?”牙仙捕捉到这个信息。
“我没见过。”女孩摇摇头。
“她见过别的客人吗?”
“嗯……没有。”
“可你却经常见到她?”
“她喜欢我带给她的蜗牛……也许是喜欢吃这个?”纸信圈儿举起罐子,“我把蜗牛带给她,她就让我在她家玩一会儿。”
她似乎想起了愉快的经历,语速快了些,“女巫小姐心情好的时候,就会教我一些单词……一些神秘术。女巫小姐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就给我看一些很复杂但很有趣的书。”
接着,她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重要的秘密,“但是你不能在她面前说太多次为什么,如果这么做了,她就会让我‘出去’。”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甚至有点小骄傲,“有一次我在她家待了一个下午才‘出去’。”
牙仙沉默片刻,目光再次审视着这座如同小城堡般的古宅,又看了看身边因经验而格外谨慎的塞缪尔,以及眼前这绝无通融可能的屏障。
她最终做出了决定:“……我明白了。”她低头对纸信圈儿说,语气平和,“女巫小姐可能不希望见到别的客人。看来,只有你能进去了。”
她选择尊重此地主人的意愿,也相信塞缪尔的判断。
纸信圈儿看了看态度坚决的魔精守卫,又看了看无法同行的牙仙和塞缪尔,乖巧地点点头:“那也只能这样了。”但她立刻又充满使命感地说,“我会把蜗牛带给她的,也会……试着跟她说说你们。”
不速之客明确表示放弃闯入,似乎让花园里阴森的守卫们稍稍放松了警惕。缠绕的藤蔓和木质触须微微向后收缩,让出了一条仅容纸信圈儿通过的狭窄缝隙。
女孩抱着她的蜗牛罐子,灵巧地步入花园深处,那些古怪的植物和魔精在她经过时纷纷避让,为她开辟出一条通往宅邸的道路。
塞缪尔和牙仙站在原地,被无形的界限阻隔在外。塞缪尔靠在冰冷的铁艺院门上,肋骨的钝痛让他的呼吸略显沉重。
望着纸信圈儿娇小的身影消失在浓雾与怪异植物的掩映中。沉默片刻,塞缪尔率先打破了沉默,试图将话题引向一个相对“安全”的区域:
“所以,你就是基金会派遣的医生?处理这种‘异常污染’事件,我还以为拉普拉斯康复中心会派人来。”
牙仙的视线也从花园深处收回,语气平和如常:“基金会仍旧处于人力不足的状态中。而且,我很乐意前来。”她微微侧头,金属牙套在灰蒙蒙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微光,“或许此行能收集到一些在其他时代见不到的牙齿标本。”
塞缪尔嘴角扯动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他沉默了几秒,感觉到牙仙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探究。
“你渡过了暴雨,”牙仙的声音很轻,她看着塞缪尔脸上无法完全掩饰的沧桑和疲惫,“所以,你真的加入了重塑之手。”
塞缪尔心里一紧,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镇定,他扭开头,避开她的视线,语气生硬地否认:“重塑之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1977年,有目击者在纽约看见你和重塑之手的干部勿忘我同行。”牙仙平静地陈述,仿佛在念一份医疗报告。
“看错了。”塞缪尔继续装傻,反驳得干脆而无力,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固执。
牙仙对他的否认反应平淡,只是继续说道:“你要知道,基金会如果得知你出现在这个时代,并且与暴雨幸存以及重塑之手有关联……”
塞缪尔终于转回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牙仙。他知道伪装已无意义,至少在她面前。“那就请你,”他声音低沉,带着些许请求的意义,“暂缓报告。”
牙仙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几秒的沉默仿佛被拉得很长,空气中只有雾气流动的细微声响。
最终,她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伦敦事件结束后,提交的正式报告中必然会出现你的名字,这是程序,无法避免。”
听到这个近乎默认的暂时保密,塞缪尔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他转回目光,望向那栋阴森的宅邸,语气带着一种漠然:“到时候就不重要了。”
就在这时,花园深处传来了纸信圈儿清脆的呼喊声,打断了两之间紧张而又默契的沉默——
纸信圈儿踮起脚尖,将那罐边缘有些磕碰的玻璃罐高高举过头顶,几只肥硕的蜗牛在罐壁上留下湿润的痕迹。她的声音清脆,试图穿透那扇厚重的木门:
“女巫小姐!你听得到吗?该起床了——”
回应她的,先是门内传来“喀啷——”一声沉重的锁具撞击声,紧接着,不甘承受重量的老旧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门扉向外移动,开启了一道仅容目光通过的狭窄缝隙。
缝隙后,是半张隐在阴影中的、白皙的面孔。宽檐黑帽下,“雾中鬼婆”深邃的目光如同幽潭,先是习惯性地落在纸信圈儿身上,但下一秒,这目光便锐利地越过女孩的头顶,死死锁定了花园入口处那两个陌生的身影——牙仙冷静的注视,以及塞缪尔沉默而警惕的姿态。
“唔。”纸信圈儿似乎对门只开了一道缝感到些许不满,但还是努力将罐子往前递了递,“这是这周的蜗牛。”
然而,女巫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不速之客占据。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戒备与审视。
“…………” 漫长的沉默后,冰冷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情绪,“他们是谁?”
纸信圈儿回头看了看,小脸上也浮现出一点困惑:“他们是——嗯?我也没搞懂他们是谁。”她努力回忆着有用的信息,试图完成介绍,“巫医小姐是坐着汽车来到十字街的,手里还拿着乌卢鲁运动会的宣传单。我想她是来参加乌卢——”
“嗯?!” 女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严厉的质疑,打断了女孩的话。帽檐下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纸信圈儿猛地缩了下脖子,像是想起了重要的禁忌,连忙用手捂住嘴:“哦!我忘记了……你不想听那个词。”
就在这时,牙仙上前一步,她的声音平和而清晰:“女士,我是为调查近日伦敦出现的异常黑雾而来。你可以叫我牙仙。”她报出了来意,态度坦诚。
然而,这番自我介绍换来的却是女巫更深的抵触。
“出去。” 两个字,冰冷、斩钉截铁,不容任何商量。这命令不仅仅是给牙仙和塞缪尔的,似乎也包含了中止今日会面的意味。
纸信圈儿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委屈地追问:“为什么‘出去’?我今天还没有问为什——” 话说到一半,她看着女巫小姐紧绷的下颌线。
“噢……”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女孩还不死心,试图挽回:“好吧……那我今天不能进来玩了吗?你上次不是答应了要再带我练习一次神秘术——” 她的话语里带着最后的期盼。
“那你的嘴巴里就最好别再蹦出‘乌卢鲁’这个词!” 女巫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躁,她几乎是抢一般地从纸信圈儿手中接过了那罐蜗牛,随后,不等女孩再有任何反应,便猛地将门重重拉上!
“哐——!”
厚重的橡木大门严丝合缝地撞上门框,发出一声巨响,彻底隔绝了内外,也掐断了纸信圈儿眼中最后的光亮。
纸信圈儿愣愣地看着紧闭的门扉,小手还维持着递出罐子的姿势,好一会儿才失落地放下:“啊……”
但很快,她发现门脚下不知何时塞出来一本厚厚的、封面已经磨损的旧书。
她弯腰捡起来,封面上用褪色的墨水画着各种形态的卡邦克鲁。“……但是,女巫小姐给我留下了一本书……那本画着卡邦克鲁的书。” 这小小的馈赠,算是冷漠拒绝后的一点安慰。
“纸信圈儿,快回来。” 牙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看出女巫的态度已无转圜余地,此地不宜久留。
纸信圈儿抱着那本旧书,慢吞吞地走回牙仙身边,情绪依然低落:“我今天本来是打算在她家玩一会的。”
牙仙俯下身,用温和的语气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我带你去别的地方,怎么样?”
“去哪儿呢?” 女孩抬起头,眼里有了一丝好奇。
牙仙的目光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提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建议:“想和帽子先生交朋友吗?”
“帽子先生?” 纸信圈儿重复着这个名字,大眼睛里瞬间被好奇和期待点亮,暂时冲淡了被拒之门外的沮丧。
第1章 新时代的遗民
1996年,圣弗朗西斯科某条幽暗小巷。
炙热的阳光被两侧高耸的砖墙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吝啬地洒下几缕光斑。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败的酸腐气味和远处飘来的汽油尾气。
一个胡子拉碴、披肩金发如枯草般杂乱打结的年轻男人——约莫二十来岁的欧洲面孔——正佝偻着腰,双手在锈迹斑驳的金属垃圾桶里急切地翻刨。
周遭房屋投下的厚重阴影贪婪地吞噬着光亮,让桶内的杂物模糊不清。
他烦躁地扒拉着,鼻翼翕动,试图锁定某个散发出微弱食物气息的源头。
“嘿!哪来的混账在这偷东西!!!”
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那男人反应快得惊人,一把抓起刚翻出的、带着可疑湿痕的面包,敏捷地向后跃开。
“哗啦!”一桶散发着恶臭的泔水狠狠砸在他刚才的位置,污水四溅。他叼住面包,头也不抬,反手就朝着上方敞开的窗户比划出一个标准而充满挑衅的国际通用手势。
他并非这个国度,甚至不属于这个时代——至少,灵魂不是。
他原本只是个平凡的东方社畜,在一个加完班、买好夜宵、拖着疲惫身躯回家的寻常深夜,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迫使他加快了脚步。
冲刺中,他猛地刹住,惊骇地注视着那场颠覆认知的反向暴雨:
雨滴诡异地向上飞升,卷走了周遭钢铁森林般的人造建筑,卷走了夜空中如梵高笔触般疯狂旋转的绚烂星云,也卷走了……一个陷入疯狂的灵魂。
海特街——
欧洲面孔倚靠着斑驳的、贴满陈旧海报的墙壁,指尖夹着一份皱巴巴、沾满污秽脚印的几份报纸。他的目光如同探针,仔细审查着上面的铅字:
【美国环球航空800号班机在纽约外海爆炸,230人遇难】
【亚特兰大奥林匹克公园发生爆炸案,造成1人死亡,111人受伤】
“唉……1996年啊~”一声低沉而复杂的叹息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带着浓重的时代错位感。
初临此世,他耗费了巨大的心力才勉强适应这具陌生的躯壳。苏醒之地是这座城市某个废弃码头的潮湿木板堆,浑身湿透。
身上那件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虽已破损不堪,多处撕裂,却依然能勾勒出原主健硕的身形——这绝非捡来的破烂,更像是某个怀揣炽热美国梦、从欧洲远渡重洋而来,最终却被冰冷现实碾碎、不堪重负的野心家最后的体面。
从那些在街头巷尾“拾荒”的“朋友们”零碎的信息中,他拼凑出了自己此刻的名字:
“塞缪尔·莱恩(Samuel Lane)”
初生的灵魂茫然地审视着这座陌生的巨兽。裸露的混凝土骨架、标志性的金门大桥剪影,清晰地标识出它的身份——美国-圣弗朗西斯科,又称旧金山。
然而,紧随其后的强烈时代冲击彻底粉碎了他归家的幻想:街道上奔跑的尽是如同复古车展般的老爷车,橱窗里陈列着笨重的cRt电视机,这一切都与他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格格不入。
他曾试图向官方机构求助,但那身褴褛的西装和这具身体自带的、尚不纯熟的英式口音,让他四处碰壁,吃尽了闭门羹。
幸而,当地的拾荒者群体似乎并不介意多一个跟他们争夺残羹冷炙的“同僚”。
与这些文化水平普遍不高的底层拾荒者打交道绝非易事。
辗转于几个“同僚”之间,他如同拼凑一幅残缺的拼图,艰难地理顺了当前世界的基本轮廓:地球依旧是那个地球,太阳照常升起,但“人类”的内涵却已悄然变质。
这个世界,并非全然由普通人类与冰冷科技主宰。在芸芸众生之中,潜藏着一类特殊群体——“神秘学家”。
他们能驾驭一种被称为“神秘术”的、超越常理认知的力量。噢,还有那个庞然大物——“圣洛夫基金会”。他们如同无形的巨网笼罩全球,致力于神秘学家的人口普查、登记与管控,建立了详尽的《神秘学家登记名册》,并不遗余力地推动着神秘学家与普通人类之间那脆弱而微妙的文化融合。
“嘿嘿,这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啊,总想着把全世界都攥在手心里,不是吗?”某个当地的同僚曾带着戏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如此向他透露。
“嘿,莱恩,有个差事找你!”
手上的报纸被一只粗糙的手掌猛地拍落在地。
塞缪尔抬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约莫五十岁的老者。灰白如枯草的头发被一顶破旧不堪的遮阳帽勉强压住,帽檐下是布满风霜沟壑的脸庞。
他身上那套行头,仿佛是为了呼应那灰白头发,比塞缪尔身上的更为破烂褴褛,如同被狂风撕扯过无数遍的烂布条。
“老布莱恩?差事?找我?”塞缪尔·莱恩眉头紧蹙,声音里揉杂着被打断思绪的不悦和浓重的怀疑。
降临此世尚不足月,若论对这座错综复杂城市脉络的认知,或是在底层泥潭中挣扎求生的经验,他深知自己远逊于这些“前辈”。
所以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除了那些报酬微薄、甚至可能招致拳脚的苦差事,还能有什么“工作”会主动找上他这么一个毫无根基的新面孔。
“嗯哼!”老布莱恩的喉咙里滚出一串沙哑的笑声,浑浊的眼珠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这活儿可是我老布莱恩豁出面子,特意为你小子争取来的!”
他不由分说地伸出枯瘦但有力的手,一把拽住塞缪尔肌肉紧绷的胳膊,朗声大笑起来,唾沫星子在昏黄的光线下飞溅,“放一百个心,保管不用你挨揍!对你这种机灵鬼来说,轻松得很!等拿到那笔丰厚的报酬,可别忘了是我这个恩人给你指的路啊,哈哈!”
第2章 莱格斯的差事
旧金山某处地下酒吧——
浑浊的声浪裹挟着发霉的空气如潮水般涌来,塞缪尔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眯起眼睛适应这昏暗的光线。这座由废弃仓库改造的酒吧宛如一头蛰伏的野兽,裸露的混凝土穹顶上垂挂着几盏缠满电线的老式射灯,像蜘蛛般悬在头顶。当猩红的光束扫过墙角时,那褪色的“1996”喷漆数字便如同被注入了短暂的生命,在黑暗中诡异地苏醒又沉寂。
塞缪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木桌边缘,指腹传来细微的木刺触感。吧台边的高脚凳早已被无数醉汉磨去了漆面,露出斑驳的原木色。一个穿着紧身皮裙的女人正用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指有节奏地叩击杯沿,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威士忌酒杯中的冰块随着低音炮的震颤轻轻碰撞,在琥珀色的液体里跳着死亡的圆舞曲。
“见鬼的地方…”塞缪尔在心里暗骂,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舞池中央,梳着油头的男人正闭眼晃动着身体,西装外套随意甩在肩上,领带像条垂死的蛇般软塌塌地搭在邻座陌生女孩的椅背上。
那女孩正用涂着紫色指甲油的手指卷着自己的发梢,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廉价香水试图掩盖汗臭,啤酒泡沫在玻璃杯里破裂,未燃尽的香烟像濒死的萤火虫般明明灭灭。
塞缪尔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某个醉汉正趴在厕所门口呕吐,暗红色壁灯将他佝偻的身影拉长成扭曲的十字架,投映在斑驳的墙面上,像极了某种邪恶的图腾。
“现在能说了吗,老布莱恩?”塞缪尔压低声音,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出不耐烦的节奏。他的目光扫过老布莱恩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注意到对方眼角的皱纹在霓虹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老布莱恩转过头,咧开嘴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黄牙。塞缪尔能闻到他呼吸中劣质威士忌的酸臭味。
“嘿嘿,”老布莱恩的喉结上下滚动,“这不是怕你不敢来嘛。”
塞缪尔的瞳孔略微收缩,他心里警铃大作。“雇主是莱格斯先生。”老布莱恩压低声音,浑浊的眼珠在霓虹灯下闪烁着狡黠的光。
“‘死人’莱格斯?”塞缪尔的声音不自觉压的更沉了,随即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得到老布莱恩肯定的点头后,塞缪尔缓缓向后靠进卡座的阴影里。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记得……你的老大不是乔·布朗吗?给他干活你的头儿知道吗?”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老布莱恩脸上找出破绽。
老布莱恩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枯瘦的手指抓紧了胸口的衣料补充道:“咳咳……我还是习惯叫他J。”他喘息着说,嘴角渗出些许唾沫星子。
“我只是想找个能够睡觉的铺盖,给谁干活都一样,又不会给对方带来麻烦。”
“况且,”老布莱恩突然凑近,塞缪尔能闻到他身上陈年的汗臭和烟草味:“给莱格斯先生干活的是你又不是我……”他狡黠地眨眨眼,这个动作让他眼角的皱纹堆叠得像蜘蛛网,“不是吗?”
塞缪尔的胃部一阵绞痛。
老布莱恩领着他走向一条墙皮剥落、灯光刻意躲避着的过道,塞缪尔的皮鞋踩在黏腻的地板上,发出令人不适的声。尽头的深红色木门两侧,两名像是摩托帮守卫般的成员伫立。
“呵呵~你们老大要的人带来了。”老布莱恩佝偻着背,声音谄媚得令人作呕。塞缪尔看见他的手指在背后紧张地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其中一人迈步上前时,塞缪尔不自觉地绷紧了肌肉。
他有着一张很有特色的面容,深色卷发?显得富有层次,面容?阴霾而严肃。穿着上,他外披一件?暗系的绿色外套?,内搭?红色衬衫,色彩搭配大胆且和谐,胸前别着的?银色徽章?增添了几分神秘感。细节之处,他脖子上戴着一条精致的项链,为整体造型增加了不少痞色。他看了眼塞缪尔道:
“手举起来,我检查一下”对方命令道,声音低沉得像闷雷。
塞缪尔迟疑片刻,缓慢地抬起手臂,感觉到对方的手掌像铁钳般在他身上游走,粗暴的搜身动作让他再次皱起眉头。
对方突然动作一顿,从塞缪尔腰间抽出一根带着锈迹的空心铁管,冰冷的金属感随即贴上他的脸颊。
“底层生活总得有点防身的东西……”塞缪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满不在乎,却发现自己的声线比想象中紧绷。
对方冷哼一声,鼻翼微微扇动,收回警告的眼神,指了指老布莱恩和另一个守卫,“你们俩在外面等着。”随后抓着塞缪尔的肩膀,推开了那扇深红色的木门。
当深红色木门被推开时,扑面而来的冷空气让塞缪尔打了个寒颤。他踉跄着被推进办公室,膝盖重重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尖锐的疼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办公室——
塞缪尔挣扎着站起来,警惕地环顾这个奢华的空间。他的指尖擦过真皮沙发,感受到细腻的纹理。远处酒柜里的名酒在灯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让他想起曾经在高级餐厅打工的日子。
空气中弥漫着真皮、雪茄和陈年威士忌交融的奢华气息。铜制吊扇在天花板上缓缓旋转,将空调冷气与慵懒的爵士钢琴声搅拌成令人微醺的漩涡。
暗纹墙纸在琥珀色壁灯的照射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一张产自意大利托斯卡纳的樱桃木办公桌占据中央,上面整齐摆放着镀金开信刀、水晶墨水瓶和一台老式转盘电话。
左侧整面墙被改造成落地酒柜,胡桃木框架内陈列着上百瓶珍稀酒水。真皮沙发组上随意搭着一条克什米尔羊绒毯,边缘的金线刺绣虽有些磨损,却更添几分生活气息。沙发前的咖啡桌由整块非洲黑檀木切片制成,上面散落着几枚象牙白西洋棋子和半杯凉透的咖啡。
办公桌后的高背椅上端坐着一位年长男性。灰白的头发和胡须刻满岁月痕迹,白色大衣内搭棕色双排扣西装尽显庄重,紫色格纹领带与整体装扮相得益彰,胸前别着的银色徽章与先前那人如出一辙。
死人·莱格斯!!!
“对待客人别这么粗鲁,杰洛。”莱格斯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蛇缓缓滑过办公室凝滞的空气。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每一下都像精准的节拍器,让杰洛不自觉地绷直了脊背。塞缪尔注意到莱格斯说话时嘴角微微下垂,眼角的皱纹堆叠出危险的弧度,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始终锁定在自己身上,如同猎鹰盯着猎物。
塞缪尔的后颈泛起一阵细密的汗珠,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感受着粗糙布料带来的真实触感。
“塞缪尔·莱恩,”莱格斯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令人不适的愉悦,“1973年4月3日出生于英国利物浦中产家庭。”他每说一个字,就像在下一枚棋子,“1993年获得曼彻斯特大学经济学学士学位后,怀揣美国梦来到旧金山。”塞缪尔注意到莱格斯说这些时,右手食指轻轻抚摸着水晶墨水瓶的边缘,指甲修剪得过分整齐,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白天在金融区做数据分析师,晚上在北海滩爵士酒吧当侍应生。”莱格斯突然轻笑一声,这声音让塞缪尔的胃部一阵痉挛,“1995年将所有积蓄投入与自称‘华尔街老手’的合作项目,结果三个月后对方卷款潜逃,只留下一叠空头支票。”
塞缪尔感觉自己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在心里无语到:“好家伙,把我户给开了……干得漂亮。”
“展示实力就免了,”塞缪尔直接切入主题,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沙哑。他清了清嗓子,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老布莱恩说有个适合我的差事,我需要先了解具体情况。”说话时,他的余光瞥见杰洛正在无声地移动,皮鞋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莱格斯微微偏头,灰白的鬓角在壁灯照射下像覆了一层霜。他并未察觉塞缪尔因他的精心准备而暗自窃喜,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办公桌上的镀金开信刀,刀尖反射的光斑在天花板上画出细小的圆弧。整个办公室安静得可怕,只有铜制吊扇转动时发出的微弱嗡鸣。
“很好,”莱格斯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我也不喜欢拐弯抹角。”
他突然站起身,白色大衣的下摆扫过桌面,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檀香味。“我需要你去圣洛夫基金会帮我取一样东西。”说这句话时,格莱斯的眼睛在阴影处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塞缪尔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他数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然后突然转身,皮质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告辞!”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同时感觉到杰洛像捕食的猎豹般绷紧了身体。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瞬间,一阵刺骨的寒意突然爬上他的手腕,仿佛有无形的冰链将他牢牢锁住。
第3章 交易
“年纪轻轻性子别这么急。”莱格斯的声音突然变得黏稠起来。他苍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水晶墨水瓶,指甲与玻璃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只是拿个东西而已,”他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露出两排过分整齐的牙齿,“又不是叫你去偷,基金会不会为难你的。”
塞缪尔感觉自己的后颈汗毛倒竖。办公室的温度似乎突然降低了几度,他仿佛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墙上那些暗纹墙纸的图案开始诡异地蠕动,像无数细小的蛇在交缠。
“······那为什么你们不自己去?”塞缪尔强迫自己转过身,声音干涩道。
莱格斯突然发出一声轻笑,这声音让塞缪尔的肚子一阵绞痛。他慢条斯理地躺回高背椅中,真皮座椅发出细微的呻吟。“呵呵,据我所知,进入他们那高尚的白箱子里是需要签署保密协议的。”莱格斯的眼睛在说到白箱子时闪过一丝红光,“你觉得我们会把名字留在他们那遍地神秘术的文档里?”
塞缪尔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所以为什么要选我?”
莱格斯端起桌上那半杯咖啡杯抿了一口,“并非一定要选你,”老人放下杯子时,杯底与桌面接触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你刚好适合罢了。”他的目光扫过塞缪尔全身,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
“基金会那些老爷们娇生惯养,”莱格斯的手指轻轻划过桌面,“那些低文化的乞丐们我担心会被他们为难,”他的声音突然变得狠厉,“那些坐办公室的轻易也不会去招惹基金会。”说到最后一个词时,办公室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然后,”莱格斯的声音又恢复成那种令人不适的温和,“布莱恩向我介绍了你——”他故意拖长音调,“嗯——破产的文化人。”最后一个词像毒蛇般吐出时,塞缪尔感觉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爬上了他的脊椎。
塞缪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恐怕没有拒绝的权利,手指不自觉地掐进掌心。“要我拿的是什么东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样就对了,”莱格斯突然前倾身体,塞缪尔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气息,“先听听再做决定——一周前,”莱格斯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子般钉进塞缪尔的耳膜,“我的人与在湾区进行某场交易时,与当地某个黑帮起了点摩擦——我的人死伤不小,”莱格斯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被神秘术引来的基金会成员打断了双方。交易物品随之落入他们手中。”老人的手指轻轻一弹,一枚硬币凭空出现,在他指间翻转,“好在他们并没有多想,”硬币突然消失,“就当做死伤对象的随身物品收入档案室。”
莱格斯突然站起身,白色大衣的下摆无风自动。“我需要你去以回收遗物的理由将那些东西拿回来。”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办公室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两下。
“具体是什么东西嘛…”莱格斯停顿了一下:“等你确认要不要答应这份差事再告诉你。”
“报酬呢?”塞缪尔强迫自己开口。
莱格斯的手指在桌面上摩挲道:“你可以获得一份东山再起的资金,又或者加入我们,在这个街道我想我们还有些话语权的,当然,你要想要一张回利物浦的机票更是简单。”
塞缪尔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注意到墙上的挂钟。“我需要考虑下。”塞缪尔似在思考般停顿道。
“明天给我答复,杰洛,送客。”这句话说得如此随意,仿佛塞缪尔的决定对他真的不重要般。
当塞缪尔转身时,他仿佛看到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墙上的影子里延迟了半秒。杰洛无声地出现在他身侧。
终于离开了这压抑的场合,老布莱恩像只秃鹫般凑上前来。塞缪尔闻到他身上陈年的汗臭和劣质烟草味。
“怎么样,你答应了吗?”老布莱恩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嘿嘿我说过是份简单的差事,他们应该没有为难你吧。”
塞缪尔的胃部一阵恶心。“回海特街,”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我要见你们老大一面!”
他知道不重要的小东西不会让格莱斯这么大张旗鼓亲自跟他谈,报酬倒是不错,但前提是他得有命拿。他需要留点保险措施。
塞缪尔低头看了眼手上那枚胸章:主体以一只威严的狼头为核心,狼头朝向左侧,整体呈银色,表面光滑亮丽,边缘装饰线条细腻,增强了整体的立体感。
这是离开办公室时杰洛递给他的。
海特街-唐老爹餐馆——
塞缪尔推开镶嵌着磨砂玻璃的店门,门轴发出年迈般的呻吟。温暖的食物香气与电子元件过热的焦糊味交织在一起,让他想起童年时代的地下游戏厅。
餐馆入口处左侧是闪着霓虹灯的街机区,右侧延伸出铺着蓝色纹理桌布的卡座区。左侧吧台由整块做旧木板打造,卡座上方悬挂着三盏螺旋浆型玻璃吊灯,暖黄光线在铜制咖啡机上折射出细碎光斑。
黄色墙纸上错落挂着:70年代可口可乐铁皮广告牌、泛黄的好莱坞黑白剧照、手写粉笔菜单。墙角的老式点唱机亮着正在播放的绿色指示灯。吧台后方的玻璃罐里腌渍着柠檬片和樱桃,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晕。皮质吧椅的铆钉边缘磨得发亮。
靠近厨房的墙面装有铸铁暖气片,上方搭着几条蓝白条纹擦手巾。街机屏幕闪烁着像素化的“GAmE oVER”字样,投币口垂着半截没塞完的硬币。
靠窗座位旁的搪瓷杯冒着热气,在玻璃窗上晕开一小片水雾。收银台边的黑胶唱片机缓缓旋转着,隐约能听见其中的沙哑旋律。
“叮铃——”门楣上的铜铃清脆作响。塞缪尔的目光立刻被吧台后方那个身影吸引。
这位男子年龄不过二十左右,?左眼与太阳穴周围有大片类似烧伤的痕迹,身穿一件带有彩色图案和徽章的黑色皮夹克?,彰显个性。他围着黑色围巾,?背后背着一根用黑色布条捆住的长剑物体,他下身穿着?蓝色牛仔裤?,简约时尚,腰间挂着各式工具,?手上戴着黑色手套?,用着铁链固定。他正用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拨弄着唱片机的唱针,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乔·布朗!”
“所以,”J突然开口:“你想让我去做个见证人?”他转过身时,左眼周围的烧伤疤痕在螺旋桨吊灯下泛着蜡质的光泽。
塞缪尔缓慢地走向吧台,皮质吧椅在他坐下时发出泄气般的声响。
“防止对方未知的撕票行为,嗯哼?”J的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那么,”J突然凑近,塞缪尔闻到他呼吸中浓重的金属味,“你有什么能打动我的报酬呢,塞缪尔·莱恩先生?”
塞缪尔随手从吧台上拿了一瓶啤酒“······莱格斯这么大张旗鼓的交易,想要得到的恐怕不是什么简单玩意。”他故意停顿,看见J的瞳孔在听到下一句话时收缩了一下:
“神秘学武器!”
“布朗先生与莱格斯先生双方互相看不惯这是人尽皆知的事,能给对方带来麻烦的事情,”塞缪尔露出胜卷在握的笑容继续到:“我想布朗先生很乐意见到吧。”
J的身体往后靠,又露出那玩世不恭的笑容道:“哈哈~我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他抓起吧台上的饮料一饮而尽。
“其实不用你过来,我得到莱格斯点名要你的时候就想跟你谈谈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摩尔斯电码的节奏。
J随手拍了下吧台站起身,皮夹克上的金属链条相互碰撞。“好!明天我就陪你走一遭。”
当J走向门口时,顿了顿:“哦——”他在门边突然回头,我还是喜欢别人称呼我‘J’。”
随着店门关闭的声响,塞缪尔发现吧台上多出一枚胸章:
这枚胸章主体是一把精心雕琢的银色匕首,刀刃线条凌厉,刀柄处布满机械感纹路,匕首下方压印着粗体英文“bLAdE”,字母棱角分明犹如刀刻。背景采用熔岩般的橙黄锯齿渐变,既像爆燃的火焰又似利刃出鞘时的锋芒。
第4章 任务前
翌日——
阴沉的晨雾笼罩着旧金山,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海盐与柴油的混合气味。地下酒吧的入口处,几盏锈蚀的壁灯在雾气中晕开昏黄的光晕,像几双浑浊的眼睛注视着来人。
塞缪尔推开沉重的金属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酒吧内比昨日更加昏暗,仅有几束惨白的光线从通风口的缝隙漏进来,在积灰的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痕。空气中漂浮着隔夜酒精与霉菌的气息,混合着某种隐约的金属腥味。
地下酒吧办公室——
莱格斯坐在他那张咖啡桌后,苍白的手指交叉抵在下颌。当塞缪尔和J一前一后踏入房间时,老人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像蛇类锁定猎物时的本能反应。
“我想过莱恩先生会去找你,”莱格斯的声音像是从冰层下传来,“但我没想到你会亲自过来。”他的目光缓缓移向J,嘴角勾起一个不达眼底的微笑,“狼入虎穴可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啊,J先生。”
办公室的温度似乎随着这句话骤然降低。
J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径直走向办公室侧边的真皮沙发。落座时,他背后的长剑物体发出轻微的嗡鸣。“嗯哼~”J的声调拖得很长,“我既然已经知道了交易的事情,那莱格斯先生怎么确认我有没有告诉其他人呢?”他歪着头,左眼的烧伤疤痕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暗色光泽。
莱格斯的手指无声地敲击着桌面,水晶墨水瓶里的液体随之泛起涟漪。
“放心,老头子,”J突然咧嘴一笑,露出过于尖锐的犬齿,“我只是来做个担保······担保我的这个新人不会受到某些利益上的侵害。”他说最后几个字时,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站在塞缪尔身后的杰洛。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寂。塞缪尔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上咚咚作响。
“他什么时候成你的人了?”莱格斯眼珠子转了转,在塞缪尔身上停了下来 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危险的平静。
“昨天~”J愉快地回答,手指轻轻敲击沙发扶手。
站在塞缪尔后方的杰洛突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吼。塞缪尔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那股几乎实质化的怒火——阴冷的气息像蛇一样缠绕上他的后颈,让他背脊发凉。
他能想象杰洛此刻的表情: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一定正死死盯着他的后脑勺,仿佛要用目光在上面烧出两个洞来。
“罢了,”莱格斯突然放松身体靠回椅背,这个动作让他胸前的银色徽章折射出冷光,“既然J先生来了,那么我想莱恩先生也作出决定了。”
老人的语气突然变得和蔼可亲,“J先生在这里,我就重新提一下交易内容。”莱格斯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推过桌面。“我需要塞缪尔·莱恩先生去基金会以回收遗物的理由,拿回其中一把手枪。”
塞缪尔看了眼照片:这把枪的枪身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暗红色,仿佛是从黑暗中逐渐透出的光芒。扳机后面镶嵌着几颗闪耀的工业切割钻石,犹如点点繁星。握把不仅保留了原有的战术纹理,还被一圈圈碎钻装饰得华丽无比,仿佛是为了迎接一场盛大的庆典。而在枪把的中心,一颗硕大的猩红宝石宛如燃烧的火焰,散发着迷人的光彩。
“手枪?”J突然坐直身体,皮夹克上的金属链条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怕是没那么简单吧?”
他的声音陡然低沉,“我想一把普通手枪并不值得莱格斯先生这么看重······那把手枪——恐怕没那么吧?”
莱格斯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仿佛早就等着这个问题。“不错,”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的手枪轮廓,“那把小手枪名叫慈祥的玛利亚。”
随着这个名字被念出。塞缪尔仿佛看见照片上的手枪突然转动了角度,黑洞洞的枪口正直指着他的眉心。
“用这把枪对着手下扣动扳机······”莱格斯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如果手下足够忠心,那么子弹就会躲过对方的所有要害。”他的灰白胡须随着说话轻微颤动,“哼哼,但如果对方有问题的话······”
老人突然拍了下手掌,声音在密闭的办公室里炸开。塞缪尔眼前一花,仿佛看见无数血肉碎片在空气中迸溅。
“那恐怖的射速将会轻易撕碎对方的身体,只会在地上留下一滩血肉。”莱格斯说完,目光意味深长地投向办公室的出口,仿佛能透过厚重的木门直视人类的灵魂。
J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塞缪尔看见他黑色手套下的手指微微抽搐,“果然是神秘学武器吗······”J小声自语。
“我想我可以在这方面提供一点帮助。”J突然扬起嘴角,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我的妹妹就在为基金会工作,我可以······”
“不用白费心思了,J。”一直沉默的杰洛突然开口,低沉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
他向前迈了一步,塞缪尔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铁锈与火药混合的气味。“保利娜·勒萨奇在两天前提交了外出申请,现在不在基金会内部。”
莱格斯愉悦地眯起眼睛。“J先生不妨猜猜,为什么东西丢了一个星期我们才开始行动?”他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猜猜我们在防谁?”
“啧——”J的眉头紧锁。
“保利娜·勒萨奇女士——也就是J先生的妹妹,正好负责管理档案室。”莱格斯不紧不慢地解释道,“现在她不在基金会,由一个新晋职员负责档案的进出。”
他的目光转向塞缪尔,灰蓝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透明,“所以只要莱恩先生不出岔子,对方不会为难你的。”
塞缪尔感觉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自己的所有想法。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胸章,金属表面传来的刺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什么时候开始行动?”塞缪尔直接问道,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冷静。
莱格斯嘴角的笑意扩大,几乎要咧到耳根。他的牙齿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现在!”
“杰洛,给我们这位好先生打扮一下。”
莱格斯的声音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回荡,像一把钝刀缓缓划过金属。塞缪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旧的西装外套沾满污渍,衬衫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裤腿上还留着昨夜巷战留下的泥点。
这副模样别说基金会大门,恐怕连街角那家高档咖啡馆的旋转门都进不去。
他跟着杰洛往门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杰洛的背影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外套下摆随着步伐掀起危险的弧度。
“贝克特,去协助一下杰洛先生。”J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语调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
门后阴影处缓缓浮现一个身影。那个叫贝克特的男人像是从黑暗中凝结而成——深棕色皮夹克在暗光下泛着血痂般的哑光,左脸那道伤疤从眼睑斜划至颧骨,像条蜈蚣般狰狞地趴伏在皮肤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缠满绷带的左手,白色绷带边缘渗出可疑的暗红痕迹,仿佛刚经历了一场贴身搏杀。
塞缪尔记得这个身影。他是跟着塞缪尔和J一块进入这个酒吧的,是知道J要来莱格斯的地盘硬要跟来的。昏暗的走廊里,贝克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看见杰洛的瞬间就尖锐了起来——那不是恐惧,而是看到目标的兴奋。
“明白。”贝克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他和杰洛此刻正用眼神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厮杀,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塞缪尔看见贝克特绷带下的手指微微抽搐,而杰洛的外套后摆无风自动,隐约露出腰间的枪柄。
“杰洛!”办公室内突然传出莱格斯的呵斥,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
杰洛从鼻腔里哼出一口气,三人前后脚走出办公室。塞缪尔最后回头一瞥,透过即将关闭的门缝,他看见莱格斯和J隔着办公桌对坐的身影——像两匹暂时休战的老狼。
半个时辰后——
塞缪尔再次站在办公室中央,却仿佛换了个人。柔顺的金发在顶灯照耀下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每一根发丝都服帖地待在它们该在的位置。深蓝色西装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珠光,剪裁精良的肩线将他原本略显单薄的身形勾勒得挺拔如松。
但细节处仍能看出端倪——剃须后的皮肤泛着不自然的苍白,眼下淡淡的青黑不是西装能掩盖的。当他转动腕表时,袖口露出的手腕仍然骨节分明,透露出长期的营养不良。
“嚯~老兄,我都认不出你了!”J夸张地吹了声口哨,从沙发上弹起来绕着塞缪尔转圈。他的皮靴跟敲击着大理石地面,发出马蹄般的脆响。“要不是有你的确切身份,我都怀疑你是那些政府老爷们派来监视我们的。”
J突然凑近,塞缪尔闻到他呼吸里那股熟悉的金属腥味。J的手指摩挲了下他的西装翻领。
“意大利纯羊毛,嗯?”J咧开嘴笑了,露出那颗尖锐的犬齿,“杰洛这次倒是下了血本。”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向站在角落的杰洛。
莱格斯从办公桌后缓缓站起,白色大衣的下摆扫过地面却不染纤尘。他灰蓝色的眼睛像两台x光机,将塞缪尔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不错,”老人最终评价道,声音里带着某种危险的满意,“现在你看起来像个真正的曼彻斯特大学毕业生了。”
塞缪尔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他能感觉到这身行头的重量——不仅是物理上的,更是某种无形的枷锁。
第5章 任务结束?
圣洛夫基金会—旧金山分部——
塞缪尔站在建筑前,仰头凝视着这座庞然大物。
米白色的外墙如同凝固的乳白色瀑布,每一寸都雕刻着繁复的巴洛克风格卷草纹浮雕,在正午的阳光下流淌着流动的光影。
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座悬浮于建筑之巅的金色球体穹顶——它像一颗被魔法禁锢的太阳,表面覆盖着数以万计的金箔鳞片,随着云层的游移,时而折射出蜂蜜般的柔光,时而迸发出熔金般刺目的锋芒。
正门前延伸着三级宽阔的台阶,两侧伫立着四座等身大小的战神大理石像。它们的铠甲上布满战斗的凹痕,仿佛真的经历过无数次厮杀。
当塞缪尔踏上台阶,经过那些雕像时,他忽然感到一股冰冷的视线扫过他的脊背,皮肤瞬间绷紧,汗毛倒竖。他强压下那股不适,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去。
基金会内部——
高耸的石柱如同沉默的守卫,严丝合缝地嵌入墙体,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没有一丝尘埃的痕迹。
塞缪尔忍不住想,这里的保洁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或者,更准确地说,这里是否动用了某种“神秘术”?
他的思绪被一阵脚步声打断。迎面走来一道笔挺的身影——一名身着深灰色西装的职员。
剪裁利落的垫肩与收窄的腰线勾勒出极具力量感的轮廓,黑色领带如垂落的剑锋般笔直。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副纯白无瑕的面具,光滑的表面没有任何五官的刻画,却在冷光下泛着陶瓷般的哑光。
面具边缘与深棕色短发的交界处,形成一道锯齿般的分界线,莫名令人联想到某种被强行缝合的伤口,手上握着一份烫有暗纹钢印的黑色文件夹
“您……您好!”面具后的声音有些生涩,像是许久未曾开口的人突然发声。
“这里是圣洛夫基金会办公处,我是这的……呃,值班人员,您可以称呼我菲娜。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这位职员有点生疏的对面前这位先生说道 。
塞缪尔的目光在面具上停留了一秒,随即平静地开口:“我来回收几位朋友的遗物,希望能得到准许。”
“哦!当然可以!”菲娜的声音突然拔高,手指慌乱地翻动着文件,却不小心将一叠纸张散落在地。
“呃……非常抱歉!”她——塞缪尔现在能确定是“她”了——手忙脚乱地蹲下身去捡,面具下的呼吸声明显急促了几分,“您需要先阅读这几张协议……并签字。”
塞缪尔接过文件,草草扫了几眼。条款密密麻麻,但他根本没打算细读——在上个世界,他早就养成了直接跳过游戏隐私政策的习惯。
他利落地签下名字,随后报出了莱格斯提供的几个名字——那些在火拼中阵亡的倒霉鬼。
菲娜接过文件,又翻了翻,面具微微偏转,似乎在确认什么。“好的,尊敬的塞缪尔·莱恩先生,请跟我来。”
她转身时,西装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领着塞缪尔向走廊深处走去。
“我加入圣洛夫基金会的时候……”
菲娜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流畅了一些,仿佛想用谈话掩饰先前的慌乱,“有幸认识了一位女士。她聪明伶俐,远胜于我,所以很快就开始担任重要职务。”
她的脚步很轻,皮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她骨子里带着骄傲,但从不会怠慢别人……所以我喜欢询问她的意见。”
菲娜在一扇厚重的黑色木门前停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轻微的声。
“请跟紧我,”她低声提醒,面具转向塞缪尔,无脸的表面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诡异,“不要到处走。”
门把转动,发出年迈般的呻吟。
圣洛夫基金会旧金山分部——档案室
明亮的灯光如垂落的薄纱,一层层由近至远地铺展开来,将这个空旷的空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无数透明的匣子静默地陈列在墙柜之中,像是被冻结的水晶棺椁。每个匣子上都贴着邮票大小的照片,旁边的标签闪烁着冷蓝色的编号——数字如同计算器般,增加、进位,由零到一,由一到零,往复循环……
菲娜停在一面毫不起眼的墙柜前,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金属框架。
若不是那些数字标签,这面墙柜与周围成千上万的同类毫无区别——灰白、沉默、毫无特征。
她低头再次核对手中的文件,纸张在她指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随后迈步向墙柜深处走去,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找到了!”菲娜突然停下,声音在空旷的档案室里激起细微的回音。
塞缪尔的目光落在三个并列的透明匣子上。匣子里塞满了折叠整齐的衣物——衬衫、外套、领带,每一件都像是被精心处理过的遗物。
手表、项链之类的个人物品散落其间,金属表面在冷光下泛着黯淡的色泽。而在最右侧的匣子里,他的视线锁定了目标——
那把和莱格斯之前那张照片上别无二致的手枪。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一瞬,胸腔里的心跳声在耳膜上咚咚作响。手指微微发紧,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菲娜注视着他将手枪取出,纯白的面具微微倾斜,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为了基金会的安全考虑,”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这栋建筑内的所有武器都必须处于保险状态。”
塞缪尔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抽出弹匣。金属部件滑动时发出细微的声,弹匣空空如也——但这不重要。
目的已经达成。
他轻轻合上弹匣,将手枪收进西装内袋。布料贴合金属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沉甸甸的,像是一块即将引爆的倒计时炸弹。
该离开了。
塞缪尔收拾好遗物,脚步沉稳地向外走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内袋里那把沉甸甸的手枪,金属的冰凉触感透过布料渗入皮肤。
“嘟——嘟!!!”
警报声骤然撕裂了档案室的寂静,尖锐得像是某种生物的嘶鸣。档案室的灯光在瞬间切换为森然的猩红色,如同鲜血般泼洒在塞缪尔的脸上。
塞缪尔的身体瞬间绷紧,肌肉记忆般摆出了防御姿态——他以为事情败露了。
“紧急警报——”机械化的女声在广播中回荡,不带一丝情感,“圣洛夫基金会通过观测与内部情报得知,已经到来。请所有外派的基金会成员、雇员立即结束任务,尽一切可能回到基金会离你最近的总部或各分部,听从上级的下一步指示;”
塞缪尔的眉头深深皱起。警报与他无关,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广播中提到的“暴雨”二字却像一根细针,狠狠刺入他的记忆深处。
“请在撤离途中及时与基金会联络,也请不要接触雨滴,无论是处于下落或者上浮状态;”
菲娜的身体在听到警报的第一句话时骤然僵住。她的面具微微颤抖,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文件夹的边缘。“什么?怎么会?”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怎么会还有第二次?”
“此次所影响的范围目前尚不清楚,我们督促所有基金会的人类与神秘学家们及时关注最新的警告更新信息,并将其传播给有需要的人。”
塞缪尔转向菲娜:“什么意思?什么第二次?”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略显尖锐,“暴雨是什么?”
但菲娜似乎陷入了某种恍惚状态,纯白的面具下只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声。塞缪尔意识到从她口中问不出什么,便转身快步向基金会大门走去。
“同时,基金会也将尽一切所能提供撤离所需的帮助;”
随着距离大门越来越近,塞缪尔看到了外面的景象——雨幕。但与平常不同,这些雨滴...
“和平与我们同在,和平与人类同在。”
广播声戛然而止。塞缪尔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中轰鸣。远处的雨幕在他眼中逐渐清晰,一个疯狂的想法在他脑海中闪现。
“不会吧···”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景象!
逆流的暴雨!!!
将他的灵魂带到这个世界的暴雨!!!
塞缪尔跑了起来。眼中的兴奋——或者说疯狂侵蚀着他,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会不会...会不会再经历一次这样的,我就能回去?回到那个原来的世界?”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脑海中蔓延。
基金会的大门越来越近,玻璃门外就是那片诡异的雨幕。在塞缪尔眼中,那扇门仿佛连通着21世纪的时空隧道。
就在他将要抵达他的那个“世界”,几个基金会职员猛地扑了上来,用身体死死拦住了他。
“不行先生,现在不能出去!外面太危险了!”
“放开我——”塞缪尔的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扭曲,“我不属于这里!这里不是我的世界!让我…让我回去!!!”
他知道,如果错过这次机会,可能就永远回不去了。塞缪尔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这完全不像一具长期营养不良的身体所能达到的极限。
他几乎就要挣脱束缚,但更多的基金会成员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狠狠按倒在地。
“放开我,我说放开我!!!”他下意识用中文吼道,声音中混杂着绝望与疯狂。
“看看外面小子,仔细看看这个世界!”一个基金会成员揪着他的衣领怒吼,“这个世界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世界了!你现在出去只有死路一条,我们这是在救你!”
塞缪尔挣扎的动作突然停滞。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外面的世界——
这一眼,将他眼中的疯狂彻底杀死,只留下深深的震惊。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外面的人为什么对这些雨没反应?”
基金会的人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松开了他,迅速退开。
塞缪尔缓缓站起身,眼中的震惊久久不散。他呆立在原地,沉默地注视着外面的地狱图景:
他看到了外界的人们正常行走在道路上,仿佛周围逆流的暴雨很正常,他看到了他们的身体起了一个又一个水泡,所有的皮肤渐渐溃烂坏死,他看到了皮肤坏死后露出体内的血管,不,不是血管,那是电线!一根接着一根的电线!!!
“保利娜!不!”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将塞缪尔拉回现实。他转过头,看到几个人站在雨幕边缘,面前躺着一只孤零零的手——无名指上戴着婚戒,手腕处绑着一条蓝底白波点的毛巾。显然,这只手的主人已经遭遇了不幸。
第6章 受宠若惊
圣洛夫基金会——
副会长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被无声推开,一名男性踏入这昏暗的办公室。
这位男士如同从20世纪经典电影中走出的现代绅士,浑身散发着内敛而精准的权威感。深灰色双排扣风衣的戗驳领如刀锋般立起,每一道折痕都彰显着为其定制的苛刻标准。
暗红领带像一道精确的血线刺入雪白衬衫的禁地,左胸那枚徽章在低调中泄露身份:圣洛夫基金会正式成员。
他棕褐色皮肤的左手暴露出关键细节——小指根部若隐若现的茧痕暗示着常年签署文件留下的印记,而表带下露出的半截瑞士机芯则像埋在西装革履下的定时炸弹。
这绝非循规蹈矩的职场傀儡,而是那种会在董事会上用钢笔尖敲着财务报表、突然抛出致命问题的危险角色。
突然召见,想必不是来讨论下午茶配方的吧?他低沉的声音在办公室内回荡,深色的眸子直视着办公桌后那片浓稠的阴影。
“伯纳德,你应该看一下这个视频。”阴影中伸出一双手将其面前的液晶屏幕转了个方向。
只见屏幕上经过一阵雪花投射出一段监控影像:半空中的视角俯瞰着基金会大门,伯纳德认出那不是基金会总部的大门,应该是某个分部。
视角边缘的基金会大门外露出他们刚经历过的那场灾难:暴雨。
伯纳德认真看着,一道身影突然闯入视频,往基金会大门冲去,随即被赶过来的基金会成员扑倒。
伯纳德不明所以,他好奇为什么副会长为什么给他看这个,也好奇视频内这道身影为什么发疯似的向外面冲去。
“放开我——”
“我不属于这里!这里不是我的世界!让我···让我回去!!!”
伯纳德神经瞬间绷紧:“等等……”他的声音因震惊而略微颤抖,惊骇的向阴影里那道身影问道,“他说不是我的世界是什么意思?”
办公室沉默得可怕,视频依然向后播放:
“放开我,我说放开我!!!(中文)”
“看看外面小子,仔细看看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世界了!你现在出去只有死路一条,我们这是在救你!”
“怎么回事···外面的人为什么对这些雨没反应?”
“保利娜!不!”
视频最后是几个基金会职员强行将这名僵硬的男子拖走。
伯纳德缓缓吐出一口气:“会不会是基金会第一次暴雨后遗留的成员?”他从视频开始那句话了解到视频里的这人很可能并非第一次经历暴雨!
“基金会档案中并没有这个人的注册信息。”阴影中的声音干脆利落答道。
“重塑之手?或者其它组织的成员?”伯纳德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表带。
“他是96年的本地人,而且我调查过,他没有机会接触那些疯子。”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伯纳德沉默了,“他现在在哪?”
“这就是我找你过来的理由。”阴影里的人走了出来:她如同从策略游戏中走出的智谋型人物,将古典优雅与博弈气息完美融合。
黑白菱格的领巾在颈间折出精确的几何棱角,仿佛她本身就是棋盘上行走的活体棋子。马甲上那些蜿蜒的金色刺绣并非单纯装饰——细看会发现是某种加密的星象图纹。
金灰色头发下那双半眯着的眼睛带着计量风险时的特有神色。整个形象如同优雅与危险的联立解——衬衫的雪白对应骰子的漆黑,马甲的礼仪感对冲银戒的杀伐气。
圣洛夫基金会副会长——康斯坦丁!!!
“他现在在旧金山的分部担任见习职员,毕竟这场暴雨来到太突然,我们损失了很多人。”
康斯坦丁的声音像冰锥刺入伯纳德的耳膜:“我需要你去把他接到总部,我们需要确保他的重要性。”
伯纳德的眼神变得锐利,沉声道:“我明白了,毕竟要真是我想的那样,那我们在面对暴雨就不会处于被动状态了;对重塑之手也多了一张底牌。”
当伯纳德离开后,康斯坦丁重新隐入阴影。她轻轻点击屏幕,调出另一段监控小声道:“并非一张。”
画面中,一个矮小的白色身影在大雨中伸出手,穿过铁丝围栏,精准地抓住了一只雨蛙...
基金会旧金山分部——
塞缪尔刚从外面回来,潮湿的冷风从背后灌入走廊,身上还带着这个时代年旧金山特有的气息——汽油、海盐,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感。
自从那场灾难性的过后,他听从了菲娜的建议,留在了基金会,成为了一名见习职员。
毕竟在外面鬼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一次‘暴雨’把他变成奇怪的东西,也清楚暴雨会将时间回溯到随机的年代,比如现在:
‘1985年!’
他这次出去,是为了确认一些事情。
J——在这个时代,他还是个十二三岁的瘦小男孩,塞缪尔远远地观察了他一会儿,确认了J的状态并没有去打扰,但他把和J在未来初次见面时对方留给他的那枚表面雕刻银色匕首的胸章悄悄还给了他。
至于莱格斯···他的帮派似乎还未成形,或者至少还未闯出名头,塞缪尔在街头巷尾打听了一圈,没有任何关于莱格斯的消息。
“嘿,塞缪尔。”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塞缪尔转身,看见菲娜正朝他走来,身旁跟着一位深色皮肤的绅士。
菲娜的白瓷面具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冷光,而那位陌生男人——他浑身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深灰色的风衣剪裁利落,暗红色领带像一道凝固的血痕。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直接剖开人的伪装。
“塞缪尔·莱恩,”男人开口,声音低沉,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感。
“我是圣洛夫基金会委员会成员伯纳德,上级指令,需要将你调职至基金会总部进行见习职员转正观察,请尽快收拾好你的随身物品,我们两个小时后出发。”伯纳德直截道。
塞缪尔眯起眼睛。
“转正?”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怀疑,“我才入职一个星期,怎么就够格转正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鬓角的头发,仿佛他只是一个青涩的小年轻。“而且……这种通知,这种通知通常不会劳烦委员会的大人物亲自传达吧?”
在基金会工作的一个星期,他已经大致了解基金会的组织架构,同时对神秘学方面也更甚清楚,包括‘暴雨’。
伯纳德的表情微微凝固。他显然没预料到对方会这么直接地质疑,但很快又恢复了扑克脸。
“嗯……”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动,“这次导致基金会损失惨重,造成的人员缺口超出预期,我们需要加快培养流程。”
塞缪尔的目光在伯纳德脸上逡巡。对方完美地回避了他的第二个问题,他的直觉开始拉响警报。
“真是……令人受宠若惊。”
第7章 互相试探
——圣洛夫基金会总部
“笃-笃-笃”
三声清脆的敲门声在副会长办公室外响起。
“副会长。”一个带着东方口音的女声从门外传来,音色冷静而克制。
康斯坦丁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一枚象主教棋。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面前的棋盘,只是淡淡地应道:“进来。”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位身材高挑的女性走了进来。她身着深灰色风衣,衣摆和袖口点缀着金色的星轨装饰,并在冷色调的布料上闪烁着内敛的光芒。
黑框眼镜后的双眼透着学者般的锐利,白色交叉绑带设计的裙装与黑色领带形成强烈的视觉反差。
——幕僚长——Z女士
“本月的部门汇报已经提交上来了。”Z女士将一叠文件放在办公桌边缘。
康斯坦丁手中的主教棋在指间转了个圈:“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信息吗?”
“欧洲的主流媒体目前都站在我们这边,没有多余的负面报道。”Z女士推了推眼镜,“事实上,只要没有确切的证据,他们就不会轻举妄动。‘暴雨’……还没有降临到这个时代。对大多数人来说,重塑之手的言论都只是无稽之谈。”
康斯坦丁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窗前。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在她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橘红色的光晕:“我听说他们最近制造了不少骚动。”
“是的。”
Z女士微微蹙眉,“附近的居民都收到了他们的宣传册。就连第一防线学校都有相关案例上报。受时代倒退的影响,我们的人力和资源都大不如前。要完成全城防空体系的搭建,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这些宣传册都是他们从上空投递下来的?”康斯坦丁转过身,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Z女士不自觉地捏了捏眉心:“是的,大部分是。”
“把重塑之手天空投递员的所有资料给我。”康斯坦丁的声音突然变得锐利。
Z女士迅速从文件中抽出一页,上面印着一种形似海洋蝠鲼的生物图像:“投递宣传册的是奥利图欧群。它们的尺寸大约是四到六英尺,身体多为黑色形态则接近蝠鲼,拥有良好的的机动性和爆发力。”
康斯坦丁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框:“奥利图欧04种。这种生物的作战距离和续航能力较弱,它们太依赖水源了。”
“确实如此。”Z女士点头,“据观察报告显示,它们每天只在上空盘旋约三小时就会离开。”
康斯坦丁走回棋盘前,突然轻笑一声,手中的主教棋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呵呵……Z女士,你说这枚主教棋走到哪个位置比较好呢?”
Z女士的目光在棋盘上快速扫过:“嗯……斜进4格,落到b5。”
“没错,和我想的一样。”
康斯坦丁满意地点头,将棋子精准地落在指定位置,“奥利图欧善于低空侦查勘测,但它们原本只栖息在喀麦隆南部,极难捕获,是一种非常珍贵的神秘学生物资源。重塑之手能在短时间内派出这么多奥利图欧进行巡逻……”
她的声音逐渐降低,“恐怕早已在附近建立了安全的指挥据点。”
Z女士露出困惑的表情:“但这起不到什么作用吧?重塑之手自己也宣称即将来临……”
“你说他们新找到的这个指挥处,”康斯坦丁突然打断她,“会不会就像我们总部大楼一样——根本无惧的影响?”
Z女士猛地倒吸一口冷气:“……!他们是要确保奥利图欧不会受到的影响……”
“我想你知道该怎么做了,Z女士。”康斯坦丁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抵在下巴前。
Z女士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反客为主,找出他们的指挥处位置。*
“对。”康斯坦丁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派出一队侦察兵追踪奥利图欧的飞行路线。另外调派人手搜查一百英里内所有水源丰富的地方。”
她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就像我的主教一样,深入敌人腹地……呵。”
“我会将这些建议转达给军事部长。”
“给鸽子屋也抄送一份。”
“好的。”
Z女士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那学校的防空安全呢?最近校园里流传着一些谣言,我担心学生们会受到影响。”
康斯坦丁无所谓地摆摆手:“从芝诺总院调一批实习空军过去。”
“好的。奥利图欧生性狡猾,我会优先挑选有实战经验的学生。”
康斯坦丁没有回应。她的目光落在棋盘上那个孤立的黑色国王上,陷入了沉思:“这样下去,就是坐以待毙……”她喃喃自语,“我们缺少一个能预知时间的关键人物啊。”
“那个人的资料您看过了吧?”康斯坦丁突然问道。
Z女士微微一怔,立刻想起那段监控视频中失控的年轻男子,点了点头:“嗯。”
“他很快就会被调到总部,由你负责接待。”
“您不亲自见见他吗?”Z女士难掩惊讶。
康斯坦丁的目光变得深邃:“……太早了。”
——————————————
高耸洁白的墙壁前,伯纳德看着塞缪尔平淡说道:“一路奔波,想必你也有些疲惫了。我先为你安排好住宿,让你能够好好休息一下。至于转正的事情嘛,我们可以过两天再详细讨论。这两天,你可以在基金会附近四处走走,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
塞缪尔打量着四周。总部坐落在一片起伏的丘陵之中,远处零星分布着几个小村落。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总部建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这与他记忆中的联合国总部或世贸中心截然不同。
“我带他去吧。”
一个略带熟悉的口音突然打断了塞缪尔的思绪。
他缓缓转头,看到一位东方面孔的女性正向他们走来——这是他在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同胞。
“Z女士?”伯纳德显然没预料到她的出现。
“伯纳德先生辛苦了。”Z女士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副会长吩咐您先去休息,塞缪尔先生的后续安排由我负责。”
塞缪尔心中一凌,他的警惕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拉紧,瞬间达到了顶点。Z女士的话语虽然简短,但其中的深意却像迷雾一般笼罩着他。
那位圣洛夫基金会的副会长亲自过问了他的事?
这个想法如同一根针在塞缪尔的脑海中刺挠。他不禁开始思索,自己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竟然能够引起如此多的大人物关注?
他试图从自己的过往经历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是因为他的某项才能?还是因为他与某个重要人物的关系?亦或是其他一些不为人知的原因?
但他的思绪如同乱麻一般,越理越乱。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注视着他,而他却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圣洛夫基金会走廊
纯白的走廊延伸向远方,两侧墙壁上的应急灯投下冷色调的光晕。Z女士的长筒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规律的节奏,她的目光透过镜片,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身旁的男人。
“莱恩先生……”她开口了,塞缪尔只觉她的声音像是经过计算般,温和、却又带着一丝淡淡的试探。
塞缪尔微微侧过头,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落在了她那具有东方特征的面容上。
“在这个基本都是西方人的地方,”塞缪尔率先发问,语气轻松而随意,但却故意放慢了语速,“竟然能见到一个东方面孔,这让我很惊讶。”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淡淡的好奇,似乎对这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东方面孔充满了兴趣。
Z女士的嘴角微微弯起,镜片后的眼睛却闪过一丝锐利。“我在伦敦留学时遇到了,”她轻声说道,手指无意识地翻动着文件边缘,“所以留下来研究……这个改变了我人生的现象。”
走廊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塞缪尔注意到她说“暴雨”时微妙的停顿,仿佛这个词带着某种特殊的重量。
“听起来像是个艰难的决定。”塞缪尔状似随意地回应,目光却紧盯着她的反应。
Z女士的脚步微微一顿,又立即恢复如常。“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职业者的冷硬,“随便一个意外……就能彻底改变人生的轨迹。”
塞缪尔感觉到她话中有话,像是在试探什么。他故意放慢脚步,使两人的影子在墙上重叠。“就像那些被卷走的人?”
Z女士的指尖在文件夹上轻轻敲击了三下。“有些人消失了,”她转头看向塞缪尔,镜片反射的冷光遮住了她的眼神,“但也有些人……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纯白的走廊仿佛没有尽头,Z女士突然停下脚步,转向塞缪尔。
“之前在旧金山的时候,”她的发问略带沉重,带着不容忽视的锐利,“您似乎说了中文?”
塞缪尔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上来——对方当时明明不在现场,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监控?他们一直在监视我?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Z女士这是在提醒他,基金会高层全然掌控了他的信息,虽然可能不太全面。
“据我所知,”Z女士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的冷冽光泽恰如她的发问,“莱恩先生并没有去中国留学的经历。”
塞缪尔感到冷汗顺着后背滑下。他强迫自己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声音却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我很喜欢中国的文化。”
这个回答太过单薄,连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走廊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墙上。
Z女士静静的看着他,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一个友善的微笑,而像是猎手发现了猎物破绽时的表情。
“是吗?”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手中的平板……
剩余的时间如死水般在沉默中流淌而过。
“到了。”
他们驻足于一排木色门前。Z 女士推开其中一间,仿若开启了一个深邃的世界,继而抬手摆出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这里就是您的新宿舍。”Z 女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调如同波澜不惊的湖面,“今天辛苦了,请好好休息吧。”
塞缪尔没有立即回应,而是谨慎地环顾四周。
这间卧室仿佛精心设计——灰白双色的床品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像被精心测量后铺就的艺术品。墙上悬挂的圆形挂钟无声地转动,秒针划过表盘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矮柜上摆放着几件物品:一本烫金封面的精装书;一个纯白的陶瓷杯,杯沿残留着刚清洗过的水渍。
黑白棋盘格的地砖在夕阳下形成诡异的视觉误差,那些线条随着光线的偏移时而扁平,时而凸起。木质衣柜旁那株琴叶榕的圆弧形叶片,像是被刻意放置的装饰品,用来中和这个空间里过于锋利的棱角。
塞缪尔缓缓坐到床上,床垫的弹性被调校过,不软不硬,恰到好处得令人……不适。
他仰面倒下,盯着纯白的天花板,思绪却无法平静。
窗外的天空逐渐被黑暗所吞噬,原本明亮的光线也变得越来越微弱,仿佛被一层厚厚的蓝灰色薄纱所笼罩。整个房间都被这股昏沉的色调所浸染,一切都显得有些朦胧和模糊。
第8章 理线学
塞缪尔的手指轻轻拨弄着收音机的旋钮,老式扬声器里传出带着电流杂音的播报声:
“今日,卡斯林斯卡医学院附属医院接收了一例罕见病例:某患者血管呈现出了不可逆的电线化特征。截止至18:00时,该患者全身的动脉、静脉及毛细血管组织均已坏死。卡斯林斯卡医学院院长受访时称,他们将邀请更多专业人员参与会诊,商讨后续的研究工作。”
“《世界新奇报》声称,“电线人”症状将会成为新的未解之谜,同时,他们发起了专栏活动,旨在分析该“电线人”的血管构造对不同电器的应用频率。”
“本电台将持续为您报道——”
播报员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漠,仿佛在描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塞缪尔的指尖在收音机外壳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眉头不自觉地皱起。电线化的血管?这听起来简直像是......
“滋——滋——滋”(电流声)
“今日。‘飞毯旅行社’将组织一场巡游北欧的浪漫之旅。在那里,你们那见证浪漫的极光,与毛绒绒的奇肯恩们亲密接触,享受雪地飞毯竞速赛······最后,我们将会抵达一座神秘的小镇,来亚什基。那里有丰富的煤矿,是北极最温暖的地方。”
在那儿,相比支付金钱,我衷心希望各位参与一些力所能及的劳动来换取所需。当然,这不是强迫性的。但是,倘若我们能见证一种崭新的、更美好的理想生活,为何不亲自试一试呢?······我相信,它不会令你们失望的。”
塞缪尔默默地关掉了那台略显陈旧的收音机,里面的内容似乎并非当下时段的报道,难道是暴雨的影响?
塞缪尔深吸一口气,轻轻合上房门,一直待在房间里胡思乱想可不是个好主意,他需要赶紧熟悉一下这个地方。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周围的环境。
基金会总部的规模比旧金山分部要大得多,这里的走廊宽敞而明亮。慢慢地走着,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路过半掩的办公室门时,他瞥见里面忙碌的景象:研究员们伏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出密集的节奏;有人对着投影在屏幕上的数据皱眉沉思;还有人捧着厚厚的档案匆匆走过。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继续走到一个转角处,他捕捉到到微弱的脚步声,下意识的放慢脚步,前方则突然窜出来一道白色的身影,对方注意到有个人慌了慌神,急忙往一边躲开,但他的斜挎包仍然倔强的往塞缪尔扑来,却被敏捷的躲开,这才看清眼前的身影——
这位白发女性角色身着复古探险装束,棕色毛皮镶边的厚重大衣搭配深绿色领带,显得干练而富有冒险气息。整体大地色系的装扮与写实奇幻风格相得益彰,仿佛一位随时准备踏上神秘旅程的探险家。
“哦——抱歉,我在思考某些专业方面的问题,没注意到你。”对方慌乱地整理着散落的纸张。
塞缪尔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些纸上,注意到上方频繁提到的一个词:“理线学?”
对方听到塞缪尔的声音,眼睛骤然放光,像是夜行动物在黑暗中突然捕捉到光源,连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同志您对理线学有了解?”
塞缪尔听到那两个字的称呼愣了愣,随即回过神道:“抱歉,我只是从你手上那些文档上看到的。”
对方听到回应时眼神黯淡了下来,但随即又振作说道:“哦···那我待会有个演讲,就是关于理线学的,您可以过来旁听一下,说不定您会感兴趣的,就在拉普拉斯科算中心的演讲厅。”
塞缪尔知道这个拉普拉斯科算中心,这个组织与芝诺军事装备工程与技术学院还有圣洛夫基金会共同构成一个庞大组织网,各自分别代表着科学、政治、军事,三个领域相互依存、相互影响,形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尽管这三个组织各自独立,互不隶属,但它们之间的联系却异常紧密。
塞缪尔心里琢磨着,反正自己在基金会里暂时也没什么要事可做,不如就带着参观一下拉普拉斯科算中心的念头,去瞧瞧这个所谓的“理线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嗯……听名字感觉这似乎是一门会让人掉不少头发的学科呢。
对方听到塞缪尔打算去了解一下瞬间起了劲:“好的先生,我现在就要过去我们可以搭个伴,哦对了,你可以称呼我‘北方哨歌’······”
拉普拉斯科算中心——
塞缪尔和北方哨歌沿着长长的走廊前行,北方哨歌滔滔不绝地讲解着,塞缪尔则基本处于被动聆听状态。突然,一张传单不知从何处飘来,正好落在他们面前。
“嗯?”一张传单不知道从哪个地方飞到他们附近,塞缪尔好奇的顺手拿到面前,只见这张传单上就写着大大的两行纸:
“科学已经死了!死在了1999年的最后一天!”
“FpVRApR VF qRNq!”
北方哨歌疑惑的说:“我之前听这里的工作人员说过,科算中心有个解密学家经历过1999年那次暴雨后就自暴自弃,疯狂的张贴这类传单,之后好像被惩罚从信息安全部门调到食品部参与实验了,我还以为这些传单被清理完了呢。”
“可以理解,经历了那种程度的灾难,能保持理智才有问题。”塞缪尔感同身受的回应。
“是啊,听说这次暴雨结束后的第一天,这位解密学家又因为过量饮酒差点坠楼摔死,但被护栏救下,又因酗酒和食物中毒住院。”
“呃······那老天看样子不太希望这位兄弟去陪他,说不准他以后能派上大用场呢~”塞缪尔无语笑道。
话题之后又被北方哨歌牵引到理线学上,塞缪尔听得晕头转向,仿佛回到了他前世被高数课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时候,直到一个开阔的场地像救星一样出现在眼前,终于解放了他那饱受折磨的耳膜。
“好了,我们到了—”
北方哨歌深呼了口气,看了看手上的演讲稿:
“1,2,3······4,很好,都在这里。”
“从雪白,到银灰……这里给人的感觉比来亚什基更冰冷,连“线”也锋利得多,仿佛我动动指尖,它就会削下我整根手指。”
“来亚什基?那个北极最温暖的地方?”塞缪尔想到早上电台里的报道。
北方哨歌从包里拿出两个奶酪,递了一个给塞缪尔。
“对,我貌似没和你说过我就是从那儿被引荐过来的。”
塞缪尔接过奶酪:“听说那里的生活很幸福。”
北方哨歌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后仿佛陷入回忆,自嘲道:“······瞧我,还不死心地以为有人在等着我回去呢……”
塞缪尔感受到那股熟悉的神情陷入沉默:“抱歉。”
“得了,这不是现在该想的事。”她揉揉眼睛,又拍拍脸颊道。
走廊里传来了模糊不清的回声,音节已经因为无数次反射而变得无法辨认,这是人们即将分食空旷的前奏。
他们紧紧地盯着门口,随着声源的靠近,两位身着拉普拉斯制服的研究员踏入了演讲大厅的门。
“我早就和你讨论过这个问题,你那时候还说什么……”当他们看到北方哨歌时,四目相对,话题也戛然而止。
“欢迎,同志,是来参加理线学的讲座的吗?请随便坐。”北方哨歌做出了“请”的手势,但其中一名研究员直直向她走来。
“你就是这次的主讲人吗?一名理线师?”
“是的,您可以叫我北方哨歌。”
“……一位实际存在的“理线师”!”
研究员像是要仔细观察玻璃后的藏品一般将身体探了过去,不等北方哨歌反应,他便开了口:可以询问您几个问题吗,为什么你仍在研究理线学?”
“嗯?”北方哨歌下意识去翻准备好的材料,但这上面并没有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应该不是只研究理线学吧?你的主课题是什么?地质相关的?还是规划类的?”
“不,我······只有理线学!”北方哨歌肯定道。
但两名研究员疑惑地对视了一眼:“北方哨歌女士,可是我们平常没有见到过和理线学相关的项目或者课题……你的资金来源是什么呢?有研究方向和产出吗?我们几乎没有在期刊上见过理线学参与的文章,说到底,它究竟算科学还是神秘学?有期刊愿意接收你的论文吗?为什么你还在坚持研究理线学呢?”两位研究员的问题如同狂轰滥炸,这让北方哨歌有些手足无措。
脚步声再次零零散散地从走廊里传来,一位,两位……赶来参加讲座的研究员们鱼贯而入。
之前提问的研究员提醒道:“也许你可以从刚接触理线学时开始讲起。”随即他和他的同伴也随赶来的研究员们坐到离北方哨歌最近的位置,等待着讲座的开始,塞缪尔也跟随着坐在角落。
人们的低语沉淀在了大厅的底部,北方哨歌稍微整理了一下情绪,摇响了手中的铜铃。观众席的灯光暗了下来,人们将注意力聚集在了北方哨歌的身上。
第9章 讨论
北方哨歌轻轻拨弄着面前的麦克风,扬声器突然爆发出刺耳的电流声,在空旷的演讲厅内激起一阵回声。她略显慌乱地调整着设备,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咳咳,不好意思。”她清了清嗓子,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
“各位同志,各位……同仁,欢迎大家来参加今天的理线学讲座。”掌声伴随着这句话稀稀落落的响着。
“我是这次讲座的主讲人北方哨歌,今天讲座的主题是——“来亚什基:理线学与环境分析学集成视角下的地质勘测”。”北方哨歌敲了一下演讲台旁的键盘,一行标题出现在墙上的幕布中。
“提起理线学,在座的各位也许会陌生,也许会新奇……但遗憾的是,它远远称不上是位年轻的新朋友。理线学初创于20世纪初,在长达五十余年的时间里都埋没在浩如烟海的学派众说里。它是地理学、生物学,甚至应用物理学的边角料,而唯独不仅仅是它自己”
“那是一幕漫长的夜晚……直到特里斯坦·莱索夫同志的到来。天才总是令人嫉妒的,他以短短不到十年的时间将理线学推上了从未有过的高峰,他告诉我们:“21世纪,将会是理线学的世纪。””
“对我来说,不止是我,也许对很多投身过理线学的人来说,这都是一句令他们感触颇深的话。它就像是一枚阴燃的火种,让理线师们那段骄傲却难以追悼的人生熠熠生光。”北方哨歌扫视着台下观众晦暗不清的脸,想要从他们的表情上获取到一些他们对理线学态度的信息。
而人群之中最显眼的,是那个坐得离她最近的研究员,他一直盯着北方哨歌,想凭借她的话语来解开自己的疑惑。就连塞缪尔也只是沉默的看着自己,没表现出有什么独特见解的样子。
“也许你可以从刚接触理线学时开始讲起。”北方哨歌想起之前这位研究员对她的忠告。
“······在开始今天的正题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对于一个学派来说,是埋头研究的人更重要,还是长袖善舞的人更加重要?”
“没关系,我并不是要大家现在就给出答案,大家可以一边听讲座一边想。”
“还记得那句满怀着希望和豪情的话吗?它确实成了我入行的契机。那时,我和我的同僚们都坚信着理线学有着光明的未来······”
时间如潺潺流水般在北方哨歌的讲述中缓缓流逝,身着银白色制服的研究员们宛如雕塑般静静地聆听着。
北方哨歌拧开了一瓶水,轻送进嘴里一口。“在座的各位听众,也许现在你们也得到了自己的答案。对于一个学派来说,是埋头研究的人更重要,还是长袖善舞的人更重要?”
一只银白色的手臂在稍暗的观众席中抬了起来。“这位同志——请。”
“通过您讲述的故事我们能很轻易地得出一个结论:正是因为理线学的学派中有太多只想利用理线学满足私欲而不专心研究的人,所以理线学才会覆灭——所以我觉得还是埋头研究的人更重要。”但马上有人提出了异议。“难道不是因为理线学并不是一门正经的学科,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不务正业的人吗?”
“如果没有那些善于逢迎的人,那理线学的知名度我想也不会这么高。”
“它的知名度和那些无名之辈没有关系,是因为莱索夫,我听说,他的名声大到当时是有人希望他去到另一个国家的。”新的声音加入争论。
自发参与讨论的人越来越多,北方哨歌不得不维持一下秩序,随即打断道:“请安静一下,塞缪尔·莱恩先生,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塞缪尔没想到会被点名,这让他想起之前上课打盹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场景,他想了想:
“两者都重要,分工不同但缺一不可:埋头研究者是根基,负责产出核心学术成果,决定学派的深度和高度。长袖善舞者是桥梁,负责传播、合作和争取资源,决定学派的广度和影响力。最成功的学派,往往能平衡两者,让专注学术的人和擅长交际的人相互配合,共同推动发展。”嗯—两方都不得罪的回答。
北方哨歌听到回答笑了笑:
“各位说的都有些道理,但我最后得出来的答案和大家想的都不太一样。在演讲开始之前,有两位研究员问过我几个问题,总结来说就是,你为什么还在研究理线学?理线学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地方?它算科学还是神秘学?”北方哨歌走到了投影的正中央,打下了“科学”和“神秘学”这两个词。
“当我们现在来评价理线学的时候,它就像一个埋葬在永冻土下的冰封古国。我们只能通过一些历史的片段,那些概括性的文字,来推断它,为它设下定义。”
“站在现在的角度来看,理线学算科学吗?很遗憾,与它刚被建立时的定位相反,它是彻头彻尾的神秘学。对于很多人来说,它并不算客观现象,不存在可检验的解释,也无法被公式化。它的理论也并不普适,有很多结论我们没办法用目前科学的手段给予证明”北方哨歌遗憾地摇了摇头。
“但属于神秘学并不是理线学的原罪,这不是它现在如此衰落的原因。理线学的症结在于,它被给予的期望太高了,人们将它当作万物之理,企图从它这里得到一切的答案。它如同能够使人前往云端巨人之国的豌豆茎一般狂野生长,欺骗人们为了这个美好的愿景犁遍了理线学的土地。”
“但事实告诉人们,理线学中并没有他们想象的所罗门王般的智慧。它只是一个应用面很狭隘的神秘学学科,甚至它必须要依靠别的学科的知识才能够得出一些结论。所以人们的离开也无可厚非,因为人们想要的答案并不在这里。理线学过早地登上了本不该属于它的学术殿堂。”台下,有人在默默点头。
“但是我想,不管是哪门学科,研究者的本质都是在真理的荒原上到处乱窜的探索者。即便是方向错了,我们还是能够回到原来的地点,选择一个前所未有的方向,重新出发。理线学现在就处于这个需要重新出发的状态,而我,我就是那个因为失败而回到原点的人。”
“我想带领理线学走出一条默默无闻的小径,这条路可以坎坷,可以泥泞,但我认为它必须存在。这些年,我们已经见证了太多次技术和理论的突破,我为各位同仁在各自领域取得的成就感到由衷的敬佩和欣慰。”
“我也一直心存着一个希望,那就是假如哪天你们碰到了不可逾越的高山,或许也可以回头看看理线学这条小径。看看它是不是可以帮助你们绕过高山,抵达绿洲。”
“这是让我一直坚守在这里的理由之一。”
北方哨歌看向演讲前对她提出疑问的那个研究员:“让我们回到刚才那个问题:“对于一个学派来说,是埋头研究的人更重要,还是长袖善舞的人更重要?”
“我想其实这两者都不重要。索菲亚的话让我明白了,当一个学派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只有让更多的人看到理线学,认同理线学,它才有可能会继续留存下去。能为学派带来利益交换的并不能构成学派的核心,而埋头苦学者同样不等同于拥有足够的天赋。”
“我想,对于现在的理线学来说,这两种人都是不重要的。”北方哨歌停顿了一下,给台下的听众留有足够的思考时间。“是的,理线学需要一位天才,一位能够开辟出更幽深的路,让其他研究者们发现理线学别有天地的天才。”
“只有他才能够真正的拯救理线学,复兴理线学,就像牛顿之于力学,爱因斯坦之于相对论,沃森之于生物学,而他也许就隐藏在听讲座的你们之中。这是让我一直坚守在这里的理由之二。”
“我相信,从每一份实验报告中,从每一篇有理线学参与的论文中,我的坚守能够让更多人了解真实的理线学。我会一直在学术之路上行走。我也衷心希望在座的各位研究能够顺利,学术之路能够长远。”
“非常感谢各位的到来,我的讲座就到这里,谢谢大家。”北方哨歌向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掌声逐渐零散地从观众席各处响起,然后汇成了一道巨河。
————————————————
银白色的灯光渐渐暗了下来,演讲厅内的嘈杂声也随着人群的散去而归于平静。北方哨歌站在讲台旁,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被翻得有些褶皱的讲稿,将它们一张张整理好,重新塞进包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回味方才演讲时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
观众席上,最后几个研究员三三两两地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之前那两个对她提出疑问的研究员临走时竟主动表示希望继续探讨理线学的内容。
北方哨歌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侧门传来。一位身着科算中心制服的行政人员已站在她面前,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
您好,北方哨歌女士。他的声音平稳而专业,拉普拉斯的总负责人希望与您谈一谈关于理线学的问题。应该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北方哨歌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背包带,指节微微泛白。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轻颤,随即又迅速恢复了镇定,当然可以,我很荣幸能为她讲解。
行政人员微微颔首,侧身做了个的手势:请随我来,总负责人在办公室等您。
北方哨歌深吸一口气,将背包甩到肩上,与塞缪尔打了声招呼便跟着行政人员朝电梯走去。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命运的琴键上,奏响未知的旋律。
电梯门缓缓关闭,镜面反射出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微微抿紧的嘴唇。她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第10章 第一防线学校
拉普拉斯科算中心走廊——
金属墙壁反射着冷冽的灯光,将塞缪尔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敲击在某种金属乐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座科研机构的外形堪称未来主义的几何图腾——主体建筑呈现多重同心圆环结构,银白色的合金骨架如同巨树的年轮般向上螺旋攀升。
塞缪尔仰头望去,他的目光被平台外围的半球形设备吸引,他还没仔细观察过这些风格特异的建筑物呢——那些堪称科技与神秘学共生的装置。
银灰色的曲面金属反射着冷光,表面看似随机的孔洞实则遵循着某种复杂的数学序列。从顶部管状接口垂下的光缆如同脐带般,向半球体输送着未知的信息与能量。
整座建筑像是将20世纪的严谨与幻想熔铸成实体——既有蜂巢结构的数学美感,又带着星际议会般的恢弘气势。
没想到莱恩先生这位经济学学士也会来到这满是金属的建筑。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塞缪尔转身,看到Z女士正站在走廊拐角处。她修长的手指推了推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带着探究的神色。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遇到 Z 女士啊!”塞缪尔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同时他的眉毛微微挑起,似乎对这次偶遇感到有些意外。
他的目光落在 Z 女士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若有所思地说道:“我记得您应该是隶属于圣洛夫基金会的吧?”
Z女士又扶了扶眼镜,深灰色风衣下摆随着她走动的步伐轻轻摆动,她的指尖划过墙壁。“此言差矣,毕竟我也在这工作过。”
塞缪尔的目光在Z女士和周围的环境之间游移,“这倒是看不出来。那么我想你回到这里并不是来回忆过去的工作吧?”
Z女士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7我是来与拉普拉斯新上任的总负责人讨论之前成立的洛伦兹研究所的相关事项。”
“洛伦兹研究所?”塞缪尔重复道,“嗯…没听过的机构。”
“这是之后新设立的,”Z女士的声音压低了几分,7专门研究神秘学中某些能量的神秘机构。具体内容还处于保密状态,请恕我无法相告。”
塞缪尔晃了晃手,“我明白了,我不是那种都要弄清楚的人,不过你这来的时机似乎不太对,总负责人这会儿正在招待一位朋友呢,你怕是——”
他的话被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塞缪尔,你应该没跟我说过你还认识Z女士这位大忙人。”
塞缪尔转头看到北方哨歌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她的白发在金属走廊的冷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
塞缪尔注意到她的表情比演讲时放松了许多,但眼神中仍带着一丝疲惫。
“你们聊得时间比我想的要少啊。”塞缪尔看到北方哨歌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
北方哨歌呵呵笑着,手指不自觉地抬了起来卷着一缕白发,“只是聊了一些未来工作方面的事。而且跟露西女士待在一个房间里,我精神一直紧绷着也不好。”
她的笑容突然黯淡下来,声音也变得低沉转口道:“我要前往普列谢茨克分部的发射基地去确认一些事情。”
“听起来这项工作不轻松?”塞缪尔敏锐地捕捉到她眼中闪过的一丝忧虑。
“还好啦,”北方哨歌强打精神笑了笑,“只是不知道要去多久,有点遗憾今天遇到的这么多志同道合的同志们呢。”
“我想我们可以一起去。”
一道富有磁性的声音突然从侧方传来。塞缪尔转头,看到一个身着科算中心制服的身影走近。
但当他的视线移到对方头部时,顿时吓了一跳——
那根本不是人类的面容。脖颈上空悬着一个金色球形缸体,泛着老式真空管的金属光泽。
球体内部,一团黑色流体不断变换着形态,时而像星云般旋转,时而如海胆般伸展。
“乌尔里希组长?今天碰到的熟人还真不少呢。”北方哨歌惊喜道:“但是您刚才说的话什么意思?”
那个被称作乌尔里希的……额,玻璃缸球体内的黑色流体微微波动:“我申请了休假,休假地点正是普列谢茨克分部。”
“休假!你居然申请了休假?”北方哨歌的表情像是见到了鬼,Z女士也难得露出惊讶的神色。
乌尔里希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机械:
“据露西女士说,这是人道主义策略迈出的有意义的第一步。按调休规则,我的休假时间已经达到了999天,所以我现在要去收拾一下资料,防止到那里没事情做,北方哨歌女士,到那里还请多多指教。”
塞缪尔的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调休?休999天?
他的大脑疯狂计算着——这个到底连续工作了多久?就算从科算中心成立开始算起,也不可能累积这么多调休时间吧!
作为前世饱受996摧残的社畜,塞缪尔完全无法理解这种反人类的休假制度。
哈~那我也确实应该收拾一下我的东西了,北方哨歌干笑着打破沉默,毕竟可是一段不轻松的旅途呢。
塞缪尔盯着乌尔里希那奇特的金色球体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来的快去的也快。
Z女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北方哨歌和塞缪尔之间来回游移。“我记得北方哨歌女士的宿舍在第一防线学校吧,”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您顺带可以带莱恩先生去参观一下那里,毕竟莱恩先生昨天才调到总部,对这里不熟悉。”
北方哨歌闻言,歪着头上下打量着塞缪尔,白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突然,她恍然大悟般拍了拍手:“塞缪尔昨天才来总部?”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原来如此,我才注意到塞缪尔没有穿官方的制服。”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促狭,“而且之前我们相遇的时候一直是我走在前面,原来是塞缪尔你不认路啊~”
塞缪尔注意到她自然而然地省略了敬称,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个信息:“北方哨歌女士的宿舍在学校?”
他的目光中带着明显的困惑。作为自称的理线学家,他本以为她会常年住在科算中心——毕竟要进行科学或神秘学实验,这里显然更方便。
“嗯哼~”
北方哨歌的鼻音微微上扬,手指不自觉地卷着发梢,“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其实是想要复兴理线学这门不受学术界认可的科目。”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明亮,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所以我就申请在第一防线学校新增相关课程。”
但这份光彩很快又黯淡下来。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但好像又没这个必要了……”声音越来越低,“课没上几节,我又要去普列谢茨克分部了。”
走廊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塞缪尔和Z女士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塞缪尔甚至注意到Z女士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击了三下——某种无声的叹息。
“行了!”北方哨歌突然提高音量,像是要驱散这沉重的氛围。她一把抓住塞缪尔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微微皱眉。
“不是要去学校看看吗?Z女士您不是要去跟露西女士商量事情吗?”她的语速快得像是要赶走什么,“我们就不耽搁你时间了,先走啦!”
还没等塞缪尔反应过来,北方哨歌已经拽着他快步走向走廊尽头。塞缪尔踉跄了一下,回头看向Z女士,只见对方站在原地,黑框眼镜后的目光若有所思。
第11章 提问
高耸的白色拱形墙壁与整齐排列的深色书架形成鲜明对比,书籍按照严密的分类系统陈列,书脊上的烫金编码在透过弧形窗户洒落的自然光下闪烁,如同加密的战术指令。
黑白菱格地面不仅构成视觉上的棋盘式布局,更潜移默化地引导访客以精确的步伐行走,呼应着学校宁静、明亮、理智、守则、稳定与服从的训诫。
塞缪尔走在这安静的图书馆内,不带一丝脚步声仿佛害怕打断这沉静的氛围。
书架间点缀的绿植经过精心修剪,叶片轮廓与书架边缘保持完美平行,既软化空间的严肃感又不破坏其纪律性。
复古壁灯在拱形门洞间投下温暖光晕,与高处倾泻的冷调天光形成层次分明的照明系统。
“既然你刚来到总部,我觉得图书馆很适合你,对你今后会有很大帮助。”北方哨歌在旁边思索道。
“费心了。”塞缪尔微微颔首。
他注意到图书馆神秘学区域以及人类科学区域的内容最大,其次是历史、哲学、生物等区域,这里的书籍封面材质各异,有古老的羊皮纸,上面的符文闪烁着奇异微光,仿佛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神秘力量;也有镶嵌着宝石的精装本,奢华却又透着神秘。
书页泛黄保存完好,每一本都凝聚着前人的智慧。详实的记载让塞缪尔仿佛能看到文明的车轮滚滚向前。
然而,塞缪尔的目光很快被这座图书馆不完整的一面所吸引。尽管这里的藏书种类繁多,涵盖了各个领域,但他却惊讶地发现,竟然连一本与娱乐相关的书籍都没有。更让人诧异的是,就连音乐相关的内容也完全缺失。
塞缪尔不禁皱起了眉头,心中涌起一丝疑惑。他原本对这所学校充满了期待,以为这里会是一个充满活力和多元化的地方。然而,眼前的事实却与他的想象大相径庭。
这样的发现让塞缪尔开始重新审视这所学校。他不禁思考,这所学校是否过于注重学术和知识的传授,而忽略了学生们在娱乐和艺术方面的需求呢?
还是说,这里有着某种特殊的教育理念,认为娱乐和艺术并不是学生成长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呢?
塞缪尔轻轻抽出一本神秘学的书籍,翻开书页,一股淡淡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他目光沉入其中,仿佛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北方哨歌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开启这场知识的探索之旅。
就在这时,塞缪尔突然感觉到周围的气氛有些异样,一种难以言喻的寂静笼罩着整个空间。他不禁心生疑虑,开始仔细观察起四周来。他的目光扫过书架、桌椅和窗户,最后落在了图书管理员身上。
他注意到,除了他们三个人之外,偌大的图书馆里竟然空无一人!塞缪尔心中暗自诧异,这样的情况实在是太不寻常了。通常来说,图书馆应该不至于这么冷清,应该有很多人在安静地阅读或者查找资料。可此刻,这里却静得让人有些害怕。
他不禁喃喃疑惑道:“这里平常都是这样冷清吗?这里的藏书如此丰富,内容也应该不至于无聊到一个人都没有吧。”
北方哨歌意识到他的疑问,“哦,学校正好是今天组织了巡礼动员大会,现在学校的大部分人应该都在操场准备呢。”
“动员大会?这听起来可比图书馆要热闹的多。”塞缪尔心头一动,他迅速地把手上的书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仿佛是在为这个新发现欢呼。
“去听听看,这可是了解这所学校的最快途径。”说完,他毫不犹豫地将书放回书架,然后朝着图书馆大门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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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北方哨歌分别后,塞缪尔独自来到操场周围看台的走道上,看样子他来的不算晚,演讲台上站着几位教职人员,其中几位也还是之后到来的,而他们中心则立着一位年长的绅士,看样子这位就是校长了。
这位年长的绅士如同从学术殿堂中走出的智者,灰白的卷发与精心修剪的胡须构成一幅银灰色的者形象,圆形眼镜后的目光沉淀着数十载的洞察力,他身着得体的深色西装,领口与袖口处若隐若现的金色滚边,宛如藏匿在典籍扉页间的学术徽记。
少许时间后,校长透过扬声器那带有失真的声音响起。
“公元前388年,雅典城内的花园小径中,伫立着一座哲人学院。”校长身姿挺拔地站在演讲台上,他的镜片在柔和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光晕,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智慧和学识。
他的声音高亢而有力,如同洪钟一般在这片广袤的空地上回响,仿佛要点燃人们内心深处对于知识和世界的探索欲望。
“在场的三十六位人类思想家们,和你们一样,无一不在思考着这个问题……是什么让知识传承?是什么维持世界平衡?各位,别忘了哲人们留给我们的劝诫。”
演讲台底下的草坪宛如一片洁白的海洋,众多学生如同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身着纯白制服,整齐地站立着,连同他们的呼吸节奏般整齐划一。
仿佛连空气都被这股力量所震撼,那些稚嫩的面孔上,凝固着不属于那些年龄的平静,如同平静的湖面,没有一丝涟漪。
当校长提问时,他们稚嫩的声音回答道:
“传统,荣耀,理性,责任!”
校长颔首示意。他张开双臂,仿若一位运筹帷幄的统帅,声如洪钟,浑身散发出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沉稳与威严:“这将是你们毕生的追求。”
学生们齐声应道:“愿和平与我们同在,愿和平与人类同在!”
塞缪尔凝视着这一幕,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异样的念头,这场景为何竟让他生出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仿若置身于传销组织之中······
“上个学年,我们将45%的毕业生送进了圣洛夫基金会总部,其中,还有一名优秀的学生被共融院选中。其余的孩子,也都成了一线的调查雇员、各国办事处职员、专业的部队士兵,他们无一不在为人类恢弘的事业献出自我。”
校长脸上带着自豪的表情报出一连串的成就。“数千年来,我们接手了无数个从济贫院和收容所送来的神秘学家孩子,将他们培养成了人才模范。”
塞缪尔认真分析着校长口中的内容,但一个不协调的身影打断了他的观察,很快校长也注意到了这道身影。
“很快,你们也将成长为维护世界秩序的重要支柱,成长为……嗯?”
整齐的学生队列中,有一位学生的身影格外显眼。她站错了队,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站在队伍中。夹在两列井然有序的队伍中间,她就像一个落了单的管风琴音栓。
校长看着这位银白色头发的小姑娘疑惑道:“你有什么问题吗?维尔汀。”
这名叫维尔汀的女孩回应道:“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站在队伍里?”
维尔汀仿佛才发觉自己的异常,往队伍中走去:“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您的演讲很精彩,我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校长看着对方安静地向队伍走去,露出慈祥的面容:“维尔汀,你是我们收留过年龄最小的孩子。你入校的时候,岁数才刚满一个月。现在,你已经在学校里度过了快十二年。作为我们最特别的孩子,我想听听你的想法。无论是什么问题或见解,我都将给予答复。”
维尔汀停下了脚步:“……任何问题都可以吗?”
“当然,如你所愿。”
维尔汀:“……‘暴雨’是什么?校长。”
塞缪尔注意到演讲台上的教职人员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校长的镜片突然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遮住了他瞬间惊愕的表情。“谁跟你说的这个词!?”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刺眼的阳光斜照在演讲台上,校长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铁青。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整个操场的气氛骤然凝固,仿佛连空气都被抽离。
“演讲到此结束。”
校长的声音突然变得冷硬,与方才慈祥的语调判若两人。台下的学生们在教员门的引导下整齐转身,白色的制服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刺眼的光幕。他们节奏一致地朝着宿舍区移动,整个撤离过程快得令人窒息,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只有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女孩——维尔汀——被留了下来。一位教员大步走向她,面容冷峻如铁。
维尔汀没有反抗,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她的银发在风中微微飘动,在整齐划一的白色方阵中显得如此突兀,像是一个被系统标记的错误。经过塞缪尔所在的看台时,她的目光短暂地与他交汇——
塞缪尔的眉头深深皱起。他盯着女孩远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栏杆。
“暴雨”……
塞缪尔缓缓吐出一口气,女孩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的阴影中,但他仿佛仍能感受到那双眼睛里的疑问——
第12章 欢迎加入重塑之手
塞缪尔如同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蜂,在这两天里往返穿梭于学院的图书馆与基金会的宿舍之间。时间在他眼中仿佛被压缩成珍贵的琥珀,每一分每一秒都必须被充分利用。
基金会的宿舍里,塞缪尔埋头于各种神秘学的书籍和资料之中。塞缪尔沉浸在这个神秘学的世界里,他的眼睛紧盯着每一页文字,随着阅读的深入,他对这个神秘学世界的了解也越来越深。
宽敞而静谧的图书馆里,他在一排排高耸的书架之间穿梭着。
他的目光如炬,扫视着每一本书的书名和作者,他时而停下脚步,仔细端详着某一本书的封面和目录,时而又迅速地移动到下一个书架,继续他的搜索之旅,希望能从中找到更多的线索和启示。
这个神秘学的世界对他来说充满了未知和挑战,就这样,塞缪尔在学校的图书馆和基金会的宿舍之间来回奔波,不断地学习和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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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会办事处——
“恭喜您,塞缪尔·莱恩先生,欢迎正式加入圣洛夫基金会。”Z女士面带微笑,站在基金会办事处的门口,看着从里面走出来的塞缪尔,热情地伸出手说道。
塞缪尔走到Z女士面前,停下脚步,凝视着她那一脸确定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然后伸出手与Z女士相握说道:“您倒是很确定我能通过转正考核啊。”
Z女士轻轻地笑了一声,回答道:“呵呵~这是我对莱恩先生专业素养的肯定。”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自信和对塞缪尔的信任。
是啊,她怎么可能不确定呢?塞缪尔心里暗自思忖着,回想起刚才的考核问题,不禁感到一阵无语。
那些问题简直让人啼笑皆非,比如早上起晚了快迟到怎么办?办公室空调太冷怎么办?下班突然下雨没带伞怎么办?这些问题看似简单,实际上也简单但是毫无意义。
塞缪尔不禁怀疑起基金会的招聘标准和流程来,难道他们真的缺人缺到这种地步了吗?他无奈地看着对面的 Z 女士。
塞缪尔吐了口气,故意拖长音调道:“那么,尊敬的Z女士,您为什么会专程在这里等候我这个新晋职员呢?我不认为您出现在这又是什么巧合。”
“呵呵~莱恩先生的神经可真是比蛛丝还敏感呢,基金会就这么大点地方,熟人相遇难道不是如同家常便饭一般吗。”
Z 女士对塞缪尔那“我信你个鬼”的眼神视若无睹,继续说道:“既然这么巧遇到了,”Z女士话锋一转,声音突然变得轻快,“我正好有个小小的请求,希望您慷慨的抽出一点宝贵的时间。”
“两周之后,第一防线学校将迎来一年一度的巡礼演出。这不仅是一场简单的表演,更是一项极具代表性的传统活动,它承载着学校的精神和文化底蕴,是一个展示学校风采、传递校园文化的重要平台。”
“而我有幸收到了邀请,将代表圣洛夫基金会参与这场盛会。这对我来说,无疑是一种莫大的荣誉。”
塞缪尔突然插话道:“所以,你希望我陪你一起去参加吗?”
“我想,这对于莱恩先生来说,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去了解学校的传统和精神。通过这次活动,他可以更深入地了解与基金会关系密切的这所学校,也能更好地对学校产生热爱和归属感。我相信,您不会拒绝的吧,莱恩先生。”
塞缪尔心中暗自思考着,这个女人真是狡猾至极啊!她显然对他正在调查的事情了如指掌,仿佛能够洞悉他内心的想法一般。
尽管如此,塞缪尔并没有丝毫想要隐瞒的念头。毕竟,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追寻真相,而这个女人或许掌握着揭开谜团的关键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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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防线学校——
塞缪尔抱着几本厚重的神秘学典籍走在回基金会的林荫道上,书脊硌得他肋骨生疼。
突然,塞缪尔感觉到阳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但又迅速消失,他抬头看去,只见天上有几只形似海洋蝠鲼的生物盘旋在学校上方,天空还随意散落着几十张报纸大小的册子。
——奥利图欧
塞缪尔微微眯了眯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这种生物,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在一本神秘的学生物图书中看到过关于这种生物的介绍。
这种生物名叫奥利图欧,它们长有攻击性的伪装,但实际上生性平和,是一种飞行魔精。然而,让塞缪尔感到困惑的是,这些奥利图欧为什么会出现在第一防线学校呢?
他抬头望向天空,只见空中散落着许多册子,仿佛是被什么东西从高处抛下的一般。这些册子究竟是什么呢?是这些魔精投放的吗?如果是这样,它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塞缪尔的脑海中不断闪现出这些问题,它们像乱麻一样纠缠在一起,让他的思维变得混乱不堪。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就像是被浆糊填满了一样,无法清晰地思考。
“咻——”
一道撼人的轰鸣声传来,打断了塞缪尔的思考。
“嚯嚯——总算放我的宝贝Su-01be出来兜风了,真爽!”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懒散的笑声。
“这就是那个训练小白耗子的学校?哦哦。食堂都有五个——这可比芝诺那破地方强多了!”
一个骑着白色火箭的棕黄色身影从远处飞过来,白色火箭的金属外壳在焰光中泛着珍珠母贝般的色泽,尾部喷射的橙红火柱将四周的湛蓝天空撕开一道炽热裂痕。
棕黄色身影双腿自然弯曲,靴底轻抵箭身,姿态似在骑马奔驰。其模样无法看清,但根据刚说话的声音与体型判断年龄不会太大,甚至可以说年轻。
“喂,红弩箭!他们还没有给信号,我们不能起飞!”学校内某处发出一道呵斥声音。“你快给我下来!”
“没人在乎那个,老兄,信号总会有的。你要是再不动弹的话……就只能吃我的尾气了。哈哈!”话落,天空中只剩下这道棕黄色身影远去的残影。
塞缪尔看到已经有几篇落在附近,便顺手捡起来看了看,是某种宣传册。
《“暴雨”将改变世界:基金会掩盖真相》
塞缪尔匆匆浏览了一下这篇文章,只见上面大致写着外界突然出现了一种名为“暴雨”的恶劣气候,这种气候极其危险,会对所有人的生命安全造成严重威胁。然而,基金会竟然对这一事实进行了隐瞒!
塞缪尔的眉头紧紧皱起,他的目光迅速掠过那些充满煽动性的文字,这些文字似乎在暗示基金会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而他们的隐瞒行为无疑是对公众的不负责任,最后他将目光定格在文章末尾:
“欢迎加入重塑之手”
第13章 工作
塞缪尔漫不经心地翻动着宣传册,当他翻到背面时,竟然发现那里竟然还有一些文字。
欢欣,平安,或是声名,康健;
又及敬佩与尊严,技巧同孔武;
都不关照顺意而又盲从的牧群;
启明的星,闪烁不见他们双眼;
古旧的迹,便满布羞耻的荫蔽;
明镜不映诗歌,盲目高呼礼赞;
千百万潮水,皆遵循潮汐奔流;
以亵渎不洁的姿态,玷污天幕;
以荒蛮祸乱的行迹,吞没学识;
那牧鞭与其谦卑羔羊算得什么;
人,要想成为人,须主宰自身上建立的王廷,以自我所克制的意识,平定他的渴求与惧怕蛊惑,完全地成为他自己本人;
诗歌吗?塞缪尔凝视着眼前的这些文字,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他仔细端详着每一个字,试图从中解读出作者想要传达的含义。
渐渐地,他发现这首诗所描绘的画面竟然如此震撼人心。
诗中揭示了一个被驯化、盲从的群体社会。在这个社会里,人们失去了独立思考的能力,盲目地追随某种权威或主流观念,就像一群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然而,这首诗并没有仅仅停留在对社会现象的批判上。它还引发了人对人性尊严和自我主宰的深刻思考。
诗中似乎在质问,当人们放弃了自我,是否还能称得上是真正的人?人性的尊严又该如何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中得以保全?
塞缪尔越读越觉得这首诗蕴含着无尽的深意,它不仅仅是一首简单的诗歌,更像是一篇关于人性、社会和哲学的深刻论述。
塞缪尔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又开始发散。他心中暗自思忖着:
“重塑之手”为何要投放这些宣传册呢?难道他们的目的是想通过这些宣传册所包含的内容,在基金会内部引发对其的怀疑,进而从内部瓦解基金会吗?心理战?思想渗透?
尽管塞缪尔并不认为基金会会如此轻易地被击溃,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种策略似乎确实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他不禁回想起之前的巡礼动员大会上,那个名叫维尔汀的小姑娘提出的问题,以及自己对基金会的种种猜测。
至于“重塑之手”,塞缪尔了解过这个极端恐怖组织。
这个组织是由一群极端的神秘学家和种族主义者所组成的邪恶团体,他们的诞生源于神秘学家们所经历的那段黑暗时期。
在那个时代,神秘学家们遭受着严重的歧视、驱逐、边缘化甚至屠杀。
这些不公正的待遇使得一部分神秘学家心生怨恨,最终走上了极端的道路。
他们对普通人类充满了极度的仇视,同时也鄙夷那些与普通人类有血缘关系的神秘学家混血种。
“重塑之手”的目标非常明确,那就是吸收来自世界各地的神秘学家,并支持任何能够消灭普通人类的势力。
他们认为普通人类是导致神秘学家们遭受苦难的根源,因此必须对其进行复仇。
然而,这个组织的恶行并不仅仅局限于对普通人类的攻击。
那些与普通人类站在一起的神秘学家,以及那些自认为是普通人类的神秘学家混血种,同样会成为“重塑之手”的迫害对象。这些人会遭受极其残酷的迫害,付出极其惨烈的代价。
“嗯—诗写的不错。”
如果不是因为塞缪尔从一开始就属于重塑之手的敌对目标,而且对方所采取的手段还极其残忍,那么他说不定真的会考虑去重塑之手那里谋求一份职位呢。
“算了,何必想这么多呢?”
塞缪尔轻叹一声,似乎想要将脑海中的杂念都抛诸脑后。
他缓缓地将手中的宣传册合拢,重新提起之前一直拿在手上的几本神秘学典籍,继续朝着自己的宿舍走去。阳光洒在他身上,形成一道长长的影子,仿佛是他内心世界的延伸。
他不经意间抬头望向天空时,发现那些原本在空中盘旋的奥利图欧竟然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它们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蓝天。
“呵~手段挺利落的啊。”塞缪尔不禁停下脚步,凝视着那片蓝天。
————————————
翌日
基金会办事处——
晨曦透过落地窗,笔直地映照在室内,将金属门框笼罩在一层浅淡的金色光辉中。
塞缪尔静立在人事调配处门前,修长的手指悬停半空,在即将叩响门板的一刹那,稍稍迟疑,“呼——但愿基金会的工作不至于那么内卷…”
他深吸一口气,鼻腔中弥漫着基金会总部特有的气息——消毒水混杂着陈旧纸张的味道,更有一丝若隐若现的电子设备运行时散发的焦灼感。
指节与金属门板相触,发出三声清脆的声响。
请进。
门内传来公式化的应答。塞缪尔推门而入,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沉稳的节奏。
人事调配处的办公室比他想象中要简洁得多——纯白的墙壁上挂着基金会章程的金属铭牌,一张哑光黑办公桌后坐着位戴着细框眼镜的女性职员:“姓名?”
柜台后的职员头也不抬地问道,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一串急促的节奏。
“塞缪尔·莱恩。”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不自觉地微微蜷曲。
女职员慢慢地抬起头,透过那副厚厚的镜片,她的目光如闪电般迅速地扫过他的全身。
短暂的瞬间,她对他进行了一次全面的评估,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看似职业化但却带着些许冷漠的微笑。
啊,转正人员。她的声音平淡而不带任何感情,仿佛这只是她日常工作中的一个普通环节。
接着,她熟练地操作着面前那台老式的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随着她的动作,屏幕上的界面迅速切换,最终停留在一份职位清单上。
“这是基金会给你的推荐岗位,你也可以自行选择其他岗位,但需要注意的是,这些岗位的通过率相对较低。此外,如果某个职位的要求过高,我有权驳回你的申请。”
她的声音异常清晰,仿佛是由AI合成一般,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
说完,她面无表情地又将一份纸质合同推到了塞缪尔的面前,然后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他的反应。
塞缪尔的目光在那份清单上逡巡,最后筛选留下了三个选项:
委外合约人才管理组织(机动特遣,忠诚度待审)
拉普拉斯康复中心(神秘学临床研究)
图书馆档案管理员(神秘学文献管理)
他的指尖在“委外合约人才管理组织”的选项上方微微颤抖,悬停的瞬间,胃部突然痉挛般紧缩——那些可以被戏称为“可消耗资产”的外勤特工们的下场,他早已在档案室的灰色报告中窥见一斑。
这个岗位确实能让他最快接触“暴雨”现场,或许还能收集到第一手的时空数据,甚至可能找到逆转穿越的方法,同时也拥有较高的自由度。但代价是什么?他眼前闪过那些任务报告里被刻意模糊的照片。
归家的诱惑与死亡的威胁在天平两端摇晃,最终他蜷起的手指缓缓松开——这具身体里还跳动着想要回到原世界的心脏,不能现在就赌上变成怪物的风险。
至于拉普拉斯康复中心,它确实有着独特的优势,能够为自己提供“暴雨”受害者最为直接和宝贵的第一手临床资料。
但这个岗位也并非毫无瑕疵,其中一个显着的缺陷便是专业门槛过高。
要知道,康复中心所处理的病例往往涉及到神秘学领域,需要专业的知识和技能来应对。
而塞缪尔,作为一名具有经济学背景的穿越者,他在这方面显然缺乏必要的训练和经验。
对于没有相关专业背景的人来说,贸然接触那些高危病例无疑是一种冒险。
在这种情况下,塞缪尔缺乏必要的神秘医学训练,贸然接触高危病例极易遭到神秘学污染,不仅可能无法有效地帮助患者康复,甚至还可能给自己带来严重的后果。
相比之下,图书馆档案管理员这个职业具有独特的优势。他们既能够巧妙地避开专业领域的重重障碍,又可以通过查阅大量的文献资料来间接地获取所需的信息。
这种方式不仅相对稳妥,而且可以避免直接接触可能带来的风险。
如果在后续需要直接与活体样本进行接触,那么也可以通过“临时借调”的机制来实现。
这样一来,就不需要长期驻守在高风险的区域,从而大大降低了潜在的风险。
随即,他的目光下移,最终锁定在最下方的选项上。
“档案管理处。”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女职员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抬高了半毫米,指尖在键盘上敲打的动作微微一顿。“请再次确认您的岗位,并在合同上签字。”
“是的,这就是我的选择。”
塞缪尔拿起笔,快速的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信息。
“权限已录入。”女职员推了推眼镜,“您的工牌将在两小时内送达。”
塞缪尔微微颔首,推开人事处的门。走廊上的灯光比来时似乎明亮了几分,照在他微微扬起的嘴角上。
这个选择看似低调,却是他严加计算的结果——在那些积满灰尘的档案架之间,在那些被时间遗忘的卷宗深处,或许就藏着通往回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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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晨光透过高耸的彩绘玻璃窗洒落,在古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塞缪尔站在图书馆的入口处,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冷淡地扫视着这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尽管今天是他第一天正式上班,但他的心情却丝毫没有因为这个新的开始而变得愉悦起来。
终于,塞缪尔来到了图书馆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走进了这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早上好,塞缪尔!”图书管理员微笑着从书架后探出头说道,“今天可是你第一天正式上班呢,感觉怎么样?”
塞缪尔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敷衍的微笑:“早上好。”
管理员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塞缪尔的心情不佳,她继续热情地说道:“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得很好的!你可是我们图书馆的常客呢,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
确实,塞缪尔经常来图书馆借书,他对这里的布局、藏书种类以及借阅流程都了如指掌。
但此刻,这份熟悉感只让他感到更加烦躁。他机械地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所以,这位图书管理员对他也非常熟悉,两人之间的交流也十分自然。
“欢迎你,塞缪尔,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团队的一员了。”她领着他穿过一排排高耸的书架,微笑着开始介绍起工作来,声音在空旷的图书馆里回荡。
“我们这里的工作主要是档案管理,具体来说,就是对各种神秘学文献进行分类、编目和保存。你需要熟悉我们图书馆的分类系统,这样才能准确地将新到的文献归档。”
塞缪尔心不在焉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转正通知。这份工作简直是对他的讽刺——一个渴望回到原来世界的穿越者,现在却要整天整理这些该死的文件,查找着不知有没有用的神秘学相关知识。
管理员一边说着,一边带着塞缪尔穿过一排排书架,来到了档案区。这里的空间十分宽敞,但却堆积着大量古老的文献,有些甚至已经泛黄、破损。
“这些都是非常珍贵的资料,学生们正常是无法来到这个区域。”
她指着那些文献说道,“有些可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所以你在整理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谨慎,说不定会有意外的发现哦。”
塞缪尔的眼睛微微眯起。秘密?比如关于“暴雨”的真相?比如穿越时空的方法?他盯着那些泛黄的羊皮纸,突然意识到——也许这份枯燥工作的价值比他想象的要好。
“我会认真处理的。”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的要坚定。
“当然,如果遇到破损的文献,你还需要进行修复工作。”她继续说道,“这需要一些专业的技巧和耐心,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胜任的。”
塞缪尔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股兴奋和期待。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探险家,即将踏上一段充满挑战和惊喜的旅程。
“好了,我想你应该对工作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她微笑着说,“有什么问题随时都可以问我。现在,就让我们开始吧!”
“好吧,”塞缪尔轻声自语,“让我们看看这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窗外,一片乌云悄然遮住了太阳。图书馆内的阴影渐渐拉长,像是无数双无形的手,正悄悄伸向那个专注阅读的身影。
第14章 维尔汀
档案室的灰尘在塞缪尔的指尖下积了又散,时间就这样无声地消融在泛黄的书页间。
那些被翻阅过无数次的书籍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桌角的咖啡渍一圈圈叠加,
书架间的走道被他来回踱步磨出了一条明显的痕迹,地板上散落着几张被揉皱又展平的草稿纸,窗外的光线每天以相同的角度斜射进来,在桌面的铜制镇纸上投下缓慢移动的光斑。塞缪尔甚至已经能根据这个光斑的位置判断出大致的时间——
塞缪尔正埋头整理一摞泛黄的手稿,忽然听到前台的交谈声隐约传来。他探出头,看见管理员正与一位陌生女士低声说着什么。
这位女士棕色的卷发如被遗忘的羊皮卷般自然垂落,脸上的金属牙套并非塞缪尔见过的寻常医用款式,而是如同外骨骼般裸露在外,将她的下半张脸笼罩在朦胧的金属网格中。
深棕色的连衣裙外披着一件长款风衣,衣摆的厚重质感与领口洁白的装饰形成鲜明对比,而黑色手套则赋予她一种仪式感,这身看起复古的着装让她如同是从维多利亚时代穿越而来的神秘收藏家。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胸前悬挂的牙齿项链——数颗形态各异的尖牙被绳线串联,在领口蕾丝上方构成一道狰狞的弧度。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钢笔,装作不经意地踱步过去。管理员注意到他的靠近,眼睛微微一亮:“啊,塞缪尔,正好。这位是学校的校医坎贝尔女士,来借阅几本《神秘医学诊疗手册》。”
塞缪尔心中一动,他对这个姓氏略有耳闻。据他所知,坎贝尔家族在医学领域有着深厚的渊源和卓越的成就。想到这里,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主动向坎贝尔女士走去。
“坎贝尔女士,您好,我是塞缪尔·莱恩。这座图书馆的档案管理员,我在整理档案时经常需要核对医学区的参考资料,对那里的分类系统还算熟悉。”
塞缪尔微微鞠躬,语气中带着一丝敬意。“如果您需要查阅医学区的资料,我很乐意为您效劳。”
坎贝尔女士微笑着回应道:“那就麻烦您了,莱恩先生。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你。我对医学有着浓厚的兴趣,希望能借到一些相关的书籍。”
塞缪尔点点头,说道:“当然可以,坎贝尔女士,请跟我来吧。”他带着坎贝尔女士在书架间穿梭,一边走一边介绍着各类医学典籍的大致位置。
在前往医学区的过程中,塞缪尔心中的好奇愈发强烈,“坎贝尔…我记得有个神秘学医学世家好像就是以坎贝尔为名。”他开始留意起坎贝尔女士的反应,试图从她的言行中探寻某些信息。
“我就是这个家族的成员。”面前的女士面无表情地说道,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不过在学校我更喜欢‘牙仙’这个称呼。”
“牙仙?”塞缪尔眼睛瞄了眼对方胸前的那串牙齿项链,他好像见过这个称呼,但一时想不到具体出处。
“那是一种精灵的名称,它们执着于收集牙齿,且严格遵守自己的一套准则,我小时候看到它们想偷窃我的乳牙,之后,我捕捉、豢养并杀死它们以用于制作药物……但某种程度上,我欣赏它们的行事风格。”
眼前这位“牙仙”补充了塞缪尔一知半解的神秘学知识储备。
“行事风格?是指搜集牙齿?”塞缪尔又瞅了眼对方那令人不适的装饰品——嗯…奇怪的癖好。
闲聊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存放医学典籍的区域。塞缪尔蹲下身子,开始仔细翻找起来,他的目光不时落在坎贝尔女士身上,手指轻轻抚过书架边缘,指腹蹭到一层薄灰,他不动声色地捻了捻指尖。
“说起来,”他语气随意,像是闲聊,“我本以为像坎贝尔家族这样的医学世家,会更倾向于在拉普拉斯康复中心那样的地方任职。”
他抽出一本厚重的典籍,假装在查阅索引,“没想到您会选择在第一防线学校担任校医——真是令人意外。”
“孩子们……”她的声音突然柔软下来,“他们总是最纯净的观察者。不会像成年人那样用世俗的标准来衡量一切。”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在大衣口袋里摩挲着。口袋的布料柔软而温暖,仿佛能给她带来一些安慰。
“曾经,有个孩子……”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仿佛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他相信我能治愈这世上所有的伤痛。”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苦涩的微笑。那笑容中透露出的无奈和自嘲,“多么天真的信任啊。”她喃喃自语道,声音中充满了感慨。然而,她却深知自己的无能为力,无法真正治愈这世上所有的伤痛。
图书馆里静得让人有些心慌,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空气中的尘埃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静静地悬浮着,塞缪尔站在书架前,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脊上来回摩挲着。
——嘶~我应该没说错话吧。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刚才自己说过的问题。
良久,塞缪尔将最后一部厚重的典籍轻轻放在阅览桌上,皮质封面与橡木桌面相触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直起身时,恰好捕捉到坎贝尔女士嘴角转瞬即逝的笑意。
“您需要的资料都在这里了。”他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神秘医学诊疗手册》的第三修订版,以及……”他的指尖在某本烫金边书籍上顿了顿,“《双重性创伤诊疗实录》的手抄本。”
牙仙的眼眸微微闪动,她突然开口说道:“有个经常光顾医务室的小家伙……似乎对你很熟悉。”她的声音轻柔而低沉,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味道。
接着,她的手指轻轻划过书面,仿佛在触摸着那些被岁月沉淀的文字。“那孩子时常被罚站在走廊,”牙仙继续说道,“她说,上课时她在走廊经常看见一位‘总在翻旧书的先生’频繁出入图书馆。”
这位‘总在翻旧书的先生’整理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色块,让人看不清表情。
“你也许听过她的名字。”牙仙继续说道。“维尔汀。”
——
“维尔汀……”塞缪尔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巡礼动员大会上那个特立独行的现眼包。
“您说她经常光顾医务室是什么意思?她经常受伤吗?”塞缪尔疑惑问道。
“一半头疼脑热是装的,一半擦伤摔伤是真的。”牙仙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和宠溺,仿佛对这个小女孩的行为已经习以为常。
他继续说道:“这个小家伙每次离开医务室的时候我都会给她一罐太妃糖,有时候我都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头疼脑热,还是只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
牙仙回忆起小女孩那狡黠的笑容,不禁摇了摇头,“不过,每次看到她开心地拿到太妃糖,我也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听起来……”塞缪尔斟酌着词句,手指在桌沿敲出犹豫的节奏,“您很纵容这个惯犯。”
牙仙将垂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嘴角扬起一个浅淡却真实的微笑。
“莱恩先生,”她的声音如同浸泡过阳光的温水,“在这个暴雨随时可能降临的时代……”她的目光穿过彩绘玻璃,仿佛落在远处广场上奔跑的学生身影上,“能因为一颗太妃糖就露出笑容的孩子,难道不值得多给几颗吗?”
…………
塞缪尔望着窗外渐斜的日光,指尖无意识的在桌面轻叩。“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语气轻松地问道,“不久后学校的巡礼演出,您会参加吗?”
牙仙正低头检查书籍的目录页,闻言抬起头来。“恐怕不行,”她温和地回答,手指轻轻抚过书页边缘,“医务室总是需要有人值守。”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带着医者特有的责任感。
塞缪尔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说话时的细微变化,他注意到她的目光自然地飘向了医务室的方向。那一瞬间,他仿佛能感受到她内心的某种波动,但具体是什么,他一时也说不清楚。
窗外,微风轻拂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秘密。几片枯黄的树叶被风吹起,轻盈地飘落在窗台上,给这宁静的画面增添了一丝动态的美感。
“真可惜,”塞缪尔微微颔首。
牙仙将最后一本书轻轻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但我会准备一些润喉糖,”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浅笑,“每年这个时候,总会有兴奋过度的孩子喊哑了嗓子。”
塞缪尔不由得也笑了。阳光渐渐西沉,图书室里的影子越拉越长。牙仙抱起那摞医学典籍,暗色的大衣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
“那么,告辞了。”塞缪尔微微欠身。
“愿您今日平安。”牙仙点头致意,声音如同晚风般轻柔。她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息。
塞缪尔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图书室重归寂静,唯有书架上的古籍沉默地见证着这段短暂的对话。他伸手关上了窗户,将渐凉的微风隔绝在外,也为这一日的交谈画上了句点。
第15章 闹剧
巡礼演出大会当天——
广场上,学生们搬着椅子零零散散地从教学楼里走出,金属椅腿在石板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像一群不情愿的甲虫被驱赶着列队。夕阳的余晖将整个广场染成琥珀色,舞台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锋利。
舞台下方,塞缪尔和Z女士早已静立等候。塞缪尔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那些重量级人物如同磁石般吸附在一起,形成一个无形的权力场域。
学校的领导们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胸前的校徽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某种精心设计的身份标识。几位年长的毕业生则带着岁月沉淀出的从容,他们的眼神里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几位身着军服的来客,肩章上的金属星徽在夕阳下折射出锐利的光芒——塞缪尔注意到其中一位的军衔高得惊人,那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人群,却在掠过他时连停顿都没有。
塞缪尔微微侧身,让自己更好地隐入Z女士的阴影中。他注意到那些大人物们互相攀谈时,脸上挂着精心计算过的笑容,每一个拍肩的动作都暗含深意。偶尔有人向Z女士点头致意,但他们的目光在触及塞缪尔时,就像遇到透明屏障般自然滑开。
“看来我沾了您的光。”塞缪尔压低声音对Z女士说,嘴角挂着一丝弧度,“否则他们大概会直接从我身体里穿过去。”
“别在意,”Z女士的声音如同丝绸般平滑,“这些人眼里只有两种人:有用的棋子和无用的尘埃。”她微微侧头,眼镜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冷光,“不过,尘埃有时反而看得最清楚……”
周围的看台上,学生们已经将椅子整齐地排列成弧形,如同层层绽放的白色花瓣。他们身着统一的白色制服,在明媚的阳光下形成一片纯净的光晕,偶尔翻动的节目单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斑。
广场中央,预备演出的学生们已经在舞台上排列成严谨的队形。舞台中央的阶梯式站台上,演唱团的核心成员正逐一就位,他们的白色演出服在聚光灯下显得格外醒目。两侧分立着高音部的成员,像两翼展开的羽翼。
塞缪尔的目光突然在演唱团中心位置凝滞——那个在巡礼动员大会上特立独行的孩子,此刻正站在最显眼的位置。她挺直的背影与其他队员毫无二致,完全看不出平日的顽劣。
“维尔汀?”塞缪尔不自觉地低语出声,眉间浮现一丝疑惑。牙仙口中那个总是装病逃课、为了太妃糖耍小聪明的孩子,居然会出现在如此正式的演出中?
身旁的Z女士敏锐地捕捉到他的低喃,微微侧首:“莱恩先生,这里有您认识的学生?”
塞缪尔收回目光,轻轻摇头:“只是听说这孩子...相当令人头疼,没想到会出现在表演阵容里。”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视线却不自觉地又飘回舞台中央。
校长站在铺着猩红地毯的主席台上,深色西装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庄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扩音器在广场上回荡:
“今天,”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整齐的白色方阵,“我很荣幸能邀请到圣洛夫基金会年轻代表——”他微微侧身,向Z女士所在的方向伸出手臂,“Z女士。”
阳光下,Z女士的银灰色套装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戴着贴合手型的皮质手套,在阳光下呈现出光滑的质感。她颔首致意时,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前,手套表面随着动作折射出细微的光晕。
“与我们紧密合作的芝诺学院校长,”校长继续介绍,声音在说到这个名字时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克劳德·史密斯先生!”那位身体硬朗的绅士微微欠身,镜片反射的阳光在人群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
“还有,”校长的语调变得亲切,“上个学年毕业的优秀校友们——”他的手臂划过一个半圆,将身后的毕业生们尽数囊括,“来参加我们一年一度的巡礼演出大会!”
“巡礼演出,”他的声音忽然充满激情,“是最能代表我校精神的传统活动。每一年,最杰出的学生将被直接选出,经过三个月紧张的训练,”他的手势配合着语句的节奏,“成长为彰显我校风采的仪仗队员。”
“现在,”他的声音忽然庄严肃穆,“让我们开始巡礼演出的第一个仪式——唱校歌。”
他看向演唱团的方向,阳光在他的头发上跳跃:“《让和平永存》,请奏乐。”
随着他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悠扬的弦乐前奏如清风般拂过整个广场,小提琴清亮的共鸣在石板地面上微微震动。广场上数百个白色身影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齐刷刷地挺直了脊背,他们的位置也整齐得像管风琴上的销钉。
“欢欣,平安,或是声名,康健,又及敬佩与尊严,技巧同孔武……”稚嫩的童声在广场上空响起:“都不关照顺意而又盲从的牧群……”
“?”塞缪尔皱了皱眉,这歌词怎么感觉那么熟悉。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舞台,立刻捕捉到演唱团中一个橘色头发的女孩正慌乱地左顾右盼。她粉色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神不安地在同伴之间游移,手指紧张地揪着白色制服的衣角——显然,她并不知晓歌词被更改了。
但令人意外的是,周围的孩子们对她求助的眼神视若无睹。他们挺直腰板,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歌声没有丝毫停顿。一开始的声音或许还有一些动摇,但逐渐地,孩子们的声音变得融合,温柔,响亮。
旁边校长也终于听清了歌词,他猛地抓住讲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青:“……?!什么、是我听错了吗?”
台下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音乐教员提着裙摆冲了上来:“校长、校长——!他们在唱那首诗……那首、宣传单背面的……!”
过度的惊吓令音乐教员失去了优美的嗓音,她的舌头至少打了两个结。塞缪尔这时终于想起这熟悉的歌词来自何处——
重塑之手投放的宣传册背面那首诗歌!
他若有所思地挑眉,戏谑地看向身旁的Z女士。对方脸上也闪过一丝讶异,注意到塞缪尔的目光后,回以一个尴尬的浅笑。
“停下——!全部给我停下——!!”校长突然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叫,声音通过麦克风在整个广场炸开。
音乐教员也跟着喊道:“高音部的,停下来!不要跟着他们一起唱!”
塞缪尔身旁一位教员猛地冲向高台边缘:“十四行诗——!阻止他们!!”他对着演唱团的方向挥舞着手臂。
演唱团中的那个橘发女孩依然呆立原地,眼中满是茫然与不知所措。而在最显眼的位置,维尔汀挺直了脊背,她的声音穿透嘈杂:“校长先生。请听听我们的心声。请给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能……成为我们自己。”
校长的脸色由白转青,他转向旁边的警卫,声音因愤怒而扭曲:“去把第一排最右边的那个女孩给我拉下去!!”警卫点头领命,大步走向舞台。
台下顿时骚动起来。“快!把水管接上,准备喷射苦哑巴药剂!”有人高声指挥。随着哗哗的水声,数十名全副武装的警卫从两侧涌上舞台。边缘的几个孩子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警卫棍重重按倒在地。
刺鼻的药水气味弥漫开来,塞缪尔不禁皱眉。用防暴措施对付一群孩子,这未免太过分了。他站在高台上,能清楚地看到药水喷洒时在阳光下形成的彩虹色水雾,那刺鼻的味道让他感到不适。
“——伊莎贝拉!!保护伊莎贝拉……!!”维尔汀冲向被警卫摁倒的同伴。
更多,更多的歌声从身后响了起来。
手足无措的孩子们终于意识到,大人们看不到那条鸿沟,而自己只剩下彼此可依靠,用恐惧,愤怒,与长达十二年的不甘,于是在苦水的喷射中,歌声夹杂着哭腔,一阵阵地响起。
“后退,后退!保护自己,不要受伤!听我说,手拉着手聚成一个圆圈,高个子站外面,小个子在里面!”维尔汀的声音在混乱中格外清晰。
校长的脸色阴沉得可怕:“该死的,怎么没完没了——!我只想让他们闭嘴!防暴枪带来了吗?在他们头顶放几个!”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魁梧的警卫扛着防暴枪冲上台,他一边嘴里喊着:“来了来了——”,一边手忙脚乱地摆弄着手中的防暴枪。只见他迅速地将催泪弹塞进了枪管里,然后手忙脚乱地将枪口朝着天空猛地一抬。
这一连串的动作发生得如此之快,以至于塞缪尔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塞缪尔觉得自己应该介入了,正要出声理论。
就在这时,警卫托着枪管的那只手像是突然失去了控制一般,在上膛时竟然猛地一滑,原本瞄准天空的枪口瞬间改变了方向。
而此时的台下,维尔汀还在全神贯注地指挥着同伴们:“小心警卫棍,别被……”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只听得“砰——!”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枚本该射向天空的催泪弹,却如同挣脱束缚的猛兽,带着令人胆寒的呼啸声,径直朝着人群飞驰而去。
塞缪尔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惊得浑身一颤,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枚催泪弹拖着淡灰色的尾迹,以雷霆之势直射向人群。在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他能清晰地看到弹体旋转时带起的气流,看到阳光在金属外壳上折射出的冰冷光芒。
“等——!”这声呐喊还卡在喉咙里,催泪弹已经精准地命中维尔汀的大腿。伴随着“噗”的一声闷响,弹体炸裂开来,刺眼的火光一闪即逝,随即喷涌出滚滚浓烟。
刺鼻的化学药剂气味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塞缪尔甚至能看见烟雾中闪烁的细小颗粒。台下的孩子们本能发出惊恐的尖叫,像受惊的鸟群般四散奔逃。
校长惊恐的尖叫:“我要你对天空射点催泪弹!你对着人干什么?!”
警卫结结巴巴地回答:“手、手没拿稳……”
Z女士最先从混乱中回过神来。她瞳孔骤缩,“医务室!立刻通知医务室!”她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瞬间划破了广场上混乱的喧嚣。
Z女士甚至等不及周围人员反应,已经一个箭步跨过人群,皮靴在石阶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这首仅唱了开头的歌没有继续演唱的资格。
随着催泪弹的爆燃,这场演出以最惨烈的方式画上了句点。广场上只剩下呛人的烟雾,和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咳嗽与啜泣。
闹剧结束了。
第16章 状态良好
基金会联合委员会办公室内,落地窗外的雨滴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Z女士站在投影屏幕前,指尖在遥控上轻轻滑动。
“第一防线学校的事情已经调查清楚了。”她的声音冷静而克制,“受重塑宣传单的影响,一名叫维尔汀的女孩组织了约二十名学生,在巡礼演出上唱了改编的校歌。”
投影上浮现出当时的监控画面:孩子们白色的制服在催泪瓦斯中显得格外刺目。
Z女士继续道:“校长理查德和安监主任口头劝阻失败,遂动用了特勤警卫、苦哑巴药剂和防暴枪。”画面切换到维尔汀被击中的瞬间,她的身体在冲击力下像断线的木偶般倒下。
“冲突中防暴枪不慎击中维尔汀大腿,她因此陷入昏迷。”Z女士关闭投影,“在校医院的救治下,现在已康复出院。今天应该已回归校园。”
康斯坦丁站在棋桌前,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枚黑棋。棋子在她指间转了个优雅的弧线。“……一步劣着。”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Z女士微微侧首:“您指的是哪一方?”
副会长没有回答,只是将黑棋轻轻放在棋盘上。棋子与檀木棋盘相触,发出清脆的“嗒”声。她银灰色的眼眸望向窗外的暴雨,似乎不打算继续评价。
“这些学生的诉求是什么?”她突然问道。
Z女士调出一份文件:“他们想了解外面的世界。……特别是,关于‘暴雨’。”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像无数透明的蛇。
康斯坦丁的手指突然停在半空:“这个维尔汀,是我们所知道的那个维尔汀吗?”她的声音带着某种危险的兴趣,“出现‘暴雨’时手伸到铁门外抓小青蛙的那个——维尔汀?”
“是的。”Z女士确认道。
康斯坦丁的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我还记得,报告上说她的手臂沾上了雨水。但她没出现一点变化。”她缓步走向窗前,“甚至都没有发炎,腐烂,变形,得一点正常人该得的病症。”
雨水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阴影。“她很特别。”康斯坦丁轻声说,“让我想起了她的母亲。”
Z女士微微低头:“……我没有见过她的母亲,这似乎是个遗憾。”
康斯坦丁回到了棋桌前。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内透着一股隐隐的光,像是深海中发亮的生物。“转告理查德:”她的声音突然变得锋利,“学校现进入特殊监察时期。接下来将由基金委全面接管。”
Z女士谨慎地问道:“您打算做什么?”
“这一着我们是劣势。”康斯坦丁的手指划过棋盘,推倒了一排白棋,“他们如此小题大做,直接将那群小孩推到了对立面。”她的目光变得深邃,“猜忌的种子已经在孩子们的心中种下了。”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她半边脸庞。“这场风波影响深远,重塑很快就会开始行动。”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棋盘边缘,节奏如同倒计时。
“而我……”康斯坦丁突然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我需要维尔汀成长。”她将一枚黑棋轻轻推向棋盘中央,“——以我喜欢的方式。”
最后一枚棋子落定,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为这场对话画上了句点。室外的暴雨仍在继续,但某种无形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还有塞缪尔......”康斯坦丁突然轻声道出这个名字,指尖在檀木棋盘上画着无形的轨迹。“我记得他现在是在学校的图书馆工作吧?”
得到Z女士肯定的答复后,副会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窗外的雨声填补了办公室的寂静,她银灰色的眼眸注视着棋盘上交错的黑白棋子。
“那些学生们的惩罚是什么?”康斯坦丁突然问道,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询问天气。
Z女士略显诧异地挑了挑眉,显然没料到副会长会关心这个。“嗯——”她斟酌着词句,“他们会在禁闭室里待一个星期。”停顿片刻,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那里的环境...很差。”
康斯坦丁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手指轻轻敲击着棋盘边缘。“那就换个惩罚。”她漫不经心地说道,对Z女士投来的惊疑目光视若无睹。“改为劳动惩罚如何?”
没等对方回应,她继续列举道:“比如操场除草、清洁校舍、实验室器材清洗什么的,都可以。”每说一项,她的指尖就在棋盘上轻点一下,像是在下一盘看不见的棋。
Z女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嘴角不自觉地放松了些。“我可以让学校那边安排,他们不会拒绝的。”她的声音比先前轻快了几分。
就在Z女士转身准备离开时,康斯坦丁突然又开口:“记得安排一个学生去图书馆帮忙......”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让Z女士的脚步猛然顿住。
Z女士恍然大悟,缓缓转身看向阴影中的副会长。她眯起眼睛,目光中带着审视与一丝难以察觉的不满。“好的。”她简短地回应,声音里藏着微妙的克制。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后,Z女士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康斯坦丁的每个决定背后都藏着精密的算计——维尔汀、塞缪尔,都只是副会长棋盘上的棋子。而她自己,也不过是这场博弈中的一枚过河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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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塞缪尔整理完最后一叠档案,锁上图书馆沉重的橡木门。晚风卷着落叶在他脚边打转,他拢了拢风衣领口,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穿过校园中央的广场。
“牙仙女士?”塞缪尔快走几步追上那抹深棕色的身影。牙仙闻声回头,金属牙套在路灯下泛着冷光,胸前的牙齿项链随着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
“莱恩先生。”她微微颔首,黑色手套上沾着些许消毒水的气息,“正巧,我刚从校医院过来。”
塞缪尔的目光被牙仙手中捧着的玻璃罐子吸引。暮色中,几只金光闪闪的小人在罐内飞舞,它们纤细的身体不过十几公分长,背上两对半透明的翅膀快速振动着,在玻璃壁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牙仙...”塞缪尔轻声说道,认出了这些书本中的生物。那些小精灵听到声音,纷纷贴在玻璃壁上,用芝麻大小的黑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塞缪尔。其中一个特别大胆的,甚至用细如发丝的手指轻轻叩击玻璃,发出细微的叮叮声。
“听说维尔汀已经苏醒了?”
“今天早上恢复的意识,已经出院了。”牙仙的声音里带着医者特有的平静,“谨慎起见,我安排她在拉普拉斯做全身检查。”她顿了顿,深色大衣的袖口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学校医务室...不具备全面检测的条件。”
“我正要过去接她。”牙仙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看时间,金属表链相互碰撞时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这个时间,检查应该快结束了吧。”牙仙自言自语道,仿佛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周围的宁静。
就在这时,塞缪尔突然迈步跟上了她的步伐,他的动作迅速而轻盈,就像一只灵活的猫。他的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显得那么坚定而自信。
“介意我同行吗?”塞缪尔微笑着问道,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让人不禁想要多听几句。
牙仙侧目看了他一眼,灰眸中闪过一丝探究,但最终只是轻轻点头。两人并肩穿过校园时,路灯次第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交错的影子。远处康复中心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霞光,像一块巨大的琥珀,将整个医疗中心包裹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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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普拉斯康复中心——
塞缪尔和牙仙并肩站在医用密闭防护玻璃外,透过特制的观察窗注视着里面的检查室。冰冷的蓝白色灯光下,各种精密的医疗仪器闪烁着指示灯,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如同电影中的场景。
维尔汀穿着宽松的白色病号服,安静地坐在检查台边缘。她的银色长发在无菌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醒目。少女的小腿裸露在外,隐约能看到之前被催泪弹击中的部位已经包扎妥当,白色的绷带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各项生命体征都很稳定。”
医生指着其中一块显示屏说道,她穿着拉普拉斯康复中心标志性的银灰色制服,胸前的名牌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塞缪尔注意到名牌上的名字,“多萝西娅——”
她的手指划过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图
“血常规、脑电图、心肺功能都在正常范围内。”
多萝西娅调出一组波形图,
“催泪弹造成的皮外伤已经处理完毕,不会留下后遗症。”
塞缪尔注意到维尔汀的目光不时飘向观察窗这边。当少女发现站在玻璃外的牙仙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病号服的衣角。
“神经系统检查也显示完全正常。”多萝西娅继续汇报着。
牙仙的黑色手套轻轻按在防护玻璃上,金属牙套随着她抿唇的动作微微反光。塞缪尔侧目看去,发现这位一向冷静的校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
“不过...”
多萝西娅突然停顿了一下,调出一组新的数据,
“她的肾上腺素水平比常人高出约15%,这可能是长期处于紧张状态导致的。”
检查室内,维尔汀似乎察觉到了医生话中的转折,身体不自觉地绷紧。她抬头望向多萝西娅的眼神中带着小动物般的警觉,银色的发梢在无影灯下轻轻颤动。
“建议定期进行心理疏导。”
多萝西娅最后总结道,
“其他方面都很健康,今天就可以出院了。”
随着检查仪器的嗡鸣声渐渐停息,维尔汀终于从检查台上跳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受伤的那条腿,确认无碍后,对着观察窗露出一个试探性的微笑。那笑容转瞬即逝,却让冰冷的医疗空间突然有了温度。
———————————————
当维尔汀跟着护士去更衣室时,塞缪尔注意到多萝西娅正在整理检查仪器。她的动作干净利落,白大褂袖口露出一截银色手链,上面挂着小小的火箭造型吊坠。
“医生是刚调来康复中心?”塞缪尔状似随意地靠在操作台边,“之前没见过您。”
多萝西娅头也不抬地调整着脑电图仪的导线:“昨天刚报到。”她胸前的名牌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之前在普列谢茨克分部的发射基地工作。”
塞缪尔眉毛微挑——很熟悉的地名,这不正是北方哨歌前往的地方。他瞥了眼牙仙,后者正专注地看着玻璃罐里躁动的小精灵们,似乎对这个话题毫不关心。
“真巧。”塞缪尔用手指轻轻敲击着金属台面,“我有个朋友最近也去了普列谢茨克——北方哨歌,一位理线学家。您认识吗?”
多萝西娅的手突然停在半空。她转过身,浅灰色的眼睛直视塞缪尔:“你说那个总围着围巾的女人?”她的嘴角扯出一个说不上是笑的表情,“她差点炸了我们的备用燃料库。”
“她非说发射塔下方的地脉线‘排列不自然’,拿着探测仪就往禁区闯。”她摇摇头,“要不是乌尔里希组长及时阻止...”
塞缪尔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北方哨歌挥舞着探测仪,白发在寒风中飞扬,而那个金色球体脑袋的组长飘在后面追赶,他忍不住轻笑。
当维尔汀穿着病号服从检查室走出来时,牙仙已经站在门口等候。少女银色的发梢还沾着检查时用的导电凝胶,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感觉怎么样?”牙仙的声音从金属牙套后传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沉闷。
维尔汀下意识摸了摸大腿上包扎的绷带:“还好。”她的手指在纱布边缘轻轻画圈,“催泪弹燃烧起来的时候比较疼,像有火蚂蚁在皮肤下面爬。”
牙仙的黑色手套突然捏紧了玻璃罐。罐中的小精灵们似乎感知到什么,惊慌地扑向远离她的那一侧。只见她利落地旋开罐盖,两根手指精准地钳住一只正在扑腾的金色精灵。
“等——”塞缪尔刚要出声,牙仙已经干脆利落地折断了那小生物透明的翅膀。精灵在她指间剧烈颤抖,发出瓷器碎裂般的高频鸣叫。
“吃了它。”牙仙将挣扎的小精灵递到维尔汀面前,“能加速伤口愈合。”
维尔汀脸色发白地向后退了半步:“我不需要...”
“你在医务室偷吃的太妃糖,”牙仙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却让维尔汀僵在原地,“是用它们的蜜腺做的。”
少女的瞳孔微微扩大。牙仙趁机上前一步,金属牙套几乎贴上维尔汀的耳廓:“现在,张嘴。”
多萝西娅医生皱眉想说什么,被塞缪尔一个手势制止。
维尔汀闭上眼睛,颤抖着张开嘴。牙仙将仍在抽搐的精灵塞进她口中,随即用戴着手套的拇指往上一顶——
“唔!”
塞缪尔看见维尔汀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几乎同时,她腿上的绷带缝隙突然渗出淡金色的光。
仅仅过了三秒钟,那道淡金色的光芒就如同被什么东西吸走一般,迅速地消散了。牙仙已经退后两步,正用酒精棉片擦拭手套。维尔汀缓缓揭开腿上的绷带,原本应该是紫红色的淤伤,此刻竟然变成了淡粉色,就像是已经愈合了一周的伤口一样!
“这是违反规定的。”多萝西娅终于忍不住出声,她的火箭吊坠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晃动,“未经批准的生物制剂使用...”
牙仙将空了的玻璃罐塞回大衣口袋,金属牙套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校医院档案里会记成维生素补充剂。”她转向还在发愣的维尔汀,“明天来换药时,我要看到全部吃完的太妃糖包装纸。”
第17章 汗流浃背
走廊的荧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某种电子设备过热的焦糊味,在密闭空间里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
就在牙仙刚说完太妃糖包装纸的要求时,一阵刺耳的警报声突然撕裂了走廊的宁静。远处传来滑轮与地板的剧烈摩擦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血氧饱和度处于极低水平,心率骤降,瞳孔放大,病人杰瑞·威尔逊处于重度昏迷状态!”
两个身穿银白色制服的康复中心职员推着病床疾驰而来。四向脚轮的滚珠轴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输液架上的袋子剧烈摇晃,将药液甩出几道弧线。他们的制服后背已经湿透一片,汗珠顺着他的脖颈滑下,如同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上爬行,但他们被无菌手套包裹的双手死死抓着床栏,连擦汗的间隙都没有。
“他的心肺功能开始严重衰竭了!”职员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多萝西娅瞬间转身,她一个箭步冲到病床旁,手指迅速检查着病人的瞳孔:“先把他推进手术室!我们需要一架体外膜肺氧合器!快点把它推过来!”
“费舍!费舍?!”康复职员环顾四周,额头上青筋暴起,“见鬼的,他去哪了?我们需要一架体外膜肺氧合器!”
喊声在走廊的金属墙壁间来回碰撞,却没有在忙乱的医护人员中得到回应。监控仪器的警报声与脚步声交织成令人窒息的网。
另一位医护人员推着病床的头部,汗水已经模糊了他的护目镜:“费舍去‘泄洪’了,我去把它推过来!”
“该死!”他咬牙切齿,“我昨天就叫他穿好纸尿布了,真希望他对膀胱容量的自信能换到手术上!”
病床上的患者突然开始抽搐,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变得愈发紊乱。情况已经不止是“刻不容缓”——每一秒都在与死神赛跑。
牙仙的金属牙套发出一声轻响,她蹙眉上前一步:“我去推吧,那台机器放在哪?”
没等对方回答,一个瘦小的身影推着几乎比她高两倍的金属仪器,从转角处踉跄着出现。轮子在地面上留下断续的摩擦声,女孩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是这台机器吗?我把它推过来了……”
牙仙认出了这个棕红色头发的女孩:“小梅斯梅尔?”
“噢!谢谢你,好孩子!”医护人员的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但他的双手仍然死死固定着病人的气管插管,“不过……我现在还腾不出手来推这个大家伙,能请你帮我们把它推进手术室吗?”
“好的。”女孩咬了咬下唇,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抵住机器。牙仙立即上前帮忙,黑色手套与女孩细弱的手臂形成鲜明对比。
这场景荒谬得令人心寒——在这座号称顶尖的医疗设施里,竟然需要一个孩子来搬运救命设备。但此刻没人顾得上质疑,生命监测仪的警报声已经连成刺耳的长鸣。
随着急救队伍如狂风般呼啸而过,走廊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只剩下塞缪尔与维尔汀像雕塑般面面相觑。远处手术室的红灯亮起,宛如一颗鲜红的心脏在白色墙面上跳动,投下血一般触目惊心的光影。
塞缪尔的目光追随着那个棕发女孩的背影。巡礼演出当天,她就站在维尔汀身旁,是演唱团中心那群学生之一。
“梅斯梅尔——这就是她的名字吗?”塞缪尔轻声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
维尔汀点点头,绷带下的伤口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小梅斯梅尔,你知道这个名字?”
“听过。”塞缪尔没有细说。梅斯梅尔——又一个医学世家的姓氏,只不过专精心理学领域。他在某本档案中读到过,这个家族曾经与坎贝尔家有着紧密的研究合作。命运竟以这种方式让两条支线交汇,着实讽刺,同时也反应了圣洛夫基金会对神秘学世界的统治力。
手术室的方向传来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仿佛在为这场偶遇打着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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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的玻璃窗映出维尔汀晃动的双腿,她坐在等候区的金属长椅上,绷带边缘露出新生的粉色皮肤。塞缪尔正翻阅着康复中心的宣传册,纸张上的介绍被反复描粗。
“莱恩先生是从外面来的吧?”维尔汀突然开口,手指绕着银白色发梢,“能告诉我金门大桥现在什么样了吗?”
“不过是些钢筋水泥。”他合上册子,不锈钢椅面传来的寒意顺着脊椎攀升,违心地说,“比不上学校里的建筑有特色。”
维尔汀小心翼翼地用脚尖触碰着长椅腿,仿佛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动作。当她的脚尖与金属长椅腿相接触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金属震颤声,这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那博物馆呢?”维尔汀似乎并没有被这声音所影响,继续说道,“我听说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里有一幅会自己变化的画,真的很神奇。”
“艺术这种东西……”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起来,像是故意要掩盖什么似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宣传册故意让它掉落在地上。然后,他弯下腰去捡宣传册,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耳语般地说道:“我看不懂。”
然而,当他直起身子时,他的话锋却突然一转,“不过,我在图书馆见过莫奈的画册,明天我可以帮你找找看。”
维尔汀的手指轻轻地在膝盖上敲击着,仿佛在弹奏一首只有她自己才能听懂的曲子。“那您来学校之前……”她突然开口,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好奇,“见过真正的海吗?”
她的眼睛在说到“海”字时,突然亮了起来,像是被点亮的星辰一般,熠熠生辉。“不是教科书上那种,是有咸味和浪花的……”维尔汀的语气中充满了向往,似乎她对那片未知的海洋充满了无尽的期待。
塞缪尔看着维尔汀那明亮的眼睛,心中不禁一动。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回答道:“没想象中的蓝。”
“莱恩先生。”她的手指绞着裙摆,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您看过暴雨吗?”
宣传册在塞缪尔指间发出轻微的撕裂声。他缓慢合上刊物。
“我来学校才几个月。”他转动着无名指的素圈戒指,这是今早随手戴上的伪装道具,“大部分时间都在整理十九世纪的植物标本。”刻意将话题引向枯燥的工作细节。
维尔汀的脚尖突然停止晃动。她从口袋里摸出颗半融化的太妃糖,糖纸窸窣的声响在空旷走廊格外刺耳:“可是牙仙女士说,您总在档案室翻神秘学的书。”糖块在她牙齿间发出碎裂的声响。
塞缪尔的衬衫后领突然被冷汗浸湿。他想起档案室那些借阅记录,每本都被微型摄像头拍下扉页。现在那些数据可能正在某台分析仪的硬盘里嗡嗡作响。
“学术兴趣而已。”他故意让尾音带上曼彻斯特腔的含糊感,“要知道我原本学的是经济学。”从公文包抽出一本《神秘货币史》晃了晃,书脊上还贴着拉普拉斯的特许借阅标签。
塞缪尔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冰凉的布料黏在脊椎上,像贴了条湿冷的蛇。维尔汀的问题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每次开口都精准地刺向基金会最敏感的禁区。
维尔汀的眼睛——那双该死的、过分清澈的眼睛——正直勾勾盯着他,一滴汗顺着塞缪尔的太阳穴滑下。他假装调整衣领,实则用袖口抹去额头的湿迹。康复中心的空调系统发出哮喘病人般的喘息声,却驱不散他颈后的燥热。牙仙女士到底要在手术室待多久?
“您很热吗?”少女歪着头,“要不要我去护士站拿冰袋?”
“不用!”塞缪尔的声音陡然拔高。
维尔汀突然倾身向前,银色发梢扫过塞缪尔的手背。他触电般缩回手,撞翻了座椅旁的医用托盘。金属器械砸在地上的声响在走廊炸开,惊得应急灯都闪烁了两下。
少女的突然凑近,塞缪尔能闻到她口中太妃糖的甜腥味。她的呼吸拂过他耳廓时,他听见极轻的三个音节:“逆、时、雨。”
这是他在某本古籍上用铅笔写下的中文批注。
“糖果吃多了对牙不好。”塞缪尔突然站起身,风衣下摆扫过少女的膝盖,“牙仙女士应该告诉过你。”他走向自动贩卖机,投币口吞下硬币的机械声完美掩盖了心跳的加速。
当他拿着两罐咖啡回来时,维尔汀正在折叠糖纸。那些被揉皱又展平的铝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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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的红灯终于熄灭时,走廊上时钟的秒针已不知转了多少圈,时间仿佛被刻意拉长般。塞缪尔正用指节轻叩着金属座椅扶手,突然听见气密门泄压的嘶鸣。
牙仙率先走出来,深棕色大衣下摆滴落着暗红血珠,在防菌地板上绽开一串刺目的花。她左半边身子的衣料完全被浸透,血液已经凝结成胶冻状,随着步伐剥落细碎的血痂。更令人心惊的是她金属牙套上挂着的血丝,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小梅斯梅尔跟在她身后,校服袖口和衣领沾染着放射状血迹,像是有人用蘸血的画笔随意甩了几道。女孩棕红色的发梢还挂着几颗将坠未坠的血珠,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像诡异的红宝石。
“怎么回事?”塞缪尔站起身,鼻腔瞬间充满铁锈味。维尔汀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口,指节发白。
牙仙用染血的手套拧开随身酒精瓶,仰头灌了一口。“体外膜肺氧合器废了。”酒精冲刷着牙套上的血渍,她说话时喷出淡淡的酒精气息,“抗凝剂没起效,血栓冲破膜肺时——”她做了个爆炸的手势,血块从袖管甩到墙上。
小梅斯梅尔突然向牙仙鞠躬,头发上的血滴在地面溅出暗斑:“谢谢您护住了我……不然那些血可能会直接溅到我眼睛里。”
多萝西娅此时推门而出,银色的衣服上满是喷射状血痕。她摘下的护目镜还挂着粉红色泡沫,火箭吊坠已经完全变成暗红色。
就在她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目光突然落在了现场的那两名学生身上,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她的话语猛地一顿,然后才缓缓地说道:“这位病人其实是实验室的研究员。”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仿佛经历了长时间的劳累和紧张。仔细看去,还能发现她的指甲缝里残留着一些清除血栓时留下的组织碎片,这些微小的细节透露出她刚刚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的急救。
“他接触过放射性同位素,所以我们身上的血迹可能受到了污染,需要进行特殊的去污处理……”她的语气凝重而严肃,似乎对这种情况非常熟悉。
医疗废物处置室的自动门在他们面前滑开,露出内里瓷砖铺就的弧形空间。墙上的警示灯突然转为红色,喷淋系统发出预备启动的液压声。小梅斯梅尔不自觉地往牙仙身后缩了缩,在她沾血的校服上,某些纤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
“站到黄色标记区,请注意保持身体稳定。”工作人员语气严肃地说道,同时按下了壁挂面板上的一个按钮。随着轻微的嗡嗡声响起,防护玻璃缓缓降下,将黄色标记区与外界隔离开来。
工作人员接着提醒道:“清洗程序即将开始,整个过程大约会持续三分钟。在这期间,可能会有一些低温的水流喷洒在你身上,所以请做好心理准备,可能会感觉有点冷。”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达到了标记区内。
塞缪尔站在窗边,透过那扇透明的玻璃,他清晰地看到牙仙缓缓地解开那件被鲜血染得斑斑驳驳的大衣。
就在牙仙的动作完成时,一股强大的压力突然从周围喷涌而出。伴随着高压水雾的还有一种淡蓝色的液体,它们如同被激怒的猛兽一般,猛地向外喷射。
而那淡蓝色的液体,仿佛拥有某种神奇的力量。当它们与血迹接触的瞬间,竟然像是遇到了宿敌一般,迅速沸腾起来,然后化为一团团白色的雾气。这些雾气不断翻滚、升腾,形成了一道螺旋状上升的粉红色雾霭,将那些原本沾染在大衣上的污染物紧紧地包裹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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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被树影剪碎,斑驳地落在通往宿舍的卵石小径上。那些被岁月磨圆的石子表面泛着青灰色的冷光,每一颗都像一只半闭的眼睛,默默记录着深夜的秘密。维尔汀和小梅斯梅尔走在前面,两个女孩的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又分开——
“那个病人。”塞缪尔突然压低声音,他的皮鞋碾过一片枯叶,发出骨骼碎裂般的脆响,“并非多萝西娅口中的实验室研究员吧?”他的目光扫过前方蹦跳着踩影子的女孩们,“她开口前特意看了学生们一眼。”
牙仙的牙齿项链发出细碎碰撞声。他们正经过一棵老橡树,树瘤在月光下像无数只半睁的眼睛。 “你想的没错。”
她的声音平静而低沉。她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轻轻抚过树干,那动作轻柔得如同微风拂过树叶,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牙仙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校园上空,“还记得学校上空投放宣传册的奥利图欧群么?”
塞缪尔眼前浮现出那些蝠鲼状生物投下的阴影。他点头时,一片枯叶恰好落在他肩上,叶脉里蜿蜒着类似血管的暗纹。
“基金会的侦察兵追踪到了它们的归巢轨迹。”牙仙碾碎手中的树汁,黏液拉出蛛丝般的细线,“清剿行动很成功——除了某个试图用神秘术引爆燃料库的蠢货。”
“所以多萝西娅虚构了研究员身份……”他的目光紧紧地落在维尔汀的身上,银白的发梢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月光下宛如流动的水银。她刻意放慢脚步,肩膀不时碰触身旁的棕发女孩——每次接触都像在试探某种无形的边界。小梅斯梅尔的反应却很微妙,她总在即将触碰的瞬间不着痕迹地侧身,让维尔汀的依靠落空。“为了不让孩子们知道基金会正在与什么战斗。”
沉默像滴入水中的墨汁般蔓延开来。一只夜莺在树丛中发出类似心电监护仪的鸣叫。
“我一直好奇,”塞缪尔突然停下脚步,“为什么非要抹杀学生们对外界的好奇心?”他的影子在卵石路上裂成几道锯齿状的缺口,“如果暴雨终将重置一切……”
“知道‘薛定谔的猫’吗?”牙仙突然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立方体,“在打开盒子前,猫既是活的也是死的。”金属牙套折射的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栅栏般的阴影,“但暴雨不是盒子——它是把整个世界塞进搅拌机的怪物。”
“时间会污染认知。”牙仙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特别是对神秘学家——我们的思维更容易产生‘褶皱’。”她做了个揉纸团的动作,“当你知道某个拥抱过的人注定消失……”
然而,真正至关重要的原因在于,她凝视着塞缪尔,目光严肃而坚定,“这里所培育的,乃是执行任务的人,而非善于思考的智者。”她的话语如同一道重锤,狠狠地敲在塞缪尔的心头,“因为知晓真相的齿轮,往往容易卡死在那精密的仪器之中。”
塞缪尔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图书馆里的那行字,每天上班时他都会看到它。这行字简洁而有力地表达了某种理念或价值观,仿佛是这座图书馆的座右铭。
“宁静、明亮、理智、守则、稳定与服从。优秀执行军的摇篮,布满黑白菱格的完美温床。”
这些词汇在塞缪尔的心中回荡,他不禁思考起它们的含义。
第18章 “伊莎贝拉”
清晨的寒意仍滞留在门廊,塞缪尔推开图书馆沉重的橡木门时,陈旧的铰链发出老人骨头般的咯吱声。朦胧的雾气从门缝渗入,在地板上拖出几道潮湿的痕迹。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阅览区激起轻微的回音,却在看到管理员身旁那个瘦小的身影时戛然而止——那女孩的头顶才刚刚够到借阅台的边缘,正局促地绞着校服下摆。
那女孩的棕色卷发像被揉皱的羊皮纸般蓬松蜷曲,两枚三角发夹倔强地别住额前不听话的碎发。半框圆形眼镜后,一双榛子色的眼睛不安地眨动着,白色校服领口被捏出细密的褶皱。
塞缪尔的记忆突然闪回那个混乱的下午——催泪瓦斯中,这个身影被警卫按倒在地,维尔汀的呼喊刺破烟雾——“伊莎贝拉!”
“早安,莱恩先生。”管理员从借阅台后抬起头,她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突然转动,惊飞了落在窗台上的知更鸟。
她枯瘦的手指搭在女孩肩上,指甲盖泛着陈年茶渍般的淡黄。“这位是伊莎贝拉。”女孩闻言瑟缩了一下,眼镜链叮当作响,“因巡礼演出事件接受劳动处罚。”
塞缪尔注意到女孩的指甲被啃得参差不齐,右手拇指上还结着新鲜的痂。他缓步走近时,伊莎贝拉突然抬头,镜片后的瞳孔像受惊的夜行动物般骤然收缩。
“我见过你。”塞缪尔蹲下身平视女孩,公文包搁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闷响,“巡礼演出那天,你站在维尔汀左边第三位。”
伊莎贝拉的眼镜突然蒙上雾气——可能是紧张的鼻息造成的。她飞快摘下眼镜用袖口擦拭,这个动作让塞缪尔看见她手腕内侧的瘀青。
“未来七天由她负责书籍借阅。”管理员的钢笔在登记簿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某种昆虫在啃噬树皮,“就麻烦你带她熟悉分类系统。”说着用钢笔柄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镜片上顿时晕开一片指纹的薄雾。
伊莎贝拉突然抓住书包带,帆布面料在她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塞缪尔看见她校服袖口沾着没洗干净的颜料,在纯白布料上晕开一片淡青色的阴云——
“跟我来。”塞缪尔刻意放轻了声音,却见女孩像被鞭子抽到般浑身一颤。
他转身走向历史文献区,听见身后细碎的脚步声如同受训的小狗般亦步亦趋。
塞缪尔带着伊莎贝拉穿过图书馆迷宫般的书架群。他的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沉稳的节奏,而女孩的小皮鞋则像受惊的兔子般轻巧地跳跃着。
“这是历史文献区,”塞缪尔的声音在书架间回荡,手指划过一排排泛黄的书脊,“按年代和地域分类。”
他注意到伊莎贝拉的视线黏在《十九世纪神秘学大事记》上,立即不动声色地引导她转向另一侧,“那边是艺术区,你主要负责这里。”
当他们经过神秘学区域时,塞缪尔刻意加快了脚步。那里的书架上还留着他昨晚翻阅的痕迹——几本摊开的典籍像受伤的鸟儿般张着翅膀,书页边缘密密麻麻的笔迹像蛛网般蔓延。
他不经意地用身体挡住了伊莎贝拉好奇的目光,生怕她看到那些关于神秘侧的奇怪批注。
转过拐角时,伊莎贝拉突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她的手指在触碰到他西装下摆的瞬间像触电般缩回,指节泛白。
塞缪尔转身,看见女孩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雾,嘴唇微微颤抖着。
“维尔汀说...”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异常清晰,“您会听人讲话。”阳光穿过她的发丝,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睫毛在脸颊上投下蝴蝶翅膀般的阴影。
塞缪尔闻言一怔,眉梢微微挑起,嘴角浮现出一丝奇怪的弧度。他心中暗想:我不听人讲话难不成听牛讲?这个荒谬的念头让他差点失笑,但很快又被另一股莫名的情绪所取代。
他的目光落在伊莎贝拉紧攥的衣角上,那小小的手指关节都因用力而发白。阳光透过高窗斜斜地打在女孩的发顶,将她的棕色卷发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塞缪尔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维尔汀……”这个名字从他唇间滑出时,连他自己都察觉到声线微微放轻了几分,像是怕惊扰了眼前这怯生生的孩子。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些许:“她还好吗?”
伊莎贝拉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她已经回去上课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
“只是...”伊莎贝拉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手指绞在一起,“她走路时还会不自觉地摸大腿。”她模仿着那个动作,指尖轻轻划过自己校服的衣缝,“像在确认伤口还在不在……”
“咳——”
远处传来管理员清嗓子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划破了这一刻的宁静。伊莎贝拉像受惊的小动物般猛地站直了身子,迅速抹了抹眼角。
塞缪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管理员正站在走廊尽头,枯瘦的身影在晨光中投下细长的阴影。
“该开始工作了。”塞缪尔轻声说,看着伊莎贝拉匆匆整理好歪掉的领结。
“艺术区在那边。”塞缪尔转身,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今天先把A到d开头的画册整理好。”他迈步时听见身后慌乱的脚步声,像只受惊的小动物在追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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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前的阳光渐渐变得灼热,透过彩绘玻璃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塞缪尔站在借阅台前,看着伊莎贝拉踮起脚尖将一本《鸟类图鉴》放回生物区的书架。
这已经是上午第七次了——女孩会怯生生地指着书脊上的分类标签,用气音询问:“这个……是放在植物区吗?”得到肯定答复后,就像完成任务的小松鼠般抱着书快步离开。
塞缪尔注意到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最初颤抖的手指现在已经能稳稳地托住书脊。偶尔她会在某个书架前停留很久,纤细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烫金的书名,眼镜片上反射着书页间跃动的光斑。
窗外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塞缪尔转头,透过积灰的窗玻璃看到几簇银白色和橘色的发梢在窗台下若隐若现。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个倔强的发旋,除了维尔汀还能是谁?
钟表的指针已经逼近十二点。塞缪尔轻咳一声,伊莎贝拉立刻从绘本中抬起头,像受惊的小鹿般睁大眼睛。
她正在看的是一本关于北欧传说的画册,彩页上冰蓝色的光带蜿蜒如蛇。
“快要午休了。”塞缪尔突然开口,指了指墙上的挂钟。铜质钟摆的阴影正好落在伊莎贝拉手上的插图上,给神话故事蒙上一层现实的阴翳。“你可以先离开。”
伊莎贝拉慌忙合上书,却不小心夹住了自己的手指。她倒吸一口冷气,又立刻捂住嘴,生怕惊扰了图书馆的宁静。
塞缪尔看见她将被夹的指尖含进嘴里,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她看起来终于像个普通的孩子。
“谢、谢谢您...”女孩鞠了一躬,发夹差点滑落。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衣领,目光却忍不住飘向窗外。塞缪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正好捕捉到维尔汀探出的半张脸——
…………
尘埃在午后的光柱中缓慢浮动。塞缪尔正俯身整理一摞被学生放乱的《神秘学基础理论》,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管理员刻意压低的咳嗽声。
他转身时,手肘不慎碰倒了墨水瓶,深蓝色的墨水在橡木桌面上晕开一片星云状的痕迹。
“跟你说一声。”管理员干瘦的手指敲了敲书架,惊飞了落在上面的灰尘,“一周后,基金会高层要来视察,毕竟出了那种事……”
话尾意味深长地悬在半空,眼睛瞟向窗外——那里还留着催泪瓦斯灼烧过后的草坪痕迹。
随即她的目光又像探照灯般扫过塞缪尔凌乱的办公区——那里堆满了贴着便利贴的笔记本,几支钢笔像醉汉般东倒西歪,最显眼的位置还摊着一本写满潦草算式的《时间简史》。
塞缪尔手忙脚乱地用袖口去擦墨水,结果只是让那片“星云”扩散得更广。“啊哈哈,我会好好收拾的……”他的笑声像绷紧的琴弦,他默默将桌上一本《气象异常事件录》塞回书架。
关于暴雨的研究从未留下实体痕迹,所有关键数据都记在那种特殊的记忆里——至少大部分是这样。
管理员的眉毛几乎要挑进她的发际线:“特别是你的桌子。”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眼塞缪尔身后紧锁的档案柜——那里装着所有被他重新分类过的“敏感资料”,“副会长最讨厌杂乱无章。”
“副会长吗。”塞缪尔欲言又止,他试图在脑海中勾勒这位神秘副会长的形象,却只浮现出模糊的轮廓——就像透过暴雨中的车窗看人,所有特征都被水痕扭曲。这个名字他在档案室的文件中见过太多次。
“对了,”管理员转身前突然补充,“记得把神秘学区的书架也整理下。上周有学生反映在《中世纪炼金术综述》里发现了可疑的涂鸦。”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塞缪尔沾着墨水的手指,“希望不是我们的馆员在书上做算术题。”
“总之,”管理员的皮鞋跟在地板上敲出警告的节奏,“把那些……”她的目光扫过塞缪尔桌上可疑的笔记,“私人研究资料都收好……”
当管理员拖着脚步离开后,塞缪尔望向窗外。维尔汀正对着同伴们演示什么,纤细的手指在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
第19章 计划
翌日——
塞缪尔像往常一样巡视着书架,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突然在某处停了下来——
一本《历代校长演讲精选》赫然出现在神秘学区域,与周围《基础咒文解析》《元素反应原理》等书籍格格不入。
“这孩子……”塞缪尔无奈地摇头,心中指责了一下伊莎贝拉的粗心,伸手将书抽了出来,打算放回它应该在的地方,却察觉到书页间有一道明显的缝隙,像无声的邀请。
他翻开相应的页面,看到了两张对折的纸条就静悄悄地躺在其中。
这两张纸条使用的是不同的纸张,其中一张他认出是用的是图书馆的草稿纸,这代表是两个人写的,虽然从字迹也可以看出。
塞缪尔看向第一张:
——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和你们商量。
——我拿到了包含周边街区的学校全区地图。
——但我们现在不能在公共场所里碰面,有不少学生在盯着我们。
——乔治橡树也被划入了警戒区。我们需要一个新的集会地点。最好就在今晚。
塞缪尔疑惑,秘密集会?这是要干嘛?他的眉头渐渐聚拢,指节无意识地在书架上敲出思考的节奏。
眼神又瞄到看向第二张,第二张纸条用的就是图书馆常见的草稿纸,边缘还留着被粗暴撕下的锯齿痕迹,他将其展开。
这次的字迹明显不同——笔画纤细工整,每个句号都画得格外圆润,他一眼就认出是伊莎贝拉的笔迹:
——我知道一个合适的地点,就在这栋楼的下面。
——是很久以前建的图书馆地下防空通道,在那里绝对不会遇见任何人……
——从女生宿舍的负二楼可以走过去,那个铁门推一下就能开。
——不过路程比较远,还要经过医疗室的地下层。
“防空通道?”塞缪尔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敲打着书脊。他倒是知道地下有片这样的空间,他在这个图书馆看到过,这所学校之前是由防空工程改建过来的,也看到过当时的图纸。
对话明显没结束,塞缪尔思索片刻后,他把这本《历代校长演讲精选》原封不动地放回这不属于它的位置,决定守株待兔,看看还会有谁来。
十几分钟后,一个瘦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溜进了这个区域,是个孩子,有着淡棕色的短发,在头发里面可以隐约看到一个反射这周围银色光芒的金属套环扣在脑门上,腰间上的校服还挂着两三个银色套圈,校服胸前的领结歪歪斜斜地挂在胸前,活像条蔫头耷脑的领带蛇。
“圈环...”塞缪尔躲在书架后暗自观察。这个在巡礼演出中站在伊莎贝拉右侧的男孩,此刻正紧张地东张西望,迅速抽出那本《历代校长演讲精选》。
看到纸条还在,他明显松了口气,将纸条塞进口袋后,随手把书塞回书架。
塞缪尔眼角抽搐,也不知道把书放回原来的地方,强忍着过去纠正的冲动,他在心里默默给这个粗心的学生扣了十分。
圈环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附近转悠了几圈,最后停在一个偏僻的角落。
塞缪尔看着他踮起脚尖,从最高层抽出一本《校史研究:不变的秩序》——这书名与眼前这个邋遢男孩的形象形成了可笑的反差。
男孩快速写了张新纸条夹进去,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没有人留意到他将一本不起眼的书放回了书架,除了某个天天在这儿打转的人外。
确认圈环走远后,塞缪尔立刻取出了那本书。新纸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与第一张截然不同:
——很好。女生宿舍是吧?放、放心……这个难不倒我。
——正好我也有很重要的情报要告诉你们!我们今晚7点见!
——我会喊上其他的人,别担心!
塞缪尔定睛凝视着上面的文字,眉头微微一皱,心中暗自思忖:“这字迹明显与第一张纸不同,难道说这个集会并非圈环组织的?”
他的目光在纸页上游移,仔细观察着每一个字的笔画和书写风格,试图从中找到一些端倪。
经过一番审视,塞缪尔越发确信这两张纸的笔迹出自不同人之手。
那么,第一张纸究竟是谁所写呢?塞缪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他心中似乎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一个不会让他感到突兀的人选……
“今天有谁借阅过这本书吗?”塞缪尔拿着《历代校长演讲精选》来到前台,故作随意地问道,“这种书平时很少有人看,我有点好奇。”
管理员头也不抬地翻着登记簿:“维尔汀。早上开馆时就来了。”
果然是她——塞缪尔心中虽然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意外,但脸上还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副仿佛见到鬼一样的表情,嘴里喃喃说道:“竟然是她?”
他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地敲击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真意外。”
他慢条斯理地合上登记簿,“我还以为她会对这类说教内容过敏。”他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难以置信,仿佛对这个事实难以接受。
“好好反思是对的。”管理员终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校长他们并没有恶意,看来维尔汀也能明白这个道理啊,她还不算无可救药。”
塞缪尔配合地点着头,又闲聊了几句最近的天气,便回到了工作岗位。
但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晚上七点——他倒要看看,这群不安分的学生又在策划什么“重要的事情”。
—————————————
当晚——
塞缪尔已经提前到达防空洞了,他环视着周围,防空洞整体环境显得阴暗而冷清,墙壁和天花板都是由厚重的混凝土构成,给人一种坚固和封闭的感觉。
防空洞内的光线较暗,只有几盏嵌入式灯具提供照明,投射出斑驳的光影。
在防空洞的一侧,可以看到一些堆放的木制托盘和金属箱子,可能是用于储存物资或设备的。
另一侧则有一个类似货架的结构,上面似乎摆放着一些物品。在防空洞的尽头,有一个圆形的区域,可能是某种设备或设施的基座。
整体来看,这个防空洞显得非常简陋和实用,没有过多的装饰,主要功能是提供一个安全的避难场所。
墙壁和地面的湿润痕迹表明这里可能有渗水的问题,增加了环境的阴冷感。
塞缪尔藏身于通风管道的阴影处,潮湿的金属壁面贴着他的后背。
地下通道里弥漫着灰尘与铁锈混合的刺鼻气味,远处滴水声在密闭空间里产生诡异的回响。
最先出现的是维尔汀,她宛如一只轻盈的猫,动作敏捷而悄然无声地滑入了通道。
这个银发小女孩,仿佛天生就与黑暗有着某种默契,她的出现没有引起丝毫的声响,就像她平日里总是喜欢早退一样,让人难以捉摸。
她手中提着一盏油灯,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仿佛是黑暗中的一颗孤独的星星。
她不时地回头张望,目光如同夜空中的流星,短暂而明亮。在那一瞬间,她的发梢在微光中闪耀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如丝般柔滑,令人不禁想要伸手触摸——
孩子们安静的陆陆续续来到了现场。“维尔汀!”突然,一声清脆的呼喊打破了现场的沉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最后一个女孩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她气喘吁吁地站定,目光径直落在了维尔汀身上说道:“我去了一趟宿舍和教学楼,都没有找到小梅斯梅尔……所以我就自己来了!”
她突然骄傲地扬起下巴:“也许是躲到哪个地方自习去了吧。不过,就算她再怎么学,也是不可能超过我的,哼~”
她自信的猜想结束后,就疑惑地看向周围,头上的小辫子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其他人呢?应该还有好几个同学没有来吧!”
圈环无奈地开口:“其他的同学,在被关了禁闭以后,就不再跟我搭话了……所以我们现在的同伴,就是眼前的这些人。”
维尔汀的指尖划过墙面,剥落一块陈年的漆皮:“没关系,圈环。我们这次要做的事情……比上次要困难、危险得多,还有可能面临一无所有的风险……”
学生堆里应和道:“我们本来就是下定了决心才过来的。如果不是上次的动员大会……我也没想到……”
“校长他们,惧怕着我们。惧怕我们知道外面的哪怕一丁点的事情……更惧怕我们有一丝一毫地出格,成为一个他们无法掌控的木偶。我不想再这样活着了……”
伊莎贝拉突然抓住维尔汀的手腕:“维尔汀,你这次喊我们过来,也是为了这一件事吧?在禁闭室饿得呕吐的时候……从那时起,我就祈祷着,总有一天……”
塞缪尔不自觉地前倾身体,老旧管道发出危险的吱呀声。只见维尔汀掏出一张泛黄的图纸。
维尔汀展开图纸,那是一张地图:“你们看,这是我们学校的全局地图。它包含了上空俯瞰图和周边街区划分图。我在图书馆里找到了防空工程改建时的图纸,补上了地图里地下通道的部分。”
好小子,这不就是要“越狱”嘛!塞缪尔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他看着这群学生,心里暗自感叹:这群小家伙还真是胆子够大的啊!想当年,自己可没有这样的勇气去做这样的事情呢。
维尔汀的手指点着两条红色标记:“经过这一组合,我才发现,地下防空工程连接着西北了望塔和东南了望塔。而正是这两座塔的一楼,装有除我校正门以外,唯二能通往校外的铁门。”
圈环的金属环叮当作响:“地下防空通道……这真是一个好办法!要知道在现在,我们绝不可能在这几座了望塔的监视下接触到大门。”
“哈哈哈!他们绝对想不到,了望塔视野那么广,我们却从地下直接攻入它们的一楼……!太帅了,这可算是盲点奇袭啊!”
伊莎贝拉仔细抚平图纸褶皱:“那这两座塔,你打算去哪个呢?你已经规划好路线了吗?”
维尔汀就像心里已经演算无数遍地稳重道:“目前最保险的方案是从女生宿舍地下一楼通往医务室。东南了望塔和医务室只隔着一扇门,只要带着沙米尔,我们就不用担心门锁的问题。”
维尔汀手又点了点地图,指示同伴们看过来:“而且地图上只标注了东南了望塔门外的街区,我看了下,有不少公共交通站和住宅区,很适合我们撤退。”
伊莎贝拉瞪大着眼睛:“这么好的地图……你是从哪里弄到的呀?”
圈环得意地晃着脑袋,金属环碰撞出欢快的节奏:“都是天上的奥利图欧投掷下来的。捡这些东西的时候,速度要快,还不能被人看到……嘿嘿,我的“圈环”很适合做这个。”
维尔汀抬头望向渗水的天花板,仿佛能穿透混凝土看到天空:
“最近学校上空的奥利图欧变多了。它们扔下来的东西也各式各样……从地图图纸、到《基金会黑幕新闻》、《生存须知》……甚至最近还投掷了一些干粮。”
维尔汀皱眉:“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我总觉得,这个叫“重塑之手”的团体,似乎一直在帮助我们……”
伊莎贝拉兴奋地说道:“如果是这样就太好了!等我们出去了,找机会谢谢他们吧!”
她的眼中闪烁着期待和感激之情,似乎已经在想象着如何向那些帮助过他们的人表达谢意。
站在一旁的维尔汀却并没有像伊莎贝拉那样激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维尔汀的沉默让人有些捉摸不透,不知道他是否认同伊莎贝拉的想法。
而此时的塞缪尔却感觉到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要炸开一般。他心里暗暗叫苦不迭:我嘞个小祖宗嘞,这可不兴谢啊——这些孩子根本不知道“重塑之手”是什么。
“咳咳!”圈环突然正色道:“我也带来了时间方面的重要情报,五天后,基金会总部会派人来我们学校。这段时间里,学校一定会把我们管得死死的。”
他眼睛转了转:“我们的行动最好定在他们离开后的第二天。我很有经验,到那时候啊,所有的教员和警卫们都会放松得跟黄金面包一样,能不管事就不管事了~”
“很好。那么我们就这么定了。”
维尔汀将图纸折成方块:“大家这段时间准备好干粮、衣物……七天后,我们正式开始“越狱行动”!”
“没问题!”
当这群孩子蹑手蹑脚地离开时,消防应急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得像一群即将展翅的雏鸟。
塞缪尔望着那些晃动的光影,突然想起自己学生时代——当年他是否也有过这样义无反顾的眼神——
“维尔汀……”这声呼唤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细微的颤音。
维尔汀扭头看去,是那个最后到场的女孩,她从刚才就一直沉默没加入讨论,衣服缎面在昏暗的光线下失去了平日的光泽。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校服裙摆,指节泛白。油灯的光芒扫过她的脸——那张总是骄傲扬起的脸蛋此刻涨得通红。
“怎么了?玛蒂尔达,”维尔汀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像是怕惊飞停在花瓣上的蝴蝶,“你看起来快要哭了。”
玛蒂尔达突然剧烈地摇头。“我、我不能参加这个……”她的声音碎成一片片的,“这个越狱行动……”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
隧道深处传来管道冷凝水滴落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我和你们不一样,”玛蒂尔达突然抬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我是自愿要来第一防线学校的……”她的指甲陷入掌心,“那年我在校外看到你们的巡礼表演,她……”话到一半又硬生生咬住嘴唇,“不,没什么。”
塞缪尔在阴影中眯起眼睛。这个总是昂着头的优等生,此刻像只被雨淋透的麻雀。
“总而言之,我不能再这样跟你们鬼混下去了!”玛蒂尔达突然提高音量,回声在隧道里来回碰撞。
“就算这里再怎么管我们,再怎么讨厌……我都没想过要离开这里!”
她的声音又低下去,“我玛蒂尔达·布翁尼,还没成为全校闻名的第一名呢……”
维尔汀沉默了片刻,她突然伸手,轻轻拂去玛蒂尔达肩上不知何时沾到的蛛网。
“我们不会逼迫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情。”维尔汀的声音像夜风拂过树梢,“我们本来就是因为……渴望自由,才会在这里相聚的。”
她指尖的温度透过单薄的校服传递,玛蒂尔达的肩头微微发抖。“我们曾经并肩作战过。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
“对了,你能帮我把这次的计划转告给小梅斯梅尔吗?”维尔汀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她也是我们的同伴,我不想落下她。”她的银发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玛蒂尔达接过纸条时,“……谢谢你。”玛蒂尔达的声音轻得像片落叶。她把纸条小心地塞进领结内侧。
“我一定会转告她的。”
当玛蒂尔达转身跑向出口时,隧道顶端的应急灯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团晃动的光影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维尔汀站在原地,油灯的光圈慢慢缩小,直到变成黑暗中的一个点。
当最后一丝脚步声消逝在隧道尽头,塞缪尔才从通风管道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他的皮鞋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是一个迟来的叹息。他想起了自己学生时代那些荒唐的计划——虽然最终一个都没敢实施。
油灯的光圈在远处晃动着消失,塞缪尔这才转身走向另一个出口。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只是在经过一个岔路口时,他故意踢开了挡路的一块碎石,让它滚向与学生们相反的方向。
走出地下通道时,夜风拂过他的面颊。塞缪尔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星空。那些闪烁的星辰,不知是否也在注视着这群想要触碰自由的雏鸟。
第20章 计划有变
基金会联合委员会办公室——
康斯坦丁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红木办公桌,发出沉闷的声响。“这几天辛苦你了,小梅斯梅尔。”
窗外的雨滴顺着玻璃滑落,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女孩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指节泛白。
“照看那些受刺激的病人很不容易吧?”康斯坦丁的声音像融化的蜂蜜般黏稠温暖,“很抱歉让你在这么小的年纪就经受了这些。”
小梅斯梅尔的肩膀微微颤抖,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
“你是梅斯梅尔家族的继承人,”康斯坦丁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泛黄的档案,烫金的族徽在灯光下闪烁,“我们两方合作的历史已经太久远了。我相信你能承受得住……”她缓缓将档案翻转过来,“这的真相。”
女孩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他们……都是疯子……”
康斯坦丁轻轻摇头,银灰色的发丝在脸颊旁晃动。“他们曾经是与我们一样的正常人。”
她起身走到窗前,雨幕中隐约可见医疗中心的轮廓,“不要责怪他们。他们只是在未做好准备前就看到了真相。”
小梅斯梅尔抬起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我会努力的。”
“对了,”康斯坦丁突然转身,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们在你的储物柜里发现了这些。”
她展开那张涂满笔记的地图,上面的铅笔痕迹涂了又改。“你介不介意我们替你保管?上面似乎是你朋友的最新计划。”
“维尔汀……”小梅斯梅尔猛地站起,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的嘴唇颤抖着,“请帮帮他们吧,他们还不知道……他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泪水终于决堤,“不要再让他们做危险的事情了……呜呜……”
康斯坦丁将手帕递过去,袖口的金线刺绣闪着冰冷的光。“那是当然,职责所在。”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落地,“你先回去吧,好好保重身体。说不定,过几天还会有新的病人需要你的帮助呢。”
“谢谢您告诉了我这些……谢谢。”女孩哽咽着离开,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
康斯坦丁拾起棋盘上的棋子,在指间缓缓转动。雨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像无数透明的蛇。
办公室的侧门突然被推开。Z女士快步走来,外套下摆掀起一阵冷风。“这次的时间,问出来了。”她的声音紧绷如弦,“重塑他们预测是在本月二十七日晚上。”
康斯坦丁转过身,阴影中的嘴角微微上扬。“你看,我说的吧。对付重塑的俘虏,比起恐吓……更有效的,永远是利益与爱。”
她将棋子轻轻放在地图上的东南角,“感谢我们的前线侦察兵,不仅找到了指挥奥利图欧的场所,还抓来了重塑的俘虏。这下维尔汀这边的难题也得以解决了。”
Z女士皱眉看着地图。“越狱行动二十号进行……他们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时间……?”
“噢。我明白了……”康斯坦丁的指尖划过地图上的标记,指甲在纸上留下细微的凹痕。
“你想到了什么吗?”Z女士凑近地图,镜片反射着晦暗的光线,“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哪些学生参与了这个行动。但我们可以在那一天驻守在了望塔附近,拦住这群迷途的羔羊。”
“不,呵呵……亲爱的。”康斯坦丁突然轻笑出声,“把视察学校的时间推迟到二十六日。要求所有人都严阵以待。二十六日后,了望塔各撤下一个人。”
她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宿舍区,“同时,换掉女生宿舍通往医务室的防空大门,材质选用含铅化合物。”
Z女士猛地抬头。“这些是……我不明白,而且铅根本不适合造门。”
“呵呵,你怎么还不明白?”康斯坦丁将地图转向她,“这张地图是重塑投掷下来的。他们一定在东南了望塔外等着接应。”她的声音骤然变冷,“我决不可能把基金会培养的学生们拱手让人。”
雨声渐大,敲打着窗外的树枝。
“他们能且只能——”康斯坦丁一字一顿地说,“按照我所规划的时间和路线离开。”
“离开?”Z女士的瞳孔微微收缩,“按你规定的路线……二十六号的后一天……”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想……难道你想的是——”
“实现他们的心愿。”康斯坦丁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是时候让他们亲眼见证了。”
Z女士后退半步,撞翻了桌上的墨水瓶。“为什么!我们不能这么做——这样、这样太残酷了……”
黑色的墨水在文件上蔓延,像丑陋的伤疤,“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离开学校边界的时候……有可能就是来临的时候?”她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除了维尔汀,所有人都会被回溯掉!”
“呵呵……”康斯坦丁的笑容在闪电中忽明忽暗。
“——不,你想过。”Z女士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带着可怕的笃定,“你期待的正是这个……是吗?”
“我们已经别无他路了。”康斯坦丁走向窗前,雨幕将她的身影切割成碎片,“我们的保护,对他们来说,是强权的欺瞒。”
她转身时,银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摇曳的烛火,“没有什么能阻止猜忌的生长。别忘了,重塑也在一旁虎视眈眈。”
雷声轰鸣,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如果一些顺水推舟的牺牲,就能换来维尔汀的忠诚,谁还会在乎最初的那一步后翼弃兵?”
康斯坦丁抚摸着棋盘,棋子在她掌心泛着幽光,“她是独一无二的人才,我从1999那一年……就在期望她的成长。”她的手指猛地收紧,“为此,我需要她牢记背叛的代价。”
长久的沉默。雨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你还有什么疑问吗?”康斯坦丁最终开口。
Z女士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如果没有什么问题,你可以开始行动了。”
“了解。”Z女士机械地卷起图纸,后退时撞到了椅子。灰暗的灯光下,她的脸色惨白如纸。“但我永远,永远也不会认同这次的计划。”
“因为你不懂政治。”康斯坦丁重新坐回棋盘前,移动了一枚白棋。
“是的……”Z女士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真遗憾,我只是个科学家。”
她转身离开时,门轴发出垂死般的呻吟。雨依旧下着,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康斯坦丁的指尖突然停在半空,棋子在灯光下投下细长的阴影。“等一下!”她的声音像冰刀划过玻璃,“关于‘暴雨’的具体时间……”
Z女士正欲转身的脚步猛然顿住。
“对学校方面必须绝对保密。”康斯坦丁将棋子“嗒”地按在日历的二十七日上,“包括理查德校长和那位新来的图书管理员——塞缪尔·莱恩。”
窗外又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办公室墙上悬挂的艺术品装饰。金属框反射的冷光在康斯坦丁脸上割出锐利的线条。
“可是观测预警系统需要校长权限才能——”
“就说系统需要升级。”康斯坦丁打断她,从抽屉取出一枚铜制印章,“让技术部伪造一份维护通知。”
雨声突然变得密集,如同无数细针砸在屋顶。
“您担心他们会阻挠计划?”
康斯坦丁突然笑起来,笑声让窗玻璃泛起涟漪。“理查德会哭着求我保护他的学生们。”
她转动印章,底部露出摄人的寒光,“而莱恩先生……如果他真如档案记载只是个普通经济学家,此刻就该在整理财务报表,而不是研究暴雨模型。”
她将印章重重盖在文件上,鲜红的印泥宛如血迹:“我要这场‘教育’完美无缺。任何变数都必须排除——无论是善意的警告,还是多余的同情……”
—————————————
“啪——”
塞缪尔猛地合上登记簿,硬皮封面在寂静的图书馆里炸开一声脆响。他双手撑着桌面霍然起身,橡木椅腿在打过蜡的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惊得窗外梧桐树上的麻雀群扑棱棱四散飞逃。
“视察改期?”他的嗓音陡然拔高,在挑高的穹顶下激起轻微回音,刻意让声波穿透层层书架。
余光里,正在G区整理书册的伊莎贝拉明显僵住了动作,女孩纤细的手指悬在半空,连发梢都凝固成紧张的弧度。她悄悄侧过脸,圆眼镜后的瞳孔微微扩大,像只受惊的幼鹿。
“哐当——”管理员的老式钢笔应声落地,金属笔帽在借阅台上欢快地打着旋儿,最后不偏不倚卡进了木纹裂缝里。
“基金会刚发的通知...”她手忙脚乱地去捡笔,老花镜滑到鼻尖,“说是系统维护需要...”
“哈!”塞缪尔夸张地冷笑,同时用指节重重敲击墙上新贴的公告。他快速扫过那些公式化的公文用语——全是废话,真正的改期原因被埋在第三段的被动语态里。
这些官僚主义的陈词滥调他再熟悉不过了,上辈子在公司时,领导们临时变更审计日期也是这般遮遮掩掩。
裱糊玻璃在他的敲击下嗡嗡震颤,连带着隔壁书架上的书签簌簌飘落。“我上周才整理完四十年的借阅记录!”他故意把文件夹摔在柜台,纸张哗啦散开一片。
伊莎贝拉的身影从书架后悄悄溜走,小皮鞋踩在地毯上本应无声,但塞缪尔听见了——因为女孩慌乱中踢倒了角落的图书梯,木梯倒地时发出闷响,像一记微弱的心跳。
管理员狐疑地转头,塞缪尔立即假意咳嗽:“咳咳...这儿的除尘工作该加强了。”
他弯腰拾捡文件时,恰好迎上从书架缝隙间偷瞄的琥珀色眼睛。他左眼飞快地眨了一下,看见女孩的睫毛像振翅的凤蝶般剧烈颤动,随即消失在《地质学通论》的深绿色书脊之后。
二十六号就二十六号吧。他突然泄了气似的垮下肩膀,变脸般换上妥协的表情,仿佛刚才的暴怒只是场即兴表演。
—————————————
当天,一道信息在“越狱”团体内快速传递。
“计划有变。紧急通知。计划有变!”
第21章 又下雨了
阴雨天的图书馆弥漫着纸张受潮的淡淡霉味,塞缪尔正整理着归还的书籍,余光瞥见一个身背奇怪装置的身影在菌类学区徘徊。
“科算中心的人?”塞缪尔看着眼前这个身着一身奇怪装备的人,心中不禁涌起一丝疑惑。
科算中心的人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呢?毕竟,那个部门的人通常更喜欢待在实验室里,埋头进行各种理论研究和计算,而不是像这样出现在这个地方。
“需要帮忙吗?”塞缪尔抱着几本《真菌图谱》走近,故意让书脊上的烫金字反射到自己胸前的工作证。
对方闻言转身的动作太过突然,背上的装置随之摆动,撞倒了旁边书架上的一个木质卡片盒。
数十张泛黄的借阅卡如落叶般飘散,有几张滑进了书架底部的阴影里。“啊...谢谢。你们这里的菌类分类比我们那边详细多了……”
塞缪尔蹲下身拾取卡片,借机近距离打量着这位自称爱兹拉的同事——说实话,他一时竟难以分辨对方的性别。
那张精致的脸庞太过中性,淡金色的睫毛下是一双淡蓝色的眼睛,像是极地冰川折射出的冷光。
“科算中心没有相关材料吗?”他状似随意地问,同时装作整理借阅台的样子,实则悄悄观察着对方的反应,“我记得那里有个挺大的生物实验室。”同时将最厚的一本《毒蕈鉴别手册》递过去。
“有是有,但不够全面。”爱兹拉接过书,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们澳洲分部的研究方向和这边略有不同,所以想多参考下总部的资料。”
说话间,爱兹拉的目光始终在周围的书籍上徘徊,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原来是从澳洲分部来的,”塞缪尔故意拖长声调,手指轻轻敲击着借阅台的桌面,“难怪对总部的藏书这么感兴趣。”
“不过,总部的很多资料都是限制借阅的,你需要提交申请,经过审核才能借阅。”塞缪尔说道。爱兹拉的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我明白流程,只是我马上就要回澳洲分部了,时间有点紧张。”
爱兹拉将《毒蕈鉴别手册》夹在腋下,又顺手从书架上抽出三本大部头:《菌丝网络通讯》《极端环境真菌》和《致幻蘑菇的军事应用》。
这些厚重的书籍在他手中轻若无物,书页间飘散出淡淡的孢子粉末。“所以……我借的都是不设限的藏书。”他对塞缪尔笑道。
塞缪尔沉默了一会,他确认爱兹拉拿的确实都是不设限的图书,又认真打量了一下对方。
对方身披一件蓝色格子图案的披肩,随着动作轻轻摆动,露出里面那件缝满口袋的衬衫。每个口袋里都插着各式工具:钢笔、镊子、小放大镜。他的腰间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园艺工具包,几把小铲子和毛刷从侧袋探出头来,金属部分闪着冷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那个复杂的装置——那就像是个微缩的生物圈生态系统。
透明的玻璃容器通过细密的管道相连,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和菌落。某个容器里甚至漂浮着一朵微小的蘑菇,菌伞在灯光下呈现出不自然的荧光绿色。
“这是...便携式培养装置?”塞缪尔忍不住问道,喉咙不自觉的滚动,目光追随着装置里缓缓流动的气泡。
爱兹拉转过身,紧身的银灰色长裤勾勒出腿部线条——标准的拉普拉斯配色,却因那双棕色的绑带靴子而多了几分野性。靴子上的金属扣环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
“啊,这个吗?”她——或者说他的声音同样难以辨别性别,那声音就像中音提琴一样柔和,“是我的,嗯……小宠物们。”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那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敲打着玻璃壁。
就在他手指触碰玻璃壁的瞬间,里面的菌丝突然像是被注入了生命一般,开始疯狂地蠕动起来。它们像蛇一样蜿蜒爬行,相互交织缠绕,仿佛在展示着一种独特的生命力。
塞缪尔惊讶地看着这一幕,他在学校里见过不少实验装置,但如此生动的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不禁感叹道:“在学校里难得见到这么……生动的实验装置啊。”然而,他在措辞上还是显得颇为谨慎,似乎对这个“小宠物们”有着一丝敬畏。
塞缪尔的目光随即被爱兹拉腰间露出的一角彩色印刷品吸引——当爱兹拉转身时,印刷品从工具包的缝隙中完全滑出,那是一本《国际图书博览会导览》,封面上凸起的文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封面上的画像正对着塞缪尔神秘微笑。
塞缪尔随口问道:“对文学也感兴趣?”
“这个啊,”爱兹拉注意到塞缪尔的视线,用戴着手套的手抽出那本手册,“是科算中心那位x先生给我的。”
他随手翻了翻,内页散发出新鲜的油墨气味,“他知道我要来学校图书馆就硬塞给我的,说是什么...让我路上解闷看的文学指南。”
“x……洛伦兹研究所的那个天才研究员?”塞缪尔接过翻了翻,确实是本普通的图书宣传册,崭新的铜版纸上印着各类畅销书简介,连折痕都没有。
“x先生特别热情,”爱兹拉歪着头回忆,淡蓝色的眼睛在护目镜后眨了眨,“说上面的书评质量很高。”
他突然凑近,塞缪尔闻到他发丝间若有若无的松木香,“不过我对虚构故事没兴趣,你要不要留着?”
“那就……谢谢了。”塞缪尔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同时随手将手册塞进了后裤袋里,仿佛那本手册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一样。
就在他做完这个动作后,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爱兹拉放在一旁的工具包。
突然,他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一样,死死地盯着工具包里的某支试管,“爱兹拉……先生,你的‘小宠物’似乎有点不舒服啊。”
那支试管中的紫色菌落,原本还安静地待在试管底部,然而就在塞缪尔的注视下,它们像是受到了惊吓一般,突然开始剧烈地收缩起来。
眨眼之间,原本的紫色菌落竟然变成了警告般的鲜红色,那鲜艳的颜色在周围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眼。
爱兹拉似乎也察觉到了,匆忙按了按装置上的某个阀门。“啊~糟糕,我得走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培养皿的温度要失控了。”
棕色靴子在地板上转了个圈,披肩扬起一阵带着草药味的风。“改天再来请教,莱恩先生。”
当那个背着生物装置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后,塞缪尔若有所思地掏出那本手册,在掌心轻轻拍了拍。铜版纸封面发出清脆的“啪啪”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突兀。
澳洲分部……他低头沉思着,忽然想起北方哨歌——那个总是围着围巾的理线学家,现在应该正在普列谢茨克的发射基地忙得不可开交吧。
听说他们打算将一个人送上太空——这个念头让塞缪尔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在这个暴雨肆虐后科技严重倒退的时代,这样的计划简直疯狂得令人发笑。
手册边缘在他指间卷起又展平。二十世纪的人类明明已经让探测器飞往太阳系边缘,现在却要像蹒跚学步的婴儿重新仰望星空。
塞缪尔突然很想知道,当加加林在太空俯瞰地球时,是否预见过有朝一日人类会倒退到连平流层都成为禁区。
塞缪尔望向天空,他想到一个有趣的问题——“暴雨”这种能够重置时间线的神秘现象,会不会对宇宙深空也产生影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自嘲地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册光滑的封面,塞缪尔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他们连下一次“暴雨”何时来袭都无法准确预测,就算在近地轨道布置了观测设备,记录到任何异常数据,恐怕还没来得及回收就会被“暴雨”无情地回溯掉。
“真是想得太远了...”他轻声自语,将手册塞回西装内袋。现在连地球上的谜团都解不开,遑论浩瀚宇宙。
塞缪尔转身走向书架,在这个连基本生活都变得艰难的世界里,还有人执着于探索星空,这种近乎天真的坚持,意外地让他感到一丝轻松。
塞缪尔将爱兹拉的借阅记录仔细誊写到登记簿上,钢笔尖在纸面拖出长长的墨痕。窗外的雨势渐强,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将窗外的校园景致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塞缪尔突然很想再看看维尔汀那双眼睛——那种不顾一切的倔强眼神,在他经历过的那两个世界里都太过罕见。
他轻轻合上登记簿,封皮发出沉闷的声响。再过几天,这所学校的走廊上或许就再也听不到那些窃窃私语的“越狱计划”,也看不到课桌下飞速传递的纸条了。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大,雨水正好落在借阅台角落的那盆绿萝上。塞缪尔伸手触碰嫩绿的叶片,心想这大概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期待某个日子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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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图书馆的最后一盏灯终于熄灭。塞缪尔锁上橡木大门时,金属钥匙在锁孔里发出疲惫的咔哒声。
他揉了揉酸胀的后颈,忽然注意到医务室的窗户仍透出朦胧的暖光,在漆黑的校园里像一盏倔强的孤灯。
皮鞋踏过落叶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塞缪尔走近医务室时,发现门虚掩着,一缕消毒水混合着一点腥味的气味从门缝渗出,还夹杂着某种他从未在医务室闻到过的草药苦涩。他犹豫片刻,还是用指节轻轻叩了叩门板,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请进。”牙仙的声音比平日更加沙哑。
推开门,消毒水的气味立刻涌了上来,塞缪尔下意识皱了皱鼻子。他看到诊疗台上摊开的急救包里散落着沾血的棉球。
牙仙背对着门,正在清洗一副金属器械,水流冲刷下的器械泛着冷光。她的大衣下摆沾着可疑的污渍,棕色卷发凌乱地扎成一团。
“这么晚还在忙?”塞缪尔故意让门轴发出吱呀声响。他注意到三张新增的病床上躺着穿基金会制服的伤员。
牙仙关掉水龙头,水珠顺着她的手套滴落:“临时转移过来的轻伤员。”她转过身,金属牙套上反射的光斑在塞缪尔脸上跳动。
塞缪尔注意到这些伤员确实都只是轻伤——有个年轻人手臂上缠着绷带,正就着床头灯读报纸;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听起来像是普通流感。
“基金会突然转移这么多伤员过来?”塞缪尔假装整理桌上的病历卡,实则快速扫过诊断记录:大多是上呼吸道感染和轻微扭伤,最严重的病例也不过是尺骨骨裂。但所有病历的墨迹都太新了,像是刚刚匆忙补写的。
牙仙调整着输液管流速,金属牙套反射的冷光在伤员苍白的脸上跳动。“康复中心要集中处理特殊病例,普通伤员就分流到校医务室。”
她突然转头,牙套在空中划出锐利的弧线,“你知道的,有些病症需要特殊护理。”她意有所指。
塞缪尔的目光移向窗外。康复中心顶层的窗户被特殊的滤光玻璃覆盖,在夜色中呈现出不透明的深蓝色,隐约可见里面晃动的模糊人影。
“特殊病例是指...”他故意让话音悬在半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历卡边缘。卡片背面有细小的凸起,像是有人用压力笔写过什么。
牙仙突然抽走他手中的卡片,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根据传染性疾病防控条例。”她的指甲在卡片上敲出三下短促的声响,“建议非医护工作者保持安全距离。”
某个正在输液的伤员突然咳嗽起来,塞缪尔注意到他手腕绑有拉普拉斯康复中心的手环——这通常是长期住院患者的标识。病床下的垃圾桶里,几个空安瓿瓶静静躺在里面。
“需要帮忙整理药品吗?”塞缪尔指向墙角堆放的医疗物资,那里有几个未拆封的纸箱,“这些绷带需要重新灭菌吧?”
牙仙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把无菌柜第二层的镇痛贴递给我。”她说着掀开伤员膝盖上的敷料,露出已经结痂的伤口。
当塞缪尔拉开柜门时,扑面而来的是标准医疗柜的消毒剂气味。里面整齐摆放着各种常见药物,按照字母顺序排列。
他取药时“不小心”碰倒了一盒棉签,塑料盒落地的声响让房间里的伤员们同时抬了下头。
“抱歉。”塞缪尔蹲下身去捡散落的棉签,余光瞥见最下层露出半张被揉皱的检查单。纸角上的日期显示是三天前,而诊断结论部分被刻意撕毁了,只残留一个红色的“阳性”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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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将夜色切割成模糊的碎片,塞缪尔望向窗外,“又下雨了。”他低声呢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上剥落的漆皮。雨滴敲击玻璃的声响与医务室内器械碰撞的金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某种奇特的韵律。
塞缪尔静静地站在医务室门口,目光落在屋内的牙仙身上,她正专注地为最后一位伤员更换着药。
“需要我帮忙收拾一下吗?”塞缪尔轻声问道,同时指了指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医疗用品。一支用过的注射器滚到了柜子底下,针头上还挂着半滴未干的药液。
牙仙抬起头,微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我自己可以的。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今天忙了一天,肯定累坏了。”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透露出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塞缪尔看着牙仙熟练地操作着,她取出一卷新绷带,用剪刀斜着剪断,动作一气呵成。
在给伤员包扎时,她的手指灵活地穿梭于绷带之间,时不时轻声询问对方是否感到不适。这种细致入微的关怀让塞缪尔心中涌起一股敬佩之情。
牙仙完成最后一步后,缓缓摘下手套,轻轻地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长时间的工作让她的手腕有些疲惫,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抱怨。
“那么,晚安,医生。”塞缪尔点点头,转身走出医务室。一开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雨丝如细针般洒落在他的脸上,带来丝丝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雨夜的气息,然后迈步冲进雨中,细密的雨滴很快打湿了他的衬衫,布料贴在背上,凉丝丝的。
第22章 行动开始
27日晚,图书馆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将图书馆的轮廓吞噬在阴影中。窗外的天空像一块厚重的铅板,闷热而凝滞,连一丝风都没有。
伊莎贝拉站在借阅台前,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的木纹,眼镜片后的眸子闪烁着不安的光。她的呼吸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寂静的夜。
“莱恩先生,”她小声开口,声音像是被空气挤压过一般紧绷,“门窗都收拾好了,我检查了三遍。”
塞缪尔从文件堆里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温和却略显疲惫的微笑。灯光在他的金发上镀了一层薄薄的琥珀色,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幽暗。
“做得很好,伊莎贝拉。”他的嗓音低沉,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却又像在掩饰什么。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指节抵在太阳穴上轻轻按压,仿佛那里正承受着无形的重量。
女孩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蝴蝶被风惊扰的翅膀。她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校服裙摆,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那……我可以回宿舍了吗?”她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塞缪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后温和地点头。
“当然,你该休息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今天辛苦了。”
伊莎贝拉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像是终于卸下某种无形的负担。她匆匆鞠了一躬,发丝从耳后滑落,遮住了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谢谢您,莱恩先生。”
她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细碎的、急促的,像是逃离什么似的。塞缪尔静静地站在原地,直到那声音彻底被寂静吞没。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向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房间里,散落的文件仍堆在桌上,墨水瓶的盖子半开着,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木质书架混合的陈旧气息。
他随手拨弄了一下桌上的钢笔,金属笔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窗外,夜色浓稠得化不开,连星星都隐匿不见。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却迟迟不见雨滴落下。
他不需要看表,时间在他的感知里缓慢流淌,每一秒都被拉长、放大。他闭上眼睛,耳畔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快了。
他的指节轻轻叩击桌面,节奏平稳,却像是在倒数。
再等等。
塞缪尔猛地睁开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维尔汀,该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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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缪尔放缓脚步,藏身在一棵老橡树的阴影里。干燥的树皮蹭着他的后背,粗糙的触感提醒着他保持清醒。夜色浓稠,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昏暗中。
空气闷热凝滞,仿佛连呼吸都变得粘稠起来,远处的东南哨塔在树叶中若隐若现,本该是维尔汀一行人的目的地——可眼前这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却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移动。
“圈环!”
那个总爱把金属环晃得叮当作响的男孩,此刻却异常安静。
他贴着墙根移动,像只谨慎的野猫,时不时停下脚步,神经质地回头张望。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一缕,映在他腰间的金属环上,反射出冷冽的微光。
塞缪尔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应该在防空洞。
他应该和维尔汀在一起。
所以为什么...他会往学校中心走?
圈环突然停下,猛地转头看向身后。塞缪尔立即屏住呼吸,整个人融入树影之中。
男孩的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广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金属环,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几秒钟后,他似乎松了口气,转身继续向前。这次他的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中央广场。
但很快,圈环突然刹住脚步,整个人僵在原地。塞缪尔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一束刺眼的手电光从广场西北角扫来,照亮了干燥的沙砾地面。靴底碾过碎石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巡逻队……
“马上进入宵禁时间了,你在这里做什么?”巡逻兵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刮擦着夜色。
圈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揪住了衣角。“我——我有点消化不良,出来散散步。”
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窘迫,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巡逻兵身后的黑暗,“不好意思啊,现在就回去。”
巡逻兵向前迈了一步,制服上的金属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别走,证件给我检查一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高处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轻响。中心了望塔的灯光骤然熄灭,整个广场瞬间陷入更深的黑暗。
塞缪尔躲在远处的石柱后,眉头不自觉地皱起——这未免太巧合了?
“警、警卫先生......!”一个气喘吁吁的学生从教学楼方向狂奔而来,制服领带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呼呼......中心了望塔的灯灭了,麻烦您去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啊?”
巡逻兵们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怎么回事......”为首的士兵咬了咬牙,“赶紧去看看。”
随着巡逻兵的脚步声远去,圈环像一支离弦的箭,转身就朝图书馆方向飞奔而去。他的身影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模糊的轨迹,很快就融入了图书馆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
塞缪尔注视着这一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柱上粗糙的纹路——这场戏,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塞缪尔原本正准备继续跟随着圈环前行,但突然间,一阵喧闹的声音从夜色中传来,打破了周围的宁静,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那声音似乎是从女生宿舍方向传来的。好奇心作祟的塞缪尔,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声音的源头。
女生宿舍楼前的路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塞缪尔隐在一株老橡树的阴影里,眉头不自觉地皱紧——宿管室灯火通明,几位女教师正进进出出,手里提着包装精美的礼盒,脸上带着罕见的笑容。
这太反常了。
就在这时,几个灵巧的身影从宿舍侧门溜了出来。他们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夜行动物,借着建筑物的阴影快速移动。
塞缪尔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个银白色的发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是维尔汀!
塞缪尔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树皮。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按照计划,维尔汀她们此刻应该正沿着女生宿舍的地下通道,悄无声息地向医务室移动才对。
塞缪尔的目光如刀锋般刺破夜色,直直望向医务室的方位。那里的窗户依然亮着刺眼的白光,透过百叶窗能看到医护人员来回走动的剪影。
他的思绪骤然明了——原来如此。
记忆的碎片突然拼凑完整:几天前那批被紧急转移的基金会伤员,那些缠着渗血绷带的“患者”,那些24小时轮值的医疗队。
医务室早已不再是计划中那个可以轻易穿行的通道,而是变成了一个戒备森严的哨站。
塞缪尔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维尔汀他们显然也发现了这个变故,所以才会临时改变路线——那个银发少女比他想象的还要敏锐。
塞缪尔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悄然缀在维尔汀一行人身后。月光如水,将他的轮廓融进建筑物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紧锁定着前方那几个灵巧的身影——直到他注意到那个不该出现在此处的橘色发梢。
十四行诗。
这个模范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塞缪尔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十四行诗全身:她的制服依然整齐得没有一丝褶皱,固执地与维尔汀她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塞缪尔的眉头深深皱起——她到底想干什么?阻止维尔汀?告密?还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如何,他得跟上去。
第23章 剑拔弩张
塞缪尔隐身在图书馆外墙的爬山虎藤蔓间,茂密的叶片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他的目光穿过枝叶的间隙,紧紧锁定在A11号窗前——维尔汀几人正与一个瘦小的身影快速交谈着,那应该是提前踩点的同伴。
塞缪尔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碎了一片爬山虎叶子,青涩的汁液沾在指腹上。
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个接应的学生从怀中掏出一卷图纸,维尔汀银白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快速扫视后点了点头。
果然如此。
医务室的变故彻底打乱了原计划,但维尔汀比想象中更灵活——她居然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找到备用路线。
塞缪尔的视线顺着图书馆斑驳的外墙游走,西北方向的哨塔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比东南塔要远上至少三百米。
那个接应的学生突然做了个夸张的手势,塞缪尔认出是圈环——难怪刚才在广场上看到他。
就在这时,塞缪尔注意到十四行诗正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月光勾勒出她挺拔的轮廓,橘红色的马尾纹丝不乱地垂在脑后。她既没有上前阻拦,也没有转身离开,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维尔汀的一举一动,表情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塞缪尔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个模范生到底想干什么?既不像来阻止维尔汀,也不像是来帮忙的。她的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携带任何东西,站姿依然保持着教科书般的标准。
维尔汀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作顿了一下。她警觉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十四行诗所在的位置,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现。十四行诗依然纹丝不动地站着,仿佛与梧桐树的阴影融为一体——
塞缪尔的鼻尖突然捕捉到一丝浓烈的酒精气息,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刺鼻。他猛地转头,只见路灯昏黄的光晕下,一个娇小的黄色身影正摇摇晃晃地朝这边走来。
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军装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肩膀处芝诺军备学院的徽章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
是那个女孩——塞缪尔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记得那标志性的狂放笑声,记得她骑着白色火箭在学校上空呼啸而过的身影。
红弩箭,芝诺的疯子飞行员,此刻正仰头灌着方形酒壶里的液体,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她的下巴滑落,在衣领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嗝——”她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眯起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酒壶在她指尖转了个圈,被随意地塞回腰间。她的步伐看似踉跄,却带着有目的的轨迹,正不偏不倚地朝着维尔汀几人的方向走去。
塞缪尔的肌肉瞬间绷紧。月光下,他能清晰地看到红弩箭嘴角勾起的那抹狂气的笑容,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
夜风突然变得喧嚣,卷着酒精的辛辣气息拍打在塞缪尔脸上。红弩箭的脚步越来越近,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逐渐清晰。
塞缪尔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指尖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月光下,十四行诗的身影依然静默如雕塑,至少还带着几分同窗的情谊。
可眼前这个醉醺醺的芝诺学员——红弩箭,却像头发现猎物的豹子般张扬。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芝诺出来的学生,哪个不是把纪律刻进骨子里的?更何况她此刻毫不掩饰自己的行踪,军靴踏在石板路上的声响简直像在宣告追捕的开始。
夜风突然变得刺骨,卷着酒精的辛辣直冲鼻腔。塞缪尔看到红弩箭歪着头,眯起的眼睛里闪烁着捕食者的光芒。
塞缪尔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十四行诗或许会看在同窗情分上网开一面,但这个醉醺醺的芝诺学员?她嘴角那抹狂气的笑已经说明了一切——这就是个来者不善的猎手。
塞缪尔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紧迫感驱散了最后一丝犹豫。他猛地从阴影中跨出,皮鞋重重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嘿!!!”他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凝滞的夜色,在空旷的广场上炸开回音。
维尔汀几人浑身一震,她们显然察觉到了危险。银发少女的身体瞬间绷紧,像张拉满的弓。圈环的手已经摸向了口袋,那里鼓鼓囊囊的不知藏着什么。
红弩箭的脚步一顿,醉意朦胧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如刀锋般扫向声源。塞缪尔大步流星地朝她走去,像一堵人墙般横亘在她与维尔汀之间。
月光在他紧绷的侧脸上投下冷硬的线条,眉宇间凝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红弩箭懒洋洋地转过头,酒壶在指尖晃了晃:“嗯?”
“现在是宵禁时间,”他刻意提高音量,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声音在寂静的校园里荡出老远,“你怎么还在外面?”他的目光刻意地躲过对方肩章,“你是谁的学生?”
红弩箭低头瞥了眼自己肩膀上闪闪发光的芝诺徽章,嗤笑一声:“我还以为已经很明显了。”她歪着头,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壶口晃荡,“你又是谁?”
“我是学校的工作人员,”塞缪尔不动声色地侧身,正好挡住红弩箭的视线,“你不该在这里。”
“更不应该在这的——”红弩箭突然眯起眼睛,声音拖得老长,“应该是你身后那几个小白耗子。”
塞缪尔回头扫了一眼。月光下,敞开的窗户空荡荡的,窗帘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哪里还有维尔汀他们的影子?
“我没看到你口中的什么小屁孩。”他淡淡道。
“哈!”红弩箭突然大笑起来,酒气喷了塞缪尔一脸,“突然熄灭的了望塔、教学区一楼严实的窗帘、视而不见的巡逻队,以及——”
她醉醺醺地指了指塞缪尔,“包容心溢出的职员。”军靴在地上碾了碾,“好一场精心策划的渎职表演。”
她仰头灌了口酒,喉结滚动:“我说呢,嗝!怪不得送我上好的伏特加。”
酒壶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是指望我……昏昏沉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哈哈——有意思。”
塞缪尔的面色纹丝不动:“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夜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眼底的阴影更深了。
红弩箭冷哼一声:“无所谓,总之别妨碍我恪守职责。”她迈着摇晃却坚定的步伐朝图书馆窗户走去。
塞缪尔眼神一凛,在她擦肩而过的瞬间猛地伸手阻拦。但红弩箭的反应快得惊人——她手腕一翻,像铁钳般扣住了塞缪尔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唔!”塞缪尔吃痛,另一只手刚要动作,红弩箭已经闪电般探出军靴,狠狠顶向他的小腿。
两人身形交错间,塞缪尔借着体型优势勉强稳住身形,却还是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皮鞋在石板路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红弩箭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
“等一下!”塞缪尔不甘心地追上前去。突然,一阵尖锐的呼啸声从背后破空而来。他猛地回头,只见一道白色残影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嗖!
塞缪尔本能地侧身闪避,那东西擦着他的衣角呼啸而过,带起的劲风掀起一片尘埃。最终精准地停在了红弩箭身侧。
她懒洋洋地将那造型奇特的飞行器夹在腋下,金属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警告。”她仰头灌了口酒,琥珀色的液体顺着下巴滑落,“下次就不会打偏了。”
塞缪尔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台白色飞行器上——那分明是当初她在学校上空追击奥利图欧时驾驶的火箭!
冰冷的金属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危险的寒光,尾部的推进器还散发着淡淡的焦灼气息。
“这是威胁!”塞缪尔的声音刻意带着一丝低沉,仿佛压抑着一股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火。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形成了一道深深的沟壑,眉宇间弥漫着化不开的阴郁,让人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压抑。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在身侧攥紧,由于过度用力,指节都已经泛白,仿佛要将那无形的压力揉碎在手中。
然而,尽管他心中充满了不甘和愤怒,却也不得不无奈地承认,面对眼前的局面,他竟然毫无办法,完全束手无策。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憋屈过,尤其是在一个小孩子面前。这个小孩子,本应是最容易被掌控的对象,可现在却成了他最大的难题。
红弩箭漫不经心地晃了晃酒壶,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壁上撞出清脆的声响:“你可以这么认为。”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军靴碾过地面的碎石,继续朝图书馆方向迈步。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红弩箭,请注意你的措辞!”
一道清冽的嗓音划破凝滞的夜色。塞缪尔猛地转头,只见十四行诗不知何时已站在廊柱的阴影下,橘红色的马尾在月光中纹丝不乱。
她手中握着一根晶莹剔透的玻璃术杖,杖尖正闪烁着危险的寒芒。
她没跟维尔汀他们走?玻璃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精准地横亘在红弩箭前进的路线上。
两个少女的目光在月色中相撞,一个醉眼朦胧却锋芒毕露,一个一丝不苟却暗藏锋芒。
夜风突然变得喧嚣,卷着落叶在三人之间打着旋儿。红弩箭的火箭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蓄势待发的猛兽。
第24章 将死
十四行诗手中的玻璃术杖泛起冷冽的蓝光,杖尖直指红弩箭:“你的职责是清除上空的奥利图欧,守护我校。向我校人员发起攻击是违规的!”她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刃,橘红色的马尾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红弩箭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酒壶在指尖危险地摇晃:“......哈哈哈,说真的,玩忽职守是你们基金会的优良传统吗?”她醉醺醺地向前迈了一步,军靴重重碾碎地上的枯枝,“那就让我来试试看吧......”
月光在她狂气的笑容上投下狰狞的阴影,白色火箭的引擎突然发出刺耳的嗡鸣:“看看你们究竟想耍什么把戏!”
塞缪尔看到十四行诗的瞳孔骤然收缩,玻璃杖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夜风卷着硝烟与酒精的气息,在三人之间形成危险的漩涡。红弩箭的火箭开始剧烈震颤,尾焰在石板路上灼烧出焦黑的痕迹——这场冲突,已然避无可避。
战斗在苍白的月光下骤然爆发,夜风卷着枯叶在石板地上打着旋儿,仿佛在为这场对决助威。
红弩箭咧嘴一笑,眼中闪过狂气的光芒。她翻身一跃,军靴重重踏在飞行器上,金属与皮革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那就陪你玩玩!”她仰头灌了口酒,随手将酒壶抛向空中。琥珀色的液体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还未落地就被飞行器尾焰的高温瞬间蒸发成雾气。
飞行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喷出的热浪将地面上的落叶卷起,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燃烧的屏障。红弩箭的身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机翼高速旋转切割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十四行诗的校服在热风中猎猎作响。她双手紧握玻璃术杖,杖身上细密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蓝光。“Each moment, now night.”她的声音清冷如冰,术杖重重顿地。地面上的石板突然龟裂,无数冰晶般的碎片从裂缝中疯狂生长,在身前筑起一道晶莹的冰墙。
“锵——!”
飞行器的机翼狠狠斩在冰墙上,碎冰四溅。一块锋利的碎片擦过红弩箭的脸颊,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她伸出手指擦了擦血迹,眼中的战意更盛。
“有意思!”红弩箭猛地拉高飞行器,机翼擦着图书馆的外墙划过,削下一大片爬山虎。翠绿的藤蔓如雨般落下,还未落地就被飞行器的尾焰点燃,化作无数飘舞的火星。
十四行诗趁机后退两步,鞋跟踩碎了地上一块松动的石板。她将术杖高举过头顶,“So long lives this, and this gives power to thee!”杖尖迸发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广场,地面上的冰晶碎片突然悬浮起来,如流星般射向红弩箭。
红弩箭狂笑着俯冲躲避,飞行器在树木间灵活穿梭。一块飞石擦过她的肩膀,将芝诺的徽章划出一道痕迹。碎裂的碎片反射着月光,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四散飞舞。
“该我了!”红弩箭突然调转方向,飞行器贴着地面疾驰,机翼将广场上的灰尘与落叶一切为二。
十四行诗瞳孔骤缩,术杖快速划出复杂的轨迹。“Regna sereno intenso ed infinito——”地面上的积水突然沸腾,升起浓密的水雾。雾气中仿佛凝结出无数丝带,如毒蛇般缠向红弩箭。
红弩箭猛地拉高飞行器,机翼斩断了几根丝带,但还是被一道丝带缠住了脚踝。飞行器失去平衡,狠狠撞在一旁的雕像上。大理石雕成的人像轰然倒塌,碎裂的石块如雨点般砸向地面。
烟尘中,红弩箭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抹去嘴角的血迹。她的飞行器卡在废墟里,尾焰时明时暗。“哈!”她一脚踢开压住飞行器的石块,“还没完呢!”
十四行诗的长发被汗水粘在额前,呼吸略显急促。她看到远处教学楼的灯光陆续亮起,必须尽快结束战斗。
“Sempre caro mi fu questermo colle!”她将术杖竖立在面前,杖身上的符文全部亮起刺目的白光。
“petrificus totalus.”
十四行诗最后的咒语轻如叹息。所有冰锥突然调转方向,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洪流冲向红弩箭。在接触的瞬间,冰锥并没有刺穿她,而是像活物般缠绕上她的四肢。灰白的石化痕迹从她的靴子开始向上蔓延,很快覆盖了整个身体。
当最后一片冰晶落下时,红弩箭已经变成了一尊栩栩如生的石像。她的表情还凝固在最后一刻的狂笑,飞行器的尾焰也化作了石头上的一道波纹。
十四行诗踉跄了一下,术杖上的光芒渐渐熄灭。她的校服被汗水浸透,在夜风中紧贴在身上。塞缪尔从阴影中快步走来,扶住了她摇晃的身躯。
“她不会有事吧?”塞缪尔看着月光下的石像。
“一段时间后...咒语会...自动解除。”十四行诗喘着气回答,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远处,越来越多的窗口亮起灯光,嘈杂的人声正在接近。夜风卷着燃烧的落叶从他们脚边滚过,在石像周围盘旋,像是一场小小的告别仪式。
十四行诗微微喘息着,橘红色的马尾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她迟疑地看向塞缪尔,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莱恩先生...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塞缪尔的眼睛如同鹰隼一般,瞬间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深意——她显然是在试探自己是否察觉到了维尔汀她们的计划。然而,他却表现得异常镇定自若,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只见他若无其事地抬起手,轻轻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西装,仿佛上面真的有灰尘一般。接着,他用一种轻松而又平常的语气说道:“哦,我只是有些资料忘在图书馆了,所以打算现在过去取一下。”
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就像是在谈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比如明天的天气如何。然而,就在他说话的同时,他的目光却像闪电一样迅速地扫过了十四行诗手中的玻璃术杖。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么晚了还在这里训练啊?真是够勤奋的呢。”
十四行诗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下来,嘴角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是的...一些课业需要练习。”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哨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一队全副武装的巡逻兵冲进广场,为首的队长厉声喝道:“所有人不许动!”
塞缪尔下意识往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十四行诗挡在身后。但队长已经大步走来,锐利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碎裂的石像、焦黑的草坪、狼藉的地面,还有那尊栩栩如生的人形石像。
“解释一下。”队长的声音冷得像冰。
塞缪尔快步上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无奈笑容:“两位学生闹了点小矛盾,非要通过比试来解决。”他摊了摊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您知道的,我这个普通人实在劝不住这些...天赋异禀的年轻人。”
十四行诗立刻会意,收起术杖微微欠身:“非常抱歉造成了骚动。我会负责所有修缮费用。”
警卫长狐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停留在红弩箭的石像上。石像的表情还凝固在战斗最后一刻的狂傲,栩栩如生得令人毛骨悚然。
“这是...芝诺的学员?”他的声音突然低了几分,显然认出了红弩箭的身份。
“你。”队长指向十四行诗,“跟我们走一趟。”“至于这个……”他瞥了眼红弩箭的石像,“通知芝诺的人来领。”又转向塞缪尔,上下打量着他普通的装束,“还有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塞缪尔保持着平静的表情:“有些资料忘在图书馆了,正准备去取。”他重复着方才的说辞,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队长眯起眼睛审视了他几秒,突然厉声道:“宵禁时间还在外面闲逛?赶紧回去!下次再让我抓到,就没这么简单了!”
塞缪尔谦卑地点头,余光却看到十四行诗被两个卫兵夹在中间,少女倔强地抿着嘴唇,玻璃术杖被粗暴地夺走。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碎裂的石板上还残留着寒冷的气息,地面还漂浮着燃烧过的落叶,空气中弥漫着焦灼与寒冰交织的气息。
他不禁对这种神秘学天赋心生向往之情,这种天赋实在是太令人羡慕了!只需要轻轻动一动手指,就能够轻松完成那些科学技术都无法轻易实现的壮举,而且几乎不会产生任何副作用。这简直就是一种超乎常人想象的能力啊!
“还不走?”队长不耐烦地呵斥道。
塞缪尔最后看了眼夜色中的图书馆,他瞥见A11号窗户依然大敞着,窗帘在夜风中轻轻摆动,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匆忙。
塞缪尔转身离开广场,夜风裹挟着硝烟的气息拂过他的衣角。他抬头望向西北方向,那座哨塔的轮廓在月色中若隐若现,像一柄直指夜空的利剑。
“直接去终点等着也好。”塞缪尔低声自语,他并不着急追赶,而是迈着从容的步伐穿过校园。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皮鞋踏在石板路上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夜风骤然变得喧嚣,树影在石板路上疯狂摇曳。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天际,将塞缪尔的脸映得惨白。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轰然炸响,仿佛整个天空都在震颤。
“要下雨了。”塞缪尔抬头看了眼迅速聚拢的乌云,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第一滴雨珠砸在他的肩头,很快便演变成倾盆大雨。雨水顺着他的金发滑落,打湿了衬衫领口,但他顾不上擦拭——
哨塔近在咫尺,奇怪的是,底部的铁门大敞着,门口空无一人。雨水拍打着金属门板,发出“咚咚”的闷响。塞缪尔警惕地环顾四周,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依然能看清哨塔一楼的守卫室空荡荡的。
“都去二楼了?”他低声自语,雨水顺着下巴滴落。借着又一道闪电的亮光,他看到通往二楼的螺旋楼梯上残留着几个湿漉漉的脚印——有人刚上去不久。
塞缪尔闪身进入哨塔内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火药的气味。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靠在门边的阴影处。雨水从外套上滴落,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洼。
塔内出奇地安静,只有雨水拍打玻璃的声响和远处隐约的雷鸣。雨水顺着哨塔的玻璃窗蜿蜒而下,将外界的一切都扭曲成模糊的色块。塞缪尔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楼梯口,防止有人突然下来。
无论维尔汀她们在防空洞选择哪条路线,最终都会来到这里。而他,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维尔汀她们出现,等待这场越狱计划的最终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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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从哨塔深处的铁门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老鼠在啃噬着什么。塞缪尔屏住呼吸,将身体更深地藏进阴影里。他听见门后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沙米尔干的怎么样了?”一个男孩气音传出来。
“噢!完成了,这铁门已经可以推开了——!”
“嘘……!”少女急促的嘘声打断了欢呼,“先别激动!我们还没出去呢!”
塞缪尔的呼吸放缓。铁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缓缓打开一条缝隙。月光从门缝中漏进来,照亮了伊莎贝拉小心翼翼探出的脸庞。她的圆眼镜上沾着水雾,棕色的卷发被汗水打湿,紧贴在额头上。
“一个个来,”她回头对同伴们做着手势,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小声点...别碰到任何东西。”
塞缪尔看着孩子们像受训的小动物般鱼贯而出。他们浑身都带着防空洞里的灰尘,却掩不住眼中的雀跃。维尔汀是最后一个出来的,银白的发丝在黑暗中依然醒目。她轻轻带上铁门,动作熟练得像个老练的盗贼。
雨水顺着哨塔的金属楼梯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滴答”声。塞缪尔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潮湿气息,混合着孩子们身上传来的淡淡灰尘——
伊莎贝拉突然停下脚步,警觉地环顾四周。塞缪尔立刻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滞了一瞬。雨水从天花板漏下来,落在他后颈上,冰凉得像死人的手指。
圈环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警卫估计都待在二楼,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那扇通往自由的门就在眼前——一扇普通的木门,没有复杂的锁具,没有警报装置,只要轻轻一扭,就能打开。维尔汀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不安都排尽。
圈环的手已经握在了门把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呼吸又急又重,却强压着兴奋,低声说道:“别紧张,维尔汀。现在还不是最高兴的时候!等我们呼吸第一口真正的空气……等我们在外面胡吃海喝……等我们回到我们自己的国家……我们有的是值得颤抖的好事!”
维尔汀闭了闭眼,再次重重吐出一口气:“好。”
孩子们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伸出手,一起握住了门把。他们的手指交叠在一起,有颤抖的,有坚定的,有冰凉的,也有滚烫的。
“来,我们一起开门吧。”
“三——”
塞缪尔站在阴影里,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和孩子们一起倒数。
“二——”
伊莎贝拉的声音轻颤着,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愿和平与我们同在!”
“一——”
他们一齐用力。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外面的世界在门缝中一点点展开——湿润的风,自由的空气,无边的黑夜。
“冲啊——!!”
孩子们像一群终于挣脱牢笼的鸟儿,争先恐后地冲了出去。雨点打在他们脸上,风灌进他们的衣领,可他们却在笑,在跑,在张开双臂拥抱这陌生的、却无比真实的世界。
塞缪尔站在原地,外界的月光通过敞开的门,给他造成短暂的炫目,但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可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自由,终究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
伊莎贝拉兴奋的声音穿透雨幕:“维尔汀...!快出来啊!!”
圈环已经冲到了雨中,张开双臂仰天大喊:“万岁——!自由万岁——!”他的声音在雷声中显得格外嘹亮。其他孩子们也快乐地招着手,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脸庞,却洗不去眼中的光彩。
站在最后的维尔汀深吸一口气,看向外面。她的银发在风中飘扬,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微笑。她抬起脚,迈出了那最后一步——
……
…………
………………
不对!!!
——就在这一瞬间,塞缪尔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光线。他看清了外面的景象,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猛地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哨塔冰冷的墙面上。
门被打开的时候,阴暗的了望塔内光线昏暗,塞缪尔只能看到外面倾盆的大雨。但现在——他看见了!!!
“暴雨——!”
不是暴雨——是“暴雨——!”
雨滴在空中凝固成规则的几何晶体,每一颗都折射着诡异的光芒。圈环的欢呼声戛然而止,他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手臂变成了完美的圆柱体,头颅渐渐化为光滑的球体,校服在没有支撑的情况下自然落地。
等一下!!!塞缪尔用尽全力冲了过去,想阻止维尔汀的脚步,但为时已晚。维尔汀的步伐已然落地,她的身影瞬间被雨幕吞没。
塞缪尔感到一阵窒息感扑面而来,仿佛有人扼住了他的喉咙。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耳边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他想要呼喊,却发现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最简单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维尔汀呆立在雨中,银发依然保持着自然的弧度。雨水打在她身上,却奇迹般地没有产生任何变化。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同伴们变成几何拼图般的怪物。她的表情隐没在雨幕中,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内心的震撼。
塞缪尔没有注意到维尔汀的异常。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外面那场恐怖的几何异变吸引,大脑一片空白。冷汗顺着他的太阳穴滑落,和雨水混在一起。他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牙齿不受控制的打颤声。
在哨塔的庇护下,塞缪尔像只受惊的野兽般蜷缩着。而外面的维尔汀,依然静静地站在雨中,看着曾经鲜活的朋友们,变成了一堆冰冷的几何模型。
塞缪尔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如石。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脚边积成一滩小小的水洼。一个熟悉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黑色高跟鞋踩在水洼边缘,激起细微的涟漪。
Z女士!!!
塞缪尔慢慢地转动着他的头部,仿佛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量。他那原本应该清澈的眼球此刻却充满了猩红的血丝,就像是被鲜血浸染过一般,死死地盯着突然闯入的来人。
他的声音异常沙哑,仿佛是从一张粗糙的砂纸上硬生生地磨出来的,让人听了不禁毛骨悚然。那声音中透露出的不仅仅是愤怒,更有一种深深的绝望和恐惧。
“你,你们——知道暴雨的到来!”他的话语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来的,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Z女士静默如雕塑,镜片反射着远处几何化的恐怖景象,将她的眼神完全隐藏。
塞缪尔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们这是在杀人!”他的怒吼压抑而嘶哑,像是受伤野兽的呜咽。
Z女士的表情依然深不可测,塞缪尔注意到对方耳朵有抹红光闪烁了一下。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是帮凶。”
这句话像一柄冰锥刺进塞缪尔的心脏。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靴跟撞在墙上发出闷响。脑海中闪过那些画面——他掩护维尔汀的身影,他故意引开红弩箭的举动,他在图书馆默许的每一次密谋...
“刽子手——”这个词在他脑海中炸开,带着血腥味的回响。冷汗顺着他的脸颊滑落。远处,维尔汀的银发在几何化的世界中依然醒目,像一座孤独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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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死。”
第25章 阿莱夫
清晨的阳光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动。塞缪尔推开大门,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沉闷。
“早上好,莱恩先生。”图书管理员从柜台后抬起头,脸上挂着惯常的微笑。
“早。”塞缪尔淡淡地回应,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他的目光径直越过她,落在远处自己的办公室门上——那里微微敞着一条缝。
管理员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对了,圣洛夫基金会的Z女士来了,正在您的办公室等您。”
塞缪尔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知道了。”他的语调平静得近乎机械,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管理员被塞缪尔这几天的状态感到疑惑,这几日他整天里无精打采,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丝毫的兴趣。
这与以往的他简直判若两人,以前的塞缪尔虽然算不上热情洋溢,但至少还会礼貌性地向人点头示意,或是简单地寒暄几句。
然而如今的他,仿佛完全失去了生气,那原本明亮的眼眸此刻也变得空洞无神。
“您看起来有些疲惫,”她小心翼翼地说道,试图缓和气氛,“或许可以给自己放个假?虽然伊莎贝拉已经被借调到某个基金会分部了,但馆里最近也不算太忙......”
塞缪尔的背影微微一顿。
伊莎贝拉已经被借调到某个基金会分部了。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这样啊——基金会隐瞒了那几个孩子被“暴雨”回溯的消息,编造了他们被调走的谎言。真是天衣无缝的说辞,没人会怀疑,没人会追问,毕竟只是几个孩子罢了。
他缓缓转过身,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多谢你的提议。”
那笑容没有抵达眼底。管理员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塞缪尔的眼神冷得像冰,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被强行扯出来的。
“不、不客气......”她结结巴巴地回应,看着他转身走向办公室,背影如同一具行走的空壳。
塞缪尔握住门把手,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想起那天雨中维尔汀的背影。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Z女士正坐在他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口。她依然穿着那套标志性的深灰色风衣,金色星轨装饰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投下细密的光影条纹。桌上那台老式收音机正在播放着:
“——1977年5月13日,佛罗里达州遭遇罕见飓风袭击,气象学家称这与往年同期气候模式明显不符……”
收音机里的新闻播报带着沙沙的电流声。塞缪尔注意到Z女士的左手食指正随着播报节奏轻轻敲击桌面,黑色手套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细微的闷响。
他将公文包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皮革与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Z女士依然保持着背对的姿势。
“坐。”她的声音像往常一样平静,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面。
塞缪尔拉开椅子坐下时,收音机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干扰音,随后继续播报:
“——专家表示,这种异常气候现象可能与太平洋洋流变化有关......”
Z女士终于转过身来,黑框眼镜后的目光落在塞缪尔脸上。她的领带依然系得一丝不苟,白色内场的裙装纤尘不染。
“你看起来很疲惫。”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的光线正好遮住了她的眼神。
塞缪尔嘴角扯出一个程式化的微笑:“工作而已。”
收音机突然播报起下一条新闻:
“——波士顿港出现大量死鱼,环保人士抗议......”
对话被打断,Z女士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塞缪尔伸手关掉了收音机,杂音戛然而止,办公室里顿时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他起身走向角落的茶具,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茶?”他头也不回地问道,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平淡。
“好。”Z女士的回答同样简洁。
塞缪尔背对着她摆弄茶具,热水冲进茶杯时升腾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表情。“看样子基金会没什么事可忙,”他的声音透过雾气传来,“Z女士居然会来到我这里聊天。”
茶杯与茶托相碰,发出“叮”的一声轻响。Z女士没有回应他的讥讽,只是接过茶杯,黑色手套与白瓷形成鲜明对比。她沉吟片刻,突然开口:
“维尔汀已经同意担任‘司辰’一职。”
塞缪尔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茶壶嘴溢出的热水滴在托盘上,发出细微的“嗤”声。他没想到维尔汀会答应——那个宁愿带着同伴冒险越狱也不愿妥协的倔强少女。
“司辰……”他低声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含义。时间的记录者,对于维尔汀这个不受“暴雨”影响的人来说,简直像是量身定制的职位。茶杯在他手中微微倾斜,茶汤表面泛起细小的涟漪。
Z女士终于摘下眼镜,用衣角轻轻擦拭镜片。这个罕见的动作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人情味。“她比我们想象的更……务实。”Z女士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茶杯里漂浮的茶叶上。
塞缪尔突然很想笑。务实?那个在雨中看着同伴被“暴雨”回溯的银发少女?那个宁愿冒险也要追求自由的维尔汀?他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茶杯在他掌心变得滚烫,但他浑然不觉。
窗外的阳光突然被云层遮蔽,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塞缪尔将茶杯轻轻放回桌面,瓷器与木质桌面相触,发出一声克制的轻响。
“维尔汀年龄太小了,”他语气平淡,但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她真的能胜任这个职位?”
Z女士啜了一口茶,黑框眼镜后的目光纹丝不动。“我觉得她比我们想象的更……”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思考用什么词合适些,“适应。”
塞缪尔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他盯着Z女士,试图从她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但一无所获。
“另外,”Z女士放下茶杯,声音依然平稳,“作为维尔汀特殊性的第一发现者,基金会认为你更适合前往总部工作。”
塞缪尔的呼吸一滞。
第一发现者?
他的内心像是被点燃了一团无名之火,几乎要冲破喉咙。
基金会明明早就知道维尔汀的特殊性,却故意放任那群孩子越狱,虽然在这点他没资格批判基金会,但这其中的意图简直昭然若揭。
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他们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暴雨”会在那个特定的时刻降临。这一切难道都是他们精心策划的吗?
而现在,他们竟然还要将他包装成“发现者”,把所有的功劳都揽到自己身上,然后再冠冕堂皇地将他调离现场。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被人随意摆弄的棋子,完全失去了对局势的掌控。基金会的所作所为让他感到无比愤怒,他无法容忍这样的不公和欺骗。
“真是……考虑周到啊。”塞缪尔的声音低沉得近乎危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Z女士似乎没有察觉他的愤怒,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她只是从风衣内袋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塞缪尔面前。
“调令已经准备好了。”
塞缪尔紧紧地盯着那份文件,仿佛要透过它看到背后隐藏的秘密。文件的封面上,烫金的基金会徽章在阳光下闪耀着耀眼的光芒,让人无法忽视。
过了好一会儿,塞缪尔才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如同刀一般锐利,直直地射向 Z 女士。
“如果我拒绝呢?”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丝决然。
Z 女士的表情并没有因为塞缪尔的话而有丝毫变化,她的脸色依旧沉静,让人难以琢磨。塞缪尔试图从她的脸上看出一些端倪,但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什么也不会发生。”Z 女士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但其中蕴含的分量却重若千钧,让人不禁心生敬畏。
Z女士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文件末尾的签名处,指甲与纸面碰撞发出细微的“嗒”声。
“同意的话,在这里签字。”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塞缪尔盯着那份文件,纸张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最后停留在签名栏的空白处——那里像是一个等待吞噬他的黑洞。
“我需要考虑。”良久——他抬起眼,声音低沉而坚决。
Z女士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黑框眼镜后的目光微微闪烁。办公室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打破这片凝滞。
“当然,”Z女士最终开口,指尖从文件上移开,“身处暴雨中的我们,时间总是很充裕的。”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时钟的秒针在墙上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Z女士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随后放下,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克制的轻响。
“维尔汀毕竟直接接触了‘暴雨’,”她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几天在康复中心做全身体检。”
她抬眼看向塞缪尔,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你可以去看看。”
塞缪尔的心脏微微一颤,随后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多谢告知。”他的声音同样平淡,仿佛只是在应付一句客套话。
Z女士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似乎在等待什么。但塞缪尔只是沉默地坐着,目光落在桌上的那份调令上,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
空气凝滞了几秒。
最终,Z女士站起身,黑色风衣的下摆垂落,没有一丝褶皱。塞缪尔注意到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或许是因为疲惫,又或许是在刻意给他施加压力。
“那么,”她看向塞缪尔,语气依旧平静,“我先告辞了。”
塞缪尔微微颔首,没有起身相送的意思。
走到门口时,Z女士突然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总部很期待你的加入。”
塞缪尔没有回应。直到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郁结全部排出。
他伸手拿起那份文件,纸张在他手中微微颤动。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条款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像是一道道囚笼的栅栏。
塞缪尔瞥了一眼手中的文件,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他转身走向办公室角落的档案柜,柜门在拉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就在他准备将这份调令“封存”进最底层的抽屉时,余光突然瞥见了柜子最上层的那本宣传册——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封面上的烫金标题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刺眼:
《“暴雨”将改变世界:基金会掩盖真相》。
他的动作顿住了。
这是那天重塑之手在学校上空投下的传单,他本该将其销毁,却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现在,它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嘲弄他的犹豫。
塞缪尔的指尖微微发颤。他盯着那份调令,又看了看宣传册,脑海中闪过维尔汀站在雨中的身影,闪过那些变成几何体的孩子们。
——“总部很期待你的加入。”
她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塞缪尔攥着那份调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细长的阴影,像是某种无声的审判。
塞缪尔伸手抽出那本宣传册时,动作突然一顿——下层的一本册子被带了出来,“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这声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皱了皱眉,先将重塑之手的宣传册塞回原处,然后弯腰捡起那本掉落册子,扫过封面上的文字——《国际图书博览会导览》。
封面上的彩印文字已经有些褪色,边角也微微卷曲,这是之前爱兹拉随手给他的。
塞缪尔的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摩挲,回忆浮现——那天爱兹拉背着奇怪的培养装置,将这本册子塞给他,说是洛伦兹研究生那位x先生给他路上解闷的。
他捏着那本《国际图书博览会导览》坐回办公椅,皮革坐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随手翻开这本毫不起眼的册子,纸张在指尖发出沙沙的轻响——自从爱兹拉塞给他后,这还是第一次认真翻阅。
这是一本1990年瓜达拉哈拉国际图书博览会的导览手册,纸页已经有些泛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油墨味。
手册里大多是些常规内容——各个展区的分布图、参展出版社的介绍、重点文学作品的简评。他漫不经心地浏览着,并不指望能找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然而,就在他翻到“新兴作家推荐”栏目时,一个化名突然跳入眼帘:
阿莱夫——
第26章 来信
塞缪尔的指尖悬停在“阿莱夫”这个名字上方,指腹能感受到纸张细微的纹理。导览手册上其他作家都规规矩矩地使用本名或常见笔名,唯有这个希伯来文词汇突兀地列在其间——数学中代表无限集合的符号,一个既古老又现代的悖论。
他仔细查看作品简介:
《索引者》,阿莱夫,社会文学。
编辑点评:以记忆为牢的守望者,在熵增中编织知识的蛛网。
纸页边缘的咖啡渍在“社会文学”四个字上晕染开,让分类标签显得格外模糊。塞缪尔注意到这段点评貌似带着某种认知越界的暗示。
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阳光斜斜地照在“熵增”这个词上。物理学概念出现在文学评论中本就不寻常,更奇怪的是编辑竟用“编织知识的蛛网”来形容一本社会文学着作。
手册翻动时带起细微的气流,掀起桌角那份调令的一页。基金会徽章在水渍斑驳的纸面上若隐若现,像一只监视的眼睛。
塞缪尔合上导览手册,指节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他对这位化名“阿莱夫”的作者产生了兴趣——一个用数学符号作为笔名、作品被归类为“社会文学”却带着神秘主义色彩的人,究竟会写出怎样的内容?
他起身走向图书馆的检索系统,皮鞋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搜索栏输入“阿莱夫”和“索引者”。系统闪烁几下,显示“未找到匹配结果”。塞缪尔皱了皱眉,指节抵住太阳穴,又尝试扩大搜索范围,但依然一无所获。这很奇怪,按理说参加过国际图书博览会的作品,多少会在图书馆留下记录,就像飞鸟总会留下羽毛。
塞缪尔走向文学区,亲自在书架上搜寻。他的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从“A”开头的作者名一直检查到相邻区域,但始终没有发现那本《索引者》。期间他遇到正在整理书架的管理员,询问后对方也表示从未听说过这本书。
回到办公桌前,塞缪尔再次翻开那本导览,纸页在指尖发出轻微的抗议声。他并未因没找到阿莱夫的作品而过多纠结,继续翻阅着这本看似普通的导览手册,仿佛在玩一场文字寻宝游戏。纸页在指尖沙沙作响,直到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印着参展作家的联系方式列表。
在“A”开头的条目中,他看到了那个名字:
阿菜夫:00
号码用的是阿根廷当地的电话格式,塞缪尔的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留了几秒,随后自然地翻过这一页,仿佛只是随意浏览。但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将号码刻进了记忆里——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号码上投下细长的光痕,将数字切割成支离破碎的片段。塞缪尔合上册子,将它放回抽屉深处。金属抽屉滑轨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
“笃-笃-笃”
木质门板传来三声克制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塞缪尔猛地从文件堆中惊醒,钢笔从指间滑落,在纸上洇开一片墨迹。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伏在办公桌上睡着了,袖口还沾着未干的墨水。
“塞缪尔,有人找。”管理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起身时橡木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门开时,走廊的煤气灯光斜斜地切进昏暗的办公室,照亮了飞舞的尘埃。管理员身旁站着个陌生男子,灰呢大衣的下摆还沾着夜露的气息,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灯光。
“啊,看样子你就是塞缪尔了。”来人微笑着伸出手。塞缪尔打量着眼前的不速之客。男子棕色的鬈发下耳垂垂落着骨制装饰,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与脖颈间层层叠叠的骨制项链形成呼应。那些经过精细打磨的动物骨骼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内搭衣物的纹样——猩红与墨绿的几何图案在领口和袖口蜿蜒,像是某种远古部落的秘符。灰呢外套的毛绒领口随着他微微倾身的动作蹭过下颌,在皮肤上留下细微的痒意。
“希望没有打扰你休息。”来人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伸出的手依然悬在半空。他的指甲边缘沾染着些许靛蓝色痕迹,像是长期接触墨水所致。
“命名日。”来人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北方特有的冷冽腔调,“来自普列谢茨克分部。”他说出这个地名时,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塞缪尔听到这个地名时,眼皮微微一抬——北方哨歌不正在那个偏远的发射基地吗?他伸手与对方握了握回应道:“我是塞缪尔。”
“这有一封给你的信。”命名日从怀中取出一封白皙的信封,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像是被反复确认过多次。
“我想你应该认识寄信者。”他将信递过来,骨制项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北方哨歌。”
塞缪尔接过信,手中掂了掂,分量比预想的更沉。“她还好吗?”信封在掌心微微鼓起,能摸到里面不止一页纸的厚度,似乎还夹着某种硬质的小物件。信封封口处的火漆印章已经有些开裂,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印泥。
命名日嘴角扬起一个弧度:“还不错,我们都挺乐观的。”他抬手调整了下大衣领口,“理线学在我们的实验中很有用。”
命名日没有多作停留,只是微微颔首,灰呢大衣的毛绒领口再次蹭过下颌。
命名日转身离去时,胸前的骨质饰品在走廊灯光下晃出细碎光斑。他一边走一边翻动着随身携带的皮质信夹,骨制项链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摇晃。
“嗯~我看看,”他自言自语的声音飘过来,“还有——两封给基金会副会长的……”手指从一叠信封中抽出两封烫金边的信封,“以及不知道多少张给露西女士的……喔!”信夹里顿时滑落四五封火漆封印的信件,他手忙脚乱接住的样子像个笨拙的邮差。
塞缪尔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低头看向手中的信。信封上的墨迹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是掺入了某种金属粉末。
塞缪尔轻轻关上门,将喧嚣隔绝在外。他走回办公桌前,借着台灯的光线仔细端详这封信。
第27章 转念即至
塞缪尔缓缓撕开封口,信封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信封里滑落出一封信,以及一个古怪的物件——那是一个20世纪风格的软盘,泛着陈旧的塑料光泽。
塞缪尔的目光不由自主被它吸引,瞳孔不自觉地瞄向其中心。
软盘中心的空白处,赫然印着一幅奇怪的图案:一个完美的正三角形,内部三道圆弧形线条交错缠绕。
“这是……”他喃喃自语。
软盘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掌心,比普通的软盘要厚实许多——显然,这就是导致信件厚度异常的罪魁祸首。
塞缪尔缓缓将那个奇怪的软盘推到桌角,金属与木质桌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随后他将目光移动到那封信上。
他的手指捏起那封信,纸张在他的触碰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展开信纸,北方哨歌的字迹跃入眼帘,每一笔都透着掩不住的兴奋。
信的开头便是一连串雀跃的感叹号,仿佛能听见她爽朗的笑声穿透纸背:“亲爱的塞缪尔!你一定想不到这边的日子有多精彩!”
“普列谢茨克的生活远没有想象中拮据,这里的同事们个个都是怪才,我结识了不少朋友:指针、冷周六、还有我委托给你送信的命名日……”
字里行间跳跃着欢快的节奏,塞缪尔几乎能看见北方哨歌眉飞色舞讲述时,白发随着动作在空中划出的银弧。
信纸中间突然出现一块水渍晕染的痕迹,应该是茶杯不小心打翻的印记。“最让我惊喜的是收了个学生!库珀花环那孩子天赋很好,她还是这次任务的大功臣呢。”
这里的字迹突然变得潦草,显然写信人激动得加快了速度,“昨天她仅凭直觉就修正了我研究了三个月的参数!我的理线学终于后继有人了哈!”
最后那个“哈”字写得又大又圆,几乎要跃出纸面,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塞缪尔的指尖突然僵在信纸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北方哨歌接下来的字迹变得急促而密集,墨水在纸面上晕开细小的毛边:
“我们打算在暴雨降临时记录宇宙数据——我那个小学徒会亲自上去。”
塞缪尔的呼吸一滞,眼睛微微眯起,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他几乎能想象北方哨歌写下这段话时紧绷的下颌,以及她那双总是闪烁着固执光芒的眼睛。
“她曾是马戏团的空中飞人,他的神秘术让她能在失重环境下灵活行动——简直是为太空而生的。”字迹在这里顿了顿,像是北方哨歌短暂地陷入了回忆,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停留了片刻。
塞缪尔的喉咙发紧,像是被一口无形的痰糊住。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将纸张揉出了细小的褶皱。
基金会果然知道暴雨的精确时间——否则他们不可能如此精确地安排观测计划。但更让他讶异的是,这位库珀花环要怎么在暴雨中幸存?
塞缪尔的指节抵在太阳穴上轻轻按压。北方哨歌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疑虑,信的最后几行笔锋一转,透出几分严肃:
“也许你会感到疑惑,暴雨到来时我的小学徒要怎么办,放心,我们不是敢死队,还是很尊敬生命的——虽然我们中间确实有几位已经悄悄立好了遗书。”
这句话被用力划掉又重写“但我要高兴地宣布,这些悲壮的准备都成了无用功!”最后的感叹号拉得又长又重,像是一道胜利的划痕。
“你应该看到信封里另一件物品了。”信纸在这里折了一道明显的痕迹,像是北方哨歌特意要强调接下来的内容。
“那个软盘——”
字迹突然变得工整,每个笔画都刻得极深,“记得我之前提到的冷周六吗?她专攻传送术式研究,虽然之前传送术式的距离还不足以覆盖近地轨道与免疫暴雨的分部。”
“但在暴雨前的最后三个月,她突破了距离限制!”塞缪尔几乎能看见北方哨歌拍案而起的模样,“现在只要配合‘转念即至’仪式,就能实现近地轨道与普列谢茨克分部的瞬时传送!”
塞缪尔的呼吸一滞,“瞬间移动?”他的余光瞥见桌角那个古怪的软盘,正三角形的标记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你手上那个就是成品。”
北方哨歌的字迹突然带上几分得意,“我可是从冷周六的手里里顺来的,毕竟这玩意还没通过外勤物资审批。”
这里画了个吐舌头的小表情,“使用很简单,你只要默念目的地的名字,并在幻象中具名,便能开启仪式。”
“我的那个小学徒,就是通过传送软盘这种神奇的方式,回到了地球。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得以确认那场可怕的暴雨将会在整个宇宙范围内爆发。呵~看样子不是只有地球倒霉,还挺公平。”
“对了,冷周六和指针不久后会前往拉普拉斯总部开展新项目。”墨迹在‘拉普拉斯’四个字上微微晕开,似乎写信人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思索着该如何措辞。
“如果你有兴趣,可以认识认识——”
塞缪尔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能想象北方哨歌写下这句话时,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光芒的眼睛微微眯起的样子,仿佛整个世界的人际关系都需要她来精心编排。
“还有不少有意思的——”墨水在这里晕开一小片,像是写信人突然笑出了声,“乌尔里希那个玻璃脑袋,不知从哪个废弃仓库里拖回来一台老式示波器。”
字迹突然歪歪扭扭,仿佛北方哨歌一边写一边在憋笑,“他还误认为那台机器和他一样是‘意识唤醒者’,整天围着它打转,用各种频率的电磁波‘对话’。”
塞缪尔不禁莞尔,眼前浮现出那个金色球体悬浮在示波器前,内部黑色流体疯狂变换形态的滑稽场景。
“结果连续几天,示波器上除了杂波什么也没显示。”
北方哨歌的字迹突然用力,“直到暴雨来临前几个小时——那台老古董突然疯狂跳动起来,波形图上的谷峰几乎突破仪器的显示上限了!乌尔里希内部的流体瞬间沸腾了,我发誓听到了他罕见的惊叫声!”
信纸边缘画了个爆炸的卡通图案,旁边标注着:“乌尔里希此刻的表情”。
“现在他整天泡在实验室,说什么‘暴雨在对它产生直接的影响’。”
北方哨歌的字迹突然变得幸灾乐祸,“可怜的家伙,他的假期怕是要提前结束了。等你收到这封信时,他应该已经在回总部的路上了——带着他那台‘会说话’的示波器。”
信的结尾回归了平常的温和:“希望你在总部一切顺利,如果遇到麻烦,记得你还有个老朋友在普列谢茨克。”
最后的署名“北方哨歌”写得龙飞凤舞,笔锋末尾还习惯性地带了个上扬的小勾,像是她一贯的乐观性格在纸上的延续。
而在署名下方,她又补了一行小字:“pS:软盘别乱用,冷周六说试验品能量有限,只能使用一次。”
墨迹比正文浅淡许多,像是匆匆添上的提醒。
塞缪尔缓缓折起信纸,窗外银白色的光晕笼罩着那个神秘的软盘。三角形图案在月色下泛着幽蓝的微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第28章 梅斯梅尔
拉普拉斯康复中心——
惨白的灯光在金属墙面上投下冷冽的反光,塞缪尔的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是敲在谁紧绷的神经上。他停在那扇巨大的观察窗前,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模糊了内外两个世界的界限。
多萝西娅的银色制服在灯光下白得刺眼,她翻动病历本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各项指标都很稳定,”她的声音平静得讲出上面的内容,“脑波、激素水平、神经反射——全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塞缪尔的目光不自觉地被病房内的维尔汀吸引。她就那样笔直地坐在病床上,银白的发丝在脑后束成一束,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紧紧捆住了。当他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时,那双灰色的眸子立刻锁住了他——像两枚冰冷的钉子,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那为什么还……”塞缪尔的声音突然哑了,他清了清嗓子,手指无意识地攀着窗框上冰凉的金属边,“为什么还要关着她?”
多萝西娅的钢笔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她抬起头,眼睛闪过一丝疲惫:“高层驳回了我的出院建议。”病历本在她手中“啪”地合上,“要我说,要不是那些老头子固执己见,她现在就该在教室里上课了。”
病房里的维尔汀突然动了一下。她的指尖轻轻划过床单,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塞缪尔注意到她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这不像长期住院的人会有的状态。
“她最近有说过什么吗?”塞缪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而看向多萝西娅手中的记录本。
“每天早上的例行回答都是我很好。”多萝西娅翻到最新的一页,指尖在纸面上留下轻微的汗渍。
塞缪尔不自觉地向前倾身。
观察窗的玻璃突然蒙上一层雾气,塞缪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多么急促。他抬手擦了擦玻璃,正好对上维尔汀直视的目光——那眼神平静得可怕,让他不敢回应她的眼神。
“心理评估呢?”他艰难地移开视线,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多萝西娅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讽刺:“完美。太完美了反而显得可疑,不是吗?”她合上病历本,金属夹子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就像精心排练过的表演。”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塞缪尔的后背不自觉地绷紧,直到看清来人是推着药品车的护士。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当护士推着车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多萝西娅已经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总之,生理指标一切正常,随时可以出院。”她故意提高音量,“就看某些人什么时候愿意签字了。”
药品车的轮子声渐渐远去。塞缪尔缓缓地转过头来,再一次凝视着那病房内的情形。
维尔汀依旧保持着最初的姿势,静静地坐在病床上,平静得如同机械一般,没有任何反应。这种平静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和不安。
多萝西娅忽然侧过头,眼睛闪过一丝探究的光芒。“说起来,”她的指尖轻轻敲了敲病历本的硬壳封面,“你怎么不是和牙仙女士一起来?”
塞缪尔一怔,眉头不自觉地皱起:“牙仙女士来过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诧异,尾音微微上扬。
“就在几个小时前。”多萝西娅的钢笔在记录板上点了点,墨水在纸上晕开几个细小的蓝点。她歪头回忆着,领口随着动作露出一截银色的听诊器,“她在病房里待了二十分钟左右,出来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塞缪尔下意识望向病房内的维尔汀——少女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号服的袖口,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褶皱,像是被人用力攥过又抚平。
“她们…说了什么?”塞缪尔的声音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多萝西娅耸耸肩,听诊器在她颈间轻轻晃动:“监控显示全程几乎没有对话。”
塞缪尔的思绪翻滚,各种想法和猜测不断地翻腾着,牙仙会不会已经察觉到了当时所发生的事情——
塞缪尔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观察窗的金属边框,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多萝西娅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病房内的维尔汀。
“说起来,”塞缪尔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几分,“小梅斯梅尔最近来过吗?”
多萝西娅的钢笔在记录板上停顿了一瞬。“没有。”她的回答干脆得有些刻意,“自从维尔汀入院后,她就再没靠近过这个区域。”
走廊的灯光忽明忽暗,在塞缪尔的侧脸投下变幻的阴影。他想起那天在防空洞里,维尔汀提到过小梅斯梅尔。
“有意思。”塞缪尔又开始了他的头脑风暴,“我记得越狱计划里,维尔汀特意让玛蒂尔达转告小梅斯梅尔……”
他盯着病房内维尔汀的身影,突然开口:“小梅斯梅尔在暴雨发生前的13日晚上,她在康复中心吗?”13日晚——那是塞缪尔第一次得知维尔汀他们越狱计划的那天。
多萝西娅顿了顿,像是反应慢了半拍:“她早些时候被基金会的人叫走了。”医生的声音很平静,“大概晚上七点左右离开的。”
塞缪尔敏锐地注意到多萝西娅回答时,左手不自觉地抚上了胸前的听诊器。
“有意思。”塞缪尔的声音刻意带着些许随意,“那之后她再也没来看过维尔汀?”
“她很忙。”多萝西娅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线,“基金会的工作...”
“我自己会去查证。”塞缪尔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毕竟,关心学生的健康状况也是教职员的职责。”
“至于现在我想要知道的是……”塞缪尔盯着多萝西娅的眼睛,慢条斯理地问到:“暴雨发生当天,小梅斯梅尔在哪?”
“当时科算中心安排她整理档案室的卫生…”多萝西娅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这些都是正常的工作安排……”
“那之后她为什么再也没出现在维尔汀的社交圈里?”塞缪尔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没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问道:“据我所知,她们曾经……”
“莱恩先生!”多萝西娅猛地合上记录本,金属夹子发出刺耳的“咔嗒”声。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回答您的问题似乎有点超出我的职责范围了。”
塞缪尔立即举起双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抱歉,作为学校的教职人员,我对学生的健康状况确实太过在意了。”他的语气缓和下来,但眼神却依旧紧盯着多萝西娅,“只是...我感觉医生您似乎有些刻意不想回答小梅斯梅尔的问题?”
多萝西娅的手指紧紧攥着记录板,指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突然抬起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然后又轻轻地按摩着太阳穴,仿佛想要缓解那紧绷的神经。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突然疲惫了许多。
她深吸一口气:“我确实...有些私心。”她的声音突然变得疲惫,“我是第十一届梅斯梅尔基金资助的医学生。”
塞缪尔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声音低沉:“原来如此,所以你是梅斯梅尔家族安插在基金会的一枚棋子?”
多萝西娅她抬起头,眼睛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应该还记得我是从普列谢茨克分部调过来的。”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嘲,“猜猜看为什么能这么顺利调到总部?”
塞缪尔没有回应,等着多萝西娅自己回答。
“梅斯梅尔家族通过运作,让我通过了拉普拉斯科算中心的审核。”多萝西娅的指尖轻轻拂过面前观察窗的拉普拉斯logo,声音平静,“就像他们运作过的无数个多萝西娅一样。”
“你是带着目的来的。”塞缪尔的声音充满探究的意味。
多萝西娅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凄凉:“梅斯梅尔家族往第一防线学校投入了不少孩子,小梅斯梅尔并不是唯一的,我来到总部就是为了给各位小梅斯梅尔铺路的。”她的钢笔在记录板上轻轻敲击,“梅斯梅尔家族用他们的,培养出无数个像我这样的多萝西娅,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每个音节都咬得极重,像是在咀嚼某种苦涩的药片。
走廊尽头传来推车的声音,但两人谁都没有回头。多萝西娅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表现出自己的价值,要么......”她的目光扫过塞缪尔身后的监控摄像头,“消失在某个暴雨夜里。”
“所以你选择讨好小梅斯梅尔?”塞缪尔的声音带着几分讥诮。
多萝西娅没有反驳他的话,也没有肯定,只是一阵沉默。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塞缪尔从未听过的脆弱:“我选择活着。”
“所以……”塞缪尔的声音低沉下来,“这就是为什么...”
“我希望您没有理解错我的意思。”多萝西娅打断塞缪尔的话,重新翻开手上的记录本,眼睛恢复了专业医生的冷静,“我只是陈述事实——小梅斯梅尔确实在暴雨前被基金会叫走了。”
“梅斯梅尔基金资助过上百名医学生,”多萝西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这层关系不会影响我的专业判断。”
塞缪尔微微颔首,但眼神中的怀疑并未消散。
走廊的广播突然响起刺耳的电流声:“请多萝西娅医生立即到b区三号观察室……”机械女声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第29章 《索引者》
塞缪尔目送着多萝西娅快步离去的背影,听诊器随着她急促的步伐翻飞,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空荡的走廊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那扇巨大的观察窗后静默的身影。
他缓缓转回视线,透过玻璃看向特殊观察室内的维尔汀。少女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银白的发丝在脑后束得一丝不苟,灰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那种注视太过专注,太过平静,仿佛能刺穿他的皮囊。
他最后看了一眼观察室内的维尔汀——少女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窗玻璃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像是一行无声的眼泪。
塞缪尔被盯得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维尔汀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械般的平静。
他猛地转身,皮鞋在地板上发出突兀的声响。他快步走向电梯,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追赶着他。直到按下电梯按钮,他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沁出了冷汗——
科算中心走廊——塞缪尔的脚步拖得很慢,鞋底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摩擦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某种犹豫的叹息。走廊的灯光苍白而刺眼,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仿佛时间本身在这里变得粘稠而迟缓。
拐过一个转角时,他的目光短暂地停留在墙壁上的科算中心标志上——那密密麻麻银色的几何图形组成的徽记在暗处泛着冷光,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但他没有停下,只是微微调整方向,朝着档案室的方向走去。
“既然路过……就看一眼吧。”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既不强烈,也不完全出于偶然。多萝西娅的话像一根细线,轻轻拉扯着他的思绪——“小梅斯梅尔暴雨当天就在档案室。” 塞缪尔期望着档案室有什么值得留意的东西——
……
档案室的门半掩着,从缝隙里渗出一缕微弱的蓝光,像是某种电子设备的荧屏在闪烁。塞缪尔的手指搭在门把上,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档案室的门在他手下无声滑开,泄出一股混合着静电与油墨的古怪气息。天花板上的条形灯管嗡嗡作响,投下冷色的光晕,让整个空间像是浸泡在某种液态的寂静里。
金属档案柜如同沉默的卫兵般排列至视野尽头,每一道抽屉的拉手上都蚀刻着细小的数字编号,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空气中悬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缓慢翻滚,像一场被按了暂停键的微型暴风雪。
房间门口的终端机屏幕还亮着,幽蓝的数据流在黑色背景上蜿蜒爬行,像某种电子生物的神经脉络。键盘上残留着几枚指纹,边缘已经氧化发黄——
柜体表面覆盖着一层薄灰,塞缪尔指腹轻轻一抹,便能留下清晰的痕迹——显然,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彻底打扫过了。
然而,某些柜门的把手却被擦拭得锃亮,几处台面上甚至没有落灰的迹象,像是有人定期在此处停留、翻找,却又刻意维持着一种不引人注意的整洁。“小梅斯梅尔……只有她会这么做了。” 塞缪尔的目光扫过那些微妙的痕迹,心里默默确认。
他随手拉开几个抽屉,主要在那几个整洁的柜门中操作,里面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旧报告、数据备份,甚至还有几本过期的基金会内部刊物。没有暴雨当天的记录,没有异常事件的详细报告,甚至连小梅斯梅尔可能留下的线索都没有。“果然,有价值的资料早就被转移了……或者销毁了。”塞缪尔微微叹息。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档案室的门突然发出一声轻响——金属铰链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
对方显然没料到档案室里会有人,脚步猛地一顿,推门的动作猛地卡住,像是撞见猫正在偷吃金鱼的狗,眉毛差点飞进发际线。“哇哦!”他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手里的文件夹“啪”地拍在胸口,“基金会现在流行在档案室玩捉迷藏?”。塞缪尔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他胸前的吊牌上——银底黑字的铭牌在冷光下泛着金属质感,清晰地刻着“x”。
对方很快回过神来,嘴角扯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疏离:“抱歉,没注意到里面有人。”他稍稍抬起手,做了个自我介绍的手势,“洛伦兹研究所——x。”
塞缪尔迅速调整表情,语气自然得像是早就排练过一般:“第一防线学校,过来参观一下。”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在x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试图从那双异色眼睛里读出些什么,但对方皮笑肉不笑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参观?”x的蓝眼睛倏地亮起来,就像发现新实验数据的科研狂,“那您可来对地方了!”他突然压低声音凑近,“知道吗?科算中心的乌尔里希组长休假回来了,看样子科算中心又要有人鬼哭狼嚎咯~”他略有些幸灾乐祸。
“他还搬回来的一台示波器——”手指突然抽搐着比划出波浪形,“听说会在暴雨前跳探戈呢!你待会可以去瞅瞅,我来这就是为了这个事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的档案柜,“我记得这里还有几台频谱分析仪,打算拿过去做交叉分析。”他耸耸肩,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你。”
塞缪尔看着对方疯狂眨动的左眼,突然怀疑这人是不是眼皮抽筋,故作随意地环顾了一圈:“原来如此。不过,我在这儿可没看到什么仪器,全是柜子。除非您需要...他故意瞄向空荡荡的档案柜,用这些柜子当舞伴?
聪明!x打了个响指,结果指节卡在文件夹里。他讪笑着抽出手指,其实我在找...突然转身走向墙角的动作活像被磁铁吸走的曲别针,——这个!
塞缪尔这才注意到,最里面的那堵墙上,隐约有一道极细的门缝——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若不是x走过去,他根本不会发现。
x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点尴尬:“哈哈—这个……仓库空间不够了,所以我们才在这堆满纸质文件的房间里,硬是辟了个角落塞些小玩意儿。”他一边说着,一边朝这道暗门撞过去。
突然地一声,暗门弹开的瞬间,三本手册精准砸在他发顶上。
“看,”x顶着《电器维修指南》的封面抬头,头发里还插着书签,“连资料都等不及要参与研究了。”
塞缪尔跟着x钻进暗门,迎面扑来的灰尘让x猛地打了个喷嚏,手忙脚乱地挥舞着文件夹驱散空气里的浮尘。“咳咳——这地方上次打扫怕不是暴雨发生前的事了!”他揉着鼻子嘟囔,就像只被胡椒粉偷袭的猫。
塞缪尔摸索着按下墙上的开关,老旧的荧光灯管“滋滋”闪烁两下,终于不情不愿地亮起,将整个空间照得惨白。眼前的景象让他眉毛一跳——电线像蛇群般在地面蜿蜒纠缠,金属管道从天花板垂落,几台造型古旧的机器堆叠在角落,外壳上还贴着泛黄的标签,上面潦草地写着“勿动”和“会炸”。
x却如鱼得水般踮起脚尖,在杂物的迷宫中灵活穿梭,嘴里还不停地嘀咕:“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他弯腰从一台像是被雷劈过的示波器底下抽出一捆电线,结果带倒了旁边摞着的工具箱,螺丝刀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啊哈!”他突然欢呼,从一堆疑似报废的电路板底下挖出个金属盒子,盒盖上用红漆歪歪扭扭画着个闪电符号。“找到了!拉普拉斯的宝贝!”他得意地晃了晃盒子,结果“啪”地弹开的盒盖里蹦出几颗生锈的螺丝,骨碌碌滚到了塞缪尔脚边。
塞缪尔弯腰捡起一颗,指尖蹭到的铁锈红得像干涸的血迹。他抬头看向x,对方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把盒子里吱嘎作响的零件拼回原位,就像在玩一场注定失败的立体拼图。
“所以,”塞缪尔慢悠悠地开口,“这就是那台会跳探戈的频谱分析仪?”
x的动作一顿,抬头露出个灿烂到可疑的笑容:“没错,希望它还会在暴雨前唱咏叹调吧!”说着,他猛地按下盒子侧面的按钮,机器顿时发出阵像是被掐住脖子的电子音尖叫。
塞缪尔看着x被映得忽蓝忽绿的脸,突然很想知道——洛伦兹研究所的入职体检,包不包括精神鉴定这一项?
x像抱婴儿似的搂着那台频谱分析仪钻出杂物堆,金属外壳在他怀里反射着冷光。“知道吗?”他边走边躲避着周围的仪器,“经过这几次暴雨,基金会超过百分之八十的设备都变成了废铁。”突然“哐当”一声,他的脚尖精准命中地上那摞摇摇欲坠的旧书,最顶上那本直接滑下来砸中他的脚背。
“嗷!”x单脚跳着转了个圈,分析仪差点脱手飞出,“看来老古董们有自己的抗议方式。”他龇牙咧嘴地把仪器换到左手,弯腰用两根手指扒开那本罪魁祸首。
塞缪尔的目光忽然定格在被x碰倒的那堆书上。在散落的专业文献和实验报告之间,一本封面略显花哨的平装书格外扎眼——彩色的《索引者》三个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书脊上还贴着编码标签。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指节无意识地绷紧。
这本书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缓缓地弯下腰,手指轻轻触碰那本文学作品,感受着它的质感。指腹摩挲过封面的边缘,细腻的触感传递到他的指尖,让他不禁对这本书产生了更多的好奇。
他翻开书页,发现它们有着很好的硬度,没有丝毫磨损的痕迹。这说明这本书应该是新拓印的,还没有被很多人翻阅过。塞缪尔心中越发觉得奇怪,这样一本崭新的文学作品,为何会出现在科算中心这样的地方呢?
他原本在图书馆里寻觅过这本书,却一无所获。而现在,它却如此突兀地出现在了这里,仿佛是一个意外的惊喜。塞缪尔不禁开始思考这本书为何会被放置在科算中心,这里与文学似乎并没有太多直接的关联。
“科算中心这种地方,”塞缪尔状似随意地翻动书页,纸张发出脆响,“居然会收小说?”
x正背对着他摆弄一台老式打字机,闻言肩膀耸了耸:“谁知道呢?可能有人拿来垫设备吧。”他突然转身,手里多了个锈迹斑斑的螺丝刀,“你看这页脚——”刀尖随意地点向地面某本书上的咖啡渍,“明显被当过杯垫。”
塞缪尔盯着他的侧脸,试图从那张漫不经心的表情里挖出点什么,但x只是专注地摆弄着那台机器,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真有意思。”塞缪尔随手拿了一张边缘有齿痕的便签,这分明是从基金会标准记录本上撕下的纸张,“看来你们研究员还挺有艺术细胞。”
x突然伸手抽走便签,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垃圾就该待在垃圾桶。”他将纸团精准投进三米外的废纸篓,转身时白色大衣下摆扫过塞缪尔的手背——布料下传来金属的硬物感。
“要是你愿意帮忙收拾一下的话,”x突然转头,冲他眨了眨眼,“那就更好了。”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本《索引者》,语气轻快得近乎刻意,“毕竟这正好对应你的工作,不是吗?”说完他就抱起那台频谱分析仪往出口走去。
塞缪尔沉默地缓缓点了点头,俯下身开始整理那堆散落的书籍。他的手指触碰到地面那些书面时,纸张散发出的陈旧霉味钻入鼻腔,像是某种尘封已久的秘密正在苏醒。当他将第三本《时间悖论》放回书堆时,突然停住了动作,脊椎一节节绷直,如同拉紧的弓弦。
x的背影正在向出口移动,那台频谱分析仪在他怀里晃动着,投下不规则的阴影。塞缪尔眯起眼睛,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对方的轮廓。不对劲……他的舌尖抵住上颚,回忆如倒带的胶片一帧帧闪回——
塞缪尔对当时的情景记忆犹新,当他进行自我介绍时,他并没有特别提到自己的工作与书籍有任何关联。他只是简单地介绍说自己来自第一防线学校,仅此而已。
然而对方却在刚下提到了“正好对应你的工作”这句话。这让他不禁心生疑惑,他开始思考自己是否有暴露过自己的工作方面的内容。
档案室的灯光在此时将x的身影拉伸成无数道影子。塞缪尔注意到对方左肩不自然地僵了一下,仿佛感知到了背后的视线。
第30章 全知即全在
塞缪尔的办公室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台灯光晕中,窗外的雨滴轻轻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是的,又下雨了。
“欧洲的天气真是难以捉摸。”他低声呢喃,将修长的手指插入发间,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凉湿意。
那摞从档案室带回的书籍被他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橡木桌面上,书脊与桌面接触时发出沉闷的轻响。
他的指尖缓缓滑过那些泛黄的书脊,最终停驻在那本《索引者》上。封面的烫金标题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仿佛在随着他的呼吸节奏轻轻起伏。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过作者署名“阿莱夫”三个字,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经过反复确认,他排除了作品同名的可能性,这个认知让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书本比他想象中要轻薄许多,但也许是采用了某种特殊纸张的缘故,捧在手中时竟给人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就像捧着一块被时间打磨过的铅块。
他调整了下坐姿,座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让台灯的光线更直接地倾泻在书页上,在纸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琥珀色光斑。
当他的手指翻开扉页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檀香味飘散开来。办公室的温度随着外界的环境下降了几度,窗玻璃上凝结出细密的水珠。
塞缪尔的手指轻轻翻动着书页,纸张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像是某种古老的耳语。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书页,将印刷的文字映照得格外清晰。
塞缪尔的眉头随着阅读的深入时而舒展时而紧蹙,他的瞳孔在文字间快速移动,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不自觉地与窗外渐密的雨声同步——那些尖锐的思想在纸面上跃动,如同一场危险的思维实验。
他读着读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些文字像是一把精巧的锁钥,正在撬动他认知深处的某些门闩。
书中主人公的论述大胆得近乎狂妄:炼金术师将永恒比作“上帝实验室里失败的半成品”,将全知全能解构为“宇宙运行中的系统漏洞”。
窗外的雨依旧下着,但此刻听起来更像是某种遥远的背景音,被隔绝在这片思想的结界之外。塞缪尔放松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书页边缘,节奏轻快。
“真是够离经叛道的,”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揶揄,“若是让虔诚的教徒读到,怕是要气得把书烧了。”
他的目光扫过一段特别尖锐的质疑——书中的主人公甚至用数学公式推演了“神性”的局限性,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近乎挑衅的理性傲慢。
他还发现主人公竟将炼金术的终极追求——“贤者之石”比作“人类对上帝发起的温柔政变”。这个比喻让他忍不住轻笑出声,摇了摇头。心想着若是神秘学家都这么思考,那他们被教会追捕还真是毫不意外。
塞缪尔的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作者的想象力如同奔涌的河流,肆意挥洒。但这一切都无法激起塞缪尔更多强烈的情绪,他就像一个站在玻璃幕墙后的旁观者,冷冷地注视着书中世界的颠覆性思想,内心却波澜不惊指尖机械地翻动着书页。
直至——
塞缪尔的瞳孔缓缓收缩,虹膜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琥珀色。他的指节无意识地扣紧了书页边缘,纸张在他指腹下发出细微的脆响,仿佛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粗暴对待。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段文字上,锐利的视线仿佛要将每一个字母都烙进视网膜。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遥远,耳边只剩下自己放大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某种倒计时。他的视线反复扫过那些描述:
“我坐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旧公寓里,窗外的雨滴悬停在半空,像一串被上帝遗忘的珍珠。第三十七次确认——是的,它们确实静止了。不是我的错觉,不是神经衰弱,而是世界在这个时刻卡住了齿轮。
桌角的咖啡杯边缘还留着昔日的唇印,褐色的残渍在杯底凝结成一座微型山脉。我记得这杯咖啡的味道,记得它从滚烫到冷却的每一秒变化,记得它如何像所有事物一样,最终走向熵增的混沌。
但‘他们’不记得。
街对面的面包店老板,每天早晨六点零三分拉开卷帘门,却永远想不起昨天卖剩的牛角包去了哪里。
楼下的老太太喂着同一只橘猫,却认不出它左耳上的缺口是去年车祸留下的。人类的大脑像漏水的陶罐,装得越多,流失得越快。
而我不同。
我能看见记忆的纤维——每一帧画面、每一缕气味、每一声未完成的叹息,都在我的神经突触间精确归档。
1996年7月14日,母亲围裙上的面粉粒;1999年12月31日,电视机里突然中断的跨年烟花;以及三周前,那个穿红裙的女孩在咖啡馆对我说:‘你活得像个活体图书馆。’
她错了。图书馆只收藏过去,而我想要的是——
——全部。
当你的记忆能精确到毫秒级的回放,就会发现世界充满诡异的重复。有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在图书馆问我同样的问题:
‘您相信全知是可能的吗?’
他们不懂,当你能记住每一粒尘埃的轨迹时,连时间也露出破绽。我在等下一次‘卡顿’——届时所有悬停的雨滴都将成为我的坐标,所有被遗忘的橘猫都是路标。
而现在,我决定回答他。
毕竟,连上帝也需要备忘录。
——全知即全在。”
办公室的灯光在塞缪尔的余光中似乎暗了一瞬,台灯的光晕在书页上投下颤动的阴影,让那些文字仿佛在纸上微微蠕动。塞缪尔的呼吸变得急促,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不得不将书平摊在桌面上,用掌心死死压住书页两侧才能继续阅读。
书页上的某个单词“卡顿”被铅笔圈了起来,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沙漏符号——那笔迹新鲜得仿佛昨日才落下,墨迹甚至还有些微微的反光。
他的眼前突然闪过维尔汀在观察室里的眼神——那种仿佛能穿透时间的凝视。
这位阿莱夫经历过“暴雨”,还将其记录了下来!这个认知如同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海,让他后颈的汗毛根根直立,脊背窜过一阵刺骨的寒意。
也许普通人看到这段文字只会认为是一位作家的想象力丰富,但经历过暴雨的人绝对能一眼就看得出来这描写的就是能颠覆物理规律的“暴雨”——那种让时间停滞、让记忆错乱的超自然现象。
书页最后那段宣言式的结语在灯光下几乎要燃烧起来:“全知即全在。” 他猛地合上书,皮革封面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窗外的雨渐渐变小,玻璃上残留的水珠在月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
塞缪尔盯着桌面上那本看似普通的平装书,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正捧着某个危险的证物——一本来自暴雨亲历者的,活着的备忘录。
第31章 致电
塞缪尔将那本《索引者》推到了桌角处。书本与桌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向后仰靠在椅背上,窗外残留的雨滴在玻璃上蜿蜒爬行,将窗外的月光折射成扭曲的光斑,在他脸上投下变幻莫测的阴影。
“能渡过暴雨的…除了基金会,似乎只有…”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节奏越来越快。脑海中闪过从基金会资料中得知的那些戴着怪异面具的身影——重塑之手的信徒们。这个联想让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后颈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他前倾身体,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抵住下巴。台灯的光线从他指缝间漏出,在脸上投下栅栏般的阴影。如果阿莱夫是基金会的人,按照那些严苛到近乎偏执的保密条例,他绝不可能将暴雨的线索堂而皇之地写进小说里公开发表。除非……
办公室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度,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转瞬即逝的雾团。塞缪尔的瞳孔微微收缩,一个更危险的可能性浮现在脑海:叛逃者。那些对基金会做法不满而选择离开的异类。
他的手指突然停住,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迅速拉过键盘,修长的手指在按键上飞舞,敲击声如同骤雨般密集。屏幕亮起冷蓝色的光,映得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如同雕塑。基金会的内部系统界面在眼前展开,那些复杂的操作流程他早已烂熟于心。
他在搜索栏输入“阿莱夫”三个字时,食指在回车键上悬停了半秒,像是要给自己的犹豫留出余地。搜索结果跳出的瞬间,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空白。没有任何匹配记录。这个结果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塞缪尔的身体微微后仰,显示屏的蓝光在他眼中投下两簇跳动的火焰。“要么阿莱夫用了化名,要么…他根本就不是基金会的人。”这个念头像一块冰,顺着脊椎缓缓滑下。重塑之手的可能性在脑海中不断放大,那些怪异的身影仿佛就站在他视线的边缘,无声地窥视着。
窗外的最后一丝雨声也消失了,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处理器运转的细微嗡鸣。塞缪尔的目光在空白的搜索结果和桌角那本书之间来回游移,某种危险的预感在胸腔里发酵。他伸手想要再次触碰那本书,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封面的烫金标题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是某种无声的嘲弄。
塞缪尔的手指悬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三下,像是某种犹豫不决的摩尔斯电码。他的目光从桌角那本《索引者》移开,转向办公室角落那个灰扑扑的档案柜——那柜子立在阴影里,像一位沉默的守秘人。
“上交?还是…”他的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金属般的苦涩。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线,拉扯着他的思绪左右摇摆。档案柜的金属把手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什么。
他站起身,皮鞋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走到档案柜前时,他的影子被拉长,几乎要吞没整个柜体。手指搭上冰凉的金属把手时,一阵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
档案柜的抽屉滑开时发出润滑不足的吱呀声。里面整齐码放的文件上方,静静地躺着两样格格不入的东西:一份盖着红色火漆印的调令,和一本边角卷曲的黑色宣传册。
塞缪尔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伸手轻抚过调令的边缘,纸张已经有些泛潮,Z女士凌厉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见。而旁边那本宣传册的扉页上,宣传语清晰可见:《“暴雨”将改变世界:基金会掩盖真相》
窗外突然刮过一阵风,树枝的影子在百叶窗上疯狂舞动,像是无数挣扎的手臂。办公室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起来,塞缪尔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血液冲击鼓膜的声音几乎要盖过一切。
他轻轻合上抽屉,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转身时,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索引者》上——此刻它正安静地躺在桌角,封面上的烫金标题在台灯的光晕中闪烁着微妙的光芒,既像是诱惑,又像是警告。
“不急...”他对自己说,舌尖轻轻擦过上齿。
塞缪尔走回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坚定。窗外的树影停止了舞动,办公室里重归寂静,只剩下他的呼吸声和时钟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等待谱写完毕的序曲。
塞缪尔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逐渐加快,像是在模拟他飞速运转的思绪。他眯起眼睛,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阿莱夫可能的形象——是戴着覆手面具的神秘教徒?还是披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又或者同维尔汀一样的暴雨免疫者?但线索实在太少,就像试图用几块拼图还原整幅画作。
但与其在这胡思乱想……他突然停下敲击的动作,指节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一个简单粗暴的念头闪过脑海:为什么不直接问呢?
他记得那本国际图书博览会导览的最后几页,密密麻麻地罗列着各个作者的联系方式,他还特意记住了阿莱夫的联系号码。
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手指下意识地摸向办公桌上的电话,却在即将触碰到听筒的瞬间停住了。塑料外壳上积了一层薄灰,漂浮的尘埃中,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指纹的轮廓。
太冒险了——他心中暗自思忖着,手缩了回来,指腹在裤缝上擦了擦。他深知基金会的实力和手段,在不确定基金会有没有监听他电话的情况下,还是谨慎一点好些。
他起身离开自己的办公室,走廊的灯光比办公室昏暗许些,影子在墙面上拉长变形,像一条游动的蛇。图书管理员的座位空荡荡的,咖啡杯里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旁边的登记簿翻到一半,书页还在微微颤动——显然刚离开不久。
前台的电话机是老式的转盘型号,金属数字键已经磨得发亮。塞缪尔的手指悬在拨号盘上方,深吸一口气,指尖开始转动拨号盘。老式电话机的转盘回弹时发出弹簧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乐器的弦音。铜制数字键在他指腹下微微发烫,仿佛正在汲取他的体温。
当最后一个数字转完时,听筒里传来长长的等待音,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里回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唤。
窗外的月光突然被云层遮住,塞缪尔的影子在地面上变得模糊不清。他握紧听筒的指节泛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正撞击着鼓膜。
窗外的光线暗了下来,仿佛有人调低了世界的亮度。等待音在听筒中回荡,每一声“嘟——”都像是一记缓慢的心跳,在空旷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刺耳。
该说什么?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舌根泛起一阵金属般的苦涩。“您好,我是您作品的读者?”太普通了。“我想请教关于暴雨的事?”太直接了。塞缪尔的左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前台的大理石边缘,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回神。
当第十三次等待音即将结束时,所有杂音骤然消失。听筒里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接着是轻微的呼吸——像是有人把嘴唇贴上了麦克风。
“hola.(西班牙语)”
第32章 问答
“hola.”
塞缪尔的指节突然绷紧,听筒在他掌心微微发烫。那个带着南美腔调的招呼声像一颗子弹击中他的太阳穴,让他的思维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该死…… 他的舌根泛起一阵苦涩,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在吞咽某种无形的压力。阿根廷人当然说西班牙语——他早该想到的。
“Uh…hello?” 他的声音放得很慢,生怕对方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前台的木质桌面上,他的左手无意识地划出一道汗渍,在抛光表面留下蜿蜒的水痕。
“Are you…Aleph?”每个单词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塞缪尔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尖在发烫。窗外突然刮过一阵风,将桌上的纸张吹得哗啦作响,像是无数个无声的嘲笑。
“是的,我是阿莱夫。”对方切换语言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刚才用西班牙语打招呼的不是他一样。
塞缪尔的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幸好会说英语…… 他在心底长舒一口气。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我对您笔下的《索引者》有些疑问,想请教一些问题。”话语在空气中打了个转,轻巧地钻进电话听筒。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在滋滋作响。塞缪尔不自觉地攥紧了听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好的。”对方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仿佛经过了漫长的沉默和深思熟虑,然而却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这声音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情绪的波动,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在说话。
“但容我确认一下。”他的语调依旧没有丝毫起伏,“我写的《索引者》出版时间是1990年,而现在是1977年。按理说,你不该知道这部作品的存在,来自圣洛夫基金会的先生。”
塞缪尔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呼吸为之一滞。该死!时间差!他居然忘记“暴雨”会将时间重置这一茬了。这个致命的漏洞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让他的大脑瞬间空白。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刺耳,每一滴雨都像是砸在他的神经上。
但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对方竟然一语道破他的来历。塞缪尔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后背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将衬衫黏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你……怎么知道我是基金会的?”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尾音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阿莱夫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是的,我知道。”他的话语直白得近乎残忍,“你是银色的电话。”
塞缪尔的眉头狠狠拧在一起,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塑料听筒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银色的电话? 这个回答与他的问题八竿子打不着,就像一只没头没脑的飞虫,在他思绪里横冲直撞。窗玻璃上凝结的水珠突然扭曲变形,折射出他困惑的面容。
他没在意这个回答,刻意隐藏自己知道暴雨这一事实地问道。“所以您知道您会在1990年发表《索引者》?”他左手食指在桌面划出一道湿痕,汗液在木质纹理上勾勒出问号的形状。
“不是会,”阿莱夫的声音穿过电流,平静得像在讨论早餐菜单,“而是已经。”每个单词都像一颗冰雹,精准砸在塞缪尔的鼓膜上。
塞缪尔眯起眼睛,睫毛在脸颊投下锯齿状的阴影。管理员的咖啡杯突然炸开一道细纹,褐色的液体缓缓渗入橡木桌面的纹路。“已经?什么意思?”他装作不明白对方的回答询问,演技精湛得能骗过测谎仪。
电话那头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如同暴雨前的树叶。“我还以为,”阿莱夫的语调依然平稳得可怕,“暴雨在基金会内部不是什么秘密。”
塞缪尔的心脏突然漏跳一拍,血液在耳膜里轰然作响,他猛地直起腰背,“所以你承认自己知道暴雨的存在?”
电话线突然绷紧,缠绕上他的手腕像条苏醒的蛇。阿莱夫的呼吸声通过听筒传来,规律得如同钟表秒针——滴答,滴答,滴答——
塞缪尔的指节捏得发白,电话线在他手腕上勒出一道浅痕。阿莱夫的声音依旧平稳得令人恼火:“这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 装什么高深莫测! 塞缪尔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只困兽在颅骨内横冲直撞。
“你不需要试探。”阿莱夫继续道,语调平静得像在朗读说明书,“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 窗外的光线渐渐模糊,豆大的雨滴砸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指节在叩击。
塞缪尔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痕。“你是圣洛夫基金会的人吗?或者关联组织?”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阿莱夫的回答干脆利落,连个多余的音节都没有。
“那难道是重塑之手的人?”塞缪尔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个分贝。
“也不是。”阿莱夫的语气依然毫无波澜,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塞缪尔感觉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这混蛋在耍我吗?他几乎要捏碎手中的听筒:“那你到底是谁?!”
“我是阿莱夫。”对方的回答得近乎残忍,仿佛这个答案已经说明了一切。
塞缪尔的下颌线绷得死紧,咬肌在脸颊上鼓起一道凌厉的弧度。他强迫自己松开紧握的拳头,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吧”声。
冷静...必须冷静... 他在心里默数到十,可阿莱夫的呼吸声通过听筒传来,规律得像个精准的节拍器,每一声都像是在嘲弄他的失控。
塞缪尔的指尖深深掐进电话线,橡胶外皮在指腹下发出细微的哀鸣。既然都摊牌了…他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收缩成针尖大小,“你知道暴雨,那应该也清楚暴雨带来的影响。” 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每个音节都裹挟着隐而不发的威胁。
“知道。”阿莱夫的回答依旧简洁得令人发狂,连呼吸频率都没有丝毫变化。图书馆的空调突然发出嗡鸣,出风口垂下的红丝带剧烈颤动,像条被掐住七寸的蛇。
“那我就直说了——”塞缪尔前倾身体,眼神锐利,仿佛要透过话筒看到对方的眼睛,声音低沉,“你是怎么跨过暴雨保留记忆的?” 他的手肘稳稳地撑在桌面上,他的虎口处青筋微微凸起,显示出他内心的紧张,电话听筒的塑料外壳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难道你能免疫暴雨?还是说...你掌握着某个能免疫暴雨的特定区域?”
电话那头的沉默只持续了不到1秒。——这个该死的超忆症患者连沉默都要精确到毫秒吗?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阿莱夫就像在朗读免责声明般,“我答应了某个人。”
塞缪尔的眉骨狠狠压下,在眼窝投下两道沉沉的阴影。他的犬齿咬了咬下唇,“你就不怕基金会对你采取…不必要的措施?” 最后几个字像是从齿缝间碾碎的冰渣。
塞缪尔等待着对方的回应,希望他的威胁有用,电话线在指间绷紧如弓弦。
阿莱夫的声音依旧平静得令人恼火:“基金会如果知道了我的问题,想必就不会提前打个电话过来问候了。” 这混蛋…塞缪尔的后槽牙咬得发酸,却不得不承认对方一语戳破他的伪装。
威胁如同出膛的子弹却射中了棉花,阿莱夫继续道:“阁下既然打来电话,想必还没上报给圣洛夫基金会。” 一滴冷汗顺着塞缪尔的太阳穴滑下,在鬓角留下蜿蜒的痕迹,如同暴雨前蚂蚁的迁徙路线。
“那么这通电话的目的显而易见——”阿莱夫的语调就像在读实验报告,“要么你对阿莱夫这个人感兴趣,要么就是对额外的暴雨免疫区域感兴趣。”
塞缪尔的瞳孔微微扩大,对方的剖析让他有种被x光扫射的错觉。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电话机上的数字键,金属的冰凉触感却无法浇灭心头窜起的无名火。
“如果是对我这个人感兴趣,我现在就可以为你解惑。” 这个该死的读心术士... 塞缪尔的喉结上下滚动,舌根泛起一阵金属般的苦涩。
“但若是对额外的暴雨免疫区感兴趣的话——”阿莱夫的语调突然带上一丝微妙的起伏,像是平静湖面泛起的第一圈涟漪,“为什么呢?圣洛夫基金会恐怕是拥有暴雨免疫区最多的组织……” 塞缪尔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电话听筒的塑料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电话那头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如同毒蛇游过枯叶。“啊,我明白了。”阿莱夫的声音突然染上一丝了然,“阁下恐怕是想……脱离圣洛夫基金会?”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精准刺入塞缪尔的心脏。他的呼吸骤然停滞,耳膜里血液奔涌的声音震耳欲聋。
塞缪尔回过神来,沉默得像一尊石像,任由阿莱夫的猜测悬浮在空气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这个老狐狸……“我的问题依然是——”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而克制,“关于免疫的方法。”
阿莱夫的回应依旧平静得像在背诵条例:“那么我的回答也依然是——无法回答。” 窗外的雨滴在玻璃上凝结成晶莹的珍珠,折射出塞缪尔紧绷的侧脸。
“我答应过……”阿莱夫的话突然中断,像是被无形的刀刃切断。塞缪尔不自觉地向前倾身,耳廓几乎贴上听筒。对面传来模糊的交谈声,语速极快,像是某种加密的语言。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对方不是一个人!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闪电劈进脑海。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电话线在掌心勒出深红的印记。还有谁在那边? 思绪如暴风雨中的海燕,在无数可能性间穿梭。
“如果阁下有更多疑惑,”阿莱夫的声音突然重新响起,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低语,“不妨见面详谈。” 电话机的指示灯疯狂闪烁,红光在墙面上投下血色的蛛网状阴影,将他的身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塞缪尔的指节在电话线上勒出青白的痕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要怎么见到你?”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尾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电话那头的阿莱夫似乎轻笑了一声,电流将他的笑声扭曲成某种诡异的蜂鸣。“三天后,英格兰的南安普顿。”他的语调依然平静得令人发狂,却多了一丝微妙的起伏,“有位朋友也想见你一面——”
“他会带你来。”阿莱夫最后说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若千钧地压在塞缪尔的心头,电话机的指示灯骤然熄灭。
电话已然断线,听筒里只剩下单调的忙音,像是某种无情的倒计时。塞缪尔缓缓放下电话,发现自己的掌心不知何时已经汗湿,在电话机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手印。
第33章 休假
塞缪尔的手指缓缓松开,电话听筒落回机座时发出沉闷的“咔嗒”声,像是某种终结的宣告。他的指尖还残留着塑料外壳的温热,以及电话线缠绕时留下的细微勒痕。
整齐的书架在荧光灯下投下规整的几何阴影,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玻璃上凝结的水珠正在缓缓滑落,在窗台上汇成一小滩湿痕。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敲在时间的鼓点上——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都隔绝在外。塞缪尔没有开灯,任由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流淌进来,在桌面上切割出银白相间的条纹。他靠在门板上,后脑勺抵着冰冷的木纹,闭上眼睛。
南安普顿……
这个地名在他的脑海中盘旋,像一只寻找栖息地的候鸟。英吉利海峡畔的港口城市,咸涩的海风,灰蒙蒙的天空——这些印象从他的记忆库中自动提取出来,却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迷雾。
要去吗?他的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不确定的苦涩。阿莱夫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早就预料到这通电话。那个“朋友”又是谁?是敌是友?陷阱还是机遇?
月光缓缓移动,照亮了桌角那本《索引者》。塞缪尔走到桌前,手指轻轻拂过封面,那些文字仿佛在他的触碰下微微发热。
电话里阿莱夫最后那句话在他耳边回响:“他会带你来。”那个“他”是谁?阿莱夫就在南安普顿吗?塞缪尔的眉头微微蹙起,各种可能性在他的脑海中飞速排列组合,又一个个被否决。
塞缪尔突然深吸一口气,走到办公桌前,熟练地打开最底层的抽屉。他的手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摸到了那样东西——“转念即至”软盘。他的指尖在软盘上的正三角图案停留了片刻,感受着它的纹理。
月光下,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近乎冷酷的弧度。那就去看看吧。 这个念头一旦形成,就像种子般迅速生根发芽。无论那是陷阱还是机遇,都比困在这个镀金的笼子里有趣得多——
塞缪尔站在办公室中央,将之前的疑问抛向脑后,深吸一口气,开始着手整理从档案室带回的那摞书。他的动作机械而精准,每本书都根据书脊上的编码被归入不同的类别。
他的手指划过《时间悖论解析》的烫金标题,稍稍停顿后将其放入“未分类”区域;《量子力学基础》被精准地投进“科学理论”的金属文件筐……
当最后一份资料归位时,他的目光落回那本《索引者》。月光正好照在封面的烫金标题上,“阿莱夫”三个字像是被点燃般泛着幽光。他的指尖在书脊上徘徊,感受到皮革封面下仿佛有某种细微的悸动。
销毁?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知识不该被湮灭,哪怕是最危险的知识。上交? 他的眼前闪过康斯坦丁那躲在阴影内的身影——不,现在不行。
些许时间后,塞缪尔的眉头微微舒展。他转身走向图书馆区域,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文学区在最深处的拱门下,维多利亚式的书架高耸至穹顶,像一座知识的迷宫。
他在“20世纪幻想文学”的分类架前驻足。手指掠过《百年孤独》的羊皮封面,擦过《沙丘》的鎏金书脊,最终在一个空位停下——
他将《索引者》轻轻推入那个空隙,书脊上的烫金标题瞬间融入一排光怪陆离的幻想世界中。退后两步审视,这本书看起来就像众多科幻小说中普通的一员,毫无违和感。
月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书架上投下斑斓的光斑。塞缪尔静静站立片刻,看着那本隐藏着惊天秘密的书,此刻就像一滴水汇入海洋般消失在茫茫书海中。
当他转身离开时,最新上架的《索引者》在书架阴影中微微泛着光,相邻书本的书页无风自动,仿佛在无声地致敬这个危险的安置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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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缪尔站在Z女士办公室那扇沉重的木门前,指尖缓缓拂过门板上精致的星月纹章。门板温润的质感下,仿佛能感受到能量波动带来的细微麻痒。他深吸一口气,叩门三下,门扉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办公室内的景象。
办公室内弥漫着雪松与旧纸张的混合气息,隐约还有一丝臭氧的味道。Z女士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眼镜自然地垂在鼻梁上,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看来你终于做出了选择。”她伸出手扶正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他手中那份边缘微卷的调令上,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塞缪尔将调令平铺在办公桌上,那些暗金色的符文脉络在灯光的照耀下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仿佛有金色的血液在羊皮纸下游走。他的指尖缓缓点在签署栏旁,在那里留下一个淡淡的汗印。
“我同意在这张调令上签下我的名字。”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音节都带着深思熟虑的重量,“但这份同意,需要一个小小的附加条件。”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Z女士的双眼,试图从那双眼眸中读出任何细微的变化。
“请讲。”
塞缪尔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调令边缘,“我需要一段假期。”他的话语在空气中划出清晰的轨迹,“不是基金会标准规程里规定的那些可怜巴巴的休息期,而是一段真正的、不受监控的休憩。”
Z女士的眼镜片闪过一道流光,像是流星划过夜空:“很合理的诉求。打算去哪里放松?”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钢笔,笔尖在空气中划出淡蓝色的轨迹。
“嗯……”塞缪尔拖长了音调,似乎在仔细思考着什么。“南安普顿我看挺不错的。”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注视着她瞳孔的细微变化,不放过任何一丝波动,“吹吹海风,散散心。”他语气放松,仿佛这只是刚刚随意的决定。
Z女士的指尖在桌面上敲出三声清脆的响声,每一声都让空气中产生细微的涟漪:“需要上级审批。”
“我以为以您的权限能够直接批准。”塞缪尔诧异,但声音依然平稳,只是呼吸稍稍加快了些。
Z女士忽然轻笑,笑声像是一串风铃在微风中碰撞:“呵呵~我管天管地管暴雨——”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诡异的光芒,“但不管考勤和休假安排。”
塞缪尔的视线突然定格在Z女士的手上——她正端起一个白底红字的搪瓷杯,杯身边缘的珐琅已有几处剥落。那只杯子在她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间显得格外突兀,热水升腾的蒸汽模糊了镜片,也模糊了杯身上那五个鲜红的汉字——劳动最光荣。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这种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东方搪瓷杯,在他穿越前的时代就已成为复古收藏品,最后一次见到还是在扶贫下乡的知青点——记忆里斑驳的绿墙红字标语与眼前奢华办公室的景象重叠,产生一种时空错位的眩晕感。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确认这不是幻觉。杯把上熟悉的月牙形磨损痕迹,甚至和他记忆中那个用了几十年的老杯子如出一辙。
Z女士注意到他凝固的视线,轻轻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声。“小玩意儿。”她用指尖摩挲着杯沿剥落的珐琅,“从我的家乡带来的。”她的语气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怀念。
“仓库里还有整箱,喜欢可以拿一个。”她的语气随意,仿佛这种东西于她而言并不重要,“1958年国营厂的老货色,现在倒成稀罕物了。”她的手指轻轻敲击杯身,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敲击着某个时代的回音。
塞缪尔看着桌上的杯子,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觉得办公室的雪松香里混进了若有若无的茉莉花茶气息。
“感谢你的慷慨,但是不必了,我想我用不着。”他婉拒了对方的好意,“还是回到休假的话题吧……”他的目光从杯子上移开,重新聚焦在Z女士的脸上。
“行吧~”Z女士抽出一张泛着珍珠光泽的申请表,钢笔在上面飞舞,墨水在纸上留下闪烁的字迹:“今晚给你答复。”笔尖突然停顿,在空中划出一个问号,“南安普顿靠近英吉利海峡,潮气很重,记得多穿点衣服,毕竟风湿可不好受。”
“多谢提醒。”塞缪尔微微颔首,起身,门在他身后合拢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仿佛整个对话都被吞噬在了寂静之中。
办公室的门缓缓地、悄无声息地合拢,Z女士静静地坐在办公桌前,手指却不自觉地摩挲着搪瓷杯沿剥落的珐琅。搪瓷杯里的热水还在冒着热气,蒸腾的雾气缓缓上升,最终在Z女士的镜片上凝结成了一层更浓的白雾。这层白雾让她的视线变得模糊,就如同她此刻的心境一般,迷茫而又困惑。
“南安普顿……为什么选这?”Z女士低声喃喃自语道,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她对这个地方并没有太多的了解,只是偶尔在新闻或者书籍中看到过它的名字。
第34章 倒计时
当晚——
办公室的门板被叩响三声,节奏轻得像夜莺啄窗。塞缪尔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回应,门已经无声滑开——Z女士的身影嵌在门框里,仿佛是从阴影中凝结而成。走廊的灯光在她身前拉出长长的影子,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边。
“你的假期批下来了……”Z女士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像是裹着天鹅绒般。她缓步走了进来,鞋底踩在毛绒地毯上如同猫科动物一样无声无息。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过,最后落在塞缪尔身上,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如同观察着深潭中游动的鱼。
“比我想的要迅速。”塞缪尔点了点头,但紧接着他露出了一丝诧异的神色,眉头微微蹙起,疑惑地问道:“不过,这则消息似乎没那么重要,您为何还要亲自跑这一趟呢?”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的木纹,感受到一丝不安的预兆在指尖跳动。
Z女士微微一笑,嘴角弯起一道轻微的弧度,似乎对塞缪尔的问题早有预料。她不紧不慢地解释道:“确实如此,但这个假期需要一些更加细致的安排,所以我觉得还是当面跟你沟通一下会更好。”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外套上的搭扣,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塞缪尔疑惑地摇头,眼神中流露出不解。一个假期需要这么复杂吗?我申请,上级签字,我走人——这不很简单吗,还需要什么安排?他的内心泛起波澜,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
Z女士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她解释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按道理,基金会休假员工应汇报休假期间的所在地点,并与当地的基金会分部进行对接。”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得像心跳,每一声都敲在塞缪尔的神经上。
塞缪尔正欲开口,嘴唇刚刚张开,却被对方抬起的手势打断。“但也有例外,比如现在。”Z女士透过百叶窗看向窗外的风景,桌上的台光将她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清晰,眼神仿佛穿透了玻璃,望向遥远的某处。
“南安普顿并未设有基金会分部势力。”塞缪尔替她补充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了然的语气。他的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圆圈,感受到这个事实带来的微妙解放感,却又隐隐觉得没那么简单。
Z女士接下他的话道:“不错,所以——你需要带上这几样东西。”她从大衣内部掏出两样东西,“拉普拉斯通讯器和芝诺制定位纽扣。”她的手指轻轻拂过这两件物品,仿佛在展示什么博物馆的收藏品。
塞缪尔看着眼前这两个小玩意儿:通讯器是一个灰色的长方形小盒子,上半部分嵌着一块液晶屏幕,屏幕下方是拉普拉斯的logo,下面有两个按钮,按钮右边则是一个圆形旋钮,整个装置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定位纽扣则呈银色,有两个圆环凸起,如正常纽扣大小,表面光滑得能映出他皱眉的表情,像是某种活物的眼睛。
他沉默片刻,阴沉的脸明显带上不悦的表情,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应该强调过这场假期我不想待在基金会的监视下。”他的手指紧紧攥住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神中闪烁着抗拒的光芒。
“这不是监视,这是保险。”Z女士耸了耸肩,动作优雅却带着几分无奈,表示自己也无可奈何:“由于当下暴雨的不可预测性,这是必要的措施。”
她的目光扫过塞缪尔紧绷的脸庞,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看了看塞缪尔,看着他一言不发接着补充,声音柔和了几分却依然坚定:“暴雨已经使我们失去了太多,我们不能冒一点风险。”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茶几,每一下都像是在强调这句话的重要性,又像是在敲击着命运的鼓点,“一点也不行。”
塞缪尔的指尖在空中停滞了片刻,最终缓缓落下,极其勉强地接过那两个冰冷的小装置。拉普拉斯通讯器在他掌心沉甸甸的,金属外壳透着寒意;芝诺制定位纽扣则像一枚银色的眼睛,在他的指缝间闪烁着微妙的光泽,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满意了吧?”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抵触,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想要捏碎这两个不受欢迎的“礼物”,却又不得不屈服于现实。
Z女士的镜片上掠过一丝反光,嘴角维持着那个不高不低的弧度:“别这么不情愿,塞缪尔。这些都是为了你的安全。”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通讯器,“拉普拉斯可以实时传输环境数据,万一遇到暴雨……”
“定位纽扣会确保我们始终知道你的位置,基金会的特遣小队会在八小时内到达你的身边,将你安全地脱离暴雨。”她继续解释道,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实验报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性,“当然,我希望不会有用到这些的时候。”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警告。
“假期明天生效,共计8天。第8天需要回总部报到。”她站起身来,目光在塞缪尔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要确认每个字都被准确接收,又像是在记住他此刻的表情。
塞缪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感受到两个装置在掌心逐渐被体温焐热。他低头看着通讯器屏幕上微弱闪烁的指示灯,那节奏规律得令人不安,就像某种倒计时已经开始。定位纽扣的凸起圆环抵着他的指腹,带来细微的压迫感,仿佛在提醒他无处不在的监视。
“八天……”他重复道,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窗外的月光突然被云层遮蔽,通讯器的屏幕还在固执地散发着幽蓝的光芒,像是深海中的发光水母。
Z女士站起身:“好好享受你的假期,塞缪尔先生。你现在可以——下班了”她的语气温和,却让塞缪尔感到一丝莫名的寓意。当她转身走向门口时,定位纽扣突然轻微震动了一下,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信号激活。
门在Z女士身后无声合拢,塞缪尔独自坐在房间内,低头凝视着掌心中的两个装置。通讯器的屏幕突然亮起,显示出一行小字:“倒计时8天5小时47分”。他的指尖微触动,将纽扣举到眼前,那两个同心圆环仿佛正在缓缓旋转,如同某种永不停歇的监视之眼,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第35章 船票
南安普顿——
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无数细小的盐粒刮过脸颊,带着刺痛的冰凉。
塞缪尔步出火车车厢,皮鞋踩在海洋码头站的木质月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在敲击着这个陌生城市的脉搏。远处传来海鸥的鸣叫,伴随着轮船汽笛的低沉呜咽,在潮湿的空气中交织成陌生的交响,钻进他的耳膜。
他站在月台尽头,目光掠过成排的渔船桅杆,那些摇晃的黑影在薄雾中如同沉睡巨兽的脊背,若隐若现。
行李箱的轮子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发出单调的咕噜声,像是在抱怨这突如其来的旅程,又像是在诉说着不安。
怎么联系阿莱夫?这个念头像一枚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表象。对方只说了南安普顿,却像故意遗漏最关键的数字般,并未提具体地点。
塞缪尔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大衣口袋里的拉普拉斯通讯器,金属外壳已经被体温焐热,却依然散发着冰冷的质感。
他沿着码头漫步,靴跟敲击着潮湿的石板路,每一步都溅起细小的水花。咸湿的海风撩起他额前的发丝,带来远方渔市隐约的喧嚣,混杂着鱼腥和海盐的气息。
货轮汽笛再次轰鸣,震得空气微微颤动,几艘帆船在港湾中轻轻摇摆,缆绳拍打着桅杆,发出节奏单调的啪啪声。
海面泛着铅灰色的光泽,浪花舔舐着防波堤上的苔藓,留下白色的泡沫痕迹。潮湿的雾气从海面升起,模糊了远处集装箱码头的轮廓,将一切都笼罩在朦胧之中。
路灯接连亮起,在湿漉漉的码头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像是某种拙劣的舞台布景,为这场未知的会面搭建起诡异的舞台。
塞缪尔在一家渔具店门口驻足,橱窗里陈列的老式收音机正沙哑地播放天气预报,声音像是从海底传来。
他的目光扫过街角的红色电话亭,玻璃上贴满了“修船”“招水手”的泛黄广告,如同时间的疤痕。更远处,电报局的绿色招牌在雾中若隐若现,窗口排着几个穿着防水服的水手,他们的身影在雾气中扭曲变形。
打电话过去?这个念头刚刚在脑海中闪现,就如同流星一般转瞬即逝,被他迅速地否决掉了。毕竟,国际长途可不是那么容易拨打的,需要经过一系列繁琐的转接手续,不仅要进行详细的登记,还需要耐心地等待,有时候甚至要等待几个小时——而这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蛛网上留下的蛛丝马迹,极有可能引起他人的警觉。
至于电报,那就更不用考虑了。电报的内容往往需要经过许多人的手,这无疑会增加信息泄露的风险。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虫,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可能会惊动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监视者。
街头,一个报童正沿街叫卖晚报,头版标题模糊可见“港口罢工进入第三周”。水手在用硬币敲击桌面,节奏恰好与灯塔的警示灯同步,像是在演奏某种神秘的协奏曲。
塞缪尔在一家名为“海鸥亭”的咖啡馆外坐下,藤编座椅在他身下发出轻微的呻吟。他点了一杯黑咖啡,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道。
报童的叫卖声、渔夫的交谈声、远处船厂的敲击声——所有这些声音都融入了咸湿的海风之中,形成一首陌生的城市交响曲。
咖啡杯沿冒着微弱的热气,深色液体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头。他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侍者送来的咖啡。
棕褐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仿佛要将他所有的思绪都吸入其中。侍者放在桌上的砂糖罐里,蚂蚁正沿着玻璃壁爬行,组成某种难以解读的图案。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补丁裤的报童蹦跳着来到他桌前,帆布包里塞着厚厚的晚报。孩子用沾着油墨的手指挠了挠雀斑鼻,眼睛亮得出奇,像是两颗被海水洗过的玻璃珠:
“先生,请问您的名字是塞缪尔·莱恩吗?”
海风突然转强,吹得路边咖啡馆的遮阳篷剧烈晃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对话伴奏。
塞缪尔的指尖在咖啡杯沿微微一顿,杯中的黑色液体泛起细微的涟漪,如同他内心的波动。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报童脸上,仿佛只是听到一句寻常的问好,但瞳孔深处却闪过一丝警惕。
“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温和得像海风,右手却已悄然探入大衣内袋,指尖触到芝诺制定位纽扣冰凉的表面。
他的行程按道理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但这个孩子却一言就道出他的名字,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基金会?不应该。若是紧急联络,拉普拉斯通讯器会直接震动;阿莱夫?这个念头让他的后颈泛起寒意,像是被冰冷的指尖触碰。他清晰记得电话里那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对方确实精准叫出“圣洛夫基金会”这个称谓,但自始至终自己就没有提到过自身姓名。
报童用沾着油墨的手指挠了挠雀斑鼻,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溜光的纸片,动作像是变魔术:“有个先生要我把这个交给您,报酬是5英镑。”塞缪尔凝视那张纸片,那竟是张船票。
塞缪尔没有伸手去接。他的视线扫过船票边缘——“那位先生在哪?”他问得随意,如同在打听天气,但瞳孔已微微收缩,如同猫科动物在黑暗中调整视线。
报童眨着被海风吹得发红的眼睛,用沾着油墨的手指指向码头方向,动作带着孩童特有的夸张:“大概半个小时前吧,有位穿风衣的先生在售票处拦住了我。”
孩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每个音节都像是被海盐浸透,“他说‘有个穿深蓝色西服,提着小行李箱的绅士会在路过这儿,替我留意一下’。”
报童的视线落在塞缪尔手边的行李箱上,又补充道:“还说您看起来...唔...像棵被挪错地方的老橡树。”孩子突然咯咯笑起来,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龈,笑声在海风中飘散。
塞缪尔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在额头上刻出深深的纹路。半个小时前——那正是他刚走下火车,在海风中被吹得眯起眼睛的时刻。
某种被窥视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仿佛有看不见的眼睛始终追随着他的脚步,如同幽灵般如影随形。
“他还说了什么?”塞缪尔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像是怕惊动空气中某种无形的监视者。
报童歪着头想了想,海鸥的尖叫声突然从头顶掠过,报童像是被提醒了什么,帆布包随着动作滑到肘弯,露出里面卷曲的报纸:“他说您是朋友,会需要这个的。”
他再次伸了伸胳膊,强调了那张船票,动作带着孩童特有的急切。
塞缪尔的指尖迟疑地触碰到那张溜光的船票,纸张边缘粗糙得像被海水浸泡过,带着海洋的咸腥气息。阿莱夫口中的“朋友”?这个称呼让他胃部微微收紧,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
正当他仔细端详船票上的航线信息时,发现报童仍站在原地搓着手,动作局促不安。孩子冻得发红的脚趾在破旧皮鞋里不安地扭动,眼睛却直勾勾盯着他的口袋,像是等待着什么。
“还有事?”塞缪尔挑眉问道,海风将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报童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顽虎牙,笑容中带着狡黠:“那位先生说那5英镑。”孩子脏兮兮的手指比出个五的手势,在空中摇晃。
“——到付。”
第36章 保护措施
打发走报童后,他低头审视那张船票,目光如同解剖刀般锐利。
丘纳德航运公司的标志在暮色中泛着有些诡异的猩红色,仿佛用鲜血绘制而成。彩色的纹路如同鳞片般交错闪烁,登船者姓名栏里“塞缪尔·莱恩”的亮丽字体正在微微闪动。
他的指尖抚过舱位登记栏——“头等舱b-7”。背面则是一系列的条款,密密麻麻的小字如同咒文般盘旋。
连舱房都安排好了……他的后颈泛起寒意,这可不是猫捉老鼠的游戏——更像是蜘蛛已经织好了网,等待猎物自投罗网。船票边缘在灯光下折射出诡谲的光泽,那些看似华丽的纹路此刻看来更像某种神秘的封印。
远处传来渡轮启航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如同来自深海的召唤,在潮湿的空气中震颤。
塞缪尔将船票平举起来,视线与纸张完全平行。彩色的纹路在暮色中流动,丘纳德公司的猩红标志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散发着不祥的活力。当他缓缓抽走船票时,码头对面的景象骤然映入眼帘——
薄雾突然散开,如同舞台幕布被猛地拉开——一艘庞然巨物静静泊在对面码头,漆黑的船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远古海兽,散发着压迫性的存在感。
舷窗里透出的暖黄灯光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烟囱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连接天地的巨柱,通向未知的领域。
——伊丽莎白女王2号
这几个鲜艳的大字在船票上闪烁,如同燃烧的火焰。塞缪尔的指尖猛地收紧,几乎要捏皱碎这张突然的船票。
他的目光扫过出发时间栏——明早10:00。也是阿莱夫在电话里说的“三天后”……
出发港与目的港的字样如同咒文般刺眼:
南安普顿 → 纽约
纽约——塞缪尔的手指微微颤抖,他仿佛感觉到芝诺制定位纽扣在口袋里发烫,像在警告这次航行将远离基金会的监控范围。
远洋邮轮的汽笛突然轰鸣,震得他手中的咖啡杯微微颤动。深褐色的液体在杯中荡出涟漪,倒映出对面巨轮上闪烁的灯光,像是无数个浮动的预言,在水面上跳跃。
塞缪尔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船票边缘,前往纽约必然会脱离基金会的监视范围,“公海——”这个词像冰冷的鱼钩扎进他的思绪。
基金会特遣小队再精锐,也无法在茫茫大西洋上精准定位一艘全速航行的远洋邮轮,这个认知既令人不安又带着诡异的解脱感。
他的目光扫过码头对面那艘庞然巨物。伊丽莎白女王2号的舷窗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如同某种深海生物在呼吸,散发着神秘而危险的吸引力。
海风变得刺骨,吹得路边咖啡馆的菜单牌哗啦作响,像是无数页书在疯狂翻动。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敲响六下,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他的决策天平上,震得心脏随之颤动。
报童留下的油墨味还萦绕在鼻尖,那个关于“老橡树”的比喻此刻听起来像个拙劣的诅咒,带着讽刺的意味。
船票上的纽约字样在他眼中形成了布鲁克林大桥的轮廓,如同海市蜃楼般虚幻而诱人。
他站起身,藤椅在石板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像是抗议这个突然的决定。咖啡杯里残余的液体在震动中荡出最后的涟漪,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海鸥亭”的霓虹招牌闪烁,红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像是两个塞缪尔在争夺控制权——一个是要退回安全笼子的基金会职员,另一个是渴望撕开暴雨真相的探索者,在内心激烈斗争。
他的行李箱轮子自动锁死了,发出“咔”的脆响,仿佛这堆皮革和金属都比它的主人更清楚:有些旅程一旦开始,就再没有回头的机会。
塞缪尔的手指松开紧攥的船票,任由它飘进大衣内袋,像是接受了命运的邀请——
不是相信基金会——也不是信任阿莱夫……他的嘴角勾起冷峭的弧度,带着自嘲的意味。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行李箱侧面的密码锁——那下面藏着比任何承诺都可靠的保障,是他最后的底牌。
——“转念即至”软盘
他提起行李箱的动作变得轻盈,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轮子在石板路上重新开始滚动,但并不是朝着渡轮码头的方向,而是转向城市的深处。
出发之前他还需要做些保护措施。海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内袋里一丝猩红的反光,如同警告的信号。
—————————————
暗巷的阴影如同黏稠的墨汁,缓缓吞噬了塞缪尔的身影,将他包裹在城市的隐秘脉络中。
他刚从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内退出,指尖还残留着门把上铁锈的粗糙触感,带着金属的冰冷气息。巷口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在潮湿的墙壁上扭曲变形,如同诡异的舞蹈。
巷口传来碎酒瓶的声响,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某个醉汉哼着跑调的水手歌谣,声音嘶哑而破碎。咸湿的海风突然卷着垃圾碎屑扑来,塞缪尔侧身避开。
他的右手探入大衣内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轮廓,那熟悉的触感让他的心跳稍稍平稳。
——慈祥的玛利亚
这把手枪的握柄上镶嵌着一圈圈碎钻,在巷外灯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而其中间那颗硕大的猩红宝石此刻正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暖意,仿佛沉睡的活物被主人的触摸唤醒,开始苏醒。
莱格斯在第二次暴雨前的商量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低沉而模糊,如同远方的雷鸣。
这把手枪现在本应该在莱格斯的手上,但看样子他没有机会欣赏了,这个事实带着讽刺的意味。
令塞缪尔想不通的是基金会为何不收缴这把武器,是不知道这把枪的特殊还是想降低自己对基金会的戒心?塞缪尔的指尖抚过枪把上那颗硕大的宝石,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奇异能量——
巷子深处的滴水声突然变得规律,像是某种倒计时,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塞缪尔迅速清点着刚以基金会职员身份“购入”的两匣子弹,动作生疏而滑稽。黄铜弹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光,弹头闪着摄人心魄的寒光,像是死神的獠牙。
当他将第一发子弹压入弹巢时,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巷口突然传来窸窣声,细微却清晰。
塞缪尔瞬间侧身贴墙,慈祥的玛利亚已无声地滑入掌心,仿佛与手臂融为一体。枪柄的红宝石突然变得灼热,像是被激活了。
他看向窸窣声来源的方向——却只是只流浪猫蹿过垃圾桶,身影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塞缪尔松了口气,紧绷的肌肉稍稍放松。迅速将剩余的子弹压入弹夹,滑入枪柄,听到机械咬合的声音,清脆而肯定。
摸了摸击锤,确保保险装置完全闭合,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最后将武器放回口袋,退出了巷子,身影融入街道的人群中。
当港口的雾笛再次响起时,低沉的声音在海面上回荡。他握枪的手与提行李箱的手同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慈祥的玛利亚在暗袋中发出满足的叹息,像是渴望着行动。而行李箱深处的软盘开始与船票同步振动,仿佛已经嗅到大西洋上暴雨的气息,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第37章 登船
翌日——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与同样灰蒙蒙的海水在远处相接,仿佛天地都被笼罩在一张巨大的灰色幕布之下,却丝毫无法压抑码头上的沸腾人声与喧嚣,如同煮沸的水般翻滚涌动。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柴油的微臭,还有一种……一种被无数人期待的旅程所蒸腾出的兴奋感,像是电流般在人群中传递。他抬起头,视野被那巨大的、令人屏息的庞然大物所完全占据——伊丽莎白女王2号。
她不像一艘船,更像一座移动的、红黑相间的钢铁山脉,线条优雅却充满力量,散发着令人敬畏的气势。她那洁白的上层建筑高耸入云,巨大的烟囱傲然矗立,如同巨人的臂膀。与她相比,码头上涌动的人群如同蝼蚁,渺小而脆弱。
塞缪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探入大衣内袋,指尖触到拉普拉斯通讯器冰凉的金属外壳,那冷意透过布料渗入皮肤,显示屏上跳动着绿色的“信号正常”字样。
“是时候了。”塞缪尔低声自语,声音被海风撕碎。指腹摩挲着通讯器右侧的圆形旋钮,感受到机械转动的细微阻力,仿佛在调整命运的齿轮。
他深吸一口气,随着人流缓缓向前移动,像是被无形的潮水推着前进。脚下是粗糙湿润的木制码头,耳边是各种语言的嘈杂、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咕噜声、告别者的拥抱与亲吻声、还有船员们清晰果断的指令声。这一切混合成一首宏大的、专为启航谱写的交响乐,震耳欲聋却又令人振奋。
登船通道入口处,一位身着笔挺白色制服、帽檐镶金边的航海公司官员站在那里,像一座灯塔般稳定而权威,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气场。他一丝不苟地检查着每一位乘客手中的文件——那本厚厚的船票册子。
轮到塞缪尔了,他递上那份精美的船票,纸张在指尖微微颤动。官员的手指划过印有他名字和“头等舱,b-7”字样的页面,目光锐利而迅速,最后,他用一个精巧的动作,“咔”的一声,撕下了票根,那声音清脆而决绝。
“莱恩先生,欢迎登船。”官员的脸上露出一丝程式化却得体的微笑,像是精心排练过的表演,“愿您拥有一次愉快的航行。”他的声音平稳而空洞,像是从留声机里播放出来的录音。
一步——跨过那道连接着码头与船身的、裹着防撞材质的舷门,像是跨越两个世界的门槛,外面是英格兰的阴冷与喧嚣,里面则是……
……瞬间的宁静与扑鼻的香气。
一种混合了上光蜡、新鲜花卉、以及某种昂贵古龙水的独特气息,温暖而干燥,扑面而来,将港口的寒气瞬间驱散,如同进入一个与世隔绝的奢华世界。脚下是厚实柔软的猩红色地毯,吸走了一切嘈杂的脚步声,让行走变得如同漂浮。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将整个大厅映照得金碧辉煌,光芒在镜面墙壁间反复折射。
耳边码头上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弦乐四重奏演奏的轻柔古典乐旋律,如同丝绒般滑过耳膜。衣着无可挑剔的侍者,端着闪亮的银质托盘,上面放着斟满香槟的郁金香杯,无声地穿梭在刚刚登船、同样衣着光鲜的乘客之间,像是优雅的幽灵。
一位客舱服务员无声地出现在他面前,微微躬身,动作流畅。“莱恩先生,请随我来。我带您去您的舱房。”他的声音轻柔而克制,像是怕打破这精致的宁静。
侍者步伐轻快而无声,引领着塞缪尔穿过这艘巨轮内部初显的迷宫。他们绕过主楼梯厅的喧嚣,转入一条稍窄但同样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空气中的味道逐渐变化,从公共区域的花香与香水味,慢慢转变为一种更私密、更洁净的气息——混合着蜂蜡、新鲜亚麻布和一丝淡淡的海洋清新剂的味道,像是精心调配的香氛。
脚下的引擎震动感在这里变得更加真切,一种低沉而稳定的嗡鸣,仿佛这艘钢铁巨兽沉睡中的鼾声,透过鞋底传遍全身。
侍者在一扇抛光的桃木门前停下,门牌上是一个简洁的铜质号码:b-7,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他从白色制服的口袋里取出一把黄铜钥匙——钥匙很大,齿孔复杂,末端挂着一个沉重的圆牌,上面蚀刻着航运公司的标志和船名“qE2”。钥匙插入锁孔,发出一声令人满意的、沉重的“咔哒”声。
“先生,您的舱房。”侍者推开门,侧身让塞缪尔先进,然后熟练地将他的行李箱放在门内的行李架上。
塞缪尔迈步走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透过巨大的圆形舷窗洒入的、南安普顿灰白的光线,如同朦胧的梦境。窗外就是码头忙碌的景象,但厚厚的玻璃将声音隔绝得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像是观看一场无声电影。这个窗,是房间与浩瀚大西洋之间唯一的、也是最迷人的连接点,通向无尽的蓝色深渊。
房间不大,但布局精巧,堪称海洋工程学与英伦舒适的完美结合,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
墙壁是温暖的浅色木板,所有家具都牢牢地固定在墙上,边缘和角落都包裹着柔软的防撞条,显示出对安全的极致考量。
床铺已经整理得一丝不苟,雪白的床单和毛毯棱角分明,像是用尺子量过。书桌上放着一叠印有qE2标志的精致信纸信封、一支铅笔,以及一份当日的航行日程,等待着被阅读。
侍者走上前,演示了一下如何锁紧舷窗的防水盖,如何调节头顶的通风口,以及呼叫按钮的位置,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优雅。
塞缪尔趁机将行李箱推到床下,鞋尖轻轻碰触箱体,确认转念即至软盘仍在原处,那轻微的触感让他心安。
“盥洗室在这里,”侍者打开一扇伪装成墙板的门,里面是一个紧凑但功能齐全的空间,闪亮的不锈钢和白色陶瓷闪闪发光,像是珠宝盒中的珍藏。
“船长欢迎酒会将在今晚七点于皇后厅举行,着装要求是正式晚礼服。需要我晚些时候来帮您准备吗?”他的声音温和而专业,像是受过严格训练。
“不必了,谢谢,我自己可以。”塞缪尔说,递过去一张折叠的纸币,纸张在指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侍者优雅地接过,微微颔首,动作轻得像羽毛飘落。
“祝您航行愉快,莱恩先生。有任何需要,请随时按铃。”说完,他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像是融化在空气中。
“咔哒”一声,门锁落下。
瞬间,世界安静了。外界的喧嚣被彻底关在门外,只剩下那无处不在的、低沉的引擎嗡鸣,以及他自己逐渐平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真正地、独自地拥有了这个在浩瀚大西洋上移动的、温暖而精致的方寸之地,像是漂浮在海洋中的孤岛。
他走到舷窗前,手掌贴上微凉的玻璃,感受着外面世界的温度。码头上的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大小,仍在为启航做最后的准备,忙碌而渺小。他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最后作业的轻微震动,像是巨兽苏醒前的悸动。
一种奇异的、近乎失重的感觉包裹了他,像是脱离了地心引力的束缚。陆地的羁绊在这一刻真正松脱了,像是断线的风筝。这个房间,这艘船,即将成为他未来六天里唯一的、移动的土地,承载着他的命运在浩瀚海洋中航行。
他在等待。等待那一声低沉、穿透一切的汽笛声,宣告他与旧世界之间那最后一根缆绳的断裂,宣告这场伟大航行的真正开始,如同审判的号角。
第38章 对饮
塞缪尔在舱房内闭目养神,身下床铺传来持续而低沉的嗡鸣,像一头钢铁巨兽沉睡中的鼾声。不知过了多久,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将他从浅眠中唤醒。
并非声音,而是一种感觉。
那持续不断的港口作业带来的零星震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平稳的脉动,从船体最深处传来,透过厚重的舱壁和地毯。
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倾斜感,随后是窗外景象开始极其缓慢地、平稳地横向移动。
南安普顿码头的景象,那些模糊的起重机轮廓和仓库屋顶,开始像舞台布景一样无声地向后滑去。
他走到舷窗前,手掌贴上冰冷的玻璃。港口灯塔的光芒最后一次扫过他的窗口,如同一道悠长而沉默的告别。
随后,窗外便只剩下灰蒙蒙的海天一线,以及船体犁开深色海水留下的、翻滚着白色泡沫的航迹。
一种奇异的失重感包裹了他——他与陆地之间那最后一根无形的缆绳,在此刻悄然崩断。
他瞥了一眼舱内壁挂的黄铜时钟,指针清晰地显示着时间——该吃中饭了。
稍作整理后,他走出舱门。
走廊里同样弥漫着那种低沉的引擎嗡鸣,但更明显的是空气中食物香气的变化——从港口带来的咸腥空气,渐渐被从餐厅方向飘来的、温暖而诱人的食物香气所取代:
或许是烤肉的焦香、浓汤的奶香、以及新鲜面包的酵母香气,它们混合在一起,与地毯的蜂蜡味、海洋清新剂的味道交织,形成一种独属于远洋邮轮的、奢华而温暖的气息。
一些同样准备去用餐的乘客从他身边走过,他们的谈话片段飘入耳中:
“感觉真平稳,几乎感觉不到在动……”
“听说午餐的阿尔萨斯乳酪焗蛋挞是主厨的招牌……”
“晚上七点别忘了,皇后厅,记得穿正装……”
这些琐碎的交谈,混合着脚下稳定而有力的引擎震动,以及前方餐厅隐约传来的餐具碰撞声和更密集的人语声,共同构成了一幅清晰的图景,船上的生活,连同它严格的日程与精致的礼仪,也已然按部就班地展开。
一位穿着考究、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绅士从对面踱步而来,与塞缪尔目光相接时,极其自然且轻微地颔首,嘴角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礼貌微笑。
塞缪尔几乎是下意识地以几乎相同的幅度点头回礼,两人并未停留,擦肩而过。
前方不远处,一位中年女士正小心地调整着披肩,看到塞缪尔走近,她略显腼腆地微笑了一下,眼神柔和。
塞缪尔再次微微点头,这次嘴角尝试牵起一个更明显的、表示友好的弧度,但可能显得有些生硬。
女士似乎并不介意,轻轻拢了拢披肩,继续前行。
这种短暂、无声、仅限于目光接触与颔首致意的社交,在通往餐厅的华丽走廊里悄然上演。
没有言语,却清晰地传递着“我们同是这艘船上的旅伴”的微弱信号。
偶尔能听到前方转角传来某人用愉快的声音说着“After you”,或是低低的笑语声。
塞缪尔融入这舒缓的人流,步伐不疾不徐。他保持着一种礼貌但略显疏离的态度,不过分热情,但也绝不失礼。
—————————————
塞缪尔在宽敞明亮的餐厅里,选择了一张靠窗的两人小桌坐下。窗外是无限延伸的灰蓝色海平面,偶尔被船体犁开的白色浪花打破。
午餐是丰盛的自助形式。他的餐盘选择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一小碗淋着红亮辣油和芝麻酱汁的凉拌鸡丝,点缀着香菜末;几块色泽酱红油润、炖得软烂入味的红烧牛腩;一勺炝炒时蔬,青椒丝和干辣椒段混杂其间,散发着锅气与微焦的香气;
主食则是一小份金黄诱人的……炒饭,夹杂着虾仁和火腿丁。
手边是一杯冰水,用以缓解可能的重口味冲击。
塞缪尔问了问菜品散发的热气,嗯~~这很符合他的口味。
他刚拿起餐具,一个声音在一旁响起:
“打扰了,先生。请问方便拼个座吗?”
塞缪尔抬起头。站在桌旁的是一位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先生,穿着合体的海军蓝单排扣正装,面料细腻有微光泽,显然价值不菲。
与船上许多绅士略显苍白的肤色不同,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像是长期在户外活动形成的浅棕色,这让他洁白的衬衫领口显得格外醒目。
他的笑容爽朗,牙齿洁白,但一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带着某种敏锐的观察力,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随意。
塞缪尔的目光快速而谨慎地扫过对方,从一丝不苟的领带结到擦得锃亮的牛津鞋,最后回到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餐厅内场明明还有不少零散的空位。
年轻人似乎立刻捕捉到了他的疑问,笑容不减,语气轻松地解释道:“我知道,里面是有空位。但我有个小小的偏好,特别喜欢靠窗的位置,看着大海吃饭,胃口都会好很多。”
他说着,目光真诚地投向窗外无垠的海景,语气自然得让人难以拒绝。
塞缪尔的视线随之扫向周围。
确实,如同对方所说,所有靠窗的座位都已被占满,或是一家欢聚,或是情侣私语,或是像他一样的独行者正对着海景出神。而餐厅内场区域,虽然还有不少空桌,但分布零散,彼此间隔较远。
塞缪尔收回目光,对着这位皮肤黝黑、穿着讲究的陌生年轻人微微颔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随意。”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太感谢了。”年轻人笑着拉开对面的椅子,动作流畅地坐下,“不想错过每一刻的海景,不是吗?这趟旅程的精华就在于此了。”
他的语气热情,却并不让人感到过分打扰,仿佛只是随口分享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他看到塞缪尔餐盘里的内容,眼睛一亮,笑容更盛:“啊哈!红油、酱烧…看样子您是一位中餐爱好者?”
他的语气带着发现同好般的惊喜,目光在塞缪尔那色泽浓郁的菜肴上流连。
塞缪尔闻言,抬眼看了看对方的餐盘。巨大的龙虾螯足张扬,黄油汁水丰盈,显然是更符合这艘邮轮奢华定位的选择。
与他自己盘中深沉厚重的酱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年轻人似乎毫不在意这种差异,他极其自然地拿起一旁的一次性手套戴上,动作熟练,仿佛这是餐前必不可少的仪式。
他一边掰开一只龙虾螯,一边冲着塞缪尔咧嘴一笑,黄油汁沾到了他的手套边缘也毫不在乎。
“要我说,”他用力扯下一大块雪白的龙虾肉,声音因动作而略带起伏,“用手,才是对这等美食最大的尊重!”话音未落,他已直接将那块丰腴的龙虾肉送入口中,满足地咀嚼起来,发出轻微而愉悦的声响。
他的吃相全无优雅可言,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酣畅淋漓。
塞缪尔的目光从对方沾着油光的手指和满足的表情,缓缓移回自己面前。
他的红烧牛腩酥烂,但需用刀叉细致分割;凉拌鸡丝入味,却要小心避免酱汁溅出;就连炒饭,也需要用勺子一口口送入口中。每一种味道都浓郁奔放,但食用方式却被框定在无形的规则里。
一种极其微妙的对比在此刻呈现:一个吃着西式海鲜却徒手大快朵颐、恣意尽兴;一个品味着东方浓烈风味却依然保持着餐具的克制与仪态。
塞缪尔没有评论,只是极轻微地抬了一下眉毛,随即低下头,用银叉切下一小块牛腩,送入口中。
酱汁的咸香与香料的味道在口中蔓延,但他的动作,与对面相比,显得格外安静而规整。
年轻人咽下口中鲜甜的龙虾肉,用手背随意地擦了擦嘴角——这个动作在如此环境中显得格外不拘小节,甚至有些鲁莽,却奇异地并不惹人讨厌。
他吮了吮指尖,这才抬眼看向塞缪尔,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窗外海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热情。
“嘿,”他开口,声音因刚才的满足而更显松快,“恕我冒昧……看您这沉稳的架势,不像是第一次远航。但在这伊丽莎白女王2号上,我猜,或许是头一回?”他说话时,手势丰富,戴着塑料手套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指向这艘巨舰本身。
没等塞缪尔完全回答,他又仿佛被窗外景色吸引,或者说被自己高涨的情绪推动,由衷地赞叹道:
“她真是漂亮得不像话,不是吗?瞧瞧这线条,这派头……简直是工程学和高雅艺术的私生子!”他用了一个略显粗俗但生动的比喻,笑容灿烂,毫不介意自己手上还沾着油渍。
塞缪尔原本只是打算礼貌性地简短回应,但对方那种毫无矫饰的热情和近乎天真的直率,像一股带着海盐气息的暖风,穿透了他习惯性的疏离屏障。他感到自己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放松了些。
“确实是第一次登上她,”塞缪尔承认道,声音比平时缓和了些,他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规模和气派都远超预期。”
他的目光也随着对方的话语,再次扫过餐厅华丽的内饰和窗外无垠的海平面,不得不承认这景象确实令人心潮澎湃。
“对吧!”
年轻人仿佛得到了极大的认同,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点声音,像是分享一个秘密,“我上来前查了好多资料,但亲眼见到、亲身感受到,完全是另一回事。这引擎的力道,稳得就像在陆地上一样!”
他说着,还用戴着手套的拳头轻轻锤了一下桌面,感受那稳定的低频震动。
他似乎天生就是个自来熟,而且极其善于表达感受。塞缪尔发现自己竟然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的确,几乎感觉不到晃动。对于需要处理事务的人来说,是件好事。”
“事务?”年轻人捕捉到了这个词,好奇地挑眉,“您是在这海上宫殿里还要忙正事的类型?真是自律。”他的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有单纯的好奇和一丝调侃。
就这样,一问一答,一来一往。塞缪尔发现自己竟然在简单地分享对这艘船的观察,而对方则热情地回应着他对某些设施的看法。
年轻人的热情像一团无害的火焰,温暖而不灼人,暂时驱散了塞缪尔周身惯常的沉寂与谨慎。
在这远离陆地的茫茫大海上,与一个看似毫无心机、只是单纯享受旅程的陌生人进行一番轻松闲谈,似乎……也并不坏。
他甚至发现自己的嘴角,在对方讲述一个关于行李险些送错舱房的小插曲时,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年轻人又掰下一只龙虾步足,一边灵巧地剔出肉来,一边继续他兴致勃勃的闲聊,话题天马行空:
“…要说最棒的,还得是星空!陆地上的光污染太严重了。在这儿,到了晚上,只要没雾,那才叫真正的星空!我以前在撒哈拉沙漠露营时见过一次,感觉整个人都要被吸进那片银河里了,我的灵性仿佛都在震颤!没想到在海上也能有这种体验…”
他说话时神采飞扬,仿佛完全沉浸在对自然奇观的回忆中,并未觉得自己的描述有何特别。
塞缪尔正用勺子舀起一勺炒饭,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放下勺子,抬起眼,目光变得专注而锐利,像是突然重新评估着眼前这个看似大大咧咧的年轻人。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疑惑的探究:
“能如此清晰地感知并描述那种‘灵性’震颤……恕我直言,先生,你是一位神秘学家?”
年轻人正要把龙虾肉送进嘴里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惊讶,随即被一种更复杂的神色取代——不是被戳穿的慌乱,而是一种重新审视和警惕。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食物,摘掉了油腻的手套,动作忽然间变得认真起来。
“哇哦,”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神里的热情稍稍褪去,多了几分审视,“眼光够毒的。没错,我是。”
他大方地承认了,但紧接着,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甚至有一点防御性的尖锐,“别告诉我……你是那种认为我们该被绑上火刑架的‘极端种族主义者’?这趟旅程刚开始,我可不想惹上麻烦。”
塞缪尔听到这个反问,眉头立刻蹙起,脸上掠过一丝清晰可见的不悦与反感。
“当然不是。”
他的反驳迅速而肯定,声音里带着一种对那种狭隘思想的天然蔑视,“我的看法与那些基于恐惧和无知的偏见毫无关系。”
看到塞缪尔迅速而坚决的否认,以及那份毫不作伪的厌恶,年轻人……或许现在可以称他为一位“神秘学家”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
那爽朗的笑容又重新回到他脸上,仿佛刚才那瞬间的紧张从未发生过。
“太好了!”他笑道,甚至轻松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就说看您不像那些老古板!说真的,遇到个能正常说话的人可真不容易。”
他的好奇心显然又被勾了起来,身体再次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刺激的秘密:
“所以……您对我们这种人,到底是什么看法?我很好奇。毕竟您一眼就认出来了,肯定不是毫无了解。”
塞缪尔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他看向窗外翻滚的海浪,然后转回目光,眼神坦诚而认真。
“以我浅薄的思想来看。”
他开口道,声音平稳而清晰,“神秘学家是执着的探路者。他们在主流认知的边界之外摸索,尝试解读世界运行中那些尚未被常规科学编码的‘噪音’。”
他的话语中没有丝毫轻蔑,反而带着一种冷静的赞赏,说出这句话时,他的脑海里想的是北方哨歌那个独行的身影,好在现在理线学不再只需要她一个人扛了。
“这是一种需要极大勇气和智慧的行为。毕竟,”他补充道,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理解的笑意,“敢于承认并去探索自身无法完全理解的事物,本身就非同寻常。”
年轻的神秘学家听得眼睛发亮,仿佛遇到了知音。
“解读世界的‘噪音’!这个说法太棒了!”他兴奋地说,“很多人只觉得我们是怪胎,或者故弄玄虚。但您说得对,那只是另一种…呃…频率?需要不同的‘接收器’。”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笑得更加开心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彻底缓和下来,甚至比之前更加融洽。
一场意外的身份揭露,反而因为塞缪尔出乎意料的理解和尊重,打开了一扇更深入交谈的大门。
年轻的神秘学家眼睛一亮,仿佛被塞缪尔的理解与赞赏彻底点燃了兴致。
“哈!为这个,值得喝一杯!”他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找到同道中人的兴奋。
他变戏法似的从身旁的椅子上拎出一瓶用白色餐巾包裹的香槟。塞缪尔之前竟然没注意,那里还放了个小冰桶。
瓶身上标签简洁而优雅,透露着其不俗的身价。
“尝尝这个,”他将瓶子略显笨拙地放在桌上,金黄色的酒液在玻璃瓶内轻轻晃动,“是我自己偷偷带上船的一点小‘补给’,味道还不错。”
他脸上带着分享宝贝般的自豪笑容,开始试图拧开那被铁丝网紧紧箍住的软木塞。
然而,他徒手努力了几下,那软木塞纹丝不动。
他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额头,露出一个懊恼又好笑的表情:“啊哦……光顾着高兴,忘了最关键的家伙事儿!”他指的是开瓶器。
“稍等我一下!”他冲塞缪尔咧嘴一笑,动作敏捷地站起身,“我去找侍者要一个,很快!”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餐厅服务台的方向快步走去,步伐轻快,海军蓝的背影很快融入餐厅内零星的人影中。
塞缪尔独自留在桌边,目光掠过那瓶冰镇得恰到好处的香槟,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正缓缓滑落。
又看了看对面餐盘里那只被“尊重”得十分彻底的龙虾残骸,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
这位神秘学家的行事风格,还真是……率直得令人措手不及。
没过多久,对方便拿着一个闪亮的标准开瓶器回来了,脸上带着完成任务般的得意。
“搞定!”
他重新坐下,这次手法专业了些——熟练地解开铁丝笼,用毛巾包住瓶底,然后稳稳地转动瓶身。
“啵!”
一声清脆却并不突兀的轻响,一股极细的白雾从瓶口逸出。软木塞被完美地取出,没有溅出一滴酒液。
他笑着先给塞缪尔面前的水晶香槟杯斟上,浅金色的酒液涌入杯中,瞬间泛起极其活跃、细密如珠链般的气泡,升起一团诱人的、带着果香与烤面包香气的白雾。
然后他才给自己倒上。
“来,”他举起杯,眼神明亮,“为…嗯…为不被理解的探路者,和能理解他们的眼睛?”他尝试着找到一个合适的祝酒词,笑容真诚。
塞缪尔端起酒杯,杯壁冰凉,指尖能感受到气泡轻微破裂带来的震动。他欣然与之轻轻碰杯。
“叮——”一声清脆的微响。
“敬探路者。”塞缪尔附和道,语气平稳。
他抿了一口。
酒液冰凉清爽,口感却异常醇厚复杂,先是清新的柑橘与白色水果风味绽放,随即带来一丝微妙的烤坚果与烘烤面包的香气,气泡在舌尖跳跃,细腻而持久。
这确实是一款品质极佳的香槟,远非船上提供的普通酒水可比。
“怎么样?”对方期待地看着他,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非常出色。”塞缪尔诚实地赞赏道,又品了一口,“你的‘补给’品味很高。”
年轻人开心地笑了,也大大地喝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好东西就得跟懂的人分享才对味!一个人喝多没意思。”
冰凉的香槟,窗外无垠的大海,再加上一个身份特殊却意外投缘的旅伴……塞缪尔感到登船以来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奇异地松弛了几分——
几杯醇厚的香槟下肚,气氛愈发融洽。
海风透过微开的舷窗缝隙送入清凉,与杯中不断升腾的细密气泡相映成趣。
塞缪尔看着眼前这位性情外放、学识似乎也不浅的神秘学家,一个念头再次浮上心头。
他斟酌着词语,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脚,状似随意地开口:“这艘船就像一个移动的小世界,汇聚了各式各样的人。说起来,登船前,我曾听说一位……嗯,颇为独特的朋友,似乎也会在这趟旅程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对方脸上,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反应,“一位对‘界限’颇有研究的先生。”他用了阿莱夫在书中隐含的主题,试图作为一个模糊的试探。
然而,对方闻言,脸上却浮现出纯粹的、毫不作伪的疑惑。
他眨了眨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努力思索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香槟杯在他手中轻轻晃动。
“对‘界限’有研究的独特朋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茫然,“在这条船上?说真的,除了您,我还没感应到哪个同行有这种……嗯,这种深度的气息。”
他笑了笑,带着点自嘲,“可能我修为还不够?或者您这位朋友特别擅长隐藏?”
塞缪尔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那困惑看起来非常真实,不像是伪装。他心下暗忖,看来不是他。
阿莱夫口中的“朋友”,恐怕要等到纽约,或者以更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他正欲将这个话题轻轻带过,对方却突然猛地一拍自己额头,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脸上畅快的表情瞬间被一种“大事不妙”的懊恼所取代。
“噢!糟了!”他低呼一声,赶紧扶稳差点被自己带倒的香槟杯,“光顾着喝酒聊天,把正经事给忘了!”
塞缪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了?”
年轻人一脸懊丧,语速飞快地解释:“是我得去伺候……呃,也不能算伺候,就是得按时给‘那位’送饭。那位不大喜欢跟人打交道,餐厅这种地方是他不会轻易踏足的,一日三餐都得准时送到舱房里去。”
他做了个夸张的、表示“难以理解”的表情,“我本来算好时间,自己吃完就去取餐送过去的,结果……”
他指了指空了的香槟瓶和眼前的狼藉,哭丧着脸,“全给忘了!‘那位’对时间要求苛刻得离谱,这下肯定要不高兴了!”
他匆忙站起身,胡乱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西装,脸上还带着酒意熏染的微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醒和急切。
“抱歉抱歉,我得立刻去厨房了!希望‘那位’今天心情好点,别又给我甩脸色看!”
他冲塞缪尔投去一个无奈又带着歉意的笑容,仿佛在说“你懂的,这种怪人很难搞”。
“这酒喝得真痛快,下次再聊!”
说完,他几乎是小跑着离开,忽然又刹住脚步,猛地回头,隔着几张餐桌朝塞缪尔喊道:“嘿!那瓶酒!送你了!独饮也有独饮的乐趣!”
他脸上带着匆忙间挤出的灿烂笑容,挥了挥手,不等塞缪尔回应,便再次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餐厅华丽的门廊拐角处,留下塞缪尔独自对着窗外的大海和桌上残余的香槟。
塞缪尔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略微怔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回桌上。
那瓶喝了一半的优质香槟静静地立在冰桶里,金黄的酒液在灯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细小的气泡仍在不断地、执着地从杯底升腾。冰桶外壁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在白色餐巾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餐厅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稍稍推远。塞缪尔独自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湿润的瓶身。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嗯~……好像忘了问他叫什么名字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却又并非真正的懊恼,更像是一种对这段突如其来、又戛然而止的奇妙邂逅的玩味注脚。
他知道了一个身份——神秘学家,分享了一瓶好酒,进行了一场愉快的交谈,却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他拿起酒瓶,为自己缓缓斟上小半杯。气泡欢快地涌起。
他举起杯,对着窗外浩瀚的大西洋,像是向那位不知名的、热情又健忘的神秘学家致意,然后轻轻啜饮了一口。
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丝微妙的甘甜和余韵。这瓶未被带走的香槟,成了一个具体的纪念品。
第39章 欢迎酒会
塞缪尔在舱房内确认了一下黄铜壁钟的时间。午后小憩和那顿令人满足的中餐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感觉精力得到了充足的恢复。他整理了一下仪容,确保自己符合“正式晚礼服”的要求,随后离开舱房,走向邮轮的核心社交场所——皇后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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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接近皇后厅,空气中的氛围就愈发不同。走廊里低沉的引擎嗡鸣似乎被一种更高频的、由人声、笑声和隐约乐声混合而成的“社交嗡嗡声”所覆盖。香水的芬芳也变得浓郁多样起来,与抛光木材和鲜花的香气交织。
来到皇后厅那宏伟的入口处,景象正如他所料。乘客们自然而优雅地在厅门附近形成了一条松散而不断移动的长队。没有任何船员大声指挥或拉设隔离绳,但一种无形的、被共同认可的社交礼仪在悄然引导着每一个人。人们耐心地等待着与船长及其高级 官员握手寒暄的时刻,这似乎是这场盛大启航仪式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塞缪尔从侍者端的托盘中取过一杯冰镇香槟,晶莹的气泡在纤细的笛形杯中欢快升腾。他融入这舒缓前进的人流,步伐不疾不徐。
他前方是一对衣着无可挑剔的老夫妇,正低声用德语交谈着,语气中带着对这场合习以为常的从容。身后传来几位年轻女士轻快的英语说笑,讨论着方才在甲板上看到的落日景色。
队伍缓慢而稳定地向前移动。塞缪尔偶尔会与身旁或前后位的陌生乘客发生短暂的目光接触。彼此会报以礼貌而含蓄的微笑,有时还会伴随着极其简短的寒暄:
“真是美好的夜晚,不是吗?”一位戴着珍珠项链的女士对他微笑道。
“确实,海况也好得出奇。”塞缪尔点头回应,语气温和。
“令人期待的航程开始了。”另一位绅士举杯示意。
“是的,令人期待。”塞缪尔同样举杯回敬。
这些交谈短暂、肤浅却必要,如同社交机器上的润滑剂,确保一切在优雅与和谐中进行。
他的目光并未停止观察。他扫视着大厅内部:水晶吊灯下光洁如镜的舞池、正在调试乐器的乐队。他也留意着周围的人群,寻找任何可能熟悉或特殊的面孔——无论是那位热情的神秘学家,还是任何气质与众不同、可能与“阿莱夫”或他那个“朋友”有关联的人。
然而,至少在此刻,映入眼帘的尽是沉浸在启航欢愉中的普通乘客,以及确保一切流程完美的船员。没有任何异常,只有精心编排的奢华与欢乐。
他随着队伍又向前移动了几步,离那位身着笔挺白色制服、胸前挂满勋章、正与乘客握手并露出标准微笑的船长更近了一些。塞缪尔轻轻晃动手中的香槟杯,看着气泡重新活跃起来,准备着轮到自己时那套简短的、程式化的问候语。这只是今晚社交序幕的必要环节——
队伍缓缓前行,越靠近那灯光汇聚的中心,周围的交谈声便自然而然地愈降低,最终化为一种充满敬意的、近乎肃穆的安静。空气中只剩下乐队演奏的轻柔背景音乐,以及人们整理仪容时衣料的窸窣声。乘客们下意识地最后一次调整领结的角度、抚平礼服的前襟、或是检查手套是否妥帖,脸上准备好得体而含蓄的笑容。
在船长身旁,如同舞台上的固定布景,站着一位举止无可挑剔、通常身着优雅晚礼服的女性——船上的社交秘书。她是这艘船上的“司仪”与灵魂人物,拥有惊人的记忆力和对社交规则深刻至骨髓的理解。
当塞缪尔前面那位乘客结束寒暄、微笑着让开位置时,社交秘书的目光便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落到了他身上。
她以一种既保持距离又显得亲近的姿态,自然地向他的方向微微倾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轻柔而清晰的声音询问道:
“先生,您的姓名?”
塞缪尔同样压低声音,简洁地回答:
“Samuel Lane.”
社交秘书的脸上保持着迎宾式微笑,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她随即向前迈出半步,动作流畅地面向船长,用清晰且足以让近处几位高级军官和宾客听到的音量,朗声宣布:
“船长,请允许我为您介绍来自伦敦的塞缪尔·莱恩先生。”
她的语调庄重而不失热情,突出了塞缪尔的姓名和来处,既完成了引荐的仪式,也为船长的接下来的问候提供了明确的信息。
话音落下的瞬间,船长的目光便带着训练有素的专注与欢迎之意投向塞缪尔,微笑着伸出手。社交秘书则退后半步,重新融入背景,等待着引导下一位乘客,她的任务在这一刻已然圆满完成。
塞缪尔上前半步,握上船长的手。那只手坚定、干燥,带着常年掌舵形成的微茧,传递着力量与可靠感。
“莱恩先生,”船长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带着一种能穿透轻微背景噪音的磁性,语气热情而官方,“很高兴您与我们同行。祝您度过一次非常愉快的航行。”他的目光与塞缪尔有短暂而认真的接触,确保这句话听起来是针对他个人,而非对无数乘客重复的套话。
塞缪尔能感受到附近其他同行者投来的友善但保持距离的注视,以及身后队列的默默等待。他微微颔首,回应以稍显含蓄的微笑。
“谢谢您,船长。”他的声音平稳,庄重又不失热烈,“能登上伊丽莎白女王2号,是我的荣幸。”他的措辞正式,表达对这艘传奇邮轮本身的敬意。
“咔嚓!”
一道明亮而短暂的白光骤然闪烁,瞬间刺破了皇后厅温润的金色光晕,将塞缪尔与船长握手微笑的瞬间定格。
塞缪尔脸上的礼节性微笑没有丝毫变化,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却猛地皱起了眉头。
白光熄灭的瞬间,他看到一位身着制服、胸前挂着专业相机的船上摄影师,正从镜头后抬起头,对他和船长露出一个程式化的、表示“拍摄完成”的友好笑容。
塞缪尔这趟旅程理应低调而隐秘,任何可能留下他行踪和面容的记录,尤其是这种会被船方归档甚至可能公开的官方照片,都是他极力希望避免的。
船长对此显然习以为常,他甚至可能下意识地调整了姿态以更好地面对镜头。他松开手,对塞缪尔最后点了点头,目光已经转向下一位乘客,仿佛那闪光从未发生过。
塞缪尔同样自然地松开手,侧身让开位置。他脸上的表情无缝衔接地恢复到之前那种略带疏离的礼貌状态,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曝光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塞缪尔将位置留给下一位等待问候的乘客。他手持香槟杯,融入了主厅内更为松散的人群中,完成了登船后第一次正式的、与船方高层的礼节性互动——
仿佛穿过一道无形的声学帷幕,皇后厅内部的声浪与光影顷刻间将他包裹。与入口处排队区的相对克制不同,厅内的气氛更为热烈奔放。
声浪陡然提升了一个等级。不再是低语,而是无数交谈声、笑声、酒杯轻碰的脆响、以及乐队演奏的轻快爵士乐旋律混合成的、富有生命力的社交轰鸣,温暖地充斥着他的耳膜。
光线也更加璀璨。数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如同倒悬的星辰瀑布,将整个空间照耀得金碧辉煌。光线在女士们的珠宝首饰、男士们的雪白衬衫前襟以及擦得锃亮的银质餐具上跳跃反射,形成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晕。
气息也变得更为复杂。香槟的酒香、雪茄的醇厚、女士们各异的香水味、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鲜花(也许是桌中央摆放的百合或玫瑰)的芬芳,彻底取代了走廊里的空气,浓郁得几乎可以触摸。
他的目光所及,是一片流动的奢华图景。衣着光鲜的男女们成群地站着交谈,侍者如同穿花蝴蝶般托着摆满酒杯的银盘,在人群中灵巧地穿梭。远处,一些小圈子的宾客甚至已经随着乐队的节奏轻轻摇摆身体。
塞缪尔并没有立刻深入人群中心。他选择先沿着人流稍少的边缘区域缓步而行,手中那杯几乎未动的香槟成了他最好的道具。他看似在欣赏墙上悬挂的巨幅海洋主题油画或舷窗外已然完全漆黑的海面,实则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扫描。
他的视线如同探照灯般扫过人群,快速掠过那些显然沉浸在社交欢乐中的普通乘客。在一些气质独特、或同样在边缘观察的人身上稍作停留,评估其可能性。警惕地注意是否有任何看似偶然、却重复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他所有的感官都保持着最高度的警觉,在这片欢乐的海洋中,搜寻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涟漪,或是那个他期待或警惕出现的信号。
第40章 卡利姆
塞缪尔悄然脱离皇后厅核心区域那令人有些目眩神迷的喧嚣。持续的欢声笑语、交织的香水气味以及明亮的灯光,让他感到一种细微却持续的压迫感,太阳穴传来隐隐的跳动。
他不习惯也并不享受这种过度的热闹。
他朝着侧面一扇敞开的落地玻璃门走去,那里通向环绕部分皇后厅的露天甲板。清冷的海风如同救赎般涌入,瞬间稀释了身后浓稠的暖香空气。
刚踏上露台,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和寒意的新鲜空气,试图让有些发胀的头脑清醒下来——
啪!
一只手掌带着熟悉的、毫不拘束的力道,突然拍在了他的右肩上。
塞缪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迅速放松下来。他转过头。
果然是那张带着健康色泽、笑容灿烂的脸庞——正是中午那位共享了香槟和龙虾的热情的神秘学家。
他换了一身更正式的晚礼服,但领结似乎系得有点过于随意,眼神明亮,显然也已经喝了一两杯,情绪高昂。
“哈!果然是你!”年轻人笑着说道,声音比室内时更洪亮了些,仿佛要盖过海风和远处的海浪声,“老兄,来得挺早啊!我还以为我得费劲在人群里捞你呢!”
他的语气亲切自然,仿佛两人已是相识多年的老友,完全无视了仅仅几小时前才初次见面、并且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事实。
他手里也端着一杯香槟,金黄色的酒液在露台相对昏暗的光线下依然反射着微光。
塞缪尔肩头还能感受到对方手掌残留的温热和力道,他看着对方毫不设防的笑容,内心那因喧嚣和被迫社交而产生的些许烦躁,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海风般直接的热情吹散了一些。
他微微侧过身,面向对方,脸上露出一丝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的神情。
“里面有点闷,”他简单地解释道,晃了晃手中几乎满着的酒杯,“出来透口气。”
“明智的选择!”神秘学家大声表示赞同,也走到露台栏杆边,与他并肩站着,眺望着远处漆黑的海平面和船体划出的、泛着磷光的白色航迹,“里面是挺热闹,但待久了是有点脑壳疼,还是这儿舒服,天地开阔!”
塞缪尔倚靠着冰冷的金属栏杆,感受着海风彻底吹散脑中的微醺与嘈杂。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这位热情过头的旅伴,语气带着一丝探究,随口问道:
“你伺候的那位……没一起来?”他的用词略显直白,甚至带点调侃,目光却扫过对方略显松垮的领结,仿佛那身正式礼服只是一种不得已的束缚。
年轻人——那位神秘学家——闻言咧嘴一笑,仿佛听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他朝着身后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皇后厅方向随意地摆了摆头:
“来了!怎么可能不来?这种场合,就算再不乐意,露个面也是规矩。”他压低了点声音,像是分享一个小秘密,尽管周围只有海风在听。
“这会儿大概在里头哪个角落‘参观’呢吧?我猜他正盯着某幅没人注意的航海图真迹,或者研究地毯的编织纹样,反正绝不会站在人群中央。”
他耸耸肩,语气里没有抱怨,反而有种“你懂的”那种默契感。
“他跟咱们不一样,人多的地方待久了就浑身不自在。我呢,”
他转回头,冲塞缪尔眨眨眼,笑容更加灿烂,手中的香槟杯指向塞缪尔,“我是刚好瞥见你溜到这儿来了,就赶紧溜出来喘口气,顺便跟你打个招呼!”
他的话语直接而坦率,明确表示塞缪尔是他出来透气的主要原因,而非仅仅是为了躲避喧嚣。这种毫不掩饰的偏好,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真诚,让人难以反感。
海风拂过露台,带来一阵清凉,也稍稍吹散了皇后厅内带来的闷热感。神秘学家深吸一口气,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塞缪尔。
“说真的,”他开口,目光依旧望着漆黑的海面,但语气变得闲聊起来,“这外面的空气可比里头的香水和雪茄味好闻多了,你说是不是?带着点…自由的味道。”他笑着补充了一句。
塞缪尔微微颔首,表示同意。“确实。也更安静。”他的声音在海风的衬托下显得更清晰。
“安静才好思考,或者…发呆。”年轻人转过头,冲塞缪尔挤挤眼,“我有时候觉得,脑子里的想法就像这海里的鱼,太吵了它们就不肯冒头。你呢?我看你也是个喜欢安静待着的人。”
塞缪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看人很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探究,但并非不友善。
“唔…算是一种…直觉?”年轻人挠了挠他梳得不算太服帖的头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或者说,神秘学家的职业病?总忍不住观察人,猜他们在想什么,身上带着什么‘故事’。当然,经常猜错!”他自嘲地哈哈笑了两声,声音爽朗。
“比如中午,我就没猜到你居然能一眼看穿我的…嗯,‘小秘密’。”他指了指自己,意指神秘学家的身份,“差点把我吓一跳。你这观察力才叫厉害。”
塞缪尔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冰凉的酒液刺激着他的味蕾。“只是恰好对某些词汇比较敏感。”
“哇哦,这个说法酷!”年轻人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知音,“比我说什么‘灵性震颤’听起来有学问多了!下次我跟人介绍的时候也用这个!”他看起来是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说辞。
接着,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好奇地追问:“对了,你从伦敦来?是去纽约办事,还是…就纯粹享受航行?”
他问得很自然,仿佛只是随口找话题闲聊,并不期待一个多么详细的答案。
塞缪尔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如何回答。海风将他的衣角吹得轻轻摆动。
“算是…两者都有。”他最终给出了一个模糊但诚实的答案,“工作需要,但也不排斥海上的日子。”他看向对方,“你呢?这趟航行对你来说,是工作还是享受?”
“我?当然是享受!”年轻人毫不犹豫地回答,张开手臂仿佛要拥抱这艘巨轮和整个海洋。
“虽然得顺便‘伺候’人,但能登上这船本身就是件美事。再说了,谁能拒绝大西洋的星空呢?”他的热情一如既往,简单直接。
就在这时,皇后厅内传来一阵尤其热烈的笑声和掌声,似乎某个演讲或祝酒达到了高潮。音乐声也变得更加响亮了些。
年轻人被里面的动静吸引,回头望了一眼,随即又转回来,脸上带着一点“该回去了”的无奈表情。
“唉,热闹好像又升级了。”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对塞缪尔的同情,“我得回去看看‘那位’有没有被吵得躲到吊灯上去。你呢?再多待会儿?”
塞缪尔也看了一眼厅内。“再待一会儿。”他确认道。外面的空气和短暂的安静确实让他感觉好了不少。
年轻人笑着拍了拍塞缪尔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是对待老朋友,“行!那你继续享受你的‘频率’和安静!回头里面见!说不定等下舞池开了,还能看你露一手?”他开了个玩笑,转身准备离开。
刚迈出一步,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猛地刹住脚步,一拍自己的额头,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噢!瞧我这脑子!”他转过身,脸上带着十足的懊恼和一丝滑稽的歉意,对着塞缪尔伸出手——这次是一个正式且真诚的握手姿势,尽管他的笑容依旧随意。
“说了这么多,酒也一起喝了,居然忘了最关键的事——名字!”他用力地握了握塞缪尔的手,手感温暖而有力,带着海风的微凉和自身的热情。
“卡利姆,”他清晰地自我介绍道,褐色的眼睛里闪着光,“很高兴认识你,真的。”
塞缪尔感受到对方手掌的力度和诚意,也回握了一下。对于这位自称卡利姆的年轻人终于想起了互通姓名这件“正事”,他感到一丝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趣意。
“塞缪尔·莱恩,”他平静地回答,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清晰而稳定,“我也一样,卡利姆。”
互通姓名仿佛为这段突如其来的船上友谊画下了一个更具体的锚点。卡利姆听到塞缪尔的全名,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满意地笑了起来。
“太好了!这下总算对上了!塞缪尔·莱恩…”他重复了一遍,仿佛要记住它,“那我先溜了!享受夜晚,塞缪尔!”
他挥了挥手中的空酒杯,再次转身,这次脚步轻快地融入了皇后厅温暖而喧嚣的光晕之中,留下塞缪尔独自站在露台上,耳边回响着对方活力四射的告别和新记住的名字——卡利姆。
塞缪尔·莱恩。他对着黑暗的大海,无声地品味了一下自己的名字和对方的名字。
露台上,又只剩下塞缪尔一人,以及永恒的海风与海浪声。
卡利姆充满活力的身影刚消失在皇后厅门内的光晕中,露台上的海风似乎都滞重了一瞬。
一道声音自身侧传来,音色平稳得近乎无机质,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轻易地切开了海浪的背景噪音:
“一个人?”
塞缪尔循声转头。
来人站在几步之外,仿佛是从阴影与月光的交界处直接凝结而成。肤色是近乎剔透的苍白,在清冷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冷冽的、如同古瓷器般的釉质光泽。
黑色长发如垂落的藤蔓般散落肩头,略显凌乱,却又带着某种非刻意的、近乎自然生长般的秩序。
发丝间,一道金属寒光悄然掠过——那是架在他高挺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纤细的镜腿完美地融入鬓角。
镜片后,一双冰灰色的瞳孔正望过来,那目光冷静、精准,带着一种解剖标本般的精密感,仿佛在无声地进行分类与评估。
他身着纯白衬衫,纽扣系得一丝不苟,外面罩着一件剪裁极佳的黑色马甲,黑白对比强烈得如同“阴阳割昏晓”,界限分明,不容混淆。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件精心摆放的艺术品,与环境融为一体却又格格不入,散发着一种疏离而极具存在感的矛盾气息。
塞缪尔的目光在那张苍白而精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冰灰色的瞳孔带来的审视感让他本能地升起警惕。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语气礼貌却带着清晰的疏离:
“请原谅,”塞缪尔开口,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沉稳,“我们认识吗?”
对方闻言,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并非真正的笑意,更像是一种对某种内在认知的确认。
“不认识。”他的回答直接而平淡,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但我看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像棵……”他冰灰色的瞳孔在镜片后微微闪烁,似乎在挑选最恰当的词汇,“……被挪错了地方的老橡树。”
——!
塞缪尔的瞳孔骤然收缩,尽管他强行压制,但指尖在冰凉的栏杆上还是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这句话……和之前那报童传达的、来自阿莱夫“朋友”的描述一字不差。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动,脸上努力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甚至微微蹙起眉,仿佛听到了一个奇怪且不甚礼貌的比喻:“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那人似乎并不在意塞缪尔的否认或疑惑。他优雅地侧过身,轻轻倚靠在冰冷的船舷围栏上,姿态放松却依然给人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紧绷感。黑白分明的衣着在夜色中如同一个清晰的剪影。
“没关系。”他淡淡道,仿佛刚才那句惊心动魄的话只是随口的闲聊。
接着,他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修长苍白的手指探入马甲内侧的口袋,取出一个小巧的物件,随意地递向塞缪尔。
“我猜,”他说,镜片上掠过一丝微光,“你需要这个。”
塞缪尔的视线落在那东西上——一个标准的135胶卷暗盒,金属外壳在露台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的思维急速运转,瞬间将它与不久前那一道刺眼的闪光和船上摄影师的身影联系起来。
——是那张他与船长的官方合影!
这个人……他不仅说出了阿莱夫“朋友”的暗号,甚至还拿到了他刚刚担心会留下线索的胶卷!
塞缪尔没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从胶卷缓缓移回到对方那毫无波澜的脸上,试图从那副解剖刀般的目光中读出更多信息。
海风吹过,扬起那人几缕黑色的发丝,但他整个人仿佛静止般,等待着塞缪尔的反应。
第41章 卡文迪许
塞缪尔没有立刻去接胶卷,指尖在冰冷的栏杆上微微蜷缩。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对方,警惕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低沉。
“一个陌生人送上恰好我需要的东西。这更像是陷阱的诱饵,而非慷慨的赠礼。”
那人冰灰色的瞳孔在镜片后微不可察地闪烁,苍白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许的神色。他保持着递出胶卷的姿态,纹丝不动。
“谨慎是美德,莱恩先生。”他的声音平稳依旧,清晰的传入到塞缪尔的耳中,“但过度猜疑会蒙蔽双眼,让你错过近在咫尺的答案。”
塞缪尔的视线在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停留片刻,终于缓缓伸出手。
“……你是怎么拿到这个的?”塞缪尔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质询,“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对方收回手,苍白的手指优雅地整理了一下马甲领口。
“信息如同水流,”他淡淡道,镜片上倒映着远处破碎的月光,“总会找到阻力最小的路径。我恰好…知道如何引导它。”他的回答像迷雾般模糊,却清晰地暗示了某种超越常规的手段。
塞缪尔捏紧手中的胶卷,金属边缘硌着指腹。他正要开口,对方却仿佛能读取他思维的轨迹般,抢先一步打断。
“而我猜,”那人的嘴角勾起一道毫不掩饰的弧度,冰灰色的瞳孔仿佛看透了塞缪尔脑海中最深处的疑问,“你下一个问题,是想确认我与阿莱夫的关系。”
海风骤然加强,吹得那人黑色的长发与白色的衬衫领口交织翻飞。他静静立在风眼中,如同一个早已预知所有剧本的旁观者。
塞缪尔的头脑快速运作,飞速整合着线索:精准的暗号、突如其来的胶卷、对自己名字的了如指掌,以及此刻直白提及的“阿莱夫”。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铿然合拢,指向一个确凿的结论——眼前这个人,就是阿莱夫安排在此的“朋友”。
“是的。”塞缪尔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认意味,他紧紧盯着对方冰灰色的瞳孔,“这正是我的下一个问题。你和阿莱夫——”
他的话被对方一个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摇头动作打断了。那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一种“此路不通”的意味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莱恩先生。”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爱莫能助的淡漠,“我与你一样,尚未有幸亲眼见过那位传闻中的阿莱夫。我们之间的所有联系,至今仍构筑在间接的传言与缜密的逻辑推导之上。”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仿佛在审视一个基于有限数据构建的模型。
“我之所以在此,更多的是出于一种……学术上的强烈好奇。”他继续解释道,语气像在陈述一项研究课题,“听闻了他的某些独特‘见解’与非凡‘能力’,这艘船前往纽约的航程,恰好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接触机会。仅此而已。”
塞缪尔捏着胶卷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个答案出乎意料,意味着对方并非直接的信使,而更像是一个……同路的探寻者,甚至可能是竞争者?
海风穿过两人之间的沉默,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塞缪尔的眉头因对方晦涩的回答而微微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胶卷金属外壳。海风将他额前的发丝吹得有些凌乱,却吹不散心头的迷雾。他凝视着对方那双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的冰灰色瞳孔,试图从中解读出更清晰的答案
“那么,”塞缪尔的声音在海风的间隙中,带着不容回避的探询,“我该如何称呼你?或者说…你此刻的身份?”
对方苍白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细微纹路,转瞬即逝。他微微偏头,黑色的长发如垂落的丝绸般拂过肩头,镜片上反射的月光碎成一片冷冽的星辰。
“身份…?”他重复这个词,语调平缓却带着奇异的回响,仿佛在品味一个古老而陌生的概念,“一个有趣的锚点……一个接受了‘祂’的恩泽的存在……一个承载了过往碎片的容器……或许,早已不再是最初的那个‘自己’,连我自己也难以断言。”他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别在领口的黑色玫瑰,那材质在月光下仿佛并非凡物,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塞缪尔对这番充满玄学意味的解释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这比应对基金会的谜语或重塑之手的狂热更让人难以捉摸。他决定放弃深究这哲学困境,采用最直接、最世俗的方式打破这僵局——他向前迈了半步,坚定地伸出手,掌心向上,这是一个毫无防备、寻求连接的姿态。
“塞缪尔·莱恩,”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尽管眼神深处仍带着警惕,“很高兴认识你。”这是一个简单、直白、试图将交流拉回常轨的尝试,试图用最基础的社交礼仪打破眼前的僵局。
然而,对方并未立刻回应。他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塞缪尔伸出的手,目光仿佛穿透了皮肤与骨骼,看到了其下流淌的血液。那沉默持续了几秒,长得足以让海风的呜咽变得清晰可闻。最终,他极其轻微地摇了一下头,并非拒绝,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认可。
“你可以称呼我——”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些许,仿佛这个名字有千钧之重,需要费力才能从某个深处打捞出来,
“——卡文迪许。”
说出这个名字时,他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但塞缪尔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滞涩,仿佛这个名字是一件不合身的旧衣,或者一个他正试图保持距离的标记。他似乎在刻意躲避着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却又不得不暂时用它来标识自身。
第42章 “怪胎”
“卡文迪许?”一道带着明显疑问的苍老声音自身侧传来,打破了两人间紧绷的沉默。
塞缪尔循声转头,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位须发皆白、但身姿挺拔的老者,以及一位衣着考究、神色原本带着恰到好处好奇的年轻人。老者的脸上带着歉意,目光温和地看向塞缪尔,显然刚才的疑问是他发出的。
“请原谅我们的冒昧,先生们。”老者开口,声音沉稳而富有教养,“并非有意打断二位的谈话。只是恰好路过,听到一个许久未曾听闻的姓氏,一时有些失态了。”他的目光在塞缪尔和卡文迪许之间礼貌地扫过,最后落在塞缪尔身上,“我是伊文特·科林。这位是我的孙子,布莱尔·科林。”
布莱尔·科林站在祖父身侧,保持着合乎礼仪的沉默和好奇,只是用目光打量着气质迥异的塞缪尔和那位异常苍白的男子。
伊文特·科林继续解释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追忆:“卡文迪许……这个姓氏在我年轻时,于特定的圈子里还颇有些名声。一个非常古老,专注于……嗯,某些精深研究的家族。”他措辞谨慎,用了“精深研究”这个模糊但圈内人一听便知的指代。
他的语气略带惋惜:“可惜,大约在三十年代左右,这个家族就逐渐淡出了视线,据说产业和影响力也被其他新兴势力所……吸纳。没想到今日在这大西洋之上,还能再次听到有人提起。恕我唐突,这位先生……”他的目光转向卡文迪许,带着真诚的探究,“您与那个卡文迪许家族,是……?”
起初,布莱尔只是保持着倾听的姿态,但当他祖父清晰地说出“精深研究”这个特定代称,并再次强调“卡文迪许”这个与神秘学紧密关联的姓氏时,他脸上那副惯常的、略带好奇的轻松表情瞬间消失了。他的眼神骤然阴沉下来,像是被触碰了某个隐藏的开关。那并非简单的惊讶,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与审视,甚至隐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他的目光就像刀片一样,紧紧刮过卡文迪许苍白的侧脸。
卡文迪许冰灰色的瞳孔在镜片后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偏了一下头,目光掠过科林祖孙,那眼神平静得如同在看两件与己无关的陈列品。
“一个常见的姓氏。”他的声音平稳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巧合罢了。”他完全否认了关联。
塞缪尔敏锐地捕捉到了布莱尔·科林情绪的剧烈变化——从礼貌的旁观到突如其来的阴沉与敌意。这转变过于突兀和强烈。
他看向伊文特·科林,语气带着适当的疑惑:“科林先生,恕我冒昧,您的孙子似乎……对‘精深研究’这个话题反应颇为强烈?”他刻意地用了老科林自己的措辞。
伊文特·科林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与尴尬。他看了一眼身旁气息明显变得粗重起来的布莱尔,轻轻叹了口气。
“让您见笑了,莱恩先生。”老科林的声音带着宽容与训诫,“这孩子年轻时气盛,对不了解的事物缺乏敬畏,曾对一些……专注于此类研究的学者出言不逊,结果嘛,”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自然是受到了一点小小的教训,吃了些苦头。自那以后,他对这类人士的看法就难免有些……偏激了。并非特意针对这位卡文迪许先生。”
塞缪尔顺着老科林的目光,这才首次清晰地注意到布莱尔·科林一直下意识半插在裤袋里的左手——当他因祖父的话而情绪激动、下意识将手抽出一些时,可以明显看到他的左手小指短了一截,断口处平滑却异常。那绝非“一点小小的教训”能轻描淡写带过的痕迹。
布莱尔显然听到了祖父的话,也捕捉到了塞缪尔落在他左手上的目光。他像是被彻底点燃了,猛地将手完全抽出口袋,攥成拳头,脸上因愤怒和屈辱而泛起红晕,之前的阴沉瞬间化为尖锐的、几乎无法抑制的敌意,低吼道:
“教训?祖父,您未免太轻描淡写了!那些藏头露尾、玩弄把戏的怪胎!他们根本……”
“布莱尔!”
伊文特·科林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打断了孙子即将脱口而出的更激烈言辞。老绅士的脸上露出了不容置疑的威严:“注意你的言辞和风度!科林家的教养不是让你用来在公共场合宣泄私愤的!立刻向两位先生道歉!”
布莱尔被他祖父罕见的严厉震慑了一下,话语卡在喉咙里。他的眼睛缓缓瞅了卡文迪许和塞缪尔一眼,那眼神混合着不甘、愤怒和一丝难以磨灭的恐惧。他紧紧抿着嘴,下颌线绷得死紧,最终从牙缝里挤出生硬的话:“失礼了。” 毫无诚意。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整个人散发着压抑的怒气,目光死死投向漆黑的海面。
伊文特·科林脸上露出疲惫与歉意,正准备对塞缪尔和卡文迪许再次表达歉意。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如同背景、仿佛这一切闹剧与他无关的卡文迪许,却忽然有了动作。他冰灰色的瞳孔极其缓慢地转向布莱尔·科林紧绷的背影,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缓缓移向塞缪尔。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近乎虚无的……笑意
他用那平稳无波、却能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声音,随意地评价道,仿佛在点评一件艺术品或一个实验现象:
“教养…”他轻轻吐出这个词,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怜悯的轻蔑,“…像一层脆弱的釉彩。烧制时的火候稍差,或者遭遇一次足够力度的撞击,”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布莱尔那残缺的左手指,“就容易剥落,露出底下粗糙的胚体。”
这句话像一根淬毒的针,精准地刺入了布莱尔·科林最敏感的神经。
布莱尔猛地转回身,之前被强行压下的怒火如同被浇了油般轰然爆发,彻底吞噬了那层勉力维持的教养外壳。他几乎忘了祖父就在身旁,也忘了场合,双眼因愤怒而微微发红,对着卡文迪许低吼道:
“我的感觉不需要你来评判!更不需要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来教导我什么是教养!你对那些…那些‘东西’(他用了更克制的词,但语气充满厌恶)又知道什么?!”
他上下打量着卡文迪许那异常苍白的皮肤、黑白分明的衣着以及那双冷漠得不似人类的眼睛,一种恶意的猜测脱口而出,带着十足的轻蔑:“还是说…你其实就是那个怪异家族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侥幸没死绝的分支余孽?嗯?如果是这样,那你那副故作神秘的姿态倒是说得通了!”
“布莱尔!闭嘴!”伊文特·科林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一丝惊惧。他显然意识到孙子的话已经越界到了极其危险的程度。
然而,布莱尔的话音刚落——
卡文迪许并没有动怒,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抬起了眼睑。
那双冰灰色的瞳孔,透过薄薄的金丝镜片,精准地锁定在布莱尔·科林的眼睛上。
那并非凶狠的瞪视,没有怒火,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冰冷凝视。仿佛瞬间抽走了周围所有的声音和温度,只剩下一种来自深渊般的、绝对的寂静与虚无。在那目光的注视下,仿佛连灵魂都会被冻结、被看穿、被分解成毫无意义的构成单元。
布莱尔·科林所有的怒火、所有的轻蔑、所有的咆哮,在这道目光下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却绝对坚硬的冰山,瞬间粉碎、消散。
他猛地噎住了,后面所有更恶毒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一股彻骨的寒意毫无预兆地顺着他的脊椎猛地窜上头顶,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剧烈的寒颤,脸色瞬间变得比他讽刺对象的肤色还要苍白。他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想逃离那道目光的笼罩范围。先前所有的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本能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窒息感。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卡文迪许就这样“看”了他大约两秒钟。
然后,他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极其自然地收回了目光,那令人战栗的压迫感也随之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不再看科林祖孙任何一人,也没有对刚才发生的一切做出任何评论。他只是微微侧身,对着塞缪尔的方向几不可察地颔首,随即转身。
伊文特·科林脸上露出疲惫与歉意,对塞缪尔和卡文迪许无奈道:“再次请二位原谅。”
黑白分明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水,悄无声息地沿着露台向更昏暗的船尾方向走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与海浪声之中。
露台上,只剩下心有余悸、脸色惨白的布莱尔·科林,面色凝重、眼神中带着深深忧虑的伊文特·科林,以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目光愈发深沉的塞缪尔·莱恩。
海风依旧吹拂,却带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怪胎……”塞缪尔在心中无声地重复了这个充满憎恶的词汇。现在看来,布莱尔·科林对神秘学家的敌意,源于一段激烈而残酷的过往。
第43章 船长致辞
伊文特·科林脸上带着未散的忧虑和一丝疲惫,对塞缪尔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礼节性:“莱恩先生,船长致辞似乎要开始了,我们不妨先进去?”
塞缪尔的目光从卡文迪许消失的黑暗方向收回,落在伊文特·科林脸上,平静地点了点头:“谢谢,科林先生。我稍后就到。”
老科林再次歉意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仍僵立在原地、脸色惨白的孙子的手臂,低声说了句什么,便领着失魂落魄的布莱尔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向皇后厅内辉煌的光晕之中。
塞缪尔独自站在原地,海风卷起他额前的发丝。他低头,摊开手掌,那枚小小的金属胶卷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记录着一个他极力想要抹去的、可能带来麻烦的瞬间。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臂以一个随意而果断的弧度扬起——
那枚小小的胶卷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瞬间被船舷外的黑暗吞噬,没有传来任何落水的声响。大西洋深不见底的寒冷海水,将成为它永恒的保管者。
做完这一切,塞缪尔整理了一下并未凌乱的衣领,脸上所有沉思与波澜尽数敛去,恢复了那种礼貌而略显疏离的平静表情。
他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向身后那片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喧嚣之地,准备去聆听船长的致辞,仿佛刚才在露台上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航程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塞缪尔步入皇后厅,温暖喧嚣的声浪与璀璨的光线再次将他包裹。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快速扫过人群,很快便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卡利姆。他正独自站在一根装饰柱旁,手里端着一杯新的香槟,眼神却不像之前那般四处飞扬,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望向某个方向。
塞缪尔自然地走近。“就你一个?”他开口问道,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延续之前的闲聊,“你‘伺候’的那位呢?”他的目光也顺着卡利姆之前的视线方向扫去,但并未立刻发现明显目标。
卡利姆闻声转过头,看到塞缪尔,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一种混合了“你懂的”和“真拿他没办法”的神情。他用拿着酒杯的手,隐蔽地朝着大厅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指了指。
“喏,那边。”他压低了一点声音,尽管音乐和人声足以覆盖他的话音,“就跟我说的一样,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参观’呢。我猜他是在研究那边地毯的波斯结打法,或者墙裙木料的年份。”
塞缪尔的目光投向那个角落。
那里靠墙摆放着一张高背绒面沙发,一个青年人独自坐在上面。他看起来比卡利姆描述的要年长一些,但也绝不超过三十岁。一件略显宽大的深色大衣将他从肩膀到膝盖都包裹着,似乎有些畏寒,又像是刻意将自己与周围的浮华隔开。
他手里也端着一个杯子,但只是无意识地轻轻转动着,视线低垂,落在面前地毯的复杂图案上,仿佛周遭的一切辉煌、音乐、交谈都与他处于不同的维度。他周身散发着一种极强的、近乎实质的“请勿打扰”的气场,使得他周围形成了一片无形的真空地带,没有任何宾客试图靠近。
然而,就在塞缪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
那个青年人仿佛有所感应,低垂的眼睑缓缓抬起。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的间隙,精准地捕捉到了塞缪尔的视线。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对着塞缪尔的方向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小到如同呼吸的颤动。随即,他的目光再次垂下,重新回到地毯的纹路上,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流从未发生过。
他看起来毫无威胁,甚至有些孤僻,但那种极致的安静与疏离,以及刚才那个精准的、仿佛确认般的点头,本身就构成了一种特殊的存在感。
就在这时,皇后厅内的灯光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主舞台区域的灯光变得更加集中明亮,而宾客区的光线则稍稍调暗。乐队演奏的旋律也悄然过渡为一首更加庄重、带有迎宾色彩的曲调。
人群的交谈声自然而然地降低了许多,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塞缪尔和卡利姆,都转向了主舞台的方向。
船长那身着笔挺白色制服、肩章熠熠生辉的身影,出现在灯光之下。他步履稳健地走到演讲台前,双手轻轻扶住台面,脸上带着经过千锤百炼的、充满自信与欢迎的笑容,目光扫过全场。
“女士们,先生们,尊贵的客人们……”船长那经过扩音而显得愈发浑厚、沉稳的声音在大厅中响起,清晰地压过了最后的零星交谈声和音乐尾音。
全场迅速安静下来。一场远洋航行中标志性的、不可或缺的仪式——船长的启航致辞,正式开始了。
塞缪尔站在卡利姆身旁,目光却在那位裹着大衣、点头示意的青年人和前方灯光下的船长之间,极快地游移了一次。那个点头的含义不明,但显然,对方知道他在看,并且给予了回应。
船长那经过扩音而显得愈发浑厚、沉稳的声音在大厅中响起,清晰地压过了最后的零星交谈声和音乐尾音。
“女士们,先生们,尊贵的客人们,”他开口,声音带着航海者特有的、能穿透风浪的穿透力,却又被精心打磨得圆润而富有魅力,“晚上好。”
他微微停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确保与尽可能多的乘客进行短暂的眼神接触,脸上洋溢着真诚而自豪的笑容。
“我谨代表冠达航运公司,以及伊丽莎白女王2号全体船员,”他的声音庄重而热情,“在此,向各位致以最热烈的欢迎。感谢你们选择了这艘伟大的邮轮,与我们一同开启这段横跨大西洋的传奇之旅。”
他的话语被一阵礼貌而热烈的掌声打断。船长微微颔首致意,等待掌声稍歇。
“今夜,我们齐聚于此,不仅仅是一场远航的开始,更是一个传统的延续。”他的语调变得略微深沉,带着历史的厚重感,“自一个多世纪前,我们的先辈驾驶着蒸汽轮船首次征服这片蓝色疆域以来,这条连接旧大陆与新世界的航线,便承载了无数梦想、机遇与重逢。”
他稍稍提高了音量,手臂优雅地挥向舷窗外的无尽黑暗:“在我们脚下,是超过八万三千吨的英国工艺与工程的结晶;在我们身边,是来自世界各地的、最杰出的海员与服务团队;而在我们前方——”他再次停顿,制造悬念,“——则是北大西洋那变幻莫测却又无比壮丽的景色,以及六天后,在纽约港自由女神像的注视下,等待着我们的彼岸。”
“在接下来的航程中,”他的声音恢复平稳,带着令人安心的保证,“我们承诺,将竭尽全力确保各位的舒适与安全。皇后厅的舞会、甲板上的漫步、星空下的沉思、以及世界级的美食……我们希望为您提供的,不仅仅是一次交通,更将是一次难忘的、充满愉悦与发现的体验。”
他的目光再次扫视全场,语气变得亲切:“我鼓励诸位,放下平日的繁忙,充分享受船上的每一刻。去结识新朋友,去品尝美酒佳肴,去感受海风,去欣赏那唯有在大洋中心才能见到的、璀璨的银河。”
最后,他举起手中不知何时由侍者递上的香槟杯,杯中的气泡在金碧辉煌的灯光下如同跳跃的钻石。
“现在,请允许我邀请大家共同举杯,”他的声音洪亮而充满感染力,回荡在寂静的大厅中。
所有宾客都如同接受指令般,优雅地举起了各自的酒杯。水晶杯折射出万千光芒,如同一片突然升起的星辰。
船长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期待的脸庞,朗声说道:
“敬伊丽莎白女王2号——这艘永不沉落的海洋女王!”
“敬大西洋——我们永远值得敬畏与赞美的对手与伙伴!”
“并最重要的,敬在座的诸位——愿此次航行成为各位记忆中一颗璀璨的明珠!”
“祝大家航程愉快!”
“干杯!”
“干杯!”全场回应道,声音汇聚成一股暖流。酒杯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如同为这场启航仪式奏响的终曲。
船长微笑着,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向众人展示空杯,再次引来一阵掌声和欢笑。致辞在完美的时间点结束,既庄重又不失亲切,成功点燃了全场宾客对航行的期待与热情。
音乐声适时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欢快激昂。宾客们开始自由交谈,侍者们穿梭其间续上酒水。皇后的社交晚会,此刻才真正进入了它的核心阶段。
第44章 下午茶
接下来的两天航程,风平浪静,天气好得出奇。铅灰色的天空被纯粹的蔚蓝取代,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北大西洋海面上,碎成一片耀眼的金鳞。
伊丽莎白女王2号如同一座移动的宫殿,平稳地犁开深蓝色的海水,留下长长的白色航迹。
塞缪尔的生活也仿佛进入了某种平静的轨道。他保持着规律的作息,大部分时间待在头等舱图书馆僻静的角落,或是独自在阳光甲板散步,偶尔也会去参观船上组织的某些活动——一场关于航海史的讲座、一个葡萄酒品鉴会、甚至是一场桥牌比赛。
但他总是像一个边缘的观察者,融入人群,却又迅速抽离。讲座听到一半便悄然离场,品鉴会浅尝辄止,桥牌更是只看不打。他似乎在搜寻着什么,但目光所及,尽是沉浸在度假欢愉中的普通乘客,并无任何异常或期待的信号出现。
卡文迪许如同蒸发了一般。自那晚露台上短暂而诡异的交锋后,那个苍白、黑白分明、散发着非人气息的身影便再也没有出现在塞缪尔的视线内。他仿佛只是一个午夜梦回的幻影,随着海上的晨雾一同消散了。
甚至连卡利姆也变得行踪飘忽。塞缪尔只在早餐时远远瞥见过他一次,他正手脚麻利地将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咖啡放进餐篮,行色匆匆,显然正忙于“伺候”他那位的古怪需求,无暇像之前那样热情地找人闲聊分享香槟。
这种刻意的平静,反而让塞缪尔心头的警惕丝弦绷得更紧。
直到这天下午。
悠扬的弦乐四重奏飘荡在阳光甲板一隅。白色的藤编桌椅错落有致,桌上铺着浆洗得笔挺的亚麻桌布,精致的瓷质三层点心塔、银光闪闪的茶具、以及小巧的骨瓷碟子构成了经典的英伦下午茶场景。
绅士淑女们低声交谈,银质刀叉与瓷碟碰撞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温暖而慵懒。
塞缪尔坐在一个靠边的位置,面前是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大吉岭红茶。他并未专注于点心,目光习惯性地、看似不经意地扫视着周围悠闲的人群。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了。
在隔开几张桌子,靠近一盆茂盛龟背竹的阴影边缘,独自坐着一个身影。
卡文迪许。
他依然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白服饰,苍白的面容在斑驳的光影下显得更加轮廓分明。他并未在用茶,面前桌上只放着一杯清水,以及一本摊开的、书页泛黄的古旧书籍。他修长的手指正轻轻翻过一页,全神贯注,仿佛周遭的闲适、音乐、茶香都与他无关,自成一方寂静的天地。
他似乎并未注意到塞缪尔,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毫不在意。
塞缪尔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杯沿在离唇边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平静了两天的水面,终于再次泛起了涟漪。
他来了。
塞缪尔端起那杯几乎未动的红茶,站起身,步履平稳地穿过几张桌子,无视了其他宾客偶尔投来的好奇目光,径直走到卡文迪许的桌旁。
他没有询问,只是极其自然地在卡文迪许对面的藤编椅上坐了下来,将茶杯轻轻放在亚麻桌布上。
卡文迪许翻动书页的手指并未停顿,冰灰色的瞳孔甚至没有从泛黄的书页上抬起,仿佛塞缪尔的到来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塞缪尔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压得不高,却足以穿透轻柔的背景音乐:
“这两天在船上几乎没见到你,卡文迪许先生。”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刻意的调侃,“我差点以为你是在故意躲着我?”
卡文迪许翻页的动作终于完成。他苍白的手指轻轻按在书页边缘,这才缓缓抬起眼睑。金丝眼镜后的冰灰色瞳孔平静无波,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对上塞缪尔的视线。
“你的错觉,莱恩先生。”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艘船很大,而我的…‘存在感’,并不总是需要投射在人群聚集的光亮处。”他的措辞依旧带着那种非人般的疏离和精准。
塞缪尔没有被这冷淡的态度劝退,他挑了挑眉,继续追问,目光扫过对方那杯孤零零的清水和与周围格调格格不入的古书:“那么,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个…充满糖分和社交寒暄的地方来了?这看起来不像是你偏好的‘环境’。”
卡文迪许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几乎不能称之为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对某种内在认知的确认。
“等待。”他简单地回答,镜片上掠过穹顶投下的细碎光斑,“一种…微妙的概率涟漪,预示着这片看似平静的社交浅滩下,很快会有一些有趣的事物短暂地浮出水面,搅动起值得观察的波纹。”他的目光再次落回他的书本,仿佛给出了一个再自然不过的解释,“我选择——在此垂钓。”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他真能感知到水面下即将发生的扰动。
塞缪尔看着对方那副沉浸于书本、仿佛只是来等待观察某种稀有现象的科学家般的姿态,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这种将玄学说得如同生态观察般的本事,确实符合卡文迪许的风格。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熟悉的、带着沉稳教养的谈笑声自身侧不远处传来。
塞缪尔和卡文迪许几乎同时注意到了新来者。卡文迪许的目光虽未抬起,但翻页的手指似乎有了一瞬间难以察觉的凝滞。
是伊文特·科林和他的孙子布莱尔。老科林正与另一位衣着体面的绅士寒暄着,笑容和煦。而布莱尔·科林则跟在祖父身侧半步之后,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略显矜持的微笑。他微微颔首,向几位路过的女士致意,动作流畅自然,展现出良好的教养,仿佛几天前露台上那失态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然而,当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这片区域,掠过卡文迪许的身影时——
布莱尔脸上那完美的社交面具几不可察地僵硬了千分之一秒。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针尖刺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却又强行克制住了这种本能。他极其迅速地将目光转向了另一边,刻意地忽略了卡文迪许和塞缪尔所在的方向,仿佛他们只是两件不起眼的家具。他加快了半步,更紧地跟上了祖父,试图用祖父的身影作为屏障。
塞缪尔将布莱尔这细微却激烈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心中暗叫一声不妙。科林祖孙的出现,尤其是布莱尔那几乎无法完全掩饰的紧张与回避,无疑是在这平静的下午茶池水中投下了一颗石子。
而卡文迪许——塞缪尔注意到——那原本专注于书页的、冰灰色的瞳孔,此刻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几分,视线越过书页的上缘,精准地落在了正试图“隐身”的布莱尔·科林的背影上。
卡文迪许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种专注的、如同观察显微镜下标本般的凝视感,却无声地增强了。空气中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张力开始悄然蔓延。
塞缪尔几乎能预见到,只要布莱尔再次失控,或者老科林一个不经意的转身引介,眼前这刻意维持的、脆弱的平静就会立刻被打破。
他原本只是想来找卡文迪许试探一下,却没料到撞上了另一个潜在的麻烦组合。这难道就是卡文迪许所说的“有趣的波纹”?
塞缪尔端起茶杯,借着啜饮的动作掩去眉宇间的一丝凝重。这场下午茶,看来不会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了。而卡文迪许,依然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个等待风暴的灯塔看守人。
第45章 有趣的波纹
塞缪尔正思忖着如何打破与卡文迪许之间这因科林祖孙出现而变得更加微妙的沉默,眼角的余光便捕捉到伊文特·科林结束了与友人的寒暄。
老绅士的目光自然地扫过全场,随即落在了塞缪尔身上,并很快注意到了坐在他对面、气质格外引人注目的卡文迪许。伊文特·科林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温和的笑意,他对着刚才交谈的友人微微颔首致意,随后便朝着他们这桌稳步走来。
“莱恩先生,下午好。”伊文特·科林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得体,他先向塞缪尔打了招呼,随后目光转向卡文迪许,眼神中带着正常的歉意与礼貌,“还有这位卡文迪许先生。希望没有打扰二位的清谈。”
他的姿态谦和,仿佛只是偶然遇见熟人前来问候。
然而,就在他走近的瞬间,原本跟在祖父身后几步远、正与旁边一位年轻女士说着什么、脸上挂着轻松笑意的布莱尔·科林,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猛地拽了一下。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甚至没有朝这个方向看一眼,布莱尔·科林极其自然——自然得有些过分——地侧过身,对那位女士快速低语了一句什么,脸上重新堆起略显夸张的笑容,同时伸出手臂,做了一个极其绅士的“请”的手势,引着那位女士以及她身旁的几位同伴,毫不犹豫地朝着与祖父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轻快,仿佛那边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事物正等待着他去发现。
他的动作流畅,演技堪称精湛,将自己迅速而彻底地从即将与卡文迪许碰面的尴尬漩涡中剥离了出去。
伊文特·科林显然注意到了孙子的举动,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奈与了然,但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完美地维持着社交礼仪。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布莱尔,仿佛孙子的离去与他毫无关系。
他再次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塞缪尔和卡文迪许身上,语气带着一丝歉意,也许是为了孙子的失礼,或者是为了自己的打扰:“看来年轻人总有他们自己的社交圈,精力旺盛得很。”他轻松地将布莱尔的离开一语带过。
塞缪尔将布莱尔这套行云流水般的“回避战术”尽收眼底,心中那声“不妙”的警报声更响了。布莱尔对卡文迪许的厌恶和抗拒,已经深刻到需要如此刻意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逃离任何可能接近的机会。
而卡文迪许——
在伊文特·科林开口打招呼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缓缓合上了手中的古书,将其平整地放在桌上。他抬起头,冰灰色的瞳孔透过镜片,平静地迎向老科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欢迎,也无排斥。
塞缪尔感到自己仿佛坐在一个即将变得非常、非常复杂的社交地雷阵的边缘。老科林的温和,布莱尔的逃离,以及卡文迪许深不可测的平静,形成了一种极其古怪而紧绷的氛围。
……
就在这微妙的寂静即将被老科林的下一句寒暄打破之际——
一串流畅而略显炫耀的钢琴音符突然从下午茶区域的另一端响起,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华丽与自信,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塞缪尔、卡文迪许和老科林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只见布莱尔·科林不知何时已经摆脱了刚才的同伴,正端坐在那架为下午茶助兴的三角钢琴前。他脊背挺直,侧脸对着他们这边,手指在黑白琴键上娴熟地舞动,演奏着一首技巧颇高的肖邦练习曲。
他的脸上重新焕发出那种近乎傲慢的、掌控一切的神采,仿佛刚才那个仓皇逃离的人根本不是他。他正用这种方式,向他的新听众们——几位被他吸引过来的年轻女士和绅士——展示着他的才华与魅力,试图用这突如其来的表演来覆盖掉之前的尴尬,夺过社交场的中心地位。
这突如其来的、喧闹的琴声,与卡文迪许这边寂静而紧绷的小圈子形成了鲜明而讽刺的对比。
伊文特·科林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孙子这种浮夸的补救方式并不完全赞同,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卡文迪许的视线在那架钢琴和布莱尔飞扬的侧影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瞳孔里没有任何赞赏或批评,只有一种仿佛在记录一个实验对象在应激反应下的行为模式。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将目光重新转回伊文特·科林身上,仿佛那喧闹的插曲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然而,塞缪尔敏锐地捕捉到,在卡文迪许收回目光的那一刹那,他那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唇角,似乎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微笑。
更像是一种……洞悉了一切后的、极度淡漠的嘲讽。
布莱尔·科林炫技般的钢琴声如同华丽的屏障,填满了下午茶区域的空气。他沉浸在自己构建的音乐世界里,试图用这种方式宣告自己的存在,远离卡文迪许带来的压迫感。
就在一曲华彩乐段暂告段落、掌声零星响起的间隙,卡文迪许那平稳无波、却清晰得足以穿透琴声余韵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op. 10, No. 4。”他冰灰色的瞳孔望着钢琴的方向,像是在做一个客观的鉴定,“弹得不错。”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布莱尔那双在琴键上飞舞的手,尤其是那根残缺的小指。
“看来,”他继续道,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带着一种锐利的、近乎残忍的精准,“那根手指的缺席,并未对指法的跨度与力度造成显着影响。倒是难得。”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刺穿了布莱尔用音乐营造出的所有假象,直指他最深处的生理创伤和心理屈辱。
钢琴声猛然中断!一个刺耳的不和谐音炸响,那是布莱尔的手指狠狠砸在琴键上的声音。他倏地转过头,脸色由表演时的红润瞬间褪为惨白,眼中燃烧着震惊、愤怒和难以置信的羞耻,死死地瞪向卡文迪许。他张了张嘴,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
“嘿!塞缪尔!真巧啊,又碰上了!”一个热情洋溢、与现场紧绷气氛格格不入的声音插了进来。
卡利姆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手里还端着一碟刚拿的华夫饼,自然地凑到塞缪尔身边,仿佛没察觉到周围几乎要凝固的空气。“这曲子挺带劲的,就是弹得有点…呃…太用力了?”他毫无心机地评价道,咬了一口司康饼。
塞缪尔的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跳。
卡文迪许、老科林、远处濒临爆炸的布莱尔、现在又加上一个浑然不觉的卡利姆……
他此行接触过的、所有熟知且麻烦的人物,竟然在这个下午茶场合悉数到场了。他猛地想起卡文迪许刚才那句关于“有趣的事”和“概率涟漪”的预言,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如同冰水般浇下。
他必须做点什么来缓和这即将失控的局面。
“确实…有些独特的诠释。”塞缪尔立刻接口,试图将话题从布莱尔的手指上引开,他看向老科林,脸上挤出一个略显生硬的、打圆场的笑容,“科林先生,您也看到了,有些研究‘精深领域’的人,行事风格确实…嗯…异于常人,不太顾及世俗的礼节和界限。容易让人产生误解和…不必要的敌意。”
他试图将卡文迪许的刻薄归因于神秘学家群体的“通病”,为布莱尔的敌意提供一个合理的出口。
伊文特·科林一直凝重地看着自己的孙子,听到塞缪尔的话,他缓缓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而苦涩的神情。他轻轻摇了摇头。
“莱恩先生,我想您可能误会了。”老科林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坦诚,他看了一眼卡文迪许,目光最后落在塞缪尔身上,“布莱尔对……您所说的那类人士的敌意,其根源并非来自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揭开一个家族的伤疤:“那根手指,是他自己犯下愚蠢傲慢的错误后,我给予他的教训。与他发生冲突的那位学者,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惊人的克制。”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无奈与自责,“是我用最严厉的方式,让他记住了必须为自己的言行付出代价,以及……对未知保持敬畏。”
“布莱尔,”老科林的声音低沉下去,“与其说是憎恨他们,不如说…他是在憎恨那个曾经狂妄无知、并因此受到了严厉惩罚的自己。他只是将这种挫败和羞耻,扭曲地投射到了所有让他联想到那段往事的人和事物上。”他看了一眼仍在钢琴旁僵硬着的布莱尔,眼中充满了痛心。
这番出乎意料的坦白,让塞缪尔一时语塞。真相竟然如此。
而此刻,布莱尔·科林依然僵硬地坐在钢琴前,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颤抖。那首被打断的、原本用于炫耀的曲子,只剩下无声的余音和巨大的难堪,在空气中弥漫。
卡利姆眨巴着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乎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吃华夫饼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卡文迪许则静静地端坐着,仿佛刚才投下重磅炸弹的人不是他。他冰灰色的瞳孔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光,仿佛老科林的坦白只是印证了他早已推演出的结论。
这场下午茶,已然变成了一场揭示伤疤、误解与家族秘辛的诡异剧场。塞缪尔最初的预感应验了——卡文迪许所预言的“有趣的事”,正以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方式上演着。
第46章 烫手山芋
布莱尔·科林的钢琴声戛然而止,那个刺耳的不和谐音如同他神经崩断的声响。他猛地转过头,脸色由表演时的红润瞬间褪为惨白,眼中燃烧着震惊、愤怒以及羞耻,死死地瞪向卡文迪许。
“你——!”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他猛地从琴凳上站起身,动作大得让凳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所有宾客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低声的议论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伊文特·科林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试图上前阻止:“布莱尔!”
但布莱尔已经彻底失控了。他无视了祖父,几步冲到卡文迪许的桌前,手指直指对方——那根残缺的小指在愤怒的颤抖中显得格外刺眼。
“你这个藏头露尾、心理扭曲的怪胎!”布莱尔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恶毒的憎恨,彻底撕碎了所有社交伪装,“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靠着一点装神弄鬼的把戏和刻薄话来满足你那可怜的存在感?!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只知道躲在你这副令人作呕的、苍白的皮囊和故作高深的眼神后面!”
他的话语如同毒液般喷射而出,吸引了全场所有的注意力。每个人都屏息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极其失态的爆发。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卡文迪许,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面对布莱尔指着鼻尖的怒骂,冰灰色的瞳孔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他没有看布莱尔,而是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了坐在他对面的塞缪尔。
就在塞缪尔还没有来得及对眼前发生的事情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卡文迪许突然毫无征兆地对着他露出了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然后,他用那平稳无波但足以让近处几个人听到的声音,对着塞缪尔开口了:
“看来,科林少爷的情绪调节系统再次出现了显着的故障。”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塞缪尔,仿佛塞缪尔是他的助手或发言人,“莱恩先生,您似乎对处理这种…‘人类情感溢出’的场面颇有心得?或许,您愿意代为安抚一下这位激动的年轻人?毕竟,他的祖父年事已高,不宜过度操劳。”
——!
他在干什么?! 塞缪尔的思维几乎瞬间冻结。一股冰冷的愕然顺着脊椎窜升。卡文迪许非但没有回应布莱尔的挑衅,反而用一种莫名的语气,将这场冲突像一件烫手山芋般抛到了自己怀里!“情绪调节系统故障”?“人类情感溢出”?他是在故意激怒布莱尔,还是真的用这种非人化的视角看待一切?
塞缪尔感到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了自己身上。他被迫成为了这场闹剧的焦点。他绝不能承认自己“善于处理”这种场面,那等于默认与卡文迪许是同路人;但他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任由布莱尔彻底失控。
就在塞缪尔急速思考如何应对这荒谬绝伦的局面时,布莱尔·科林果然被卡文迪许这番极度轻蔑、仿佛在讨论一件故障物品般的言论彻底点燃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目光在卡文迪许和塞缪尔之间疯狂扫视,显然将塞缪尔视为了卡文迪许的同党。
“安抚?!你以为我需要你们的‘安抚’?!”布莱尔的声音因暴怒而尖利,“你这个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东西!既然你对钢琴有如此‘高深’的见解,”他猛地伸手指向那架钢琴,动作充满了挑衅,“何不亲自上台,‘指点’一番?还是说,你只擅长躲在暗处用你那恶毒的舌头品头论足?!”
整个下午茶会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卡文迪许,期待着他的反应。
卡文迪许冰灰色的瞳孔终于缓缓转向布莱尔,他并没有因为这番挑衅而动怒,反而像是终于等到了预期的程序响应。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慢地站起身。黑白分明的衣着让他显得格外修长而突兀。他没有看布莱尔,也没有看任何人,步伐平稳地走向那架三角钢琴。
他在钢琴前停下,苍白的手指并未触碰琴键,而是极其轻柔地滑过光亮的黑色烤漆顶盖,仿佛在感受某种无形的脉动。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与周围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一架不错的乐器。”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清晰可闻,“斯坦威model b,1930年代后期出品。音板木材风干得恰到好处,保留了足够的韧性,但……”他的指尖在某处极其细微的划痕上停顿了一下,“……保养者过于追求表面的光洁,频繁使用含有硅酮的上光剂,反而渗入木纹细微孔隙,长期来看,会对共鸣箱的振动传递产生……微妙的阻尼效应。可惜了。”
他的点评精准,完全超脱了音乐本身,直达乐器的物理本质和保养瑕疵,像是一位挑剔的解剖学家在评论一具标本。
布莱尔脸上的愤怒凝固了,转而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愕然。周围的宾客们也面面相觑,这种评价钢琴的方式,他们闻所未闻。
然后,卡文迪许缓缓转过身,冰灰色的瞳孔越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塞缪尔。
“然而,对于音乐本身,”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戏谑的意味,“技巧与保养知识只是皮毛。真正的演绎,需要触及灵魂的…共鸣。”
塞缪尔心中猛地一沉,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只见卡文迪许对着塞缪尔的方向,做了一个极其优雅的“请”的手势。
“在这方面,莱恩先生,”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大厅,“无疑有着更为独特和深刻的造诣。我想,由他来为您演示,科林少爷,会比任何苍白的语言都更具说服力。”
——!!!
塞缪尔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他根本不会弹钢琴! 连最基本的《致爱丽丝》都弹不完整!卡文迪许这是在公然陷害他!将他推向一个绝对无法下台的绝境!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报复我刚才的试探?是为了看我的笑话?还是为了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彻底从我身上引开,掩盖他真正的目的?! 无数的念头在塞缪尔脑中疯狂闪过,但此刻他根本无暇细想。
全场的目光,包括布莱尔那充满怀疑和挑衅的眼神,伊文特·科林担忧的目光,以及卡利姆那傻乎乎的好奇眼神,全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塞缪尔站在原地,感觉脚下的地毯仿佛变成了流沙。拒绝?等于承认卡文迪许在胡说八道,并暴露自己的无能,同时也会让这场闹剧以更难堪的方式收场。接受?那更是天方夜谭!
他看向卡文迪许,对方那双冰灰色的瞳孔深处,似乎闪烁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冰冷光芒,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正按他的剧本上演。
空气凝固了。每一秒的沉默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塞缪尔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试图在绝境中寻找一丝缝隙。他必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个致命的僵局……
第47章 一曲终了
塞缪尔站在原地,感觉脚下的地毯仿佛变成了流沙。全场的目光,包括布莱尔那充满怀疑和挑衅的眼神,伊文特·科林担忧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拒绝或承认不会弹钢琴都将导致难以收场的尴尬和对其身份的质疑。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却找不到一个完美的脱身之计。
就在这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时刻——
“哇哦!真的吗?”
卡利姆的声音突然响起,混合着惊讶与兴奋的语气,打破了凝固的空气。他像是刚反应过来,从人群边缘挤了过来,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笑容,手里还捏着半块华夫饼。
他先是用力拍了拍塞缪尔的肩膀,动作亲昵得仿佛他们是多年老友,语气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老兄!你可从来没跟我说过你还有这手隐藏技能!太不够意思了!”
他冲塞缪尔使劲眨了眨眼,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像是为朋友的深藏不露而激动。
紧接着,他几乎是推着塞缪尔转向钢琴的方向,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近处的人听清,充满了怂恿和期待:“还等什么?赶紧上去露一手啊!让咱们科林少爷也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精湛研究’!” 他有意地再次使用了这个双关语,同时将所有人的期待值推向高潮。
然而,就在他推着塞缪尔、身体极其靠近的瞬间,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塞缪尔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快的语速和完全不同于他表面兴奋语气的严肃低语道:
“别问!信我!刚才那苍白的家伙摸钢琴时用了‘神秘术’,波动很强但很怪!我在你手腕上贴个小玩意,能暂时‘借调’并‘稳定’那股力量…大概能让你糊弄过去!快上!”
塞缪尔感到手腕内侧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如同冰片贴上皮肤的瞬间刺痛感,一个极小、极薄、几乎感觉不到存在的东西被卡利姆以迅猛的手法压入了他的袖口内侧,紧贴着他的脉搏。
——!!!
塞缪尔的心脏猛地一缩,但卡利姆话语中的急切和那贴肤的冰凉触感,以及眼前这骑虎难下的局面,让他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和质疑。
他只有一条路可走:相信这个看似热情冒失、实则深藏不露的年轻人。
卡利姆说完,立刻后退半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看好戏”的兴奋表情,对着众人,尤其是脸色铁青的布莱尔,大声道:“大家准备好耳朵!莱恩先生要给我们惊喜了!”
这一刻,塞缪尔别无选择。所有的退路都被卡利姆这看似鲁莽的“助攻”给堵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努力维持着一种被友人揭穿“秘密”后的、略带无奈又似乎胸有成竹的神情。
他看了一眼卡文迪许,对方冰灰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微光,仿佛卡利姆的介入和低语完全在他的观测之内。
塞缪尔走向那架斯坦威钢琴,每一步都感觉像是踩在无形的钢丝上。坐下,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中的荒谬感和对卡利姆那番低语的惊疑不定。
他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带着一丝迟疑,轻轻拂过冰凉光滑的黑白琴键。
就在指尖接触的刹那——
一种强烈的、非记忆的“即视感” 猛地攫住了他!并非想起了某首具体的曲子,而是一种关于“如何演奏”的、庞大的、结构化的“知识包”或“本能程序” 凭空涌入他的感知。
音阶、和弦、指法、力度层次……所有这些他从未学习过的知识,如同被预先加载进了一个外接硬盘,此刻突然接通了他的大脑和运动神经。
他的身体仿佛被暂时“托管” 了。
手指几乎是自己动了起来,以一种他无法理解但异常流畅的姿势悬停在琴键上方,找到了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起始位置。
塞缪尔能清晰地感觉到,紧贴在他手腕内侧脉搏上的那个极小、极薄的冰凉物体,正散发着一种极其细微、却有规律的微弱振动,像是一个无声的节拍器,又像是一个低功率的神经接口。
当他开始弹奏那首完全陌生、结构复杂、带着一种空灵而严谨的理性之美的乐曲时,他意识到:
这“知识包”或“引导力”本身似乎并不完全稳定或兼容,偶尔会产生一种生涩的“顿挫感” 或意图模糊的指令,让他的手指肌肉微微僵硬,几乎要出错。
而就在这时,腕间卡利姆的那个“小东西”的微弱振动会瞬间改变频率,传来一种极其轻微但明确的刺痛感或脉冲,如同一个微型的电击疗法,精准地刺激并调整他手臂和手指的特定肌肉群,强行纠正那即将发生的错误。
它就像一个实时运行的“稳定器”和“纠正器”,并非提供演奏能力,而是确保那外来的、不稳定的“托管”力量能够被安全、顺畅地执行出来,防止塞缪尔当众出丑或出现更糟的失控情况。
这种感觉诡异至极。塞缪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被暂时征用的通道,一个被两种外部力量(卡文迪许的“引导”与卡利姆的“稳定”)共同作用下的演奏傀儡。
他的个人意志退居幕后,只能被动地“欣赏”着自己的双手在琴键上飞舞,奏出他从未听过却无比精湛的音乐——
布莱尔·科林的脸色从挑衅变为震惊,再到难以置信的苍白。伊文特·科林眉头紧锁,眼中充满了审视。宾客们则被这突如其来的、高超而奇特的演奏所吸引。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
塞缪尔的手指离开琴键的瞬间,那奇异的“即视感”和“托管感”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他手腕内侧那冰凉的振动感也骤然停止。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悄悄触碰那个位置——那里空空如也。
卡利姆的那个“小东西”仿佛完成了使命,如同冰片融化般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皮肤上还残留着一丝类似静电过后麻酥酥的感觉。
掌声响起,夹杂着惊叹和议论。
塞缪尔缓缓站起身,感觉像是刚从一场清醒的梦中醒来,四肢有些微的脱力感。
就在这时,卡文迪许那平稳无波的声音响起了:
“精准的复现。”他冰灰色的瞳孔透过镜片看着塞缪尔,语气像在评价一个实验结果,“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力度变化,都与‘源模板’保持了高度的一致性。甚至…”
他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塞缪尔刚刚离开琴键的手,“…克服了载体自身不可避免的微小…‘波动’。令人印象深刻。”
他的点评没有一丝一毫关于音乐本身的美感或情感,完全是在评价一种技术的执行力和稳定性。
他提到了“源模板”是暗示他预先设置好的东西;“载体”则暗指塞缪尔的身体及其不谙琴艺的“阻抗”,甚至可能隐约察觉到了卡利姆的“稳定器”在起作用。
这番话,恐怕只有塞缪尔和知道内情的卡利姆能完全听懂其中的深意。这更像是对他能否“正确”执行他预设剧本能力的一次公开的、加密的测试与认可。
塞缪尔迎向卡文迪许的目光,心中寒意更甚。这个男人不仅设下了陷阱,还能如此准确地评估陷阱中的猎物是如何“表演”的。
这场下午茶,彻底变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充满神秘学意味的公开实验。
热烈的掌声中,塞缪尔微微颔首致意,准备尽快离开这令他感到不适的焦点位置。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人群,尤其是布莱尔·科林的方向。
——但他看到了异常。
布莱尔并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钢琴。他脸色苍白得吓人,并非仅仅是愤怒或屈辱,而是一种生理性的惨白。
他单手用力地扶着自己的额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眉头紧紧锁着,仿佛在抵抗突如其来的剧烈头痛。
紧接着,他猛地弯下腰,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肩膀剧烈地颤抖。
周围的宾客大多以为他是情绪过于激动所致,投去或同情或看热闹的目光,低声议论着年轻人承受力太差。
但塞缪尔瞬间捕捉到了不同。那咳嗽声干涩、急促,带着一种不自然的痉挛感,完全不像是正常的呛咳或情绪性咳嗽。布莱尔的整个身体姿态都透出一种突如其来的、强烈的生理痛苦。
伊文特·科林立刻注意到了孙子的状况,他脸上的担忧瞬间转化为真实的惊慌。他一把扶住布莱尔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布莱尔?!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布莱尔似乎想回答,但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他几乎无法站稳,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
塞缪尔立刻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急促,压过周围的议论,对伊文特·科林说道:“科林先生,他看起来不对劲!立刻带他去船上的医疗室!现在就去!”
伊文特·科林此刻也顾不上礼仪和面子,焦急地点头,搀扶着几乎虚脱的布莱尔,在几位反应过来帮忙的宾客协助下,匆匆离开了下午茶会场。
人群一阵骚动,注意力终于从塞缪尔身上移开,转而关注这突发状况。
塞缪尔眉头紧锁,目送他们离开。他内心疑窦丛生:这发作太突然、太剧烈了。是巧合?还是…与刚才的事情有关?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架钢琴,又看向卡文迪许之前站立的位置。
这时,卡利姆凑了过来,脸上带着点后怕和庆幸,低声对塞缪尔说:“老天,吓我一跳…不过还好还好,总算没出大岔子,糊弄过去了是吧?”他拍了拍胸口,似乎还在为自己急中生智的“助攻”感到得意。
塞缪尔猛地转向他,抓住他的胳膊,将他稍稍拉离人群,压低声音问道:“卡利姆!你刚才说卡文迪许在钢琴上动了手脚,但你凭什么断定这是无害的?布莱尔的样子看起来可一点都不‘无害’!”
卡利姆被塞缪尔严肃的语气问得一怔,脸上闪过一丝迷茫,他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试图轻松地解释道:“呃…这个嘛…我当时感知到的那个‘波动’,虽然很强很怪,但它的‘频谱’…嗯…感觉更像是某种‘共鸣激发’或者‘信息灌注’…你知道的,就是那种…呃…暂时打通一下‘灵感通道’之类的?通常不会直接造成物理伤害的…最多就是事后有点精神疲劳…”
他越说越没底气,显然自己也无法完全确定,“可能…可能那位少爷就是气性太大,把自己气病了吧?或者…呃…就当是神秘学家之间某种奇特的‘共鸣’副作用?”
他的解释含糊其辞,充满了猜测和不专业的术语,听起来更像是一种一厢情愿的希望而非基于确凿知识的判断。
塞缪尔的心沉了下去。卡利姆也许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并进行应急干预,但他对卡文迪许使用的那种特定“神秘术”的深层原理和潜在危险缺乏真正的了解。他的“无害”判断极可能是个误判。
就在这时,塞缪尔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黑白分明的身影——卡文迪许,正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走向通往露天甲板的玻璃门。他似乎对布莱尔的突发状况毫无兴趣,仿佛一切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或者根本无关紧要。
“待会儿再说。”塞缪尔对还在努力组织语言的卡利姆快速说了一句,随即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卡文迪许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他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午后温暖的海风迎面扑来,与室内温暖的茶香和喧嚣形成了鲜明对比。
卡文迪许正独自站在船舷边,黑白衣着在海天一色的蔚蓝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他微微仰头,仿佛在感受阳光,又像是在观测天空中的什么无形之物。
塞缪尔一步步走近。
“卡文迪许。”他在对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冷峻,“布莱尔·科林刚才的反应,在你的‘预料’之中吗?那架钢琴上,你究竟做了什么?”
卡文迪许缓缓转过身,冰灰色的瞳孔在阳光下近乎透明,映出塞缪尔严肃的面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料到塞缪尔会跟来。
海风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卷起无声的波澜。
第48章 抛弃
海风在两人之间呼啸,卷起无声的波澜,将下午茶会场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厚重的玻璃门之后。
塞缪尔一步步走近,在卡文迪许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冷峻,穿透了风的呜咽:
“卡文迪许。布莱尔·科林刚才的反应,在你的‘预料’之中吗?那架钢琴上,你究竟做了什么?”
卡文迪许缓缓转过身。冰灰色的瞳孔在阳光下近乎透明,映出塞缪尔严肃而紧绷的面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料到塞缪尔会跟来,也早已备好了答案。
“您认为,‘做了什么’是唯一需要关注的变量吗?”他的声音平稳依旧,将塞缪尔的质问轻巧地拨开,“或许,‘为何发生’以及‘在谁身上发生’,才是更值得探究的。”
塞缪尔的眉头蹙得更紧。这种将人类痛苦视为实验参数的论调让他一阵不适。“我不明白,”他的声音里充满压抑,“你为什么一次次地将我推到这种……这种毫无准备的焦点之下?这有什么意义?”
卡文迪许微微偏头,一绺黑发被海风吹拂过苍白的脸颊。“意义会在适当的时候显现,如同潮水总会带来它承诺的东西。”他的语调轻柔。
“适当的时候?”塞缪尔的耐心逐渐被这种故弄玄虚消耗殆尽,一股冷意取代了之前的困惑,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玩弄一个基金会成员的耐心并非明智之举,卡文迪许。圣洛夫基金会对干扰其事务、并可能威胁到船上乘客安全的…‘异常个体’,从不缺乏‘关注’的手段。”
他试图用基金会的名号施压,划清界限,提醒对方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然而,卡文迪许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那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可以称之为表情的东西——那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他冰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听到了一个幼稚的玩笑。
“基金会?威胁?”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缓却像刀子一样锋利,“莱恩先生,如果您真的打算依靠您背后的组织,那么您首先就不该……一直刻意忽略他们的呼叫。”
——!!!
塞缪尔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冰冷的钳子握住。
在他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卡文迪许那苍白修长的手指,如同变魔术般,不知从何处取出了那样东西——
——那个应该一直妥善收在他外套内袋里的拉普拉斯通讯器。
它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卡文迪许的掌心,冰冷的金属外壳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塞缪尔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是什么时候?! 自己竟然毫无察觉!是刚才在人群中?还是在弹完钢琴心神激荡之时?或者更早?
更让他血液近乎冻结的是,通讯器那小小的屏幕上,正清晰地地显示着一个刺眼的红色标识——那是基金会紧急请求通话的提示符。下面甚至有一行简短的状态信息:
未应答呼叫:3。
三个未接呼叫。而他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它的震动或提示音。或者说,他潜意识里一直在忽略它。
卡文迪许将通讯器屏幕转向塞缪尔,让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个代表联络中断的、无情的红色警告。
“看,”他抬起眼,目光再次对上塞缪尔木然的双眼,“如果您真的想向他们汇报我的‘威胁’,您有充足的机会。但您选择了…‘忽略’。” 他轻轻晃了晃那闪烁红光的设备,“一次又一次。从它第一次开始震动起。”
“所以,停止用您自己都不打算执行的‘威胁’来虚张声势了,塞缪尔。” 他最终宣判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洞悉一切的无趣。
“您不会呼叫基金会。因为…您和我一样清楚,您登上这艘船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与他们所了解的安排…背道而驰。”
塞缪尔站在原地,海风吹拂着他的衣角,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凉爽,只有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卡文迪许的目光从塞缪尔震惊的脸上,缓缓移向自己掌中那仍在闪烁红光的通讯器。他的指尖在那冰冷的金属外壳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塞缪尔几乎停止呼吸的事情。
他的手腕只是极其随意地一扬——
——那枚代表着基金会监控、代表着安全、也代表着束缚的精密造物,划出一道微弱的银色弧线,悄无声息地越过船舷栏杆,瞬间便被船尾翻滚的、深不见底的蔚蓝海水吞噬得无影无踪。
“您不再需要这个了,莱恩先生。”卡文迪许的声音平稳地响起,穿透了海浪的喧嚣,冰冷得没有一丝波澜,“它的功能已经冗余,它的存在…只会干扰即将到来的演出。”
塞缪尔眼睁睁看着那最后的、与已知秩序的联系消失在茫茫大西洋中。
“现在,”卡文迪许继续说道:“轮到您做出选择了。”
他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了塞缪尔衬衫领口的下方——那里,紧贴着皮肤,另一枚来自基金会的“礼物”正静静地吸附着:那枚芝诺制定位纽扣。
“您可以选择保留它,”卡文迪许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劝诱,只有纯粹的陈述,“继续扮演圣洛夫基金会忠诚职员的角色,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求助,并让他们…以及他们背后的目光,始终清晰地‘看见’您,看见我们,看见这片海域即将发生的一切。”
他微微停顿,海风将他额前的几缕黑发吹动。
“或者,”他抬起眼,目光再次与塞缪尔对视,那冰灰色的深处仿佛有漩涡在凝聚,“您可以亲手摘下它。”
“选择真正的沉寂。选择踏入这片由概率与未知编织的迷雾。选择…不再被看见。”
他的话语在最后三个字上留下了微妙的余音。
塞缪尔沉默地站立了几秒,海风卷起他额前的发丝。他的目光从卡文迪许那毫无波澜的瞳孔,移向远方无尽起伏的深蓝海面。
然后,他动了。
他的手指抬起,探向领口,动作没有犹豫。指尖触碰到那枚微凉的金属纽扣,轻轻一抠——
——吸附力消失。那枚精致而坚固的小玩意儿落入了他的掌心。
他抬起手,摊开手掌,凝视着这枚曾代表安全、也代表束缚的基金会造物,阳光在其光滑的银色表面跳跃。
下一秒,他的拇指与食指捏住了它,指腹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试图用力捏碎它——仿佛这个动作能带来一种象征性的快感。
一捏——
纽扣纹丝不动,表面连一丝划痕都未出现。芝诺的工艺远超他的指力。
再一捏——
结果依旧。那小小的金属体展现出令人恼火的坚固。
塞缪尔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一丝淡淡的荒谬感掠过心头。好吧,他捏不碎。
他脸上的紧绷神色稍稍松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开了的、略带无奈的淡漠。既然无法毁灭,那就抛弃。
他没有再看卡文迪许,手臂以一个自然、近乎随意的弧度挥出——
——那枚定位纽扣脱手飞出,划过一道微弱的银光,追随着它的通讯器同伴,无声无息地没入了船尾翻滚着的浩瀚海水之中。一个小小的气泡或许曾短暂出现,随即被无尽的波涛彻底吞没。
所有的信号,于此中断。
塞缪尔收回目光,转向卡文迪许,脸上恢复了平静,但眼神深处某种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好了。”他的声音平静显得而坚定,“现在,噪音消失了。”
卡文迪许的目光注视着那枚纽扣消失的海面,又缓缓移回塞缪尔脸上。那毫无表情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如同程序检测到了正确的输出结果。
“很好。”他淡淡地回应,语气中听不出丝毫意外或赞许,只是纯粹的确认,“那么,我们可以开始聆听…真正的旋律了。”
第49章 仇视
翌日上午,伊丽莎白女王2号的医疗中心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只有远处船体的嗡鸣和仪器轻微的滴答声穿透空气。消毒水的气味与从微开舷窗渗入的咸涩海风混合在一起。
塞缪尔站在观察病房门外,轻轻叩响了门板。门很快被打开,伊文特·科林站在门内。一夜之间,这位老绅士似乎苍老了许多,挺直的脊背微驼,眼底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与忧虑,但他仍保持着固有的礼节,对塞缪尔微微颔首。
“莱恩先生,”他的声音沙哑,“您有心了。”
塞缪尔的目光越过老科林的肩头,投向病房内。布莱尔·科林躺在靠里的病床上,似乎睡着了,但睡姿极不安稳。他眉头紧锁,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转动,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无声翕动,仿佛陷入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他情况如何?”塞缪尔压低声音问道。
伊文特·科林轻轻带上门,示意塞缪尔到走廊一侧的休息椅坐下。他沉默片刻,才沉重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船医…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血液、心率、脑波……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他们没有发现任何…器质性的病变或中毒迹象。”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杖的银质手柄,目光投向舷窗外的海平面,仿佛难以启齿。
“他们的初步结论是……”伊文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被迫接受某种耻辱的艰难,“可能是急性应激障碍,伴有…幻觉和妄想倾向。他们认为是精神上…受到了过度刺激,或许是航行压力、或是…某些过往经历的触发。”
他说完,目光转回塞缪尔,那双经历过风浪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痛心和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他显然不完全接受这诊断,但权威的医学报告让他无从反驳。
“他们建议静养,观察,避免再受刺激。”伊文特补充道,语气无力,“等抵达纽约后,再做更详细的…专科评估。”
就在这时,病房内传来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梦呓,模糊不清,但似乎能听到“滚开…”和“别过来…”的碎片。
伊文特·科林的身体瞬间绷紧,立刻站起身:“失陪一下,莱恩先生。”他快步走回病房,低声安抚被噩梦纠缠的孙子。
塞缪尔独自坐在走廊的休息椅上。精神问题? 他见识过真正的崩溃,也见识过药物或毒素引发的谵妄。布莱尔昨天的反应激烈而突兀,目标明确,更像是一种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偏执和恐惧。船医查不出异常,这本身可能就是最大的异常。
伊文特再次走了出来,脸上疲惫更甚。“让他安静休息是最好的。”他叹了口气,像是对塞缪尔说,又像在说服自己。
塞缪尔站起身,语气沉稳:“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请不必客气。”
“感谢您,莱恩先生。”伊文特勉强笑了笑,“但愿只是虚惊一场。” 他似乎需要去处理一些事情,或者只是想暂时离开这令人窒息的环境,他朝塞缪尔微微颔首,便转身沿着走廊离开了。
塞缪尔站在病房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门内病床上似乎仍在不安稳睡梦中的布莱尔,正准备转身离开——
一阵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自身后接近。塞缪尔没有回头,但某种冰冷的预感已先于视觉抵达。
卡文迪许无声地出现在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同样投向那扇敞开的门,穿透门框看到其内的场景。他苍白的侧脸在走廊灯光下如同古典浮雕,难以捉摸。
塞缪尔没有看他,嘴角勾起一丝带着冷峭意味的弧度,声音压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怎么,卡文迪许?难得见你移驾医疗区。是突然发了善心,还是…来验收你的‘实验成果’?”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直指对方是布莱尔现状的根源。
卡文迪许冰灰色的瞳孔微微转动,瞥了塞缪尔一眼,嘴角似乎有一丝带着古老倦怠感的笑意。“善心是昂贵的奢侈品,莱恩先生,通常只用于值得投资的对象。”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丝绸般的质感,却依旧冰冷,“观测点的转移不影响数据的客观性。善心是一个无法量化的变量,莱恩先生,它通常只会干扰判断。”
塞缪尔冷哼一声,目光扫过紧闭的病房门:
“你运气不错,这船上没有懂行的神秘学医生。不然,你搞的这些‘特定压力’留下的痕迹,可没那么容易用‘精神问题’糊弄过去。”
他直接点明卡文迪许的手段非常规,且利用了缺乏专业鉴别的环境。
卡文迪许对此只是淡淡回应:
“或许吧。但现状就是现状。缺乏鉴别条件本身,就是当前最有利的观察环境。”他承认了环境的便利,并将其视为既成事实加以利用。
就在这时——
病房内,病床上的布莱尔·科林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似乎并非自然醒来,而是被某种冰冷的直觉、或者潜意识中的恐惧猛然惊醒。他的头艰难地转向门口的方向,目光挪过了门框,死死地锁定在门外那两个并排站立的身影上——塞缪尔·莱恩,和那个苍白如幽灵的卡文迪许。
布莱尔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窒。惨白的脸上,因噩梦而出的冷汗尚未干涸,一种新的情感瞬间淹没了它——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憎恨与恐惧交织的狰狞。
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张开,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被扼住脖子的、嘶哑抽气声。他死死地瞪着门口的方向,尤其是中卡文迪许所在的位置,那眼神仿佛要用目光将他们两人彻底撕裂。床侧的那只手猛地攥紧,指甲掐入掌心,输液管的软管因他的颤抖而微微晃动。
他虽然没有力气喊出声,但那狠戾的眼神、扭曲的面容和紧绷的身体,已经像无声的咆哮,充满了整个病房。
塞缪尔感受到那门内传递来的、几乎化为实质的仇恨目光,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卡文迪许的出现,果然只会加剧布莱尔的崩溃。
而卡文迪许,仿佛感受不到门内那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瞪视,反应截然不同。
他冷色的瞳孔平静地回望着门的方向,没有挑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审视。他微微偏头,对身边的塞缪尔低语,声音轻如叹息:
“看,仇恨如何清晰地勾勒出灵魂的轮廓…比任何言语都更坦诚,不是吗?”
这种将剧烈情感视为灵魂轮廓的评论,依然超然,带着些许哲学式的、冷酷的诗意。
几秒钟后,他似乎看够了,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转向塞缪尔,最后说道:“沸水止沸,不如釜底抽薪。但抽薪之人,往往最先感受到火焰的余温……莱恩先生,好自为之。”
这句带着古老谚语风格的话,既像警告,又像模糊的提示,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说完,他不再停留,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转身,沿着空旷的走廊离去,黑白分明的背影很快融入转角之中。
只留下塞缪尔独自站在病房外,品味着那句奇怪的告诫,同时也感受到门内布莱尔·科林那更加疯狂和集中的仇恨目光,如同实质般灼人。
第50章 演奏
午后的阳光透过舷窗,在头等舱餐厅里洒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气、低声交谈与银质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
塞缪尔独自坐在一张靠窗的小桌旁,慢条斯理地用着午餐,目光偶尔扫过窗外无垠的蔚蓝,看似平静,但医疗中心的那一幕幕仍在脑中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邻桌几位衣着体面的女士的谈话碎片不经意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真是可怕,你听说了吗?科林家的那个年轻人…” 一个压低的、带着些许夸张的声音。
“哦,天哪,听说了!医疗中心那边传出来的…说是完全失了心智…” 另一个声音接口,语气里混杂着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猎奇。
“疯啦…真的是疯啦…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 第三个声音叹息着,摇了摇头。
塞缪尔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继续用餐,但听觉却捕捉着每一个音节。
一位侍者正巧过来为塞缪尔添水。塞缪尔状似随意地抬起头,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平和地仿佛随口一问:“刚才似乎听到邻桌女士们在谈论…科林先生?他祖父伊文特先生是一位可敬的绅士,他怎么了?身体不适加重了吗?”
侍者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职业性的谨慎,但塞缪尔温和的态度似乎打消了他的疑虑。
他稍稍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后怕:“是的,先生…情况似乎不太妙。昨晚和今天早上,布莱尔·科林少爷的情绪非常不稳定,听说…听说有暴力倾向。差点伤到了去换药的护士,砸了不少东西…医生们现在也很头疼,用了药,但效果似乎不大…”
侍者说完,迅速恢复了标准服务姿态,微微躬身:“希望没有打扰到您,先生。” 然后便快步离开了。
“暴力倾向…” 塞缪尔在心中默念着这四个字。昨天那双在病床上死死瞪过来、充满疯狂恨意的眼睛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他沉默地用完最后几口食物,放下刀叉,动作依旧从容。
然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他没有走向出口,而是转向了通往医疗中心的方向。
“还是…再去看一眼吧。” 这既是对一位相识者状况的确认,也是对自己心中那份隐隐不安的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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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中心的走廊比餐厅安静得多,只有远处隐约的仪器声。他轻轻叩响了布莱尔病房的门。
门很快被打开,伊文特·科林站在门内,脸上的疲惫更深了,但看到塞缪尔,还是勉强挤出一丝礼节性的微笑。“莱恩先生,您…您又来了。”
“还是不放心,过来看看情况。”塞缪尔的目光越过伊文特,投向病房内。
布莱尔·科林此刻正靠坐在病床上,看起来异常平静。他没有睡觉,也没有表现出之前的躁动或痛苦。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低垂,看着自己放在白色被子上的双手,指尖偶尔无意识地抽搐一下。他的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甚至显得有些文弱,与之前判若两人。
伊文特顺着塞缪尔的目光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宽慰,却也有一丝不确定的困惑:“谢天谢地,他好像终于平静下来了。医生调整了用药,看来是起效了。”
塞缪尔微微颔首,心中那丝不安却并未消散。这种平静,在这种情境下,反而透着一种诡异。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尝试沟通。他向前迈了半步,声音放得极其平缓,带着试探性的关切:
“科林少爷?”塞缪尔轻声开口,试图唤回对方的注意力,“感觉好些了吗?”
布莱尔的眼珠转动了一下,那空洞的目光仿佛费了很大力气才聚焦到塞缪尔脸上。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种干涩、飘忽的声音:
“声音…太吵了…” 他喃喃道,眼神却没有焦点,仿佛在描述某种内在的感受。
塞缪尔微微一怔,走廊里明明很安静。“声音?”他下意识地反问,试图理解。
布莱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似乎被塞缪尔的追问打扰了。他的目光再次变得有些涣散,低声嘟囔了一句更加没头没脑的话:
“…杂音…刺耳的…恒定音…”他眼神空洞,手指按向自己的太阳穴。
“你听到什么了?”
“…你们的…声音!错了!全部…错了!像刀子…刮擦!关掉它!否则我…替你撕碎它!”
塞缪尔完全无法理解这近乎梦呓般的言语。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伊文特,老绅士脸上也写满了困惑和无力,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布莱尔经常这样语无伦次。
塞缪尔沉默了片刻,意识到这种沟通是徒劳的。布莱尔似乎被困在另一个维度的感知里,无法用常理交流。他正准备放弃,最后说一句“好好休息”便离开。
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告辞的瞬间——
布莱尔那原本涣散空洞的目光,突然间猛地重新聚焦,精准地钉在塞缪尔的脸上!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里面瞬间注满了某种极度惊恐和…被侵犯的愤怒?
他死死盯着塞缪尔,仿佛第一次“真正”看到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冰冷的寒意:
“你…为什么…还在…敲?”
“敲”?塞缪尔完全愣住了,他根本什么都没做!
就在这诡异的质问和冰冷目光的注视下,塞缪尔感到那股不安骤然升至顶点。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对伊文特道:“看起来确实稳定多了。那我就不打扰他休息了。”
“感谢您的关心,莱恩先生。”伊文特再次道谢,语气真诚。
塞缪尔最后看了一眼病房内——布莱尔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那双空洞的眼睛此刻却死死锁定着他——然后转身,沿着走廊离开。他心中的疑虑有增无减。
他刚走出几步,背后病房的门还未完全关上。
突然——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从病房内炸开!紧接着是重物撞击和伊文特惊慌的呼喊!
塞缪尔猛地回头。
病房门被猛地撞开!布莱尔·科林如同挣脱了束缚的野兽,双眼赤红,脸上之前那诡异的平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狂怒!他目标明确,直扑向刚刚转身的塞缪尔!
速度太快!塞缪尔只来得及侧身,布莱尔已经冲到近前,冰冷的手指如同铁钳般死死揪住了塞缪尔的前襟,巨大的冲力将他狠狠撞在走廊的墙壁上!
“出——去——!”布莱尔的脸几乎贴着塞缪尔的脸,嘶吼声带着血腥气和绝望的震颤,“从我的脑袋里滚出去!把你的声音!你的眼睛!统统拿掉!我听见了!我看见了!你!卡文迪许!滚!滚啊!”
他的力量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病人。塞缪尔能清晰地看到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错愕的脸。
医护人员和伊文特从病房里冲了出来,惊呼着,试图上前拉扯布莱尔。
“按住他!快!”
一阵混乱的拉扯。布莱尔被几个人奋力从塞缪尔身上掰开,按倒在地。他仍在挣扎,嘶吼声变成了破碎的、含混不清的诅咒和哭嚎,反复重复着“滚出去”和“听见”、“看见”。
塞缪尔靠在墙上,稳住呼吸,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他看着被注射了镇静剂后逐渐失去意识、但仍在无意识抽搐的布莱尔,眉头紧紧锁死。
听见?看见?敲?
塞缪尔的目光从被抬回病房的布莱尔身上移开,落在那片反光的走廊地板上。
他没有再多看混乱的现场和悲痛欲绝的伊文特·科林,转身,步伐加快,离开了医疗中心。
他的目标很明确。
他需要找到那个苍白的身影。现在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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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尾观景平台——
塞缪尔在船上快速穿行,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他知道卡文迪许不会出现在喧闹的场所。图书馆、观景甲板的僻静处、甚至一些少有人知的舷廊…他的直觉引领着他。
终于,在一个靠近船尾的、能听到海浪轰鸣的开放式观景平台上,他看到了那个黑白分明的身影。
卡文迪许背对着他,凭栏而立,望着船尾翻滚的、无尽的白色航迹。海风吹拂着他黑色的长发和白色的衬衫,身影显得孤寂而…永恒。
塞缪尔大步走近,脚步声被海浪声部分吞没。他在卡文迪许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卡文迪许。”他的声音冷硬。
卡文迪许缓缓转过身,冰灰色的瞳孔一如既往地平静。他看着塞缪尔略显凌乱的衣着和紧绷的表情,没有说话。
“布莱尔·科林,”塞缪尔直接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他刚才袭击了我。他冲我吼,让我‘从他的脑袋里滚出去’。” 塞缪尔紧紧盯着卡文迪许的眼睛,“他说他‘听见’了,‘看见’了。他还问我为什么‘敲’。我想,这应该不是指我物理意义上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或者在他眼前晃悠。”
“我需要一个解释。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这不仅仅是刺激,对不对?这更像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干扰?”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知手段的忌惮。
卡文迪许冷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微微收缩。他没有直接回答塞缪尔的质问,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船尾那片翻滚不息、深不见底的蔚蓝海面。
“六十五年前,”他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带着一种吟诵古老史诗歌谣的韵律,冰冷而悠远,“也是这条航线。南安普顿至纽约。”
他微微停顿,海风吹起他额前的几缕黑发。
“当时世界上最大、最豪华的班轮。被誉为‘永不沉没’。”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洞悉结局的漠然,“它载着2224名乘客与船员,以及…无数未能宣之于口的野心、梦想与秘密,驶入了这片海域。”
他的目光没有从海面上移开,仿佛能看到那艘巨轮的幽灵。
“然后,”他轻轻吐出两个字,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千钧重压,“它遇到了冰山。”
塞缪尔的呼吸骤然一窒。他当然知道卡文迪许指的是什么——那场二十世纪最着名的海难:
泰坦尼克号——
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并非因为故事本身,而是因为卡文迪许在此刻、此地,用这种方式提起它。
“卡文迪许,”塞缪尔的声音陡然变得冷硬,带着清晰的警告意味,“我不管你想暗示什么。不要在这艘船上乱来。”他刻意用一种带着自嘲的语气强调,“听清楚,我水性不好。对任何需要跳海逃生的‘盛大演出’,没兴趣,更不想参与。”
卡文迪许缓缓转过头,面对塞缪尔的警告,他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被冒犯的、带着淡淡委屈的惊讶,仿佛塞缪尔说了什么极其失礼的话。
“乱来?…‘盛大演出’?”他轻轻重复着这两个词,冰灰色的瞳孔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无奈的弧度,“莱恩先生,您把我当作什么人了?街头杂耍的爆破师?还是哗众取宠的恐怖分子?”
他微微摇头,姿态优雅中带着一丝受伤的傲慢:“我并非热衷于制造物理层面混乱与毁灭的…野蛮力量。那太粗糙,太缺乏…美感与深度。”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深邃的海面,“真正的‘演出’,发生在认知的边界,在灵魂的暗面,那是一场无声的…交响乐。物理的沉没?”他轻笑一声,带着无比的轻蔑,“那只是乐章中一个过于直白的休止符,而非高潮。”
塞缪尔紧盯着他,试图从那苍白的面容和瞳孔里分辨真伪。
“呵。”一声轻嗤从塞缪尔喉间逸出,充满了不信任,但紧绷的神经却稍稍松弛了一丝。他听出了对方话语中那份发自内心的、对“物理毁灭”这种低级手段的鄙夷。这种傲慢,反而成了一种保证。
“最好如此。”塞缪尔的声音依旧冷淡,但之前的警告稍缓,“我不管你到底在谱什么‘无声交响乐’,只要它的‘休止符’别把这艘船当成音符就行。”
尽管疑虑未消,但卡文迪许这番表态,至少让他暂时排除了对方会进行大规模物理破坏或危及整船人安全的极端行为的可能性。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但布莱尔的问题仍未解决。
塞缪尔没有被他这种超然物外的姿态带偏。他向前一步,将话题强行拽回现实:
“行了,卡文迪许,收起你那套云山雾罩的说辞。我们现在谈的不是海难历史,也不是你的抽象艺术。我们谈的是布莱尔·科林!一个躺在医疗舱里,因为‘听见’和‘看见’了某些不该存在的东西而彻底崩溃的年轻人!”
他刻意加重了“听见”和“看见”这两个词。
“你刚才否认了低级的物理破坏。很好。那我问你,你对布莱尔做的,是不是就是你所谓的‘认知边界’、‘灵魂暗面’的‘交响乐’?”塞缪尔的声音沉稳,但压抑着愤慨,“你敲击了哪块‘冰面’?在他的脑子里‘演奏’了什么,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而不是又一个谜语。”
卡文迪许缓缓转过头,他没有回避,也没有被激怒,只是用一种近乎悲悯的语调回应:
“莱恩先生,您似乎执着于寻找一个明确的施动者。但真相往往更…幽微难辨。”他苍白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船舷栏杆,仿佛在感受无形的涟漪,“我并未‘演奏’任何东西。我至多只是…提供了一个契机,一个极其微弱的…回响的引子。”
他微微偏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甲板,望向医疗中心的方向。
“至于科林少爷‘听见’和‘看见’了什么…那取决于他内心早已存在的…回音壁的形状与材质。取决于他灵魂深处选择了与哪一段记忆、哪一种恐惧、哪一个未被正视的自我…产生共鸣。”
他转回目光,看向塞缪尔,眼神深邃得令人不安。
“换句话说,莱恩先生,这取决于…他自己的选择。尽管那选择可能发生在意识之光无法照亮的最深层领域。”
这番玄而又玄、将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的说辞,像一桶冰水浇在塞缪尔紧绷的神经上,非但没有解惑,反而彻底点燃了他压抑的怒火。
塞缪尔感到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他盯着卡文迪许那张毫无波澜、仿佛超脱于一切痛苦之上的脸,一种极其暴力的冲动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他想用拳头,或者随便什么手边能找到的硬物,狠狠砸在那高挺的鼻梁上,砸碎那副金丝眼镜,让那双总是洞悉一切的眼睛里露出点别的什么情绪,比如疼痛,比如恐惧。
他几乎能想象到指骨与对方颧骨碰撞时发出的闷响,那一定比任何诡辩都来得真实和痛快。
“选择?”塞缪尔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我真想看看,如果我现在就在你那张故弄玄虚的脸上开个大洞,你那套关于‘选择’和‘回响’的鬼话,还能不能说得这么流畅!”
他毫不掩饰其中沸腾的杀意和极度不耐烦的暴戾。这一刻,什么基金会的规定,什么暴雨的谜团,都被一种最原始、最直接的物理解决欲望暂时压倒了。他受够了这些谜语和推诿。
塞缪尔胸膛起伏,粗重的呼吸几乎喷在卡文迪许苍白的脸上。他攥紧的拳头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指节发白,仿佛下一秒就会挥出。
卡文迪许面对这近在咫尺的、几乎要爆发的暴力威胁,瞳孔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他只是静静地回视着塞缪尔,那目光平静得如同深渊,仿佛早已看穿了这愤怒的虚张声势。
“暴力,”卡文迪许的声音轻得像一阵冷风,却清晰地穿透了海浪的喧嚣,“是最低效的交流方式,莱恩先生。它只能制造噪音,无法解答疑惑,更无法改变…已然发生的共鸣。”
他微微侧头,目光再次投向无尽的大海,仿佛眼前的冲突还不如一朵浪花值得关注。
“您尽可以尝试。”他最后淡淡地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挑衅,只有一种无聊的漠然,“但恐怕那除了浪费您本可用于思考的宝贵时间外,毫无意义。”
这几近无视的态度,像一根针,刺破了塞缪尔沸腾的怒意。他猛地意识到,对眼前这个非人般的存在施加物理威胁,是何等徒劳和……幼稚。
塞缪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紧握的拳头,向后退了半步。海风吹在他发烫的脸上,带来一丝冰冷的清醒。
他死死地盯了卡文迪许最后一眼,将那副苍白冷漠的面孔刻入脑海。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愤然转身,大步离开,将那个黑白分明的身影和海浪的呜咽一并甩在身后。
卡文迪许没有回头,依旧凭栏而立,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有唇角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极淡的弧度,悄然隐没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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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
塞缪尔在舱房内辗转反侧,卡文迪许冰冷的话语、布莱尔疯狂的眼神以及泰坦尼克号的隐喻在他脑中反复交织,最终将他拖入一种半梦半醒的、不安的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感觉将他猛地从混沌中惊醒。
舱房内一片昏暗,只有舷窗外透入的、微弱的月光和海面反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水纹。
就在这朦胧的光线中,他看到一个修长、笔直的人影,正静静地、无声无息地站在他的床边——
第51章 不堪
塞缪尔的心脏猛地一缩,睡意荡然无存。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那人影几乎完全融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有一个模糊而熟悉的轮廓,但一种原始的、被捕食者盯上的危机感攫住了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陌生的、压抑的…存在感。
“是谁?”他压低声音问道。
没有回答。
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压抑不住的、仿佛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嗬嗬的喘息声,断断续续,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粘稠感,在死寂的舱房里显得格外瘆人。
“卡文迪许?”塞缪尔声音因刚惊醒而带着一丝沙哑,但更多的是警惕。
那黑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也许是偏头,也许是肩膀的细微起伏,但在寂静中却被放大得异常清晰。
“是你吗,卡文迪许?”塞缪尔的声音更加冷硬,他一边质问,一边身体紧绷,一只手悄无声息地向床头柜上的台灯开关摸去。他需要光,需要看清这个不速之客,需要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黑暗。
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开关的瞬间——
那黑影动了!
他猛地扑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在他身上,将他彻底压在床铺上!重量沉得出奇,根本不像一个人,更像是一袋湿透的沙土混合着疯狂的动能。
两只手——冰冷、粘腻、带着微微的颤抖——如同铁箍般死死扼上了他的喉咙,力道大得惊人,瞬间切断了他的呼吸!
塞缪尔闷哼一声,双手本能地抓住那两只手腕,拼命向外掰扯,但那手指如同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他的腿奋力蹬踹,却只踢到了空气和床沿。
“为…什么…还在…”一个破碎、嘶哑、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脸响起,热气喷在他脸上,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药味和汗液的酸气。“敲…一直在敲…我的…头…骨…”那声音语无伦次,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忍耐。
塞缪尔在疯狂的挣扎中,大脑因缺氧而眩晕,但这破碎的词语和那隐约熟悉的声调,像一道闪电劈入他的意识——
布莱尔·科林?!
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量?!
塞缪尔猝不及防,被死死压在下面。他双手奋力格挡,强行架开了布莱尔抓住他喉咙的手腕。指甲在他手臂上划出火辣辣的刺痛。
“布莱尔!冷静点!你看清楚!是我!塞缪尔·莱恩!”塞缪尔低吼着,试图唤醒对方的理智,同时腰部用力,猛地翻身,试图将布莱尔从身上掀下去!两人重重地滚落到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布莱尔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但疯狂丝毫未减。他像八爪鱼一样死死缠住塞缪尔,双腿绞紧,一只手再次成功扼住了塞缪尔的脖子,虽然位置偏了些,但力量依旧惊人。“听见了…一直在响…你们的声音!尖锐!刺耳!关不掉!”
布莱尔的脸贴近塞缪尔,双眼在昏暗中布满血丝,瞳孔涣散却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敲!一直在敲!为什么要敲?!为什么不放过我?!”
塞缪尔被他语无伦次的咆哮和巨大的力量压制得呼吸困难。他屈起膝盖,狠狠顶向布莱尔的腹部!“呃!”布莱尔痛得身体一缩,手上的力道稍松。塞缪尔抓住这瞬间的机会,肘部猛地向后撞击,挣脱了布莱尔的钳制,迅速向旁边翻滚,拉开距离。
他剧烈地咳嗽着,喉咙火辣辣地疼。“布莱尔!停下!没有人敲!你听到的是幻觉!”塞缪尔半跪着,摆出防御姿态,试图用语言稳定对方。但他知道,此刻的布莱尔根本听不进任何道理。
“幻觉?!不!是真的!你们都在!我看得见!卡文迪许…苍白的光…还有你!你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作响…滚!都给我滚!”布莱尔嘶吼着,再次从地上爬起,像一头受伤而狂怒的野兽,不顾一切地再次扑向塞缪尔!
这次他抄起了床边小桌上的一本厚重的精装书,狠狠地向塞缪尔的头部砸来!
塞缪尔侧身惊险地躲过,书角擦着他的太阳穴飞过,带起一阵风。他顺势抓住布莱尔挥舞书籍的手腕,另一只手握拳,狠击向布莱尔的腋下神经丛!这是一个能迅速让人脱力的技巧。
布莱尔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书本脱手落下。但他另一只手却五指成爪,狠狠抓向塞缪尔的眼睛!
塞缪尔猛地后仰,险险避开。他趁机用脚一绊,将踉跄的布莱尔再次放倒在地!但布莱尔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倒地瞬间竟然抱住了塞缪尔的腿,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呃啊!”塞缪尔痛得倒吸一口凉气,隔着睡裤都能感觉到牙齿嵌入肌肉的剧痛。他另一只脚抬起,狠狠踹向布莱尔的肩膀!
布莱尔被踹得松开了口,但嘴里发出嗬嗬的、不似人声的怪笑,他已经彻底陷入了狂乱的深渊。“出去…都要出去…或者我撕碎你们…撕碎…”
他再次挣扎着要爬起来,执拗得可怕。塞缪尔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失去理智、力量却大得惊人的年轻人,知道语言和普通制服手段已经无效。
布莱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再次猛扑过来!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扼喉,而是张开五指,直直抓向塞缪尔的面门,指甲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塞缪尔狼狈地向后翻滚躲闪,背部重重撞在床沿上,痛得他闷哼一声。布莱尔扑空,但动作毫不停滞,如同不知疲倦的机器,转身又扑了上来,力量狂暴而不留余地。
“出去!把你们的声音…挖出去!”
两人再次扭打在一起,在地毯上翻滚。书本、台灯被撞落,发出碎裂的声响。塞缪尔感到体力在快速流失,而布莱尔的疯狂似乎赋予了他无穷的能量。一只手再次掐住了塞缪尔的脖子,虽然位置偏斜,但力量惊人,窒息感阵阵袭来。
在绝望的挣扎和混乱的肢体纠缠中,塞缪尔的手无意间碰到了他睡前脱下、挂在床尾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他的指尖触碰到外套内袋里一个坚硬、冰冷的熟悉轮廓——
——慈祥的玛利亚。
那个镶嵌着碎钻和猩红宝石的握柄,此刻隔着布料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被唤醒的暖意。
不!不能!
一个声音在塞缪尔脑中尖叫。他两世为人,经历过无数险境,却从未真正夺取过一个人的生命。杀戮的底线如同烙铁般刻在他的意识深处。布莱尔是受害者,是陷入疯狂的病人,不是敌人!
但现实是冰冷的。布莱尔的力量越来越大,掐在他脖子上的手指如同铁钳般收紧。缺氧让塞缪尔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布莱尔那扭曲狰狞的面孔在昏暗中晃动。
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脚踝,并急速向上蔓延。
会死…真的会死在这里……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理智的挣扎。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塞缪尔的手指猛地探入内袋,握住了那冰冷而熟悉的握柄!指尖触碰到那颗硕大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发热的猩红宝石。
他甚至没有时间将枪完全抽出口袋。隔着西装外套的布料,枪口死死抵住了正压在他身上、疯狂嘶吼的布莱尔·科林的腹部。
——不——!!!
塞缪尔在心中发出了无声的、绝望的呐喊。他的手指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在那巨大的、纯粹的死亡恐惧驱动下,猛地扣下了扳机!
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猛然炸裂在狭小的舱房内!枪口焰如同地狱中绽放的妖异花朵,瞬间照亮了布莱尔因极度震惊和骤然袭来的剧痛而扭曲的面容,也照亮了塞缪尔那双充满了惊骇、难以置信和巨大负罪感的眼睛。
巨大的后坐力隔着衣服狠狠撞击着塞缪尔的手掌和胸膛。
布莱尔身体猛地一僵,所有动作瞬间停止。他掐在塞缪尔脖子上的手骤然松开。他喉咙里的嘶吼变成了一个短促、怪异的气音,仿佛漏气的风箱。他眼中的疯狂火焰如同被冰水浇灭,瞬间被一种极致的、茫然的痛苦所取代。
他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口带着气泡的血沫。然后,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一样,软软地、沉重地从塞缪尔身上滑落,瘫倒在一旁的地毯上,蜷缩起来,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呻吟声。
世界仿佛在瞬间静止了。
舱房内只剩下硝烟和血腥气混合的刺鼻味道,以及塞缪尔自己如同擂鼓般剧烈、却仿佛隔着一层膜的心跳声。
枪声的余韵仍在狭小的舱房内嗡嗡作响,塞缪尔的手指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慈祥的玛利亚”沉重的枪身几乎脱手。
他猛地喘了几口粗气,挣扎着爬起身,踉跄地扑到床头,摸索着按下了台灯开关。
咔哒。
昏黄的光线瞬间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地毯上触目惊心的景象——
布莱尔·科林蜷缩在地,身体仍在无意识地抽搐,手脚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痉挛着。他的腹部,衣服被撕裂出一个巨大的、边缘焦黑的破洞,里面的情形惨不忍睹,几乎要将他拦腰截断。温热的、深色的血液正汩汩地涌出,迅速在地毯上洇开一大片黏腻的、不断扩大的深色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至极的铁锈味。
塞缪尔的胃部猛地一阵剧烈抽搐,强烈的反胃感直冲喉咙。他捂住嘴,强行压下呕吐的欲望,脸色惨白如纸,眼神中充满了惊骇、难以置信和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负罪感。
他杀人了。
就在这时——
啪、啪、啪…
几声缓慢、清晰、带着某种欣赏意味的鼓掌声,突兀地从舱房最阴暗的角落传来。
塞缪尔猛地转头,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只见卡文迪许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仿佛他一直就在那儿,如同一个早已就位的观众。
他背靠着舱壁,冰灰色的瞳孔正注视着地毯上的惨状,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正在轻轻鼓掌的、修长的手指显得格外刺眼。
“不错的一枪,塞缪尔。” 他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赞许,在这血腥的场景中显得格外诡异和冰冷。“角度、时机、还有这果决…远超预期。”
塞缪尔死死盯着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握枪的手因愤怒和震惊而颤抖得更厉害。
卡文迪许的目光缓缓从布莱尔的“尸体”上移开,落在塞缪尔惨白的脸上。他的嘴角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更像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审视。
“说实话,”他继续用那平缓无波的语调说道,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般刺入塞缪尔的神经,“在少数‘暴雨’的知情者中…”
他微微停顿,瞳孔仿佛在丈量塞缪尔灵魂的深度和…脆弱。
“…你的身手,实在是有点——”他的目光扫过塞缪尔颤抖的手,苍白的脸,以及那双充满了负罪感和惊惧的眼睛,
“——不堪。”
最后两个字,他吐得极轻,却带着千钧重压和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如同最终宣判。
第52章 善后
塞缪尔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喉咙被扼过的疼痛和血腥味不断提醒着他刚才濒死的体验。
他死死盯着悄无声息出现在阴影中的卡文迪许,声音因愤怒和后怕而嘶哑破裂:“你…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这疯狂…是你引来的!”
卡文迪许冰灰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扫过地上蜷缩的、生命已然流逝的布莱尔,那眼神平静得像是在评估一件实验标本的最终数据。
他缓缓将目光移回塞缪尔脸上。
“我?”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涟漪,却带着一种冻结血液的理性,
“我什么也没有‘做’。塞缪尔,您似乎总是习惯于寻找一个外在的操纵者。”
他向前微微倾身,尽管隔着一段距离,却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我给予了他机会。” 卡文迪许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冰锥般砸下,“第一次,在露台。我给了他警告,也给了他退出的选择,只要他懂得敬畏并克制他那可悲的冲动。”
“第二次,在下午茶会。我给了他一个更清晰的提示,一个直面自身恐惧而非迁怒于人的契机。但他选择了……表演和逃避。”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仿佛在回顾一系列失败的数据记录。
“而今夜……” 他的目光再次短暂地落在布莱尔身上,带着一丝近乎惋惜的意味,“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他本可以抵抗那内心的回响,可以选择沉默或寻求帮助,但他最终选择了……最直接、最暴烈的对抗方式,将您视作了需要撕碎的噪音源。”
卡文迪许缓缓地摊开苍白修长的双手,一个微小而无辜的动作,却充满了令人胆寒的疏离感。
“很可惜,” 他最终宣判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真正的惋惜,只有一种冷漠的结论,“他每一次——都选错了。”
“为什么是我?!”塞缪尔低吼,指甲掐进掌心,他死死盯着卡文迪许那张苍白的面孔,声音里压抑着恐惧带来的颤动:“如果布莱尔听到的是你的,看到的是你的,你才应该是他的目标!”
“事实上,”卡文迪许轻笑,“他最初确实站在我的房门外。我听见他徘徊、低语……但他最终没有进来。也许是残存的恐惧,也许是某种本能指引他找到了一个他认为更……易于突破的出口。”他的话语像淬毒的冰棱,精准地刺入塞缪尔最不愿承认的弱点——他看起来是两人中更“正常”、更可能妥协的那一个。
“你引导他来的!”塞缪尔的声音因绝望而颤抖。
“我只是观察。”卡文迪许优雅地摊开苍白修长的双手,一脸无辜,“就像观察水银在倾斜的玻璃上会选择哪条路径。不过,”他的目光扫过塞缪尔颤抖的手和染血的睡袍,最终落在那片不断扩大的深红上,“我必须承认,您处理危机的方式比预期更为……果断。”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那么,莱恩先生,现在你该怎么办呢?”
“明天清晨,当这艘漂浮的宫殿苏醒,会发现少了一位显赫的继承人。而您的舱房里会留下一滩……不太容易解释的痕迹。你会编织怎样的谎言?如何隐藏这一切?或者……”
他冷色的瞳孔锁住塞缪尔,“等待你那已被你自己亲手切断联系的基金会,来替你收场?”
没有等待回答,甚至没有一丝脚步声,卡文迪许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水,悄无声息地滑出门外,厚重的舱门在他身后合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刚一撤离,求生的本能和巨大的恐慌就驱使塞缪尔猛地冲向门口!他一把拉开门——
走廊空无一人。
只有壁灯投下昏黄静谧的光晕,地毯一路绵延,空旷而死寂。卡文迪许如同鬼魅般彻底消失。
塞缪尔的心脏疯狂擂动,他难以置信地侧耳倾听——没有惊呼,没有奔跑声,没有警铃!那声本应震耳欲聋、惊醒半层甲板的枪响,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了,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没有人听见?!这绝不可能!
一股更深沉的、源自超自然未知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关上门,后背重重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剧烈喘息。
目光扫过舱内——撞翻的椅子、散落的书籍、碎裂的台灯…以及那片触目惊心、仍在缓慢扩大的暗红血泊,和血泊中蜷缩着的、已然毫无声息的布莱尔·科林。
混乱、暴力与死亡的气息几乎令人呕吐。
他的视线最终落回自己手中——那柄镶嵌着猩红宝石的“慈祥的玛利亚”。枪身冰冷沉重,仿佛吸走了房间里所有的温度。
突然!
一个被他极度紧张情绪忽略的细节,让他全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保险!
他清晰地记得,自弹仓压入弹匣后,他始终保持着保险关闭的状态!那精巧的杠杆一直处于“安全”位置,从未打开过!
而就在刚才,在那生死一瞬,他隔着口袋握住它,抵住布莱尔的身体,然后…扣动了扳机。
他根本没有时间,也根本没有意识去打开那个保险!
塞缪尔的手指摸索到枪身侧面的保险杠杆。
它此刻明确而冰冷地处于“发射”状态。
一股冰冷远超北海深寒的恐惧,顺着他的脊椎急速爬升,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这把枪……
它是自己打开的?还是卡文迪许那非人的手段在作祟?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必须押后。眼前有更血腥、更紧迫的危机需要处理。
他的目光落回地毯上的布莱尔·科林。
那把神秘学武器不负莱格斯对其的评价,在极近距离的毁灭性威力展现无遗。
布莱尔腹部巨大的空洞边缘组织焦黑卷曲,混合着硝烟和血肉烧灼的刺鼻气味。
透过破口,能看到碎裂的肋骨和完全消失的肝脏、胃部以及一部分肠道。子弹的巨大冲击力甚至击碎了脊柱,使得身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半颗破碎的心脏和两侧被撕裂的肺叶在残存的隔膜下微弱地抽搐蠕动了几下,最终归于沉寂。
地毯上飞溅着暗红色的内脏碎片和黏滑的组织液,深色的血液仍在汩汩涌出,浸透羊毛地毯,汇聚成一滩不断扩大、几乎覆盖了小半个房间的黏腻血泊。
强烈的恶心感和眩晕感猛地冲上喉咙。他死死捂住嘴,胃部剧烈痉挛,强迫自己将几乎涌到嘴边的酸水咽了回去。
他剧烈地喘息了几次,强迫理性压制住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不适。
不能让尸体留在这里。绝对不能。
他的大脑疯狂运转,评估又否决所有选择。最终,目光定格在舱房角落——那个他登船时携带的小型行李箱。
一个冰冷、残酷、但或许是唯一可行的方案在他脑中成形。
他走向行李箱。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在极度紧张和生理反胃中度过的。
箱子的尺寸太小了。他不得不以一种令人心悸的、违反生理结构的方式,强行扭转、折叠、甚至压碎了部分关节,才勉强合上了锁扣。
过程中那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的细微脆响和组织被极度挤压的沉闷噗哧声,在他耳边回荡。唯一“便利”的是,腹部那个巨大的空洞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体积——
一小时后,舱房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隙。塞缪尔谨慎地窥探,走廊空无一人。他侧身挤出,反手带上门。他手中提着那个箱子,此刻显得异常沉重,轮廓不自然地鼓胀。为了掩盖轮子噪音,他双手吃力地提着,手臂肌肉紧绷,指节发白。
他沿着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快步向船尾甲板走去。海风从舷门缝隙灌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咸腥气息。他侧身挤出门,来到空旷漆黑的船尾甲板。
巨大的伊丽莎白女王2号如同一座移动的黑色山脉,犁开墨色的海水,船尾翻滚着绵长而泛着微弱磷光的白色航迹。引擎低沉的轰鸣是此刻唯一永恒的背景音,掩盖了其他细微的声响。
四下无人。只有星空、引擎的低沉轰鸣和无尽的黑夜大海。
他没有丝毫犹豫。双臂用力,将沉重的行李箱提起到齐腰高度,借着船体起伏,猛地向前一送——
箱子无声无息地没入船尾翻滚着的幽暗海水之中。几乎没有水花,只有微弱的漩涡迅速扩散,随即被波涛吞没。它下沉得极快,瞬间消失,沉向数千米深的冰冷海底。
塞缪尔双手空悬,指尖残留着提手的冰冷触感和那令人不安的重量感。海风刺骨,却吹不散他周身弥漫的硝烟与血腥的淡淡气息。
他沉默地转身返回舱房,锁上门。
现场还远未清理干净。撞翻的椅子、散落的书籍、碎裂的台灯…以及那片巨大的、粘稠暗红的血泊,和飞溅到各处的血点组织碎屑。
他动作迅速,近乎机械地扶起椅子,捡起书籍堆放角落。小心扫起并用纸包好台灯碎片。
他走进盥洗室,用冷水用力扑脸,压下恶心和战栗。脱下那身沾满血迹的睡衣,将其揉成一团,扔在了血泊中央。
他找来水桶、刷子和强力清洁剂,跪在地上用力刷洗墙裙和家具腿上半干涸的血迹。刺鼻的化学气味试图掩盖血腥。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看着那块被彻底毁掉的地毯。它太大了,太显眼了,根本无法彻底清洗干净,更不能留在房间里。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地毯的一角,开始用力卷动。
浸透血液的厚重地毯异常沉重湿滑。他费力地将其紧紧卷起,将巨大的血污、那团睡衣、以及所有嵌在地毯纤维深处的细微组织碎屑和骨渣,全部包裹在内。
最终,他得到了一个巨大、沉重、散发着浓烈血腥和化学剂混合气味的地毯卷。他用一段从行李箱上取下的捆扎带将其死死捆住,防止它在搬运途中散开。
再次确认走廊空无一人后,他扛起那个沉重腥臭的地毯卷,再次走向船尾甲板——
处理完最后的碎片,他回到房间锁上门。现在,房间里看起来…几乎正常了。除了空气中残留的混合气味,以及家具被移动过的细微痕迹。
他径直走入盥洗室,拧开冷水龙头,双手撑在冰冷的陶瓷洗脸池边缘,低着头,任由冷水冲刷手腕。他剧烈地喘息着,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喘息渐渐平复。他关掉水龙头,水滴从他湿漉漉的指尖滴落,在池底溅开细小的水花。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墙上那面镜子。
镜面水雾渐渐散去,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眼白布满血丝,下眼睑泛着不健康的青灰,但瞳孔深处跳动着某种令他不安的冷静。
原来人在经历这种事之后,最先崩溃的不是理智而是毛细血管。
他凑近镜子,呼吸在玻璃上晕开白雾。喉结滚动时牵动那些淤痕,疼痛像一根细线勒进皮肉。
指腹抚过镜面,抹开一道清晰的水痕。他突然很想笑——刚才处理尸体时,自己居然本能地选择了最节省体力的姿势。原来人在生死关头,最先背叛的不是道德而是职业习惯。
镜中人嘴角抽动了一下。他以为会看到厌恶或恐惧,却发现自己在评估这个表情的伪装效果。多可笑,连自我审视都变成了技术演练。
“没那么坏。”
话音落下的瞬间,连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没有预想中的自我谴责和道德挣扎,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近乎麻木的适应感,以及一种……对自身行动能力的冰冷确认。
他完成了必须做的事。过程残酷,但结果有效。这种认知,剥离了情感色彩后,呈现出一种赤裸裸的、令人不安的……效率。
他没有再多看镜子一眼,转身走出了盥洗室。
他走到舷窗边,望向外面无尽的黑夜和海洋。那里吞噬了他不少秘密。
他的表情平静,但内心深处某个部分,已经在那场生死搏斗和后续冷酷的处理中,悄然发生了不可逆的改变。
一道底线已被跨越。
第53章 弹头与证言
清晨的阳光透过舷窗,将舱房内漂浮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塞缪尔几乎一夜未眠,每次合眼,冰冷的海水、蔓延的暗红和卡文迪许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便会交替浮现。
他正强迫自己喝下第二杯黑咖啡,试图压下眉心的抽痛和喉咙残余的哽噎感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他心脏猛地一缩,指尖瞬间冰凉。深吸一口气,他放下杯子,脸上努力调整出一副被过早打扰的不悦,拉开了舱门。
卡利姆站在门外,脸上惯常的灿烂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紧张和担忧的急切。他一把抓住门框,压低声音:“塞缪尔!老天,你听说了吗?出大事了!”
塞缪尔眉头蹙起,侧身让他进来,同时迅速扫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走廊,才关上门。“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他的声音带着刻意的不耐烦和一丝沙哑。
卡利姆一进门就抽了抽鼻子,疑惑地四下张望:“什么味道?你这屋里……怎么一股子…医院消毒水混着…柠檬清洁剂的味儿?”
塞缪尔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不动声色:“昨晚打翻了水,清理了一下。没什么。”他试图将话题引开,“你刚才说什么大事?”
卡利姆却没有被他带偏。他踱了一步,眼神里的担忧逐渐被一种锐利的审视取代。
“布莱尔·科林……那个家伙,失踪了。”他紧紧盯着塞缪尔的眼睛,“就在昨晚后半夜,从医疗中心里。现在船上安全部门的人快疯了,正在挨个敲门问话呢。”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我听说…你昨天下午在医疗中心门口,与布莱尔闹得有点不愉快?”
塞缪尔面色一沉,挺直脊背,语气变得冷硬而义正辞严:“科林先生情绪不稳定,发生了一些口角,仅此而已。他的失踪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你是在暗示什么吗,卡利姆?”
卡利姆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塞缪尔脸上移开,像是随意地扫视着舱房角落。突然,他蹲下身,手指在踢脚线与地板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里一抠——
——他的指尖捏起了一个小小的、扭曲变形的、带着些许焦黑痕迹的金属弹头。
塞缪尔的呼吸瞬间停滞。他的经验还是太少了,他清理了所有明显的东西,却完全忽略了这颗可能被巨大冲击力崩飞到角落里的弹头!下意识的认为子弹应该停留在死者的身体里。
卡利姆将那颗弹头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抬眼看向塞缪尔,眼神里的最后一丝玩笑彻底消失了。
舱内陷入死寂。
几秒钟后,塞缪尔才干涩地开口:“这能说明什么?也许是之前的乘客留下的…你知道的,美国人,总是有些…‘自由过度’的爱好。”这个借口苍白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卡利姆闻言,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你骗鬼呢’和‘果然如此’的复杂表情。他缓缓站起身,摇了摇头。
“啊,对对对,‘自由过度’。”他拖长了语调,随即从塞缪尔的床铺底下,掏出了一样东西——
慈祥的玛利亚!
“那这个,”卡利姆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重压,“你又该怎么解释?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还带着…嗯…一种非常特别的、刚被精心擦拭保养过的气息?”
塞缪尔彻底沉默了。他感觉脚下的甲板仿佛正在碎裂。
卡利姆看着塞缪尔阴沉下来的脸色,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慈祥的玛利亚”收回自己的衣内。
“听着,老兄,”他的语气复杂,少了平时的跳脱,多了几分认真和……警告,“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但我帮你暂时‘保管’了最要命的东西,堵上了一个最大的漏洞。这算是个不小的人情,对吧?”
他走近一步,拍了拍塞缪尔僵硬的肩膀。
“现在,我建议你立刻出去,到餐厅吃点东西,表现得正常点。如果安全部门的人来找你问话……我想你知道该怎么说。”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塞缪尔一眼,“毕竟,你什么都不知道,昨晚一直在房里睡觉,不是吗?”
塞缪尔听懂了卡利姆话里的寓意——他在提供一个不完美但唯一可行的掩护,并索要未来的回报。他深深地看了卡利姆一眼,这个看似热情单纯的年轻人,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危险。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塞缪尔整理了一下衣领,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拉开舱门,走向了外面喧嚣渐起的早晨——
餐厅里一如既往地弥漫着咖啡、烤面包和煎培根的香气,但今天的空气却比往常更加粘稠,仿佛漂浮着一种无声的、压抑的——兴奋。
人们压低的交谈声汇聚成一种持续的、嗡嗡作响的背景音,取代了往常轻快的刀叉碰撞和寒暄。
塞缪尔端着一杯黑咖啡,选了一张靠角落的小桌。他强迫自己小口啜饮,目光落在窗外无垠的海面上,耳朵却捕捉着周围飘来的、刻意压低的只言片语。
“科林家那个年轻人……听说了吗?昨晚……”
“医疗中心那边传疯了……像蒸发了一样……”
“我就说那孩子眼神不对,前天在酒会上就……”
“压力太大了吧?那种家族……”
“跟他起冲突的那两个先生呢?听说其中一个……”
“嘘!小声点!就是那个…穿深色西装的,看起来挺沉稳的那个,好像姓莱恩?”
“对,还有另一个,脸色白得吓人,戴眼镜的那个。”
“他们昨天下午在医疗中心外面,吵得挺厉害……”
“要我说,肯定有古怪,怎么偏偏跟他吵完就……”
“谁知道呢,知人知面……”
这些碎片化的议论刺入塞缪尔的耳膜。他和卡文迪许已经成为流言蜚语的中心。人们将布莱尔的失踪与他们之前的冲突迅速联系起来,这是一种简单而危险的逻辑。
他面无表情地放下几乎没动的咖啡杯,起身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需要新鲜空气,更需要思考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不可避免的正式询问。
他刚走到餐厅华丽的雕花门廊处,脚步便顿住了。
两位身着笔挺白色制服、肩章显示高阶船员身份的男子,以及一位穿着剪裁合体但颜色沉稳的西装、气质精干的中年男士,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显然是在等人。
其中那位安全官迎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礼貌微笑。
“莱恩先生?”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公事公办的重量,“早安。我是船上的安全官,这位是酒店总监。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希望能请您移步,协助回答几个关于昨晚情况的问题。”
那位西装男士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但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落在塞缪尔脸上,无声地施加着压力。
周围几桌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了,所有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塞缪尔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但他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配合。“当然,”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甚至带着一丝愿意提供帮助的诚恳,“我很乐意协助澄清任何疑问。”
他跟着三人走出餐厅,身后那片压抑的寂静仿佛有实质的重量。
—————————————
——船长会议室
房间内陈设庄重,桃木镶板的墙壁上挂着船舶照片和海图。厚重的办公桌后坐着船长,他面色凝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安全官站在一侧,负责主要问询。那位西装男士,很可能是航运公司总部的安保代表或法律顾问,此刻坐在稍远一点的椅子上,沉默地观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气氛严肃而压抑。
安全官首先开口,语气正式而冷静:“莱恩先生,感谢您的配合。我是安全官米勒。这位是船长,这位是公司的怀特先生。我们将就布莱尔·科林先生的失踪事件向您询问几个问题。请您如实陈述您所知道的一切。这将对我们的搜寻工作至关重要。”
…………
问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安全官米勒的问题细致、重复,且充满陷阱。
“莱恩先生,请您再回忆一次,下午冲突后,您返回舱房的具体路径?”
“您确定在酒吧没有与任何人交谈?哪怕一句?”
“您昨晚入睡前,有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声响?比如……重物拖拽声?或者类似金属撞击声?”
“您与卡文迪许先生,除了社交寒暄,真的没有其他任何形式的私下交流?”
塞缪尔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尽管内心紧绷如弦,但脸上始终维持着一种略带疲惫却尽力配合的诚恳。他的回答简洁、一致,将所有异常推托给布莱尔的精神状态和夜的寂静。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偶然被卷入不幸事件的、有点困扰的普通旅客。
终于,安全官米勒与船长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颔首。他转向塞缪尔,语气稍缓,但内容却更加尖锐:
“莱恩先生,感谢您的耐心。您的陈述与我们目前了解的情况基本吻合。”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具穿透力,“然而,鉴于您是最后与科林少爷发生直接冲突的人之一,并且您的舱房位于医疗中心与他本人的套房之间的区域,为了彻底排除任何微小的可能性……”
他身体微微前倾,“我们希望能对您的舱房进行一次例行检查。这并非针对您个人,而是调查程序的必要环节,旨在寻找任何可能被忽略的、与科林少爷失踪相关的线索,哪怕是一丝头发或一个模糊的指纹。您——应该能理解并配合吧?”
塞缪尔的指尖在膝上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来了。他最担心的一步。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枚被卡利姆发现的弹头,以及对方那句“我帮你暂时‘保管’了最要命的东西”。
他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拒绝就等于承认心里有鬼。
他抬起眼,脸上露出一丝被冒犯但顾全大局的不悦,随即化为无奈的配合。他轻轻叹了口气:“我理解。这是你们的职责。虽然我觉得这并无必要,但我愿意配合以澄清事实。请便吧。”
安全官米勒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非常感谢您的理解与合作。这会很快结束。”
塞缪尔站起身,在一位船员的“陪同”下,走向自己的舱房等待检查。他只能选择相信卡利姆的手段,相信那把枪和那个要命的弹头真的已经被妥善处理。
一段时间的等待后——
安全检查结束。船员走了出来,对安全官低声汇报:“长官,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塞缪尔心中那块巨石悄然落下,但脸上依旧平静。
安全官米勒再次对他表示感谢。
塞缪尔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当他来到相对开阔的走廊时,才感觉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稍稍减退。
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离开——
他的目光瞥见了前方不远处,一个正静静倚靠在舷窗边的黑白分明的身影。
卡文迪许。
他似乎早已等在那里,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在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他的嘴角向上勾起,形成一个转瞬即逝的、难以解读的弧度——那像是一种带着淡淡嘲讽的认可。
随即,他优雅地直起身,整理了一下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没有再看塞缪尔一眼,便迈步走向那间刚刚结束了问询的会议室门口。一位船员为他拉开门,他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准备接受属于他的那一轮“问询”。
塞缪尔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卡文迪许身后合拢。海风吹过走廊,他却感到一丝寒意。卡文迪许那个笑容,仿佛在说:“表演得不错,但一切尽在我的注视之下。”
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危机暂时渡过,但他深知,自己与这两个深不可测的人物之间的纠缠,远未结束。
第54章 余痕
翌日清晨——
塞缪尔舱房内那股刺鼻的消毒水与清洁剂混合气味早已消散无踪,被一种略显刻意的、过于清新的空气清新剂淡香所取代,像是要掩盖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他甚至不知道卡利姆具体用了什么手段,或是从船上哪个无人使用的备用舱房里,“借”来了一块尺寸相近、花色略异但足以鱼目混珠的厚重地毯,严丝合缝地铺在了原地,抹去了最后一丝可见的痕迹——
船舱广播系统在早餐时间再次响起,船长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各层甲板,比往日更加沉稳,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
公告内容简洁而程式化,重申了对布莱尔·科林失踪事件的“高度关注”,声称“一切可能的调查仍在进行中”,并呼吁任何有相关信息的乘客及时与船上安全部门联系。
公告末尾照例祝愿大家“享受航程”,但这祝福在此刻听来却格外空洞,反而像是一层薄冰,覆盖在暗流涌动的恐慌与猜疑之上。
塞缪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走向餐厅。他需要维持常态,至少看起来如此——
然而,他一踏入餐厅,原本嘈杂的交谈声在他踏入的瞬间骤降为窃窃私语,又迅速化为一片尴尬的沉默。
目光如芒在背——好奇的、审视的、恐惧的、直接充满敌意的。他仿佛成了一个行走的瘟疫源,所到之处,人们纷纷侧身或低头,刻意避免与他对视或产生任何接触。
他试图维持面无表情,但一种荒谬的委屈感仍悄然滋生——他才是那个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
他刚在角落一张孤零零的小桌旁坐下,试图将自己缩进咖啡杯的热气里,入口处便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伊文特·科林出现了——
就在这片死寂的尴尬中,伊文特·科林在一位同伴的搀扶下,走进了餐厅。老先生仿佛一夜白了头,步履蹒跚,但他的眼神却并未完全涣散,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清醒的痛苦。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空气中充满了无声的同情与巨大的疑问。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餐厅,最终落在了塞缪尔身上。塞缪尔的心猛地提起,准备迎接一场当众的、撕心裂肺的指控。
然而,伊文特的视线只是在他身上停留了漫长而令人窒息的两秒。那眼神里有无尽的痛苦、审视,甚至有一丝难以解读的、深沉的困惑,但唯独没有疯狂的指控。
他最终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仿佛在否定某个内心的念头,随后便被同伴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向另一张桌子,全程没有再看塞缪尔一眼。
这比直接的怒吼更让塞缪尔心惊。伊文特·科林显然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悲痛,但他的神志并未完全崩溃,那短暂的凝视和摇头暗示着某种更深层次、更危险的疑虑而非定罪。
这一刻,塞缪尔宁愿他冲过来痛骂自己。伊文特没有失去神志,这意味着他的痛苦将更有目的性,更持久,也更危险。
许久——
塞缪尔再也无法忍受那些粘稠的、无声的指控目光和令人窒息的沉默。盘中的食物冰冷而乏味,咖啡也只剩下苦涩。他站起身,引得附近几桌的窃窃私语再次短暂停顿。他无视所有目光离开了餐厅,只想找一个能呼吸的地方。
—————————————
下午——
塞缪尔沿着舷窗外的走廊漫无目的地走着,海风扑面而来,稍微吹散了些许胸中的郁结。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需要远离所有人。
最终,他在一条通往船尾、相对僻静的舷廊处停下,倚靠在冰冷的栏杆上,望着船体翻涌的无尽浪花。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个压低的熟悉声音。
“嘿。”
塞缪尔回头,是卡利姆。他正从一处阴影里走出来,迅速扫视四周,确认这条僻静的舷廊只有海浪声与他们作伴。
他没等塞缪尔回应,动作极快地从自己宽大的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用厚实软布紧紧包裹的长条形物体,不由分说地塞进塞缪尔手中。
塞缪尔的指尖瞬间传来那熟悉的、沉重的触感——是慈祥的玛利亚。即使隔着布,那独特轮廓也如同烧红的烙铁般烫手。
“物归原主。”卡利姆的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眼神飘忽,不敢与塞缪尔对视太久,“现在船上风声紧得吓人,安全官像条嗅到血味的猎狗,带着人到处乱窜,这东西不能再留在我这里了,你的特殊已被排查了,他们不会太过刻意的去检查你的随身物品,自己藏好。”
塞缪尔下意识地握紧那被包裹的凶器,还未来得及开口质疑或反驳,卡利姆便抢先一步,语气里带着一种残酷的直白:
“听着,老兄,情况糟透了。你和那个脸色惨白的家伙已经是众矢之的,所有眼睛都盯着你们俩。我现在要是再跟你走得太近,太惹眼了,对我没任何好处!” 他的话语像冰冷的刀子,清晰地划出界限,“我得明哲保身,你懂的吧?咱们…得保持距离了。”
他顿了顿,抬眼正视塞缪尔,眼神复杂,那里面有一丝残余的仗义,但更多的是自保的决绝:“这东西…(他指了指塞缪尔手中的物品)怎么处理,是你自己的事了。我建议是把它扔进海里,但我想你不会这样做的,我能感觉它的特殊。”
说完,他仿佛怕自己后悔,又像是生怕被人看见,猛地后退半步,最后飞快地补充了一句:“你好自为之。”
这番话看似是自私的撇清关系,却也是一种变相的、最后的警告。
不等塞缪尔有任何反应,卡利姆便猛地转身,拉高了外套的领子,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舷廊另一端的阴影里,脚步声迅速被海浪的轰鸣吞没。
只留下塞缪尔独自站在风中,手中握着那块包裹着致命过往的、冰冷而沉重的软布——
夜晚。
巨轮仿佛也因白日的喧嚣与暗流而疲惫,航速似乎都放缓了些许。原定的盛大告别晚宴毫无悬念地取消了。
没有欢快的音乐,没有璀璨的华服,没有觥筹交错的寒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弥漫在全船范围内的、沉重而警觉的寂静。空气中仿佛悬浮着未散尽的疑问和压抑的紧张感,连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沉闷。
塞缪尔待在自己的舱房里,窗外是漆黑一片的大海,只有船体犁开的浪花泛着些许幽蓝的磷光。桌上的书页许久未曾翻动。
敲门声响起,不算急促,却带着公事公办的穿透力。
是安全官米勒,他身后还站着两名船员。米勒的表情是一贯的、经过严格训练的平静,但眼神里没有丝毫松懈。
“莱恩先生,打扰了。”他的声音平稳,在寂静的舱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遵照程序,在明天靠岸前,我们需要对全船的公共区域,以及随机抽取的部分舱房,进行最后一次联合巡查。这是与纽约港方面沟通后的标准流程,旨在确保…呃…所有环节的闭合。”他措辞谨慎,没有直接提及布莱尔的名字,但用意不言而喻。
他顿了顿,目光在舱房内快速扫过一圈,最后回到塞缪尔脸上。
“这意味着今晚可能无法保证完全的安宁,会有巡查人员经过。希望您能理解并予以配合。”
这番通知措辞严谨,无可指摘,但塞缪尔心知肚明——自己所在的这片区域,尤其是他的舱房,绝不可能被“随机”遗漏。
这通知虽不直接针对他,却像一道冰冷的箍,悄然收紧。这意味着,在抵达彼岸之前,他连这最后一晚的、虚假的安宁也无法拥有了。
塞缪尔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情绪:“我理解。会配合的。”
“感谢。”米勒微微颔首,带着人离开了——
果然,夜深人静时,脚步声和低语声在他的门外停顿、检查,最终,敲门声再次响起,检查如期而至。
所谓的“联合检查”阵容简洁但具代表性:安全官米勒亲自带队,身旁是一位穿着制服、表情一丝不苟的官员,还有一位船上的高级事务长作为见证。他们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压力。
检查过程迅速、专业且极其彻底。他们仔细查看了舱门锁具、舷窗帘、卫生间、储物空间以及任何可能容纳一个成年人的角落。动作利落,尽量避免翻乱私人物品,但那种审视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不放过任何细微之处。
塞缪尔站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壁板,能清晰地听到里面挪动家具的细微声响和低沉的确认声。
结果,自然是毫无问题。
一切痕迹早已被精心处理,或者说,被更深层的力量所掩盖。
安全官米勒最后走出来,对塞缪尔再次点了点头:“检查完毕。感谢您的合作,莱恩先生。祝您晚安。”
门在他身后关上。
舱房里似乎什么都没变,但又仿佛什么都变了。空气里残留着一丝被外人侵入后的冷意,以及一种无形的、被审视后的疲惫。
塞缪尔独自站在房间中央,最后一次巡查结束了,警报解除,但他心中那片冰冷的海洋,却才刚刚开始翻涌。还有一场风暴,在纽约的岸上。
第55章 纽约
塞缪尔独自站在清晨微凉的甲板上,四周是涌动的人潮。旅客们早已收拾好行装,挤在栏杆边,兴奋地指向远方那片逐渐清晰的灰色轮廓,嘈杂的议论声和海鸥的鸣叫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对靠岸的期待。
没有人再留意他,没有人再向他投来审视或猜疑的目光。布莱尔·科林的失踪仿佛已是上一个航程的旧闻,被即将踏上新大陆的兴奋感冲刷得模糊不清。
他深吸了一口咸涩的空气,目光越过翻涌的浪花,投向远方。
薄雾如同轻纱,笼罩着遥远的海平线。在那一片朦胧之后,是一片巨大、低沉而连绵的阴影——那是北美大陆沉默而威严的剪影。更远处,隐约可见城市庞大建筑群的轮廓,像巨兽的脊背般匍匐在地平线上,细节难辨,却散发着无形的重量。
这段漂浮的、与世隔绝的、充满了隐秘与冲突的海上旅程,终于在此刻迎来了它的终点。
塞缪尔静静地看着那片陌生的土地,心中没有旅客们的欢欣,只有一种尘埃尚未落定的平静。海上的生活,可以说再见了。而岸上的一切,即将开始。
薄雾中,卡文迪许如同一个从雾气本身凝结而成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塞缪尔身侧,与他一同望向那片渐近的、轮廓模糊的新大陆。
“我希望,”塞缪尔没有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已经为我们‘安排’好了上岸的剧本。尤其是,如何应付纽约警方可能的第一轮‘欢迎’。”
卡文迪许冰灰色的瞳孔映照着灰蒙蒙的海天,嘴角依然是那一丝极淡的弧度。他没有回答,而是从容地从其黑色大衣的内袋中取出一本深蓝色的证件,动作优雅地递到塞缪尔面前。
那是塞缪尔的护照。
塞缪尔接过,指尖能感受到皮革封面的冰凉。他翻开它——里面是他熟悉的照片和信息,但每一次入境盖章的日期都显得天衣无缝,完美地覆盖了这段“失踪”的航程时间。
“警方?”卡文迪许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不像在探讨应对一场潜在的调查危机,“他们依赖模式、程序和对‘合理’范围的想象。”
他微微侧头,目光第一次落在塞缪尔身上,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冷漠。
“一个家族的继承人,在远洋邮轮上因无法承受的心理压力而选择自我了结,尸身落入大西洋——这是一个符合他们逻辑的、令人悲伤却易于归档的‘合理’故事。证据链会引导他们走向这个结论。”
“而你我,”他继续道,“只是两位恰好同船、或许在酒会上有过一面之缘、随后便各自忙碌的普通旅客。我们的行程记录清晰、普通,且…毫无交集。没有人会浪费宝贵的资源,将两条平行的、毫无异常的时间线强行编织在一起,去构建一个远超他们想象力的、复杂而‘不合理’的阴谋。”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自信,仿佛纽约警方乃至整个系统都只是他棋盘上可以预见的棋子。
“所以,莱恩先生,”他最后说道,声音融入了一声悠长的汽笛声中,“您唯一需要应付的,就是扮演好一位刚刚结束了一段略显沉闷航程、期待着纽约咖啡的普通访客。其余的噪音……自有其消弭的方式。”
塞缪尔捏紧了手中的护照,封面的冰冷仿佛顺着指尖蔓延至心脏。卡文迪许的安排天衣无缝,却也更令人不寒而栗。
塞缪尔指节泛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护照冰凉的封皮。卡文迪许的话语像一层冰冷而坚硬的茧,将他暂时包裹了起来,隔绝了外界最直接的威胁,带来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安心”。
他深吸了一口咸湿的海风,目光投向那片在晨雾中不断放大的、灰色的庞大陆地。
巨轮庄严地滑入韦拉扎诺海峡大桥巨大的门洞之下,钢铁桥身的阴影如同命运的刻度线,在他脸上短暂掠过。
远处,自由女神像的墨绿色轮廓在薄霭中悄然浮现,她高举的火炬沉默地指向曼哈顿下城的天际线。
他的目光掠过鳞次栉比的摩天楼群,最终,近乎恍惚地,定格在两座并立耸入云霄的银色高塔之上——世贸中心双子塔。
它们巍然屹立,在初升的阳光中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是这个时代人类雄心与繁华的绝对象征,充满了某种不容置疑的永恒感。
如此真实,如此……稳固。
一种巨大的、时空错置的眩晕感攫住了他。他刚刚在海上经历了一场血腥的谋杀、一场超自然的谜团,并为此抹去了一切痕迹。
然而此地,这座城市却对此一无所知,它正以它最完整的、标志性的、仍在世的容颜迎接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一切如常。
卡文迪许冰灰色的瞳孔微微转动,捕捉到了塞缪尔凝视双子塔时那抹不寻常的恍惚。他苍白的面容上不由掠过一丝疑惑。
“那对金属与玻璃的方尖碑,”他的声音平缓,毫无语调起伏,“似乎格外吸引您的注意,塞缪尔?我以为您对这类……人类集体力量的炫耀性图腾,应当司空见惯。”
塞缪尔回神,意识到自己失态,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克制与疏离。他轻描淡写地应付道,目光重新投向远方:“没什么。只是没想到它们……已经建成了。建筑师们的效率远超我的想象,仅此而已。它们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具压迫感。” 他用一个关于时间的模糊说辞,掩盖了内心关于未来的巨大波澜。
卡文迪许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一个转瞬即逝的、充满轻蔑的表情。
“压迫感?”他重复道,语调里浸透着冰冷的嘲讽,“无非是又一座更高的巴别塔,试图触摸他们永远无法理解的天穹。将数以万吨计的钢铁与混凝土悬置于虚空之上,除了证明他们那永无止境的、挑战自然秩序的狂妄野心外,别无意义。终有一日,重力会收回它的一切。”
塞缪尔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话语中几乎凝成实质的、对人类造物乃至人类本身的厌弃。他眉头微蹙:“你似乎…对人类整体抱有相当大的负面看法?”
卡文迪许仿佛听到了一个不够严谨的学术术语,轻轻摇头,“看法?不,这只是基于观察的结论。”他的目光望向那座城市,如同在审视一个嘈杂而混乱的培养皿,“他们自称理性的化身,却无时无刻不被最原始的情感和欲望驱动。他们建立秩序,却又痴迷于制造混乱。他们恐惧未知,却又疯狂地制造着自己也无法控制的造物。他们一边用‘疯狂’来指责一切超出他们狭隘认知的存在,比如我们,一边却又将最高的赞誉和关注,献给那些将自身性命置于绝对风险之下的同类——”
塞缪尔沉默片刻,最终摇了摇头:“我无法认同这种……全盘的否定。理性或许稀缺,但它存在。正是这一点点理性的微光,驱使着一些人去探索、去建造、去试图理解自身和宇宙。这本身就值得尊重。”
卡文迪许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气流穿过冰缝的轻笑。“探索?建造?啊,说到这个…”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高耸的双塔,“您是否记得,几年前,那个在这两座塔楼之间,非法架起钢丝,并在上面行走、舞蹈甚至躺下休息的人?那个叫菲利普的法国走钢丝者。”
塞缪尔点了点头,那是一次举世震惊的壮举亦疯狂行为。
“看,”卡文迪许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愉悦的冰冷,“这就是您所称赞的‘理性微光’最极致的体现?冒着粉身碎骨的风险,违反一切法律与安全条例,将生命悬于一线,只为完成一次……毫无实际效用、仅仅为了满足个人虚荣与挑战欲望的表演。”
“神秘学家追寻世界的行为,探寻表象之下的规律,你们称之为‘疯狂’。”他继续道,瞳孔锁住塞缪尔,“那么请问,这种将自身性命与公共秩序置于如此儿戏境地的、纯粹非理性的冒险,又与‘疯狂’何异?甚至更为…空洞可笑。”
“人类指责我们疯狂,”他最终宣判道,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只因我们窥探的深渊,与他们热衷攀登的悬崖,并非同一处罢了。本质上,并无高下之分。甚至,我们的探索或许还更……诚实一些。”
塞缪尔沉默了片刻,海风卷过两人之间无形的战场。最终,他缓缓开口,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
“或许正因为我们深知理性的脆弱与情感的狂澜,才会试图去建造高塔,去行走钢索。这不是因为完美,而是因为不完美。我们在挣扎中试图触碰更高处,在恐惧中试图证明勇气,这本身……就是人性的一部分,混乱,但真实。而非像某些存在一样,仅仅站在岸边,冷眼评判浪潮的起落。”
他的话语像一块投入冰海的石头,虽未激起波澜,却沉重地坠入深处。
卡文迪许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许久,他才极轻地、几乎无声地说道:
“有趣的辩护。但愿您这份对‘人性’的信念,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足够支撑您看清……真正的浪潮究竟是什么。”
卡文迪许的目光又移到双子塔上,那冰冷的瞳孔深处仿佛倒映着某种未来的、燃烧的幻影。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预言般的笃定:
“无论此刻它们看起来多么坚固,多么辉煌……但请记住,所有试图触摸天际的造物,其根基都立于流沙之上。辉煌越是夺目,倾覆时的尘埃便越是窒息。无一例外。”
塞缪尔闻言,转头看向卡文迪许的侧脸。那张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如日升月落般自然的物理定律。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卡文迪许的侧脸与远方象征着人类伟力的塔楼之间游移。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针锋相对的冷静:
“也许吧。万物终有尽时。”
他微微停顿,语气陡然一转,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足以刺破对方超然姿态的讥诮:
“但我想,你应该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空气瞬间凝固。海风的呜咽仿佛被无限拉长。
卡文迪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千分之一秒。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那双眼睛完全聚焦在塞缪尔脸上,那里面不再是纯粹的审视或冷漠,而是骤然掀起了某种极度危险的波澜——那是一种被冒犯的、被触及了核心的冰冷惊愕。
他看到了塞缪尔眼中那毫不退让的、同样冰冷的平静。
几秒钟的死寂。仿佛连海浪都为之停滞。
然后,卡文迪许脸上那丝惯常的、虚无的弧度重新浮现,“有趣的观点,莱恩先生。”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毒蛇滑过冰面,
“非常……有趣。”
说完,他如同融入雾气般,悄然后退,转身离开了甲板,留下塞缪尔独自面对愈发清晰的、巨大而陌生的纽约城。
第56章 通关
塞缪尔·莱恩站在上层甲板的栏杆旁,海风带着刺骨的咸湿寒意,吹拂着他略显苍白的脸。他手中捏着一张对折的、略显单薄的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申报表。表格上的大部分栏目都被他划上了“无”的短横线。
境外购买物品总价值:无
携带酒精饮料数量:无
携带烟草产品数量:无
携带商业商品:无
是否携带水果、肉类、植物、土壤等:无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表格粗糙的纸张边缘。他的行李,那个曾装有他所有个人物品、最终却承载了不可言说之重负的行李箱,早已沉入北大西洋冰冷的深渊。
此刻的他,除了那几样特殊物品,几乎是孑然一身。
一声汽笛的长鸣划破寂静的空气。远处,一艘白色的引航艇破开波浪,如同一个信使,朝着巨轮驶来。
塞缪尔的目光追随着它,看着它灵巧地靠拢,与邮轮庞大的身躯相比,它小得如同玩具。
一名身着深色防水服、身手矫健的引航员,借助绳梯,在波涛起伏间利落地登上了伊丽莎白女王2号的舷侧。
他的到来,标志着这艘船正式确认进入了美国的主权水域,也将由他接管这最后一段、也是最复杂的一段航程,穿过韦拉扎诺海峡,驶入哈德逊河——
塞缪尔看着引航员的身影消失在舰桥方向。流程开始了。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冰冷、高效。
邮轮以一种庄严而沉稳的姿态,开始最后的进港航行。自由女神像的墨绿色轮廓在左舷方向缓缓滑过,她高举的火炬沉默地指向曼哈顿下城那片日益清晰、由玻璃与钢铁构筑的丛林。
塞缪尔的目光越过栏杆,落在码头边的景象上——
一队穿着制服的美国海岸警卫队官员已经列队等候,深蓝色的制服笔挺,帽檐下的目光冷峻而警觉。在他们身旁,几名身着深色西装、胸前别着徽章的移民归化局官员正低声交谈,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清单。
以及几名穿着深蓝警服、腰间配枪的纽约警察局警员正靠在码头边的栏杆上,目光时不时扫向邮轮。
他们的制服比海岸警卫队的更为宽松,领带松散地挂在脖子上,显得更加粗犷而务实。其中一名警员正叼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一份文件。
塞缪尔的视线在他们身上短暂停留,心中默默评估着他们的姿态——看起来他们并不像是在等待某个特定的目标,更像是例行公事。但即便如此,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邮轮继续以近乎爬行的速度靠近码头,船身与岸边的距离逐渐缩短。几名码头工人已经站在系缆桩旁,手里攥着粗重的缆绳,等待着抛缆的信号。
塞缪尔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申报表对折,塞进了西装的内袋。
船体微微一震,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和铁链的摩擦声——缆绳终于抛系上岸。
伊丽莎白女王2号,正式靠泊纽约——
塞缪尔看着那队神色冷峻的官员依次踏过连接码头与巨轮的舷梯,正式登船。一种制度性的压力开始弥漫在空气中。
他转身离开栏杆,回到自己的舱房——
房间内过于整洁,但还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清洁剂和空气清新剂的混合气味。
他走到床边,从枕头下取出两件物品。
第一件是那把“慈祥的玛利亚”。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猩红的宝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光。他动作迅速地将它插进西装内袋的特制枪套中,外套的剪裁正好掩盖了它的轮廓。
第二件是一张其貌不扬的软盘——“转念即至”。他捏着这承载着逃生希望的小方块,指尖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微弱能量波动。他将其滑入西装内侧的另一个暗袋,紧贴着胸腔。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护照以及几乎空白的海关申报表。他没有任何需要申报的物品,也没有任何需要提取的行李。这种轻装上阵,在此刻反而成了一种诡异的便利。
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带和外套,确保两件关键物品被完全隐藏且不会发出声响。
他评估着风险:海关官员进行的是程序性检查,主要针对行李和申报物品。他们不是安保人员,在没有合理怀疑或接到特定指令的情况下,绝不会对一位衣着得体、证件齐全的头等舱乘客进行搜身检查。
那会引发严重的外交纠纷和不必要的麻烦。他们的权限在于物品,而非人身。
随后,他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位刚刚结束平淡航程、略带旅途疲惫的普通商务旅客。然后走出了舱门,汇入其他乘客形成的人流,朝着船上临时设置的移民与海关检查区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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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点设在了主餐厅。往日里奢华温馨的氛围被一种临时的、公事公办的肃穆所取代。白色的桌布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排成长龙的隔离带和一张张临时摆放的长桌。长桌后面,坐着移民局和海关的官员。
空气凝滞而压抑。只剩下低沉的交谈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官员偶尔提出的简短问题,以及乘客们或紧张或疲惫的应答。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
塞缪尔安静地排着队,目光平静地观察着前方。他看到官员们一丝不苟地核对护照和签证,用紫外线灯扫描证件真伪,偶尔会对某些乘客多问几个问题——行程目的、停留时间、携带物品。一切都在一种高效而冷漠的程序中进行。
然后,轮到他了。
他走向指定的那张桌子。桌后坐着一位四十岁上下、表情严肃的移民局官员,旁边是一位穿着海关制服、眼神略显疲惫但依然警觉的关员。
“中午好。”塞缪尔主动开口,声音平稳,语气带着礼貌。
移民官员抬起头,接过他的护照,快速翻开,目光在照片和他的脸之间扫了几个来回。
“塞缪尔·莱恩先生。英国公民。”官员例行公事地陈述,“访问目的?”
“商务洽谈,兼带休假。”塞缪尔回答,语气自然。
“停留时间?”
“预计两周左右。看行程安排。”
官员点了点头,手指在入境名单上找到了他的名字,做了一个标记。接着,他拿起一个紫外线小手电,仔细照射护照的特定页面,检查防伪特征。几秒钟后,他似乎满意了。
“欢迎来到美国,莱恩先生。”他说道,拿起入境章,“砰”的一声,在护照页上盖下了清晰的蓝色戳记。手续完成。
紧接着,旁边的海关官员向前倾身,目光投向塞缪尔。他的面前放着一叠海关申报表。
“申报表。”海关官员言简意赅地说道。
塞缪尔从口袋中取出那张对折的表格,递了过去。
官员展开表格,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几乎全部划着“无”的栏目。他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没有携带任何需要申报的物品?”他确认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例行公事的怀疑。很少有旅客,尤其是头等舱旅客,表格会如此干净。
“没有。”塞缪尔语气肯定,脸上露出一丝略带无奈的微笑,“很遗憾,我的行李在航程中意外遗失了。所以,如您所见,我没有任何需要申报的东西。”他摊了摊空着的双手,姿态坦然。
海关官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真实性。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申报表,然后抬眼看了看塞缪尔空无一物的身旁——没有行李箱,甚至没有一个随身背包。
这种极端的“轻装”似乎佐证了他的说法。官员脸上的最后一丝疑虑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省事了”的表情。
“好吧。”他在表格上潦草地画了个勾,示意通过,“很遗憾听到您丢失了行李。您可以走了,莱恩先生。祝您在纽约顺利。”
“谢谢。”塞缪尔微微颔首,收起护照和那张被画了勾的申报表,从容地穿过检查点,走向餐厅出口。
整个过程中,附近的几位警员只是抱着手臂,目光懒散地扫视着人群,并没有在他身上多做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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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缪尔站在通往码头出口的通道口,并没有立刻随着人流离开。他停下脚步,身体微微侧靠在冰冷的金属舱壁上,目光随意地扫视着周围喧闹的人群和下船的人流。
他在等。等那个苍白的身影。
乘客们提着大包小裹,脸上洋溢着抵达终点的兴奋或与亲友重逢的喜悦,从他身边匆匆走过。塞缪尔仿佛激流中的一块礁石,静止而沉默,与周围的欢快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扛着一个看起来相当沉重的行李箱,有些费力地从他侧面的通道挤了过来。是卡利姆。
“嘿!塞缪尔!”卡利姆看到他,脸上立刻绽开那标志性的笑容,仿佛之前舷廊上那番急于划清界限的谈话从未发生过。他将行李箱咚的一声放在地上,喘了口气。
“恭喜通关!”他咧嘴一笑,用袖子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这帮家伙查得可真够细的,是吧?不过我看你肯定没问题。”
他的目光快速地在塞缪尔身后扫了一眼,似乎在寻找什么人,随即露出一丝了然的神情:“在等那位‘脸色惨白’的朋友?”
没等塞缪尔回答,他便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也对,你们俩……呃,看起来确实像是一路的。”他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但并无恶意。
塞缪尔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反问道:“你的‘那位’先生呢?我没看到他和你一起。”
他确实留意了,在检查队伍和现在的人群里,都没有看到那个需要卡利姆“伺候”的、气质特殊的雇主。
卡利姆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妙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灿烂,甚至带上了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
“他啊,”他拖长了语调,朝船体上方某个方向含糊地挥了挥手,“不喜欢挤在人堆里。他有他的…嗯…特殊通道。等会儿自然会下来,用不着我操心。”他的语气轻松,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拍了拍身边那个巨大的行李箱,发出沉闷的声响:“瞧,我的任务就是把这个大家伙安全弄下去。他可宝贝这里面的东西了。”说着,他重新抓起了行李箱的拉杆。
“行了,我得先去把这玩意儿弄出去了,沉死了!”他冲塞缪尔挤挤眼,“回头见,老兄!”
塞缪尔微微蹙眉:“回头见?”纽约如此之大,他们各自目的不同,这句“回头见”听起来更像是一句客套的告别。
卡利姆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他拉着行李箱走出两步,忽然又停下,转过身。他脸上的笑容未减,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塞缪尔能听到:
“别那副表情嘛。相信我……”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说完,他不等塞缪尔回应,便笑着挥了挥手,转身汇入了涌动的人流,那个沉重的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很快便消失在出口的拐角处。
塞缪尔独自站在原地,卡利姆最后那句话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微澜。那可不像是一句随口的安慰,他似乎很肯定他们还会再见。
他收敛心神,目光再次投向船舱内部的方向,继续等待卡文迪许的出现,空气中的咸味越来越重。
人流渐渐稀疏,码头的喧嚣声浪更加清晰地涌入船舱通道。塞缪尔终于看到那个黑白分明的身影从船舱内部的阴影中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卡文迪许依旧穿着那身黑白分明的衣着,苍白的面容在港口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两手空空,没有携带任何行李,甚至连一个手提箱或文件袋都没有。仿佛只是从船上的一个房间散步到另一个房间。
塞缪尔看着他走近,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带着点揶揄开口道:“怎么,卡文迪许?你的行李也‘意外遗失’了?”他刻意用了自己刚才应付海关的说辞。
卡文迪许冰灰色的瞳孔扫过塞缪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没听出其中的调侃。
他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径直从塞缪尔身边走过,向着码头出口的方向,同时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补充道:“旅程还未真正结束。还有最后一轮……小小的‘验票’在等着我们。”
塞缪尔眉头微蹙,瞬间明白了他的暗示。他收敛了脸上的细微表情,没有再多问,只是默不作声地跟上卡文迪许的步伐,两人一前一后,如同默契的同路人,汇入最后一批下船的人流,踏上了连接巨轮与纽约土地的舷梯。
咸湿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汽油和海水的味道。码头上人群嘈杂,接船的人高举着牌子,司机们百无聊赖地靠在车边。
三名身着深蓝色NYpd警服的警员和一位穿着便衣、神色精干的探员正站在那里,他们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一批又一批下船的乘客。
当塞缪尔和卡文迪许出现时,他们的视线立刻聚焦过来,其中一名警员对着便携对讲机低声说了句什么。
便衣探员上前一步,拦在了他们面前。他出示了警徽,表情严肃但还算克制。
“塞缪尔·莱恩先生?以及卡文迪许先生?”他确认道,显然早已通过舱单掌握了他们的信息和样貌。
“关于布莱尔·科林先生在船上失踪的案件,我们有一些例行问题需要二位协助澄清。请跟我们到这边来一下。”
他指向码头大楼旁边的一个临时隔间,那里显然是临时设立的问询点。
塞缪尔的心微微一沉,但脸上维持着平静。他看了一眼卡文迪许,后者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两人被带进了隔间。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折叠椅,气氛简单而压抑。这显然不是正式的审讯室,更像是一个临时问话点。
询问过程比预想的要简短和客气。
探员的问题主要集中在他们最后一次见到布莱尔的时间、地点,以及是否注意到任何异常情况。
问题都是常规的,围绕时间线和基本观察,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逼问或暗示性的指控。
塞缪尔和卡文迪许的回答高度一致,且极其简洁——他们都提及了下午茶时布莱尔的情绪不稳定和之后的冲突,但都表示之后便再未见过他,对其失踪原因一无所知。
他们的说辞完美地契合了“精神压力导致悲剧”的推论,没有提供任何新的、矛盾的线索。
警方显然没有掌握任何能将他们与失踪案直接联系起来的实质证据。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看到后续事件,没有任何物理证据指向他们。他们的背景调查(至少是明面上的)也毫无破绽。
大约半个时辰后,探员合上了笔记本。
“感谢二位的配合,目前没有更多问题了。”他站起身,语气公事公办,“这只是例行询问。如果后续有需要,可能会再联系你们。请在纽约期间保持通讯畅通。”
这意味他们可以走了。没有被扣押,没有被逮捕,甚至没有被强烈警告。他们只是两个恰好与失踪者有过接触的、需要被排除嫌疑的乘客。
塞缪尔和卡文迪许一前一后走出临时隔间,重新站在了纽约的阳光下。身后的警员们已经将注意力转向了其他事务。
“看来,”塞缪尔淡淡地开口,“你的‘合理故事’起作用了。”
“我说过,”卡文迪许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仿佛在评论天气,“噪音…自有其消弭的方式。”
第57章 二十面体
夕阳的余晖将曼哈顿高楼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暖金色,街道上充斥着下班时分的喧嚣与车流。塞缪尔与卡文迪许并肩走着,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与周围的繁忙格格不入。
塞缪尔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研判后的结论:“我猜,阿莱夫并不在纽约。”他回想起那串接通又被挂断的、带有阿根廷国际区号的号码。
卡文迪许冰冷的瞳孔在夕阳下映出冷淡的光泽,他微微颔首,“正确的推断,塞缪尔。”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意外,“阿根廷。我们还需要一次转机。”
塞缪尔闻言,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涌上心头,穿越了整个大西洋,目的地却仍在遥远的大陆另一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与质疑:“就没有更快的方式了吗?任何直接一点的?我们难道要像普通游客一样等着转乘商业航班?”
卡文迪许的嘴角毫不掩饰地勾起一丝笑意,仿佛早就在等待这个问题。“有。”他回答得干脆利落,随即侧过头,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对上了塞缪尔的目光,“但就你目前的……生理构造和认知耐受性而言,我强烈不建议你体验。那可能会让你宝贵的‘理性’陷入一种……不必要的、且难以逆转的紊乱状态。”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塞缪尔刚刚升起的任何侥幸心理。塞缪尔立刻明白了对方所指的“更快方式”绝非什么舒适的头等舱航班,而是涉及某种他无法理解、甚至无法安全承受的超常途径。
“……明白了。”他最终干涩地回应道,接受了这个现实。至少,商业航班还在人类的理解范畴之内。
就在这时,卡文迪许的脚步停在了一扇厚重的、镶嵌着黄铜把手的橡木门前。门旁低调的铭牌上刻着一个法语名字。这是一家看起来颇为考究、氛围安静的西餐厅。
“在此之前,”卡文迪许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重新变得平稳而不容置疑,“我们需要维持必要的食物补给。以及,这里的环境适合进行一些……不受打扰的讨论。”
他没有征求塞缪尔的意见,仿佛这只是行程中既定的一站,径直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内部温暖昏暗的光线、雪白桌布和银质餐具的微光,以及一种与外界喧嚣隔绝的静谧感扑面而来。
塞缪尔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多言,跟了进去。至少,在飞往南美之前,他需要一顿像样的饭,和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来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并弄清楚下一步的具体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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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内光线昏暗而柔和,每张桌子都像一座被雪白桌布和银质餐具包围的孤岛。空气中弥漫着煎烤牛排的焦香、红酒的醇厚以及低沉的交谈声。塞缪尔切下一块小羊排,却没有立刻送入口中。他放下刀叉,银器与瓷盘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桌中央那盏小巧的烛台摇曳的火苗,落在对面那个姿态优雅、正慢条斯理地用餐的卡文迪许身上。
“刚才应对警方时,”塞缪尔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穿透了背景的嘈杂,“我重复了我们与布莱尔·科林几次交集的时间线。现在静下来回想,有些地方……不大对劲。”
卡文迪许切割牛排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静静的等待着下文。
塞缪尔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深色的瞳孔里跳动:“你说,布莱尔的结局是他自己一系列选择的结果。听起来很公平,很…宿命。但仔细想想,每一次所谓的‘选择’,其前提,似乎都是你…刻意递到他面前的挑衅。”
他的语气逐渐冷硬,带着质询的意味:
“第一次,在露台。他原本已经平复下来,是你,用那句关于‘教养像釉彩’的风凉话,戳破了他勉强维持的体面。”
“第二次,下午茶。也是你,莫名其妙地评价什么‘钢琴保养’,甚至直接点评他那根残缺的手指,再次把他逼到失控的边缘。”
“而第三次……”塞缪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不愿去触碰那个夜晚的记忆,但他强迫自己说了下去,“那天晚上……你说他先去了你的舱房徘徊,最终却选择来找我?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不是吗?没有任何旁证。有没有可能,他根本就是被你……引导,甚至逼迫,才走向我的房门?”
他紧紧盯着卡文迪许,试图从那苍白的面具般的脸上找到一丝裂痕:“所有这些冲突的起点,似乎都源于你的刻意挑唆。然后你再转过头来,告诉我那是他自己的选择?这公平吗?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你设计好的剧本?”
卡文迪许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仿佛刚品尝完最精彩的部分。他抬起眼,瞳孔在烛光下折射出一种冷寂的光泽。
他没有回答塞缪尔的任何一个问题。没有辩解,没有否认。
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嘴角缓缓向上牵起,勾勒出一个清晰的弧度——那是一个毫无暖意的、近乎赞赏的笑容。
“你很敏锐,塞缪尔。”他轻声说道,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比我想象的…还要敏锐。”
这轻飘飘的称赞,落在塞缪尔耳中,却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令人心悸。这无异于默认,甚至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对塞缪尔终于看透棋局的“嘉许”。
在塞缪尔看来,这笑容就是最直接的答案。他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之前的猜测被证实了:卡文迪许并非旁观者,而是导演。布莱尔从头到尾,可能都只是他精心设计、一步步引向毁灭的实验品。
压抑的挫败感在塞缪尔胸中翻涌,他向前倾身,声音压得危险,带着不容回避的质询:
“为什么?”他追问,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此大费周章地去…刺激他,引导他,直到他彻底崩溃?这除了给你自己,也给我,带来一堆麻烦之外,到底有什么意义?”
卡文迪许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头微微侧向一边,视线仿佛穿透了餐厅厚重的丝绒窗帘,投向了窗外纽约夜幕下无尽的虚空。他似乎在思考,又仿佛只是在聆听某种只有他能感知的讯息。那种超然物外的沉默,比任何狡辩都更令人恼火。
“卡文迪许!”塞缪尔的声音陡然提高,指尖无意识地扣紧了桌布边缘,那该死的沉默像是一种蔑视。
被叫到名字,卡文迪许似乎才从遥远的思绪中被拽回。他缓缓回过头,目光重新聚焦在塞缪尔脸上,那里面没有被打断的不悦,也没有被质问的窘迫。
“这样吧,”他忽然开口,唇角扯出一个极其突兀的微笑,与他眼中的冰冷形成了诡异的反差,“为了表达我的…呃…歉意,为这趟旅程给你带来的额外‘麻烦’。”
他说着,苍白修长的手指探入西装内袋,不紧不慢地取出了一样小物件,随意地放在了铺着洁白桌布的桌面上,轻轻推到了塞缪尔面前。
那是一个骰子。
一个拥有二十个面的骰子。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深蓝近乎墨黑的底色,如同凝固的夜空,每一个棱角与平面都被极其精细地勾勒着耀眼的金色线条。那些代表数字的刻痕也填满了金色,在烛光下闪烁着微弱而神秘的光泽。它看起来有些年头,边缘光滑,在桌面时显得异常沉重。
“一个小玩意儿,”卡文迪许的声音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递出一颗糖果,“或许…能在你觉得必要的时候,为你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参考。”
说完,他径直站起身,优雅地整理了一下根本无需整理的黑白礼服,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段无关紧要的餐后闲谈。他经过塞缪尔身边时,极其自然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慢用,莱恩先生。我出去……透透气。”他话音未落,人已转身,黑白分明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穿过餐厅,消失在通往外界的门廊方向。
塞缪尔独自留在原地,肩头似乎还残留着那一下轻拍带来的、极不协调的触感。他的目光垂下,牢牢锁定在桌面上那枚仿佛蕴藏着深渊的二十面骰子上。餐厅的嘈杂、食物的香气、乃至之前的愤怒质问,在这一刻仿佛都退到了极其遥远的地方。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金色的棱线。
指尖传来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温暖的实感。
塞缪尔将这颗骰子拿了起来,放在烛光边细细打量,深蓝的底色在烛光下几乎吞噬光线,唯有金色的棱线和数字熠熠生辉,仿佛内部有熔金流动。他眉头微蹙,试图解析卡文迪许这突兀“赠礼”背后晦涩的意图——是嘲讽?是补偿?还是某种更隐晦的、关于“概率”与“选择”的提示?
他正沉思间,对面椅子被轻轻拉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塞缪尔头也没抬,下意识地开口,语气带着被打扰的不悦:“抱歉,这里有人了。”他的目光仍停留在掌心的骰子上。
“哦?我知道。”一个清亮而带着一丝戏谑的女声传了过来,语调悠扬,“但我想,你的那位朋友……应该不会回来了。”
塞缪尔闻声抬起头。
一位年轻的女士已然落座在他对面。她身着一件剪裁合体的墨色唐装,衣料上是若隐若现的暗纹云锦,立领衬着她线条优美的脖颈。她有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的披在肩头,左耳垂落着一个红缨耳坠。
她的面容带有东方的韵味,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棕色的瞳孔在餐厅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清澈而锐利,正带着一种饶有兴味的、仿佛看穿一切的笑意打量着他。
——中国人?!
塞缪尔瞬间反应过来她话语里的意思,立刻转头向餐厅入口和窗外的方向望去——哪里还有卡文迪许那黑白分明的身影?他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彻底融入了纽约的夜色。
他内心顿时有一万坨艹泥马奔腾而过,踏碎了所有试图维持的冷静和风度。
又来?!这趟旅程到底还有多少“惊喜”?
第58章 延伸的晚餐
塞缪尔的目光自然地锁定在对面的女士身上,餐厅柔和的灯光在她墨色唐装的暗纹上流淌,仿佛有幽光浮动。
“我们认识吗?或者说…你是谁?这种刻意的邂逅,通常不会发生在陌生人之间。”
那位女士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略带玩味的笑意,仿佛早料到有此一问。她没有直接回答,身体以一个放松的姿态向后靠向椅背,目光却片刻未离他左右。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转动着面前那杯清水,玻璃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折射着烛台微弱的光晕。
“认识?这取决于你对‘认识’的定义,先生。”她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观察档案照片算认识?追踪行为模式算认识?还是说,必须面对面,像现在这样,感受彼此的…‘气场’?”她轻轻放下杯子。“你可以把我当作一个…难得休假,却又不巧在休假时碰到了平时工作中才会接触的‘东西’,所以忍不住多管了闲事的人。职业病,总是难以彻底摆脱。”
休假?塞缪尔的眉头立刻蹙紧,搭在桌沿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工作会接触的‘东西’?”他重复道,语气中的警惕陡然升高,“这个词很模糊,女士。模糊到危险。你指的‘东西’是什么?是某种…物品,还是特指……某类人?”他刻意将“人”这个词咬得很轻。
女士的笑意更深,“哦,在我的工作范畴里,‘物品’和‘人’的界限,有时并不像普通人想象的那么泾渭分明。”她的目光并没有扫向塞缪尔可能藏枪的内袋,也没有看那枚骰子可能存在的轮廓,“我指的是那些本不该出现在公共视野里的小玩意儿。它们通常只会在非常特殊的案卷、或者某些极度危险、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私人收藏清单上出现。一旦它们开始‘活跃’,通常就意味着麻烦,大麻烦。”
她微微前倾,手肘也支上了桌面,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声音透着一丝好奇:“所以,在我提出下一个、或许更关键的问题之前,我比较好奇的是……刚才那位匆匆离去、连告别都欠奉的先生……他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临时盟友?危险的旅伴?还是……你需要小心处理的‘麻烦’本身?”
她的问题同样也是塞缪尔此刻最大的困惑与警惕核心,并将卡文迪许直接定性为“麻烦源”。
塞缪尔沉默了片刻,脑中飞速权衡。断然否认?对方似乎观察了他们不止一会儿。编造一个具体关系?在这样一个嗅觉敏锐、言语刁钻的专家面前,极易被戳穿且显得可笑。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极度模糊、却也是最接近事实的回答,“同行者。”他顿了顿,感觉这个词苍白无力,又补充了一句,试图划清界限并夺回一丝主动权,“暂时的。”
“同行者?”女士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着它的含义。她棕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一个非常…谨慎的描述。”她最终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我猜,这段‘共享的航程’一定充满了……启迪性的时刻。”
她不再追问这个显然得不到真相的问题,而是身体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扫过桌上几乎未动的、已然微凉的餐点,拉开了刚刚拉近的距离,恢复了那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看来,无论是这里的菜品,还是刚才的谈话,都没能真正让你放松下来,先生。”她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这里的氛围似乎并不利于…开诚布公的交流。不如,我们换个更安静、更适合深入谈话的地方?毕竟,有些话题,在这个…‘公共场合’,显得过于聒噪了。”她意有所指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塞缪尔心中的疑虑瞬间升腾至顶点。更换场地?进入对方可能预设的环境?他向后靠向椅背,脸上浮现出冷淡而疏离的拒绝:“女士,我想我没有义务,更没有兴趣,配合一位陌生人的突发奇想,从一个尚算安全的公共区域,转移到一个未知的、可能更符合你‘工作’习惯的场所。这似乎超出了‘多管闲事’的范畴,更像是一种……‘职业性’的邀请。而我,今晚恰好没有应约的打算。”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挑衅,试图逼出对方的真实意图。
面对他直白的抵触和尖锐的措辞,那位女士脸上并未出现丝毫愠色、意外,甚至没有被冒犯的神情。她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在说“果然如此”或者说“徒劳的抵抗”。
然后,她动作流畅地从内袋里取出一个黑色证件夹。指尖轻巧地将其翻开,动作平稳地推到塞缪尔面前的桌布上,正巧停在那盏小烛台投下的光圈中央,让那枚徽章完全暴露在光线之下。
“或许,”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注入了一种不容否认的官方冷感,“这个,能稍微调整一下你今晚的‘打算’。”
塞缪尔的视线下意识地被那动作吸引,落下——
那证件设计简洁却透着冷硬的权威。一枚独特的、融合了网格、支柱与斧刃的银色徽章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光。徽章下方,是一行清晰的压印英文缩写:
——夜巡特勤管理局
塞缪尔的心脏猛地一沉,他听说过这个名称,基金会内部档案中提及过的、专门负责处理最棘手的、涉及“异常”与“神秘学”的重大刑事犯罪的特殊行动部门!一个游离于常规体系之外,拥有不低权限的机构!
他的第一反应是肾上腺素飙升:他们是来抓我的?!还是为了布莱尔·科林?又或者他们发现了船上其他事情?
但下一秒,极强的理智强行压下了这股几乎让他即刻暴起的惊悸。不对…如果夜巡局真是来逮捕他的,绝不会只派一名探员,用这种近乎“邀请”的方式在餐厅里暴露身份。场面应该是完全不同的。而且,卡文迪许的“安排”似乎并未完全失效,纽约警方那边已经暂时过关。
那么,她亮明身份,是因为……卡文迪许的离去本身?还是冲着他手中这枚刚刚得到的、散发着奇特温暖气息的骰子?或者,她所谓的“职业病”,指的是远比布莱尔失踪案更深层、更“神秘”的东西?
无数的念头在瞬间如电流般闪过他的脑海,带来一阵冰冷的战栗。但表面上,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目光从那份散发着无形压力的证件上抬起,重新看向对面那位气质非凡、此刻却代表着庞大机构的探员。
他脸上的冷漠和抵触缓缓收敛,如同潮水退去。他放在桌下的手,指尖微微触碰了一下才刚放进内袋中的那枚二十面骰子温暖的棱角。
“看来,”塞缪尔的声音恢复了一种近乎刻板的平静,听不出情绪,“我的晚餐时间需要延长了。”
第59章 兵无常势
一段沉默而紧绷的时间在两人之间流逝。桌上的餐点早已冰冷,烛台上的火焰微微摇曳。
那位女士——夜巡局的探员——唇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并没有催促,只是偶尔用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耐心得令人不安。
终于,她那轻柔的嗓音打破了沉默:“看来,你的胃口并不太好?或者,还在期待那位‘同行者’会去而复返,替你解围?”
塞缪尔的目光数次扫向餐厅入口,但卡文迪许那黑白分明的身影始终没有再出现。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彻底消散。他意识到等待已毫无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示意了一下远处的服务员。
一名身着笔挺制服的服务生立刻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标准的恭敬微笑:“先生,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
“买单。”塞缪尔的声音平静。
“好的,先生。”服务生迅速递上对折的账单夹。
塞缪尔并没有伸手去接,甚至没有低头看那账单一眼。他的目光转向对面那位女士脸上,语气理所应当的开口道:
“这位女士付款。”
服务生脸上的微笑瞬间凝固了一瞬,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那位衣着典雅的女士,显得有些无措。
那位女探员闻言,敲击桌面的指尖停了下来。她微扬下颌,棕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满溢的玩味。她似乎想看看他到底能有多厚的脸皮。
塞缪尔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窘迫或脸红,反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平静,甚至还有空补充了一句,语气诚恳得补充:
“我刚到美国,身上没有这里的货币。”
空气仿佛凝结了几秒。
女探员低低地笑出了声,她摇了摇头,仿佛在感叹他的大胆,又像是在欣赏他这份临到头还不忘试图找回一点场面的、近乎无赖的镇定。
“好吧,”她优雅地伸出手,从呆立一旁的服务生手中接过了账单夹,干脆地从手包中抽出一张钞票,递给了服务员,甚至连零钱都没让找。“看来,这顿‘延长’的晚餐,注定要由我来‘投资’了。”
她将账单夹递还给服务生,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塞缪尔,仿佛在说:这小小的人情,我记下了。
服务生如释重负地接过,迅速离开。
塞缪尔面色不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装下摆。
“那么,”他开口道,语气重新变得疏离而正式,“接下来我们去哪?探员……?”
女探员也缓缓站起身,墨色唐装在她动作间流泻出暗哑的光泽。她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率先向餐厅外走去。
“跟我来。”她的声音飘回来,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
夜色中的曼哈顿华灯初上,下班的人流裹挟着喧嚣与疲惫,填充着冰冷的玻璃与钢铁丛林之间的空隙。塞缪尔与那位女探员并肩走着。
沉默持续了一段路,只有鞋跟敲击人行道的声音和不间断的车流轰鸣。
最终,塞缪尔率先打破了寂静,声音在嘈杂的背景中显得异常平静:“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探员?我们这到底是要去‘谈’什么?”他顿了顿,侧头看向她,“是关于我那位…不告而别的‘同行者’?”
女探员步伐未停,目光平视前方穿梭的车流,唇角弧度深了些许。
“他?”她轻轻吐出一个音节,“说真的,我对他的兴趣,并没有比你大多少,先生。”
塞缪尔眉头微蹙,正欲开口,她却继续说了下去:
“我只是在他身上,闻到了一点……不太愉快的‘味道’。”她微微侧过头,棕色的瞳孔在霓虹灯光下掠过一丝冷冽的光,“一种在我工作中偶尔会接触到的、来自某个极端组织的‘气息’——重塑之手。你也许听说过这个名字。”
——重塑之手?!
塞缪尔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怎么可能陌生?在他第一防线学校的办公室柜子深处,还锁着一份由奥利图欧投放的宣传册呢。
惊愕率先袭来:卡文迪许是“重塑之手”的人?!这似乎能解释他那种非人的冷漠和对常规道德的蔑视……
仔细回想卡文迪许那漠然一切的眼神、操控局面的手段、以及那种仿佛超然于万物之上的姿态……但他似乎并没有透露传闻中“重塑之手”通常表现出来的那种想要撕裂现有秩序、强行“重塑”世界的狂热形象。
卡文迪许更像是一个……冷漠的观察者,甚至是一个利用者,而非一个狂热的信徒或执行者。
震惊过后,一种“果然如此”的寒意蔓延开来。这解释了很多事情。
女探员没有错过塞缪尔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震惊以及随之而来的深沉思虑。她静静地等待着,给他消化信息的时间。
片刻后,女探员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塞缪尔,“有趣的是,我在你身上……并没有闻到同样的‘味道’。这让我非常……好奇。”
她的语气依旧平稳,但“好奇”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意味。
塞缪尔沉默地走着,消化着这个信息。卡文迪许可能与重塑之手有关,而自己则被这位夜巡局探员认定为“没有沾染那种气息”,这似乎是个好消息。
他看向女探员,眼神多了一丝凝重:“所以,你的目标是他?因为他可能关联‘重塑之手’?”
女探员不置可否。
重塑之手…卡文迪许…
这两个词在他脑中碰撞,激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切的、权衡利弊的考量。继续与这样一个危险的存在同行,前往一个由他安排的、远在阿根廷的未知地点?这无异于将性命悬于一根由疯子编织的蛛丝之上。
那么,回头?
回哪里去?基金会?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他自己猛地掐灭了。他不敢对基金会抱有任何可能的期望。他亲身了解那里的行事准则了——为了更大的利益,为了观测暴雨,为了那些冰冷的研究数据,一个“失控”、“与危险分子纠缠不清”的前职员,会是多么完美的观测样本?
他私自离岗,卷入命案,还与疑似重塑之手的高级成员同行…基金会会如何处置他? 他宁愿面对卡文迪许明确的疯狂,也不愿回去赌那渺茫的、被视为“自己人”的仁慈。
而且他要见的是阿莱夫,又不是加入重塑之手,同时卡文迪许自称对阿莱夫了解不多,这反而让塞缪尔觉得,阿莱夫是重塑之手成员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了。那更像是一个卡文迪许也想通过他去探寻的独立存在。
思路逐渐清晰。他需要继续这趟旅程。他必须摆脱眼前的局面。
他的目光悄然扫过身旁的女探员。夜巡特遣管理局——基金会的关联机构。绝不能跟她走。一旦接受“调查”,他基金会职员的身份必然曝光。届时,无论夜巡局原本是何意图,事情都会立刻滑向他最不愿见到的方向——被移交回基金会处理。
逃跑。
这个念头变得无比坚定。
但他的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感受着内袋里“慈祥的玛利亚”那冰冷的轮廓,一股无力感却悄然蔓延。在这个神秘学频出世界里,他不敢冒险。
在这里,他甚至不敢确定自己能否徒手制服一个拿着术杖的小学生,更何况眼前这位训练有素、气息悠长的夜巡局探员。
硬闯毫无胜算。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嘈杂的街道、闪烁的霓虹、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必须借助环境,必须制造混乱,必须利用一切可利用的……
他表面上维持着平静,试图用无关紧要的话题来麻痹对方。
“纽约的夜晚总是这么……精力充沛。”塞缪尔目光扫过霓虹灯,语气平淡地评论道。
女探员棕色的瞳孔在流光下显得深邃莫测:“分区域,也分人。有些人总能找到安静,有些人则自带喧嚣。”她的回答意有所指。
塞缪尔知道简单的闲聊根本无法分散她的注意力。他脑中闪过无数方案:冲入地铁站利用复杂结构?制造一场小车祸引起拥堵?甚至想过假装突发急病……但每一个方案的风险和成功率都让他迅速否决。对方的专业素养意味着这些小把戏很可能被瞬间识破并反制。
就在他的头脑风暴进行的火热时,突然。
啪!咔——滋滋——
如同多米诺骨牌倒下,黑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远处的街区蔓延而至!他们前方十字路口的交通灯率先熄灭,紧接着,临街商铺的霓虹招牌和橱窗照明次第黯淡,最终,他们头顶的路灯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哀鸣,也彻底熄灭了。
转瞬之间,城市的心跳仿佛骤然停止,深邃的、近乎绝对的黑暗猛然吞噬了一切!
——大规模停电?
“?!”塞缪尔猛地一愣,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但他身体反应远比思维更快!就在黑暗降临、视线被剥夺的一瞬间,他凭借记忆中的方位,脚下发力,猛地向侧后方跃开,瞬间与身旁那个模糊的身影拉开了数米的距离!
与此同时,他右手闪电般探入西装内袋,握住了那冰冷而熟悉的握把——慈祥的玛利亚被抽出,枪身在微弱的环境反光下划过一道幽暗的金属光泽。
他并没有将枪口指向对方,而是警惕地微微压低,摆出了标准的防御性持枪姿态。他的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变得锐利而危险。
女探员的反应同样快得惊人。在塞缪尔后撤拔枪的几乎同一时间,她的身体也已微微下沉,做出了随时应对冲击的姿态。
但在看清塞缪尔并未直接瞄准她时,她并没有立刻采取更激烈的反制措施。
黑暗中,她冷静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冰冷的告诫:“莱恩先生,在纽约街头,对一名联邦探员亮出武器…这可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
塞缪尔闻言,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自然…不明智。”他低声回应。
话音未落——
他握枪的手臂猛地抬起,枪口瞬间指向漆黑无物的夜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声如同惊雷,猛然炸裂在骤然寂静的黑暗街区上空!枪口爆闪出的炽烈火焰在刹那间照亮了他冷峻的侧脸和女探员凝重的表情!
原本因突然停电而陷入短暂呆滞和茫然的人群,被这近在咫尺的枪声彻底引爆了恐慌!
“枪击!!”
“上帝啊!”
“跑!快跑!”
尖叫声、哭喊声、混乱的奔跑和推搡声瞬间爆发!看不见的人群像受惊的兽群般四处冲撞,彻底失去了方向感,只想远离那危险的声源!
完美的混乱!
塞缪尔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如同一道融入阴影的疾风,凭借着对黑暗的适应和混乱人群的掩护,向着预先观察好的、一条没有光源涌入的深邃小巷方向疾奔而去!脚步声迅速被周围的尖叫和嘈杂吞没。
女探员在原地,她的身影在黑暗中几乎纹丝未动。她并没有试图盲目追赶,在这样彻底的黑暗和极度混乱的人群中,任何追击都是徒劳且危险的。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能穿透黑暗,凝视着塞缪尔消失的方向。
几秒后,空气中传来她一声极轻的、听不出是恼怒还是无奈的叹息,伴随着一句低不可闻的东方语句:
“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第60章 死路同行
塞缪尔在迷宫般的后巷中全力狂奔,繁杂的空气灼烧着他的肺部。
身后远处的尖叫和混乱声逐渐被墙壁隔绝,只剩下他自己急促的脚步声和剧烈的心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他不断变换方向,凭借直觉和微弱的光源判断大致方位,试图彻底摆脱那个女探员。
然而,在一个堆满垃圾桶的岔路口,他刚拐过弯,那个身着墨色唐装的窈窕身影便静静地倚靠在对面巷口的砖墙上,红缨耳坠在阴影中微微晃动,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塞缪尔猛地刹住脚步,心脏几乎跳出胸腔,毫不犹豫地转身扑向另一个方向。
再一次,他穿过一条地下步行通道,在出口处,却看见她正从对面通道的阶梯上不疾不徐地走下来,棕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扫过他,带着洞悉一切的淡然。
他像一头被困在玻璃迷宫里的困兽,无论转向哪个方向,那冷静的观察者总能在下一刻出现在他的路径上,并非直接的拦截,而是一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她似乎并不急于抓捕,更像是在……驱赶。
“怎么会?” 塞缪尔在一个拐角后猛地停下,双手撑住膝盖,剧烈地喘息,汗水从下颌滴落。“我变换了方向,速度不慢,环境复杂……她怎么可能每次都预判我的路线?除非……”
除非——
——她根本不是在追我。
——她是在等我。她早就知道我会出现在哪里。
这个认知意味着他的逃跑路线、他的每一个选择,可能都在对方的预料乃至引导之中。
最终,他的脚步在一片死寂中慢了下来。他发现自己被逼入了一条死胡同。高耸的、没有防火梯的砖墙在面前矗立,截断了所有去路。
他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剧烈地喘息着,汗水从额角滑落。他紧握着“慈祥的玛利亚”,枪口微微抬起,警惕地指向巷口唯一的入口方向。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脚步声响起。平稳,清晰,不紧不慢。
女探员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巷口,挡住了唯一的出路。她并没有掏出任何武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塞缪尔手中那柄镶嵌着猩红宝石、散发着冰冷气息的手枪上,棕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讶异,随即这讶异便化为一种饶有兴味的探究。
紧接着,她的视线仿佛能穿透衣装面料般,投向了他内袋里那枚正散发着微弱温暖波动的那颗骰子。
一个普通人。
身上却同时携带着两件性质迥异、却都蕴含着不容小觑力量的神秘学造物。
一件是如此……躁动且渴望饮血的凶器。
另一件却散发着一种连她也难以立刻解析的、古老而晦涩的概率扰动。
有意思。
这极其罕见的组合让女探员唇角那丝惯常的、若有若无的笑意变得真切了几分。她看着塞缪尔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神就像一位博物学家发现了一只试图用美丽却无毒的羽毛吓退天敌的珍稀鸟类。
她的目光从武器上抬起,最终迎上他警惕而带着一丝愤然的眼神。
“看来,你选择了一条……尽头路,莱恩先生。”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空灵,甚至带着一丝轻微的回音。
塞缪尔没有回答,只是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枪柄,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评估着眼前这堵墙的高度和攀爬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女探员微微偏头,似乎有些不解。“为什么如此抗拒一次简单的谈话?”她问道,语气里是一种纯粹的探究,“你似乎认定跟我走就意味着……不好的结局。但你是否想过,也许我提供的,恰恰是一条……出路?”
塞缪尔紧抿着嘴唇,眼神凌然:“为什么?”他的声音因喘息而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困惑和挫败,“我的路线…没有规律。你怎么可能每次都…”
女探员微微偏头,棕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近乎怜悯的光芒,仿佛在看一个试图用蛮力解开密码锁的孩子。
“规律?”她轻声反问,语气带着陈述事实的平静,“莱恩先生,你似乎忘了你现在身处一个怎样的‘赛场’。你还在用‘普通人’的思维去规划路径——计算拐角、预判视野、利用掩体。这很专业,对于常规追踪者而言,或许足够。”
女探员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的外套,仿佛能透视其下的物品:“你身上携带着的‘东西’…它们可不像你那么善于隐藏自己。它们无时无刻不在向外界散发着独特的‘气息’或‘信息’,对于受过特定训练、感知足够敏锐的存在来说,就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清晰。”
她的视线似乎定格在塞缪尔手上:“尤其是那把刚开过火、渴饮过生命的‘凶器’…此刻散发的波动浓郁得几乎刺鼻。”
塞缪尔如遭雷击,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那枚二十面骰子似乎真的在散发着一股微弱的、温暖的脉动,而“慈祥的玛利亚”的冰冷此刻也仿佛带着一种嗜血的嗡鸣。
原来…他一直带着两个最大、最显眼的追踪器在逃跑?他所有的选择,在这种超自然的感知面前,就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试图躲开一个成年人的注视般可笑!
“放下它吧,莱恩先生。”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叹息,“那东西在此刻,除了增加不必要的风险,没有任何用处。你很清楚,你无法用它击中我,而走火……只会让这场本就复杂的会面,以一种难堪的方式收场。”
她的目光扫过他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我们都不是街头混混,没必要进行这种毫无美感的对抗。我只是需要一些答案,关于你,关于你那位‘同行者’,关于你们携带的那些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她微微偏头,似乎在倾听什么,但视线从未离开塞缪尔。“纽约的夜晚很漫长,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慢慢聊。或者,你也可以选择继续沉默,但我必须提醒你,我的耐心虽然比一般人要长,但并非没有限度。”
就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
她的目光极其细微地闪烁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微弱的声音。她的头颅几不可察地向一侧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像是在专注地聆听。
几乎同时,塞缪尔也听到了——
咚…咚…
一种沉重、缓慢、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脚步声,正从他背后紧贴的那面砖墙的另一侧传来!那声音并不急促,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每一步都让墙壁传来极其轻微的震动。
塞缪尔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离开了冰冷的墙面,向侧面挪开一步,惊疑不定地看向那面墙,又猛地看向女探员。
女探员没有看塞缪尔,而是紧紧盯着那面传来异响的墙壁,眉头微蹙。但她的眼神里并没有多少惊讶,反而掠过一丝了然和算计的神情,仿佛在说:“果然来了”。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塞缪尔,那眼神变得异常锐利,还带着一种催促般的意味,仿佛在无声地问他:“你听到了吗?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塞缪尔被她这奇怪的反应和墙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沉重脚步惊得寒毛直竖。强烈的危机感压倒了一切!他不再犹豫,猛地向侧面疾退数步,迅速拉开了与那面墙壁的距离,同时紧紧握住了手上的武器。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撞击的巨响,猛地从他背后的砖墙内部传来!
轰!!!
第二声更加狂暴、更具毁灭性的撞击接踵而至!仿佛有一头蛮荒巨兽在墙的另一侧发狂地冲撞!
厚重的砖墙如同被炮弹击中一般,中央部分猛地向外爆裂开来!碎石和粉尘如同爆炸的破片般四散飞溅!一个巨大的窟窿瞬间出现在死胡同的尽头。
弥漫的烟尘中,隐约可见两个异常高大、轮廓扭曲的身影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猛地从中撞了出来!
塞缪尔惊骇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两个从墙后破洞撞入的恐怖身影上。
烟尘稍散,露出了它们的真容——两个身披黑银相间、造型厚重且极具压迫感盔甲的庞大身影!
甲胄的冰冷光泽在黑暗中泛着凌人的光芒,胸前狰狞的裂口标志透着一股纯粹的毁灭气息。
他们的头部被完全包裹在形似木桶的怪异头盔之中,面部是毫无表情的金属格栅,完全看不到其下的容貌,只有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非人感。
而最令人恐惧的是他们手中所握的长柄武器——巨大的球形锤头上密布着尖锐的金属刺,仅仅是静止地握在那里,就散发着令人皮肉发紧的威慑力。
这两个“东西”异常高大魁梧,畸形的体格将盔甲撑得紧绷。他们没有发出任何人类的嘶吼,只有从金属格栅后传出的、沉闷而非人的喘息声。
塞缪尔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完全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但这种造型、这种武器、这种纯粹的压迫感,无一不透露着极度的危险!
他的第一反应完全是下意识地抬起了手中的武器,枪口瞬间指向了离他最近的那个打手,厉声喝道:“站住!别动!放下武器!” 他的声音因紧张而绷得极紧,试图用威慑来阻止对方的进一步行动,同时身体微微下蹲,进入了标准的防御射击姿态。
然而,他的警告如同石沉大海。
那两个打手空洞的“目光”(如果有的话)似乎越过了他,或者根本无视了他,瞬间锁定了场中另一个目标——
“ㄟ——!!!”
一声扭曲、嘶哑、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厉怪啸猛地从一个打手的金属面罩后迸发出来,充满了疯狂的破坏欲!另一个打手也发出了类似的“ㄞ——!!!”的嚎叫,仿佛它们的语言功能早已退化,只剩下这种最原始的音节来表达杀戮指令!
塞缪尔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一僵,对方完全无视他的警告和枪口的举动,让他瞬间明白——这些东西根本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敌人”,它们可能无法沟通,或者……它们的指令目标根本不是他!
它们沉重的金属靴踩碎了脚下的砖块,调整了一下姿态,与女探员形成了僵持的对峙局面,仿佛在评估,或者在等待某个指令。
就在这时,女探员冰冷的声音穿透了这怪异的嚎叫,对塞缪尔喊道:“看见了吗?!这就是‘重塑之手’的‘杰作’!被剥夺了思考,只剩下执行命令的空壳!你还要和这种东西背后的势力‘同行’吗?!”
她的声音里没有急促,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揭露。
塞缪尔瞬间明白了!这些怪物般的打手,就是女探员刚才提到的“重塑之手”的打手!而它们的目标……似乎完全集中在女探员身上,几乎无视了他的存在!
机会!
他不再犹豫,猛地转身,向着那个被暴力开凿出的墙洞冲去!
“真的要走吗?莱恩先生!” 女探员的声音再次传来,在维持对峙的间隙,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似乎混合着警告,甚至还有一点……失望?“离开这里,你会更深地踏入它们的领域!”
塞缪尔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任何回应。猛地低下头,钻进了那个弥漫着灰尘和碎石的墙洞,身影迅速消失在了另一侧的黑暗之中。
第61章 破墙而出
塞缪尔从那弥漫着灰尘与不祥气息的破墙洞中踉跄冲出,重新呼吸到相对开阔空间的空气。
就在他喘息未定,急于远离这是非之地时——
嗤——
一声轻微但刺耳的刹车声。一辆外观低调、但线条冷硬流畅的黑色轿车,如同幽灵般滑到他面前。
后排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卡文迪许那张毫无波澜的侧脸。他平淡的目光甚至没有转向塞缪尔,只是淡淡地映着车外的微光。
“上车。”
没有问候,没有解释,只有两个冰冷的字眼。
塞缪尔瞳孔微缩,死死盯着车内的卡文迪许,又迅速回头瞥了一眼那死胡同的方向。极度紧绷的神经和刚刚脱离险境的应激反应,让他对眼前这“准时”的接应充满了深深的抗拒。
他几乎要立刻转身,选择另一条路逃离。
但理性在尖叫。夜巡局的探员、重塑之手的打手……他已经被卷入这道漩涡。独自一人在纽约街头乱窜,身上带着两件“灯塔”般的异常物,无异于自杀。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猛地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车内弥漫着一种冰冷的、无菌般的空气,与外面的混乱隔绝。
车辆平稳启动,驶离。沉默在车内蔓延,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塞缪尔从内袋中掏出那颗骰子,它在掌心依旧散发着那股令人不安的温暖。他没有丝毫犹豫,近乎粗暴地将它扔向旁边的卡文迪许。
骰子落在卡文迪许雅黑的裤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然后滚落到皮革座椅上。
“你的‘小玩意儿’。”塞缪尔的声音因压抑而显得嘶哑,“差点成了我的讣告。夜巡局的人能像猎犬一样跟着它的味儿追!你让我带着这东西,像个白痴一样在巷子里乱窜,就是为了给你当诱饵,好让你自己金蝉脱壳?”
卡文迪许缓缓地转过头。他的眸子先是落在座椅上那枚静止的骰子上,然后才抬起来,迎上塞缪尔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愧疚,也无得意。
“你遇到了夜巡局的探员。”他陈述道一个已知事实,“看来,你身上的‘波动’比预期的更引人注目。”
“预期?!”塞缪尔的声音陡然提高,身体前倾,逼近卡文迪许,“你‘预期’到了什么?‘预期’到我会被一个能预判我每一步的探员当兔子耍?‘预期’到会有两个穿着盔甲的怪物破墙而出?!还是说,你‘预期’到了这一切,却唯独没‘预期’到告诉我一声——跟你‘同行’的,除了是因为阿莱夫,可能还是他妈的‘重塑之手’?!”
他终于将最核心的惊怒吼了出来:“你是‘重塑之手’的人,对不对?那个探员在你身上闻到了他们的‘味儿’!你从一开始就没跟我说实话!”
面对这连珠炮般的质问和几乎指到鼻尖的指控,卡文迪许的反应仅仅是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平稳开口道:
“你并没有问我的所属。”
他的目光转回塞缪尔脸上,那眼镜后面似乎带着点戏谑的意味。
“你以为只有你在被追踪?基金会的卒子们的视线,以及其他一些‘内部’的质疑声音,一直是我需要处理的问题。引导这些问题相互消耗,开辟出清晰的路径,耗费了我不少精力。来接你已经算是我的仁慈了。”
塞缪尔死死盯着卡文迪许,仿佛想用目光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烧出个洞来。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
卡文迪许平淡的瞳孔静静回望着他,没有任何辩解或安抚的意图,那眼神让塞缪尔沸腾的情绪像撞上了一堵冰冷无声的墙。
塞缪尔反应过来,嘶吼和质问对这个男人毫无意义。卡文迪许的逻辑体系里,根本没有“道德谴责”这个选项。继续发泄情绪,除了消耗自己所剩无几的体面外,毫无用处。
塞缪尔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带着车内冰冷的皮革味,强行压下了喉咙口的颤抖。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怒火已被一种更加冰冷的的东西覆盖了——冷静。
他放松靠向椅背,目光直视前方,大脑在飞速运转,消化着卡文迪许是“重塑之手”成员这一爆炸性信息带来的冲击。恐惧、愤怒和一种被操纵感在他心中交织。
他需要信息,需要弄清楚自己究竟卷入了什么,以及下一步该如何应对。
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他抛出了第一个问题,目光扫向卡文迪许:
“你们‘重塑之手’……如此大费周章地寻找阿莱夫,到底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他对于你们这样一个……组织,究竟有什么价值?”
卡文迪许的眼眸微微转动,看向塞缪尔,似乎对他的冷静有些许意外的赞许。
“价值?”他重复了一遍,“并非通常意义上的‘价值’。我们并非寻求他的效忠,也非他的力量。”
“我们寻求的是一个‘答案’。一个只有他那独特的、近乎‘通灵’的头脑才可能触及并诠释的答案。我们需要‘借用’他的认知通道,去解读一些……现存思想无法破译的信息。”
塞缪尔皱起眉头:“像破译密码一样?”
“类似,但更深层。”卡文迪许淡淡道,“并非简单的符号转换,而是对这个世界底层逻辑的……感知与重构。阿莱夫是少数能‘听’见这些的人之一。”
塞缪尔沉默片刻,消化着这个抽象的答案。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回刚才那惊心动魄的追逐和诡异的停电。他转而问出第二个问题:
“刚才那场大停电……覆盖了整个街区,甚至更远。那是你做的?为了制造混乱,方便你行事?还是说,这也是你‘计算’的一部分?”
卡文迪许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不。”他的回答干脆利落,带着绝对冷淡的否定。
“不要将每一片阴影都归咎于我的脚下,塞缪尔。我并非所有混乱的策源地。”
他的目光投向车窗外流逝的黑暗,语气变得有些漠然:
“这场停电……是这座城市电网固有脆弱性的一次必然爆发,陈旧的线路,负荷过重的变压器,一场恰到好处的雷暴……它注定会在那一刻发生。我并未‘推动’,我只是‘顺应’了它的发生,并利用了它给你创造……窗口期。”(详细信息请看段评)
塞缪尔紧盯着他,试图分辨这话语中有几分真假。但卡文迪许的表情一如既往得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暂时压下疑虑,想到了更现实的问题——他们如何离开纽约。他问出了第三个问题,带着质疑:
“我们现在去机场?乘坐商业航班飞往阿根廷?且不说这场混乱后机场是否正常运作,乘坐飞机……目标太大了吧?‘夜巡局’或者你提到的其他‘视线’,会很容易追踪到我们的行踪。”
卡文迪许终于将头完全转过来,冰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可以称之为“计划得逞”的光芒。
“飞机?”他轻轻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嘲讽,“那的确是我们明面上的行程。一个随意准备、留有适当破绽的……‘幌子’。”
“它会很好地吸引并消耗掉一部分追踪者的注意力和资源。”他继续道,似在描述一个已经成功的棋局,“而我们,将通过另一条更……‘低调’的路径离开。一条不会在任何系统里留下记录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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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辆无声地滑入夜色,并未驶向任何机场的方向,而是朝着更偏僻、工业化的角落驶去。窗外的景象逐渐褪去曼哈顿的剪影,代之以仓库、吊车和废弃铁轨的黑色轮廓。
市中心摩天楼的备用发电机尚能维持零星灯火,如同垂死巨兽残存的神经反射,维持着一种脆弱而虚伪的秩序感。越往外围行驶,黑暗便吞噬得越彻底,直至最后一丝文明的微光也熄灭于浓稠的夜色。
……绝对的黑暗,释放了某种绝对的东西。
起初只是零星的呼喊和玻璃碎裂的脆响,很快便汇聚成一股混乱的、原始的声浪。
火光开始窜起,不是温馨的烛光,而是贪婪的、舔舐着店铺门脸的火焰,将扭曲的人影投掷在墙壁上,放大着每一个抢劫、推搡、争夺的动作。
塞缪尔沉默地望着窗外。他看到有人抱着崭新的电视机狂奔,脸上是狂喜而非羞愧;看到为了一箱可能过期的罐头而扭打在一起的人群;看到火焰在无人阻止的肆掠中蔓延,映照出一张张写满贪婪或恐惧的脸。
人性的遮羞布,在电网瘫痪的瞬间,便被这突如其来的“自由”撕得粉碎。
卡文迪许的镜片亦倒映着窗外的乱象,但他看的似乎不是具体的暴行,而是某种更抽象的现象。他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近乎愉悦的弧度,那并非对暴力的欣赏,而更像是一个科学家观察到了预期中的实验反应。
他微微侧过头,声音平稳,却带着针尖般锋利的嘲讽,穿透了车窗外的喧嚣,清晰地递到塞缪尔耳边:
“看啊~塞缪尔。这就是你口中那点值得尊重的‘理性微光’?这脆弱得可怜的东西,只需一次意外的断电,便能轻易熄灭,暴露出底下这片…肥沃的、孕育着一切原始冲动的腐殖层。”
“你似乎认为,是‘理性’在约束着‘疯狂’?”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听到塞缪尔的反驳,随后继续道:“或许恰恰相反。那层薄薄的、你们称之为‘文明’或‘理性’的釉彩,才是真正脆弱和短暂的幻觉。它仅仅覆盖在表面,其下沸腾的,才是更古老、更永恒的真实。”
“现在,釉彩裂开了。真实…便流淌了出来。”
他的目光扫过又一个被点燃的报刊亭,火光在他镜片上跳跃。
“这就是你扞卫的‘人性’?混乱,但真实?”他轻轻重复着塞缪尔不久前的辩护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砸在塞缪尔的心上。
塞缪尔没有回答。他想不到反驳的理由。
他只是沉默地望着车窗外那幅活生生的地狱绘卷,先前为“人性”辩护的话语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卡文迪许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文明虚伪的表皮,让他直视其下蠕动着的、丑陋的真相。
车辆仿佛一艘潜水艇,航行在人类黑暗本能的深洋之中。
窗内是冰冷的观察与审判,窗外是炽热的堕落与狂欢。
卡文迪许的目光掠过塞缪尔紧绷的侧脸,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份窒息般的压抑。车窗外的火光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跃,映不出一丝温度。
他并未继续那场残酷的哲学凌迟,只是平淡地开口道:
“如果外面的‘真实’让你不适,塞缪尔,你可以闭上眼睛睡一觉。我不会笑话你。”
这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冰冷的选项,一个允许暂时逃离的许可,带着他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
塞缪尔的视线没有从窗外移开,但也没有反驳。他僵硬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仿佛某种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发出了承受不住的嗡鸣。
持续累积的疲惫——生理上的、情绪上的、以及思想被猛烈冲击后的精神耗竭——如同冰冷的潮水,终于淹没了他。
他没有回答,只是极其缓慢地向后靠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这个动作本身就像是一种放弃抵抗的默许。他闭上了眼睛,并非因为怯懦,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虚脱的倦怠。
他太累了。
车窗外,文明崩塌的喧嚣被隔音良好的车窗滤去,只剩下沉闷的、节奏性的嗡鸣,如同催眠曲。车内,冰冷的寂静重新降临,只剩下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卡文迪许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他亲手揭示并加以评判的混乱图景,苍白的面容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车辆继续平稳地行驶,载着沉默的观察者与疲惫的逃亡者,坚定不移地驶向更深沉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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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被暴力撕开的死胡同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和一种更深层的、难以名状的腐败气息。
两具身披黑银重甲的庞大身躯伏倒在地,姿态扭曲,黑色的、粘稠的血液从盔甲的裂隙和破碎的面罩格栅中汩汩流出,在坑洼的地面上汇聚成令人反感的深潭。
女探员静立在尸体之间,墨色唐装的下摆纹丝不动。她脸上没有胜利的痕迹,唇角反而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刚欣赏完一场并非由她导演但结局尚可接受的戏剧。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一名身着休闲装束、气质却与这身打扮格格不入的男子步入巷口。他看起来三十余岁,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过于沉静。
女探员没有回头,却仿佛早已知道来者是谁。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多少遗憾,倒更像是一种被打扰了兴致的慵懒。
“看来,我短暂的休假……不得不提前结束了,鲍勃。”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浅浅的无奈,但那份从容的笑意并未从唇角褪去。
被称为鲍勃的男子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目光在那异样的黑色血液上停留了一瞬。“目标跟丢了。”他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他的反应很快,利用混乱消失了。”
“我也是。”女探员转过身,棕色的瞳孔下映着鲍勃的身影,那抹笑意更深了些,“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我们确认了那两位神秘的先生,绝非等闲。把他们,以及他们携带的‘麻烦’,暂时定为‘A级’吧。”
她的目光掠过地上那两具庞大的尸体,语气稍凝:“只是,这场席卷全城的‘意外’停电……规模和时间点都太过‘精准’了。你怎么看,鲍勃?”
鲍勃的视线从尸体上抬起,看向女探员,眼神沉静无波:“初步判断是自然原因。一场强度超预期的地磁暴袭击了北美东海岸,纽约电网的几个关键节点本就老旧脆弱,引发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最终导致了这场全面瘫痪。时间点……只是巧合。”
女探员微微颔首,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唇角那丝玩味的笑意再次浮现:“一道‘精准’的自然现象……?”她语调悠长,口气带着不予置评的意味深长,“真是……太巧了。巧得像有人精心计算好了每一步,连老天爷都愿意帮他这个忙。”
她最后看了一眼塞缪尔消失的方向,转身,迈过地上粘稠的黑色血泊。
“真是‘流水下滩非有意,白云出岫本无心’。走吧,鲍勃,假期结束了。”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融入纽约城混乱而深沉的夜幕,留下身后死胡同里无声的死亡与谜团。
第62章 偏移的航线
——基金会联合委员会办公室
阳光透过宽大的百叶窗,在光洁的办公桌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室内安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低沉的背景嗡鸣。
康斯坦丁副会长靠在高背椅中,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一份摊开的休假申请表,目光落在窗外远处林立的纯白建筑上,似乎在沉思。
Z女士站在办公桌前,身姿挺拔,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简报,她的表情是惯常的冷静,但语速比平时稍快。
“关于塞缪尔·莱恩的动向,有最新情况需要汇报。”
康斯坦丁的指尖停顿了一下,并未转头,只是极轻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根据他佩戴的芝诺定位纽扣传回的最终信号源坐标。”Z女士看着简报上的数据,“位置是北大西洋深处,经纬度坐标与‘伊丽莎白女王2号’邮轮的公开航线高度重合。信号于约3天前彻底消失,未有恢复迹象。”
她稍作停顿,补充了关键信息:“与伊丽莎白女王2号目的港相同,纽约港的入境记录显示,塞缪尔·莱恩本人通过了海关检查,正常入境。”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行声。
几秒后,康斯坦丁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Z女士手中的简报上,眉头微蹙,露出一种纯粹的、陷入逻辑推演的疑惑。
“这很有趣,不是吗?”他的声音平稳,“塞缪尔提交的是一份清晰的‘休假’申请。目的地是南安普顿。他既然已经抵达了南安普顿,为什么还要再搭乘一艘远洋邮轮前往纽约?”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像在审视一个出了偏差的模型。
“除非,”康斯坦丁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他本人……在出发时也并不清楚自己最终的目的地会是哪里。南安普顿或许只是一个跳板。”
Z女士点了点头,但随即递上了另一份文件,她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艘邮轮本身,‘伊丽莎白女王2号’。在她抵达纽约前,船上发生了一起引人注目的失踪案。失踪者是布莱尔·科林,一位显赫家族的年轻继承人。”
康斯坦丁的眉毛微微挑起,示意她继续。
“纽约当局介入调查,但进展诡异。失踪者的祖父,伊文特·科林,在纽约接受警方保护后,于昨夜在保护性拘留中…也失踪了。现场没有暴力痕迹,如同蒸发。”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个信息沉淀。
“而根据邮轮工作人员的证词,失踪者布莱尔·科林在失踪前,曾与两位客人发生过激烈冲突。其中一位是就是塞缪尔。”
康斯坦丁的身体微微前倾,明暗的光线在他脸上交错。“另一位是谁?”他问道,声音低沉。
Z女士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出了那个名字:“小劳伦斯·卡文迪许。”
“卡文迪许…”康斯坦丁低声重复,这个名字似乎触动了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带来一丝模糊的熟悉感,但又无法立刻定位。“我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Z女士的目光没有移动,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重量:“副会长,我想您会对他的另一个名字更熟悉。”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Z女士清晰地吐出了那三个字:
“——勿忘我。”
最后三个字落下的瞬间,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
康斯坦丁副会长脸上所有细微的表情——那惯常的沉思、探究、乃至冰冷的兴味——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在一瞬间变得极其专注。
他整个人的气场从一位深思熟虑的管理者,瞬间转变为嗅到极度危险气息的猎手。
沉默持续了足足数秒。
“勿忘我。”康斯坦丁最终重复道。
他缓缓向后靠回椅背,但这个动作不再显得放松,而是充满了绷紧。他的目光从Z女士脸上移开,投向虚空,仿佛在快速调取所有与这个代号相关的档案信息。
阳光依旧明亮地洒入室内,却再也驱不散骤然降临的、无形的寒意。
“纽约分部安排追查了吗?”他立刻问道,语速快而清晰。
Z女士点了点头,表情严峻:“在收到入境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安排了。常规监控和定点排查都已启动。但是……”
她略微停顿,似乎在组织措辞,汇报一个超出预期的复杂情况。
“但是在‘伊丽莎白女王2号’抵港当天晚上,发生了一个我们未能预料的接触。”她看着康斯坦丁的眼睛,“夜巡特遣管理局的执夜人‘黑鹮’与她的助手鲍勃,当时正巧在附近区域进行非任务性的休整。”
康斯坦丁的眉头再次蹙起:“‘黑鹮’?她插手了?”
“是的。”Z女士确认道,“根据她事后提交的简报,她在街头偶然遭遇了目标二人——塞缪尔·莱恩与小劳伦斯·卡文迪许。她立即对两人进行了试探和接触。”
“结果?”康斯坦丁的声音低沉下去,预感到事情不会顺利。
“可以确定,塞缪尔·莱恩已经与‘重塑之手’的高阶成员‘勿忘我’存在实质性接触,并且很可能是同行关系。”Z女士的语调平稳,但内容惊人,“然而,‘黑鹮’的试探和后续追踪行动,被一个极其突然且大规模的意外事件打断了。”
“什么?”
“纽约大停电。覆盖了曼哈顿下城及港区的大规模电网瘫痪事件,事发突然,影响范围极广。”Z女士解释道,“黑暗和随之而来的大规模混乱,为目标的脱离创造了完美的条件。‘黑鹮’确认,对方充分利用了这场混乱,导致追踪中断。”
康斯坦丁的身体微微前倾:“电网瘫痪?是人为的?”
“初步技术分析显示,这是一次由设备老化、负荷过载和偶发自然因素叠加引发的连锁反应,属于概率极低的正常历史事件范畴。”Z女士汇报着标准结论,但她的语气微妙地保留了一丝余地,暗示这个结论或许过于“完美”。
康斯坦丁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显然对这个“巧合”并不完全买账,但他暂时没有深究。
“后续呢?”他追问。
“停电事件后,我们立刻查询了所有离港交通记录,”Z女士继续道,“发现有人在停电发生之前,以‘塞缪尔·莱恩’的名义和证件信息,购买了两张即将起飞的、从纽约飞往加拿大多伦多的商业航班机票。”
“金蝉脱壳?试图误导方向?”康斯坦丁立刻判断。
“大概率是。但此举没有最终完成。”Z女士补充了关键信息,“由于大停电的后续影响,机场运营并未完全恢复,该航班以及大量其他航班被迫延期或取消。因此,我们并未在后续的登机记录中查到塞缪尔的实际登机信息。他们利用了这个计划中的漏洞,但没有完全成功,至少让我们知道他们曾试图前往加拿大方向,或者仅仅是释放烟雾。”
办公室内再次陷入沉默。信息量巨大且错综复杂。
康斯坦丁缓缓向后靠回椅背,目光扫过桌面上的所有文件——塞缪尔的休假申请、北大西洋的坐标、纽约的入境记录、科林家的失踪案、与“勿忘我”的冲突、夜巡局的意外遭遇、大停电、以及那张未使用的机票。
所有这些碎片,正在拼凑出一幅远超预期的、危险而复杂的图景。
“塞缪尔·莱恩……”康斯坦丁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中早已没有了最初的疑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和一丝被蒙蔽的愠怒,“他递交休假申请时,可没提到他的‘放松与调整’,会包括与‘重塑之手’的使徒同行,并卷入跨国财阀继承人的离奇失踪案。”
他抬起眼,看向Z女士:
“继续深挖‘伊丽莎白女王2号’。我要知道在那艘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每一个和塞缪尔以及勿忘我有过接触的人,每一件可能相关的异常事件。科林家族的案子,与我们的目标出现在同一时间,这绝不仅仅是巧合。”
“是。”
“另外,”康斯坦丁最后补充道,他的目光再次变得深远,“重新评估那份关于纽约大停电的‘初步技术分析报告’。我要看到最底层的原始数据和分析模型。概率极低的‘正常历史事件’……往往是最好的掩护。”
Z女士迅速记录,但她并未立刻离开,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迟疑。
“还有事?”康斯坦丁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犹豫。
“副会长,”Z女士谨慎地开口,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鉴于塞缪尔目前的行为已严重偏离既定行程,并与‘重塑之手’的高危人员存在明确关联,我们是否考虑在基金会内部发布对他的通缉或最高警戒指令?以便调动所有资源进行拦截和审查。”
康斯坦丁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沉思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暂时不要。”他的声音冷峻,“他目前的行为确实可疑,甚至可以说是背叛。但他并没有直接站在基金会的对立面,没有主动攻击我们的设施或人员,也没有公开宣称与‘重塑之手’结盟。别忘了,他此刻的身份,在官方记录上,依然是我们的一位‘正在休假中’的职员。”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过早地将他定性为叛徒并内部通缉,只会打草惊蛇,迫使他和‘勿忘我’彻底转入地下,甚至可能激化矛盾,将他完全推向敌方。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或者等他犯下更不可挽回的错误。”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算计。
“不过,科林家族在国际上貌似有不小的影响力。他们的继承人失踪,祖父又在保护性拘留中蒸发…这可是件大事。”康斯坦丁的手指轻轻一点桌面,“将我们掌握的、关于塞缪尔·莱恩与布莱尔·科林在船上发生冲突的证据,以及他随后抵达纽约并试图购买前往加拿大机票的情报,‘匿名’提供给国际刑警组织。就以…‘科林家族失踪案主要嫌疑人’的名义进行发布。”
“让国际刑警和纽约警方去追查他,让他们去施加压力。这既能给重塑之手制造麻烦,也能迫使塞缪尔做出反应…我们正好可以看看,他下一步会怎么走,会向谁求助。”
“是,明白了。”Z女士心领神会,这确实是一步更巧妙且留有余地的棋。
“那么关于后续对‘勿忘我’和塞缪尔·莱恩的追踪调查,”Z女士继续请示,“我们是否考虑正式请求‘黑鹮’介入?她的追踪能力是目前纽约分部最强的。”
康斯坦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考虑着这个提议,但随即摇了摇头:“‘黑鹮’目前处于强制休假期,强制介入可能会引来她强烈的不快,甚至…适得其反。”
突然,康斯坦丁像是想起了什么,敲击的手指停顿下来。“等等…我记得她提交过一份非正式的观察请求。她似乎对…一个身处东方的小女孩很感兴趣?”他的目光投向Z女士,寻求确认。“档案里提到过,她多次申请调阅其监护权评估报告。”
Z女士略微思索,立刻从记忆中调取了相关信息:
“——梁月——来自中国河南的一个特殊监护对象。其家族世代看守着一头……嗯,用档案上的术语说,‘一头处于长期休眠状态的神话生物’……”
康斯坦丁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他打断了Z女士更详细的背景介绍:“足够了。将梁月的临时监护权和学习陪同任务,”
他清晰而果断地命令道:“作为‘校外实践’项目,临时划归给‘黑鹮’。告诉她,这是为了更好地评估该监护对象的潜在风险与价值,需要她这位专家进行近距离的‘行为观察与引导’。”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几乎没有弧度的笑意。
“同时,将我们目前关于塞缪尔·莱恩、‘勿忘我’以及科林家族失踪案的所有情报,作为‘背景参考信息’,一并开放给‘黑鹮’的查阅权限。告诉她,这些是可能与‘评估环境’相关的潜在不稳定因素。”
办公室内安静了片刻。Z女士立刻领会了这个安排的深意——这并非直接命令“黑鹮”去调查,而是给了她一个无法拒绝的“鱼饵”,并顺势将调查目标作为“环境信息”提供给她。以“黑鹮”的性格和其对梁月的兴趣,她自然会主动去厘清这些“潜在威胁”,从而变相达到让他们介入调查的目的。
“我明白了。”Z女士心领神会。
“嗯。”康斯坦丁满意地靠回椅背,“告诉校方,这是圣洛夫基金会总部的直接指令。让‘黑鹮’带着她的‘小学徒’出去‘走走看看’。纽约最近这么‘热闹’,正是增长见识的好时机。”
阳光透过百叶窗,照亮空气中悬浮的细微尘埃,却让房间里的算计显得更加冰冷而有效。
“还有很多问题……”康斯坦丁低声念叨,语气中最初的疑惑已被一种冰冷的审视所取代。“塞缪尔是什么时候与‘重塑之手’搭上线的?‘勿忘我’那样的人物,怎么会轻易与一个背景清白的基金会中级职员接触。”
他抬起眼,看向静立一旁的Z女士。
“他的入职背景调查,是我们亲自过问的。层层筛选,近乎严苛。他的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利物浦出生,曼切斯特大学经济学背景,此前所有社会关系都在可监控的范围内。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与任何异常组织,尤其是‘重塑之手’这样的极端存在有过交集。”
他的指尖在“南安普顿”这个目的地上来回划过,仿佛要从中刮出隐藏的真相。
“这才是最令人不安的地方。”康斯坦丁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如果他早已被渗透,那么他潜入基金会的目的是什么?谁是他的引路人?这份完美的背景,又是如何伪造出来的?”
他微微摇头,似乎暂时搁置了这个最坏的猜想,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当前的问题上。
“或者…接触就发生在他提交休假申请之后?甚至…就发生在南安普顿?”康斯坦丁的思维飞速运转,“但这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他为什么选择南安普顿?”
他身体前倾,目光锁定在Z女士身上,列举出的每一个选项都像是一颗砸在桌面上的钉子。
“休假。他有很多选择。伦敦有无数消遣方式;爱丁堡的文化氛围更符合他的学术背景;曼彻斯特也不远;甚至回他的出生地利物浦看看,不是更合情合理吗?”
“南安普顿…”他语气中充满了不解与怀疑,“一个以远洋渡轮和集装箱码头闻名的工业港口,有什么独特的魅力,能让我们这位平日里只与数据和报表打交道的经济学家,放弃所有更舒适、更便捷、更符合他过往生活轨迹的选项,偏偏要前往那里?”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鹰。
“南安普顿也要彻底地查。”指令明确无误地下达给Z女士,“塞缪尔·莱恩在南安普顿停留期间的一切行踪。他见过谁,住在哪里,去过哪些地方…尤其是与港口、航运相关的区域。哪怕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也要进行交叉比对和身份筛查。”
“我要知道,究竟是在哪里,是谁,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把我们的人,变成了‘重塑之手’的同行者。”
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因这个结论而骤然降温。一次简单的休假,其起点竟可能隐藏着如此关键的叛变节点。
阳光透过百叶窗,将桌面上那份休假申请表的阴影拉得很长,仿佛一道裂痕,悄然蔓延。
第63章 流黑之面
Z女士转身欲走,似乎想起什么,又停下脚步:“还有一件事,虽然不属于紧急事务,但涉及敏感关系,可能需要您知悉。”
“说。”康斯坦丁的注意力还未完全从主要情报上移开。
“拉普拉斯康复中心昨日发生一起安全事故。一名重塑之手的病人在治疗过程中突然发狂,挟持并最终导致一名治疗师死亡。”
康斯坦丁皱眉:“按照规程,这种安全事故,科算中心有权自行处理。”
“通常如此,但这位死亡的医疗师身份有些特殊。”Z女士语气稍沉:“——多萝西娅,她是梅斯梅尔家族资助的医学生,进入科算中心的考核也有该家族的运作。更重要的是……事故发生时,小梅斯梅尔就在现场,据初步报告,多萝西娅临终前似乎与他有过简短交流。”
“小梅斯梅尔在场?”康斯坦丁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的手指停顿了,片刻沉思后开口:“按标准流程处理。梅斯梅尔家族投资的是位置而非个人,一个医学生的死亡不会让他们打破既定规则——毕竟人已经安插进去了,他们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
她目光带着一丝算计:“至于那些临终话语……不必主动深究,但所有记录必须完整保留。让梅斯梅尔家族先去烦恼这些私密事务吧,我们静观其变。如果其中真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信息,他们内部的反应会告诉我们。”
“……明白了。”
—————————————
塞缪尔在一阵轻微的颠簸中醒来,眼皮沉重地掀开。车内依旧弥漫着那种冰冷的、无菌般的空气,窗外是流动的深浓夜色,偶尔掠过零星昏暗的灯光,勾勒出荒芜田野或低矮厂房的轮廓。
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薄薄的毯子。
“你可以再睡一会儿。”卡文迪许平稳的声音从旁传来。他依旧保持着那个端正的坐姿,望着前方无尽的道路,仿佛从未移动过。“距离目的地还有段时间。”
“纽约的停电,”卡文迪许补充道:“规模超出预期。混乱会吸引基金会大部分的注意力与资源。他们不会想到,有人能如此迅速地穿越瘫痪的交通网络,连夜离开那片区域。”
塞缪尔揉了揉眉心,驱散最后的睡意,转头看向窗外。他注意到天际线的颜色正在发生微小的变化,深邃的墨蓝正在缓慢褪色,透出一种朦胧的灰白。
“天快亮了。”塞缪尔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我们到哪儿了?”
卡文迪许的视线似乎微微扫过窗外那片正在苏醒的旷野。
“现在刚过美国和加拿大的边境。”他回答,语气仿佛在描述一个无关紧要的路标。“我们正在前往渥太华。”
这个答案让塞缪尔略微一怔。他没想到一觉醒来竟已跨越国境。
“渥太华?”他下意识地重复,这并非他预想中的路线。阿根廷在南,而加拿大在北。
“渥太华郊外有一个小型私人机场。”卡文迪许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淡淡地补充道,“不受太多繁琐的监管关注。从那里,我们可以获得更直接的交通工具。”
“我们将从那里出发,前往阿根廷。”
塞缪尔立刻明白,这不是像购买两张商业航空机票那么简单。这意味着一架早已安排好的、不会留下常规飞行记录的飞机,一条由“重塑之手”铺设的、隐于常规航线之下的秘密通道。
塞缪尔沉默地望向窗外。边境地带荒凉的景色在黎明前的微光中伸展,广袤、寂静。
他离最终的目的地——阿根廷,以及在那里的阿莱夫——似乎终于近了一步,但通往那里的道路,却比他想象的更加曲折……。
—————————————
几小时后,天色彻底放亮,是一种清冷寡淡的亮。车辆驶离主干道,拐入一条被冰冷水潭半覆盖的私人道路,最终停在一座看起来颇具年头的机库与一条短跑道前。
塞缪尔打开车门,北方的寒风立刻裹挟着冰粒扑面而来,像无数细小的刀片刮过脸颊。
“嘶……”他裹紧了单薄的外套,牙齿忍不住轻轻打颤,低声抱怨,“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转车了……”他对这无止境的奔波感到由衷的厌倦。
经历了邮轮、纽约的混乱与追踪,他对任何“非官方”的交通方式都充满了本能的警惕。“通过这里……前往阿根廷?这里的飞机,安全吗?”他无法想象一架能从北美直飞南美的私人飞机该如何避开所有雷达和监管,这听起来更像天方夜谭。
驾驶座上的人率先下了车,声音透过呼啸的风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与寒冷天气不符的沉稳与力量感:
“请放心,三十年来我经营着这家小机场就没发生过任何问题,请相信我对手底下人的严格要求。”
那声音……
塞缪尔的动作猛地僵住!这声音……
他猝然扭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位正绕到车后为他们整理行李的“司机”。
那人穿着厚实的大衣西服,但身形依稀可辨。令人惊骇的是他的脸——下半张脸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嘴角带着一丝平静的弧度。然而,他的上半张脸,却被一副诡异的面具彻底覆盖。
那面具的材质漆黑,泛着一种如同湿漉油脂般的光亮。它的造型是两只手掌相叠,拇指朝向上方,仿佛一个冰冷而诡异的仪式手势,正好覆盖了他的眉眼与额头。更令人不适的是,有某种漆黑粘稠的液体,正从面具的边缘缓缓渗出,如同缓慢流淌的泪痕,垂落在他苍白的面庞上,却并不滴落,仿佛拥有自己可憎的生命。
这张面具……塞缪尔在基金会的档案中见过图片描述!这是“重塑之手”成员才会佩戴的标识!
而面具之下,那下半张脸的轮廓和刚刚的声音——
“伊文特·科林……?”塞缪尔的声音充满了震惊与无法理解的困惑。
眼前的男人失去了所有在船上时的苍老、疲惫与悲恸,站姿挺拔,声音洪亮,仿佛脱胎换骨,却被那副不祥的面具赋予了令人胆寒的诡异气质。
卡文迪许不知何时已站在车旁,晨风吹动他额前的黑发。他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仿佛在欣赏一件刚刚完成的艺术品。
“在船上,”卡文迪许的声音不高,带着他特有的、冰冷的欣赏意味,“我难得地欣赏科林先生对‘非常规事物’所展现出的…包容性与理解力。他展现出了超越常人的…适应潜质。”
他的目光转向僵立的塞缪尔,冰灰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于是,我给了他一个选择的机会。”
“而他,”卡文迪许的嘴角毫不掩饰地扬起一个往上的弧度,“抓住了它。”
塞缪尔的目光缓缓扫过伊文特脸上那副流淌着不祥黑液的面具,最终定格在卡文迪许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空气中的寒意似乎凝结了。
“选择?”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像冰凌般锐利,“你定义的‘选择’,标准似乎总是如此……别具一格。”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卡文迪许,但话语的锋芒无疑指向了伊文特此刻可怖的状态。
“什么样的‘选择’会让人变成……变成这副模样?”
伊文特·科林闻声,缓缓转过身,面向塞缪尔。他的姿态恭敬却异常僵硬,仿佛一具被牵引的木偶。那面具下传出的声音洪亮而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空洞:
“得知这个世界的‘真相’,是我无上的荣幸,先生。”他微微颔首,那动作标准而刻板,“我由衷感谢‘勿忘我’先生,给予了我这个……拥抱真实的机会。”
——勿忘我。
这个称谓像一道冰冷的水流,悄无声息地钻入入塞缪尔的认知。他眼角的肌肉迅速地抽动了一下。勿忘我——一个优雅却充满不祥暗示的称谓。
塞缪尔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北方的冷空气刺痛肺腑。他再次开口,语气平缓地转向伊文特:
“那么布莱尔呢?”他盯着对方,试图从那副冰冷的面具下找到一丝属于“祖父”的痕迹,“他的‘真实’就不值得被赋予吗?还是说,他的价值……仅止于此?”
伊文特听到这个名字稍微愣了愣,但他的回应终究还是显得平淡而冷漠:“布莱尔……他拒绝承认未来的必然性,对世界演进的方向抱持着幼稚而轻蔑的态度。”
他微微偏头,面具上粘稠的黑色液体随之缓慢蠕动。
“因此,他得到了应有的规训与……惩罚。”
“规训?惩罚?”塞缪尔的声音带有一种极度压抑后的死寂。他缓缓地将身体转向卡文迪许,先前所有的震惊与波动已被一种冰冷的明悟所取代。
他无法将眼前这个冷静地谈论孙子“惩罚”的非人存在,与不久前那个为孙子的疯狂和失踪而悲痛欲绝的老人联系起来。这种彻底的、冰冷的转变,比任何直接的暴力更令人胆寒。
“所以,‘勿忘我’先生,”他语气是一种近乎疲惫的透彻,“这就是‘重塑之手’的‘救赎’之道,是吗?这就是你们吸纳成员的方式?摧毁他们的过去,抹去他们的情感,再用你们那套该死的‘真相’填塞进去,制造出这样……这样忠诚的空壳?!”
塞缪尔的嘴角对卡文迪许扯出一个可笑般的曲调:“真是……高效。”
空气凝滞,只有风声呜咽。北方的寒风卷过停机坪,穿透了塞缪尔略显单薄的衣衫。
塞缪尔所有的震惊与不解,已被压缩成一种极度内敛的审视。然而,一种细微的、无法察觉的颤抖,却违背他意志地,从他的指尖开始,蔓延至整个手臂。
这微小的生理反应没有逃过卡文迪许的目光,他的视线落在塞缪尔轻微颤栗的手上。
“你在发抖,塞缪尔。” 卡文迪许的声音平稳地切开寒风,听不出关切。“是这北地的寒冷侵入了骨髓?还是说……某些刚刚获知的真相,让你的神经末梢产生了某种……应激性的反馈?”
塞缪尔眉头骤然锁紧——他身体确实感到那刺骨的寒冷,下意识地攥紧拳头,试图抑制那不受控制的颤抖,目光并没有移出卡文迪许的面庞。
卡文迪许仿佛没有看到他的抗拒,或者说,他看到了,但并不在意。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探入上衣内袋,不紧不慢地取出了一件物品。
那是一件与伊文特·科林脸上所戴,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具。
漆黑的材质,手指相叠、拇指在上的诡异造型,表面泛着一种湿漉漉的、如同某种活物油脂般的光亮。它静静地躺在卡文迪许的掌心,仿佛有自己冰冷的生命,与周围凛冽的寒气相互呼应。
“持续的生理性不适,是一种低效的能量耗散。” 卡文迪许的声音适时响起,像是在提供一个技术解决方案,“体感温度,不过是神经向大脑传递的一系列电信号。它可以被……调节。”
他向前微微递出手,将那枚不祥的面具呈现在塞缪尔眼前。
“如果你愿意,” 他说道,语气中听不出丝毫诱惑,只有一种残酷的理性,“你可以不必体会这种无意义的‘寒冷’。这里有一个……更‘暖和’的选项。”
“戴上它。它会隔绝这些不必要的物理感官干扰,你会清晰明白一种更深层、更恒定的‘温暖’,你会知道你想要知道的任何事。”
那面具在他掌心,仿佛一个通往未知深渊的入口,散发着无声的、令人心悸的邀请。
塞缪尔的目光从那副不祥的面具缓缓抬起,重新对上卡文迪许那双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睛。
“你知道我不会戴上的。” 他的声音中没有疑问,只有笃定的陈述。这并非一个选择,而是一个早已注定的结论。
卡文迪许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似笑容,更像是对一个正确推导结果的认可。
“当然。” 他收回手,那枚漆黑的面具如同变魔术般消失在他的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我从不做无谓的尝试。”
他的目光掠过塞缪尔依旧微微颤抖的手指:“我只是为你标记出一条……理论上存在的后路。当你在前方感到‘寒冷’彻骨,难以忍受时,或许会想起,还存在这样一种……截然不同的‘温暖’模式。”
“记住这个选项,塞缪尔。这就足够了。”
就在这时,机库沉重的滑行门在伊文特的操控下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向两侧打开。机库内停着一架外观普通的白色私人喷气式飞机,型号常见,看起来与任何富商或政要使用的公务机并无二致。
我们该出发了。 卡文迪许转身,目光投向那架飞机。
飞机的引擎发出平稳的启动声,缓缓滑出机库,转向跑道起点。
第64章 科马拉监狱
飞机的轮胎在跑道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打破了长时间的引擎嗡鸣。塞缪尔从舷窗望出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苍凉、辽阔的荒野。
天空是低沉的铅灰色,压着连绵起伏的、苔原覆盖的丘陵。稀疏的、被强风塑造成旗形的树木顽强地生长着。远处,深色山脉的轮廓若隐若现,山巅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空气即使在机舱内也能感受到一种凛冽的纯净,带着泥土和寒带植被的清冷气息。
飞机缓缓滑行,最终停在一个简陋的私人停机坪上,旁边只有几个低矮的建筑和几个燃料罐。四周空旷得令人心悸,只有风永无止境地呼啸着。
舱门打开,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像一记耳光抽在塞缪尔脸上。他裹紧了单薄的外套,跟着卡文迪许走下舷梯。
“这是哪里?”塞缪尔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开,他一直以为他们的目的地是布宜诺斯艾利斯,阿根廷的首都,哪想到跑这么远了,除了中途停留在秘鲁补充燃料,飞机上大部分时间只可以看到大海。
卡文迪许的黑色大衣下摆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但他仿佛毫无所觉。他冰灰色的瞳孔扫过这片荒原,像是在一个审视环境的猎人。
“火地岛,”他平静地回答,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情感,“世界的尽头。或者,如一些浪漫主义者所称,一切的起点。”他侧过头,看向塞缪尔,“是不是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塞缪尔没有回复,只是拉高了单薄外套的领子,目光扫视着这片不毛之地。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阿莱夫就在这种地方?被囚禁?还是自愿隐居?什么样的“答案”需要在这种天涯海角来寻找?
他举目四望,景象荒凉。他们降落的地方与其说是个机场,不如说是一条孤零零地镶嵌在灰绿色苔原和裸露岩层之间的沥青跑道。
没有任何标识,没有控制塔,没有其他飞机。只有风永恒的呜咽和海浪拍打礁石的沉闷轰鸣。
远处,一辆老旧但看起来十分坚固的越野车掀起一路尘土,驶到他们跟前。
司机跳下车。是一个身材结实、肤色被风吹得粗糙的男人,穿着一身厚重的本地人服装,脸上带着一种与这严酷环境相匹配的、粗粝的热情。
“啊~塞缪尔,欢迎来到世界的尽头!这鬼天气可真够劲,是吧?”他声音洪亮,笑着张开手臂就朝塞缪尔走来,给了他一个结实的、带着寒气的拥抱。
塞缪尔的身体猛地一僵。
又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等到对方的驱寒问暖结束,他眼神认真地盯住那张被风雪掩盖下但依稀还能辨认出轮廓的脸。随后他的目光复杂地在眼前这个“司机”和旁边面无表情的卡文迪许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
随即他嘴角扯出一个近乎麻木的、混合着自嘲和彻底放弃抵抗的弧度,声音干涩地开口:
“又见面了……卡利姆。”
卡利姆——或者说,此刻的“司机”——脸上的热情笑容没有丝毫减退,反而更灿烂了些,仿佛遇到了老朋友。他甚至还冲塞缪尔眨了眨眼。
“惊喜吗,老兄?”他拍了拍塞缪尔的胳膊,语气轻松得像是他们在纽约的某个酒吧重逢,“这一路我可一直‘陪着’你们呢。从南安普顿的码头到纽约,再到这儿……确保一切‘顺利’。”
卡文迪许静静地站在一旁,寒风吹动他黑色的衣角。他冰灰色的瞳孔扫过塞缪尔脸上那副彻底明了后的死寂,嘴角浮现出一丝浅淡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出终于演到了高潮部分的戏剧。
“卡利姆是我们在此地最得力的‘协调员’。”卡文迪许的声音平稳地切入寒风,为这场重逢做着注脚,“他对这片土地的了解,远超任何地图。他将确保我们最后的旅程……畅通无阻。”
卡利姆哈哈一笑,拉开车门,一股尘土和柴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上车吧,头们!这鬼地方可不是站着聊天的地方。咱们得在天黑前赶到小镇,不然暴风雪一来,路可就真成了‘世界的尽头’了。”
他说话时,目光再次与塞缪尔相遇,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呢?塞缪尔寻思,那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忠诚与执行任务的专注——对卡文迪许的忠诚。
塞缪尔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荒芜、冰冷、被世界遗忘的土地,又看了看眼前这两个深不可测的“同行者”。
他没有再说话,沉默地弯腰,钻进了越野车的后座。
车门关闭的闷响后,车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引擎的震动和窗外呼啸的风声填补着空白。
塞缪尔的目光从窗外荒凉的苔原收回,转向车内前排的卡利姆——
“所以,”塞缪尔开口,带着一丝压抑的声调,“卡文迪许就是你在船上‘侍奉’的那位‘先生’?”
卡利姆透过后视镜,对上了塞缪尔的视线,嘴角咧开一个了然的笑容,没有否认。
塞缪尔转而看向卡文迪许,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讽:“而你的‘安静’,就是在隔壁舱房,听着你的‘代理人’对我在船上的各种行为模式进行一场……测试性观察?”
卡文迪许坐在副驾驶,姿态端正如常,他黯淡的瞳孔从后视镜中与塞缪尔短暂相交。
“确认你的‘性质’,是必要的前置步骤,塞缪尔。”他平稳无波的声音响起,“圣洛夫基金会的职员,并非都是可用的素材。多数人早已被他们的‘标准流程’和‘理性教条’彻底改造,变成了只会重复扫描、收容、无效化的机器。他们对神秘本身,只有源自无知的恐惧和排斥。”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塞缪尔,回望着船上初遇的场景。
“我需要知道,在你那身基金会制服的下面,是否还存在一丝……对未知真正的‘好奇’,而非仅仅是‘处理’的指令。”
塞缪尔瞬间想起了与卡利姆在餐厅的第一次相遇——对方“无意间”透露出的神秘学家身份,以及那些关于“偏见”的试探性话语。
“卡利姆那看似冒失的自我介绍……”塞缪尔的声音低沉下去,“是刻意的。”
“嘿,总得有个开场白,老兄。”卡利姆轻松地接过话头,单手扶着方向盘,“我还担心暗示得不够明显呢。要是你完全没注意到,我就得考虑更直接的方式了——比如当众表演个小戏法什么的。”他的语气依旧带着玩笑,仿佛在谈论一个无伤大雅的恶作剧。
卡文迪许淡淡地补充道:“是他的报告让我确信,你与那些‘白袍’有所不同。你对于认知边界之外的事物,至少保留了一份审视而非即刻的否定。这让你……值得一见。”
“如果我当时表现出厌恶呢?”塞缪尔沉默了片刻,一个假设性的问题脱口而出:“如果我对神秘学家嗤之以鼻,甚至举报了你?”
卡文迪许缓缓地转过头,正面看向塞缪尔。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绝对零度般的纯粹冷漠。
“那么,”他说道,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非人的决断力,“你就仅仅是一名需要被标记的基金会敌对人员,和那些白袍子们没有区别。我会根据情况,将你视为一个潜在的干扰项,并进行相应的……‘处理’。”
他没有具体说明“处理”的含义,但那种轻描淡写中蕴含的无限可能性,比任何具体的威胁都更令人恐惧。这意味着,在见面之前,塞缪尔的生死和价值,完全系于他对一个陌生话题的本能反应上。
“处理……”塞缪尔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就像布莱尔·科林那样?”
车内温度仿佛骤降。卡利姆的笑容僵了一瞬,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卡文迪许却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布莱尔做出了他的选择。”卡文迪许的声音冷硬,仿佛在讨论一个失败的实验样本,“他拒绝承认世界的真实面貌,固执地停留在肤浅的表象层。这种态度对任何人都没有价值——无论敌友。”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塞缪尔不再说话,只是转回头,重新望向窗外那片飞速掠过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荒原。
他明白了。从他踏上伊丽莎白女王2号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步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筛选走廊。卡利姆是那个观察员,而卡文迪许,则是那个手握生杀予夺按钮的、冰冷的神只。
他之前的每一步,看似是自己的选择,实则都走在对方铺就的、两侧皆是深渊的窄道上。
卡文迪许从一开始就在筛选。不是筛选“盟友”,而是筛选“有价值的观察对象”。布莱尔因为抗拒而被抛弃;而他,塞缪尔,则因为那一丝对未知的包容和好奇,被允许继续这场危险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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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野车在颠簸不平的砾石路上持续行驶,引擎低沉地咆哮,对抗着肆虐的寒风。窗外,荒芜的苔原逐渐被一些人类存在的痕迹所打断:低矮歪斜的木栅栏、被风吹得光秃的枯树、偶尔出现的放牧羊驼的孤独牧人身影。
一个小镇的轮廓在前方浮现——几排色彩斑驳、饱受风蚀的低矮房屋簇拥着一条泥泞的主街,一座小小的白色教堂尖顶是其中最显眼的建筑。小镇寂静得可怕,仿佛被严寒冻结了时间。
车辆没有丝毫减速,甚至没有靠近的意思,轮胎碾过泥泞,径直穿过了小镇的边缘,将其无情地抛在身后,继续驶向更加荒凉的原野。
塞缪尔沉默地望着窗外那片被遗弃的世界。这里不像文明的终点,更像文明从未真正开始过的地方。
很快,远方出现了一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轮廓。
“瞧,”卡利姆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沉寂,他努了努嘴指向前方,“就在那儿。我们的目的地到了——科马拉监狱。”
塞缪尔眯起眼睛打量着那个突兀的建筑——
在一片嶙峋的、黑褐色岩石山丘的环抱下,一座庞大、狰狞的建筑突兀地矗立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完全由灰色混凝土构筑的巨型建筑,其最显着的特征是一个巨大的、近乎完美的圆形主体结构,仿佛一个巨碗被倒扣在荒原之上。高耸的的围墙从圆形主体向外延伸,将其紧紧包裹,围墙上布满了带刺的铁丝网。整个建筑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一种因纯粹的功能性而带来的压迫感。
它与周围原始、开阔的景色格格不入,像是一个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几何图形被硬生生摁进了这片土地。
车辆朝着那巨大的圆形监狱加速驶去,仿佛一只被无形磁力吸引的铁屑,义无反顾地投向那片冰冷的阴影。
塞缪尔感到自己的呼吸微微一窒。监狱。阿莱夫在一个监狱里?他是囚犯?还是……被藏匿于此?卡文迪许和“重塑之手”与这里又有什么联系?掌控?合作?
无数疑问在他脑中迸发,但最终,他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嘴唇,将所有的疑问死死压在了平静的表象之下。
他看向身旁的卡文迪许。后者正静静地注视着那越来越近的、如同巨兽般匍匐的监狱,冰灰色的瞳孔里映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了然。
第65章 帕拉塞尔苏斯
越野车碾过最后一段砾石路,在一道厚重的、布满锈迹的钢铁大门前缓缓停下。引擎的轰鸣在混凝土高墙间回荡,然后沉寂。
塞缪尔推开车门,踏上这片被围墙禁锢的土地。空气似乎比外面更加凝滞,带着铁锈、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陈旧气息。他下意识地拉紧外套,目光迅速扫过这个内部庭院——空旷、干净,除了必要的功能建筑外没有任何装饰。
环视后,他眉头微蹙——某些墙面和设施看起来异常崭新,与整体破败的氛围格格不入,像是近期经过仓促的翻修。
“这里…”塞缪尔忍不住开口,“有些地方似乎刚被修缮过?”
卡文迪许的大衣下摆在荒原的寒风中微微摆动。他探寻的瞳孔扫过那些新旧交杂的建筑,声音平稳如常:
“二十世纪初,这里还是个疗养院。”他开始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历史,“在当时——或者说直到不久以前,部分,或者说大部分的神秘学家,都被主流医学简单地定义为一种疯癫的存在。”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个不屑的冷笑:“毕竟没有人在意‘疯癫’的本质是什么,不是么?人们只需要一个标签,一个可以隔离和忽视的借口。”
“但总会有人意识到,”卡文迪许继续道,目光掠过那些高墙,“神秘学血统从来不是一种疾病。于是在1947年,这个所谓的疗养院终于被废弃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让这段历史沉淀。
“然后到了七十年代,也就是现在这个时代,”卡文迪许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看到有趣事物的寓意,“一群国家福柯协会的人发现了这个地方。他们认为这里是实验‘全景监狱’理论可行性的完美场所。”
“于是这里被重新启用,改名为科马拉实验性全景监狱。”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新安装的电子设备和加固的窗栏,“他们在这里囚禁这那些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的刑事嫌犯,以及……在各种秘密集会、反对组织中被抓捕的神秘学家。”
“协会对外宣称,”卡文迪许的语调中带着明显的讽刺,“会给他们最好的,直到他们能,能回到日常生活里去。”
他转向塞缪尔,黯淡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一所实验性质的监狱,一所监禁性质的疗养院——这就是科马拉如今的全新面目。”
塞缪尔沉默地望着这片被高墙围困的土地,空气中仿佛弥漫着历史的重量和现实的荒诞。
卡文迪许迈步向前:“走吧。我们要见的人就在里面。”卡利姆则待在车上没有随同。
—————————————
他们步入一条狭长的廊道,墙壁被粉刷成一种令人不安的、褪色的绿色,仿佛某种陈年霉菌的色泽。头顶的荧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光线在绿色的墙壁上投下惨淡的反光。
廊道的尽头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令人心悸的庞大空间——一个完美的圆形中庭,这便是监狱的核心:全景敞视监狱的圆环结构。
巨大的圆形空间中央矗立着一座了望塔,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环绕着它的是层层叠叠、无止境的监牢,每一间都面向中央,铁栏森然。
底部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地下水池,漆黑的水面偶尔泛起细微的涟漪,倒映着上方冰冷的灯光。
整个结构只有外围一圈走道和中心的了望塔下方有可供站人的平台,一段狭窄的、毫无遮蔽的石制走道嵌于水面之上,如同刀锋般连接着外圈与中心的孤岛。
这里异常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模糊的叫喊或金属的碰撞声,声音在圆形的空间中扭曲、回荡,然后迅速被巨大的寂静所吞没,更衬得这片空间空旷得令人窒息。
塞缪尔的视线扫过那无数个黑洞洞的囚室门口,又落回中央那孤零零的了望塔,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笑容。
“你们重塑之手……”他刻意让声音清晰的传递到卡文迪许耳内,“应该会很喜欢这里。”
卡文迪许没有回应,也没有看他。他只是继续向前走去,皮鞋踩在石制走道上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声响,引领着塞缪尔走向那悬于深渊之上的中心平台——
了望塔底部的铁门无声地向内开启,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上盘旋的狭窄阶梯。内部空气沉闷,带着陈年铁锈和积尘的冰冷气味,与外部荒原凛冽的清新感截然不同。
卡文迪许率先步入,塞缪尔紧随其后。旋梯内异常昏暗,只有极高处某一点渗下一点微弱的光,勾勒出螺旋上升的、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的金属阶梯轮廓。
他们的脚步声在封闭的竖井中被放大,金属踏板的轻微形变声、衣料的摩擦声、以及自己呼吸的微响,交织成一种私密的、令人屏息的回响,盘旋而上。
旋梯的顶端,一扇厚重的、漆皮剥落的铁门挡住了去路。
卡文迪许停下脚步,没有立即动作。他微微仰头,仿佛在聆听门后的寂静。片刻后,他抬起手在那冰冷的金属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清脆、孤立,在死寂的阶梯井中短暂回荡,然后迅速被吞噬。
接着,是等待。
时间仿佛被拉长。只有远处下方圆形监狱深渊中传来的、模糊不清的滴水声,强调着这片空间的空旷与死寂。
塞缪尔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变得异常清晰。
然后,一连串复杂而缓慢的金属摩擦声从门内传来——是门闩被一道道拔开的沉重声响。最终,随着一声闷响,厚重的铁门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门后站着一位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的模样,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质。一头鲜艳的红发散落在背脊与肩旁,在监狱灰暗的色调中显得格外突兀。他身着剪裁完美的黑色正装,手上戴着同样漆黑的皮质手套,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面容年轻,甚至堪称俊美,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像历经了几个世纪的智者,平静地注视着来客,仿佛能看穿一切表象。
那男子微微侧身,同时做了一个简洁而优雅的“请进”手势。
卡文迪许毫无迟疑,迈步而入。塞缪尔紧随其后,目光迅速扫过室内。
房间看似整洁,表面经过打理,但仔细看去,密布着细小的划痕和难以辨别的陈旧污渍,仿佛某种激烈冲突或长期磨损后仓促掩盖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此地的历史,令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微弱的消毒水味道,顽强地试图掩盖某种更深层、更顽固的存在——那是墙壁深处渗出的潮湿霉气,冰冷而陈腐,两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不适的矛盾感。
红发男子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他无声地引导他们来到房间中央几张简朴的椅子旁,做了一个清雅的手势。
“请坐。远道而来,想必辛苦了。”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与他年轻面容毫不相称的包容感,仿佛一位宽厚的长者正在安抚归家的游子。
塞缪尔的目光却越过了他,快速扫视着这个压抑房间的每个角落,眉头因找不到期待中的目标而越皱越紧。
他印象中的阿莱夫,是电话那端一个冰冷、单调、缺乏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那种机械般的平淡曾让他倍感恼怒。
他下意识地在脑海中勾勒着一个更符合那声音特质的形象——也许是阴郁的,也许是苍老的——但下意识忽略眼前这个语气温和,看起来年纪与自己一般无二的陌生人。
塞缪尔打断对方,语气带着不容掩饰的疑惑:“阿莱夫在哪?”他的目光灼灼,紧盯住红发的年轻人,仿佛对方只是通往目标的一个障碍。“我想他应该在这里等你引见。”
被问题直接指向的年轻人微微偏头,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光,那光芒中似乎混合着一丝悲悯与了然的趣味。他并没有立刻回答。
卡文迪许的瞳孔内没有丝毫波动,他平稳地开口,声音在压抑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想,我们面前这位,就是阿莱夫先生本人。”
塞缪尔眉头紧锁,目光在红发年轻人那张年轻的面庞上来回扫视,想到电话里的声音,下意识地摇头:“这不可能…”
被指认的年轻人闻言,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发出一声仿佛沉淀了无数时光的呵呵低笑。那笑声与他年轻的面容形成了诡异的割裂感。
“一个名字,一个代号。”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长者的权威感,“如果必须有一个称呼,我更喜欢……帕拉塞尔苏斯这个名字。”
“帕拉……什么?”塞缪尔完全困惑了,他紧盯着对方,“你真是阿莱夫?”
“帕拉塞尔苏斯。”年轻人清晰地重复,每个音节都咬得异常清晰,仿佛在吟诵某个古老的咒语。“至于‘阿莱夫’……他此刻正在休息。信息的潮水过于汹涌,他需要深潜。此刻,由我负责‘接待’来访的客人。”他说“接待”一词时,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妙色彩。
塞缪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卡文迪许侧目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未能理解简单公式的学生。
“阿莱夫先生患有严重的超忆症,想必你已知晓。”卡文迪许的声音平淡的为塞缪尔解释道:“为了抵御那永无止境的信息洪流对意识的冲刷,他不得不构建出一个全新的人格结构来分流承载。一种迫不得已的——生存策略。”
自称帕拉塞尔苏斯的年轻人微微颔首,深邃的眼眸中流露出赞许的神色。“精准而优雅的概括,先生。不愧是来自‘重塑之手’的‘勿忘我’先生。您对意识本质的理解,远超寻常学者。”
塞缪尔僵在原地,大脑试图处理这略显复杂的信息。创造?一个新的人格? 这听起来根本不像什么解决方案,更像是精神彻底崩溃的疯狂症状!
在他的认知里,这完全就是精神分裂的科学美化说辞。他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无力感,他发现自己与这些人——无论是卡文迪许还是眼前这个帕拉塞尔苏斯——之间,似乎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理解鸿沟。
第66章 世界尽头的标价
帕拉塞尔苏斯走向房间一角陈旧的金属水槽,步伐里有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稳定节奏。他拧开龙头,水流冲击容器的声音在寂静中骤然响起,又被他点燃小型燃气炉的“咔哒”声接替。幽蓝色的火苗无声地窜起,包裹住壶底。
等待水沸的间隙,他打开一个密封的锡罐,用木匙取出少许茶叶。叶片干燥蜷曲,散发出不易察觉的清香。
在水壶开始发出细微嗡鸣、水将沸未沸之际,他移开壶具,将热水冲入杯中,茶叶缓缓舒展。
他将茶杯放在塞缪尔与卡文迪许面前的桌面上,杯底与木质表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请用。”他的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这里的条件有限,但水土尚可,茶叶还能保留几分原本的风味。”
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韵律感,与这座压抑空间的氛围形成了怪诞的对比。
他的手指在杯沿停留片刻,随即转向卡文迪许,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表示敬意的姿态。
“科马拉能够维持运转,离不开‘重塑之手’提供的物资支持。”他的措辞恭敬但不卑微,“那些药品、书籍,还有实验必需的器材,都是穿越荒原运送而来的。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我将铭记于心。”
卡文迪许的指尖在陶杯沿口轻轻一划,并未端起。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对方沉静的面容上。
“不必言谢。”他的声音平稳,并没有因帕拉塞尔苏斯的感谢而流露出丝毫情绪波动,“‘重塑之手’从不散布无偿的善意。资源流向何处,取决于其能否孕育出足够有价值的…回响。”
他微微后靠,椅腿在粗糙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塞缪尔坐在这个压抑的房间里,听着两人的寒暄,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路上的惊险此刻突然凝固成一种茫然的空白。他历经艰辛终于站在了阿莱夫——或者说帕拉塞尔苏斯面前,却发现千头万绪堵在胸口,不知从何问起。
最终,一个最初也最根本的困惑挣脱了沉默。
“上次通话时,”塞缪尔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干涩,“你当时就知道我是圣洛夫基金会的人。你说……‘你是银色的电话’……那是什么意思?”
帕拉塞尔苏斯微微偏头,唇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鲜艳的红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
“我收藏着许多声音的通道——无线电报机、答录机,以及……电话”他的语气像是在介绍珍爱的藏品,指尖轻轻扣动着桌子上的漆皮,“每一部都连接着不同的方向。国家福柯学会的黑色,重塑之手送来的棕色,还有……”
“一个名叫拉普拉斯的神秘学科算中心代表的银色。”
塞缪尔的呼吸微微一滞,不自觉地向前倾身:“你的意思是,你与拉普拉斯……甚至圣洛夫基金会都有直接联系?”
帕拉塞尔苏斯轻轻颔首,红发在昏暗光线下仿佛跳动的火焰。“每个组织都认为自己是唯一的联络方。”他的语气平和,却透着一丝微妙的讥诮,“他们渴望独占通往‘答案’的路径。但知识需要流通,不是吗?”
塞缪尔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捻着外套的缝线。“这段时间……有人问起过我吗?通过任何颜色的电话?”
他知道这个问题可能毫无意义——外界根本没人知道他与阿莱夫的联系,但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拉普拉斯的人很少来电。”帕拉塞尔苏斯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他们似乎更倾向于将问题封存在档案室里,而非寻求外部解答。”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能穿透墙壁望向远方。“知道这条线路存在的人本就寥寥无几。而会主动拨打这个号码的……”他嘴角那丝若有似无的痕迹加深了些许,“更是屈指可数。”
“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你很幸运。”帕拉塞尔苏斯轻声打断,“这段时间以来,银色的线路格外安静。没有询问,没有追查,仿佛这条通道从未存在过。”
“知道科马拉存在的人不多,知道如何与这里联系的人更少。而你……”他的目光落在塞缪尔身上,“似乎正好撞上了一个无人问津的空档期。”
塞缪尔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但他随即又追问:“如果有人问起……你可以选择不回答吗?”
红发年轻人的唇角浮现出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可以。”他轻声说,一个再简洁不过的回答。
房间内,凝滞的空气仿佛被帕拉塞尔苏斯手中陶杯升起的微弱热气搅动了一丝。
塞缪尔松了口气,将目光从杯中晃动的、倒映着昏暗灯光的水面抬起,再次投向那位红发的“解答者”。
他再次问道:“国家福柯学会将这里当作‘全景监狱’的实验场,囚禁他们无法理解或不愿理解的人。”他瞥了一眼卡文迪许,“重塑之手……则向这里输送物资,维持它的运转。那么你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是学会的‘合作者’,是‘重塑之手’的‘受益人’,还是一个利用双方资源,在此地进行自己独立研究的‘第三方’?”
帕拉塞尔苏斯轻轻放下自己那杯未曾沾唇的茶,他语气平和回应道: “学会需要一处安置‘异常’的场所,并观察‘规则’在极端条件下的应用效果。重塑之手则对‘异常’本身,以及它们在此地相互作用产生的反应更感兴趣。他们各自索取所需的数据与样本。”
他微微摊开手,意想包含整个科马拉监狱。“而这里,科马拉,恰好处在两者需求交汇的阴影之下。我负责提供观察的窗口和一定程度的秩序维持,以换取他们最低限度的物资支持和最重要的,‘不被彻底打扰的沉默’。”
他抬起眼,那双过于深邃的眸子看向塞缪尔:“一种基于各自利益计算的、脆弱的共生关系。我们并非任何一方的附庸,塞缪尔,我们是…‘管理员’,也是他们观察名单上最重要的‘观察对象’本身。”
卡文迪许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无声的哼笑,仿佛在赞赏这个精妙的比喻,又或是嘲讽其中的天真。
卡文迪许的瞳孔转向帕拉塞尔苏斯: “精妙的平衡。但平衡总是暂时的。学会对‘实验品’的探知欲是否会超越安全阈值?重塑的投资又何时会要求更具象的回报?” 他的问题尖锐,直指这微妙共存关系中最脆弱的节点。“这场‘沉默’,还能维持多久?”
帕拉塞尔苏斯沉默了片刻,房间内只有远处深井中传来的、规律而冰冷的滴水声。
短暂的沉默在压抑的房间里蔓延,只有远处水槽中传来的滴水声敲击着神经。塞缪尔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自他得知“暴雨”存在后,最核心的疑惑。
他目光紧牢牢锁住了帕拉塞尔苏斯:“那么……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你…或者说‘阿莱夫’…你们是怎么渡过‘暴雨’的?” 他无法想象这样一个信息聚合体要如何在那场冲刷一切的灾难中存续。
帕拉塞尔苏斯闻言,鲜红的眉毛微微地挑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讶异。他随即侧头,看向一旁静立如雕塑的卡文迪许。
他语气带着些许不解: “我还以为勿忘我先生已经告知你了。” 他似乎在衡量什么,随即轻轻摇头,“但这个问题,由资源的直接提供者来解答,或许更为合适。” 他将解释权礼貌地推给了卡文迪许。
卡文迪许的面庞转向塞缪尔,里面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就在等待这个问题。
他的嘴角绽开一个戏谑的笑容: “很简单。戴上‘面具’。” 他说的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就是一个不证自明的真理。“成为我们的一员。重塑的力量会为你隔绝‘暴雨’的冲刷,让你在规则的修正中保持完整的自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塞缪尔脸上扫过,仿佛已经看穿了他内心的抗拒。
他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但我知道你不会。你珍视你的‘自由意志’,即使它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微微摊手,一个微小而冰冷的动作。“那么,就只剩下一条路:找到并进入一个已知的‘暴雨免疫区’,在灾难发生时躲进去。就像躲进一个防空洞。”
塞缪尔的心脏猛地一跳。免疫区!一个明确的地点!这也是他现在知道的、可行的唯一解决方案。
他追问道,语气略显急促:“那么免疫区在哪里?”
卡文迪许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塞缪尔,那目光仿佛在审视一件物品的价值。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莱恩先生?”
塞缪尔愣住了。
卡文迪许继续道:“这份情报的价值,远超你想象。它能换回数千条性命,甚至更多。‘重塑之手’从不做慈善。告诉我,你能用什么来交换?你身上有什么…是我所需要的?”
塞缪尔彻底沉默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冰冷的绝望感顺着脊椎蔓延开来。
他有什么?
他脱离了基金会,一无所有。他自身似乎也并不特殊,没有足以等价交换的筹码。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逃亡者。
卡文迪许的问题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他的咽喉,不仅索要情报的代价,更残酷地提醒了他此刻真实的处境——他本身,似乎并不具备交换的价值。
他站在这里,寻求答案,却发现自己连提问的资格都可能需要重新争取。
卡文迪许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并非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看到实验样本按预期反应的、冰冷的满意表情。
他又开口了,声音低沉,参入一丝玩味: “我可以告诉你免疫区的位置,甚至可以提供你抵达那里的必要资源。” 他顿了顿,瞳孔中带着的冰冷笑意锁住塞缪尔,“代价是:从今往后,你需效忠于‘重塑之手’——同时,破例允许你在不佩戴面具的前提下。”
塞缪尔的眉头立刻紧锁起来。效忠?对一个以操控和“重塑”他人闻名的恐怖组织?他几乎能想象那意味着何等失去自我的未来。
他毫不犹豫,声音坚定地回答:“那不可能,我宁愿在暴雨中寻找其他出路,或者……我宁愿现在就回头,回到基金会去,接受他们的一切审查和拷问。那至少是一个我了解的‘程序’。”
卡文迪许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他的瞳孔里甚至闪过一丝预料之中的、近乎怜悯的光。
他的话语里带着冰冷的笃定:“你不会的,塞缪尔。你不会回去的。” 他一边说,一边不紧不慢地从大衣的内袋里取出一份折叠的报纸。报纸的纸张粗糙,带着明显的油墨味。
他手腕一抖,将报纸在塞缪尔面前展开。报纸的头版页眉上,清晰地印着 《乌斯怀亚报》的字样。
卡文迪许修长而缺乏血色的手指精准地点在报纸右下角,那是一个并不起眼但足够清晰的板块上。那里印着一张略显模糊但足以辨认的黑白照片——正是塞缪尔·莱恩的档案照。
照片旁边是一行醒目的西语标题:“国际刑警组织通缉要犯”,下方罗列着他的姓名、体貌特征,以及所涉嫌的、与“科林家族成员失踪案”有关的严重指控。
卡文迪许的目光从报纸缓缓移到塞缪尔瞬间苍白的脸上,声音低沉而清晰: “这是卡利姆今天早上在乌斯怀亚的港口买到的。想象一下,在世界的这个偏僻角落,都已经能读到这个了。”
他轻轻松开手,任由那份象征着全球追捕的报纸飘落在两人之间。
他微微前倾,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现在,告诉我,塞缪尔。当你带着这份‘礼物’回去……你认为你口中那个‘了解’的基金会,是会为你敞开大门,倾听你的‘辩解’……还是会立刻给你戴上镣铐,将你移交给国际刑警,或者……更糟?”
“他们还会接纳你吗?或者,你对他们而言,已经仅仅是一个需要被立即‘控制’和‘处理’掉的、最高级别的‘污染源’和‘外交麻烦’?”
卡文迪许看着沉默许久的塞缪尔,收回报纸,慢条斯理地重新折好,仿佛那只是一份过期的赛马公告。
他语气平淡地提出另一种方案:“行了,放轻松塞缪尔,竟然你如此坚持,那么,我换一个条件。” 他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一下,像一个冷静的商人。
“交易按‘次’结算,每当我提供的信息或资源,助你成功渡过一次‘暴雨’……事后,你便需为‘重塑之手’完成一件事。”
他注意到塞缪尔眼中升起的警惕,补充道,语调里带着一丝近乎奚落的“宽慰”:“放心。不会是什么挑战你道德底线或让你过于‘难堪’的任务。毕竟……”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塞缪尔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意味,“以你目前所展现的……有限能力,我们也看不上。”
这句轻描淡写的贬低,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紧张的气氛,却也奇异地让那个交易听起来不那么像卖身契,而更像一次冷酷却直接的雇佣。
卡文迪许最后总结道,仿佛给予了一个恩赐:“如何?一份情报,换取一次未来的劳务。很公平,不是么?这是我所能提供的……最大程度的‘讨价还价’的空间了。”
塞缪尔沉默了。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他厌恶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更厌恶对方对自己价值的蔑视。但他也清楚,在“暴雨”这种规模的灾难面前,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一个明确的安全点和一份可能的援助,其价值无法估量。
拒绝,可能意味着死亡。接受,则意味着与魔鬼同行,但至少……还能活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好。我接受。”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卡文迪许,“记住你的前提,任务不能违背我的底线,并且,我有权拒绝我认为无法完成或……过于危险的要求。”
卡文迪许微微颔首,似乎并不在意塞缪尔附加的这点微弱限制。
卡文迪许:“很明智的选择。那么……交易成立。”
一场以生存为筹码的借贷关系,于此确立。塞缪尔用未来的自由,换取了当下活下去的一线希望。
第67章 南极
塞缪尔的目光紧紧锁在卡文迪许身上,等待着他口中那个能决定自己生机的坐标。
他的呼吸平稳,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只是等待一个寻常的会议结论,唯有搁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的手,泄露了内心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卡文迪许淡漠的瞳孔映着塞缪尔紧绷的脸,他并不急于开口,仿佛在品味这份掌控带来的寂静。片刻后,他才用他那特有的语调说道:
“世上已知的‘免疫区’并非秘密,塞缪尔。它们大多已被圣洛夫基金会、各国官方机构,或是一些……历史悠久的私人家族所标记、控制并严密看守。你想从这些巨擘的眼皮底下分得一处避难所?”他极轻地摇了下头,嘴角浮现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无异于闯进狮群争夺它们口中的猎物。”
塞缪尔的心沉了下去,但卡文迪许的话锋随即一转。
“因此,有价值的‘免疫区’,必须满足两个条件:足够偏僻,偏僻到未被纳入任何势力的正式版图;以及……足够封闭,其居民对‘暴雨’之外的世界毫无兴趣,甚至一无所知。”
他微微前倾,昏暗的光线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重塑之手的触须一直在搜寻这样的地方。最近,我们确认了一个极有潜力的目标。它不在繁华的航道之上,也不在任何一个组织的常用地图里。”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塞缪尔眼中重新燃起的、混合着希望与焦虑的微光。
“爱琴海。”卡文迪许清晰地吐出这三个字,仿佛在念出一个古老的咒语。“在星罗棋布的岛屿深处,有一座几乎被现代世界遗忘的孤岛。它与世隔绝,岛民维持着一种……独特的社会结构。他们极少与外界沟通,视数学为至高无上的语言,甚至摒弃了世俗的姓名,以简单的数字序列互相称呼。”
“我们相信,这种极端的封闭性和对抽象规则的极致推崇,或许正是其能在‘暴雨’中存续的关键。‘重塑之手’的先遣人员已经尝试与岛上居民进行初步接触,试图理解他们的……运行规则。”
塞缪尔听着,最初的期待迅速被一种荒谬感和强烈的疲惫所取代。爱琴海?
他几乎要气笑了,身体下意识地向后靠去,手指用力掐了掐眉心。
“等等……”他打断卡文迪许,声音里充满了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一种意味深长的无奈,“你是说,爱琴海?在地中海上飘着的那个爱琴海?”
他抬起头,目光在卡文迪许和帕拉塞尔苏斯之间来回扫视,仿佛在确认这不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我刚刚才从南安普顿漂过大西洋,在纽约的巷子里跟人玩命,再横穿整个北美大陆,最后飞到这个……”他挥手指向脚下这片荒凉的、被称为“世界尽头”的火地岛,“……这个冰天雪地、连鬼都懒得来的角落!”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而现在,你告诉我,下一个救命的地点,在那个挤满了游客、传说和阳光的爱琴海?让我再掉头回去,横跨整个大西洋?这简直……简直是世界上最残酷的玩笑!”
帕拉塞尔苏斯静静地坐在一旁,鲜艳的红发在昏暗光线下如同静止的火焰。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甚至是一丝极淡的、属于“阿莱夫”的悲悯,仿佛在无声地诉说:命运的轨迹,往往就是如此循环往复,荒诞不经。
卡文迪许对于塞缪尔的激烈反应没有丝毫意外,他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地理上的距离,对于生存而言,毫无意义,莱恩先生。”他的声音冷硬如铁,瞬间压过了塞缪尔情绪化的宣泄,“暴雨冲刷的是整个文明世界,你不会以为它还会体贴地为你划分出舒适的‘活动半径’吧?”
塞缪尔的愤懑和疲惫还凝固在脸上,卡文迪许看着他几乎要崩溃的样子,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放轻松,莱恩先生。”片刻,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冷硬的安抚,却更像是在嘲讽对方被困在表象的思维,“我方才提及爱琴海,仅仅是一个例证。”
他苍白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仿佛在勾勒一幅无形的地图。
“一个用于向你阐明‘何为真正与世隔绝之地’的样本。它的价值在于其‘概念’,而非地理坐标本身。”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如同探针般刺向塞缪尔,“动动你的脑子,跳出那些被航线、国家和文明标记烂了的寻常地图。”
他的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般清晰冰冷:“想一想,排除掉所有已被瓜分、被监视、被渗透的‘已知选项’后……这颗星球上,还剩下哪片土地,是真正意义上最大、最遥远、最难以触及的绝对空白?”
卡文迪许的视线扫过塞缪尔的面庞,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催促他进行一场思维的跳跃。
塞缪尔愣住了。
最大?最遥远?绝对空白?
这几个词像钥匙一样,猛地插入了他被疲惫和焦虑塞满的脑海,开始艰难地转动。
爱琴海……岛屿……文明边缘……
最大……最遥远……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房间,掠过帕拉塞尔苏斯沉静的面容,掠过卡文迪许冰冷等待的姿态,最终仿佛穿透了墙壁,投向了远方那片无边无际的、被冰雪覆盖的永恒大陆。
一个名字,一个地理课上永远象征着“终极遥远”的名字,如同破开迷雾的冰山般骤然撞入他的意识。
他的呼吸猛地一窒,瞳孔瞬间收缩。
所有零碎的线索——卡文迪许的引导、对绝对隔绝的需求、基金会庞大触角之外唯一的盲区——在这一刻轰然汇聚,拼凑出一个巨大、冰冷、却无比清晰的答案。
“……南极?”
塞缪尔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仿佛被这个想法本身的重量压垮了。
他不是在提问,而是在确认一个过于庞大、以至于让人本能抗拒的可能性。
卡文迪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赞许,也没有否定。但那片死气沉沉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如同数据匹配成功般的冷光。
他沉默着,这沉默本身,就是最震耳欲聋的肯定。
塞缪尔胸膛剧烈起伏,他花了片刻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试图理解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卡文迪许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如同一位耐心的导师等待学生消化一个艰深的概念,冰灰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波澜。
“但是……我们怎么到达那里?”塞缪尔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稳,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房间里的帕拉塞尔苏斯,显然已将这位神秘的“解答者”也纳入了同行者的行列。
“横跨德雷克海峡?”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关于那片以“杀人西风带”和“魔鬼海峡”着称的恐怖水域的所有知识——滔天的巨浪、狂暴的风、以及吞噬无数船只的冰山。
那根本不是常规航道,是航海者的地狱。
卡文迪许的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仿佛塞缪尔提到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技术细节。
“我们会为你们准备一艘船。”他语气平淡地陈述。
“一艘船?”塞缪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难以置信地重复道,“先不说我……或者阿莱夫先生会不会驾驶船舶,你是指望我们用一艘‘小船’去硬闯德雷克海峡?那和给我们一副棺材让我们自己划过去有什么区别?”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荒谬感和一丝被戏弄的可笑质问。
面对塞缪尔的激动,卡文迪许的反应依旧冷淡。
“你无需担心航行技术,也不必恐惧海峡的风浪。”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那艘船……会‘自动’将你们安全送达麦克默多站。”
“麦克默多?”塞缪尔捕捉到这个地名,那是美国在南极最大的科考站。
“一个名义上的坐标而已。”卡文迪许轻轻摆手,仿佛拂去一粒尘埃,“在它视线之外,一片更隐蔽的冰缘,重塑之手在那建立了一个小小的登陆点。你们将在那里靠岸。”
他将目光聚焦在塞缪尔脸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疑虑。
“安全问题不在你需要考虑的范畴之内,塞缪尔。你们只需要登上船,然后……抵达。这艘船承载的‘技术’,并非你所能理解的风帆或柴油引擎。它会避开所有不必要的注意,包括风暴与人类的视线,沿着一条既定的‘路径’航行。”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对神秘学的绝对自信,就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而非一个航海计划。
塞缪尔深吸一口气,南极的答案暂时压下了他内心的翻腾。最重要的生存问题似乎有了一个渺茫但明确的方向。
他身体向后靠向椅背,一阵短暂的、劫后余生般的松弛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下来。
他抬起眼,看向卡文迪许,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平静,甚至有点近乎嘲讽的试探:
“这么重要的信息……你就这样告诉我了?你不怕我转身就把‘南极’这个答案,当做一份厚重的‘投名状’,想办法传回基金会,换取我‘迷途知返’、重回组织庇护的门票?”他试图用轻松的口吻掩饰内心真实的盘算,目光却锐利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卡文迪许闻言,嘴角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并非笑容,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洞悉一切的漠然。
“你不会的。”他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说道,“我从不怀疑自己的眼光。你骨子里那点可笑的‘原则’和对他人的不信任,注定了你走不出这一步。”
“并且……”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同冰锥般刺向塞缪尔,一字一句地,带着冰冷的重量:
“你不敢!”
“不敢”二字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塞缪尔瞬间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沸腾了!一股毫无征兆的、撕裂般的剧痛从血管深处炸开,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针同时刺穿他的四肢百骸!
剧烈的、源自血管内部的灼痛让他无法发出惨叫,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而痛苦的呻吟。
他猛地闷哼一声,从椅子上猛地跌落在地,身体无法控制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胸口。
整张脸和裸露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大颗的汗珠瞬间涌出,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嘶鸣。
帕拉塞尔苏斯鲜红的眉毛骤然蹙紧,他立刻蹲下身,迅速摘下他那亮黑的手套,修长的手指快速按压在塞缪尔颈侧的动脉上,感受着那狂暴紊乱的搏动。
他抬起头,深邃的眼眸中首次闪过一丝冰冷的警告,看向卡文迪许:“勿忘我先生!适可而止!”
卡文迪许却仿佛充耳不闻,依旧端坐着,冰冷的瞳孔冷漠地俯视着在地上痛苦蠕动的塞缪尔,仿佛在观察一个实验数据的剧烈波动——
许久,那可怕的灼热感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仿佛被彻底烧灼过的虚弱和剧烈喘息。
塞缪尔瘫在地上,大汗淋漓,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他艰难地抬起头,死死瞪向卡文迪许,声音嘶哑破碎:“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卡文迪许微微倾身,俯视着他,唇角勾起一丝近乎残酷的微笑。
“谨慎是一种美德,塞缪尔。”他重复了两人在船上初次见面时的话语,但此刻听来却充满了冰冷的讽刺,“但显然,你并未随时保持。”
他微微偏头,语气如同一位正在引导学生回顾错题的老师:“回想一下你与卡利姆在船上的初次会面。就在那间餐厅……难道就没有任何不同寻常的细节,值得你心生‘谨慎’吗?”
塞缪尔剧烈地喘息着,用袖子擦去糊住眼睛的汗水,大脑在恐惧和愤怒中飞速回溯——餐厅……卡利姆热情的笑容……
突然,一个被忽略的细节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那瓶香槟!
卡利姆当时拿出了一瓶冰镇好的香槟,说是致敬探路者,热情地给他倒了一杯……他当时完全没有防备……
“那瓶……香槟……”塞缪尔的声音因虚弱和震惊而颤抖。
他全都明白了,那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自上船起就开始的投毒!那杯酒里,早就被卡利姆掺入了某种受卡文迪许控制的、潜伏至今的可怕东西!
卡文迪许看着他骤然醒悟和惊骇的表情,缓缓地直回身体。
“现在,你明白了?”他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平静,“你的健康,乃至你的生命,从来都不是你自以为可以挥霍的筹码。它们始终在我的掌控之内。所以,你‘不敢’,也‘不能’背叛。”
帕拉塞尔苏斯的手指再次搭上塞缪尔仍在颤抖的手腕探查脉搏,另一只手轻轻翻开他的眼睑,冷静地观察瞳孔的收缩反应,仿佛在解读一组异常的生物信号。
片刻后,他松开手,声音平稳无波:“生命体征趋于平稳。急性应激反应,源于某种强烈的生物化学信号触发。未探查到永久性损伤迹象。”
他优雅地站起身,目光在塞缪尔苍白汗湿的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深邃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对于这种“粗糙应用技术”的不赞同,但随即消散,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沉静。
他转而看向卡文迪许,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一段需要被记录和分析的数据流,此刻分析完毕,该回到正题。
他抬手,轻轻拂过自己正装衣袖上一丝并不存在的褶皱,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是一个仪式性的间隔,将方才的混乱与接下来的对话悄然分隔开。
“莱恩先生寻找我,是为了在‘暴雨’中求得一线生机。他的目的明确而……纯粹。”他微微偏头,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却带着一丝锐利的特质,“那么,勿忘我先生,您如此大费周章,引领他至此,又亲自向我提出会面……您的目的,又是什么呢?总不会仅仅是为了充当一位……慷慨的引路人吧?”
卡文迪许的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意外的神色。他仿佛早就等待着这个问题,目光迎上帕拉塞尔苏斯的目光。
“我的目的同样纯粹,帕拉塞尔苏斯先生。”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丝毫起伏,“我代表‘重塑之手’,诚挚地邀请您担任我们组织的特别顾问。”
这个词让空气微微一凝。顾问。
他继续道,语调没有任何谄媚或急切:“我们并非寻求奴役或掌控。我们寻求的是……启迪。‘重塑之手’行走在一条未被完全测绘的道路上,我们时常会遇到一些……超越当前认知模型的‘异常点’或‘悖论’。我们需要一个像您这样的心智,一个能够俯瞰信息洪流并洞察其底层谐律的存在,为我们提供……解读的角度。”
他稍稍停顿,让这份“邀请”的重量充分沉淀。
“……为了表达我们的诚意……”卡文迪许的手不疾不徐地探入他的大衣内。
当他的手指再次伸出时,指尖捏着一枚熟悉的物体。
重新坐回椅子上的塞缪尔眼角猛地一跳,呼吸几乎瞬间屏住——是那枚二十面骰子。
它静静地躺在卡文迪许苍白的指尖,深蓝近乎墨黑的底色在昏暗光线下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而那些被精细勾勒的金色线条与数字,却幽幽地反射着微光。
卡文迪许将它平稳地推向帕拉塞尔苏斯的方向,他的声音适时响起,仿佛在讲述一个被遗忘的传说:
“二十世纪初的探险家们,在无人踏足的南极大陆挖掘出这块属于神只的魔法石头。它来自一道古远的门扉。”
他灰色的瞳孔凝视着骰子,仿佛能看穿其深邃的内部。
“他们惊讶地发现,这块石头能够忠实地映射出人们内心的渴望,将幻影的断壁残垣变成现实。它被雕琢成代表命运的骰子模样。”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金色的棱线,抬起眼,目光再次聚焦于帕拉塞尔苏斯那深邃难测的眼眸。
“这是预支的报酬。一件……我们认为唯有在您手中,才能真正绽放其光华的小玩意儿。它在我们手中,最多只是一件略显奇特的工具。但在您这位能同时聆听无数种可能性的手中……它或许能成为一把钥匙,一把能同时开启通往‘过去’、‘现在’与‘或许未来’之门的钥匙。”
“我们称它为……”
“——科马拉之雨”
塞缪尔死死盯着那枚被称为“科马拉之雨”的骰子,这个看似精致的小东西,竟有如此诡异恐怖的来历?映射内心渴望?将幻影变为现实?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危险的诅咒。而卡文迪许竟将它作为一件珍贵的报酬送出?
帕拉塞尔苏斯的目光彻底被那枚骰子攫取。他深邃的眼眸中不再是单纯的探究,而是迸发出一种极度专注、近乎痴迷的光芒,仿佛一位天才数学家终于看到了那个能统一所有理论的完美方程式的雏形。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抬起,似乎已经感受到了那来自南极冰原之下的、冰冷而诱人的呼唤。
最终,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勿忘我,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浓厚的兴趣。
他微微颔首,动作优雅而肯定。
“一份……无法拒绝的报酬,和一个足够有趣的命题。”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应允的重量,“我接受这份顾问的职责。”
卡文迪许的面孔中没有流露出丝毫意外或喜悦,他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算是达成了这场冰冷的契约。
随即,他侧过头,目光落在仍处于警惕中的塞缪尔身上。
“塞缪尔,”他的声音平稳无波,“接下来我与帕拉塞尔苏斯先生有些细节需要单独磋商。请你暂时回避。”
帕拉塞尔苏斯闻言,语气随意地陈述道:“这里的空房间很多,虽然陈设简单,但足够安静。你可以随意使用。”
塞缪尔的视线在记忆里那幽深、压抑的走廊和两旁紧闭的囚室铁门上扫过,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在一所全景监狱的牢房里“休息”?
“感谢您的好意,”他立刻婉拒,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记得来时路上经过一个小镇。我想……那里的空气或许更适合我。”
卡文迪许未置可否,仿佛塞缪尔的去向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具体细节你们慢慢谈。”塞缪尔的语气仿佛只是在安排一次会议日程,“你们只要记住——”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的余光滑过帕拉塞尔苏斯的方向,最终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在下一次‘暴雨’来临前,务必提前通知我一声。”
塞缪尔转身,步伐稳定地走向那扇沉重的铁门——
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但片刻后,又一声沉重的声响打断了房间内低沉的谈话。
卡文迪许和帕拉塞尔苏斯同时转过头,看向去而复返的不速之客。
塞缪尔站在门口,脸上努力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问出了一个自然但在此地略显滑稽的问题:
“那个……你们有谁带了钱吗?”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短暂的、凝滞的沉默。两位洞察世事的智者,似乎都被这个过于朴实无华的问题问得停顿了一瞬。
塞缪尔被两人沉默的注视看得有些发毛,那眼神仿佛在观察一个突然开始说人话的盆栽。他硬着头皮,试图用理直气壮来掩盖尴尬:
“怎么了?这很奇怪吗?我今天才刚踏上这片大陆,没有任何当地货币,难道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他的声音比预期的要大,在空旷的房间里甚至带起一丝回音。“我只是想去那个镇上喝杯东西,暖暖身子,又不是去发动政变。”
帕拉塞尔苏斯最先反应过来,他那张年轻却古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玩味的表情,仿佛在一场关于宇宙命运的宏大讨论中,突然有人认真地提问三明治该怎么切。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转向了卡文迪许,唇角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卡文迪许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但那片冰灰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类似于“人类竟然需要为这种琐事烦恼”的漠然感慨。
第68章 暴雨刻度
塞缪尔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踏入外界凛冽的空气中。科马拉监狱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感被稍稍冲淡,但火地岛的寒风立刻包裹了他,带着一种粗糙的真实感。
他沿着砾石路走了没多远,身后就传来了引擎的低吼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
那辆熟悉的越野车在他身旁减缓速度,车窗降下,露出了卡利姆那张带着惯常笑容的脸。
“嘿!这荒郊野岭的可没出租车,”他语调轻松,仿佛之前船舱里的对峙和那杯致命的香槟从未发生过,“要去镇上?我送你一程?”
塞缪尔的脚步顿住了。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卡利姆脸上,那笑容依旧灿烂,甚至带着一丝毫无阴霾的热情。但此刻,这笑容在塞缪尔眼中却像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这层表象,回溯起餐厅里那瓶冒着冷气的香槟,金黄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曳,卡利姆热情洋溢的劝酒声,以及那悄然潜入他血液、此刻正被卡文迪许牢牢攥在手中的致命筹码。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他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不必了。”
他的目光在卡利姆脸上短暂停留,那里面没有愤怒的指责,只有一种极度疲惫后的、冰冷的疏离。
“我想一个人走走。”
说完,他不再看卡利姆的反应,径直转回头,迈开步子,沿着那条荒凉的路继续向前走去。他的步伐稳定,将越野车和它那位“热情”的司机彻底甩在身后。
车内的卡利姆看着塞缪尔决绝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似乎凝固了一瞬,随即又化开,变成一种难以解读的神情。他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并未强求。
“随你便,老兄。这风可真够受的。”他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升上车窗。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越野车加速越过塞缪尔,卷起一阵夹杂着尘土和冰粒的风,很快便消失在前方道路的拐角处。
塞缪尔没有抬头去看那远去的车影。他只是拉高了衣领,更深地将自己埋入外套里,独自沉默地行走在这片被称为“世界尽头”的荒原之上。寒风呼啸,是他此刻唯一的同伴。
—————————————
塞缪尔踏入小镇时,夜幕已完全覆盖。寒星点缀着天鹅绒般的天空,与地面稀疏的灯火遥相呼应。风比荒原上小了些,但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街角的尘土和纸屑。
白日的喧嚣已然沉淀,只剩下酒馆里隐约传来的喧闹声,以及某扇未关紧的木窗在风中规律的撞击声。
湿冷的空气中混杂着煤炭燃烧的烟味、油炸食物的腻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偏远小镇的颓败气息。
他没有走向那些灯火通明之处,而是将自己隐入主街投下的深邃阴影里,沿着屋檐缓缓前行。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已放下铁皮卷帘的店铺,最终落在一家橱窗昏黄的杂货店前——透过积尘的玻璃,能看到里面还亮着一盏孤灯。
推开店门,门楣上的铜铃发出嘶哑的“叮当”声。一位裹着厚毯子的老妇人正靠在柜台后的收音机旁打盹,收音机里播放着沙哑的异国情歌。塞缪尔用手指关节轻轻敲了敲玻璃柜台,指向挂在一旁的几副眼镜。老妇人慢吞吞地起身,取下一副最普通的黑框眼镜。
塞缪尔没有试戴,直接将几张纸币推过去,将眼镜架上鼻梁。冰凉的金属边框贴在皮肤上,略微改变了脸部的轮廓,也让他看出去的世界蒙上了一层昏黄的滤镜。
接着,他找到公共盥洗室门口那面水银剥落的长镜。就着昏暗的灯光,他用冰冷的自来水用力搓了把脸,洗去旅途的尘埃与疲惫。
随后,他用手指将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彻底拨乱,让几缕发丝垂落,遮住部分前额和眉眼。镜中映出的人影顿时多了几分落拓与倦怠,与通缉令上那个神色冷峻的基金会职员产生了不小的差异。
整理过后,他没有走向那些最喧闹的酒馆,而是沿着主街行走,目光扫过那些还有光亮的店铺。最终,他在一栋看起来比周围建筑稍显规整的三层楼前停下脚步。
门口挂着的煤油灯下,一块木牌上用略显花哨的字体写着“玻利瓦尔公寓”,下面有一行更小的英文:“Lodging & meals”。
窗户里透出稳定的灯光,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并非当地语言的交谈声片段。
这里看起来是镇上为数不多能接待外来旅客的地方,谈不上隐蔽,但也并非鱼龙混杂的中心。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一股温暖、混杂着食物香气和旧木头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将他从外面的寒冷中包裹起来。
前台后面,一个身材敦实、面色红润的男人正就着台灯的灯光核对账本,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一种见多识广的、略带审视的笑容。“晚上好,先生。需要房间?”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足够清晰。
“一间房,安静些的。”塞缪尔将几枚硬币放在台面上,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好的,好的,三楼靠里有一间,保证安静。”老板利落地收起钱,拿出一把系着木牌的钥匙推过来,随口寒暄道,“打算在火地岛待多久?观光还是办事?”
塞缪尔拿起钥匙,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待多久?他根本不知道下一次“暴雨”何时会来,那才是他真正的倒计时。
他垂下目光,仿佛在思考,随后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随口说道:“可能……两年左右吧。” 这个数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的、深藏的绝望。
老板正在登记簿上写字的手猛地停住了,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惊讶地睁大,重新打量了一下塞缪尔。
“两……两年?”他显然被这个远超寻常旅客停留时限的回答震住了,随即,一种“遇到了长期稳定客户”的惊喜取代了惊讶,脸上的笑容立刻热切了好几分,“哎呀!那可是大主顾!没问题,绝对给您最优惠的长住价格!”
他热情地拿回钥匙,从柜台下摸索着,换了一把看起来更旧但似乎代表更好房间的钥匙重新递给塞缪尔,压低声音,带着点套近乎的意味:“对了,先生怎么称呼?方便登记一下。”
塞缪尔接过新钥匙,指尖感受到木牌的粗糙质感。名字?他的真名或许已经印在了某个通缉令上。
他抬眼,目光扫过柜台后方墙上挂着的一张泛黄的、描绘着帆船航行在麦哲伦海峡的旧海报,海船的名字依稀可辨。
“柯林。”他平静地说,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柯林·霍克。”
老板飞快地在登记簿上写下这个名字,嘴里重复着:“好的,霍克先生!欢迎您!有任何需要随时告诉我!”
塞缪尔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向上走去,将那份过于热情的笑容隔绝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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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陷入了一种奇特的节奏。
火地岛的天气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方才还是刺眼的阳光,转眼间铅灰色的云层便压了下来,裹挟着冰粒的风抽打在脸上。
塞缪尔裹紧外套,踩着融雪后泥泞的道路,再次走向那片被高墙围困的土地。这段介于小镇烟火气与监狱绝对寂静之间的路途,竟成了他生活中一种奇特的节奏。
玻利瓦尔公寓那间狭小的客房,成了他临时的避风港。窗玻璃上总凝结着薄霜,窗外是小镇单调却真实的市井声——主妇们的叫嚷、孩童的嬉闹、以及远处码头传来的汽笛。他会在清晨就着劣质咖啡吞下面包,然后穿过荒原,踏入科马拉那扇沉重的铁门。
圆形监狱深处的那个房间,空气似乎永远凝滞,混合着旧纸、灰尘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属于时间停滞的气味。
帕拉塞尔苏斯大多时候都在,他红发的身影静默地坐在堆积如山的书籍和散落着奇异符号的稿纸中间,像一座灯塔。
塞缪尔的问题五花八门,从“暴雨”的成因到基金会档案里语焉不详的神秘事件,帕拉塞尔苏斯总能给出角度刁钻却令人信服的解答,他的话语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表象。
但并非每次都能遇到他。
有时,推门而入,迎接塞缪尔的是另一种沉寂。那个自称“扎伊尔”的存在,会从堆积的文献中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仿佛望向某个遥远的时空。
他的话语缠绕着抽象的哲学思辨,谈论“存在的本质”或“时间的环形结构”,试图用语言的结构去揭示理性的边界与时间的本质,听得塞缪尔头脑发胀,塞缪尔觉得,与他交谈就像试图用双手捧起流水,能感受到一种深邃的凉意,却什么也抓不住。
更令人不适的是“梅林”。仅有的几次照面,气氛都骤然紧绷。
梅林周身散发着一种冰冷的、近乎肃杀的气息,看人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活物,更像在审视一件需要拆解分析的器械。
他言词简练、逻辑严酷,每个问题都直指核心,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塞缪尔与他交谈时,后背总会泛起凉意,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尖叫,警告他离这个可能随时将“研究”置于一切之上的存在远一点。
相比之下,与帕拉塞尔苏斯的交流堪称惬意。尽管话题同样深邃,但帕拉塞尔苏斯身上有种罕见的平和与引导者的耐心,他不会让塞缪尔感到渺小或不安。
于是,塞缪尔渐渐学会了辨认那间屋子里微妙的气氛变化。
若是帕拉塞尔苏斯主导,他便能放松地提出更多问题;若是感到扎伊尔或阿莱夫的缥缈,他会谨慎选择理论基础的疑问;而要是感到梅林的冷硬,他便尽量缩短停留,或者干脆改日再来。
这段往返于市井与牢笼之间的日子,竟成了风暴来临前一段扭曲却难得的平静。
直到……
暴雨降临——
1978——1935
第69章 尘埃
风雪像一层厚重的、不断抖动的灰色幕布,将整个世界简化为两种元素:脚下冻得坚如岩石的冰原,和空中永无止境的、夹杂着冰粒的呼啸寒风。
塞缪尔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肺叶被冰冷的空气刺得生疼。
前方,阿莱夫——或者说,此刻主导着这具躯体的、更习惯应对极端环境的那个意识——步伐稳定得令人费解。他穿着一件罕见的白色粗呢外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身影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引导灵魂穿越冥河的冷漠摆渡人。
塞缪尔眯起被冰碴糊住的眼睛,努力跟上。他扯着嗓子,声音刚出口就被风撕碎大半,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调侃,试图驱散周遭几乎要将人冻结的死寂:
“我说……重塑之手他们……是不是经费紧张啊?!”他抹了把脸上的冰霜,“给艘大点的破冰船会破产吗?!那玩意儿……那也能叫船?!我第一眼看见它漂在浮冰里的样子,还以为卡文迪许终于决定用最低成本的方式把我们俩一起处理掉!”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艘船———一艘锈迹斑斑、再普通不过的单桅杆渔船,木质船体被冻得发青,帆布破旧,看起来比他的年纪都大,船身窄小得让人怀疑一个大点的浪头就能把它拍进海底,随时会散架。
初见时,他确实差点想找卡文迪许理论,这简直是对他们生命的蔑视。
阿莱夫头也没回,风声将他平静无波的话语断续地送回来,清晰得诡异:“船体越小……越不引人注意……在暴雨中,显眼……即是风险。”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物理定律,“况且……它完成了任务。”
塞缪尔咧了咧嘴,想回敬一句“差点完成任务的是我的胃”,但一股寒风猛地灌进喉咙,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把话噎了回去。
他不得不承认,尽管那艘船的条件堪称恶劣,但它确实像阿莱夫说的,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方式,载着他们穿越了狂暴的德雷克海峡,抵达了这片被遗忘的白色荒漠。
—————————————
当科马拉监狱那巨大、阴森的圆形轮廓如同一个蛰伏的钢铁巨兽,终于在漫天风雪中浮现时,塞缪尔竟感到一丝可悲的“亲切感”。这里至少能挡风。
推开那扇比周围环境还要冰冷沉重的巨大铁门,一股比南极冰原更甚的死寂感扑面而来。
之前那种隐约的、由被囚禁者活动带来的嘈杂底噪、铁门的碰撞、模糊的呓语——彻底消失了。
空气凝滞,只有他们脚步的回音在空旷的圆形监狱内部孤零零地回荡,撞击着冰冷的水泥墙壁,然后被巨大的寂静吞噬。
应急灯昏暗的光线勉强照亮中央巨大的深水井,漆黑的水面纹丝不动,倒映着上方层层叠叠、如今全部洞开的囚室铁门,像无数个张开的、无声呐喊的嘴。
“都……回溯了?”塞缪尔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墓地般的宁静。
阿莱夫站在他身旁,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他曾“管理”的领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悲伤,也无解脱。
“嗯。”一个简单的音节,在巨大的空间里激起细微的回响。“暴雨的冲刷……是绝对性的。未能处于稳定免疫区内的一切……痕迹都会被修正。”
塞缪尔没再说什么,开始习惯性地帮忙整理一片狼藉的办公室。
他随手拾起散落在地的几份文件,大多是无关紧要的日常记录。然而,当他无意识地瞥见一份被揉皱的、用于记录补给日期的单子时,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单据抬头的印刷日期,清晰地印着:1935年3月17日。
塞缪尔的目光在那日期上停留了两秒,指尖微微收紧。他缓缓直起身,将单据平整地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个数字上轻轻敲了敲。
1935年……
他抬眼看向阿莱夫,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一种确认的意味,而非惊呼:“这次回溯了四十三年?”
他脑海中迅速对比着此前经历的暴雨记录,每一次,时间虽然混乱地跳跃,但跨度最多不过十一年,但这次的时间跨度竟如此离谱。
阿莱夫对于塞缪尔的察觉并未表现出意外,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望向塞缪尔,眼神平静。
“是的,四十三年。”他确认道,如同在读取一份实验报告,“目前没有任何研究表明,‘暴雨’的回溯幅度存在可观测的连续性或上限。它更像是一种对时间结构的……无差别扰动。”
他身体转向塞缪尔,继续以那种讨论实务的口吻说道:“这意味着,福柯学会和重塑之手基于先前经验建立的补给线,其节点和路径很可能已失效。重新建立连接需要时间,可能是几周,也可能更长。在此期间,这里的维持只能依靠现有的储备和我们自己。”
塞缪尔的目光看向周围,只见一些走廊和公共区域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灰尘,被“暴雨”抹去存在的,不仅仅是人,似乎还有某种维持运转的“秩序感”。
“不小的工程量啊。”塞缪尔叹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冻得僵硬的肩膀。他没有抱怨,在这种地方,有点事做,或许反而能对抗这种足以把人逼疯的绝对寂静。
四十三年……如果回溯的时间一直如此增加,那这个世界,还剩下多少时间可供挥霍?
接下来的几天,塞缪尔和阿莱夫成了这座巨大水泥迷宫里的唯一活物。塞缪尔负责体力活:清扫积尘,检查基础的电路和管道,将散落的文件归拢。
阿莱夫则专注于维护那套复杂而神秘的、可能与外界保持微弱联系的设备,以及整理那些未被回溯效应抹去的、散落在各处的档案和手稿。
工作中交流很少,但一种奇特的、基于生存需求的默契在两人之间建立起来。塞缪尔有时会想,此刻的阿莱夫,究竟是帕拉塞尔苏斯,还是扎伊尔,或是那个冰冷的梅林?
但他很快就不再深究。在这片与世界隔绝的冰原孤岛上,名字和身份似乎都失去了意义。他们只是两个暂时幸存下来,需要共同维持这艘“诺亚方舟”运转的乘客——
一天下午,塞缪尔正费力地清理一条尤其积灰严重的长廊,腰背的酸痛让他忍不住直起身,捶了捶后腰,看着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幽暗通道,半是抱怨半是期待地看向正在一旁安静整理电线的阿莱夫:
“我说……阿莱夫,你懂得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知识,总该会点什么……嗯……‘快速清理术’之类的神秘学把戏吧?”他比划了一下,“比如打个响指,让灰尘自己归拢?或者念个咒语,让抹布自己飞起来干活?这点小范围的应用,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阿莱夫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看向塞缪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诧异。
“我不是神秘学家。”他清晰地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基本事实。
塞缪尔捶腰的动作瞬间僵住了,他几乎以为自己被灰尘呛得出现了幻听。“……什么?”
“我不是神秘学家。”阿莱夫重复了一遍,视线重新回到那堆杂乱的电线上,仿佛刚才只是纠正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称谓错误。“我研究现象,记录规律,尝试理解构成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但‘施展术法’……那不是我的领域。”
塞缪尔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回想起电话里那个洞悉一切的声音,科马拉监狱里那些精妙甚至近乎预言般的解答,以及卡文迪许对此人的高度重视……这一切,居然不是基于神秘学的力量?
“可……可是……”塞缪尔感到一种认知上的颠覆,“你解答的那些问题,那些关于神秘学、关于各种异常事件的解释……难道不是……”
“是观察,是计算,是推理。”阿莱夫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是基于海量信息交叉验证后,得出的最符合逻辑的结论。我是一台……比较特殊的分析仪器,塞缪尔。仅此而已。”
塞缪尔彻底愣住了,他看着阿莱夫继续专注于那些线路侧影,一种更深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如果连这种近乎全知的能力都不能算神秘学,那什么才是?卡文迪许和“重塑之手”所追求的,又究竟是什么?
他不再说话,默默地重新拿起工具,继续擦拭着冰冷的墙壁。监狱外,南极的风雪依旧永无止境地呼啸着,而塞缪尔心中关于阿莱夫的谜团,却比这极地的严寒更加深邃了。
第70章 第一个任务
寒流席卷着冰原,将科马拉监狱包裹在一片死寂的灰白之中。塞缪尔站在一扇高窗后,望着外面永恒的风雪,一种与世隔绝的虚无感如同低温般慢慢渗入骨髓。
这种寂静在几天后被打破了。
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撕裂了荒原的宁静。一支小型车队如同钢铁甲虫,碾过冰雪,停在了监狱巨大的铁门外。
领头的是那辆熟悉的越野车,后面跟着几辆覆盖着防水布的卡车,以及一个看起来像是移动工坊的庞然大物。
卡利姆第一个跳下车,依旧是那副精力过剩的样子,但眉宇间多了些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搓着手,呵出一大口白气,朝迎出来的塞缪尔和阿莱夫咧嘴一笑:“嘿!补给到了!这次可是大手笔,还带了‘专业团队’来给咱们这‘家’翻新翻新!”
防水布被掀开,卡车上跳下来的并非普通工人,而是几个身着统一制服、动作精准得近乎机械的“人”。
他们沉默寡言,眼神空洞,高效地开始卸载物资:成箱的罐头食品、密封的淡水泵、燃料桶,以及一些塞缪尔无法立刻辨认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仪器。
更令人侧目的是,其中两三个“人”开始对监狱的外部结构进行勘查和测量,动作熟练却毫无生气,仿佛执行既定程序的机器。
塞缪尔看着这些“专业团队”,眉头微蹙。他转向卡利姆,声音在寒风中显得冰冷:“卡文迪许呢?”
卡利姆正指挥着搬运,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脸上那惯常的笑容收敛了些。他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冰屑,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无奈的坦诚:
“老大?他现在可没空管我们这边了。”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些声音,尽管四周只有风雪声和机械的噪音:“这个世界现在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欧洲、北美、中东……比我们这冰天雪地热闹多了。各方人马都动起来了,棋盘上的棋子乱窜,勿忘我先生得坐镇中枢,盯着每一处风吹草动。”
他朝那些沉默的工人努了努嘴:“能挤出这些资源和苦力给我们,已经是他目前能提供的最大支持了。咱们这儿,暂时得靠自己。”
塞缪尔沉默地听着。卡利姆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外界的局势正在急剧恶化,而科马拉这座孤岛,其战略优先级显然已被迫后移。他们被暂时“放养”了。
他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加固围墙、更换老化线路的“苦力”,他们的效率极高,但那种非人的精确感反而加深了此地的诡异氛围。
卡利姆耸耸肩,重新戴上手套,转身投入指挥工作,留下塞缪尔与阿莱夫站在风雪中,望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科马拉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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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马拉监狱深处,一间原本用于单独囚禁的小房间被改造成了临时指挥部。空气里混杂着旧纸张、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唯一的照明来自桌上一盏旧台灯,光线在塞缪尔、阿莱夫和卡利姆三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卡利姆将一张伦敦地图在桌面上铺开,手指精准地点在泰晤士河畔某个区域。他的表情收敛了平日的不羁,显得异常严肃。
“塞缪尔,”他开门见山,声音低沉,“你的第一个任务,对你来说应该有点难度。伦敦东区出现了一只……东西,需要你将其控制,带回重塑之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一只魔精,几个世纪前就应该灭绝了的,名为‘西欧罗斯’。”
塞缪尔眉头立刻锁紧。魔精?在这冰天雪地的地方倒是许久未曾见过了。
卡利姆继续道,语气浮夸:“麻烦的是,这只魔精似乎与这个时代……共生,或者说,变异了。它融入了伦敦那臭名昭着的‘豌豆汤’浓雾里。它以煤烟和化学雾霾为养料,雾即是它,它即是雾。物理攻击对它无效,常规的驱逐仪式也毫无作用——它已经不再是几个世纪前记载中的那个纯粹生物了。”
塞缪尔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脸上写满了质疑:“听起来像个环保恐怖故事。一个无法触碰、无法消灭的雾中幽灵?那我怎么捕捉?用网兜去捞雾吗?而且,听这意思,是要我单枪匹马闯进伦敦东区?”
卡利姆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脸上闪过一丝狡黠。“单枪匹马?那倒也不至于。”他挥了挥手,语气轻松得像在分配办公室任务,“伦敦那边,我们也有几个……嗯……常驻的‘行动人员’。你可以去联系他们,地址和接头方式我会给你。”
但他随即又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或者可以称之为“诚恳”的告诫表情:“不过嘛,我得提醒你,老兄。那边的小伙子们……脾气可能有点特别,不太好说话。”他刻意在“不太好说话”这几个字上放慢了语速,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戏谑。
塞缪尔盯着卡利姆,试图从那副看似坦诚的表情下挖出更多信息。“不好说话?具体是什么意思?不合作?还是会有攻击性?”
卡利姆夸张地耸了耸肩,打起了太极:“哎呀,就是字面意思嘛!你见到他们就明白了。是非常……专业的团队。”
塞缪尔盯着卡利姆那副明显话里有话的表情,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向卡利姆,语气带着试探和一丝直率:
“既然这么麻烦,而且听起来你对那边的人和事都挺熟……不如你跟我一起去?有你这位自己人在,沟通起来岂不方便得多?也省得我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卡利姆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刹那,眼底那丝戏谑迅速被一种“你可别害我”的夸张表情取代,随即爆发出更响亮、更不自然的大笑。
“我?哈哈哈!老兄,你真会开玩笑!”他拍着大腿,“我倒是想!伦敦的酒吧我可怀念了!但不行啊,绝对不行!”
他止住笑,摊开手,做出一个无比遗憾的表情,语气变得“推心置腹”:
“你看,科马拉这边一大摊子事,补给刚到位,维护才刚开始,阿莱夫先生这边也需要人协调照应。勿忘我先生把我摁在这儿,就是让我当好这个‘后勤总管’。我要是擅离职守,跑去了伦敦,回头老大问起来,咱们俩可都吃不了兜着走。”
塞缪尔看着卡利姆极力掩饰却依旧透出几分幸灾乐祸的推脱,心里清楚这事没得商量,而且前方恐怕有他意想不到的“惊喜”在等着,他不再坚持,只是冷冷地扯了下嘴角。
“而且这是你的任务,不是吗?” 卡利姆的语调轻松。“我只是个负责传话和提供后勤的。卡文迪许先生点名要你去,自然是相信你有……解决这种‘非常规问题’的潜力。”
他的话像一把软刀子,将所有的责任和风险轻飘飘地推到了塞缪尔身上。潜台词很明显:难题是你的,方法你自己想。
第71章 悖论之笼
塞缪尔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阿莱夫,试图从这位“活体数据库”那里寻求一丝线索或支援。
一旁沉默如阴影的阿莱夫——或者更准确地说,此刻主导着意识的帕拉塞尔苏斯——缓缓抬起了头。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仿佛能洞穿时间与迷雾。
“关于‘西欧罗斯’,还有一个关键特性需要补充。”他的声音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个古老的定理,“它是一种极端厌光、畏光的生物,纯粹的阳光对它是致命的净化。这或许就是它为何选择与伦敦的浓雾共生。”
他的目光落在塞缪尔身上,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1935年的伦敦,工业烟雾与自然水汽交织成的浓雾,将是它最完美的温床和护盾。你在雾中行动,自身也会暴露在高度污染的空气中。”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和煦的关切,“做好防护,普通的棉布口罩聊胜于无,最好能找到更密闭的款式。你的肺部若受损,将严重影响任务的执行。”
这番话将塞缪尔从抽象的悖论拉回了残酷的现实。他不仅要面对魔精,还要对抗一座工业城市的有毒雾霾。
塞缪尔想着帕拉塞尔苏斯关于魔精厌光以及与伦敦雾霾共生的描述,眉头越锁越紧。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在卡利姆和帕拉塞尔苏斯之间扫过,语气带着一种不确认的坚决:
“等等。如果这任务的本质是让我钻进一锅有毒的浓汤里,去捕捉一个连实体都没有的影子……我想我有权拒绝。卡文迪许说过,我可以拒绝‘不和我意’的任务。”他特意强调了最后几个字。
卡利姆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他没有恼怒,抱起胳膊,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怜悯和事实的残酷神情。
“拒绝?当然,老兄,你当然有权。”他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低沉而直接,“但你知道伦敦现在因为这玩意儿,情况有多糟吗?”
“那东西在雾里滋生,它吞食的不只是煤烟……它无形中放大了雾霾的毒性,搅动着污浊。伦敦城里越来越多人开始咳血,医生们管它叫‘肺结核’。那些躺在病床上喘不过气的人,他们的‘意’又该由谁来顾?”
卡利姆的言辞像一把钝刀,切割着塞缪尔试图建立的防线。
“解决掉这个魔精,不敢说能立刻让伦敦雾散天晴,但至少是切断了助长病痛的一根毒藤。这难道不是给成千上万的普通人一个喘息的机会,一个解脱的可能?”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番话的重量完全沉淀,然后才用一种近乎推心置腹的语气,给出了最后一击,也是最现实的一击:
“况且,塞缪尔,你想过没有?这次的任务虽然棘手,但目标至少还算‘明确’。如果你连这个都拒绝,那么下一次,勿忘我先生派给你的,只会是更肮脏、更让你难以接受的活儿。那时候,你还有说‘不’的余地吗?”
塞缪尔僵在原地。卡利姆的话术高超地混合了道德绑架和赤裸裸的现实威胁。他试图坚守的个人意愿,在公共利益和现实的双重挤压下,显得如此苍白和无力。
他看了看帕拉塞尔苏斯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拒绝的念头,开始一点点瓦解。
卡利姆看见塞缪尔微微松开的眉头,脸上浮现出一种计谋得逞的、带着些许得意的狡黠笑容。
“放心,重塑之手不是让你去白白送死的。”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携带的那个看起来比实际容积能装得多得多的挎包里取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约拳头大小的球体,初看像是由暗沉无光的黑铁细丝编织而成,但仔细看去,那些“细丝”的材质难以名状,仿佛能吸收周围的光线。
球体的结构异常繁复,绝非简单的镂空雕刻,而是由无数个细小的、不断相互嵌套和扭转的几何形构成——那些形状尖锐、角度诡异,看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视觉上的晕眩和逻辑上的抵触感,仿佛在强迫大脑理解一些在现实空间中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结构。
“喏,拿着。”卡利姆将它递给塞缪尔,动作带着一种不经意的郑重。
塞缪尔接过,入手的感觉比预想的要轻,几乎没有重量,但一种冰冷的、非金属的质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凝视着这个小小的牢笼,眉头紧锁:“这是……什么?”
“我叫它‘悖论之笼’。”卡利姆用指尖轻轻点着那错综复杂的结构,“你看这些纹路,像什么?”
塞缪尔仔细分辨,隐约看出那些不断延伸、首尾相接却又违反常理的线条,仿佛无数个微缩的、扭曲的彭罗斯三角和莫比乌斯环编织在一起。
“一些……不可能存在的图形。”塞缪尔给出了一个基于几何学的客观描述。
“对咯!”卡利姆打了个响指,“正是‘不可能’。”他身体前倾,仿佛在透露一个天大的秘密,“你想,西欧罗斯这东西,它再怪、再变异,它总得存在吧?而任何存在,哪怕是概念性的存在,都得遵循某种底层逻辑,哪怕是我们无法理解的逻辑。它得有一个‘之所以是它’的根基。”
他的手指沿着一条看似要穿过自身却又明显被阻挡的线条滑动:“但这个笼子,它的内在结构,在咱们这个现实维度里,是绝对的悖论,是逻辑上的不可能。这就好比往一台精密的仪器里,扔进一个绝对零度的热源,或者一个毫无质量的实物。”
卡利姆抬起头,看着塞缪尔的眼睛,语气变得清晰而肯定:“所以,捕捉西欧罗斯的方法,不是去攻击它,而是让它自己攻击自己。”
“你需要做的,是想办法让西欧罗斯的核心——哪怕它只是一团有意识的雾——去尝试理解或者尝试穿越这个笼子。当它的认知逻辑触碰到这个内在的绝对悖论时……”卡利姆做了一个双手猛地合拢又定住的动作,“……它赖以存在的那个逻辑基础会瞬间崩溃、自相矛盾。就像地基被抽空,房子会自己塌掉一样。它会被它自身存在的逻辑反噬,然后被不可能这个概念本身禁锢在这个笼子里。”
塞缪尔盯着手中的小笼子,感觉它仿佛在掌心散发出一种无形的、令人不安的引力。
这个方案听起来极端诡异,却又带着一种冷酷的、无法反驳的数学般的美感。这确实像是重塑之手能搞出来的东西。
“引导一团雾……去穿越一个实体笼子?”塞缪尔重复着这个听起来更加荒谬的前提。
“这就是你的任务了,老兄。”卡利姆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恢复了那副轻松的口吻,“想想它的习性,它喜欢什么?迷恋什么?总有能吸引它的‘饵’。剩下的,就看你的临场发挥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小心点,别让自己长时间盯着这玩意儿看,据说看久了,连自己的存在感都会变得可疑。”
塞缪尔正端详着手中那结构诡异的“悖论之笼”,试图消化卡利姆关于逻辑陷阱的解释时,一旁的帕拉塞尔苏斯突然开口,目光扫过地图上的伦敦:
“关于当下的局势……1935年的欧洲,柏林正在重整军备,罗马的目光投向非洲,伦敦街头则充满了对战争的忧虑和对失业的愤怒。整个大陆像一座堆满干柴的庭院,只差一颗火星。这种集体性的焦虑和不安,对于以人类情绪为潜在食粮的魔精而言,同样是……丰富的养料。它选择在此刻现身,绝非偶然。”
他揭示的不仅是地理环境,更是时代背景下的心理战场。塞缪尔感到肩上的压力又重了几分。
接着,帕拉塞尔苏斯从一个抽屉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由暗色玻璃制成的盒子,打开后,里面是几支封装好的试剂。液体的颜色诡异,有暗沉如凝固的血红,有闪烁着不稳定的、如同劣质萤石般的幽绿微光。
“这些,你带上。”他将盒子推给塞缪尔。
塞缪尔接过盒子,指尖传来玻璃的冰凉。他警惕地看着那些药剂:“这是……什么?”
帕拉塞尔苏斯的嘴角勾起一个像是在学术探讨般的弧度,仿佛在介绍一组有趣但未达预期的实验数据:“一些我和勿忘我先生此前进行炼金术实验时……意外的副产品。或者说,失败品。”
“失败品?!”塞缪尔的声调下意识提高,手差点把盒子扔出去。用失败品来执行这种玩命的任务?
“不必惊慌。”帕拉塞尔苏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基于绝对认知的平静,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对塞缪尔反应的玩味,“它们的‘失败’,在于未能达到我们预期的的宏大目标。但它们在特定的、相对微小的应用场景下,表现出了一些……有趣的、或许对你有用的特性。”
他指向那些药剂一一解释它们的“理论”用途:“这一支,或许能让你在浓雾中的视觉暂时超越凡人的极限,捕捉到能量流动的细微痕迹。而这一支,能显着加速组织修复,在极短时间内让非致命性的创伤,如深度割伤、贯穿伤,甚至轻度器官损伤,达到肉眼可见的愈合效果……”
塞缪尔看着帕拉塞尔苏斯那张年轻却古老的脸,尤其是那双此刻充满平静自信、甚至带着一丝探究兴味的眼睛,心中凛然。
他明白,这些药剂的效果只是“或许”,副作用完全未知,但他更明白,自己好像没有更好的选择。
帕拉塞尔苏斯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最后补充道,语气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我对它们的药理学原理和作用于人体的可能反应,有充分的……理论把握。理论上,它们不会要了你的命。”
塞缪尔深吸一口气,将药剂盒紧紧握在手中。1935年的伦敦迷雾、时代的焦虑、还有身边这位智者的“失败品”……他感觉自己正握着一把由未知和危险铸成的钥匙,即将去开启一扇通往更深黑暗的大门。
“好吧,”他最终说道,声音干涩却坚定,“告诉我具体的时间、地点。”
任务,已被接受。
卡利姆脸上那种“计谋得逞”的狡黠立刻化为灿烂的笑容,他用力拍了一下塞缪尔的肩膀,语气带着夸张的赞许:“这就对了嘛,老兄!明智的选择!这才是干大事的样子!”
他的目光在塞缪尔脸上扫了扫,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带着点戏谑用手指划了划自己的下巴和脸颊示意:“不过嘛……在出发前,我建议你最好抽空打理打理你这副‘落魄艺术家’的造型。胡子拉碴,头发也快能扎辫子了。我知道南极这鬼地方不讲究,但伦敦……好歹是文明社会,你这模样太扎眼,容易惹麻烦。”
塞缪尔闻言,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下巴和脸颊上已经有些长度的胡须,又捋了捋额前垂下的、确实长了不少的头发。几乎成了他躲避通缉的一部分,虽然经过这次暴雨,他的通缉已然消逝。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透过此刻的邋遢回想起了什么。最终,他放下手,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决断:
“不了,就这样吧。留着它们,说不定还要用。”
卡利姆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没再多劝,只是耸耸肩,轻松地说:“随你,老兄。只要你觉得自己能搞定伦敦那帮挑剔的家伙。说不定这造型还能帮你混进哪个波西米亚圈子呢。” 他话锋一转,重新铺开了地图。
第72章 雾中之影
伦敦东区的湿冷,是一种能渗入骨缝的诅咒。黏腻的雾气裹挟着烟囱排出的煤灰和泰晤士河的腥气,贴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这感觉与乌斯怀亚那种干冽、能冻彻灵魂的寒冷截然不同。不过短短数周,他从世界尽头的荒芜冰原,坠入了这座帝国心脏的肮脏血管。
塞缪尔竖起外套领子,按照卡利姆提供的地址,拐进一条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巷道。污水顺着墙角的沟渠流淌,空气里弥漫着变质食物和廉价酒精的气味。
地址指向一栋夹在肉铺和当铺之间的破败公寓,门牌锈蚀得几乎难以辨认。塞缪尔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他试探性地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厅光线昏暗,几乎没有任何家具,只有一股浓烈的、类似机油和防腐剂混合的刺鼻气味。三个身影如同雕像般矗立在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塞缪尔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他们穿着厚重的粗布工装,但那种异乎寻常的、绷紧的魁梧体格,将衣服撑得几乎没有褶皱。头部完全被一种粗糙的、毫无表情的皮质面罩包裹,只露出两只毫无神采、如同玻璃珠般的眼睛。其中一人的脚边,放着一个巨大的、散发着同样刺鼻气味的木箱。
和他之前在纽约巷子遭遇的打手,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沉默,非人,散发着冰冷的压迫感。
塞缪尔沉默了几秒,他就知道这次行动没那么轻松。卡利姆所谓的“脾气可能有点特别,不太好说话”,还真是……轻描淡写到了极致。
他尝试沟通,却没有得到回应。三个“人”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仿佛他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塞缪尔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他倒是明白了,这些根本不是什么“行动人员”,他们是“重塑之手”投放的工具,是哑巴哨兵,是只会执行最简单指令的傀儡。
交流?协作?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脑海里闪过卡利姆那张带着戏谑笑容的脸,几乎能想象出那家伙此刻正躲在某个温暖安全的角落里,幸灾乐祸地想象着他面对这番情景时的表情。
“好吧……”塞缪尔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一种认命般的讥讽,“还真是……‘非常专业’的团队。”
他不再浪费时间,转身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重重地带上了门。门板撞击门框的响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而屋内的“雕像”们,自始至终,纹丝未动。
重新融入街道上稀疏的人流,塞缪尔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伦敦的庞大和复杂此刻像一座冰冷的迷宫。他不仅要在浓雾中追踪一个没有实体的魔精,还要面对一群根本无法指望的“队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悖论之笼”,那冰冷的触感此刻是他唯一的依仗。卡文迪许和卡利姆给了他一个看似精巧的工具,却抽走了所有常规的支持。
“只能靠自己了。”他喃喃道,目光扫过灰蒙蒙的天空和街道上匆匆的行人,开始飞速思考如何在这片陌生的、危机四伏的雾都中,独自展开他的狩猎——
塞缪尔竖起了外套的领子,但伦敦东区的雾霾将煤烟、粪便和泰晤士河的腥臭紧紧包裹在一起,渗进每一道砖缝和每一个行人的肺叶里,无孔不入的刺鼻气味依旧挥之不去。
他需要信息,需要从这片混沌中打捞出关于“西欧罗斯”魔精的蛛丝马迹。而这类关于“异常”的流言,往往滋生在光线昏暗、酒精流淌的地方——
他的脚步停在了一家名为“渡鸦与钥匙”的酒馆门前。招牌上渡鸦的图案油漆剥落,钥匙的形状扭曲。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热浪裹挟着劣质烟草、变质的啤酒和汗液的气味扑面而来。
酒馆内部光线浑浊。天花板上老旧的煤气灯投下摇曳的光晕,与墙上几盏电压不稳的昏黄电灯交织,在缭绕的烟雾中制造出片片阴影。各种口音的叫嚷、咒骂和醉醺醺的歌声混杂在一起。
塞缪尔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码头工人、眼神空洞的妓女、几个缩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看起来像无政府主义分子的人……这里是伦敦庞大躯体下的一条暗流涌动的血管。
他挤到吧台前,要了一杯最便宜的杜松子酒——这更像是一种融入环境的伪装。
酒保是个独眼龙,擦拭酒杯的动作带着不耐烦的粗暴。塞缪尔将几枚硬币推过去,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打听个事。最近这雾里……有没有人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
独眼酒保抬起仅剩的那只眼睛,浑浊的目光在塞缪尔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评估风险。他嗤笑一声,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不干净的东西?先生,整个东区都是‘不干净’的。至于声音?除了咳嗽声、哭喊声和警察的哨子声,您还想听到什么?”
显然,直接询问过于鲁莽。塞缪尔正盘算着如何更迂回地套取信息,打算先融入酒馆内的喧嚣再作打算,这时,酒保却突然吹了声口哨,主动开口了。
只见酒保用抹布粗暴地擦着杯子,仿佛不经意地补充道,“想打听怪事?你或许该问问那个家伙。角落里的那个,看到没?他一个月前才从阿姆斯特丹过来,据说之前在维也纳也待过不久,他一直徘徊在各个酒馆寻找生意,这次终于轮到这家酒馆了。他总是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塞缪尔顺着酒保示意的方向望去。在酒馆的某处角落里,远离煤油灯的光晕,坐着一个穿着旧呢子外套的年轻人。他面前只放着一杯几乎未动的啤酒,与周围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的脸廓清瘦,五官生得异常端正,鼻梁挺直,下巴的线条干净利落。但这份端正被一种过于紧绷的警惕感破坏了。
他穿着不合身的旧外套,领口磨得发亮,试图混入这东区的背景里,但动作间却透着一股不协调。他坐在那里时,背脊会不自觉地挺得很直,擦杯子的动作也带着一种奇怪的、与这油腻环境格格不入的克制。
塞缪尔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一个非常简单的铜圈,上面简单镶嵌着一小块打磨光滑的暗色材质——像是某种色泽沉郁的骨质,看起来像是枚婚戒。
他右手的手指会无意识地、反复地去摩挲转动它,动作像是在思念谁。
塞缪尔心中一动。一个流动的情报贩子?这或许是个不错的目标。他端起酒杯,走向那个角落。
“介意我坐这儿吗?”塞缪尔的声音平静,“听说,你或许能帮我解答一些……关于这座城市的‘谜题’。”
年轻人抬起头,湛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评估般的锐利光芒,随即被一种职业性的、略带疏离的谨慎所取代。他微微颔首,示意塞缪尔坐下。
“这取决于谜题的价格,以及提问者是谁。”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中欧口音,语气谨慎而专业。
塞缪尔在年轻人对面坐下,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平静,几乎被酒馆的喧嚣吞没:
“这雾霾里……最近是不是多了点什么‘东西’?”
年轻人抬起眼,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了一下,闪过一丝职业性的评估,随即用一种情报贩子惯常的口吻回答,内容却与普通人无异:
“雾里能有什么?煤灰,潮气,还有快要让人喘不过气的窒息感。医生们说,这雾每年都要带走不少肺病患者的命。” 他轻轻晃了晃杯中几乎未动的啤酒,“如果您关心这个,我建议您去买个厚实点的口罩。”
这个回答太普通了,普通得像是在背诵报纸上的健康指南。塞缪尔盯着他,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绝非普通人的警觉。他决定再逼近一步。
塞缪尔带着一种意有所指地追问:“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重量完全落下,然后才缓缓补充道:
“普通人害怕的是肺痨。但我问的,是让肺痨‘变得更糟’的那个源头。”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锁簧。
情报贩子敲击杯壁的手指停住。他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地审视起塞缪尔,那层职业性的疏离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流露出底下深藏的警惕与衡量。
片刻沉默后,他仿佛确认了什么,声音压低,但能勉强听清:
“……看来你不是警察,也不是记者。”他顿了顿,身体也向前靠了靠,营造出一个更私密的谈话空间,“确实,我有两个……线人,在码头区和下街后面的巷子里……他们都说过,在雾最浓、颜色最不对劲的时候,看见过一团‘东西’。”
“一团?”塞缪尔追问,他知道他找对人了。
“对,一团。”情报贩子斟酌着用词,显得极其谨慎:“不是人影,也不是垃圾堆的轮廓。据他们说……是一团会移动的、比夜还深的‘漆黑’,在雾里流动,所过之处,连煤灰味都好像变了质,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腐朽气息。”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与忌惮,“但他们没能说清那到底是什么。靠近的人,要么很快就病倒了,咳得撕心裂肺,要么就语无伦次,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警察把它归咎为新型的工业污染,但我的线人发誓……那东西会‘动’,有意图地动。”
说完这些,他立刻恢复了那种情报贩子的姿态,仿佛刚才的透露只是一次性的交易:“我知道的就这些了。更多的,需要更专业的……设备和胆量去验证。”
塞缪尔意识到这很可能就是西欧罗斯的踪迹后,身体前倾追问道:
“那么,有什么办法能再次‘看见’它,或者……锁定它吗?”
对方闻言,嘴角勾起一丝略带讥诮的弧度,那笑容里混杂着无奈和一种洞悉内情的疏离感。他语速平稳,但答案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想知道怎么抓住雾里的影子?您或许该去问问圣洛夫基金会那些坐在温暖壁炉前的老爷们,或者……白金汉宫里那些关心公共卫生的大人物。”
他轻轻晃了晃酒杯,“他们或许有您想要的科学方法。”这回答与其说是建议,不如说是一种冰冷的拒绝,暗示着此事背后水深的程度。
就在这时,他的耳朵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眼角的余光敏锐地瞥向酒馆那扇蒙着水汽的脏污窗户。
塞缪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有三个穿着普通工装但步履匆忙、目光锐利的身影正快速逼近门口。
年轻人的脸色瞬间绷紧,语速不着痕迹地加快了几分,声音带着一种紧迫感:
“……不过,据我所知,眼下在伦敦,或许还真有一个人在努力‘清理’这雾霾里的脏东西。”
“如果你非要一个名字……”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也最令人意外的一句,他抬眼看向塞缪尔,“那就去找‘雾行者’福葛先生吧,他就在十字街。他恰巧……同时为英国政府和基金会办事。”
话音刚落,他甚至没等塞缪尔回应,也没提任何报酬,便迅速站起身,用一种不至于引起注意的平稳步伐,低声快速说道:“失陪了。” 随即转身,身影融入了酒馆深处通往厨房或后门的阴暗通道。
塞缪尔反应极快,他几乎在这位情报贩子消失的同一秒,便端起自己那杯几乎没动的酒,自然地挪到了旁边一张空着的、更靠近角落阴影的桌子旁,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坐下。
“砰”的一声,酒馆的木门被推开。塞缪尔注意到,只有两人进来,这意味着至少还有一人在门外守住了出口。
进来的两个男人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其中一人迅速混入喧闹的人群,看似随意地移动。
另一个较高大的,则径直走向吧台,身体微微前倾,对那个独眼酒保亮了一下别在腰间的某个东西的轮廓——尽管被外套遮掩,但那个硬物的形状和那人手按的位置,塞缪尔一眼便认出那是手枪的握把。
“埃利亚斯在哪儿?别耍小心思,我知道他来过这里。”
独眼酒保的独眼瞥了一下刚才情报贩子和塞缪尔坐过的空桌,面无表情地耸了耸肩,用擦杯子的破布随意一指:“刚还坐在那儿。现在?鬼知道,这地方人来人往。”
塞缪尔眯了眯眼…埃利亚斯…他听到了这个名字。追捕者带着枪,目标明确,这可不是普通的街头混混或讨债的——很可能是政府特工,或者更糟,看样子他得趁机离开了。
第73章 伦敦预选赛
塞缪尔沿着泥泞的街道向十字街方向走去,目光随意地扫过两旁狭窄的巷道和模糊的人影。
在一个拐角,一阵穿堂风卷起地上散落的纸屑,其中一张粗糙的印刷品“啪”地一声贴在了他的小腿上。
塞缪尔下意识地弯腰将其扯下,正要随手扔掉,却瞥见了上面的内容。纸张粗糙,油墨有些晕开,排版带着一种民间地下小报特有的花哨和拥挤。
最上方是一行醒目的粗体字:乌卢鲁预选赛 · 伦敦赛区
下面用小字写着:角逐通往澳洲总赛场的资格!见证超凡技艺的碰撞!
角落里还印着一行小字:参与竞猜,赢取神秘馈赠!
“乌卢鲁……”塞缪尔低声念道,指尖捻着粗糙的纸面。他在基金会的公开档案库里读到过这个名字。
印象里是那些神秘学家、异能者以及相关狂热爱好者们组织的一种集会,带有很强的竞技和展示色彩,某种程度上确实像是神秘学家们的“运动会”。
只是没想到出趟任务正好碰上了这项赛事,预选赛就这样在伦敦的迷雾中张贴了出来。
他将那张宣传单揉成一团,随手扔进路边的排水沟,看着它被漆黑的污水吞没。这提醒了他,伦敦的水将比表面看起来的更深、更浑。各方神秘学势力、独行术士、乃至一些危险的家伙,都可能因为这场赛事而聚集。
空气中的压抑感,似乎又多了一层解释。
他没有再多做停留,将宣传单的事暂且压下,加快了脚步。当前的主要目标,是找到那位“雾行者”福葛先生。伦敦的这场雾霾,似乎正将越来越多意想不到的人和事,卷到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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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缪尔拐进十字街,一股混合着草药灼烧、陈年羊皮纸和某种类似电路板过热的气味扑面而来,取代了东区街道上惯常的污浊气息。眼前的景象让他略微一怔。
狭窄的街道两侧,各式各样的摊位支棱起来,远比寻常集市古怪:
有的摊主在悬浮的水晶球下绘制着发光的地图;有的则在兜售装在玻璃瓶里、似乎拥有自主意识的斑斓烟雾;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人正用吟唱般的调子叫卖:“乌卢鲁欢庆集市~走过路过,别错过命运的预演~”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节日前夕特有的、混杂着期待与焦虑的喧闹。塞缪尔压下心中的诧异,不动声色地融入人流。他需要一个本地通,一个能说上话的人——
塞缪尔在一个摊位前停下脚步。摊主是个年轻人,正埋头用一把小巧的镊子,将几片闪烁着幽蓝色金属光泽的羽毛,小心翼翼地粘贴到一副老旧皮制护目镜的边框上。
他的摊位上散落着各种奇特的物件:一个黄铜罗盘的指针在无磁场的桌面上自己微微颤动;几个玻璃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缓慢蠕动的砂砾;还有几副类似塞缪尔眼前这样、经过莫名改造的实用器具。
“看来赶上了个热闹时候。”塞缪尔开口,语气随意,手指轻轻划过摊位上冰凉的金属零件。
年轻人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镜片厚得像玻璃瓶底的眼镜,露出一个略显局促但友好的笑容:“是啊,先生,难得大家能聚一聚。都是为了乌卢鲁。”他的声音带着点学徒特有的专注和热情。
塞缪尔拿起那个不断轻微嗡鸣的黄铜罗盘,在手里掂了掂,目光似乎被它吸引,实则仿佛不经意地随口问道:
“这东西不错。就是这鬼天气……伦敦这雾,年复一年,又浓又脏,喘口气都难受。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嗯……比赛时各位的身体健康?”
他将话题引向雾霾,同时用一个含糊的“比赛”和“身体健康”代指,显得自己像个略懂门道的圈外人。
年轻人闻言,像是被戳中了烦心事,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镊子,眉头拧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抱怨:
“可不是嘛!这见鬼的浓雾,真是要命!特别是最近这几个月,感觉更邪门了,黏糊糊的,里面像是掺了……说不清的脏东西。”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胸口,仿佛那里有些发闷,“别说比赛时灵不灵光了,平常想做点精细的感应实验,都感觉隔着一层油腻的污垢,别扭得很!”
塞缪尔顺势将罗盘放回原位,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显得像是在交流坊间传闻:“说起来,这雾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大到这种地步?就没个说法?”
年轻人撇了撇嘴,表情变得有些神秘兮兮又带着点厌烦:“鬼知道呢!反正各种说法都有。好些人都嘀咕说……是‘雾中鬼婆’搞的鬼。”
“雾中鬼婆?”塞缪尔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好奇。
“嗯,一个老掉牙的说法。”年轻人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见。
“说是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女巫,就躲在雾最浓、最脏的角落里,都说她生来就不祥,天生就能召唤那种……黑得像煤渣、呛得人喘不过气的烟雾,专门给人下诅咒,让人咳血,得肺痨病死掉。”
他耸了耸肩,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苦笑,“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反正……最近咳死的人是真不少。大家心里害怕,总得找个由头,不是么?”
“真有这么个人?她住在哪儿?”塞缪尔追问。
“她就住在十字街最里头的那栋老房子里,”年轻人一脸无奈地摊开双手,“不过呢,我还是得提醒你一下,最好别去招惹她哦。毕竟,还有人传言说她其实是个血食怪呢。”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变得有些戏谑,他接着补充道:“大家都这么说,那恐怕这件事‘就是’这么回事咯。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有个可以怪罪的对象,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得多吧。”
塞缪尔沉默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这种民间恐惧。他将话题轻轻拨转:“听起来确实吓人。不过……市政厅和上面那些大人物呢?就没人管管?这雾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管?怎么管?”年轻人嗤笑一声,带着点对权威的不屑,“派几个戴圆顶礼帽的先生来对着雾霾念公文吗?他们要是真有办法,这雾早散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倒是透出一丝真正的尊敬:“不过啊,这事你倒是可以去问问福葛先生。他跟那些官老爷可不一样。他是真懂行的人,据说一直在想办法清理这雾里的脏东西,是真正在做事的人。我们都指望他呢。要是连他都觉得棘手,那问题就真的大了。”
塞缪尔心中一动,顺势追问:“哦?福葛先生?听起来是位了不得的人物。他今天也来了?”
“巧了!”年轻人突然朝街道另一端努了努嘴,“瞧,那边那位就是福葛先生!他今天也来集市了。”
塞缪尔循着方向望去。
只见一位绅士站在不远处的另一个摊位前,正微微俯身,专注地听着摊主讲解着什么。
他穿着一套剪裁极其合体的米黄色西装,在这灰蒙蒙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头发是柔和的木色,精心地梳成三七分,一丝不苟地向两边梳去,露出饱满的前额。
整个人的姿态从容而优雅,与周围略显杂乱魔幻的环境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对比,仿佛一位走入民间实验室的学院派学者。
第74章 雾都回响
塞缪尔悄然靠近,将自己隐在一个售卖古怪罗盘、散发着淡淡疝气味的摊位阴影里。
福葛先生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像一缕清泉滑过集市喧闹的浊流:
“我必须再次提醒诸位,根据《城市公共安全条例》以及《异常现象管理临时法案》的补充规定,未经报备的、涉及…嗯…‘特殊物品’性质的聚集性露天贸易,是明确禁止的。”
他微微抬手,止住了小贩试图争辩的话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冒着诡异烟雾或发出低频嗡鸣的摊位,继续道:“更何况,以近期的空气质量指数和能见度,在此地进行任何需要精细操作的活动,都极不适宜,且对诸位自身的……健康防护构成显着挑战。这并非规章,而是事实。”
那与其对话的小贩是个干瘦的男人,厚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固执又疲惫的光芒。他嗤笑一声,用沾着灰烬的手指了指灰蒙蒙、令人窒息的天空:
“条例?法案?先生,市政厅的人除了会给我们立规矩、收税,还会干什么?他们连这该死的雾都治不好!我们得吃饭,得过日子!回家?回家等着饿死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被生活磨砺出的粗粝感,引来了周围几个摊主低声的附和。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种扎根于生存需求的愤懑。
福葛先生的眉头紧紧蹙着,他似乎能理解这情绪,但却对这种非理性的、阻碍解决方案的对抗感到些许真正的困扰。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准备换一个更技术性的角度切入——
就在这时,塞缪尔动了。他没有直接介入争吵中心,而是像被摊位上一件不起眼的东西所吸引,自然而然地向前踱了两步。
他的目光落在福葛身旁摊位的一件黄铜仪器上,似乎对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手指无意中轻轻敲击着摊位的木质边缘,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这细微的声响在短暂的对话间隙中略显刺耳,成功吸引了福葛和摊贩一丝转瞬即逝的注意力。
就在福葛即将再次开口的刹那,塞缪尔抬起头,目光先是带着一丝好奇掠过争执的双方,随后仿佛才注意到谈话的焦点,他平和地像是对着一个普遍现象发表感言说道:
“这里的雾……的确浓得超乎寻常。不仅仅是阻碍视线,更像是在……侵蚀什么东西。”
他的话语微微一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目光自然地转向福葛,带着一种寻求确认似的、同道中人般的探究神色,“长时间暴露其中,对精密仪器的校准,或者对任何需要高度专注的精细活,恐怕都是灾难性的。不是吗,先生?”
他的话语避开了直接的站队,而是从一个技术性的角度切入,既呼应了福葛基于事实的关切,又未直接否定摊贩的生存诉求,就像是在评论天气对“工作”的影响。
那小贩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这雾对他那发光玩意儿没什么影响,却又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这种基于技术事实的论断。
塞缪尔看了看福葛先生,又看了看摊贩,语气平和:“雾霾不会因为你的抗议就散去,而肺病也不会因为你的贫穷就绕道而行。”
摊贩无法反驳,最终只是悻悻地咕哝了一句:“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日子总得过啊…” 他不再看福葛,转而用力擦拭着器具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沉默的固执筑起了新的防线。
周围的摊主们也大多如此,他们避开了福葛的目光,继续着手头或真或假的忙碌,用消极的抵抗维系着这脆弱的营生。
福葛先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的唇角无法克制地向下弯了一下,流露出了一丝淡淡的无奈。
他不再试图说服摊贩,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塞缪尔,眼中地疲惫化为了一种终于找到了一位能听懂话的同行般的舒缓神色。
“您看到了,”福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挫败感,他微微向塞缪尔靠近半步,“逻辑与事实并非总能穿透生存需求的壁垒。”
他轻轻叹了口气,接着,他像是想到了一个或许可行的折中方案,语气带着些许期待:
“或许……我应该尝试向市政厅申请一张《神秘学家集市信息报备表》。”他说出这个冗长名词时,语气流畅,显然对此极为熟悉。
“虽然流程繁琐……”他继续解释道,目光扫过那些摊位,“但至少,如果能将他们的信息纳入官方视野范围内,或许能为他们争取到一个暂时的、相对合法的容身之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一次巡查都搞得像一场猫鼠游戏。”
塞缪尔听完福葛关于申请报备表的提议,他轻轻摇头:
“一张表格,挡不住真正的雾,也填不饱饥饿的肚子。这更像是……一种心理安慰,福葛先生。对您,也对他们。”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在灰霾中的摊位,意思不言而喻——这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福葛先生并没有因否定而显露不快,他唇角牵起一丝无奈的弧度,那带着一种深谙体制僵化却仍想在其中做点实事的疲惫。
“我明白,先生。这当然是权宜之策,甚至可以说是……一杯只能暂时止渴的毒酒。”
他承认得十分坦率,目光坦诚地迎向塞缪尔,“但在这个庞大的机构里,有时候你必须先遵循它那套繁琐的流程,才能获得哪怕一丝微小的行动空间。至少,一张合法的表格,能让他们暂时免于被粗暴地驱逐,为我争取到解决问题的时间。”
他将视线投向那片令人窒息的浓雾,语气变得凝重:“而真正棘手的问题,是这片雾本身。它不仅仅是水汽和煤灰,我能感觉到……里面有别的东西。一种……活性的、具有侵略性的东西。”他下意识地用指尖按了按自己的胸口,一个细微的动作却泄露了他可能也深受其扰。
“近几个月,东区的诊所里挤满了咳嗽不止的人,症状类似严重的肺炎,但对抗生素几乎没有反应。痰液中有时会带着一种不正常的、仿佛被污染过的灰黑色。这绝非普通的工业污染。”
塞缪尔沉默地听着,这些症状与他之前了解到的西欧罗斯魔精的影响高度吻合。他问道:“市政厅的卫生部门没有介入?”
“他们将其归咎于一种新型的、更顽固的伦敦雾菌。”福葛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常规的消杀手段效果甚微。面对无法用现有科学完全解释的现象,官僚体系的第一反应往往是将其纳入旧的框架,或者……选择性忽视。”
就在塞缪尔消化这些信息时,福葛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注入了一丝希望:
“不过,情况或许会有转机。我已向圣洛夫基金会发出了紧急支援请求。他们在处理这类……非常规公共卫生事件方面,拥有顶尖的专家和资源。”
他看向塞缪尔,眼神中带着期待,仿佛希望这个好消息也能鼓舞对方:“令我意外的是,他们的回应非常迅速。如果一切顺利,不久后就会有一位基金会派遣的医生抵达伦敦,协助我们调查病源并控制疫情。那将是真正的专业力量。”
塞缪尔听到“圣洛夫基金会”时,眼神迅速地闪烁了一下。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按照基金会的标准流程和部门分工,处理这种与“异常”相关、具有高传染性和未知病理的群体性事件,最有可能出动的人选,按理应该来自——
拉普拉斯康复中心。
那个名义上是康复机构,实则是基金会专门收容、研究乃至处理与神秘学现象接触后产生变异或污染个体的特殊部门。他们的“医生”,可不仅仅是治病救人那么简单。
“基金会的专家……”塞缪尔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波澜,“那确实是……专业力量。”
他安静地听完福葛关于表格、雾霾和基金会医生的全部叙述,大脑在飞速权衡。
福葛此人,能同时调动官方和基金会的资源,且愿意深入这污浊的底层进行调查,他本身就是一个极其罕见的信息枢纽和行动支点。
相比自己单枪匹马在迷雾中盲人摸象,与福葛合作,无疑是找到并解决魔精西欧罗斯的最优路径。
关键在于,如何自然地切入,并让自己成为福葛需要的人,而非单纯的求助者。
当福葛提到雾霾中的活性时,塞缪尔知道,机会来了。
他没有立刻赞同,而是微微蹙起眉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令人窒息的灰黄色浓雾,仿佛在仔细甄别其中的成分。
他语气带着研究者的专注:“这雾的密度垂直方向上的衰减率不正常……而且,里面的悬浮颗粒物似乎带有一种极微弱的、周期性的能量残留。这不像是单纯的工业污染沉降。”
正如所料,福葛眼中闪过一丝极亮的光彩,那是一种在孤独探索中突然遇到同路人的惊喜。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的官腔彻底消失了
“先生,您刚才的观察……非常独特。您是说,您能感觉到雾霾中的异常变化?”
塞缪尔要的就是这个反应。他流露出一种愿意分享知识的神态,转向福葛:
“感觉谈不上,只是基于一些现象的推测。我注意到,东区不同地段的雾,其毒性或说对人体的侵蚀性有明显差异。这种差异的分布,并不完全遵循下风向或污染源的距离,反而更像是以某个或多个隐蔽的核心为原点,呈波状扩散。这意味着,推动雾霾变异的主力,可能不是风,而是它本身内部的某种驱动源。”
塞缪尔要让福葛明白这场雾霾里隐藏着一只非同寻常的生物,但不能暴露太多关于西欧罗斯的信息,这会让其对自己产生不必要的戒心。
福葛的眼神已然变为严肃的审视。“不遵循风向的……驱动源……先生,您这个观察角度非常独特!您是否做过更进一步的检测?有没有发现其行动的特异性?”
塞缪尔明白自己需要再推进一步,提出一个具体的调查方向,证明自己不是空谈家,他继续说道:
“如果我的感觉没错,官方的空气质量监测点可能都布错了地方。或许该换个思路,跟着病例最集中的区域和流言最盛的地方走,分区多做几次实地测量,才能摸清那东西的活动规律。”
福葛似乎被说服了。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仅能看清问题的本质,还能提供解决问题的可行性方案。那么他的邀请将是必然的结果。
福葛深吸一口气,态度变得极为郑重且带有一丝敬意:“先生,您的见解……让我茅塞顿开。我为之前的片面看法感到惭愧。官方机构的僵化流程,确实可能让我们忽视了最关键的线索。”
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发出诚挚的邀请:
“我们急需您这样具备独特视角和分析方法的人才。不知您是否愿意移步我的办公室?那里有一些初步的环境监测数据和一些……不太方便的公开讨论的样本。我非常希望能与您深入交流,或许,我们能共同为破解这片迷雾,找到一条新的思路。您意下如何?”
塞缪尔心中了然,计划通。他面上维持着适当的谦逊与审慎,微微点头:
“我也正苦于数据不足。如果我的些许观察能对您的调查有所帮助,荣幸之至,福葛先生。”
第75章 灾厄的盛宴
塞缪尔跟随福葛先生穿过市政厅侧翼一条光线偏暗、铺着老旧地毯的走廊。
福葛开口了,带着一种试图将复杂事务条理化的口吻:
“我尝试将近期所有的医疗报告,特别是关于呼吸道异常病例的分布,与空气质量监测站的异常读数点进行叠加分析……”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把黄铜钥匙,“初步来看,几个异常峰值区域存在一定程度的重合,这或许能帮助我们……”
话音未落,一阵轻微的、仿佛织物摩擦空气的“沙沙”声自侧后方传来。
塞缪尔警觉地转头,瞳孔骤然一缩。
浓雾中,一个披着棕色带蓝绿格纹衬里披风的奇特轮廓悄然浮现。
它下半部分由一根棍马构成,一顶浅棕色宽檐软帽悬浮在“马头”的位置,帽檐下空无一物,却散发着明确的“注视”感。
“嘿!福葛伙计!”一个沙哑的烟熏嗓从帽檐下响起。
塞缪尔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但意识率先反应过来,他想起曾在拉普拉斯科算中心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乌尔里希,眼前这个“帽子先生”应该与乌尔里希同为意识唤醒者。
福葛的反应平静如常,他微微挑眉,语气带着熟稔:“怎么了,老帽儿?看你这火烧火燎的架势。”
那顶帽子的帽檐急促地上下晃动了两下,像是在点头。它那烟熏嗓语速极快地喷出一连串话,带着一种事态紧急时特有的焦躁:
“没工夫闲扯了,伙计!泰晤士河出事了!就刚才,能见度低得他娘的像钻进了墨水瓶,河口那片儿发生了连环撞船!糟透的是,有艘装满工业原料的倒霉蛋也卷进去了,现在河面上飘着五颜六色的玩意儿,味儿冲得能把死人呛醒!救援船根本靠不近,整个航道全堵死了!”
它顿了顿,帽檐转向福葛,语气沉重:“市政厅那帮老爷们肯定已经炸锅了。但这雾……恐怕最终还得落到你头上。”
福葛脸色瞬间凝重,他立刻对老帽儿点头:“这都些什么事啊,明白了,我们立刻去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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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胎碾过湿滑的砾石,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停在距离泰晤士河岸事故核心区尚有一段距离的堤坝上——前方的混乱和浓雾已让车辆无法再前进。
塞缪尔推开车门,那股混合着化学品泄漏的刺鼻甜腻和河水腥腐的气味,比在城里时浓烈了数倍,几乎凝成实体,灼烧着鼻腔。
警笛声、救援人员的呼喊声、被困者的呻吟哭泣声被浓雾压抑得沉闷而遥远。河水不安地拍打堤岸和船骸,发出粘稠的声响。偶尔传来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声音。
浑浊的、黄灰色的雾霾比城市内部浓稠数倍,像一堵污浊的墙,吞噬着光线。警车和救护车的车灯在雾中扭曲成模糊的光晕。
塞缪尔看向泰晤士河,船只扭曲的残骸如同搁浅的巨兽黑影。水面上漂浮着大片色彩诡异、反射着油光的化学污染物。
而福葛先生和“帽子先生”一下车,立刻被几名焦急的市政官员和警察围住。福葛迅速恢复了他那冷静的指挥官姿态,语气果断地发出指令:“立刻建立第二道隔离带,顺风方向再后撤两百米!所有救援人员必须佩戴最高级别的防护面具!通知医院,准备接收可能出现神经性中毒症状的病人……”
塞缪尔的目光掠过福葛先生被官员们围住的背影,随即悄然退入雾霭更浓的阴影里。他没有告别,也没有留下任何讯息。行动比解释更有效率。
他沿着河岸的碎石滩向事故核心区的反方向走去,远离了警灯与喧嚣。每走一步,靴子都陷进被油污和河水浸透的淤泥里。
空气中化学品的甜腻与腐败的腥气几乎凝固,吸入时肺叶传来灼烧般的刺痛。他扯起衣领掩住口鼻,但那股味道无孔不入。
在一片被撞毁的木质码头残骸旁,他停下了脚步。这里的油污尤其厚重,在水面上泛着五彩斑斓、令人作呕的虹彩。但引起他注意的,并非这显而易见的污染。
是寂静。
与不远处救援现场的嘈杂形成尖锐对比,这一小片水域周围,连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都变得沉闷、粘稠。
水面漂浮的杂物——木板、破桶、甚至一只翻着白肚的死鱼——都呈现出一种怪异的静态,仿佛被无形的粘胶固定住了。
更诡异的是,水面上漂浮的油膜,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地、逆着微弱的水流,向某个方向汇聚,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
这不是自然水流或风向能解释的现象。这是一种引导。
塞缪尔从贴身内袋取出那个由阿莱夫给予的、装着诡异试剂的小盒。
指尖划过冰冷的玻璃管壁,他选择了那支闪烁着不稳定幽绿微光的黄色药剂。
他没有犹豫,拔掉塞子,将粘稠的液体一饮而尽。一股冰冷的刺痛感瞬间从喉咙蔓延至双眼,视野先是模糊,随即,现实的面纱被猛地撕开。
浓厚的雾霾依旧,但在其深处,一道道如同余烬般暗黄色的能量轨迹清晰可见,它们从事故核心区蔓延出来,并非随波逐流,而是顽强地逆流而上,指向泰晤士河上游,伦敦城深处。
这些轨迹在他增强的视觉中灼灼发光,散发出一种冰冷的恶意。
他立刻转身,沿着堤岸向上游追踪。
暗黄的轨迹穿过废弃的工厂后院,越过锈蚀的铁轨,最终消失在一个半淹没在涨潮河水中的、巨大的维多利亚时代砖砌泄洪口。黑洞洞的入口如同巨兽的喉咙,散发着比周围空气更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腐朽气息。
塞缪尔潜伏在入口旁一堆废弃的缆绳和木箱后,屏息观察。增强的视觉让他能穿透入口处的黑暗,看到内部幽深、潮湿的隧道。
暗黄的能量轨迹在此地最为密集、明亮,如同一条条血管,汇入深处的黑暗。他甚至能隐约听到一种低频的、仿佛无数细碎呜咽交织成的嗡鸣,从隧道深处传来。
确认入口内没有特别的动静后,他蹑手蹑脚地贴着墙面摸索进去——
世界被绝对的黑暗和震耳欲聋的水声包围。脚下是滑腻的污水,头顶拱壁滴落着冰冷的凝结水。
只有那一条条暗黄的能量轨迹,在绝对的黑暗中为他指引着方向,如同地狱的路标。
他在迷宫般的隧道中穿行,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一个较为开阔的、似乎是旧泄洪池的空间里,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一团巨大的、不断翻滚蠕动的灰黑色烟团悬浮在污浊的水面上空。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内部仿佛有无数张痛苦的人脸在无声地嘶吼、浮现又湮灭。烟团的核心深处,隐约可见一点更加深邃的黑暗,仿佛一只冷漠的眼睛。
看样子这就是西欧罗斯的本体,或者说,是它在物质世界的显现。它正在汲取着污水中弥漫的化学毒物,如同在进行一场邪恶的盛宴。
第76章 悖论壁垒
塞缪尔屏住呼吸,瞳孔在黑暗中牢牢锁死了泄洪道深处那团翻滚的、由无数痛苦面孔汇聚成的灰黑烟霾,以及其核心那只冷漠的“眼睛”。
目标确认。
但他明白,单枪匹马在此地动手无异于自杀。地形不利,准备不足,他需要撤退,重新规划。
他极其缓慢地向后挪动脚步,靴底小心翼翼地脱离淤泥,避免发出任何声响,试图将自己重新融入身后的黑暗。
然而,就在他转动头颅,将视线从那团恐怖的团雾身上移开,望向退路的一刹那——
一股极其浓稠、带着强烈氯胺和硫化物恶臭的灰黄色雾霾,如同拥有生命的触须,从前方的拐角处无声地涌出,劈头盖脸地糊了他一脸!
糟了!
塞缪尔心中警铃大作,这雾浓得几乎窒息,味道刺得他眼泪瞬间溢出。
他猛地回头。只见泄洪道深处,那团原本缓慢翻滚的烟霾骤然凝固!
核心那只频繁移动的“眼睛”瞬间停止游移,随后仿佛穿透了物理距离和昏暗的光线,带着一种被冒犯了的、冰冷的怒意,精准地定格在他身上。
下一秒,一声直接在他脑髓深处炸开的、混合着无数凄厉尖叫和低沉咆哮的“吼声”轰然响起!震得他颅骨发麻,几乎要呕吐出来。
“操!” 塞缪尔骂出声,再也顾不得隐蔽,转身发力,溅起大片污水,向着记忆中的出口方向玩命狂奔。
但他的速度在对方面前显得可笑。刚迈出两步,一股阴寒刺骨的巨力便从背后狠狠撞来——
那不是实体的撞击,更像是一整条冰封的、污浊的河流瞬间穿透了他的胸腔和脊骨!
“呃!”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被凌空撞飞,像破布娃娃一样重重砸在滑腻、长满苔藓的砖墙上,骨头嘎吱作响,随后又噗通一声滚落进恶臭的污水中。
剧痛席卷全身,但他求生的本能还在。他在冰冷的污水里翻滚,混乱地掏出手枪,凭借感觉对着身后弥漫的、追袭而来的烟霾砰砰砰连开数枪!
子弹呼啸着穿过浓密的烟雾,如同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唯一的回应是更猛烈的、带着戏谑般怒意的攻击——
又一股无形的、却带着实质重量的力量狠狠击中他的胸部。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从他自己体内传来。
塞缪尔再次被抛飞,重重摔在坚硬的水泥浅滩上,肺里的空气被彻底挤干,眼前发黑,哇地一声咳出一大口鲜血,溅在胸前和冰冷的地面上。
那翻涌的、带着无数哀嚎的烟霾如同捕食者般再次向他卷来,带着吞噬一切的、冰冷的恶意。
生死关头,塞缪尔脑中闪过卡利姆那带着戏谑的警告和那诡异“悖论之笼”的轮廓。
他放弃了无效的枪械,用颤抖的、沾满污水的手艰难地探入内袋,掏出了那个结构无比复杂的黑色金属笼子。
就在那恐怖的烟霾即将再次吞没他的瞬间,他将那小小的牢笼,死死挡在身前!
奇迹发生了。
气势汹汹扑来的西欧罗斯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壁垒,冲击的势头骤然停止、溃散。
它的大部分躯体畏惧地、几乎是本能地绕开了悖论之笼所代表的“绝对不可能”,但仍有边缘的一缕烟雾,或因惯性,或因某种探究的意图,不可避免地擦过了笼子那违背几何学的奇异表面。
“咿——!!!!”
一声尖锐到超越人耳承受极限、仿佛本身被强行撕裂的惨嚎,直接在塞缪尔的意识最深处炸开!
那缕触碰的烟雾如同被投入绝对零度的烈焰,瞬间崩解、消散,化为虚无!
翻腾的烟霾整体剧烈地扭曲、收缩,仿佛承受了巨大的痛苦,核心那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塞缪尔手中那小小的囚笼,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源自本能的忌惮。
塞缪尔趁机用未受伤的手臂死死撑住墙壁,挣扎着想要站起,每一次呼吸都牵引着胸口的剧痛,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更多的血沫从他嘴角溢出。
他紧握着那救了他一命的悖论之笼,将其如同盾牌般横在身前,与那片暂时停止进攻、却依旧翻滚不休的恐怖烟霾形成了短暂的对峙。
他不敢转身,死死盯着对方,一步一步,艰难地、踉跄地向出口方向后退。
每一步都踩在淤泥和污水中,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力气,冰冷的汗水混着污水从额角滑落。
直到拐过弯角,西欧罗斯那令人窒息的存在感才从直接视线中消失。
塞缪尔立刻转身,压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无视胸口撕裂般的剧痛,向着泄洪口那点微弱的光亮,发足狂奔——
——
塞缪尔冲出泄洪口,肺叶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般,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的刺痛。
他不敢停留,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沿着河岸的阴影跌跌撞撞地狂奔,直到彻底远离那片被污染的水域,拐入一条堆满废弃木箱的死胡同深处。
确认四周无人后,他背靠着一面冰冷粗糙的砖墙,身体缓缓滑坐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与污浊的河水混合在一起。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痉挛都牵扯着胸口,那清晰的骨裂痛楚让他眼前发黑。
他低头,看到自己外套前襟溅满了暗红的血点和灰黑的污渍,狼狈不堪。
他颤抖着手,再次从内袋掏出那个冰冷的小盒。他这次取出的是一支绿色的药剂。
没有犹豫,他拔掉塞子,将里面粘稠、散发着奇异苦杏仁与金属混合气味的液体一饮而尽。
药剂入喉的瞬间,并非舒缓和温暖,而是一股尖锐的冰冷刺痛感,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顺喉而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随即,一股蛮横的、几乎要撕裂肌肉的力量感强行注入他疲惫的身体。
剧痛开始以另一种方式呈现——断裂的肋骨处传来难以忍受的酸麻和奇痒,仿佛有无数新生的肉芽在皮下疯狂地钻探、编织、强行愈合。
皮肤上的擦伤和灼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结痂。
呼吸的刺痛感迅速减弱,被一种深沉的、药物支撑下的非正常精力充沛感所取代。
但这“治疗”绝非舒适。塞缪尔的额角渗出更多冷汗,牙关紧咬,忍受着这种近乎暴力的修复过程。他靠在墙上,剧烈地喘息,等待那阵最强烈的修复浪潮过去。
几分钟后,那股蛮横的药效才稍稍平息,留下一种虚假的康健感和疲惫。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压制和强行愈合,骨头远未到真正长好的地步。
他挣扎着站起身,脱下破损污秽的外套,将其卷起塞进一个废弃的油桶深处。他用还算干净的内衬衣袖用力擦去脸上的血污和汗渍,又就着墙角滴落的脏水,胡乱抹了把脸,将凌乱的头发勉强捋顺。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背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只像是一个工作疲惫、沾了些许尘土的普通路人。
他走出小巷,往十字街的方向走去——
空气中的魔幻集市喧嚣似乎与他隔着一层毛玻璃。最终,他在一家简陋旅店门前停下。
门轴发出刺耳声响。
店内光线浑浊,烟草和劣质酒精的气味扑面而来。柜台后,身材壮硕、围着脏围裙的老板正用一块油腻的布擦拭杯子。
他抬头,厚眼皮下的眼睛在塞缪尔身上扫过——注意到他略显苍白的脸色、衣服上没完全擦掉的水渍,以及那股难以掩饰的、刚从脏水里爬出来的狼狈气息。
老板没掩饰那点嫌弃,鼻子里哼了一声,用粗哑的声音问:“住店?”
塞缪尔点头,声音因伤痛和疲惫而低哑:“最便宜的单间。”
老板放下杯子,双手撑在油腻的柜台上,身体前倾,审视的目光把他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才慢吞吞地拿出一个登记簿和一把系着木牌的钥匙推过来。
“先付一周,不退。”老板的语气不容商量,“楼上尽头,热水自己打。别给我惹麻烦。”
塞缪尔没多说,将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放在台上,拿起钥匙。老板收起钱,不再看他,继续擦他的杯子,仿佛塞缪尔只是又一个底层挣扎的过客。
塞缪尔沿着吱呀作响、散发着霉味的木楼梯向上走。找到房间并打开门。
房间狭小逼仄,只有一张硬板床、一把破椅子和一个洗脸架,窗户蒙着厚厚的灰尘。
他踉跄两步,重重倒在那张单薄的床铺上,甚至没力气脱掉鞋子和更多衣物。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药物带来的虚假精力正在迅速消退,深沉的疲惫和真实的痛楚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上,将他彻底吞没。
他闭上眼,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昏睡,而非睡眠。
第77章 小叫醒工
隔天清早,塞缪尔被一阵持续而执拗的敲击声从昏沉的睡梦中拽了出来。
哒、哒、哒。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脆响,不依不饶地敲打着他疲惫的神经。
他目光下意识地射向房门——
声音不对,不是来自门口。
他混沌的大脑迟钝地判断着声源方向,最终,视线落在了那扇蒙着厚厚灰尘、朝向背街的窗户。
谁会在敲窗户?这里可是二楼。
他忍着胸口依旧隐隐作痛的钝痛和药剂过后那种深入骨髓的虚脱感,挣扎着从硬板床上坐起,动作牵扯到伤处,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指尖挑开脏污窗帘的一角,向外窥去。
窗外,一个穿着明显不合身、颜色鲜艳旧连衣裙的小女孩,正踮着脚,用一根晾衣架一丝不苟地敲着窗框。她的眼神里没有孩童的顽皮,只有一种完成任务的执拗。
见窗帘晃动,塞缪尔的脸出现在窗后,小女孩立刻停止了敲击。她有一双过于大的、澄澈的眼睛,脸上沾着些许煤灰,却带着一种与这污浊环境格格不入的、公事公办的认真表情。
“你好,先生!”小女孩的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穿透力,但语调却有种模仿大人的刻板,“天快亮了,该去上工了!”
塞缪尔脑子里顿时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确认自己身处一家廉价旅店,而不是某个血汗工厂的集体宿舍。
现在连睡个觉都有人上门催工了?这伦敦东区的底层生活已经卷到如此没人性的地步了?
“你找错人了,小家伙。”塞缪尔尽量让因伤痛而沙哑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我没有工作。”
小女孩歪着头,大眼睛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没有工作?可是……大人们不是都要工作的吗?‘女巫小姐’说,不工作就会挨骂。”
“女巫小姐?”塞缪尔捕捉到这个奇怪的称谓,但眼下更想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对话,“我是来……旅游的。”他选了一个对于东区来说极其奢侈且罕见的词。
“驴……油?”小女孩费力地重复着,眉头紧紧皱起,像是在咀嚼一个完全陌生的音节,“那是什么?一种新式的工吗?‘女巫小姐’还没教我这个词。”她的小脸上写满了求知欲。
塞缪尔看着她那纯粹困惑的样子,一阵无语,只能挥挥手:“就是……休息,不用干活的意思。你去忙你的吧。”
“休息?可是女巫小姐说,不工作的人就没有饭吃。”小女孩歪着头,眼睛里是纯粹的困惑,仿佛在陈述一条像日出日落一样的自然规律。“你在休息,那你今天不吃饭了吗?”
他们的对话显然吵到了隔壁的住户。只听“吱呀”一声,旁边那扇窗户被猛地推开,一个头发蓬乱、眼袋浮肿的男人探出头来,嘴里骂骂咧咧:
“吵死了!天杀的小崽子一大清早嚷嚷!还不滚远点!”话音未落,一盆浑浊、散发着酸馊气的液体就从窗口泼了出来。
而小叫醒工却像只灵巧的野猫,早已闪到一旁,污水只溅湿了墙角的地面。类似的咒骂和驱赶从其他窗口零星响起,但她充耳不闻。
“抱歉打扰您休息了,先生!”小叫醒工对着那怒气冲冲的邻居喊了一句,语气居然还是那么一本正经,没有丝毫害怕或委屈,“但天亮就该起床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那个继续咒骂的男人,也不再纠缠塞缪尔这个“不需要上工”的怪人。
转身,继续踮着脚,用那根晾衣杆去敲击下一扇窗户,继续她那不受待见的“叫醒服务。”
“起床起床,天就快亮了!”
显然,提供这种不受欢迎的叫醒服务,是她的日常“工作”。
而她口中的“女巫小姐”,似乎是她的教导者。塞缪尔看着她那异常灵巧的背影,在晨雾和骂声中固执地穿梭,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轻轻关上了窗户,将清晨的嘈杂和那个古怪的小女孩隔绝在外。房间重新陷入昏暗,但睡意已然全无。
窗外的插曲让塞缪尔彻底清醒。他试探性地按压胸腔,骨裂处的剧痛依然清晰,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钝刀在刮擦。
他再次取出那个冰冷的小盒,深吸一口气,拔掉第二支绿色药剂的塞子,将粘稠的液体一饮而尽。
熟悉的、带着金属腥气的冰冷刺痛感再次席卷全身,仿佛有冰锥在强行凿开并重塑他的伤处。
他靠在墙上,额头沁出冷汗,忍受着这种近乎暴力的修复过程。
待那阵最猛烈的药效过去,他拖着依旧疲惫但已能行动的身体,慢慢走下楼。
旅店提供的热水需要用铁桶去楼道尽头自己打。他提着空桶,每一步都感觉胸腔里的“临时支架”在发出细微的抗议。
打回热水,倒入斑驳的铁皮澡盆。脱去脏污的衣物。
塞缪尔将自己浸入温热甚至有些烫人的池水中,仔细搓洗掉头发和皮肤上干涸的泥污和已经发黑的血迹。
热水让伤口传来刺痛,却也带走了部分疲惫。
他换上了一套备用衣物——虽然只是普通的粗布衣裤,但至少干净整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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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天色依旧被灰黄色的雾霾笼罩。塞缪尔再次来到市政厅那栋庄重而压抑的建筑前。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努力让步伐显得稳健,敲响了福葛办公室的门。
“请进。”福葛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办公室内,福葛正站在一张铺开的大幅伦敦地图前,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和线条标记着密密麻麻的信息——显然是关于昨天的撞船事故和雾霾监测点。
他眼下的阴影比昨日更重,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领口微松,整个人透着一股高强度工作后的倦怠。
看到塞缪尔时,眼睛里迅速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惊讶,随即被惯常的温和与疲惫取代。“昨天泰晤士河那边……情况很糟,乱成一团。抱歉,没能及时跟进您这边的情况。”
“不用在意,福葛先生。我看您当时被官员们团团围住,处理的是关乎许多人性命的大事。我留在那里,除了添乱,也帮不上什么实质性的忙。”塞缪尔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刻意保持平稳,将话题引向核心:
“福葛先生,我这次来,是想了解昨天事故调查的进展,以及……我们之前讨论的,关于雾霾源头的问题。”
福葛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显露出真实的忧虑:“情况不乐观。市政厅的初步报告将撞船事故归咎于极端低能见度,但对化学品泄漏的后续处理一筹莫展。至于那些异常的病例……”
他压低了声音,“我动用了一些私人渠道获取的样本检测结果显示,污染物中含有无法用现有化学知识解释的……活性残留物。”
“嗯……”塞缪尔摸了摸自己缺乏打理的胡须,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用手在地图上大致划了一个区域,避开了具体的泄洪口位置,但涵盖了那片水域。“我昨天利用了一些时间,沿着河岸向下游方向走了一段,重点观察了那些与城市排水系统相连的出口。”他措辞谨慎,避免使用“潜入”或“进入”等字眼。
“那里的雾霾,”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描述,“浓度和……质感,与城市街道上的完全不同。不仅仅是更浓,它更像是一种……活性的粘稠物质。我甚至看到水面上的油污呈现出不自然的、被某种力量引导汇聚的迹象。”
他将自己的真实经历转化为外部观察,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却隐瞒了遭遇和悖论之笼的存在。
福葛的眉头紧紧锁住,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活性……这与实验室最新的初步分析结果有相似之处。他们也在污染物样本中发现了异常的能量残留。”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塞缪尔,“这进一步证实了我们的猜测,雾霾背后确实存在一个强大的‘驱动源’。我们必须尽快定位它。”
“这正是关键所在,福葛先生。”塞缪尔接话道,“但要定位并处理这样一个存在,我们需要更灵活、更……非常规的手段。官方的监测网络布点过于僵化,恐怕难以捕捉到它的真实活动轨迹。”
福葛沉默了片刻,脸上浮现出那种深陷体制内部的无奈:
“我明白你的意思,塞缪尔先生。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要圣洛夫基金会的专业力量。我已经将最新的数据和分析摘要紧急发送给了基金会。我们必须等待他们的专家和方案,这是最稳妥的路径。”
“等待?”塞缪尔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感,“福葛先生,昨天的撞船事故已经表明,这个‘驱动源’的活跃度在急剧上升。每多等待一天,可能就意味着更多的伤亡。我们是否有备选方案?或者,能否在基金会专家抵达前,先进行一些有限度的、目标更明确的探查?”
福葛摇了摇头,态度虽然礼貌,却异常坚定:“我理解你的急切。但在没有绝对把握和授权的情况下,任何轻率的行动都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发更不可控的后果。我的职责是稳定局势,收集证据,为后续的专业处理铺平道路,而不是冒险进行一场胜算未知的狩猎。”
他指了指地图和桌上堆积的文件,“目前,我们能做且必须做的,是完善这些数据,确保基金会的人一来就能迅速切入核心。”
谈话陷入了僵局。福葛的逻辑基于责任、程序和风险控制,无可指摘,但却与塞缪尔所需的直接行动方针背道而驰。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塞缪尔看着福葛脸上那种属于官僚体系的、根深蒂固的谨慎,知道再谈下去也是徒劳。
他缓缓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理解式的淡然:“我明白您的立场了,福葛先生。感谢您分享这些重要的信息。或许……我可以从其他角度再想想办法,看看能否找到一些补充性的线索。”
福葛也站起身,语气缓和了些:“保持沟通,塞缪尔先生。任何新的发现,请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
塞缪尔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将那份令人窒息的谨慎关在了里面。
走在市政厅空旷的走廊里,塞缪尔的大脑飞速运转。福葛这条路暂时被“程序”和“等待”堵死了。他需要一条能够绕过官方视野、直通城市暗面的捷径。
埃利亚斯的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那个敏锐的情报贩子,他也许掌握着这座城市的暗面地图和流言脉络。他或许知道那些官方地图上没有标记的通道,或许听说过关于“雾中活物”的更隐秘的传闻,最重要的是,他行动不受福葛那些条条框框的束缚。
第78章 猎人与猎物
塞缪尔推开“渡鸦与钥匙”酒馆那扇厚重的木门,熟悉的混杂气味扑面而来。午后的酒馆比夜晚清冷些,只有几个零星的酒客缩在阴影里。
他径直走向吧台。独眼酒保依旧用那块油腻的破布擦着杯子,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
“埃利亚斯。”塞缪尔言简意赅,将一枚硬币按在台面上,“今天来过吗?”
酒保的独眼瞥了下硬币,又瞥了眼塞缪尔,动作没停,沙哑道:“没见着。那小子神出鬼没的,谁知道又钻哪个耗子洞去了。”语气里带着见怪不怪的漠然。
塞缪尔没再多问,收回硬币,目光在酒馆里迅速扫了一圈,确认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后,没在意酒保的眼神,转身便走——
酒馆外,塞缪尔融入街道灰蒙蒙的人流中。略带凉意的风裹挟着潮湿的煤烟味吹过,让他因药剂而有些发烫的头脑清醒了些。
线索断了,埃利亚斯如同被伦敦的浓雾吞噬。他需要另辟蹊径。
就在他经过一个卖煮豌豆和烟熏鲱鱼的小摊时,热蒸汽与刺鼻的鱼腥味混杂着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侧身避让,目光扫过摊位旁的行人。
就在这一瞥之间,一个身影让他为之精神一振。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常见的深褐色呢子大衣,领口竖起,头戴一顶略显过时的圆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
那个男人帽檐下露出的鬓角修剪得过于整齐,侧脸线条硬朗,下颌紧绷,透着一股寻常文职职员没有的、经过刻意收敛的精干。
尤其是那道略显鹰钩的鼻梁轮廓,瞬间与记忆中的画面重叠——埃利亚斯撤离酒馆后,那两个闯入酒馆,其中那个看似随意走动、实则封锁退路的人。
此刻,这人正低头看着自己悬在腰侧的手。他的右手看似随意地垂着,食指上却套着一个小巧的、似乎是骨制或暗色金属的指环。指环上连着一根金属细链,吊着一个不足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形状不规则的深色水晶吊坠。
吊坠并非静止。它正在微微地、持续地颤动,并非随步伐晃动,而是一种自身发出的、带着某种规律的悸动,并且顽固地指向街道身处的方向。
那人全神贯注于吊坠的指向,眉头微蹙,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念诵什么,又像是在与吊坠传递的信息角力。
他完全没注意到几步之外、刚从酒馆方向走来的塞缪尔。
塞缪尔的心脏猛地一沉。
这似乎是一个神秘学家。看那吊坠的运作方式,极可能是专精于追踪与定位的流派。
他在找什么?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埃利亚斯!
没有丝毫犹豫,塞缪尔立刻借着摊位和人流的掩护,侧身转入旁边一条堆满废弃木箱的窄巷阴影里。他背贴着冰冷潮湿的砖墙,屏住呼吸,只露出一只眼睛观察。
追踪者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搜索中,并未注意到身后多了一条无声的尾巴。他低着头,全神贯注于手中那枚自行转动的吊坠,步履平稳地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更阴暗的小巷。
塞缪尔从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滑出,如同一个被目标牵引的幽灵,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跟了上去。
—————————————
塞缪尔隐匿在街角杂货店的雨棚阴影下,鹰隼般的目光锁定着那个西装笔挺的追踪者。
只见对方手中的吊坠在一个旅店门口震颤得最为剧烈,如同一只嗅到血腥味的猎犬。
但此人极为老练。他并未驻足,反而像普通路人般继续前行,只是步速更慢,指尖小心地掩盖着吊坠的异常。
走出约二十米后,吊坠的指向明显偏转,力道也松弛下来。他停下脚步,假装系鞋带,眼角余光却如探照灯般扫视着旅店的招牌、出入口以及四周环境。
他甚至绕到街对面,从另一个角度再次观察,直到确认吊坠的反应模式与单一目标源吻合,脸上才掠过一丝终于锁定猎物巢穴般的冰冷满意。
随即,他不再犹豫,迅速转身,身影融入了迷蒙的雾霭中。
“确认了……”塞缪尔心中默念。对方的多此一举,恰恰暴露了目标的精确位置。这家廉价旅店,应该就是埃利亚斯临时的避风港。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耐心等待了几分钟,确认追踪者没有杀个回马枪,这才从阴影中走出,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旅店木门。
门内空间狭小,一股陈年烟草、潮湿木头和廉价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一个身材瘦小、眼皮耷拉着的老板正就着一盏昏黄的台灯核对账本,头也不抬。
“住店?”老板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单间一周起付,不包热水。”
塞缪尔走到柜台前,没有回答住店的问题,而是压低声音问道:“我找一个人,埃利亚斯。他应该住在这里。”
老板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戒备和毫不掩饰的怀疑。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塞缪尔——虽然衣着普通,但那种气质绝非这里的常客。
“客人,我们这儿有规矩,不打听租客的事。”他语气生硬,带着底层小人物维护自己仅有的一点权威时的固执。
塞缪尔沉默了片刻。威逼利诱在这种地方效果往往适得其反,反而会激起更强的抵触。
他脑中飞快思索,手缓缓探入内袋,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的硬物——
那是他在第一防线学校任职时的工作证,虽然职务明确,但圣洛夫基金会的徽记和机构名称本身便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老板的瞳孔在看到那个徽记的瞬间骤然收缩,脸上的懒散和戒备瞬间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想要巴结的谄媚。
他瘦小的身体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语气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原……原来是基金会的老爷!您瞧我这张嘴,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您请问,您尽管问!只要我知道的,一定毫无保留!”他一边说,一边紧张地用袖子擦了擦柜台桌面。
“埃利亚斯,”塞缪尔重复了一遍名字,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我需要知道他住在哪个房间。”
老板立刻翻出一个破旧的登记簿,手指有些发抖地快速翻阅着,嘴里喃喃念叨:“埃利亚斯……埃利亚斯……”
翻了几页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困惑和小心翼翼:“先生,怪了……登记簿上……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客人啊。您看,最近两个月入住的都在这里了。”他把登记簿转向塞缪尔,指着一连串潦草的名字。
塞缪尔眉头微蹙。用假名登记?
他立刻换了一种方式描述道:
“男性,大约不到三十岁,个子和我差不多,棕色头发,眼睛是蓝色的,看起来很……干净,左手戴着一枚婚戒。他应该是在最近一个月入住的。”
老板听着描述,眼睛一亮,猛地一拍脑门:“是他!您说的是道森先生!里奥·道森!对对对,大概一个月前住进来的,就住在二楼最里面的7号房!他确实像您说的,看起来挺斯文,还经常出门。”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重要情报。
里奥·道森……塞缪尔记下了这个假名。看来埃利亚斯的警惕性很高,但显然,在神秘学家的追踪术面前,这种程度的伪装远远不够。
“带我去他的房间。”塞缪尔命令道,语气不容拒绝。
“是是是!您这边请,这边请!”老板忙不迭地从柜台后绕出来,油腻的脸上堆满笑容,主动在前面引路,踏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来到二楼尽头那扇斑驳的7号房门前,老板讨好地回头看了塞缪尔一眼,然后抬手敲响了房门。
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后门锁“咔哒”一声轻响,房门被拉开一条缝隙。
埃利亚斯的身影出现在门后,他看起来比在酒馆时更加戒备,棕色的发丝有些凌乱,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在看到塞缪尔的一瞬间,先是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随即眯了起来,充满了警惕和审视。
旅馆老板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上前一步,正准备向门内的埃利亚斯介绍塞缪尔这位“基金会长官”,塞缪尔却抢先开口,截断了老板的话头:
“道森先生,我们需要谈谈。关于你最近在码头区遇到的‘小麻烦’。” 他刻意用了化名,目光凝视着埃利亚斯那双瞬间眯起的湛蓝色眼睛。
埃利亚斯倚着门框,身体有明显的瞬间僵硬,但脸上那副略带疏离的谨慎表情控制得极好。
他沉默地看了塞缪尔两秒,又瞥了一眼旁边一脸讨好、显然已被“搞定”的老板,侧身让开了通道。
“进来吧。”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塞缪尔对还想凑热闹的旅店老板微微颔首:“谢谢,这里没你的事了,别透露今天的事。”
老板识趣地连连点头,躬身退下了。
塞缪尔闪身而入,反手轻轻将门关上。房间狭小而简陋,唯一的窗户蒙着灰尘,光线昏暗。
埃利亚斯没有走向椅子,而是缓步挪到了一张旧茶桌旁,桌上放着一个简陋的茶壶和杯子。他背对着塞缪尔,语气听不出情绪:
“茶?”
就在“茶”字尾音尚未落地的瞬间,埃利亚斯猛地转身!动作快如闪电!他手中已然握着一把紧凑的小口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定位,精准地指向塞缪尔的胸口!
他眼神冰冷,刚才那丝疲惫和犹豫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狼般的凶狠与决绝。
几乎在同一刹那,塞缪尔的手臂也如闪电般抬起!他手中那把他惯用的“慈祥的玛利亚”手枪,也已然对准了埃利亚斯的眉心!
空气在瞬间凝固。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而克制的呼吸声,以及老旧地板细微的吱呀声。昏黄的光线下,两个黑洞洞的枪口构成了死亡的对角线。
第79章 灯下黑
狭窄的旅店房间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
塞缪尔的枪口稳稳指着埃利亚斯的眉心,但对方口中迸出的那一连串充满警惕与恨意的名词,却像无形的子弹,打得他心头一凛。
“你是谁的人?!纳粹的秃鹫?奥地利那帮还没死心的鬣狗?还是伯尔尼(瑞士的首都)那些披着外交官皮的亲瑞派打手?!”
埃利亚斯的声音因紧张而嘶哑,湛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的疯狂。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碎片,拼凑出一个塞缪尔完全陌生却显然危机四伏的世界。
纳粹?奥地利?亲瑞派?
塞缪尔的思维在电光石火间停滞了一瞬。
听着这些一个比一个棘手的名号,塞缪尔心中凛然。这家伙招惹的麻烦,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庞大和复杂。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关于信任与试探的紧张游戏,最多涉及某个神秘物品。但现在看来,他无意中一脚踩进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深、更复杂的政治泥潭。
塞缪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他持枪的手臂没有丝毫晃动,但眼神中的凌厉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无奈的平静。
“把枪放下,埃利亚斯。” 塞缪尔的声音低沉,语气带着一丝安抚的意想,试图穿透对方的恐惧和愤怒,“我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我对你的过去没兴趣,也不想替任何势力完成什么东西。”
他微微偏头,示意了一下门口的方向:“我找你,是因为我遇到了一件麻烦事,需要借助你对这座城市的了解。你是我目前能找到的、最合适的渠道。”
看到埃利亚斯眼神中的怀疑丝毫未减,塞缪尔知道必须给出更有力的证据。他继续保持着手枪的瞄准姿态,但语气加重,点明了迫在眉睫的危险:
“而且,不管你信不信,我现在可能是这栋楼里唯一一个没打算把你绑起来扔给你仇家的人。因为就在不到半小时前,我亲眼看着一个专业人士用非科学的手段锁定了这家旅店。”
埃利亚斯的瞳孔猛地一缩。
塞缪尔继续道,语气笃定:“一个男人,戴着圆顶礼帽,用一枚吊坠做占卜指引,我认出他就是之前在酒馆追捕你的那三人之一。他非常老练,已经确认了你的位置,只是暂时离开,很可能是去召集人手。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埃利亚斯。立刻。”
“吊坠……占卜……” 埃利亚斯重复着这两个词,脸上的凶狠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愤怒所取代,“该死!伯尔尼那些自诩高贵的官僚……终于也肯低下头,动用他们平日里最唾弃的把戏了吗?!”
这最后一句话,几乎坐实了塞缪尔的猜测——追捕他的主力,来自瑞士方面。
信念的崩塌和现实的危险让埃利亚斯瞬间做出了决断。他狠狠地瞪了塞缪尔一眼,眼神复杂地在他和门口的方位之间快速扫视,权衡着信任的风险与眼前迫在眉睫的威胁。
下一秒,他猛地垂下枪口,但并未收起,而是迅速转身,动作快得惊人。
“站着别动!敢轻举妄动,我先崩了你再跟他们拼了!” 他低吼着警告,同时迅速转身扑到床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将里面寥寥几件个人物品一股脑地扫进一个随身的小包里。
“走!” 他拉上背包拉链,将其死死夹在腋下,再次举起手枪,这次不是指向塞缪尔,而是示意他一起行动,方向是房间那扇唯一的、通向建筑背街小巷的窗户。
塞缪尔也立刻收起了“慈祥的玛利亚”,侧身移动到窗边,快速检查了一下外面的情况,然后对埃利亚斯点了点头。
埃利亚斯毫不犹豫地推开窗户,冰冷的、带着煤烟味的空气涌入房间。
“跟上!” 他低喝一声,身手敏捷地翻出窗口,消失在窗外的阴影里。塞缪尔紧随其后,两人前一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伦敦东区迷蒙而危险的雾霭之中,将那个短暂的、剑拔弩张的对峙现场留在了身后——
—————————————
两人一前一后,在迷宫般的背街小巷中疾行。
塞缪尔强忍着胸口阵阵袭来的钝痛,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像有锉刀在刮擦肋骨。他不得不时而放缓脚步,借助墙角或杂物堆短暂喘息,确保埃利亚斯始终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埃利亚斯则像一只受惊的野兔,脚步慌乱却异常敏捷,对东区的地形极为熟悉。他时不时紧张地回头,瞥一眼塞缪尔,也瞥向身后空荡的巷道,眼神里充满了未被安抚的警惕。
最终,他们在一片荒废的码头区停下,躲进一艘被拖上岸、锈迹斑斑的旧驳船船舱里——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腐烂木材和河水的腥臭。
塞缪尔背靠着冰冷的舱壁,缓缓滑坐在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压抑着疼痛的喘息。
埃利亚斯则焦躁地守在船舱入口,透过缝隙向外窥视。
“你招惹的到底是什么人?”塞缪尔的声音因忍痛而有些沙哑,他直接切入了核心,“能让你像被猎犬追捕的兔子一样?纳粹?奥地利人?还是……瑞士人?”他点出了之前对峙时听到的关键词。
埃利亚斯的身体瞬间绷紧,他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才生硬地回答:“这不关你的事。知道得越多,你死得越快。” 他回避了具体指向,语气中带着一种试图划清界限的疏离。
他转而反问,带着质疑:“你说你找我,是有事。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
塞缪尔没有继续逼问对方的身份,他知道现在获取信任比满足好奇心更重要。他直视着埃利亚斯的背影,实话实说,但略去了具体细节:
“伦敦的雾里有东西。一种……活性的、能要人命的东西。它在借助雾霾生长。我需要找到它,解决它。我需要熟悉这座城市阴暗角落的眼睛和渠道,需要那些官方记录里没有的信息。我认为你能提供这些。”
埃利亚斯听完,猛地转过身,脸上写满了荒谬和一种“你自身难保还想管闲事”的嘲讽:“你疯了吗?就为这个?对付雾里的怪物?”
他用力摇了摇头,“我帮不了你。我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大了,大得能淹死你十个来回!我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想办法尽快离开伦敦,越远越好!”
“离开伦敦?”塞缪尔忍着肋骨的刺痛,勉强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容,“你觉得,那些能用吊坠精准找到你藏身旅店的人,会想不到封锁火车站、检查每一个出城的码头吗?泰晤士河刚出了那么大的事故,现在每条船都会被翻个底朝天。”
他盯着埃利亚斯变得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地戳破对方的幻想:“河道、铁路、公路……所有你能想到的出口,现在恐怕都已经布满了眼睛。你哪儿也去不了,埃利亚斯。至少现在,你已经被困在这座雾都牢笼里了。”
塞缪尔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埃利亚斯眼中最后的侥幸。他靠在腐朽的舱壁上,眼神中的慌乱逐渐被一种深沉的绝望取代。沉默在锈迹斑斑的船舱里蔓延,只余下水波拍打岸边的呜咽和塞缪尔压抑的呼吸声。
“那你呢?” 埃利亚斯突然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睛死死盯住塞缪尔,语气带着一丝濒临崩溃的急切,“你既然能找到我,还能看穿那些追兵的把戏……你肯定有办法离开这个鬼地方,对不对?!你有什么计划?”
塞缪尔迎着对方的目光,肋骨的疼痛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冷硬。他需要埃利亚斯,但现在绝不是分享真实计划的时候。他缓缓地、清晰地摇了摇头:
“没有。”
看到埃利亚斯眼中刚燃起的一点火光瞬间黯淡下去,塞缪尔才继续用那种因忍痛而显得格外冷静的语调说:
“我和你一样,也被困住了。我的事没办完之前,我也离不开伦敦。”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看似退而求其次、实则精心计算的方案:
“不过,如果你只是想找个暂时安全的地方躲过眼前的风头,避开通缉……我倒是有一条路。”
埃利亚斯立刻追问:“哪里?”
“市政厅。伦敦清洁大气委员会办公室。” 塞缪尔平静地吐出这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地点。
埃利亚斯脸上瞬间写满了荒谬和难以置信:“市政厅?!你让我去寻求官方的保护?!”
“不是寻求官方保护,” 塞缪尔纠正道,眼神锐利,“是躲到灯下最黑的地方。我在那里有点人脉,能给你安排一个临时助理的身份。追捕你的人,无论是哪一方的,行事风格都偏向暗中行动。只要你不暴露,他们绝对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冲进英国政府的办公室公然抓人。那里反而是你现在最安全的庇护所。”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埃利亚斯消化这个提议中的巨大反差,然后才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务实:
“当然,作为回报,在我需要的时候,你得动用你的‘渠道’,帮我留意雾里那些不寻常的动静。我们各取所需,先活下去,再谈以后。”
埃利亚斯的表情剧烈地变幻着,怀疑、挣扎、以及对安全的极度渴望在他脸上交织。
他死死盯着塞缪尔,试图从对方平静无波的表情下找出任何阴谋的痕迹。但塞缪尔只是坦然地回望着他,眼神里只有疼痛带来的冷峻和一种基于现实逻辑的笃定。
最终,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疑虑。埃利亚斯深吸了一口污浊的空气,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仿佛那是一个能帮他下定决心的习惯性动作。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词:
“……带路。”
第80章 夏洛特·奥黑根
隔日,晨雾未散。塞缪尔带着埃利亚斯再次踏入市政厅那栋庄重的建筑。走廊里回荡着他们清晰的脚步声,直到在福葛先生的办公室门前停下。
塞缪尔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传来福葛那温和而略带疲惫的“请进”。
他推开门,办公室里果然空无一人,只有文件整齐地堆在桌上,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墨水味。
然而,房间的角落里,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正静静地“站”着。
是那位披着棕色格纹衬里披风、下半部分由一根棍马构成的“帽子先生”。他此刻正对着一面挂在墙上的伦敦地图,那顶浅棕色宽檐软帽微微仰起,仿佛在沉思。
听到开门声,帽子先生缓缓转过身,空无一物的帽檐下,那股明确的“注视感”落在了塞缪尔和略显局促的埃利亚斯身上。
“福葛先生不在?”塞缪尔直接问道,目光扫过空着的座椅。
帽子先生的烟熏嗓响了起来,带着一丝事务性的平淡:“是啊,伙计。他又去十字街了。”他顿了顿,帽檐似乎朝地图的方向偏了偏,补充道,“这次可不一样,他带着上面刚批下来的《神秘学家集市信息报备表》去的。希望能让那些摊主安分点。”
塞缪尔微微颔首,对此并不意外。他侧身,将一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眼神中充满警惕的埃利亚斯让到前面。
“这位是埃利亚斯,”塞缪尔介绍道,语气平稳,“一位……对伦敦暗流有独特见解的朋友。我们可能会用到他对伦敦这座城市的了解。”
接着,他转向埃利亚斯,准备介绍这位奇特的同僚,却顿了一下,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尴尬——他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
塞缪尔的目光落在那顶标志性的宽檐帽上,略显迟疑地开口:“这位是……呃……”
“宽檐帽。”帽子先生主动接过了话头,烟熏嗓里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随意,又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正式。他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披风的下摆不易察觉地拂动了一下,仿佛一个简单的致意。
“福葛的同僚与斥候。”他清晰地补充道,言简意赅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和职能。
埃利亚斯湛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显然,即使以他的见多识广,面对一个由帽子和棍马构成的、能自主行动和对话的存在,也感到了极大的冲击。但他迅速收敛了惊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简单的介绍之后,办公室内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埃利亚斯谨慎地保持着距离,目光在宽檐帽非人的形态上短暂停留后,便落在窗外灰蒙蒙的街道上,显然仍在评估这个奇异的环境是否安全。
宽檐帽的“视线”在埃利亚斯身上停留片刻,仿佛完成了某种基础的扫描和记录。随后,他转向塞缪尔,那顶宽檐软帽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烟熏嗓打破了寂静:
“福葛去跟摊主们玩‘填表格’的游戏了,我也该去找点自己的乐子。”
他顿了顿,帽檐微抬,仿佛望向窗外更浓重的雾霾,“我打算去会会那位传说中的‘雾中鬼婆’,看看她是不是真像大家说的那么不近人情。”
“雾中鬼婆?”塞缪尔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称呼,第一次是从十字街那个年轻摊主带着恐惧和抱怨的口中。
他看向宽檐帽,语气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疑惑:“你相信这种……街头巷尾的传闻?”
在塞缪尔的认知里,这种将异常现象归咎于某个具象的“怪物”或“女巫”的说法,往往是民间在面对无法理解的灾难时,一种寻求解释和情感宣泄的方式,其真实性通常值得怀疑。而宽檐帽作为福葛的“斥候”,理应更相信数据和逻辑。
宽檐帽的帽檐轻轻晃动,仿佛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叹息,烟熏嗓里带着一种无奈的意味:
“相信?哈。”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像是一缕被风吹散的烟,“但当一个故事能让整个东区的人,从酒鬼到主妇都异口同声地讲给你听……那你至少得承认,这位女士的公关做得相当不错,或者说,她确实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他微微前倾,披风下摆无风自动,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些:“眼下没有更清晰的线索,这传闻就成了唯一的路标。既然大家都指望着她,那我只好去登门拜访一下,看看她到底是不是雾霾的‘总设计师’。总不能让她一个人抢走了所有的风头,对吧?”
塞缪尔闻言,沉吟了片刻。宽檐帽的逻辑无可挑剔,尤其是在当前迷雾重重的局面下。他点了点头:“有道理。在缺乏更清晰线索时,排除最高概率的干扰项是必要步骤。”
塞缪尔的话语余音未落,一直沉默旁观的埃利亚斯却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了另外两人的注意。
“雾中鬼婆……”他重复着这个名字,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像是某种……了然与唏嘘的交织。
“如果你们指的是那个躲在东区南边尽头的女士……我或许知道一些……不那么像传说的部分。”
塞缪尔和宽檐帽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他身上。
埃利亚斯迎着他们的注视,继续用他那带着中欧口音的语调说道,如同陈述一段被尘封的档案:“大概是10年代后期,乌卢鲁运动会的自由祭祀项目,曾有一位轰动一时的冠军——夏洛特·奥黑根。”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确切的细节,“她以当时最小的年龄夺金,被誉为天才,她的名字终将被载入史册。据说她拥有与某种自然之力沟通的惊人天赋。”
“然后呢?”塞缪尔追问,他意识到这绝非普通的八卦。
埃利亚斯的语气低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命运的沉重感:“然后,嗯——在1921年。爱尔兰爆发了独立战争,都柏林的战火……夺走了她的右腿。一个前途无量的天才少女,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需要靠着假肢、在异乡的浓雾中挣扎的残疾人。荣耀、天赋,在战争和政治面前,不堪一击。”
他抬起眼,看向塞缪尔和宽檐帽:“我是因为好奇,最近偶然查到这些旧闻时,曾试图顺着线索寻找过她可能的落脚点。她最后被人所知的行踪,就消失在伦敦东区。如果她还活着,‘雾中鬼婆’……恐怕就是昔日那个夏洛特·奥黑根,最后的样子了。”
这段往事所带来的冲击,让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一个都市传说背后的悲剧性真相,这可比单纯的鬼怪故事更令人心悸。
宽檐帽的帽檐微微动了动,烟熏嗓里之前的调侃意味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
“……这就说得通了。不是怪物,是一个被命运摧毁的天才。她的天赋在失去一切后,在这片污浊的雾霾中,会变成什么样子……难怪会滋生出那样的传闻。”
塞缪尔心中的疑惑也豁然开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迫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他立刻做出了决定:
“一个曾经的冠军,尤其还是自由祭祀项目的冠军,即便落魄,她对自然的理解也远超常人。”他看向埃利亚斯,眼神锐利,“如果这雾霾真有蹊跷,她可能不是源头,但一定会对其有所感知。找到她,可能比我们盲目调查要快得多。”
他转向宽檐帽,语气果断:“看来我们的路径交汇了。一起?”
宽檐帽的帽檐上下点动了一下,表示赞同:“当然。拜访一位前冠军,评估其现状与风险,优先级远高于追踪一个模糊的传说。动身吧。”
第81章 烟囱、骑士与焦烟
塞缪尔、宽檐帽和埃利亚斯停在锈迹斑斑的铁艺院门外,望向那片被乳白色胶质雾气笼罩的花园。尖锐的三角形屋顶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巨兽的背鳍。
“看来这位前冠军不太欢迎访客。”
宽檐帽的烟熏嗓在寂静中响起,帽檐微微偏向那些在荆棘丛中若隐若现的黑色小毛球——卡邦克鲁。它们圆滚滚的身体上缠绕着枯黄的藤蔓,只露出两只警惕的、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睛,紧盯着不速之客。
埃利亚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湛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这些看似无害的小东西,聚集在一起时散发出的排斥感却如同实质。
塞缪尔目光沉静地评估着局面。他向前踏出一步,靴子踩在潮湿的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仿佛是一个信号,花园中的雾气骤然翻涌!几只卡邦克鲁发出“啾啾”的、如同警告般的尖锐鸣叫,它们身周的枯黄藤蔓如同被注入了生命,猛地从地面弹起,交织成一道稀疏但充满威胁的荆棘屏障,拦在通往屋门的小径前。
“低攻击性,不等于没脾气。”宽檐帽评论道,他的披风无风自动,似乎也在评估着这些魔精的防御态势。
“硬闯会弄出很大动静,这可不是礼貌的拜访方式。”
塞缪尔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越过蠕动的藤蔓,落在那些卡邦克鲁身上。他注意到,它们虽然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守护领地的戒备,而非主动攻击的凶暴。
“它们不是守卫,”塞缪尔得出结论,声音低沉,“更像是……哨兵。或者,是这片雾境的一部分。” 他回想起埃利亚斯提到的关于夏洛特·奥黑根的天赋。“强行突破只会激怒这片卡邦克鲁群本身。”
“那怎么办?难道要对它们说‘请让我们过去’?” 埃利亚斯忍不住问道,语气带着一丝焦躁。
宽檐帽的帽檐转向塞缪尔,似乎在等待他的决策。
塞缪尔沉默片刻,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向外,做了一个通用的表示“无意敌对”的手势,然后非常缓慢地、一步一步地,尝试绕过那道藤蔓屏障,从侧面靠近小径。
他的动作充满了耐心和一种非威胁性的姿态。
卡邦克鲁们“啾啾”的警告声更急了,藤蔓随之移动,再次试图阻挡他的去路,但攻击性似乎并没有显着增强。它们似乎在犹豫,在观察。
就在这时,宽檐帽动了。他没有跟随塞缪尔,而是轻轻“飘”到了另一个方向,与塞缪尔形成了一个夹角。
他并没有做出任何挑衅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但那种存在感本身,就分散了卡邦克鲁们的部分注意力。
塞缪尔利用这一瞬间的迟疑,又向前推进了几米。他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屋门上的雕花细节。
但很快,地面传来细微的窸窣声。无数枯黄的藤蔓如同苏醒的蛇群,从泥土和碎石下猛地窜出,不是交织成屏障,而是带着凌厉的势头,直接缠绕向塞缪尔的脚踝和小腿!
藤蔓上的尖刺刮擦着衣物,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力道之大,远超“低攻击性”的范畴,意图明确——驱逐。
塞缪尔迅速后撤一步,挥臂格开缠来的藤蔓,眉头紧锁。硬闯会彻底激怒这些小家伙和它们可能守护的存在。
宽檐帽的披风飘动,灵巧地避开了几次缠绕,烟熏嗓带着凝重:“它们不是在玩耍。这地方拒绝我们。”
塞缪尔意识到强行突破并非上策,他后退几步,提高音量,朝着那扇紧闭的屋门方向喊道:
“奥黑根女士?夏洛特·奥黑根女士?我们并无恶意,只想请教几个关于伦敦雾气的问题!”
门内一片死寂。只有胶质的雾气在缓缓流动。
宽檐帽的烟熏嗓加入了进来,语气试图缓和:“女士,我们是福葛先生的朋友。伦敦需要帮助。”
依旧没有回应。
埃利亚斯深吸一口气,用他带着中欧口音的语调,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我们理解您的处境……我们都曾是……失去家园的人。”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什么。门内终于传来一个年轻却冰冷疲惫的女声,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也没有对话。离开。”
“女士,”塞缪尔坚持道,“我们无意冒犯。伦敦的雾霾正在发生异常,很多人因此染病……”
“每个时代都有它的代价!”女声打断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和深深的厌倦,“我付出的够多了!现在,我只想安静!最后一遍,离开!”
最后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与此同时,花园中的卡邦克鲁们“啾啾”声变得更加急促,藤蔓屏障又向前推进了少许,逼迫塞缪尔他们后退——
三人退到锈迹斑斑的院门外,胶质的白雾仿佛有生命般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将那座孤寂的房子与尖顶重新封存。挫败如同冰冷的露水,浸湿了短暂的沉默。
“看来这位前冠军的脾气,比传闻中还要倔强。”宽檐帽的烟熏嗓打破了寂静,帽檐微微转动,扫过那片重归死寂的花园。
塞缪尔揉了揉刚才被藤蔓刮擦到的手腕,眉头紧锁。硬闯不现实,言语沟通又被彻底拒绝。
他目光扫过宽檐帽那由棍马和披风构成的灵巧身躯,一个带着几分滑稽的念头闪过。
“宽檐帽先生,”塞缪尔侧过头,语气带着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试探,“我记得你行动的方式……相当独特。或许,你可以尝试从上方接近?比如……那座烟囱?”他指了指屋顶那若隐若现的砖砌烟囱口。
宽檐帽的整个“身躯”似乎都僵住了,那顶浅棕色宽檐软帽猛地转向塞缪尔,烟熏嗓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夸张语调:
“什么?伙计!你让我——一位恪守礼节的骑士——去钻一位女士住宅的烟囱?!这简直……太失礼了!这绝非绅士所为!”披风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冒犯。
“绅士行为守则可没教我们如何应对连门都不让进的困局。”塞缪尔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他肋骨的钝痛在紧张过后再次变得清晰,
“那你说,还有什么办法?我们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和那些小毛球大眼瞪小眼。”
就在两人对话的间隙,一直沉默地观察着四周的埃利亚斯突然蹲下身,湛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盯向院墙角落一处被杂草半掩的、锈蚀严重的铁栅栏下水道口。
“嘘……”他示意两人安静,眉头紧锁,“下面有动静……”
话音未落,那铁栅栏猛地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一团浓稠得如同沥青、不断翻滚蠕动的黑色雾状物,从栅栏缝隙中猛地挤了出来!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边缘闪烁着不祥的、如同烧红煤块般的暗红色火星,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和焦糊味。
这团“黑雾”似乎感知到了生人的气息,发出一阵低沉的、如同闷烧般的“嗡嗡”声,随即像一枚被点燃的炮弹,朝着距离最近的埃利亚斯猛扑过去!
“小心!”塞缪尔低喝一声。
埃利亚斯反应极快,近乎本能地向后一跃,险险避开了黑雾的扑击。
那团黑雾撞在他刚才站立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灼热的火星,地面的杂草瞬间焦黑。
“坏了,是煤烟卡邦克鲁,跑!”宽檐帽的烟熏嗓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
他披风一展,整个“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轻灵地向后飘飞,速度最快。
埃利亚斯也毫不迟疑,转身便沿着来时的狭窄巷道飞奔,他的步伐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般的协调与迅捷,显然并非普通文人。
而塞缪尔——肋骨传来的剧痛严重限制了他的动作。
他刚发力跑出几步,胸口就如同被重锤击中,气息一窒,速度瞬间慢了下来。他成了明显的拖后腿者。
那团煤烟卡邦克鲁立刻将目标锁定了他。它发出更加响亮的嗡嗡声,紧贴着地面疾速滚动追击,所过之处留下一条焦黑的痕迹和弥漫的青烟。
塞缪尔咬牙狂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他试图利用巷道的转弯稍作喘息,但每当他的速度稍有放缓,那团黑雾就猛地加速逼近,喷出一股带着火星的热浪,灼烫着他的脚后跟和小腿,逼得他不得不继续拼命向前。
“见鬼!”塞缪尔被烫得一个踉跄,狼狈不堪,忍不住低骂出声。他抬头看到前方飘飞自如的宽檐帽和身手矫健的埃利亚斯,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
他也顾不得什么敬称了,一边跑一边朝着前方那个宽檐帽背影喊道:“老帽儿!想想办法!你就没什么……比如骑士冲锋或者……披风冲击之类的招数吗?!总不能一直跑吧!”
宽檐帽的声音从前方的雾霭中传来,依旧带着那种独特的烟熏质感,但此刻却显得有理有据,甚至有点无奈:
“我是骑士,伙计,恪守礼仪与守护之责,但我的力量并非用于主动征伐!我并无你所说的那种……攻击性手段。”
塞缪尔几乎要气结,就在这时,又一团炽热的火星擦着他的胳膊飞过,留下火辣辣的刺痛。
就在塞缪尔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宽檐帽才似乎想到什么,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坚定:
“去十字街!福葛伙计的神秘术专门克制这些烟霾衍生物!找到他!”
这个提议像是一针强心剂。塞缪尔不再废话,压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跟着前方两个身影,朝着十字街的方向,拼命奔去。
身后,那团散发着高温和恶臭的煤烟卡邦克鲁依旧紧追不舍,嗡嗡作响,如同索命的厉鬼。
第82章 旧识雾中现
塞缪尔、埃利亚斯和宽檐帽沿着狭窄的巷道一路狂奔,身后是紧追不舍、散发着硫磺恶臭的煤烟卡邦克鲁。
他们的脚步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溅起水花,惊得路边杂物东倒西歪,引来一片叫骂和惊慌的避让。
终于,十字街那片熟悉的、带着诡异热闹的集市轮廓出现在前方雾气中。
塞缪尔胸口撕裂般疼痛,呼吸灼热,几乎全靠意志力支撑。
他抬眼望去,只见福葛先生那米黄色西装的挺拔身影正站在一个摊位前,似乎在与一个穿着棕色外套、身影有些眼熟的人交谈。
但塞缪尔根本没时间细想那棕色身影是谁。
就在此时,飘飞在最前方的宽檐帽猛地刹停,那顶宽檐软帽高高扬起,发出一声与他平日烟熏嗓截然不同的、悠长而尖锐的口哨!
“吁——!”
这声口哨如同红土地上纵马驰骋的骑手发出的信号,瞬间划破了集市略显嘈杂的空气,精准地传到了福葛耳中。
福葛先生闻声立刻转身,脸上无奈商讨的表情瞬间被惊愕取代。
“我的老帽儿啊!”
福葛惊呼道,目光迅速扫过狼狈的塞缪尔、一脸疲惫的埃利亚斯,以及他们身后那团翻滚逼近的黑色威胁,“你们惹到什么东西了?!”
宽檐帽的帽檐转向追兵,烟熏嗓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戏剧化的紧迫感,仿佛在宣告一场盛大演出的开幕:
“对十字街的探索惊扰了沉睡的黑色雾气!它派出了可怕的魔精,想要危害无辜者的安危!”
他顿了顿,披风无风自动,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吟唱的号召力:
“准备战斗!像鸸鹋战争中的勇士那样前进!”
仿佛是为了响应他的“宣告”,那团煤烟卡邦克鲁发出“呼——呼呼——”的、如同风箱鼓动般的低沉咆哮,加速滚来,灼热的气浪让附近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这骇人的景象和宽檐帽夸张的警告,瞬间点燃了集市摊贩们的恐惧。
“鬼婆!是鬼婆的报复!”一个摊主尖叫着,手忙脚乱地收起他的发光水晶。
“她一定听见我们在说她坏话了!快跑啊!”另一个妇人脸色煞白,连摊位都顾不上,扭头就钻进了旁边的小巷。
原本还算有序的集市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人们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撞翻的摊位、散落的货物和惊恐的喊叫声交织在一起。
塞缪尔与埃利亚斯踉跄着退至福葛身后,几乎脱力。福葛却毫无惧色,反而向前一步,径直迎向那团翻滚扑来的煤烟卡邦克鲁。
塞缪尔迅速就地坐了下来,他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透支带来的剧烈头痛让他视线都有些模糊。每一次喘气都牵扯着肋骨的钝痛,仿佛能听见骨头错位的细微声响。
“你的脸色…很糟糕。”埃利亚斯敏锐地察觉到他异常沉重的呼吸和苍白的脸色,低声问道。
“这该死的伦敦雾……”塞缪尔含糊地应道,用手背擦去额角的冷汗,没有提及旧伤和药剂的事,只是将原因归咎于这片无处不在的污浊空气。
他的目光紧盯着福葛——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他瞬间明白了“雾行者”这个称谓的真正含义。
只见福葛非但没有躲避,反而微微张开双臂,主动让那浓稠、闪烁着不祥火星的黑雾将他包裹。
更令人惊异的是,那足以灼伤草木的煤烟在接触到他身体表面的瞬间,竟如同水滴渗入海绵般,被他的身躯迅速吸收、消融殆尽。
然而,这个过程显然并不轻松。随着黑雾不断涌入,福葛原本从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挺拔的身躯甚至微微晃动了一下,仿佛在承受某种巨大的内部压力。
仿佛他吸收的不仅仅是雾气,更是其中蕴含的狂暴能量与毒性。
“他……在吸收掉这些雾?”塞缪尔心中剧震。原来福葛对抗雾霾的方式,并非轻松的驱散,而是以自身为容器,进行一种危险容纳与转化。
与此同时,宽檐帽灵巧地穿梭在混乱的边缘,他那独特的披风鼓荡起伏,有效地偏转、引导着煤烟卡邦克鲁偶尔溅射出的零星火星和热气,防止它们伤及四散奔逃的摊贩或引燃杂物,如同一个尽职尽责的守护屏障。
随着核心的煤烟被福葛不断汲取,那团卡邦克鲁的体型迅速缩小,翻滚的黑雾越来越淡,攻击性也急剧下降。
最后,当最后一缕黑雾被福葛“吞食”后,原地只剩下一个拳头大小、毛茸茸的黑色核心本体。
它似乎茫然地蹦跳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啾”声,然后飞快地钻进了街角的缝隙,消失不见了。
集市上的混乱渐渐平息,但空气中仍弥漫着紧张与不安。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而关切的女声在塞缪尔身侧响起:
“这位先生,您看起来似乎很不舒服?”
塞缪尔浑身猛地一震!这个声音……
他倏然转头,看向那位之前站在福葛身旁、穿着棕色外套的身影。他的视线急速上移,掠过那朴素的外套,最终定格在她的脸上——尤其是那副标志性的、微微反光的金属牙套。
——牙仙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他在第一防线学校工作期间,无比熟悉的那位校医。
第83章 十字街追击
牙仙见塞缪尔猛地转头看向自己,那双透过凌乱发丝望过来的眼睛里闪过难以掩饰的震惊,她温和地歪了歪头,带着职业性的关切询问道:
“这位先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的目光敏锐,似乎捕捉到了塞缪尔那一瞬间的异常反应。
塞缪尔心中警铃大作。他此刻的容貌与在第一防线学校时已是天壤之别——上次暴雨回溯前,为了规避可能的通缉,他刻意不修边幅,头发已垂至肩头,胡须也许久未刮,这确实有效地改变了面部轮廓。
他急忙扭过头,让粗糙的头发自然垂落,更好地遮挡侧脸,同时压着嗓子,让声音显得沙哑低沉:“你认错人了,女士。没见过。”
他希望能就此蒙混过关。
但显然,现场有位“朋友”并不打算配合他的伪装。
“福葛伙计,”宽檐帽的烟熏嗓在一旁响起,他轻巧地“飘”了过来,那顶软帽优雅地抖了抖,仿佛要拂去刚才沾染的尘埃——尽管他本质上并无实体需要清洁。
他刚刚在战斗中协助驱散了大部分溢散的黑色雾气,此刻那非实体的身躯似乎也黯淡了些许,连烟熏嗓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今天的突发事件真是……格外提神,不是吗?”
福葛先生没有理会宽檐帽的调侃,他先是看向宽檐帽,语气快速而清晰:“老帽儿,麻烦你去确认一下周边摊贩有没有受伤或财产损失,需要的话启动小额紧急补偿流程。”
接着,他转向塞缪尔,思路连贯地部署下一项任务,同时习惯性地从内袋掏出一本皮质备忘录和笔:
“塞缪尔,你和我一起起草一份初步事件报告,重点是描述那种黑色实体的特性,这需要你的第一手……”
——塞缪尔
这个名字被福葛自然而然地说出口的瞬间,牙仙正准备继续询问的话语戛然而止。她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愣了一瞬间,随即,这个名字被她用一种极轻的语调重复了出来:“塞缪尔。”
她此刻目光平静地落在塞缪尔僵硬的身影上。
塞缪尔心里暗骂一声,完了,早知道自己就该用假名的!
牙仙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先生,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希望可以看一下您的脸。”她的措辞礼貌,却堵死了塞缪尔继续伪装的道路。
塞缪尔知道再隐瞒下去只会显得更加可疑,反而引人深究。
他深吸一口气,认命般抬手将遮挡在额前和脸颊的长发向后粗暴地一捋,露出了那张虽然被胡须覆盖、但眉眼轮廓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脸庞,同时也不再刻意压低嗓音:“好吧,是我。”
牙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进行最后的确认。
随即,她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和,但似乎透过了一抹“果然如此”的了然:“真是你。”
福葛先生看看牙仙,又看看一脸“麻烦找上门”的塞缪尔,青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你们……认识?”
牙仙转向福葛,微微颔首:“是的,福葛先生。塞缪尔先生和我之前……算是同事。”她没有透露塞缪尔目前与基金会的真实关系——无论是离职、叛逃还是任务状态。
这既是对过去共事情分的一点保留,也是为了避免在当前复杂局面下节外生枝。
牙仙还特意停顿了一下,才补充道,“虽然上次见面时,他还没这么……狼狈。”
塞缪尔下意识地想把破了洞的外套拉紧一些,却只摸到粗糙的烧焦边缘,动作显得有点僵硬和尴尬。
福葛先生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混合着惊讶和些许被隐瞒的埋怨表情,他转向塞缪尔,语气颇为感慨:“嘿!伙计!你可没说过你也是基金会的人啊!”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显得有些懊恼,“早知道你是总部派来的专家,我就不用那么频繁地往上面打报告、发求助信息了!很多事我们或许可以直接沟通解决!”
塞缪尔面对着福葛带着善意却精准“补刀”的感慨,只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内心却是一片无奈的沉寂。
他只能沉默地承受着福葛略带抱怨的目光和牙仙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平静注视,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随后福葛先生轻轻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他脸上还带着一丝驱散黑雾后的疲惫,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属于经验丰富的政府职员的沉稳与条理。
“咳咳——好了,我想现在是时候做个总结了。”他开口说道,声音比平时略显沙哑,但语气十分肯定,“牙仙女士,首先谢谢你转述发生在市区救济医院的事故。”
他微微颔首向牙仙致意,然后习惯性地挺直了背脊,仿佛面前不是破败的街巷,而是他市政厅的办公桌。
“综合目前的所有信息,”福葛先生开始列举,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轻轻点着,“今天遭遇三件怪事。”
他抬起三根手指,“第一,黑色的雾气。第二,一些肺结核病人的火烧感。第三——”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空气安静了几秒,葛先生酝酿了很长时间,才终于把难以启齿的第三点说出口。
“——第三,”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点,“在十字街里的‘雾中鬼婆’。”
话音落下,连周围的雾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好样的,福葛伙计!”宽檐帽的烟熏嗓立刻响起,帽檐欢快地抖动了一下,语气里充满了戏谑的赞赏,“你说出来了!这对你缺失的幽默感来说是一次绝好的补充。”
福葛先生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他立刻板起了面孔,用一种维护官方人员尊严的语气反驳道:“我不会站在事实面前否认它!”
他似乎是为了加强自己的论点,继续推进他的逻辑,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我还要做出这样一种假设——”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这三件怪事之间有因果联系,鬼婆释放出黑雾,让伦敦居民染上了奇怪的肺结核。”
这个假设相当大胆,几乎是将都市传说直接定性为公共卫生事件的元凶。
“我从来不知道你也是贝克街221号的租客,福葛伙计。”
宽檐帽的烟熏嗓带着夸张的惊叹调侃道。
福葛先生没有理会同伴的调侃,他只是绷着脸,望向一旁的雾气。想必此刻再让他吸入一吨重的污浊空气,也不会让他那张写满了“我在严肃讨论公务”的表情变得更糟糕了。
这时,牙仙女士温和的声音加入了讨论:“我也认可这种看法,如果确实有一位这样的女士住在十字街,那我们最好去和她谈谈。”
她的提议非常务实,带着医疗工作者特有的冷静。
宽檐帽的帽檐转向牙仙,似乎权衡了一下,最终用一种略显勉强的语气回应道:“好吧——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坚持的话。”
他顿了顿,披风轻微摆动,语气带上了一丝专业性的汇报感:“事实上,本斥候与塞缪尔及其朋友已探明她堡垒的方位,那是十字街向南尽头的一幢花园独栋小屋。”
福葛听到这个确切的信息,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表达了自己的担忧:“如果这位“雾中鬼婆”带有敌意,贸然造访不见得是个好主意。”
福葛的话音刚落,一个瘦小的影子从人群缝隙里灵巧地挤了进来。
“巫医小姐,”一个清脆又带着点执拗的童声响起,“你和福葛先生还有帽子先生说完了吗?”
那身影仰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就地坐着的塞缪尔身上,她那双过于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认出熟人的光芒,补充道:“哦!‘不需要上工’先生也在呀!”
塞缪尔定睛一看,心头一动——这不正是那个一大清早用晾衣杆敲他窗户、执着地叫他起床去上工的古怪小女孩吗?
牙仙女士低下头,看着突然出现的小女孩,语气温和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纸信圈儿——你到哪里去了?”
被称作纸信圈儿的小女孩闻言,脸上露出“你也没认真听我说话”的小小埋怨表情,认真地解释道:
“嗯——你也没有认真听我说话。我说过我去烟囱里找金丝绵雀了。”
她像是分享一个伟大的秘密,逻辑清晰地继续她的冒险故事:“而金丝绵雀会帮我找到蜗牛。”
说着,她举起了一只不知从哪个角落捡来的、边缘有些磕碰的旧玻璃罐。
罐子里,几只蜗牛缓缓蠕动着,它们的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个头竟有孩子半个手掌那么大,在这东区显得颇为罕见。
“了不起的冒险收获,纸信圈儿小姐。” 宽檐帽的烟熏嗓适时地响起,帽檐微微倾侧,仿佛在行一个赞许的注目礼。
女孩似乎对这份赞扬很受用,她小心翼翼地将玻璃罐重新藏进自己层层叠叠、并不合身的衣物内侧,然后用那只空出来的小手,紧紧拽住了牙仙女士的衣摆。
“走吧,巫医小姐。” 她仰着头,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期待,仿佛早已规划好了行程。
牙仙女士顺着她的力道微微俯身,耐心地问道:“要去哪儿?”
纸信圈儿一脸“这还用问”的表情,声音清脆地宣布:“我说过要带你逛逛十字街的,你找不到比我更好的导游了。” 她的小脸上写满了对这片街区的熟悉和自豪。
牙仙女士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她想到了刚才的讨论,顺势用温和的语气试探着问道:“那么,你熟悉十字街向南尽头,那幢带着花园的小屋吗?”
女孩歪着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巴了两下,只是短暂地思索了片刻,便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当然熟悉,” 纸信圈儿的语气变得有些得意,“那是女巫小姐住的屋子。”
她拽着牙仙衣摆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藏在衣服里的蜗牛罐:
“我这就带你去吧,正好,这一罐蜗牛就是要送给她的。”
牙仙女士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坐在地上的塞缪尔,语气平和道:“塞缪尔,你也一起来吧。”
塞缪尔闻言,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向身旁的埃利亚斯。眼下局势未明,他不能将这位刚结识的、身负麻烦的“盟友”独自留下。
埃利亚斯几乎在接触到塞缪尔目光的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图。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心有余悸和斩钉截铁的拒绝,他猛地摇了摇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别看我,塞缪尔。我绝不会再靠近那个地方了。”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苦涩的自嘲,“而且,我算是看明白了,跟在你身边的危险程度,恐怕比我一个人东躲西藏也低不了多少。”
这直白的话语让塞缪尔一时语塞。毕竟刚刚才经历了一场狼狈的追逐,他无法强求对方再次涉险。
略一沉吟,塞缪尔只得将目光转向一旁脸色仍有些灰败的福葛先生,语气带着请求:“福葛先生,能否麻烦您……暂时照看一下埃利亚斯?我随牙仙女士去去就回。”
福葛先生虽然疲惫,但依旧保持着那份市政官员的稳重。他看了看面色苍白的埃利亚斯,又看了看塞缪尔,了然地点了点头:
“放心去吧,伙计。我会确保这位先生的安全。正好,我也需要些时间……恢复一下。”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示意刚才吸收黑雾的消耗不小。
安排妥当,塞缪尔深吸一口气,忍着肋间的隐痛,撑起身子,对牙仙女士简短地说道:“走吧。”
牙仙微微颔首,由小女孩纸信圈儿拉着衣摆在前引路,塞缪尔沉默地跟在身侧,两人一同再次走向那片被浓雾与传言笼罩的南街尽头。
第84章 不速之客
塞缪尔又一次站在这栋孤寂的维多利亚式宅邸前,锈迹斑斑的铁艺院门内,乳白色的胶质雾气似乎比记忆中更为浓稠。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他身边多了两个人。
“女巫小姐的家就是这儿——”纸信圈儿的声音带着孩童式的陈述语气,“一栋很大的房子。”
她仰头看着高耸的屋顶,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单纯的比较,“而我只有一个很小的房子……不过我的房子很高。”
牙仙的目光平淡地扫过建筑细节:“尖锐的三角形屋顶,狭窄的装饰性平开窗……或许是维多利亚时期的建筑。”
“嗯?”纸信圈儿歪着头,脸上露出困惑,随即努力思考起来,“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是应该不叫维多利亚,不过也许她真的叫维多利亚吧。”
“不,”牙仙温和地解释,“我只是在说,这栋房子应该已经有很久的历史了。”
“哦……这么说没错吧,”女孩恍然大悟,用稚嫩的声音说着老成的话,“我出生之前她就在这儿了。”
她说完,便主动牵起牙仙的手,语气自然得像回家一样,“来吧,我带你进去。”
“别急。”塞缪尔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确切的阻止意味。
他站在原地没动,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在荆棘丛中若隐若现、缠绕着枯黄藤蔓的卡邦克鲁。
和上次来时一样,它们圆滚滚的身体上,只露出两只黑曜石般警惕的眼睛。
“它们不会让我们进去的。”他的语气很肯定,基于上次被藤蔓毫不留情驱逐的失败经验。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几只卡邦克鲁立刻从荆棘中探出半截身子,发出“吱——吱——”的尖锐警告,枯黄的藤蔓如同有生命的触手,迅速在入口处交织起来,形成了一道如上次所见具有威胁性的屏障。
“这是在花园中豢养的魔精?”牙仙观察着它们充满敌意的状态,眉头微蹙。
纸信圈儿却似乎没感觉到紧张气氛,或者说,她习惯了被允许进入。
她从宽大的衣袍里拿出那个边缘有些磕碰的旧玻璃罐,对着卡邦克鲁们晃了晃:“你们的肚子饿了,是不是?”罐子里,几只个头不小的蜗牛缓缓蠕动。
“可这不是给你们吃的,”她认真地说,“这是给女巫小姐的。让我们进去。”
“吱!”
为首的卡邦克鲁发出更响亮的尖鸣,几根更为粗壮、带着尖刺的木质触须从地下猛地窜出,彻底封死了小路,态度比上次更加坚决。
纸信圈儿的小脸终于露出了困惑和一丝受伤的表情:“他们以前从来不是这样的,巫医小姐。我上次来还不是这样的……”
她的话尾带着点委屈,看向塞缪尔,似乎想寻求解释,为什么这次连她也似乎被归入了“不受欢迎”的行列。
“或许你上次来,是独自一人。”塞缪尔冷静地指出关键,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些魔精。
“我和我的同伴上次尝试靠近时,它们也是这个反应。它们认得我,现在,它们可能把你也看作‘我们’的一部分了。”
他这话是对纸信圈儿说的,也是说给牙仙听的。硬闯的结果他很清楚——除了激起更猛烈的攻击和彻底得罪屋主外,毫无益处。
纸信圈儿努力想着办法:“也许我能叫女巫小姐出门——不,不行,”她很快自我否定,印证了塞缪尔关于屋主极度封闭的判断,“她从来只会呆在家里,不会出门的。”
“她从来不会出门?”牙仙捕捉到这个信息。
“我没见过。”女孩摇摇头。
“她见过别的客人吗?”
“嗯……没有。”
“可你却经常见到她?”
“她喜欢我带给她的蜗牛……也许是喜欢吃这个?”纸信圈儿举起罐子,“我把蜗牛带给她,她就让我在她家玩一会儿。”
她似乎想起了愉快的经历,语速快了些,“女巫小姐心情好的时候,就会教我一些单词……一些神秘术。女巫小姐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就给我看一些很复杂但很有趣的书。”
接着,她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重要的秘密,“但是你不能在她面前说太多次为什么,如果这么做了,她就会让我‘出去’。”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甚至有点小骄傲,“有一次我在她家待了一个下午才‘出去’。”
牙仙沉默片刻,目光再次审视着这座如同小城堡般的古宅,又看了看身边因经验而格外谨慎的塞缪尔,以及眼前这绝无通融可能的屏障。
她最终做出了决定:“……我明白了。”她低头对纸信圈儿说,语气平和,“女巫小姐可能不希望见到别的客人。看来,只有你能进去了。”
她选择尊重此地主人的意愿,也相信塞缪尔的判断。
纸信圈儿看了看态度坚决的魔精守卫,又看了看无法同行的牙仙和塞缪尔,乖巧地点点头:“那也只能这样了。”但她立刻又充满使命感地说,“我会把蜗牛带给她的,也会……试着跟她说说你们。”
不速之客明确表示放弃闯入,似乎让花园里阴森的守卫们稍稍放松了警惕。缠绕的藤蔓和木质触须微微向后收缩,让出了一条仅容纸信圈儿通过的狭窄缝隙。
女孩抱着她的蜗牛罐子,灵巧地步入花园深处,那些古怪的植物和魔精在她经过时纷纷避让,为她开辟出一条通往宅邸的道路。
塞缪尔和牙仙站在原地,被无形的界限阻隔在外。塞缪尔靠在冰冷的铁艺院门上,肋骨的钝痛让他的呼吸略显沉重。
望着纸信圈儿娇小的身影消失在浓雾与怪异植物的掩映中。沉默片刻,塞缪尔率先打破了沉默,试图将话题引向一个相对“安全”的区域:
“所以,你就是基金会派遣的医生?处理这种‘异常污染’事件,我还以为拉普拉斯康复中心会派人来。”
牙仙的视线也从花园深处收回,语气平和如常:“基金会仍旧处于人力不足的状态中。而且,我很乐意前来。”她微微侧头,金属牙套在灰蒙蒙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微光,“或许此行能收集到一些在其他时代见不到的牙齿标本。”
塞缪尔嘴角扯动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他沉默了几秒,感觉到牙仙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探究。
“你渡过了暴雨,”牙仙的声音很轻,她看着塞缪尔脸上无法完全掩饰的沧桑和疲惫,“所以,你真的加入了重塑之手。”
塞缪尔心里一紧,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镇定,他扭开头,避开她的视线,语气生硬地否认:“重塑之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1977年,有目击者在纽约看见你和重塑之手的干部勿忘我同行。”牙仙平静地陈述,仿佛在念一份医疗报告。
“看错了。”塞缪尔继续装傻,反驳得干脆而无力,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固执。
牙仙对他的否认反应平淡,只是继续说道:“你要知道,基金会如果得知你出现在这个时代,并且与暴雨幸存以及重塑之手有关联……”
塞缪尔终于转回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牙仙。他知道伪装已无意义,至少在她面前。“那就请你,”他声音低沉,带着些许请求的意义,“暂缓报告。”
牙仙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几秒的沉默仿佛被拉得很长,空气中只有雾气流动的细微声响。
最终,她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伦敦事件结束后,提交的正式报告中必然会出现你的名字,这是程序,无法避免。”
听到这个近乎默认的暂时保密,塞缪尔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他转回目光,望向那栋阴森的宅邸,语气带着一种漠然:“到时候就不重要了。”
就在这时,花园深处传来了纸信圈儿清脆的呼喊声,打断了两之间紧张而又默契的沉默——
纸信圈儿踮起脚尖,将那罐边缘有些磕碰的玻璃罐高高举过头顶,几只肥硕的蜗牛在罐壁上留下湿润的痕迹。她的声音清脆,试图穿透那扇厚重的木门:
“女巫小姐!你听得到吗?该起床了——”
回应她的,先是门内传来“喀啷——”一声沉重的锁具撞击声,紧接着,不甘承受重量的老旧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门扉向外移动,开启了一道仅容目光通过的狭窄缝隙。
缝隙后,是半张隐在阴影中的、白皙的面孔。宽檐黑帽下,“雾中鬼婆”深邃的目光如同幽潭,先是习惯性地落在纸信圈儿身上,但下一秒,这目光便锐利地越过女孩的头顶,死死锁定了花园入口处那两个陌生的身影——牙仙冷静的注视,以及塞缪尔沉默而警惕的姿态。
“唔。”纸信圈儿似乎对门只开了一道缝感到些许不满,但还是努力将罐子往前递了递,“这是这周的蜗牛。”
然而,女巫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不速之客占据。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戒备与审视。
“…………” 漫长的沉默后,冰冷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情绪,“他们是谁?”
纸信圈儿回头看了看,小脸上也浮现出一点困惑:“他们是——嗯?我也没搞懂他们是谁。”她努力回忆着有用的信息,试图完成介绍,“巫医小姐是坐着汽车来到十字街的,手里还拿着乌卢鲁运动会的宣传单。我想她是来参加乌卢——”
“嗯?!” 女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严厉的质疑,打断了女孩的话。帽檐下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纸信圈儿猛地缩了下脖子,像是想起了重要的禁忌,连忙用手捂住嘴:“哦!我忘记了……你不想听那个词。”
就在这时,牙仙上前一步,她的声音平和而清晰:“女士,我是为调查近日伦敦出现的异常黑雾而来。你可以叫我牙仙。”她报出了来意,态度坦诚。
然而,这番自我介绍换来的却是女巫更深的抵触。
“出去。” 两个字,冰冷、斩钉截铁,不容任何商量。这命令不仅仅是给牙仙和塞缪尔的,似乎也包含了中止今日会面的意味。
纸信圈儿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委屈地追问:“为什么‘出去’?我今天还没有问为什——” 话说到一半,她看着女巫小姐紧绷的下颌线。
“噢……”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女孩还不死心,试图挽回:“好吧……那我今天不能进来玩了吗?你上次不是答应了要再带我练习一次神秘术——” 她的话语里带着最后的期盼。
“那你的嘴巴里就最好别再蹦出‘乌卢鲁’这个词!” 女巫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躁,她几乎是抢一般地从纸信圈儿手中接过了那罐蜗牛,随后,不等女孩再有任何反应,便猛地将门重重拉上!
“哐——!”
厚重的橡木大门严丝合缝地撞上门框,发出一声巨响,彻底隔绝了内外,也掐断了纸信圈儿眼中最后的光亮。
纸信圈儿愣愣地看着紧闭的门扉,小手还维持着递出罐子的姿势,好一会儿才失落地放下:“啊……”
但很快,她发现门脚下不知何时塞出来一本厚厚的、封面已经磨损的旧书。
她弯腰捡起来,封面上用褪色的墨水画着各种形态的卡邦克鲁。“……但是,女巫小姐给我留下了一本书……那本画着卡邦克鲁的书。” 这小小的馈赠,算是冷漠拒绝后的一点安慰。
“纸信圈儿,快回来。” 牙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看出女巫的态度已无转圜余地,此地不宜久留。
纸信圈儿抱着那本旧书,慢吞吞地走回牙仙身边,情绪依然低落:“我今天本来是打算在她家玩一会的。”
牙仙俯下身,用温和的语气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我带你去别的地方,怎么样?”
“去哪儿呢?” 女孩抬起头,眼里有了一丝好奇。
牙仙的目光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提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建议:“想和帽子先生交朋友吗?”
“帽子先生?” 纸信圈儿重复着这个名字,大眼睛里瞬间被好奇和期待点亮,暂时冲淡了被拒之门外的沮丧。
第85章 基金会的裁决
——伦敦清洁大气委员会办公室
纸信圈儿纸仰着头,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住宽檐帽,小手背在身后,绕着那顶悬浮的软帽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帽子先生,”她声音里充满了孩童式的好奇,“如果我把你戴在头上,我能飞起来吗?就像鸟儿那样?”
宽檐帽的帽檐微微向后仰了仰,仿佛一个人在面对难以招架的问题时下意识的后退。
他那独特的烟熏嗓带着一种礼貌但坚定的疏离感:“纸信圈儿小姐,把我戴在头上不会给您带来任何好处。”
女孩显然没听进去这委婉的拒绝,她的想象力已经飞到了半空:“那……你自己能飞多高?能碰到云彩吗?”
“不行。”宽檐帽的拒绝干脆利落,烟熏嗓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急于脱身的意味,“我会飞,并不意味着我可以变成一只风筝。失陪了,我必须去伦敦的街头巡逻了。”
话音未落,宽檐帽的披风一振,作势欲走。
“唔啊——!”
然而,一股突如其来的、带着孩童嬉闹意味的微风精准地拂过他的“帽檐”,让他整个儿打了个旋儿,不受控制地飘向了走廊方向。纸信圈儿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她像追逐蝴蝶一样欢快地追了出去。
办公室里终于暂时恢复了安静。福葛先生看着那一“帽”一人消失在门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终于可以坐下来谈一谈了,塞缪尔,还有牙仙女士。”他示意两人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首先,我必须要对你们的冒险精神表示敬佩。”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一边为两人倒茶,一边用带着点可笑的语气继续说道:
“一座被诡异植物包围的女巫阴宅?宅子的女主人还把蜗牛当成食物?哈~”他摇了摇头,“要不是埃利亚斯告诉我那位夏洛特·奥黑根的往事,我差点就要被这街头传说唬住了。”
埃利亚斯此刻正安静地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将一些面包屑撒向窗台,一只不知名的灰羽小鸟正在他指尖跳跃啄食。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他喂食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这是你们的茶,”福葛将一杯茶推到牙仙面前,“按照你的要求,没有加糖。”他又将另一杯推给塞缪尔,然后重重地坐回自己的扶手椅,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塞缪尔接过茶杯,指尖传来的温热让他有些发冷的手略微回暖。他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向窗边的埃利亚斯。
那个背影显得有些孤寂,与房间里正在讨论的“女巫”的话题格格不入,却又因他所提供的关键信息而置身漩涡中心。
塞缪尔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借着这个动作,向窗边靠近了两步,声音不高,确保只有埃利亚斯能听清:
“看来福葛先生似乎对你的情报很重视。”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试探。
埃利亚斯喂鸟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没有转身,只是侧过头,湛蓝的眼睛瞥了塞缪尔一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情报贩子的本能罢了。知道得越多,有时候反而越危险。”他意有所指,显然也包括了塞缪尔自身复杂的处境。
“至少暂时,你在这个办公室里是安全的。”塞缪尔抿了一口茶,目光扫过福葛和牙仙,“比在外面独自面对追捕要强。”
埃利亚斯轻轻哼了一声,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安全?不过是换了一个观察更仔细的牢笼。别忘了,塞缪尔,我们这类人,所谓的‘安全’往往代价高昂。”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室内福葛与牙仙的谈话声。
此时,牙仙端起了茶杯,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这位女巫和伦敦大雾的关联性,还需要找机会做进一步查验。但在我看来,她似乎不太关心外界的情况。
她微微停顿,补充了一个关键观察:“不过,‘乌卢鲁’这个词,确实会给她带去某种强烈的刺激。”
福葛先生摸着下巴,他根据埃利亚斯提供的线索——夏洛特在爱尔兰独立战争中失去了一条腿——推测道:
“我猜,是不是因为身体残疾,让她失去了参加乌卢鲁运动会的资格,所以才对这个词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抵触情绪?”他的语气带着官僚特有的、试图为一切异常行为寻找一个合理解释的倾向。
随后福葛从抽屉里取出一封样式奇特的信函,放在桌子中央:“听听这个,牙仙女士,这或许正是那个女巫想听到,或者……最怕听到的消息。”
塞缪尔的目光被吸引过去,暂时中断了与埃利亚斯之间无声的角力。只见那封信纸的折痕开始细微地动弹,像是一张即将开口说话的嘴。
一个清晰、平稳,但毫无感情起伏的男声从信纸中发出,回荡在安静的办公室里:
“圣洛夫基金会乌卢鲁运动会组织委员会致信乌卢鲁伦敦预选赛组织委员会:”
“……抄送伦敦清洁大气委员会办公室……”
“鉴于伦敦空气质量在短期内极度恶化,并存在未探明的神秘学肺结核致病原……”
“为保护运动员与现场观众的身体健康,故此通知:乌卢鲁伦敦预选赛将酌情取消……
“有意向参赛的运动员请转至巴黎或其他城市的分赛场报名参加预选赛。”
话音落下,信纸仿佛耗尽了能量,自动折叠回原状,轻飘飘地落回桌面,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福葛先生伴随着这声轻响,也沉重地叹了口气:“我把在十字街收集到的异常情况上报给了基金会。这就是他们的回信。”
牙仙的视线从信纸上移开,看向福葛,语气理性而平和:“为了所有人的健康着想,伦敦确实不再适合举办运动会。”
“我头疼得想把脑袋摘下来当球踢!”福葛猛地用拳头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焦躁:
“牙仙女士,你见过十字街里生活的神秘学家了,如果他们知道预选赛会被取消,一定会发疯的。”
此时埃利亚斯缓缓转过身,脸上那种事不关己的淡漠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他看了一眼塞缪尔,然后对福葛说道,声音有些低沉:
“荣耀和梦想……在现实面前往往不堪一击。但正因为不堪一击,破碎时才更容易走向极端。”
福葛像是自己的观点得到了支持,但随之更加激动地说道:“如果光是这一件事倒还算好说……因空气质量而取消预选赛,这对王室来说也会是一次莫大的耻辱。”
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盯着牙仙和塞缪尔,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偏执的光:“除非……除非我有办法让伦敦拨云见日,这样或许能说服组委会……”
牙仙轻轻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说出的话却像一盆冷水:
“雾行者先生,现在距离乌卢鲁预选赛开始,只剩下不到三周。你没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解决弥漫在整个伦敦的暗黄色雾气,何况有关“黑雾”和特殊肺结核的问题,我们还没有多少头绪。”
福葛先生像是被戳破的气球,重重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混合着恼怒、不甘的眼神死死盯着桌上那封该死的信,喃喃自语:
“也就是说,我还有三周时间——一周时间用来思考,一周时间用来执行,一周时间用来验收结果和办理手续。”
牙仙微微挑眉,看着他这副样子,轻声问道:“你在做什么,福葛先生?”
福葛头也不抬,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我在思考,牙仙女士——从现在开始”
塞缪尔听着福葛的抱怨和牙仙冷静的分析,下意识地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肋骨。他的目光再次与埃利亚斯相遇。
埃利亚斯也正看着他,那双湛蓝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怜悯的意味——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一股气流撞开。宽檐帽略显狼狈地“飘”了进来,那顶总是保持优雅角度的软帽此刻歪斜着,披风也显得有些凌乱,烟熏嗓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
“很……很抱歉打断你刚开始不久的思考,福葛伙计,我的巡逻任务不得不提前结束。”他顿了顿,帽檐转向牙仙,“还有,牙仙女士?”
牙仙抬起头:“嗯?”
宽檐帽的烟熏嗓带着沉甸甸的紧迫感:“你愿意向伦敦的肺结核病人伸出援手吗?”
他仿佛用尽力气强调道:
“——那场黑雾出现过后,患有“煤炭肺结核”的病人像大自流盆地的野兔一样泛滥成灾了!”
第86章 为伦敦呼吸
牙仙离开后,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焦虑与疲惫的沉默。福葛颓然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的轻响,仿佛在为他口中那荒谬的“三周”倒计时。
“福葛先生,”塞缪尔开口,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三周。你刚才说的……你打算怎么做?”
福葛像是被惊醒,猛地抬起头,视线聚焦在塞缪尔脸上,又似乎穿透了他。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喃喃自语起来,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说服自己:
“怎么做?我能怎么做?常规的驱散手段在这种规模的污染面前就是笑话!上报基金会,他们只会发来一纸冰冷的取消通知!市政厅那些老爷除了开会就是扯皮!”
他走到窗前,看着几乎凝固般的灰黄色雾霾,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有一个……一个标志性的、能给人信心的东西!”
“拨云见日……净化空气……对,净化!常规手段不行,时间不够,范围太大……但如果……如果能造一个……一个‘净化器’?一个前所未有的……史上最大的!”
他的眼睛开始发光,一种混合着希冀和狂热的火焰在瞳孔中跳跃。
“史上最大的雾气净化器?”塞缪尔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荒诞。他想起那笼罩整个伦敦、黏稠如胶质的致命雾霾,摇了摇头:
“福葛先生,你想要收纳甚至净化整个伦敦上空的雾气?那恐怕不是‘大’这个字能概括的工程。这想法……近乎疯狂。”
“不!没必要!完全没必要净化整个伦敦!”福葛猛地挥手,几乎是在打断塞缪尔,他的思路似乎进入了一个更偏执的轨道。
“我们不需要覆盖整个城市!只需要……只需要覆盖关键区域!比如……比如运动会的场地!对!乌卢鲁预选赛的场地!”
他越说越激动,双手在空中比划着,仿佛在勾勒一个无形的蓝图:
“一个足够大的、强效的局部净化力场!只要能在比赛期间,确保那片区域的空气是洁净的,能见度达标……那么比赛就可以照常进行!王室的颜面就能保住!那些神秘学家也就不会闹事!”
他喘了口气,眼神灼灼地看向塞缪尔,仿佛找到了唯一的知音:
“而且,这不只是物理层面的过滤!可以结合我的神秘术……我对雾气的亲和与转化能力……以我的能力为核心,设计一个增幅装置……就像……就像给伦敦的肺部安装一个临时的、强大的人工器官!”
塞缪尔看着陷入技术性狂热的福葛,没有立刻反驳。尽管这个计划听起来依然异想天开,但“局部净化”、“结合神秘术”这几个词,却让塞缪尔心中一动。
他想起了福葛吸收那团煤烟卡邦克鲁时的情景——那种将污染纳入自身并转化的诡异能力。如果这种能力真的可以通过某种装置进行放大和定向释放……或许,还真存在那么一丝理论上的可能性。
“一个以你自身为滤芯的……巨型净化器?”塞缪尔缓缓说道,语气中少了几分质疑,多了几分探究,“你认为这可行?”
福葛没有直接回答可行性,他的兴奋劲儿似乎过去了少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他重重地坐回椅子,用手抹了把脸,声音低沉下去:
“这是唯一能在三周内……看到一丝渺茫希望的办法了。总得试试……不是吗?”
他的自言自语,更像是一种在绝境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自我安慰。
塞缪尔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此刻任何理性的分析都可能成为压垮这位濒临绝望的官员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窗边的埃利亚斯忽然动了动。他依旧背对着房间,声音不大,却足够传入两人耳中:
“福葛先生,塞缪尔。或许……你们不必把所有希望都押在那个‘大烟囱’上。”
福葛和塞缪尔同时转过头看向他。
埃利亚斯缓缓转过身,湛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情报贩子特有的一丝分享秘密的意味:“我刚收到一个消息。关于那位‘雾中鬼婆’夏洛特·奥黑根的。”
“刚收到?”塞缪尔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办公室门口和窗户,“我没看到有人进来。”
埃利亚斯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抬起手,指向窗外刚才他喂食面包屑的窗台。
那里,一只羽毛灰扑扑、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麻雀正歪着头,用黑豆似的眼睛打量着室内。
“我的线人……就是它。”埃利亚斯轻声说,“或者说,是它带来的消息。”
塞缪尔的目光在埃利亚斯和那只麻雀之间来回移动,带着明显的探究:“你能和动物对话?”
“不能说是对话。”
埃利亚斯摇了摇头,“我的家族血脉里流淌的那点神秘学天赋,早已稀薄得像兑了水的酒。我无法与大多数动物交流。但……某些灵感特别强的个体除外。它们能模糊地感知到一些事情的核心,有时甚至会主动传递碎片化的信息。”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带着点无可奈何:“只不过,这类灵感强大的动物,往往也继承了与之匹配的……高傲性格。沟通起来并不容易,全看它们的心情。”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窗台上的麻雀似乎因为长时间没有得到新的食物,不耐烦地抖了抖羽毛,发出几声急促的“啾啾”声,听起来充满了嫌弃。
它的小脑袋傲慢地一扬,翅膀一振,便毫不留恋地飞入了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消失不见了。
埃利亚斯看着麻雀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摊了摊手,然后才转向专注听着的福葛和塞缪尔,继续说道:
“消息是这样的:有一位女士,名叫卡洛琳·巴特利,从南约克郡专程赶来伦敦。她似乎在急切地寻找夏洛特·奥黑根。”
“卡洛琳·巴特利……”福葛重复着这个名字,努力在记忆中搜索,“她是什么人?和夏洛特有什么关系?”
“据那只骄傲的小家伙转述,”埃利亚斯用了略带调侃的语气,“这位巴特利女士,似乎是夏洛特之前在乌卢鲁运动会自由祭祀项目上的……老对手,也是极少数曾真正理解她天赋的人之一。她们之间的关系……很复杂。”
他看向福葛和塞缪尔,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一个曾经的对手,在多年后专程找来。她或许比我们这些纯粹的‘外人’,更能敲开夏洛特·奥黑根紧闭的心门,也更能理解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这难道不是比建造一个可能把您自己也搭进去的巨型净化器,更值得尝试的线索吗?”
塞缪尔心中一动。一个了解夏洛特过去辉煌与伤痛的人,确实可能是一把独特的钥匙。他看向福葛,只见这位雾行者先生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眼中重新燃起一丝新的、不同于之前技术狂热的希望光芒。
“好,好……一条新的路径。”他喃喃着,手指在桌面上快速敲击,大脑飞速运转,“巴特利女士……一位了解夏洛特的故人……这确实值得尝试。”
他抬起头,目光在塞缪尔和埃利亚斯之间扫过,迅速做出了决断:“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分头行动。塞缪尔,你去见见这位卡洛琳女士,务必争取到她的帮助,她是目前最有可能接近夏洛特的人。”
然而,塞缪尔却摇了摇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不,福葛先生。我认为应该让埃利亚斯去找卡洛琳,他对伦敦的地下信息网络更熟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福葛桌上那些关于雾霾成分的分析报告,“我对‘雾’本身更感兴趣。或许在您尝试……解决雾霾问题的过程中,我能提供一些帮助,或者,至少能亲眼见证。”他的目标始终明确——解决魔精西欧罗斯,雾气只是表象。
但埃利亚斯几乎在塞缪尔话音刚落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
“不,塞缪尔。”埃利亚斯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不会再出去了。”他湛蓝的眼睛直视着塞缪尔,里面没有商量余地。
“外面对于我来说,‘能见度’太低了。相比之下,”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福葛先生,以及这间代表着官方权威的办公室,“这里的光线虽然不算明亮,但至少……稳定。”
塞缪尔立刻听懂了他话里的双重含义——这既是字面上对安全屋的坚持,也是对他们之间那份脆弱“庇护”协议的提醒。
他皱起了眉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埃利亚斯,这可能是关键线索……”
“正因为是关键线索,才更不需要我亲自冒险。”
埃利亚斯打断了他,嘴角甚至勾起一个近乎狡黠的弧度,带着情报贩子特有的算计,“而且,谁说寻找一个人就一定要走上街头?我已经知道卡洛琳·巴特利下榻的旅馆了。”
“你已经知道了?”塞缪尔和福葛几乎同时问道。
埃利亚斯点了点头:“一个从南约克郡来的、颇有身份的女士,可以选择的旅馆就那么几个。我的……‘线人’们,对这类信息很敏感。”他没有再提及那些“高傲”的动物,但意思已经传达。
塞缪尔沉默了片刻。他明白,埃利亚斯是铁了心要龟缩在这暂时的安全壳里了。强行逼迫只会适得其反。他看了一眼福葛,后者正用一种“看来只能如此”的眼神望着他。
“……好吧。”塞缪尔最终妥协了,语气带着无奈,“地址给我。我去见见这位卡洛琳女士。”
埃利亚斯迅速在一张便签上写下了旅馆名称和大概方位,递了过去,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急于卸下这个包袱。
塞缪尔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然后转向福葛:“我会尽快带回消息。”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雾霾报告,暗示着他的主要目标并未改变。
福葛重重地点了下头,脸上是孤注一掷的凝重:“去吧。我这边……”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窗外无边无际的灰黄雾霾,“也得开始为我那个‘异想天开’的计划,找找图纸和……勇气了。”
第87章 为“鬼婆”正名
房间内,空气凝滞,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被浓雾压抑的城市噪音。
塞缪尔看着对面的那位气质不凡的女士。
她坐姿挺拔,与她一身简约的白色衣着一样,带着一种洗尽铅华后的从容。浑身散发着沉静而神秘的气质,尤其是那双青色的眼眸,如同雨后的湖泊,清澈而深邃。
塞缪尔刚刚已经表明了来意——为解决伦敦雾霾寻求夏洛特·奥黑根的帮助。
他对面那位女士,也就是卡洛琳·巴特利,她那双青色眼眸锐利地扫过塞缪尔,嘴角勾起一丝带着悲悯的弧度:
“帮助?每个人接近她的人都声称要寻求‘帮助’。基金会的人想把她当作乌卢鲁的吉祥物,市政厅的人想让她成为解决麻烦的工具。告诉我,先生,你的‘帮助’又属于哪一种?”
塞缪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坦诚:
“我的帮助源于自保。雾霾已经对这座城市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而我是可能死在其中的人之一。我见过她花园里的‘守卫’,领教过它们的‘不欢迎’。我认为强行突破或虚伪的套近乎都毫无意义,只会激化矛盾。我需要真正了解她的人,告诉我该如何……与她沟通,而不是与她为敌。”
卡洛琳的目光看向窗外,声音低沉:“沟通?你根本不明白你要求的是什么。你试图去理解的,不是一个脾气古怪的邻居,而是一场……海啸过后,留在海滩上的残骸。你看到的雾,听到的传说,都只是那场海啸最后的一丝余波。”
塞缪尔敏锐地提取到了关键词:“海啸?您指的是……她失去右腿的那场意外?”
卡洛琳轻轻摇头,青色眼眸中闪过一丝痛楚:“那场意外不是海啸,先生。那只是摧毁堤坝的那块巨石。真正的海啸,是随之而来的……淹没一切的空无与寂静。荣耀、天赋、未来……以及她赖以感知整个世界的方式,都被卷走了。”
她停顿片刻,仿佛在衡量是否值得说下去。“你想理解她,想与她沟通?那么你首先需要知道,你试图接近的,曾是怎样一个……耀眼的存在。”
塞缪尔保持沉默,只是专注地看着她,做出倾听的姿态。他知道,关键的闸门即将打开。
卡洛琳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迷蒙的雾,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她的语气从疏离逐渐变为一种沉静的追忆:
“要理解那份耀眼,你首先得知道‘自由祭祀’意味着什么……”
“自由祭祀,” 卡洛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指尖轻轻搭在膝上, “是最受瞩目的乌卢鲁项目之一。它不仅仅是奇诡瑰丽的表演,更是原始自然与舞者之间……一种纯粹的共鸣。”
她微微停顿,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回到了当年的赛场。
“而夏洛特……” 念出这个名字时,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就像是为此而生的天才。并且,命运让她奇遇般地与那位特立独行的教练结识——那位浑身插满乌鸦羽毛、终日研读古代凯尔特部落符文的‘乌鸦’。”
塞缪尔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他能感觉到,关键的部分即将到来。
卡洛琳的视线回到塞缪尔脸上,眼神变得锐利了些许,仿佛要确认他是否真的能理解接下来话语的重量。
“乌鸦教练将最原始、最野性的女巫之舞,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夏洛特。从而彻底点燃了夏洛特内在的火焰。”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惋惜,一字一句地,揭示了那场改变一切的灾难:
“这火焰,在她周身燃烧,照亮了赛场,也照亮了无数人的心灵——直到十年前的悲剧,带走了她的右腿,也几乎……熄灭了这团火。”
话音落下,房间内陷入一片寂静。卡洛琳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用那双青色的眼睛看着塞缪尔,观察着他的反应。
她在等待,等待塞缪尔证明,他理解这场悲剧的毁灭性究竟意味着什么,理解她为何会在此刻出现在伦敦。
塞缪尔迎着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后缓缓开口:“卡洛琳女士,您说那团火‘几乎’熄灭了。那么,您认为……伦敦现在的雾,是那团火熄灭后的余烬,还是……它在以另一种方式,重新燃烧?”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卡洛琳·巴特利——这位姿态从容得如同从古典画卷中走出的女性——微微抬起了下巴。她胸前那几片点缀着神秘饰物的黑色羽毛,随着她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
“都不是。”
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那是千锤百炼的运动员在关键时刻才有的绝对肯定。
“我以我作为乌卢鲁运动员所获得的所有荣誉向你保证,莱恩先生。夏洛特·奥黑根,绝对不可能是制造这场灾难的源头。”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仿佛誓言。
“你,以及外面所有恐惧她、称她为‘鬼婆’的人,必须明白一点:她和我一样,从来都不是你们传统印象中那些躲在阴影里、与黑暗力量交易的女巫。”
她的视线扫过窗外昏黄的天色,仿佛在鄙视那愚昧的流言。
“我们练习‘巫术’——或者说,我们钻研那些被世人称为神秘学的知识与舞步——是为了在赛场上赢得奖牌,是为了追求极致的艺术表现力与人类精神的共鸣!而不是为了召唤魔鬼,或者躲在角落里对邻居下毒诅咒!”
这番话语,如同利剑,劈开了笼罩在“雾中鬼婆”传说之上的层层污名。
塞缪尔看着眼前这位气质高华的女性,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基于严格训练和卓越成就的自信,与民间传说中阴森恶毒的女巫形象形成了天壤之别。
卡洛琳的语气依然沉重:“带走她右腿的,是残酷的意外和战争。而真正扼杀她灵魂的,是夺走她舞台、将她钉在‘不幸’十字架上的流言与不公。她现在将自己封闭起来,更可能是一种极度的自我保护,而不是在酝酿什么邪恶的计划。”
几分钟的静默后,塞缪尔抬起头,眼中已有了决断。他看向卡洛琳,语气变得务实而肯定:
“我明白了。卡洛琳女士,您说服了我。”
他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准备一下,我带您去见夏洛特·奥黑根。或许,正如您所说,能解开她心结、并弄清这场雾霾真相的钥匙,真的只有您才能握住。”
第88章 笃笃骨
塞缪尔领着卡洛琳再次踏入那片被阴郁笼罩的领地,他的目光穿过稀疏的篱笆,恰好捕捉到花园入口处那令人心头一紧的一幕。
——纸信圈儿正挥舞着她那根晾衣杆,手忙脚乱地试图驱赶面前那群躁动不安的卡邦克鲁。
“退过来,纸信圈儿!”塞缪尔立即出声提醒。
女孩闻声回头,看到了塞缪尔和他身旁气质卓然的陌生女士。
就在这一瞬,卡洛琳已迅捷出手,只见她手腕优雅地一抖,一道色彩斑斓的绸带如同拥有生命般激射而出,精准地缠绕住纸信圈儿的腰肢,随即轻柔却有力地一带,便将女孩从那片蠢蠢欲动的荆棘丛中拉回了安全地带。
卡洛琳的目光扫过那片诡谲的花园,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与讥诮:
“这花园……夏洛特,你的品味已经沦落至此了吗?”
“受伤了吗?”塞缪尔蹲下身检查着惊魂未定的女孩。
纸信圈儿紧紧抱着她的晾衣杆,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声音里充满了委屈:“没、没有……可是,我不明白,”她望向那些依旧在低矮灌木间发出威胁性“窸窣”声的卡邦克鲁,大眼睛里盈满了不解,“它们从来不会咬人的。”
“不要因为‘向来如此’就放松警惕。”塞缪尔沉声告诫。
“哦……是我大意了。”纸信圈儿承认道,随即她的注意力被卡洛琳完全吸引。她好奇地仰头望着这位陌生的小姐,围着她走了一圈,眼中闪着纯真的光芒:
“还有,小姐,你好,你也是来找女巫小姐的吗?”她仔细端详着卡洛琳挺拔的身姿,脱口而出:“你也像笃……夏洛特小姐那样,挺着背,昂着头。你就像……白天鹅。”
“笃?”卡洛琳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不完整的音节,“笃笃骨?”
塞缪尔也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称呼,看向纸信圈儿,带着询问的神色:“‘笃笃骨’?这是什么外号?”
“唔!”纸信圈儿赶忙捂住嘴,随即意识到这个名字并非出自自己之口。她惊讶地看向卡洛琳,小声确认:“是的,笃笃骨……她也允许你这么叫她的名字吗?”
“允许?”
卡洛琳重复着这个词,发出一声轻叹。即使是一声叹息,也带着某种优雅的韵律,但那韵律中浸满了复杂的情绪。“她现在究竟变成了一个怎样的……怪胎?”
她转向塞缪尔,语气恢复了平静:“谢谢你带我来这,莱恩先生。剩下的事让我自己处理吧。”她轻轻摆手,示意谈话到此为止,态度明确。
塞缪尔看着她坚定的侧影,点了点头,他选择相信这位与夏洛特有着深刻羁绊的女子。“好吧。”
他转向仍有些不知所措的纸信圈儿,伸出手,“我们先离开这里,纸信圈儿。你不应该再待在这个危险的地方了。”
“哦……”纸信圈儿应着,任由塞缪尔牵着离开,却忍不住频频回头。每一次回望,看到的都只是卡洛琳小姐凝立于前的背影,一动不动,仿佛仅凭那坚定的凝视,便足以穿透门墙,与宅邸深处的主人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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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医院
塞缪尔带着纸信圈儿穿过一片泥泞的空地,停在了这片临时搭建的棚户区前。
说是医院,却不见医院的形制——没有坚实的墙壁,只有粗帆布拼凑的顶棚在灰黄色的天幕下勉强支棱出一个庇护的轮廓。
棚户之下,景象更为触目。病人们无声无息地躺在简易的钢架床上,仿佛搁浅的鱼,不时伴随着咳嗽。
原本应是洁白的床单,此刻却浸满了深浅不一的黄褐色痰渍与灰黑的煤尘印记,如同伦敦雾霾在这方寸之地留下的残酷拓片。
就连几面悬挂在棚柱上、本该色彩鲜艳的乌卢鲁运动会旌旗,也在这片灰败的映衬下无力地垂着。
纸信圈儿仰着头,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她拽了拽塞缪尔的衣角:“我没有见过这样子的医院,首先,医院要装在一栋房子里。”
这时,一个披着格纹衬里披风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在一旁“浮现”——是宽檐帽。他那独特的烟熏嗓适时地响起,带着一种纠正事实般的刻板:
“这当然并非通常意义上的“医院”,所以福葛先生称之为“伦敦特殊煤炭肺结核患者应急救助与管理中心”。”
“哦——”塞缪尔循声转头,“宽檐帽先生也在这儿?”
纸信圈儿眨了眨大眼睛,努力消化着那个冗长的名词,最终放弃了思考,嘀咕道:“那不就是医院吗?”
词句的差异对她而言并不重要,此刻,她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位站在笃笃骨小姐花园前、身姿挺拔如天鹅的陌生女士的背影。
一连串的问号在她小小的心绪里翻涌:“‘白天鹅小姐’到底是谁?她不是十字街的人,她是从哪儿来的?她怎么会认识笃……夏洛特小姐?”
“你说的应该就是卡洛琳女士吧?” 一个带着明显倦意、甚至有些发灰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脸色同样不佳的福葛先生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他眼下的阴影浓重,但嘴角却牵起一个古怪的、充满希冀的弧度,“卡洛琳女士会是我们的救星——也许吧!”
“救星?”纸信圈儿仰头重复着这个沉重的词。
“没错——救星。”福葛先生的目光投向空茫的远方,瞳孔深处闪烁着一丝近乎诡谲的光芒,仿佛在自言自语,“瞧见没,老帽儿?我们公职人员可不全是一群只会就着红茶看《泰晤士报》的无能之士。”
他越说越激动,语速加快,像是在背诵一份急于证明自己的报告:
“我们找到了卡洛琳,她是个大人物,大明星,知名乌卢鲁运动员!更重要的是,她还是个知情人士。据埃利亚斯所说,十字街的女巫和她曾是老相识。她前几天刚到伦敦,正在打听女巫的下落——多棒的巧合!她会搞清楚黑雾和肺结核是怎么一回事的,嘿嘿。”
“嘿嘿?”宽檐帽的帽檐转向他,烟熏嗓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你在笑什么?福葛伙计,你多久没好好合眼了?”一个猜测在宽檐帽的“意识”中形成:
他的这位人类同僚,恐怕已经连续一周没怎么休息了。
一阵荣光在雾行者面孔上来了又去,如同灰蒙蒙的天空中,偶然有阳光穿透云层的罅隙。
“从来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刻了!”福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自然的亢奋,“我可是精神百倍!”
塞缪尔冷静地观察着福葛异常的状态,插话道:“福葛先生,或许宽檐帽说得对。强行支撑只会误事。”
“什么?不!”福葛猛地摇头,仿佛要甩掉睡意,“我只是路过‘伦敦特殊煤炭肺结核患者应急救助与管理中心’,你以为我是要回家睡觉吗?才不是这样!”他的反应激烈且缺乏逻辑,这证实了塞缪尔的担忧。
他目光扫过塞缪尔和宽檐帽,突然上前,近乎粗暴地一手挽住宽檐帽那由棍马构成的“手臂”,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塞缪尔的手腕,“来吧,同僚们!我们还有一整个伦敦要拯救呢!”
“福葛!”塞缪尔试图挣脱,但福葛的握力出奇地大,眼中那种偏执的光亮让人心惊。
“喔……喔!去找牙仙女士,纸信圈儿小姐!”在被福葛强行拖走之前,宽檐帽匆忙回头,烟熏嗓留下一句叮嘱,“她说你的神秘术可能会起作用!”
很快,雾行者与他强行“征用”的非人斥候及不情愿的助手的身影,便被伦敦街头那永不消散的浓浊雾霭所吞没。
空地上,只留下怔在原地的纸信圈儿,抱着她的晾衣杆,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小小的脸上写满了茫然的问号。
第89章 执炬者
几天时间过去,伦敦清洁大气委员会办公室内,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未散尽的煤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埃利亚斯的旧书和淡淡草药的气息。他通常隐在窗边的角落,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塞缪尔看着福葛小心翼翼铺在桌面上的那张图纸,眉头锁紧。
那与其说是工程蓝图,不如说更像一张潦草的实验室笔记。
几条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容器的轮廓,标注着“进气口”、“输气道”、“多层滤网\/神秘术转化层”之类的名词,旁边用花体字写着项目名称——“伦敦煤烟污染勘察与清除大使”。
“……这就是你的‘史上最大净化器’?”塞缪尔的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语气里带着不确定性的质疑,“一个……玻璃盒子?”
福葛眼下的阴影比几天前更重,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亢奋的光。他对于塞缪尔的质疑不以为意,反而用一种近乎痴迷的语气解释道:
“原理!塞缪尔,关键是原理!”他的指尖顺着图纸上的线条快速滑动,“你看,污染雾气从这里吸入,通过这段特殊设计的通道——然后抵达核心!
这里,将镶嵌我特制的滤芯,它不仅能物理吸附颗粒,更重要的是,它能引导我的神秘术,将雾气中的毒性或异常活性中和、转化!”
这时,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和探究意味的声音从窗边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技术探讨。
“听上去……像是个非常精致的烟斗,福葛先生。”
埃利亚斯已经转过了身,背靠着窗台,双臂交叠,那双湛蓝色的瞳孔里闪烁着对一切秘密的好奇光采。
“只不过,别人用烟斗吸入的是烟草的慰藉,而您打算用它来……吞噬整座城市的痼疾?”
他的语气没有嘲讽,只是一种纯粹的、对奇特构思的玩味。他微微歪头,看向图纸的眼神,就像在评估一件古董。
“容我冒昧一问,您打算用什么作为那个关键的滤芯?毕竟,伦敦的雾可不是普通的烟尘。”
福葛似乎很满意有人追问技术细节,这让他显得不那么孤独。
他立刻指向图纸核心那个模糊的标记,语速飞快:“问得好!核心是一种复合基质,初步构想是融合活性炭、特定结晶盐,最重要的是——需要浸润我的神秘术!就像上次对付那个煤烟怪一样,但这次是可控的、持续性的!”
“神秘术……”埃利亚斯轻轻重复了这个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那枚简单的戒指,他若有所思道:“以自身为媒介,承载并转化污秽。很古老……也很危险的理念。这几乎是在模仿某些传说中的净化圣物,或者说……活体祭坛?”
他的声音很轻,但这句评价却让一旁的塞缪尔心中微微一凛。
“是技术!是科学和神秘学的结合!”福葛纠正道,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说中核心的激动,他用力拍了拍图纸,“所以需要验证!立刻!马上!”
他的目光扫过办公室,突然定格在墙角一个蒙尘的玻璃展示柜上,里面放着几个早已不再使用的旧仪具。
“不需要去仓库!那些复杂的玩意儿暂时用不上!”
他喃喃自语,眼神发亮,“我只需要一些最基础的东西……一个足够透明的容器,一些蜡,几根管子……对,在街道随便逛逛就能凑齐!”
话音未落,福葛像被弹簧弹起,一把抓起图纸,甚至没跟两人道别,就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办公室门,嘴里还念念有词:“容器……密封性……初步反应测试……”
“等一下!”塞缪尔起身想拦住他,但福葛的脚步快得惊人,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
塞缪尔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奈地放下。他转向窗边的埃利亚斯,语气带着一丝无力:“他就这样跑到街上去……在这种状态下?”
埃利亚斯的目光也从空荡荡的门口收回,重新落回窗外灰蒙蒙的街道,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执着于点燃火炬的人,有时会忘记火炬也可能灼伤自己,甚至引燃整片森林。”他轻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古老谚语。
这时,办公室的门又被轻轻打开,宽檐帽那独特的披风轮廓率先滑入,他侧身让行,卡洛琳随之步入,她依旧一身素净,但眉宇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释然。
“看来交涉有所进展?”塞缪尔从椅子上站起身,目光越过卡洛琳,投向宽檐帽。
宽檐帽的帽檐优雅地上下点动了一下,烟熏嗓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奥黑根女士的门扉,至少不再释放出直接的敌意了。这多亏了卡洛琳女士。”
卡洛琳微微颔首,接口道,声音平静有力:“牙仙女士已经在与其交涉了。”她看向塞缪尔,青色的眼眸中情绪复杂,“我想,以牙仙女士的专业与耐心,应当能够应对。”
塞缪尔读取到了她话语中的关键点,疑惑道:“她同意见面,但不见您?您没有亲自去见她?”
卡洛琳的视线有瞬间的游移,落在了窗外灰蒙蒙的景色上。她沉默了一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名状的沉重:
“我站在那扇门外……但我无法确定,此刻走进那扇门的人,究竟是能带给她慰藉的故友,还是……只会撕开旧伤疤的陌生人。”
她轻轻吸了口气,看向塞缪尔,“有些伤痕,需要专业的医者来处理。而我……或许还需要一些时间,来确定我是否已经准备好了。”
这番坦诚的脆弱,让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嘿!福葛伙计呢?”宽檐帽的烟熏嗓打破了沉默,帽檐转动,扫视空荡荡的办公室,“我这趟斥候任务圆满归来,正想向他汇报呢!他又跑去哪个满是灰尘的档案库了吗?”
塞缪尔与窗边的埃利亚斯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几不可察地耸了耸肩。塞缪尔只好回答:“他有个……紧急的灵感需要验证,去街对面找材料了。”
“灵感?!”宽檐帽的声调扬起,披风都似乎激动地鼓荡了一下,“在这种时候?我亲爱的福葛伙计,他的脑子是不是被那些脏雾给糊住了?”
他转向卡洛琳,仿佛找到了倾诉对象,烟熏嗓里充满了真实的担忧:
“卡洛琳女士,您是没见过他最近的样子!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夜的信天翁,说话颠三倒四,脑子里装满了各种不切实际的计划!我真的很担心他,再这样下去,伦敦的雾还没散,他可能先把自己给点燃了!”
卡洛琳安静地听着,脸上露出一丝理解的神情,但并未轻易发表评论。
她与宽檐帽低声交谈起来,话语间多是宽檐帽在倾诉,卡洛琳偶尔点头或简短回应。
趁此机会,塞缪尔不动声色地挪到窗边,靠近一直沉默不语的埃利亚斯。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从卡洛琳女士进来开始,你的目光就没怎么离开过她。怎么,认识?”
埃利亚斯依旧保持着靠窗而立的姿势,目光似乎落在窗外,但眼角的余光确实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卡洛琳身上。
听到塞缪尔的话,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同样低声回应:
“不认识。只是觉得,这位女士……相当漂亮。欣赏美的事物,是人之常情,不是吗?”他的语气坦然,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听不出任何更深层的意图。
塞缪尔盯着他看了两秒,埃利亚斯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那双湛蓝的眼睛里仿佛真的只有纯粹的、对美的欣赏。
塞缪尔收回目光,不再追问。但他心里清楚,埃利亚斯这样的人绝不会因为“漂亮”这种简单的理由,就对一个人投以如此持久的关注。
第90章 破烂救世主
塞缪尔蹲在一条散发着腐臭和煤灰气味的小巷里,手指关节敲了敲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垃圾桶,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老兄,”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疲惫,“你确定要在这个……‘宝座’里安家吗?”
垃圾桶的盖子“哐当”一声被从里面顶开一条缝,福葛先生那双布满红血丝但异常明亮的眼睛露了出来,头发上还沾着几片烂菜叶。
他疑惑地瞪着塞缪尔:“塞缪尔?见鬼,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找你可比追踪雾里的鬼东西容易多了。你和宽檐帽几天没个人影,我还以为你们被哪个更讲究的垃圾堆给回收了。”
塞缪尔叹了口气,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垃圾桶旁边一个鼓鼓囊囊、散发着怪味的麻袋,“我更好奇的是,你折腾出的动静,会不会把我们要找的那个‘正主’——雾里的那个东西——给吓跑,或者……引来?”
就在这时,一个披着棕色格纹衬里披风的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小巷,正是宽檐帽。
他那独特的烟熏嗓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愕响起:“你在干什么,伙计?”
福葛从垃圾桶里探出更多身子,没好气地压低声音:“非常优秀的嗓门,你大可以再喊大声一点,告诉所有人你能在垃圾堆里捡到一个活着的国家公职人员以及他会说话的帽子。”
“你是在说我吗?伙计!”宽檐帽的帽檐激动地抖了抖,“我敢打包票,再大的嗓门也比不过最近这条街上的热情,没人会发现你躲在这儿,就像没人会发现一颗土豆掉进了土豆堆。”
福葛扯了扯嘴角:“啊——好,你最近越来越会说笑话了。”
塞缪尔忍不住插话,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所以,福葛。你到底在干什么?我们很担心你。”他的目光扫过那个鼓囊的麻袋,里面似乎装着形状各异的硬物。
福葛脸上闪过一丝混合着尴尬和兴奋的神情,但还没等他回答,宽檐帽就带着夸张的语调接过了话茬:
“拜您所赐,希望我带着您的伟大幽默回到故土时,人们能为这顶帽子授予一个‘好笑公爵’的称号。”他顿了顿,披风优雅地一甩,“——噢,我差点忘了,咱们那儿有的是红土、马背以及自由的游骑,公爵的名号还是得往后稍稍。”
福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边拍掉肩膀上的污渍,一边回敬道:“没事,至少在这儿你已经是一个优秀的‘人上人’绅士了,只要你肯让人把你戴在头上”
“那是一万个不行!打着煤油灯都找不到的可能性!”宽檐帽的整个“身躯”似乎都因震惊而后仰,“任何一个有意识的生物都不会同意将自己最空洞脆弱的地方示人!”
塞缪尔看着这一人一“帽”在这种环境下还能斗嘴,揉了揉眉心。他正想再次开口询问福葛的计划,却见福葛突然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发出急促的“嘘”声。
只见福葛不知从哪摸出一个小小的、黄铜制单筒望远镜,小心翼翼地从垃圾桶边缘探出去,瞄准了巷子口。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追踪猎物般的兴奋:
“看看他,本家的大儿子,刚从蒂尔伯里码头回来的水手,看到他手上的麻绳了吗,那可是世界上最稳固的一种。”福葛的呼吸有些急促。
宽檐帽的帽檐微微转向巷口,语气带着怀疑:“是的,我看到了。”
“它对我的发明研究会有奇用,而我们只需要等待他走过来,把麻绳扔进垃圾堆,我们就能得到它。”福葛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水手,嘴里念念有词。
“……一步、两步、三步……好——!他正在向我们这堆垃圾走来——这麻绳对他已经没用了,没错,好孩子,丢到垃圾堆里,丢到这儿来……”
然而,他们等来的不是扔过来的麻绳,而是旁边一栋矮楼二层窗户猛地打开,一盆黏糊糊、腥气扑鼻的、似乎是鱼肉和下脚料混合的糜状物,劈头盖脸地泼了下来!
“喔吼!”塞缪尔反应极快,得益于之前刚到这个世界时在底层摸爬滚打的经验,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向侧后方一跃,同时伸手拽住宽檐帽的披风一角,将他硬生生从“倾倒区”拉了出来。
而大半盆鱼糜,则不偏不倚地浇在了福葛藏身的垃圾桶及其周围。
“呸!呸——咳咳,咳咳咳咳咳!”福葛狼狈不堪地从桶里冒出头,脸上、头发上沾满了粉白色的肉糜,剧烈地咳嗽着。
塞缪尔目光已快速扫过二楼窗户和周边环境,评估着这是意外还是有针对性的警告。 他松开宽檐帽,对还在咳嗽的福葛低声道:“看来你的研究基地并不隐蔽。我想我们需要立刻离开这里。”
宽檐帽惊魂未定,烟熏嗓都带上了颤音:“咳咳……福、福葛伙计……虽然我喜欢同你一起冒险,但我不愿承担意识觉醒后的感官刺激……咳咳咳。”
福葛一边胡乱地抹着脸,一边试图维持镇定,尽管效果甚微:“一次小小的失误,放宽心,只是一次小小的判断失误。”
“您究竟想做什么?福葛伙计。”宽檐帽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披风嫌弃地抖落着并不存在的污物。
福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示意塞缪尔和宽檐帽再靠近些,然后带着一种近乎骄傲的神情,猛地掀开了那个一直放在旁边的、鼓囊囊的麻袋口。
“瞧!”他的眼睛再次亮起那种狂热的光芒,“一个大喇叭、一个耐高温加热的喷壶、巴拉奈婆婆家的圆玻璃鱼缸,还有……”
宽檐帽的“目光”落在麻袋最里面一个造型古朴、甚至有点可疑的陶瓷器皿上,即使他没有五官,也能让人感受到一股毫不掩饰的鄙夷:
“还有……一个夜壶?我怎么也想象不到,一个体面的雾行者如今会在这里收拾破烂,还引以为豪!”
塞缪尔也皱紧了眉头,看着麻袋里这些毫不相干的物件,心中的疑虑更深了:“福葛,你需要这些东西来做什么?你的‘净化器’计划如果建立在如此……不稳定的基础上,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评估风险。”
“这些不是破烂!”福葛的表情突然变得异常严肃,他看向塞缪尔和宽檐帽,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听着,这些都是关键!是伟大发明的一环!”
“研究发明?为了什么?”塞缪尔追问道,他需要知道这疯狂举动背后的逻辑。
“……为了……嘿!水手先生!别跑!您别走了!”福葛的注意力瞬间又被巷口那个即将离开的水手吸引了过去,他焦急地半站起身,也顾不上满身的污秽,挥舞着手臂压低声音喊道:“别走!至少把您手里的麻绳留下!”
宽檐帽的披风无力地垂落下来,烟熏嗓里带着深深的忧虑,对塞缪尔低语:
“我的老天爷……塞缪尔,你看到了。再这样下去,伦敦的雾霾还没散尽,我们的雾行者先生恐怕要先被请进圣乔治精神病院最安静的房间里了。”
塞缪尔与宽檐帽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只得迅速跟上——
三人像一股不合时宜的逆流,撞进了十字街附近一片临时搭建的、为乌卢鲁运动会地方代表投票而设的喧闹场地。
彩带歪斜地挂着,几个简陋的摊位前挤满了情绪激昂的人群,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烟草、汗水和一种节庆般的躁动。
“嘿!您这先生,怎么撞我?!”一个正举着自制标语牌的摊贩被福葛撞得一个趔趄,不满地嚷嚷起来。
福葛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头发上还沾着之前的鱼糜残渣,看起来狼狈不堪:“……呼、呼……噢,不好意思,我……”
宽檐帽灵巧地滑到福葛身前,披风微展,试图用他那独特的烟熏嗓和略显滑稽的威严打圆场:“我们在巡逻!不好意思,伙计!”他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有些无力。
这时,一个架在杆子上的老旧无线电喇叭里,传出了带着电流声的广播:“……现在即将公布我们乌卢鲁分区预选赛的初步推举名单……”
人群的喧嚣瞬间达到了顶点。为自己的支持者呐喊助威的声音、争论声、抱怨声混作一团。
街坊1:“……嗷!谁在撞我?!”
街坊2:“——啊!好痛!是您在撞我?!”
街坊1:“别胡搅蛮缠,您的眼神可真是好,我什么时候撞您了?”
推搡和口角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宽檐帽的帽檐紧张地转动着,烟熏嗓带着明显的慌乱:“完了,完蛋了,伙计们,咱们撞到太多人了……这人一多起来,他们也分不清是谁撞的谁……我看他们就要打起来了!”
塞缪尔迅速靠近福葛和宽檐帽,短促地指示:“靠墙!别被卷进去!”并用手挡开一次次冲撞。
好在几名穿着制服的巡逻警察及时吹响了哨子,试图控制住开始骚动的人群。混乱暂时被压制了下去……
福葛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呼……呼……呼……”
宽檐帽的披风也耷拉下来,仿佛累瘫了:“呼哧……呼哧……呼哧……”
塞缪尔迅速地注意到有两名巡逻警察的目光锁定了他们这边,他立刻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隐入了一个卖热腾腾馅饼的摊位阴影里,观察着局势。
宽檐帽用帽檐轻轻碰了碰还在喘息的福葛,声音带着哀求:“福、福葛伙计……以后这种事,我就恕不奉陪了,我感觉……有点天昏地暗的。”
福葛却直起身,他举起手里紧紧攥着的一小截脏兮兮的麻绳:“——哈哈!放宽心,还好那小子最后把麻绳给咱们了”
他像欣赏珍宝一样看着那截麻绳,仿佛它是什么稀世材料。
就在这时,两名巡逻警察穿过人群,面无表情地停在了他们面前。为首的一位目光严厉地盯着福葛和宽檐帽:
“给我站住!刚才在巷子里发生了一起斗殴事件,我们认为始作俑者正是二位,还希望不耽误你们的时间,跟我们走一趟。”
宽檐帽的整个“身躯”瞬间僵直了,他压低声音,帽檐几乎要贴到福葛脸上:“好伙计,说点什么!”
福葛终于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但语气却异常专注:“好……这么一来我的实验道具就齐了,麻绳可以作为传导介质将吸纳口纳入的大颗粒分子过滤进入净化器皿中……”
宽檐帽几乎要尖叫起来,烟熏嗓带着绝望:“——你还在关心你所谓的“研究”!”
福葛依旧沉浸其中,喃喃自语:“……对对!没错!我想到了!甄别和测量微尘还需要更加精密的实验和仪器……嗯?我怎么被铐住了?”
他这时才迟钝地注意到自己的手腕被一副冰冷的手铐铐住了,脸上露出极其困惑的表情。
塞缪尔在暗处看着这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心中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他的目标是要解决雾霾,捕捉魔精,而现在他的临时盟友却将希望寄托在一堆破烂上?
幸好,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警察凑近了仔细打量了一下福葛灰败但依稀可辨的面容,又看了看他身边那顶极具标志性的宽檐帽,似乎想起了什么。
他与同伴低声交谈了几句,脸上露出将信将疑的神情,又将手铐打开并警告了几句后离开。
手铐一开,宽檐帽立刻夸张地舒展开他的披风,仿佛刚刚挣脱了千斤重担,烟熏嗓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即使我并没有手,但还是被这种用于惩戒罪恶的武器吓得不轻。”
福葛却毫不在意地活动了一下手腕,立刻又沉浸到他的思绪中,眉头紧锁:
“别吵,老帽儿,我正在思考它们的拼装方式……现在最难的要点在于如何将净化后的……”
塞缪尔走到他们身边,看着福葛一边摆弄那截麻绳,一边对着空气比划,忍不住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开口道:“福葛先生,或许下一个需要‘收集’的实验材料,是一张精神病院的免打扰证明?”
福葛茫然地抬起头,显然没完全理解塞缪尔的玩笑。而宽檐帽的烟熏嗓则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疲惫的哀叹,帽檐无力地垂向一边,仿佛已经预见了未来更多类似的混乱场面。
塞缪尔正想催促福葛离开这是非之地,却瞥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怯生生地靠近。
那是个看起来比纸信圈儿还要年幼的女孩,她仰着头,亮晶晶的眼睛像透过污浊河水看到的鹅卵石,声音细弱却清晰: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刚刚偷听了你们的对话。”
宽檐帽的帽檐微妙地侧转:“……?”
福葛先生从对麻绳的痴迷研究中茫然抬头:“……?”
两人这才发现,身边不知何时探出了一个小脑袋。
女孩的目光牢牢锁在福葛身上,带着全然的信赖和期盼,仿佛他是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法师:
“您一定知道让这团围绕着我们的巨大烟雾怪消失的办法吧,雾行者先生。”
她眨巴着眼睛,继续追问:
“您一定知道能够治疗妈妈的方法吧!”
“您一定能让咱们看到绿色的树和蓝色的天吧!”
宽檐帽的帽檐微微偏向福葛,披风无声地拂动了一下,像是在传递无声的担忧。
女孩见没人立刻回答,小手攥紧了裙角,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以吗?”
沉默让空气变得粘稠。女孩的紧张显而易见,她抛出了心底最害怕的问题,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逡巡,渴望抓住一丝肯定的光芒:
“……那至少,乌卢鲁运动会,一定是能按时召开的吧……?”
“妈妈说,如果雾一直不散,运动会可能就没有办法在这儿举办了,这……是真的吗?” 最后几个字带上了压抑的哭腔,仿佛那个取消的噩耗会击碎她所有的念想。
福葛先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蹲下身子,将自己那个鼓囊囊的麻袋拖到面前。他解开系绳,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宝贝”一件件取出,摊在脏污的地面上。
宽檐帽的烟熏嗓带着劝阻的意味低声响起:“……伙计,这恐怕不是一个炫耀你古怪藏品的好时机……”
但福葛充耳不闻。他一边摆弄,一边低声念叨,像是说给女孩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一个充气喇叭、一个探头仪、银勺子和一根短短的麻绳……”
他的手指认真地将麻绳的一端连上那个小玻璃浴缸。
“一直连接到玻璃浴缸里……”
小女孩也被他这郑重其事的态度感染,撑着膝盖,弓着腰,小脸几乎要凑到那些“零件”前。
福葛先生深吸一口气,像是凝聚了某种力量,对着玻璃器皿的开口处,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奇迹发生了。
玻璃器皿内部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噼啪”声,几簇微弱如同迷你烟花般的亮光在其中闪烁、跳跃!虽然短暂,却足以照亮女孩睁大的双眼。不一会儿,器皿内壁竟泛起一层持续不断的微光。
“你瞧……”福葛的声音有些沙哑。
女孩屏住呼吸:“它在吸着什么。”
果然,那装置竟自发地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肉眼可见地,周围浑浊的空气被缓缓吸入缸中,经过一番看不见的过滤,又从另一端排出似乎……略微干净了一点的气流。
“是的……”福葛肯定道,他抬起眼,目光坚定地看向小女孩,一字一句地,许下了一个沉重的诺言:
“小家伙,乌卢鲁运动会是能够在充满阳光的伦敦正常召开的。”
他顿了顿,向女孩伸出了手,发出邀请:“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参与这个伟大的研究?”
小女孩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兴奋的红晕,她用力点头,声音因激动而结巴:
“——好!我、我要来帮您!我……我还会叫上外公、妈妈、马蒂姑姑一家都来帮您的!”
福葛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光亮,他挺直了些脊背,用宣布重要事项的口吻说:
“越多人越好!我们要打造的,可是一个史上最大的雾气净化器——‘伦敦煤烟污染勘察与清除大使’!”
宽檐帽的帽檐微微下垂,烟熏嗓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还是叫……吸尘器吧。”
第91章 缺失的一角
塞缪尔与牙仙并肩走在市政厅略显空旷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石砌墙壁间回响。牙仙的目光平静地投向远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不得不承认,塞缪尔,在得知福葛先生的成果后……我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塞缪尔侧头看了她一眼,牙仙的目光平直地望着前方,脸上是一贯的理性神情,但塞缪尔能捕捉到她语气里那一丝对于“不可能成为可能”的惊叹。
“我也一样,”塞缪尔接口道,声音带着些许疲惫,“一堆从垃圾堆和旧货市场淘来的零件……一个几乎不眠不休、濒临崩溃的雾行者……我本以为最终只会得到一堆更复杂的废铁。”
他摇了摇头,“但他居然真的……把它‘拼’出来了。虽然看起来更像某种……蒸汽朋克风格的肺部模型。”
牙仙的金属牙套在昏黄光线下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弧光:“根据初步观察,其原理似乎并非单纯的物理过滤。它更接近于一个……以福葛先生自身神秘术为蓝本的能量转化枢纽。效果有待长期验证,但不可否认,其构想确实独特。”
塞缪尔点了点头,回想起那张由破烂零件拼凑的草图最终变成实物的景象,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更像是个奇迹。听说圣洛夫基金会澳洲分部的人已经抵达伦敦了,他们此行就是为了评估,在目前的空气质量下,乌卢鲁预选赛是否还能在此地举行。”
“评估结果,将决定一切。”牙仙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落在塞缪尔心上。
尽管他的首要目标是解决雾霾源头的魔精,但此刻,他的心情也不免随着这座城市里无数期盼的目光一同悬了起来——预选赛能否举办,牵动着太多人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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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们来到办公室门口时,宽檐帽那披着格纹衬里披风的身影早已在此等候,帽檐微扬,仿佛一位尽职的守卫。
“啊,你们来了。”宽檐帽的烟熏嗓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雀跃的情绪。
“福葛伙计已经先去十字街做准备了,他让我在此等候,并确保……‘大使’一切就绪。”
他侧身让开,房间中央,那台福葛倾注心血打造的机器静静矗立着。
它比草图更显精密:透明的玻璃罩如同一个巨大的钟罩,内部一对类似机械肺叶的结构由繁复的黄铜齿轮驱动,隐约可见其缓缓舒张收缩的韵律。底座上是复杂的仪表盘和旋钮,几根铜管连接着进气与出气口。在昏暗的光线下,整台机器散发着一种笨重而又奇异的美感。
“街坊们已经在十字街聚集了,”宽檐帽的烟熏嗓继续道,带着一种即将见证历史的肃穆,“只等我们将它请过去了。”
塞缪尔走上前,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玻璃罩表面,能感受到其内部能量流转带来的细微振动。
“那就别让我们的‘雾行者’和他的支持者们等太久。”
塞缪尔的视线扫过房间,也许是福葛的缺席,也许是别的什么,他竟然感觉办公室有些空旷,他的目光最终在宽檐帽身旁定格——卡洛琳女士竟然也在。
她依旧一身素净,身姿挺拔如白天鹅,但眉宇间那份沉郁似乎被一种微妙的亮色驱散了些许。
他的目光扫过机器,最终落在塞缪尔身上,唇角竟带着一丝清浅的笑意。这难得的轻松神情让塞缪尔有些意外。
“卡洛琳女士,您看起来心情不错。”
卡洛琳青色眼眸中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属于竞技运动员的光芒,那光芒锐利而充满生机:
“我接到了一个挑战,莱恩先生。”她微微扬起下巴,“来自夏洛特的挑战。”
塞缪尔着实吃了一惊:“夏洛特·奥黑根?她……报名参加了预选赛?”那个将自己封闭在浓雾与传说深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身影,竟然要重返赛场?
“准确地说,是向整个赛场扔下了一封用闪光弹写的战书。” 宽檐帽的帽檐兴奋地微微抖动,“我敢打赌,现在十字街的盘口赔率已经像受惊的蚂蚱一样乱跳了。”
“难以置信,对吗?”卡洛琳的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兴奋,“不久前,我照例每天去预选赛场地熟悉环境时,纸信圈儿突然飞了过来,急匆匆地找到我,她带来的消息确凿无疑。”
塞缪尔注意到她眼中的跃跃欲试却又带着些许紧张,宽慰道:“即使她曾是天才,毕竟已多年未曾系统训练和参赛,您不必过于紧张。”
“不,塞缪尔,这次不一样。”卡洛琳摇头,声音凝重起来,“根据纸信圈儿的说法,夏洛特已经掌握了‘自由式转体720度超高难度空中抛接术杖技术’。”
“……什么720?”塞缪尔听得一头雾水,但那个数字和一连串的术语听起来就非同小可。
“嗯~听上去……” 宽檐帽的烟熏嗓带着一种科普般的热情,“就是她打算在空中把自己拧成一根麻花,同时还要优雅地接住一根不听话的棍子。这听起来比把我的披风熨平还要困难十倍。”
“何止复杂,”卡洛琳清晰地重复了一遍,眼中流露出绝对的郑重:“如果纸信圈儿说的是真的,那么夏洛特将成为当今世界上唯一掌握这项传奇技术的运动员。这意味着,她不仅回来了,而且是带着足以颠覆一切的实力回来的。那更是……一种宣言。”
“一种向过去宣告回归的宣言。”塞缪尔理解了这话的分量,他沉吟道,“看来,无论今天的演示结果如何,乌卢鲁赛场都注定不会平静了。”
“这正是我所期待的。”卡洛琳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一个值得全力以赴的对手,比一座沉默的堡垒要有趣得多……”
接下来的时间,众人合力将这台颇为沉重的“吸尘器”小心翼翼地搬上了一个临时找来的平板拖车。
宽檐帽在一旁爱莫能助地晃了晃他的“身躯”,烟熏嗓带着一丝自嘲:“唉,真希望此刻我能变出几只手来,可惜设计我的那位工匠显然没考虑过干体力活的需求。”
塞缪尔喘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角。
或许是因为乌卢鲁赛事重现的曙光,或许是因为夏洛特的意外参赛,连日来笼罩在他心头的压抑感似乎被冲淡了些许。他甚至允许自己享受了短短几秒钟这种久违的、近乎正常的感觉。
但也就是在这短暂的松懈中,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不寻常的细节。
“等等……”塞缪尔皱起了眉头,他突然意识到了进入办公室后的空旷感成因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你们有谁看到埃利亚斯了吗?”
第92章 孤棋
空气安静了一瞬。宽檐帽的帽檐微微偏转,似乎在回忆。卡洛琳则抬起那双青色的眼眸,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埃利亚斯?”她的声音温和而清晰,“他早上来找过我。他说,根据他的一些线索分析,伦敦这次异常雾霾的源头,可能并非仅仅来自固定的污染源,而是与泰晤士河上的物流有关,特别是某些新到港的、标识不明的工业原料。”
她顿了顿,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他认为从水路调查或许能找到突破口。正好,我家族有一班货船即将出港,前往河口一带巡检码头仓库。我便为他安排了一个货物稽查员的临时身份,随船进行实地调查。这样也更便于他行动。”
卡洛琳的目光落在塞缪尔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告诉我,这个调查方向,还是您交给他的任务?您……不知道这件事吗?”
塞缪尔的心脏猛地一沉,但脸上瞬间切换成恍然的表情,甚至还带着点自嘲拍了拍额头:
“哦——对!看我这记性!”他摇了摇头,努力让笑容显得自然,“最近事情太多,千头万绪,这么重要的一环,我竟然给忘了。没错,是我和他提过一嘴的方向,只是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
他用“提过一嘴”模糊了具体细节,将主动布置任务淡化成了偶尔的讨论。卡洛琳见状,脸上那一丝疑虑消散,了然地点点头,不再深究。
塞缪尔迅速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吸尘器”上,脸上重新挂上那种略带疲惫的神情,对牙仙和宽檐帽说:“既然埃利亚斯已经在执行他的那部分任务,那这边就更有把握了。这台‘大使’的演示和运输,就拜托你们了。”
接着,他目光指向宽檐帽,语气随意地请求道:“老帽儿,办公室那辆旧车的钥匙在你这里吧?我正好需要去码头区附近核查另一个小线索,借我用一下,很快回来。”
宽檐帽的整个身躯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那顶软帽的帽檐微微压低,仿佛在深深凝视塞缪尔,烟熏嗓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现在?在这种时候?”他的披风微微晃动,流露出不安的涟漪,“福葛伙计的‘大戏’马上就要开演,十字街那边乱得像一窝受惊的蜜蜂……你确定要独自去钻那些雾蒙蒙的码头?”
塞缪尔迎向那无形的目光,脸上维持着一丝平静:“只是很快的检查。”
短暂的沉默。宽檐帽的披风最终无力地垂落,一枚细长的金属钥匙从内袋滑出,精准地落入塞缪尔手中。
“拿去吧,伙计。”烟熏嗓里带着无奈的告诫,“但务必……尽快回来。我有种预感,这里的舞台随时可能需要所有角色到场,缺了谁,戏都可能唱砸。”
“雾气净化器的事请放心,我们会确保它安全抵达。”牙仙微微颔首,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但她的视线却若有若无地扫过塞缪尔,补充了一句,“毕竟,这是目前看来,对‘公共卫生’最直接的解决方案。”
“谢了。”塞缪尔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埃利亚斯的独自行动,像一颗偏离轨道的棋子,打乱了他心中的棋盘。他需要尽快弄清楚,这位神秘的情报贩子,究竟是找到了真正的突破口,还是正在走向一个未知的陷阱——或者,正在精心布置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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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胎碾过湿滑的砾石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塞缪尔驾驶着那辆老旧的公务车,沿着泰晤士河北岸的便道缓缓行驶。窗外,污浊的河水在浓雾下呈现出铅灰色,与对岸码头影影绰绰的起重机轮廓融为一体,压抑得令人窒息。
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塞缪尔的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河面上零星往来的驳船和更远处停泊的货轮。埃利亚斯……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卡洛琳的话在他脑中回响——“货物稽查员”、“随船调查”。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塞缪尔几乎可以肯定,调查雾霾源头只是个幌子。
对于埃利亚斯这样的人来说,生存永远是第一位的。 他就像一只在猎犬围捕下惊魂未定的狐狸,任何风吹草动都会促使他第一时间寻找最安全的逃生路线。
而伦敦,随着乌卢鲁预选赛的临近、各方势力汇聚、雾霾、魔精危机愈演愈烈,已经成了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嗯——这很合理。
但他想埃利亚斯绝不会选择偷渡或伪造身份这种鲁莽的方式。那太容易留下痕迹,风险极高。他这位情报贩子的阅历,足以让他深谙最安全的方式,往往是借助合法的渠道这个道理。
塞缪尔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合法的渠道……” 他喃喃道。埃利亚斯的策略,极可能是利用巴特利家族正常、受官方认可的货物运输流程。
藏在集装箱里?不可能,那太低级且危险。他更可能将自己转化为一件“特殊货物”——或许是作为随船顾问、押运员,甚至是某种名义上的“样品”或“特殊设备”的负责人,嵌入到一套合法且享有一定便利的贸易流程中,就比如货物稽查员。
关键在于,大家族的贸易,尤其是涉及重要客户的,往往能获得港口管理和海关的“通融”或快速放行通道。检查相对宽松,文书流程简化。
这正是避开那些在暗处窥伺的追捕者耳目的最佳掩护。追捕者或许能渗透进黑市偷渡网络,但很难轻易插手这种受保护的、表面光鲜的合法商业活动。
而埃利亚斯自己,很可能就是那件需要被“安全送达”的特殊货物。 他以“稽查员”的身份登船,光明正大。一旦船只驶出泰晤士河口,进入公海,他便如同水滴融入大海。
届时,是前往欧洲大陆的某个中立港口,还是转而搭乘其他交通工具前往更遥远、更安全的地方,都由他自己掌控。
高明的棋手……埃利亚斯这一手,不仅利用了卡洛琳的信任和家族资源,甚至还莫名其妙地拉上了他塞缪尔做幌子,将“调查任务”作为完美的脱身借口。
但关键在于,追捕者不是傻子。如果他们判断埃利亚斯可能从水路潜逃,必然会封锁出海口,或者至少严密监控所有离港船只。埃利亚斯想混上一条船溜走,没那么容易。但追捕者若要抓人,必须登船搜查,这也是他为什么要沿着泰晤士河探查——
车速放缓,塞缪尔仔细辨认着每个泊位旁悬挂的旗帜、船体标识和装卸情况。大部分船只都在忙碌地装载或卸载,看不出异常。
他沿着河岸开了将近二十分钟,目光扫过一个个码头和泊位。雾气和水面反射的粼光干扰着视线。就在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判断时,前方一个较小的货运码头旁,景象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艘轻型货轮静静靠在岸边。船体侧舷清晰地印着“巴特利航运”的徽记。这本身并不奇怪。
但不同寻常的是,在这艘货轮旁边,紧贴着停泊着一艘船体漆成黑白相间、有着明显官方标识的警用执法船。
几名穿着伦敦警察制服的人正站在码头上,与几名看似船员的人交谈。气氛看起来是例行公事,但那艘执法艇的存在和船员的细微紧张感,就足以说明问题。
埃利亚斯的计划绝非算无遗策,他显然低估了一点:他的追捕者,或许并不仅仅是躲在阴影里的刺客。他们也可能拥有官方的身份和权力,能够以“合法”的名义进行拦截。
这艘警用执法船的出现,是例行检查?还是说……追捕者们已经抢先一步,动用他们的影响力,在这里布下了网?
塞缪尔迅速将车拐进一个堆满废弃木箱的角落,熄火。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布满灰尘的车窗,死死盯住那两艘并排停靠的船。
第93章 污痕上的足迹
塞缪尔将公务车停在距离码头一个街区外的阴影角落里。他并未急于靠近,而是融入雾霭,借助堆叠的货箱和废弃机械的掩护,冷静地观察着那艘侧舷印有家族徽记的轻型货轮,以及紧贴其旁、黑白相间的警用执法船……
码头上,几名制服警察与船员的交谈似乎已近尾声,气氛看起来更像是例行公事后的叮嘱。
警察们并未登船检查,只是记录了些信息,便陆续返回了执法船。
不一会儿,执法船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驶离了泊位,消失在浓雾弥漫的河道中。
这一情况让塞缪尔心中的疑虑加深。警方目标若明确是人,绝不会如此轻易离开。
他耐心等待了片刻,直到码头恢复装卸作业的喧嚣,才步履自然地混入往来工人之中,朝着那艘货轮的泊位走去。
目光快速地扫视着地面、缆桩和货箱间隙,搜寻着任何不协调的细节——一处匆忙留下的痕迹,一个异常的脚印,或是被遗落的微小物品。
很快,他的视线在泊位边缘潮湿的地面上定格。
那里有几道比较新的轮胎印记,与码头常见的货车轮胎不同,更接近公务车辆的规格。
印记旁,还有一个被踩瘪的、似乎是匆忙中丢弃的烟蒂——这与他所知埃利亚斯的习惯不符,但可能是另一方留下的。
塞缪尔不动声色地靠近一个正将空货板堆叠起来、看起来经验老到的码头工人,用一种带着点抱怨、仿佛自己也是其中一员的自然口吻搭话:
“真是见鬼的天气,活儿都难干几分。刚才那阵警笛声是怎么回事?又有什么麻烦事了?可别耽误了这边的船期。”
那工人直起腰,擦了把汗,瞥了塞缪尔一眼,似乎对这种打听习以为常:“哼,还能有什么事?说是来找人的,带走了个生面孔,穿得挺体面,不像咱这干活的人。”
塞缪尔心里一沉:被带走了?来晚了一步吗。那人八成应该就是埃利亚斯。
他脸上则露出更关切的神情,仿佛担心影响工期:“带走了?什么人啊这么大阵仗,还得劳烦警察专门跑一趟?不会是咱们这条线上惹了什么官司吧?”
码头工人朝地上啐了一口,语气带上了点分享八卦的随意:“一个生面孔,穿得挺体面,不像咱这卖力气的人。说是来稽查货物的,谁知道呢。”
他朝某一方向努了努嘴,“直接带上车,应该是往泰晤士河畔的警察局去了。说是协助调查,谁知道呢,这阵子稀奇古怪的事还少么?”
警察局?塞缪尔脑中瞬间闪过几个念头。是追捕者在警局内部有内应,可以确保埃利亚斯‘进去’后就再也出不来?还是他们根本就有把握,在埃利亚斯被押送到警局的路上,就能提前将他拦截带走?
塞缪尔脸上露出一种对公务流程的厌烦,“真是添乱。谢了,老哥,但愿别耽误太久。”他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离开。
走向暗处的车子,塞缪尔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发出低吼,轮胎碾过湿滑的砾石路,朝着河畔警察局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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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缪尔紧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视着前方雾霭笼罩的道路。通往河畔警察局的路比他预想的更僻静,路灯在浓雾中化作一团团昏黄的光晕,能见度极低。
突然,他的视线捕捉到前方不远处,一辆黑色的公务车歪斜地停在路边,并非规整的停靠,更像是仓促间的阻滞。车体侧面的警徽标志在雾中若隐若现——
塞缪尔的心猛地一紧。他没有立刻踩下刹车,而是让车速自然减缓,同时迅速扫过周围环境。
道路两旁是荒废的仓库围墙,不见人影,只有雾气无声流淌。警车的引擎盖似乎还散发着微弱的热气,表明停驻时间不长。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这可不像正常的临时停车。
他将自己的车滑行到前方几十米处楼房的阴影里,熄火,动作轻缓地推开车门,悄无声息地折返靠近——
离得近了,更能看清警车的异常。驾驶座一侧的车门虚掩着,车窗上蒙着一层不均匀的水汽。
塞缪尔屏住呼吸,侧身贴近副驾驶一侧的车窗,指尖擦开一小片模糊。
车厢内的景象让他的呼吸骤然一滞,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一名穿着警服的壮硕男子瘫倒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帽子掉落在脚边。另一名则歪倒在副驾驶座上,额头有一片明显的淤青,双眼紧闭。
两人均无任何反应,但胸膛尚有微弱起伏。
不是枪击,而是干净利落的近身袭击。手法专业,目的明确——制服,而非灭口。
两名警察的配枪都还完好地待在枪套里,甚至连保险都未曾打开。
塞缪尔的视线迅速扫过地面。
潮湿的泥地上,除了警车歪斜的轮胎印,前方不远处还有另一组更清晰、纹路不同的轮胎痕迹,以一个略带侵略性的角度切入路面,并与警车痕迹并行,以及几枚杂乱但绝非警用制式皮靴的脚印。
所有的线索瞬间在他脑中串联,得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
追捕者出手了。
他们根本没有耐心等待警车开到警察局。他们选择了这条僻静的路段,以绝对的效率截停了警车,迅速制服警察,然后带走了他们的目标——埃利亚斯。
行动之迅猛,远超普通执法者的范畴。这完全印证了塞缪尔之前的猜测:埃利亚斯的对手,是拥有官方背景或至少能娴熟利用官方渠道的专业团队——
塞缪尔跟着对方的轮胎印迹走了几步,没多远轮胎印迹在铺满碎石和煤渣的路口彻底断掉了。
他蹲在原地,眉头紧锁,指尖拂过冰冷潮湿的地面。
显然——顺着对方的轮胎迹找到对方是不太可能了,过往的车流和行人早已将任何独特的痕迹破坏殆尽。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四周。浓雾近乎将远处的建筑和街道吞噬。几个方向,都有可能。
向东是密集的工业仓库区,易于藏匿但人员复杂;向西则逐渐靠近相对繁华的市集,风险更大但或许能利用人群脱身;继续沿河向下,可能性最多,但范围也最广,如同大海捞针。
“该死……”塞缪尔低声咒骂了一句,无力感夹杂着肋骨的隐痛袭来。他几乎能想象到埃利亚斯被塞进某辆不起眼的货车后厢,迅速驶向某个未知的私人码头或安全屋。
几种常规的追踪方案在他脑中飞速闪过,又被逐一否决:
询问路人?在这种浓雾和混乱的街区,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一辆特定的车辆。
高空视野?四周只有低矮破败的厂房和贫民窟,根本不存在制高点。
凭直觉选一个方向追击?开玩笑……那和赌博无异,一旦选错,满盘皆输。
就在他感到一阵棘手之际,一阵极其微弱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从他刚刚检查过的警车内部传来。
塞缪尔瞬间警觉,身体本能地侧移,隐蔽在车尾阴影处,手已按上了腰间的枪柄。
难道车里还有埋伏?或者是受伤的警察醒了?
他屏息凝神,仔细分辨。那声音并非来自车厢前部,而是后座……更像是什么小东西在扑腾。
他小心翼翼地绕到后座车窗旁,用同样的方法擦开一片水汽,向内窥视。
只见一只羽毛灰扑扑的麻雀,正在空荡荡的后座上来回蹦跳,显得十分焦躁。
它不时用喙啄着紧闭的车窗,发出“笃笃”的轻响,正是塞缪尔刚才听到的声音。
塞缪尔认出了这只鸟——正是它,之前出现在市政厅办公室的窗台上,接受过埃利亚斯的面包屑喂食。
此刻,这只小生灵似乎被困在了这辆不祥的警车里。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塞缪尔的脑海:这只鸟,会不会是从埃利亚斯身上,或者从带走他的那辆车上,意外飞进警车,然后被关在里面的?
这个想法看似荒谬,但在这绝境之中,却成了唯一微弱的光点。
埃利亚斯曾说过,他无法与大多数动物交流,但某些“灵感特别强的个体”例外。这只麻雀,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它此刻的焦躁,是否源于它与埃利亚斯之间那微弱而神秘的联系?它是否……在试图指引什么?
没有时间犹豫。塞缪尔轻轻拉动了后车门的把手——幸运的是车门并未锁死。
车门刚开了一条缝,那只麻雀就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嗖”地钻了出来。
它没有飞远,而是在低空盘旋了两圈,然后停在了几米外一根歪斜的路灯柱上,歪着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紧紧盯着塞缪尔。
塞缪尔不再迟疑,低声道:“带路。”
麻雀仿佛听懂了,立刻振翅飞起,但它飞行的方式很奇特——并非直线远离,而是飞出一段距离后,就落在某个屋檐、栅栏或堆砌的杂物上,回头确认塞缪尔是否跟上,然后再继续前进。
塞缪尔立刻放弃了开车的念头。在这样的迷宫般狭窄、堆满障碍的贫民区街道,开车不仅无法跟上鸟类的灵活路线,巨大的引擎声反而会打草惊蛇。他必须依靠自己的双脚。
于是,一幕奇特的追踪在伦敦东区的浓雾中上演:
一只不起眼的灰麻雀在前方忽高忽低地飞行引路,一个身形挺拔、步伐迅捷的邋遢男子在后方紧紧跟随,穿过晾晒着破旧衣物的狭窄天井,翻过矮墙,钻过铁丝网的破洞……
他们迅速离开了河岸主干道,深入那片由破败砖房、违章建筑和废弃物堆积而成的、连地图都难以详尽标注的贫民区深处。
雾气在这里似乎更加浓稠,带着霉烂和腐败的气味。周围的灯光愈发稀少,寂静中只有塞缪尔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不知来源的滴水声。
那只麻雀最终停在一栋尤其破败的三层砖楼屋顶的边缘,不再前进,只是用小脑袋不停地朝着楼下某个方向点动。
就是这里了!
第94章 于无声处
塞缪尔顺着麻雀示意的方向,将目光投向了那栋破败的三层砖楼。
与其说是砖楼,不如说是一个用旧砖和朽木勉强拼凑的架子,外墙的木质结构因年久失修而泛黑扭曲,仿佛随时都会在浓雾中垮塌。
路边孤零零地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款式普通,轮胎上沾着新鲜的泥泞。
唯一的入口在侧面,一道陡峭的木楼梯直通二楼,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正靠在二楼门口的栏杆上,看似随意,但目光扫视着楼下唯一的通道。
“正门不通……” 塞缪尔在心中默念。守卫的存在意味着他无法直接靠近,但也明确地将目标位置标注在了二楼。
他立刻后撤,身影融入雾霭与杂物堆的阴影中。
他绕了一个小圈,目光快速搜寻,最终锁定在砖楼对面一栋更为破败、窗户大多空洞无物的废弃楼房上。
那里是绝佳的观察点。
闪身进入这栋已废弃的三层砖楼。
楼道里弥漫着尿臊和霉菌的混合气味,塞缪尔避开地上散落的碎石和垃圾,猫着腰,快速登上三楼,找到了一个朝向正确的破败房间,窗户玻璃早已碎裂,只留下布满污垢的空洞窗框。
他调整呼吸,借助墙壁的掩护,透过窗框向对面二楼望去。
好在对面窗户没有严实的窗帘,这为他提供了清晰的视野。
室内,埃利亚斯与一个穿着深色大衣、身形高大的男子相对而坐。埃利亚斯背对着窗户,塞缪尔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挺直的脊背和放在膝盖上的手,透露出他正承受着不小的压力。
而在埃利亚斯身后,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初步判断正是塞缪尔之前在街上见过的、那个用吊坠追踪的神秘学家。
他双手低垂,目光似乎半闭着,但一种无形的专注感笼罩着埃利亚斯,显然他的存在旨在防止埃利亚斯任何可能的神秘学“意动”或反抗。
他们确实在这里,而且看守严密。埃利亚斯的状态看起来没有受到肉体伤害,但这更像是一种审讯,而非单纯绑架。他很少开口,面对高个子男人的问话,多数时间只是沉默以对。
塞缪尔迅速评估形势:
敌方:至少三名训练有素的成年男性,其中一人是精通追踪的神秘学家。
环境:木质结构,隔音差,门口有守卫,正面冲突会立刻被察觉。
目标:埃利亚斯意识清醒,暂无生命危险,但处境被动。
强攻是自寻死路。塞缪尔对自己有几斤几两再清楚不过。
他需要的是一个计划,一个能打破平衡,制造混乱,并利用这混乱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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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在对面二楼的窗口又扫描了数分钟。
对面的审讯似乎陷入了僵局,埃利亚斯背脊挺直的坐姿像一根绷紧的弦,对面的高个子男人用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显示出逐渐消耗的耐心,但暂时没有暴力的迹象。
身后的神秘学家如同一尊阴影中的雕像,维持着无形的压制。
短时间内,没有生命危险……
塞缪尔在心中冷静地判断。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这种专业的审讯耗的是精神,一旦埃利亚斯的心理防线被突破,或者对方失去耐心,后果不堪设想。
他悄无声息地退离窗边,腐朽的地板在他脚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沿着来路重新融入楼下更浓重的阴影和垃圾腐败的气味中。
几个方案在他脑中飞速闪过,又被他逐一掐灭:
强攻?笑话。对方三个人,装备、人数、地利皆占优,他肋骨下的隐痛还在时刻提醒他身体的极限。
制造声东击西的巨响?在这片麻木的贫民区,除非是爆炸,否则很难引起足够的骚动来调离所有守卫。而且风险不可控。
等待对方转移?机会更渺茫,且变数更大。一旦他们决定将埃利亚斯带入更隐蔽的地点,追踪将难上加难。
随即一股残酷的念头悄然浮现:也许,放弃埃利亚斯才是最理智的选择。魔精西欧罗斯的威胁迫在眉睫,福葛的净化器计划前途未卜,他本就没有义务为一个可能随时溜走的情报贩子赌上一切。
埃利亚斯的麻烦,终究是他自己的麻烦。
这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理智,诱人而合理。
他的视线扫过寂静的街道,像是在确认这份“放弃”的合理性。
路面潮湿反着微光,那辆黑色的轿车像一头蛰伏的兽……一个靠在远处墙根,缩着脖子抽烟打发时间的烟鬼……更远处,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在追逐一个瘪了气的皮球……
零星的几个元素,如同散落的齿轮,在他几乎要停止运转的思维中,突然“咔哒”一声,咬合在了一起。
一个粗糙、冒险的计划轮廓,瞬间在塞缪尔脑中清晰起来。
放弃的念头被迅速压下。不是出于高尚的情谊,而是一种面对挑战时本能的计算与胜负欲。
他深吸了一口污浊冰冷的空气,肋骨的钝痛让他眉头微蹙,但眼神已重新聚焦。
他先是走向那几个踢球的孩子。目光锁定了其中那个看起来最机灵、眼神里带着点野性和好奇的男孩。
塞缪尔蹲下身,让自己的高度与男孩持平,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尽量显得可靠的微笑,声音压得很低:
“嘿,小家伙,想当个英雄,给这死气沉沉的街道来点刺激吗?”
男孩停下脚步,抱着破皮球,警惕又好奇地打量着他。
塞缪尔快速而清晰地交代了几句,末了,又补充道:“完事了,你就是这条街消息最灵通的‘小耗子’。”
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看了看塞缪尔,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抱着球一溜烟地跑开了。
接着,塞缪尔走向那个缩在墙角的抽烟者。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掏出几张零钱,指了指对方夹着的烟,又指了指他口袋里的火柴。
对方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接过钱,把半包劣质烟和一个火柴盒塞给了他。
塞缪尔自己抽出一支点上。
辛辣劣质的烟雾涌入喉咙,与他平时习惯的空气截然不同,引发了一阵完全真实的、无法抑制的剧烈咳嗽。
“咳!咳咳咳——!”
他一边咳,一边顶着那个抽烟者鄙夷的目光,踉踉跄跄地挪到了那辆黑色轿车旁,顺势就蹲在了车尾一侧,这个角度恰好是二楼守卫视野的盲区。
咳嗽声掩盖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他迅速从口袋摸出一片之前捡到的、边缘锋利的碎玻璃,看准远离楼房一侧的后轮胎侧壁,轻轻刺了一个不易察觉但足以让气体缓慢泄漏的小窟窿。
做完这一切,他扔掉玻璃片,继续咳嗽着站起身,仿佛只是为了找个支撑物,摇着头,一脸痛苦地将那支只抽了两口的烟扔在地上踩灭,然后步履蹒跚地朝着预定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迷雾里。
那么下一步他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那个男孩的“消息”送达。
第95章 借刀驱虎
塞缪尔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隐藏在房间的狭窄缝隙里,心中默数着时间。
街面上异常安静,只有远处模糊的市声和风吹过破窗的呜咽。
突然,一阵与这破败街区格格不入的低沉引擎声由远及近。
来了。
塞缪尔微微侧头,用单眼窥视街口。一辆深色的警用厢式汽车,车顶的警灯黯淡无声,正以一种不紧不慢的、近乎巡视的速度驶来。
它没有闪烁的警灯,没有刺耳的警笛,甚至连车速都没有丝毫变化,就那么不紧不慢地沿着坑洼的路面行驶着。
塞缪尔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结。
他本来也没指望那个街头小子能精准描述,引来什么重案组或特警——一个贫民区孩子关于“坏蛋和绑架”的告发,在警察听来,恐怕和那些醉汉的胡言乱语差不了太多。
在这种地方,能派一辆车过来看一眼,已经算是尽职尽责了。
他最初的计划,只是需要这身制服的出现,作为一种威慑,他需要一根足以打破平衡的“搅屎棍”。
但官方力量如此敷衍,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警车甚至没有在目标楼房附近象征性地减速。
司机似乎只是把这里当作一条不得不穿行的捷径,车窗紧闭,模糊能看到里面坐着两个穿着深色外套的身影,对街边的破败和那栋可疑的砖楼连瞥一眼的兴趣都欠缺。
警车就这么……经过了。
塞缪尔迅速评估局势,随后快速绕到关押埃利亚斯的那栋楼房后面。
这里堆满了潮湿的破木板、烂麻布和废弃的油毡纸,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
他迅速扯过几片相对干燥的油毡和一把烂木屑,用身体挡住风口,划着了火柴。
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挣扎了一下,随即贪婪地舔舐着浸满油脂的毡布,冒起浓密的黑烟。
然后他迅速将燃烧物塞进一个墙根的破洞,或许是野狗的通道,或是腐朽形成的裂缝,但能够保证烟雾能大量涌入楼内而非只在室外扩散。
随后他转身便撤离,重新隐入对面楼房的观察点。
他并不指望这点小火能点燃伦敦湿透了的木头,他要的只是烟——足够醒目、足够可疑的烟。
果然,浓烟很快从楼房的窗户缝隙中钻出。
二楼的守卫立刻发现了异常,他紧张地敲了敲门板向屋内示警,随即快步冲下楼,想去查看并扑灭这个意外的“火情”。
然而,他刚冲到一楼门外,却正看见那辆本已驶过的警车,正在不远处艰难地掉头——显然,车内的人也已经注意到了这突兀的浓烟。
“该死!快走!”守卫朝楼上低吼一声。
几乎同时,塞缪尔看到另外两人夹着埃利亚斯从楼里快步冲出。
埃利亚斯似乎并未剧烈反抗,但步伐被推搡得有些踉跄。三人迅速钻入一楼那辆黑色轿车。
引擎发出一声嘶吼,车子猛地窜出。但这一切都被正在掉头的警察看在眼里。
警笛瞬间撕裂了街区的寂静,警车加速追来。
然而,追捕者的车没开出多远,车身便明显一歪,开始以一种不自然的颠簸姿态行驶——
那个被塞缪尔刺破的轮胎终于彻底瘪了。车速骤降,不过几十米,车辆便被迫停在了路中央。
警车迅速追上,将其堵住。
两名警察迅速下车,以车门为掩体,呵斥声在狭窄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车内人员!让我看到你们的双手!慢慢下车!”
高个子男人率先举手下车,脸上瞬间切换出一种混合着惊恐与无辜的表情,并将埃利亚斯挡在身后半步。
那位神秘学家紧随其后,眼神低垂,显得顺从。
另一名警察的目光越过他们,投向不远处那栋仍在冒出缕缕黑烟的砖楼,语气严厉地追问:“那栋楼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们干的?!”
“警官!天地良心!”高个子男人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急切,“我们只是路过!听到爆炸声,看到冒烟,吓得魂都没了,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神秘学家在一旁低声附和,声音带着颤抖:“是的,长官,我们吓坏了。这地方太乱了。”
警察的视线在他们和冒烟的楼房之间来回扫视,显然并未完全相信,但眼前的几人看起来确实像受了惊吓的普通市民。
为首的警察稍作权衡,做出了决定:“先别说了!都跟我们回局里协助调查!上车!”
就在警察的注意力略微转向警车,准备执行押送程序的瞬间——高个子男人的眼神与守在车旁的那个守卫短暂交汇——
只见那个同伙骤然发难,一声怒吼吸引全部注意,一记沉重的直拳直砸离他最近的警察面门!
“砰!” 被袭击的警察猝不及防,鼻梁遭受重击,剧痛之下眼前一黑,惨叫一声向后栽倒。
几乎在同一时刻,高个子男人与那个神秘学家死死钳住埃利亚斯的胳膊,强行将他拖向路边一条昏暗的窄巷。
“站住!” 另一名警察又惊又怒,眼见同伴被打,嫌疑人要逃,他立刻后撤两步,举枪对准了正在施暴的守卫,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狭窄的街道上炸响,格外刺耳。子弹并未击中目标,而是打在了守卫脚边的地面上,溅起一串火星和碎石。
但这声枪响起到了绝对的震慑作用!
那名动手的守卫身体一僵,扑向警察的动作瞬间停滞。他意识到,自己成了现场最显眼的靶子。
是继续执行断后任务,还是自保?这片刻的犹豫和恐惧,让他失去了第一时间跟随同伴撤离的机会。
“混蛋……”而就在这要命的耽搁里,被打懵的警察晃了晃脑袋,强忍着眩晕感,展现出惊人的悍勇。
他趁那名攻击者注意力被同伴的枪口吸引那刹那,猛地俯身,一记沉重的摆拳狠狠砸向守卫的膝盖侧后方!
“呃啊!”那人膝盖关节窝遭受重击,腿部一软,发出一声痛呼,单膝跪倒在地。
持枪警察立刻上前,枪口死死顶住守卫的后脑勺:“别动!手抱头!”
而就在这两名警察成功制服这名“弃子”的短暂时间里,高个子男人和神秘学家已经挟持着埃利亚斯,彻底消失在了迷宫般巷道的浓雾深处。
塞缪尔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冷静地看完了这电光火石的一切。
他的目光掠过被制服的守卫和正在呼叫支援的警察,身影无声地滑入阴影,朝着追捕者消失的方向追去。
前方屋檐上,一只灰麻雀扑棱着翅膀,为他指明了方向。
—————————————
追捕者们挟持着埃利亚斯的身影在阴影和浓雾里忽隐忽现,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内发出杂乱的回响。
而在与之平行的、相对开阔的主干道上,塞缪尔正以一种冷静而高效的方式移动。
他并未试图紧跟其后闯入复杂的巷道——那太容易被发现且效率低下。
他选择在雾气弥漫的大路上快步疾行,目光扫视着前方每一个可能与巷道交汇的路口。
他的“眼睛”并非靠自己。那只灰麻雀如同一个灵动的侦察兵,在巷道一侧的屋檐、窗台和晾衣绳间轻盈地跳跃、短暂停留,始终为塞缪尔标示着下方猎物的行进方向……
追捕者在一个丁字巷口猛地停住,急促地喘息,判断该向左还是右。
就在这时,紧邻巷口的大路方向,传来了塞缪尔压低的、模仿年轻警员略带紧张的口吻:
“长官!这边!这个巷口有动静!”
高个子男人心中一凛,低骂一声,他立刻放弃了转向大路的可能,用力一拉埃利亚斯,“走这边!快!”三人更深地扎进了与声音来源相反方向的巷道深处……
几分钟后,追捕者穿过一片相对开阔的废弃院落,前方再次出现两条岔路,一条通往更密集的棚户区,另一条则指向河岸方向,相对开阔。
他们稍作迟疑。
突然,从河岸方向的大路传来一声较为响亮的呵斥,带着警察特有的威严和试探:
“什么人在那儿?!站住!”
紧接着是几声急促的、仿佛在追赶的脚步声。
高个子男人毫不犹豫地指向棚户区:“进里面去!利用复杂地形!”他们的选择空间再次被压缩,被迫进入更狭窄、更易被预测的区域。
在接近运河码头区域时,追捕者已是强弩之末。
而此刻,被一路拖拽的埃利亚斯,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变得像破风箱一样粗重艰难。
他猛地一个踉跄,几乎要跪倒在地。
“停…停下…”他声音嘶哑,带着彻底的虚脱感,“我…我喘不上气了…胸口…像要炸开…真的…一步也走不动了…”
高个子男人喘着粗气,看了一眼瘫软的埃利亚斯,又望向右边那排看似沉寂无人的废弃仓库,做出了决定:
“去那边!找个地方让他缓缓,我们也躲一下!”
他们“主动”选择了一个合理的喘息空间。
—————————————
仓库内部空旷而阴冷,空气中弥漫着铁锈、霉烂木材和河水的腥味。
几缕惨淡的灰光从高处破损的窗户投下,勉强照亮布满灰尘的地面和一些散落的破木箱。
三人退到最里面的墙角,高个子男人紧抓着埃利亚斯的胳膊,将他按在一个破木箱上。
那位神秘学家则焦躁地踱步,警惕地望向被铁链锁死的门口。
突然,神秘学家停下脚步,转向他们之间的领导者,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尖锐:“库尔特!罗森怎么办?他被警察抓住了!”
那位名叫库尔特的高个子头也不抬,用一块脏布擦拭着刚才奔跑中沾上污泥的枪管,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没时间管他了。”
“可是……”神秘学家急切地上前一步,“他会把我们都供出来的!”
“那就让他供!”库尔特抬起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神秘学家的脸,“他的任务就是吸引火力,现在他完成了。至于以后……”
他冷哼一声,“那是上面该操心的事,自然会通过公使馆想办法捞人。现在,管好你自己!”
这番话里的冷酷让神秘学家不寒而栗。一种兔死狐悲的恐惧和愤怒在他心中升腾。
他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带着指责的意味:“你就这么把他扔了?!我们是一起的!”
“一起?”库尔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你搞清楚自己的位置。”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逼视着神秘学家,“你不过是被安排来定位埃利亚斯的工具。现在,人已经在我手上了。你的任务完成了。”
他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头。神秘学家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所以,”库尔特用枪口不耐烦地指了指门口,“现在,给我滚到外面去守着。看看警察到底在搞什么鬼。这里没你的事了。”
屈辱和恐惧交织在一起,神秘学家攥紧了拳头,但面对库尔特冰冷强悍的气势,他最终屈服了。他咬了咬牙,低声道:“……好,我去。”
他走到厚重的铁门前,费力地抬下内部的门闩,推开一条缝隙,侧身挤了出去。
然后,他从外面用力将门拉上,伴随着“哐当”一声闷响,仓库内部再次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封闭状态……
仓库内,库尔特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挂锁合拢的“咔哒”声,脸上露出一丝掌控一切的冷漠。
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埃利亚斯身上。
而门外,神秘学家靠着冰冷潮湿的铁门,长长地、带着颤抖吐出一口浊气。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想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判断警察的虚实——
然而,就在他扭过头的一瞬间,他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一个黑洞洞的枪口,静默地、稳定地,悬停在他眉心前方不足半尺的距离。
第96章 尘埃落定之前
仓库铁门合拢的闷响,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库尔特转过身,冰冷的视线落在瘫坐在破木箱上、呼吸急促的埃利亚斯身上。
他踱步上前,靴底敲击水泥地的声音在空旷中回响。
“好了,冯·哈特曼先生,”库尔特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我们不必再演戏了。你很清楚我为何而来。”
埃利亚斯费力地抬起眼皮,嘴角扯出一个微弱的弧度:“为你那份微薄的……佣金?还是你主子那点见不得光的……好奇心?”
“省省你的伶牙俐齿。”库尔特俯下身,阴影几乎将埃利亚斯完全笼罩,“把你们从维也纳带出来的那样东西交出来吧。帝国遗留的麻烦,不该由你这样的丧家之犬保管。”
“那样东西?”埃利亚斯轻笑一声,带着咳音,“库尔特先生,你为你效忠的大人物们奔波卖命,他们却连目标的真名都不肯告诉你吗?真是……可悲的忠诚。”
库尔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声音压得很低,仿佛里面压抑着可怖的怒火:
“少耍花样!我知道它非同一般!把它交出来,我可以考虑让你少受点罪,甚至……给你一条离开伦敦的干净的路。”
“一条路?”埃利亚斯像是听到了极其可笑的话,“就像你为那位罗森准备的?让他成为吸引火力的弃子?库尔特,你的‘路’,终点都是悬崖。”
“罗森他会没事的!”库尔特低吼,耐心似乎耗尽。
“而你,正在浪费我最后的仁慈!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一枚印章?一本密典?还是某种活着的玩意儿?!” 他的话语透露出一种被信息模糊所折磨的焦躁。
就在库尔特全神贯注于逼问之际——
一个平静到近乎漠然的声音,从库尔特头顶上方、堆叠至天花板的货箱阴影中传来:
“你恐怕没时间得到他的回答了。”
这声音来得太过突兀,如同来自虚空!库尔特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极致的惊骇之后是训练有素的反击本能!
库尔特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同一刹那,身体已如绷紧的弹簧般半旋,持枪的手迅速抬起,枪口直指声源阴影!
“谁?!”他厉声喝道,手指扣在扳机上。
然而,就在他即将扣下扳机的电光石火间——
原本看似只剩一口气的埃利亚斯,脸上所有的疲惫和虚弱瞬间一扫而空,他眼中爆发出如鹰隼般的寒光。
一直垂在身侧、看似无力动弹的右手猛地探出,狠狠抓向库尔特持枪的手腕!同时左腿如同铁鞭般扫向库尔特的膝盖窝!
“呃!”
库尔特万万没想到埃利亚斯还有如此爆发力和精准的反击!
手腕剧痛传来,握枪的手不由得一松,同时膝窝遭受重击,身体瞬间失衡,枪口猛地偏向一旁!
“砰!”
子弹呼啸而出,击中了高处一根生锈的钢梁,溅起一簇刺眼的火星和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这致命的干扰,为阴影中的人赢得关键的一瞬!
塞缪尔的身影快速下落,落地激起的灰尘直扑库尔特面门,手中“慈祥的玛利亚”的枪口则精准地指向库尔特的头部。
“放下枪。”
塞缪尔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或者,你可以赌一赌,是我的子弹先找到你的眉心,还是你的第二发子弹能有机会出膛。”
库尔特强行稳住身形,脸上最初的震惊迅速被一种被愚弄的暴怒所取代。
他死死盯住塞缪尔,又猛地扫了一眼瞬间恢复锐气的埃利亚斯——后者正缓缓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哪里还有半分虚弱,只剩下冰冷的嘲讽。
“你是谁?!”库尔特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他试图用质问掩饰内心的震动,并快速评估着眼前这个陌生而危险的对手。
塞缪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将枪口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示意得更明确:“我说,放下枪。”
库尔特牙龈紧咬,权衡着瞬息万变的局势。对方占尽先机,自己彻底暴露在枪口下。
他极其不甘地、缓慢地弯下腰,将手枪“哐当”一声扔到了几步外的地上。他举起双手,但眼神依旧如野兽般凶狠,试图从塞缪尔身上找出哪怕一丝破绽。
枪口依旧稳稳指着库尔特的头部,确保首要威胁解除后,塞缪尔对一旁的埃利亚斯偏了下头,简短命令道:“搜他的身,彻底点。”
埃利亚斯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手法熟练地在库尔特腋下、腰间、脚踝处快速摸索,很快从他后腰的枪套里搜出一把备用的紧凑型手枪,又从其小腿内侧的绑带上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他将缴获的武器保管好,退回到安全距离,对塞缪尔微微颔首,示意已完成。
而后库尔特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扫向紧闭的铁门,厉声质问:“埃里希呢?!我不是让他守在外面吗?”
塞缪尔的枪口没有丝毫晃动,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如果你指的是守在门外那位‘看门的’先生……我想,他大概没法回答你了。”
库尔特的瞳孔猛地收缩,最后一丝指望外援的希望彻底破灭。
塞缪尔的目光随即看向埃利亚斯,确认他状态尚可,然后说道:“希望你还记得自己是在哪里被从警察车上带走的。”
埃利亚斯点了点头:“知道,怎么了?”
“很好。”塞缪尔说着,空着的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看也不看就抛给了埃利亚斯,“办公室那辆旧车就停在附近,灰扑扑的那辆。去把它开过来。”
埃利亚斯接过钥匙,有些意外地挑眉:“你让我开车?”
“难道让我开?然后留你在这里看着他?还是说……”塞缪尔顿了顿,带着一丝难得的调侃,“你不会开车?”
埃利亚斯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钥匙,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会的可比你想象的多。”
“那就好。”塞缪尔说道,“动作快点。我可不想让福葛写一大堆关于公务车遗失的冗长报告。”
埃利亚斯不再多言,最后冷冷地看了库尔特一眼,转身走向仓库铁门,用力抬下门闩,侧身融入了门外依旧弥漫的浓雾之中。
仓库铁门再次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空旷的空间内,只剩下塞缪尔,以及被他的枪口牢牢锁定的、面色冷硬的库尔特。
塞缪尔率先打破了寂静,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你们为谁工作?”
库尔特抬起头,脸上那点颓然被一种混杂着不屑和倨傲的神情取代:“哼,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你可以选择不说。”塞缪尔的枪口没有丝毫晃动,“但我想,你不会愿意体验和那位埃里希先生同样的结局。”
库尔特闻言,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他仔细地打量着塞缪尔持枪的姿态和眼神,语气变得异常肯定:
“不,你不会开枪。我见过你这种眼神……里面没有杀过人的狠厉和麻木。埃里希那家伙,顶多是被你打晕捆起来了吧?”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阅人无数的讥讽:“我见过不少拥有你这种眼神的人,仗着有点本事或者自以为是的‘原则’,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架子。可惜,在这种世道,抱着这种天真想法的人,最后的结果往往不太好。”
塞缪尔陷入了沉默。库尔特的话精准地刺中了他某些刻意隐藏的特质。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将问题抛了回去:“既然你如此确信我不会开枪……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你大可以转身离开。你没有动,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答案——你依然在忌惮我。”
库尔特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塞缪尔的话戳破了他虚张声势的外壳。他死死盯住塞缪尔,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不过,”塞缪尔的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冰冷而具体,枪口微微下移,“你猜对了一部分。我的确不喜欢让枪膛变得滚烫。但这不代表,我没有其他办法让你后悔现在的沉默。”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库尔特的身体,仿佛在评估从哪里下手最有效。
“所以,在我们还有的选的时候,回答我的问题。名字,身份,为什么抓埃利亚斯。别考验我的耐心,也别高估你骨头的硬度。”
库尔特咬紧牙关,试图维持最后的强硬,但塞缪尔那种毫无波动的、仿佛在讨论一件物品般的语气,比直接的怒吼更容易让人不寒而栗。
他看了一眼稳稳指向自己关节的枪口,权衡着疼痛和信息的价值。
“……库尔特·拜尔。”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私人安保顾问。”
“为谁顾问?”塞缪尔立刻追问。
“一些……有地位的客户。他们的名字不是你该知道的。”库尔特试图保留底线。
塞缪尔向前逼近半步,枪口纹丝不动:“客户的身份。或者,你希望我从你的膝盖开始,一个一个关节地问下去?”
面对这种毫不妥协的压迫,库尔特的心理防线出现了裂痕。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恼怒:
“好吧!是为了遗物!冯·哈特曼家族从维也纳带出来的那个该死的帝国遗物!我的客户认为,那东西不该流落在外,更不该由他这样一个失去庇护的丧家犬保管!”
“什么样的遗物?”塞缪尔紧盯着他的眼睛,捕捉任何一丝撒谎的迹象。
“我不知道具体形态!”库尔特低吼道,语气带着真实的烦躁,“可能是印章,可能是文件,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见鬼的东西!上面只告诉我们,那东西蕴含着……不该被遗忘的力量,必须被回收!”
“回收之后呢?交给谁?用在什么地方?”
“那不是我的任务范畴!”库尔特抗拒道,“我只负责找到和带回!至于用途……那不是我们这种层级的人能过问的!”
塞缪尔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些信息。 “你们在伦敦还有多少人?怎么联络?”
库尔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显露出明显的犹豫。
塞缪尔没有催促,只是将击锤轻轻向后扳动了一格,在寂静的仓库里,那“咔哒”一声轻响,比任何吼叫都更具威慑力。
“……没了。”库尔特最终颓然道,声音低了下去,“这次行动就我们三个。埃里希负责追踪定位,我负责行动,罗森……负责支援和必要时充当弃子。单线联系,上面通过死信箱下达指令。”
塞缪尔仔细审视着他的表情和肢体语言,判断这些话的真实性。片刻后,他开口道:
“很好。现在,转身,面对那面墙,双手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库尔特依言照做,将额头抵在冰冷粗糙的砖墙上,彻底放弃了抵抗。
塞缪尔没有片刻迟疑。他迅速上前,用枪柄对准库尔特的后颈,干脆利落地一击。
库尔特身体一僵,闷哼一声,随即软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塞缪尔蹲下身,用从库尔特身上搜出的匕首割下其外套的布条,将他的双手在背后牢牢缚住,又用剩余的布条捆住了双脚。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最后扫视了一眼这个充满铁锈和尘埃的仓库,不再停留,转身推开沉重的铁门,融入了门外依旧浓稠的雾霭之中。
塞缪尔沿着来时的路,快步走向之前停车的地点。
雾气模糊了远处的景物,但前方很快传来了老旧引擎特有的、略显吃力的低吼声。
两道昏黄的车灯如同雾中怪物的双眼,穿透迷蒙,缓缓逼近。
那辆熟悉的公务车在塞缪尔面前稳稳停下。副驾驶的车门从里面被推开。
塞缪尔没有任何犹豫,侧身钻入车内,利落地关上车门。
“开车。”他简短地说道,目光扫过驾驶座上的埃利亚斯。
引擎声再次加大,车辆平稳地驶离了这片混乱的区域。
第97章 所有承诺皆成灰
引擎低沉地轰鸣,车辆在能见度极低的街道上缓慢前行。
埃利亚斯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雾气缭绕的后视镜,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那个库尔特……你最后怎么处置的?”
塞缪尔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视线望着窗外流动的灰暗,回答得平淡无奇:“打晕了,捆结实了。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埃利亚斯闻言,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语气里带着一种生存至上的务实法则:
“你应该杀了他的。”
塞缪尔转过头,看向埃利亚斯的侧脸:“我不是你的刽子手,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灭口,当时就该自己动手。至于他会不会在找上来……”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们之间还有笔账没算——关于你擅自行动,差点把我们都卷进更大麻烦里的那部分。”
埃利亚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有些发白。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沉默地开着车,仿佛在承受这句指责的分量。
过了好一会儿,塞缪尔再次开口,话题却陡然一转,带着一种闲聊般的随意:
“冯·哈特曼……这个姓氏,听起来可不简单。带着旧帝国的味道。”
埃利亚斯的脊背僵硬了一瞬。他依旧目视前方,但塞缪尔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警惕。
塞缪尔继续道:“听起来不像东区随便一个情报贩子该有的名字。还有那个库尔特提到的‘帝国遗物’……帝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记忆中搜索,“奥匈帝国?”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带着一丝探寻的意味:“一个十几年前就宣告解体、埋进历史坟墓里的政权,留下的麻烦事倒是一点不少。值得这么多人像秃鹫一样盯着不放?”
埃利亚斯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脸上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长时间的沉默后,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你说得对,麻烦事真不少……对于我们这些‘遗老遗少’来说,帝国从未真正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寄生在我们的血液里,骨髓中,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浓雾,看到了更久远的过去。
“我的家族,冯·哈特曼家族,曾经是帝国的……可以说是宝库看守人吧。”
他的语气里像是带着一种叙述古老传说般的平静,“我们负责看管那些……不属于凡俗世界的东西。契约,誓约,一些承载着古老力量和秩序象征的器物。”
“1918年,帝国崩塌了。像一艘巨轮沉没,我们这些依附于它的人,瞬间失去了立足之地。我的家族带着最重要的几件‘遗产’,仓皇逃回列支敦士登的祖产,以为能在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宁静山谷里偏安一隅。”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但这次,苦涩中混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眷恋。
“那段时间很短,但……那里的空气是干净的,能看见雪山,晚上也没有伦敦这种呛人的煤烟味。”
“但我们太天真了。新的时代不需要旧时代的看守者,更容不下那些可能带来不稳定的力量。奥地利人,德国人……那些新兴的势力,像秃鹫一样盯上了我们带走的东西。他们认为那是‘国家的遗产’,必须收回。”
“我的父母……在最初的追捕中去世了。而我,成了最后一个看守人,带着那件最招灾的遗物,像丧家之犬一样四处躲藏。”
他看了一眼塞缪尔,“伦敦,只是漫长流亡中的又一站。”
“有时候,”他的声音变得更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会梦见阿尔卑斯山吹下来的风,带着雪和松针的味道……比这该死的煤烟味要好闻太多了。”
“库尔特他们,不过是那些大人物派来的猎犬之一。”埃利亚斯的语气恢复了冷静。
“他们想要的,就是我手上掌握着的那件物品。他们认为掌控了它,就能在一定程度上‘继承’或‘扭曲’某种旧日的秩序力量。”
他眼神复杂,语气带着一丝歉意:“我利用卡洛琳,是因为那是当时我能想到的、最快最安全的离开伦敦的方式。这里的雾越来越复杂,追捕的网也越来越紧。我必须走。”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罕见的坦诚:
“我知道这很自私,但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最后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不再掩饰的无奈,“现在,你全都知道了。一个没落贵族和他那件招灾引祸的‘宝贝’的故事。”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
塞缪尔没有立刻回应,他消化着这段充满历史重量的自白,评估着眼前这个年轻贵族后裔话语中的真实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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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在灰雾中穿行,一路上的景象比雾气本身更令人窒息。
街道上的人们如同被抽走了魂灵,眼神空洞,步履蹒跚。
先前为预选赛悬挂的彩带歪斜地耷拉着,在污浊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眼。
一种不祥的预感,比伦敦的雾霭更加浓重,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塞缪尔和埃利亚斯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快步穿过市政厅略显空旷的走廊,来到福葛先生的办公室门前。
门上那块“伦敦清洁大气委员会”的牌子,此刻看起来像个冰冷的笑话。
塞缪尔抬手,指节在门板上敲出清晰的响声。
门内沉寂了片刻,才传来一个仿佛从深渊里捞出来的、有气无力的声音:“……谁?”
“是我,塞缪尔。开门,福葛。”
里面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响起福葛万念俱灰的回应:“……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求你了……”
塞缪尔眉头紧锁,转身拦住一个正抱着文件箱、脸色同样灰败的年轻职员:“发生什么事了?这里怎么回事?”
职员抬起头,眼神里以不带任何光彩:“取消了……全完了……圣洛夫基金会的人刚刚正式宣布,乌卢鲁伦敦预选赛……取消了。”
塞缪尔一愣,下意识地追问:“取消?为什么?福葛先生不是已经造出了那个……那个净化器吗?演示没有成功?”
“成功?呵……”
职员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太成功了……成功到当众爆炸了!就在十字街,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声音……那浓烟……福葛先生……他就站在旁边……”
塞缪尔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埃利亚斯在一旁也倒吸了一口冷气,湛蓝的眼睛里充满了荒谬感。
塞缪尔不再理会沉浸在悲伤中的职员,他转身面对那扇紧闭的门,眼中最后一丝耐心即将耗尽。
他不在乎基金会那套官僚做派,也不想在乎什么乌卢鲁运动会,他此刻只想把那个缩在壳里的雾行者揪出来问个明白。
“福葛!我数三声,把门打开!”塞缪尔的声音冷硬,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口吻。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三。”
塞缪尔后退半步,身体微侧,重心下沉。
“二。”
埃利亚斯挑眉,下意识向后稍退两步,眼中闪过一丝带着点冷冽的兴味。
“一!”
话音落下的瞬间,塞缪尔猛地拧腰发力,一记沉重凌厉的正蹬踹,靴底狠狠蹬在门锁附近!
“砰——哐当!”
老旧的木门应声而裂,锁舌崩飞,门板带着凄厉的呻吟猛地向内弹开,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发出巨大的声响。
第98章 清场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的巨响在办公室里回荡。
塞缪尔收腿,迈过门槛,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焦糊味、冷却的金属和淡淡煤烟的气息。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台灯在角落亮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房间中央那台名为“伦敦煤烟污染勘察与清除大使mK.III”的机器。
它的透明玻璃罩已经碎裂,蛛网般的裂纹中心是一个明显的破洞,边缘还挂着几片摇摇欲坠的碎片。内部精密的黄铜齿轮和类似肺叶的结构沾满了煤灰,如同一个老烟呛的肺,裸露的电线像黑色的肠子一样耷拉出来,一些地方还残留着烟熏的黑色痕迹。
它静静地瘫在那里,从一件倾注心血的造物变成了一堆庞大而悲哀的废铁。
然后,塞缪尔看到了福葛。
福葛他此时背对着门口,站在那台报废的机器前,身姿依然笔挺,穿着那件沾了些许油污的米黄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仿佛他正准备向来宾介绍他最伟大的发明。
但他僵硬的背影和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出卖了真实情况。
塞缪尔的闯入似乎吓了他一跳,他的肩膀猛烈地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转身。
埃利亚斯跟在塞缪尔身后进入房间,他湛蓝的眼睛迅速扫过破碎的机器和福葛的背影,眉头微蹙,安静地靠在门框上,选择了观察。
“福葛。”塞缪尔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福葛的身体又僵持了几秒,然后,他才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维持着政员所佩戴的平静面具。但这种平静是空洞的,像一面打磨光滑却映不出任何影像的金属。
他的眼神失去了所有光彩,那双曾经燃烧着执着火焰的青绿色眼睛,此刻像是两口枯井。
之前的执着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万念俱灰的疲惫,一种认命般的虚无。
他看了看塞缪尔,又看了看埃利亚斯,嘴角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但最终失败了。他的视线最终落回那堆破碎的零件上。
“啊……塞缪尔,埃利亚斯……”他每个字都像是从废墟里费力挖出来的,“你们……看到了。”
塞缪尔没有接话,他走到机器残骸旁边,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一块掉落的碎玻璃。他的目光在福葛和机器之间来回移动,最终定格在福葛脸上。
“我看到了。”塞缪尔走到他面前,站定,目光直视着他空洞的双眼,“但我不是来看你这副模样的。伦敦的雾还没散,外面的人还在咳嗽。”
福葛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没说话。
“你待在这里,盯着它,”塞缪尔指了指那堆废铁,“能盯出什么?一台新的机器?还是能让你心里好过点?”
“没错,我……必须……”福葛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呓语,“必须再做一台……更好的……时间不多了……”
“没有时间了,福葛。”塞缪尔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时间已经被你炸没了,就在十字街,当着所有人的面。”
这句话让福葛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塞缪尔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直视着他:
“而现在呢?就因为你的机器炸了?福葛,你是伦敦清洁大气委员会的负责人,是‘雾行者’,不是个一碰就碎的玻璃艺术家。倒下之前,想想你肩上的责任。”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但依旧如铁砧般坚定:“看看你自己。你现在站直了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你的眼睛红得像熬干了油的火炬。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图纸和零件,而是一张床,和至少十二个小时的真正睡眠。”
“你现在留在这里,对着这堆碎片,除了把自己最后那点精力耗干,还能做什么?指望它们自己跳起来拼好吗?”
福葛下意识地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被说中的茫然和挣扎。
“听着,”塞缪尔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务实态度,“你现在的状态,对任何人都没有帮助,包括你自己。你需要休息。”
他朝门口的方向偏了下头:“回家去,福葛。或者去任何一个能让你躺下的地方。把门锁上,别想报告,别想机器,别想雾霾。天塌下来也等你脑子里的蜂鸣声停了再说。”
福葛怔怔地看着塞缪尔,又缓缓转头看向那台失败的“大使”,眼中最后一点虚浮的光彩也彻底黯淡下去。沉重的疲惫感如同实质般压垮了他的肩膀,他微微佝偻下腰。
塞缪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注视着。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福葛终于极其缓慢地拖着脚步,动作迟缓得像一个提线木偶。
他没有再看塞缪尔,也没有再看那台机器,只是低着头,一步步地、缓慢地走向办公室门口,融入了外面走廊昏暗的光线里。
塞缪尔站在废墟般的办公室中央,听着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他深吸了一口空气中残留的焦糊味,目光再次落在那堆报废的金属和玻璃上,眉头锁紧。
他知道,眼前的烂摊子和伦敦上空越来越重的迷雾,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暂时离开而有任何改善。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一直倚在门框上、沉默观察的埃利亚斯。后者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洞察,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看够了?”塞缪尔开口,声音里带着行动前的冷硬,“他的戏份暂时结束了。现在,该我们了。”
埃利亚斯的嘴角勾起一个看不出情绪的弧度。
“一场相当精彩的……心理疏导。或者说,外科手术式的情绪切除。”
他微微歪头,目光扫过那堆残骸,“那么,医生,接下来你打算切开谁的病灶?”
塞缪尔思绪下沉,“这座城市。”
等到这句话沉淀一会,他继续补充道:“伦敦的雾霾越来越重,病倒的人越来越多。福葛的机器成了一堆废铁,而我们对雾里那个东西……”塞缪尔顿了一下,“几乎一无所知。”
埃利亚斯微微歪头,语气带着惯有的审慎:“一无所知或许过于悲观了,我们至少知道它非常危险,并且对福葛先生精心设计的‘玩具’毫无敬意。”
他瞥了一眼那堆残骸,“但你说得对,我们缺乏决定性的信息。比如,它究竟是什么?它的弱点是什么?它为何执着寄生于伦敦?”
塞缪尔走到破碎的机器前,又用脚踢开一块碎片,挫败感隐隐浮现:
“这些问题问得好,埃利亚斯。但答案呢?我们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找答案。追踪它?我试过了,结果差点无法和你在此对话。设陷阱?我们连它喜欢什么饵料都不知道。”
“或许它喜欢的饵料……正是这座城市本身?”埃利亚斯轻声推测,目光扫过窗外昏黄的天空,“这无尽的雾,这沉淀了百年的污秽。也许它并非外来者,而是从这片土壤里滋生出的某种东西?”
“滋生?像蘑菇一样?”塞缪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的嘲讽,“然后呢?我们该怎么对付一朵……巨大的、有毒的、会移动的‘蘑菇’?用更多的光去照?如果它躲进更深的地下呢?”
埃利亚斯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我没有答案,塞缪尔。我的专业是情报,不是驱魔。缺乏足够的信息,任何计划都只是赌博。”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无力的沉默。他们都意识到了问题的核心:在缺乏关键信息的情况下,所有的行动都可能是徒劳,甚至会更糟——
直到关于这些问题的无力沉默,被走廊上传来的一阵清晰的脚步声打破。
牙仙女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依旧是一身棕色的大衣,目光平静地扫过被暴力破坏的门板,以及门框上留下的清晰脚印,脸上并未露出丝毫惊讶的神情。
她迈步走进办公室,视线先是落在中央那台报废的机器残骸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塞缪尔和埃利亚斯。
“我来时在街上看到了福葛先生,”牙仙温和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寂,“他看上去……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但至少,他的步伐是有一个确定的方向。”
她顿了顿,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继续说道:“就他目前的状态而言,离开这间被失败气息填满的办公室,是一件好事。我很乐意看到他终于选择了休息,尽管是以这种方式被劝离。”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堆破碎的玻璃和黄铜构件:“持续凝视无法改变的失败,除了消耗所剩无几的心神,对健康毫无益处。尤其是在这种……连空气都带着焦糊味的环境里。”
塞缪尔迎着她的目光,直接切入正题:“我们正需要你的专业判断,女士。伦敦的雾霾在加剧,病倒的人越来越多。福葛的机器成了废铁,而我们,”他看了一眼埃利亚斯,“对雾里那个东西的了解,并不比几天前多多少。”
第99章 病理学证据
牙仙没有直接回答塞缪尔关于“专业判断”的请求,而是从她随身携带的医疗包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玻璃器皿,动作平稳地将其置于还算干净的办公桌上。
器皿内壁附着着少许浑浊的、介于痰液与黏液之间的物质,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不健康的微光。
“这是今早从一位重症患者的支气管深处采集的样本。”她的声音如同她的动作一样,平稳得不带波澜,“经过初步分离,我可以确认,除了煤烟颗粒和常见的致病菌群外,里面含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有机降解物。”
她的目光扫过两人,继续道:“常规的煤烟颗粒致病,是物理性的堵塞和炎症。但这里面的成分……要复杂得多。”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描述,“它极具活性,并非简单的化学毒素,更像是一种……具有微弱生命反应或能量残留的代谢产物。它正在加速肺组织的坏死,并引发免疫系统的疯狂攻击——这才是病人急速衰竭的真正原因。”
牙仙的指尖隔空轻点器皿:“这种物质具有惰性表面,但核心能检测到持续的低频能量波动。”
她抬起眼眸,目光依次扫过塞缪尔和埃利亚斯:“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工业污染谱系。它的源头,极有可能就是我们一直在追踪的、雾中的那个异常存在。”
一直沉默旁观的埃利亚斯,此时微微歪头,阴影遮住了他部分表情,只有那独特的烟熏嗓缓缓响起:
“如果像牙仙女士所说,它散播着这种‘活性代谢物’……那么它很可能就是以那些城市污染物为食,或者借助它们进行某种循环。而它排出的东西,就是导致疾病的元凶。”
“一个以污染为食,并排出更致命污染的清道夫。真是绝妙的讽刺。”
“从病理学角度看,可以这么理解。”牙仙平静地接过话锋,目光却转向塞缪尔,语气凝重起来,“但目前,官方仍将这场肺病视为普通的公共卫生事件。”
她加重了语气,“如果我们能提供确凿的证据,证明这场灾难的直接致病源是一个具体的、异常的、可追踪的目标——即你们所说的雾中魔精——”
“——我们就有可能说服更高层面,甚至触动王室。届时,能调动的就不仅仅是清洁大气委员会的资源,而可能是整个伦敦的警察系统,乃至更专业的……应对力量。”
她的话在空气中留下沉重的回响。这意味着,一旦证实,追捕魔精将不再是小队的私人行动,而将升级为一场官方性质的围剿。
塞缪尔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义。他看向那台报废的机器,又看向牙仙手中的样本,一个清晰的目的在他脑中形成。
“证据。”塞缪尔斩钉截铁地说,“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光有痰液样本还不够,我们需要在它的驻留地里,找到同源的、浓度更高的残留物。”
他的视线从牙仙手中的样本器皿上抬起,目光锐利地扫过埃利亚斯,最后定格在他那双充满审慎的蓝色眼眸上。
“我见过它活动的地方,”塞缪尔决定透露部分与魔精西欧罗斯初次相见的信息,“在下水道,那些沉积了上百年的工业废料和城市污秽最浓稠的地方。它似乎挺喜欢活跃在那些区域。”
他转向埃利亚斯,也像是再次向牙仙强调:“而且,那东西并非无懈可击。根据我近距离遭遇时的观察,它极度畏惧强光——尤其是光谱纯净、接近正午阳光质量的光线。强光能显着削弱它的活性,甚至可能暂时驱散它的凝聚体。”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在肋骨旧伤处按了一下,一阵隐痛让他眉头微蹙,语气也随之更沉,他看向埃利亚斯,“你得跟我一起下去。”
埃利亚斯靠在门框上的身体绷紧了一瞬,湛蓝的眼睛微微眯起:“哦?邀请我一同深入那种……连老鼠都嫌弃的迷宫?塞缪尔,你是需要一位同伴,还是一个遇到危险时能替你挡在前面的肉盾?”
“我需要一双不会在关键时刻自己先跑掉的眼睛,和一个还能思考的脑子。”塞缪尔打断他,直白得回答道:“相信我,埃利亚斯,你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朋友们’——”
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他们或许能躲在豪华马车里跟踪,或许能买通码头工人,但他们绝不会,也绝无可能,钻进充斥着百年污秽、老鼠横行、连呼吸都需要勇气的地下迷宫里去碰运气。对他们而言,那里的味道比子弹更致命。下水道,是我们此刻最安全的‘会议室’。”
“精彩的演说。”埃利亚斯轻哼一声,“但你是否想过,如果那东西真如你所说,以污秽为食,那么下水道对它而言就是盛宴餐厅。我们进去,是送货上门?”
“所以才是我们两个人。”塞缪尔逼近一步,压低声音,“你在暗处观察预警,我在明处拾取目标。我们不需要抓住它,只需要拿到证据——一块它停留过的淤泥,一片它接触过的锈铁。牙仙女士需要的是对比样本,不是它的脑袋。”
埃利亚斯沉默了片刻。“……听起来依旧像个自杀计划。”他终于开口,但语气中的抗拒已减弱,“不过,如果只是为了捡点‘垃圾’……或许风险可控。”
“往好处想,”塞缪尔接口道,嘴角掠过一丝放心的弧度,“那东西如果真有几分智能,就绝不会停留在已经被发现、被惊扰过的地方。这是所有猎物的本能。我们上次遭遇的那个汇流点,现在反而可能是最安全的入口。”
埃利亚斯轻轻摆了摆手,算是默认了这个逻辑。“……但愿你的直觉这次能准一点,塞缪尔。我可不想在那种地方过夜。”
这时,牙仙温和却务实的声音插了进来,她一边小心地将桌上的样本收回医疗包,一边说:“患者的数量每时每刻都在增加,我的临时医院早已不堪重负。我无法,也不能离开他们。寻找证据的任务,只能交给你们了。”
牙仙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我会准备好分析所需的器械和试剂。一切小心,样本的活性需要妥善保存。”她顿了顿,补充道,“深入险境,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第100章 幽隧余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着腐烂有机物和金属锈蚀的浓重气味。
砖砌的泄洪口沉默地吞噬着从伦敦街道汇集的灰暗水流。
埃利亚斯先到了。
他靠在潮湿的砖墙上,看着塞缪尔从雾霭中走近,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个说不上是赞叹还是揶揄的弧度。
“防护面罩,工业手套,防水外套裹得像个准备潜入毒气室的工程师……”
埃利亚斯的声音在哗哗的水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他那事不关己的调侃腔调,“说真的,塞缪尔,你这副行头可真是……专业得令人肃然起敬。”
塞缪尔没理会他的打趣,走到泄洪口边缘,最后调整了一下面罩的密封性。隔着镜片,他的目光扫过埃利亚斯——
对方看似穿着一件常见的深色粗呢外套,但领口扣得严实,袖口也被手套紧紧束住;裤脚利落地塞进一双靴筒高且鞋底厚实的皮靴里,靴面上还残留着早已干涸的泥点。
最显眼的是,一条厚实的绒毛围巾将他脖颈以下包裹得密不透风,围巾上端拉得很高,几乎遮住了下半张脸,只留下那双机灵的眼睛露在外面。
这身打扮虽然不如塞缪尔那样全副武装,但同样透着一股精心计算过的防备。这更像是一个需要长时间在恶劣环境中活动又不愿引人注目的流浪者或工人的装束。
“谨慎是一种美德。”塞缪尔的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他下意识地抬手,隔着厚厚的衣物,轻轻按了按胸膛下方的位置。
在那层布料之下,紧贴皮肤的地方,他还绑了一块从废弃仓库里找来的、边缘磨得不算锋利的薄钢板。
他放下手,视线重新落在埃利亚斯那身同样严实的装扮上,回敬了一句:“看你倒是轻装上阵。不过……”
塞缪尔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意味,“你这身不起眼的装备,在这种地方,可不像只是来散步的。看来你也没嘴上说的那么不在乎。”
埃利亚斯轻轻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他拉了下围巾,声音透过织物略显沉闷:“在乎和送死是两回事。我更喜欢……不那么显眼,但同样有效。”
他朝黑黢黢的泄洪管道内部偏了偏头,“带路吧,专业的先生。希望你的准备……包括了一个清晰的路线。”
塞缪尔最后检查了一下绑在腰间的强光手电和采集工具,深吸了一口面具里过滤后依然带着橡胶味的空气,率先迈步,踏入了那片散发着腐恶气息的幽暗之中。
埃利亚斯无声地跟上,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像一道警觉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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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淤泥发出令人不快的吸吮声,每迈出一步都像在挣脱某种活物的纠缠。
手电的光柱在幽暗中切开一道狭小的视野,光线在布满黏滑生物膜的拱壁上晃动,映出扭曲摇曳的影子。
塞缪尔沉默地走在前面。
这里的环境——污水的腥臭、无处不在的黏滑感、老鼠的吱吱声——与他上次独自追踪西欧罗斯时并无二致。
但上次,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飘忽的阴影上,周遭的一切都只是模糊的背景噪音。
而这次,在埃利亚斯那双眼睛的对比下,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这片地下世界的每一个令人不快的细节。
埃利亚斯跟在几步之后,他湛蓝的眼睛警惕地梭巡着,光束偶尔扫过脚边一团特别粘稠的污物时,他会下意识地快速抖动一下靴尖,试图甩掉那令人不快的附着感,尽管这在这片污秽之地纯属徒劳。
“看来这里的‘居民’比十字街的还多。”埃利亚斯的声音透过围巾,带着沉闷的回音。
光束掠过水面,几只肥硕的老鼠正趴在一堆腐烂的垃圾上啃食,被光线惊扰,发出尖锐的吱吱声,却并不急于逃离,黑豆似的眼睛反射着冷光,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麻木。
塞缪尔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将光束在那群老鼠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它们习惯了这里的食谱。”他低沉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也习惯了那种东西留下的……余味。”
他边说,边用戴着手套的手拂开一丛从拱顶垂挂下来的、黏糊糊的根须状菌类,动作带着一丝烦躁。
越往深处,空气越发滞重腐败。
除了水声,开始能听到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
手电光偶尔会捕捉到一些不寻常的痕迹:
砖墙上覆盖着蛛网般的灰白色菌斑;生锈的铁梯上,附着着某种类似干涸沥青、却隐隐泛着暗紫色幽光的物质。
埃利亚斯突然停下,抬手示意。
塞缪尔立刻静止,光束定格在前方一个拐角处。
那里,污水汇聚成一个小漩涡,水面上漂浮着一层五彩斑斓的油膜,油膜中心,似乎聚集着一团不断蠕动、细如发丝的黑色线虫。
“看来我们方向没错。”
埃利亚斯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借着说话的机会,将靴底在相对干净一点的砖缝边缘用力蹭了蹭,“这东西可不像是自然生长的。”
塞缪尔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支长柄采样钳,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尽量避开脚下几滩特别浑浊的水洼。
就在采样钳即将触及水面时,那团黑色线虫猛地向水下沉去,瞬间消失无踪。
“反应很快。”
塞缪尔冷静地评价道,他直起身,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肩膀,厚重的防护服让他动作有些笨拙,也加剧了肋下旧伤隐隐的不适。
他抬起戴着手套的手,向身后的埃利亚斯做了一个简洁的跟上手势。随后继续朝着记忆里那个被污秽与阴影包裹的位置迈步。
埃利亚斯迅速地跟上,目光扫描着任何一丝不自然的异动——
越接近目的地,空气似乎越发凝滞。那股混合着腐烂与金属锈蚀的气味中,隐约掺杂了一丝异样的甜腻腐败气息,令人作呕。
前方的通道即将迎来一个拐角,那里正是塞缪尔上次与那东西遭遇的核心区域。
塞缪尔示意身后的埃利亚斯放缓脚步。他自己也将身体重心放低,几乎是贴着湿滑的砖墙,悄无声息地向前挪动。
在拐角边缘,他停了下来,深吸了一口面具中沉闷的空气,然后缓慢地探出头去。
手电光柱率先刺破了拐角后的浓稠黑暗。
空无一物。
记忆中那团扭曲翻滚的雾霾并未出现。只有一片相对开阔的积水潭,水面上漂浮着厚厚的、五彩斑斓的油污和腐败物,散发出比通道中更浓烈数倍的恶臭。
塞缪尔没有立刻放松,他保持着警惕的姿势,光束仔细地扫过积水潭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些被坍塌物半掩蔽的阴影处。除了几只受惊后迅速钻入水底的老鼠,并无其他活物移动的迹象。
“它不在了。”塞缪尔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他这才完全从拐角后走出,站在这片空地的边缘。
他转向埃利亚斯,用光束指向积水潭中央那片最浑浊、油膜最厚的水域。
“就是这里。上次我看到它……就像是从这潭死水深处浮上来的一样,在这里凝聚、翻滚。”
尽管目标已不在,塞缪尔依旧没有大意。他再次举起手电,光束缓缓划过四周的拱壁和头顶的管道。
他仔细检查着每一寸可见的表面,检查是否存在任何一丝残留的、不属于此地的灰黄色雾霭。
光线所及之处,只有厚腻的菌斑、垂挂的黏丝和常年凝结的水珠。
“看来你的直觉没错,”埃利亚斯的声音从旁传来,他站在稍远一些相对干燥的地方,目光同样审视着这片区域,“你的这位老朋友不太念旧。聚餐结束,抹干净嘴就走了。”
塞缪尔点了点头,目光最终落回那潭死水。核心区域到了,魔精也已离开,接下来就是找到它留下的“痕迹”。
第101章 显影
塞缪尔的目光仔细扫过积水潭边缘每一寸黏滑的砖壁,以及漂浮着油污和腐败物的浑浊水面。
他在寻找任何不自然的残留物——一块颜色异常的污渍,一片结构奇特的沉积物,任何能证明那东西曾在此停留的痕迹。
他蹲下身,从工具包里取出长柄钳,准备从最可疑的油膜聚集区开始。
埃利亚斯站在稍远处一块相对干燥的废弃木板上,并未靠近那潭死水。
他看着塞缪尔徒劳地用手电的普通光束探查,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带着回音:“别费劲了。如果它真像你说的,是某种活性代谢物,普通光线可能根本照不出来。”
塞缪尔停下动作,转头看他。
只见埃利亚斯从他那件看似普通的粗呢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比手掌略长的金属筒,外形简洁,透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精巧。
他手腕一抖,将其轻巧地抛向塞缪尔。
“接着。”
塞缪尔下意识地抬手,接住了这个比普通手电更显沉重的金属筒状物。
他低头看了一眼,这东西造型简洁,灯头滤光片呈现出一种不寻常的深紫色。
“这是什么?”塞缪尔掂量了一下,手感冰凉。
“紫外线灯。”
埃利亚斯的声音有些沉闷,透着一丝早有准备的意思,“你不是说,那东西畏惧阳光,尤其是纯净的光谱吗?紫外线是阳光里最‘锋利’的部分。如果它真的在此地停留,甚至留下所谓的代谢物,那么在不可见的光下,或许会显形。”
塞缪尔闻言抬头,隔着头盔面罩看向埃利亚斯。阴影中,只能看到对方那双湛蓝眼睛里闪烁的微光。
1935年,紫外线?这种将特定光线应用于刑侦或医学检测的概念,在这个时代应该属于前沿科技,甚至带着点科幻色彩。
“紫外线灯?”塞缪尔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充满了怀疑,“你从哪儿弄来的这种东西?我以为……这方面的应用知识,还没普及到连街头巷尾都能搞到的地步。”
埃利亚斯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他轻轻拉了下围巾,让自己的呼吸更顺畅些:
“塞缪尔,你有时真像个刚从丛林里出来的原始人。”
他语气里带着一缕嘲讽,“医院用它来检查某些皮肤病和伪造文件,大学实验室里它更是常客,甚至一些高级俱乐部的验钞机……很多地方,只要你付得起钱,或者……”
顿了顿,他嘴角向上勾起了一点,“……懂得如何不请自入。知识总是比工具更早流通,关键在于你是否知道该去哪里寻找,以及为此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塞缪尔手中的灯,“只不过,大多数人不会想着把它带进这种地方来‘捉鬼’而已。现在,能继续了吗?还是你想先给我科普一下光的粒子性和波动性?”
很合情合理的解释,维持了他神秘的情报贩子形象,同时透露了其知识面和资源渠道的不简单。
塞缪尔不再追问,找到开关摁了下去。
“嗡——”一声轻微的电流声后,一道幽紫色的、近乎无形的光柱射出。
当这抹光柱涂抹过黏滑的砖壁和浑浊的水面时,世界仿佛被切换了一个频道。
寻常光线下的污垢依旧存在,但在紫外线的照射下,更多隐藏的细节浮现出来:墙壁上大片大片呈现出荧光绿色的菌斑,水面上油膜折射出诡异的彩虹般光泽……
手中的光束一寸寸扫过眼前黏滑的油污。几分钟过去了,除了这些已知的自然荧光,并无特别惊人的发现。
就在他准备调整搜索区域时,光束的边缘掠过了一处半没在水线下的凹陷砖缝。
那里,有一滩不起眼的、近乎黑色的胶状物质,看起来与周围干涸的污泥并无二致。
然而,当紫外光斑完全笼罩住它的一瞬间——
异变陡生!
那滩原本静止的胶状物,仿佛被灼热的针尖刺中一般,猛地剧烈收缩!
原本摊开的面积极速蜷缩,边缘卷起,发出一种细微但清晰的“嘶嘶”声,像是冷水滴在烧红的铁板上。
紧接着,收缩的核心处,竟冒起了缕缕细密的黑烟!
那烟雾带着一股刺鼻的、混合着电气烧灼和肉质腐败的怪异气味,迅速在幽紫的光束中弥散开来。
塞缪尔紧紧盯着这滩冒出缕缕不祥黑烟的胶状物,面罩下的呼吸仿佛都沉重了一分。
“找到了。”
几步开外,埃利亚斯一直盯着这边的动静,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诡异的黑烟和刺鼻的烧灼气味,原本环抱的手臂放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被证实的凝重:
“看来你的‘惧光性’推测,得到了最直观的验证。这东西……对特定光线的反应激烈得超乎寻常。”
塞缪尔没有分神回应。他迅速关闭了紫外线灯,那令人不安的紫光骤然消失,胶状物的剧烈反应也随之停止,但它表面仍残留着被灼伤的痕迹,并持续散发着那股刺鼻气味。
他迅速掏出采样工具,将长柄采样钳的尖端探入那滩仍在微微收缩的胶状物边缘,小心地剜取了一小块样本。
样本离开砖缝的瞬间,仿佛还残留着某种微弱的痉挛。
他将其迅速转移至防腐蚀密封采样瓶中,摁紧瓶盖的“咔哒”声在寂静的下水道里格外清晰。
“样本到手。”
塞缪尔将采样瓶妥善收入工具包内层,站起身,手电光束再次扫过周围区域,确认没有其他类似反应点或潜在危险。
“该走了。”
埃利亚斯微微颔首,目光最后掠过那滩仍在微微散发焦臭的残留物,眼神中闪过一丝混合着厌恶、警惕,以及一丝解开谜题线索的好奇。
他无声地调整了一下围巾,率先转身,准备沿来路返回。
然而,没走出几米的距离,他脚步突然一止停了下来。
塞缪尔立刻警觉,低声问道:“怎么?”
埃利亚斯没有回头,而是抬起一只手,示意塞缪尔保持安静。
他的头微微侧向一旁,仿佛在凝神倾听着什么,围巾上方露出的眉头紧紧蹙起。
“有东西……”埃利亚斯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确定,“在说话。”
塞缪尔的眉头紧紧锁起。他什么也没听到,除了永无止境的水滴声、远处老鼠的窸窣声,以及他自己沉闷的心跳。
但他相信埃利亚斯的判断,这种时候,宁可信其有。
“什么东西?在哪里?”塞缪尔的声音透过面罩,带着紧绷的沙哑。
埃利亚斯没有立刻回答,他锐利的双眼在昏暗中移动,最终定格在某处砖墙边缘,一堆被腐烂物半掩着的缝隙里。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几步,蹲下身,光束聚焦之处,一对绿豆大小、反射着微弱光点的眼睛正从阴影中窥视着他们。
那是一只在伦敦下水道最常见不过的褐鼠。只是看起来比它的同类更加干瘦、毛色灰暗。
但不同寻常的是,它没有像其他老鼠那样在光线照射下惊慌逃窜,而是蹲坐在那里,前爪微微抬起,细长的胡子不停颤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埃利亚斯。
埃利亚斯与那只老鼠对视着,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下水道里只剩下污水的流淌声和远处隐约的滴答声。
塞缪尔屏住呼吸,静静的看着他们,眼前这一幕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终于,埃利亚斯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依然蹲着,头也不回地对塞缪尔说:
“放松点,塞缪尔。不是敌人……是本地的一位‘情报员’。”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古怪意味。
“情报员?”塞缪尔盯着那只老鼠,疑惑地重复道。
“它……或者说,它们这类长期生存在这里的家伙,”埃利亚斯伸出一根手指,隔空轻轻点了点那只老鼠,“似乎因为那个鬼东西——我猜它指的应该是我们追查的目标——长期在此活动,受到了某种……影响。”
他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语:“这片区域的生物,灵感或者说感知力,被强行拔高到了一个异常的水平。使得我这种半吊子的感应,也能模糊地捕捉到它们想要传达的……意象和情绪。”
埃利亚斯的目光重新回到老鼠身上,仿佛在解读无声的信息:“它很害怕,但更多的是愤怒。它说,那个冰冷的影子、带着毒药气息的鬼东西,最近经常在附近徘徊,搅得它们不得安宁。”
塞缪尔放下绷紧的情绪,但警惕未消:“它能告诉我们那东西去哪了吗?”
埃利亚斯闭了闭眼,似乎在集中精神接收那些破碎的信息碎片。
几秒钟后,他重新睁开眼,看向下水道更深处的黑暗:
“它说……那个鬼东西并不总待在一个地方,但它频繁地使用一个特定的出口……不像我们这样从水里走,而是从那个铁圆洞里……渗出来,又吸回去。”
埃利亚斯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塞缪尔:
“看来,我们这位清道夫先生,在伦敦地下有个固定的进出通道。”
塞缪尔的目光在埃利亚斯和那只异常的老鼠之间来回扫视。
“铁圆洞?它知道路?”
“它似乎……很想带我们去看看那个让它和它的同类不得安宁的铁圆洞。”埃利亚斯的视线再次与老鼠交汇,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交流。
“愤怒和恐惧有时比忠诚更管用。它想让我们知道那东西从哪里来,或许……是希望我们能做点什么。”
塞缪尔沉默了片刻,要不要去探查一番?
风险确实存在:偏离原路,深入未知区域。但此刻,这些风险被更大的疑问压过了。
西欧罗斯为何执着于伦敦?为何它的活动与特定污染点如此契合?那个铁圆洞——或许是井盖背后,是否隐藏着它行为模式的答案?
他的目光落到埃利亚斯身上。
有这个心思缜密、感知敏锐的家伙同行,无疑比独自深入多了一重保障。埃利亚斯对危险的嗅觉,有时比探测器还灵。
更重要的是,那铁圆洞是通道,而非巢穴。西欧罗斯此刻大概率不在那里。
这大大降低了正面冲突的风险。
“好。”
塞缪尔终于开口:“让它带路,我们保持距离,提高警惕。”
埃利亚斯似乎并不意外这个决定。他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那只老鼠身上。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极轻微地做了一个手势。
那褐鼠仿佛明白了,细长的胡子快速抖动几下,转身便灵巧地钻进了砖石缝隙的阴影中,但并未完全消失,而是不时停下来,回头用那双反射微光的豆眼确认他们是否跟上。
“它在前头等了。”
埃利亚斯拍了拍手套上的湿气,“看来这位向导比我们着急。”
塞缪尔最后检查了一下紫外线灯和强光手电,将采样包在腰间系紧一些。“走吧。注意感应周围。”
两人一鼠再次向下水道更深处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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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鼠带领的路途比来时更加曲折难行。它们并非沿着主排污道,而是频繁穿梭于狭窄的支线管道和年久失修的维修通道。
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挤过锈蚀的铁栅栏缺口,有些地方则要踩着没及脚踝的、散发着恶臭的淤泥前进。
他们在老鼠的带领下走了许久,直到脚下的淤泥终于被粗糙的混凝土取代,前方传来模糊的城市噪音和光线。
引路的褐鼠在一条锈蚀的铁梯旁停下,细小的爪子向上指了指,随即迅速消失在阴影中。
塞缪尔和埃利亚斯对视一眼,顺着铁梯向上攀爬。头顶是一个标准的圆形下水道检修井盖,边缘渗下微弱的天光。
塞缪尔用力推开沉重的铸铁井盖,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突如其来的光亮和喧嚣瞬间涌入感官。他们从地下世界回到了伦敦的地面。
首先袭来的是气味的剧烈转换——地下腐败的恶臭被城市煤烟、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烤饼和咖啡的香气取代。
这平常的气息,此刻却显得异常陌生。
几个路过的人捏着鼻子,投来毫不掩饰的嫌弃目光,快步走开。
塞缪尔和埃利亚斯这才意识到,他们身上正散发着何等浓烈的、如同从腐烂核心钻出来的气味。
塞缪尔抬手,解开了防护面罩的扣具,将其摘下。埃利亚斯也拉下了遮住口鼻的围巾。
更浓烈的臭味扑面而来,源自他们浸透了污水和霉斑的衣物、手套和头发。这气味几乎凝成实质,令人晕眩。
但两人都只是微微蹙眉,并未在意。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周围的景象吸引。
这里似乎只是一片普通的住宅区边缘,街道狭窄,砖房排列紧密。喧嚣声来自不远处的一个街口。
“看来我们的清道夫先生,品味很亲民。”
埃利亚斯的声音因长时间在围巾下而有些沙哑,他湛蓝的眼睛扫视着周围,最终定格在街口那片繁忙的空地上。
他轻轻碰了一下塞缪尔的手臂,示意他看过去。
塞缪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那片空地上,铁架子林立,一些看似是运动项目用的火炬支架散落在地,一块巨大的、描绘着乌卢鲁运动会标志的广告牌正被绳索缓缓放倒。
工人们喊着号子,用撬棍和锤子拆除着临时搭建的木制看台和阶梯。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木材断裂的嘎吱声、工头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一片落幕后的狼藉景象。
那里,正是原本计划举行乌卢鲁伦敦预选赛的会场。
塞缪尔的目光死死盯住那片正在被拆解的场地,眼睛微微眯起。
地下污秽的残留气味还萦绕在鼻尖,与眼前这片充满人力与喧嚣的拆除场景形成了荒谬刺眼的对比。
魔精频繁使用的出口……竟然直通预选赛会场?
埃利亚斯轻轻呼出一口气,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
“看来,我们这位清道夫不仅喜欢污秽的晚餐……还对即将开始的盛宴,抱有异乎寻常的兴趣。”
塞缪尔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污浊的恶臭从他身上散发开来,视线则从拆除的会场,缓缓移向伦敦那依旧灰黄压抑的天空。
第102章 司辰的样本
临时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勉强压住了从帐篷缝隙渗入的、伦敦雾霾那阴魂不散的硫磺与煤烟味。
几盏煤气灯在帐篷支柱上嘶嘶作响,投下摇曳的、不足以驱散所有阴影的光晕。
塞缪尔和牙仙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一张简陋的木桌。
塞缪尔已换下那身浸满下水道恶臭的防护服,穿着简单的工装衬衫外套和长裤,但发梢间似乎仍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桌面上的两只玻璃器皿上。
左边那只较小,内壁附着着少许浑浊的、令人不适的痰液样物质——那是今早从重症患者体内采集的样本。
右边那只稍大,密封性更好,里面盛放的是一块暗沉、近乎黑色的胶状物,边缘微微卷曲,仿佛仍有生命般带着僵硬的张力——这正是塞缪尔从下水道深处,在那诡异紫外线照射下剧烈反应的“证据”。
牙仙微微俯身,专注地调整着身旁显微镜的旋钮。
她刚刚仔细比对了痰液样本,现在正将塞缪尔带回的样本制成临时切片,置于镜台下。
塞缪尔站在一旁,双臂环抱,目光落在牙仙专注的侧脸和那双稳定操作的手上,耐心得等待着。
只见牙仙调整着反光镜和物镜,动作熟练。
随后她微微俯身,右眼紧贴目镜,左手缓慢地调节着焦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的脊背始终挺直。
几分钟后,她终于直起身,脸上露出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确认感。
“结构完全一致。”
她转向塞缪尔,“活性残留的波动,降解产物的微观形态……虽然浓度和纯度有天壤之别,”她指了指采样瓶,“这个,几乎是未经稀释的源头产物。”
她的指尖又轻轻点在那份痰液样本上:“而病人体内的,是经过呼吸道稀释、并与人体免疫系统斗争后的残留。它们的核心特征,属于同一种东西。”
她的结论斩钉截铁,没有任何模棱两可的余地:“现在可以确定,导致大面积肺结核异常恶化的直接致病源,就是雾里那个我们正在追踪的东西。”
塞缪尔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桌上那两份同源的证据。
真相已然确凿,那么——接下来呢?
“接下来,”牙仙仿佛看穿了他的思绪,一边小心地将显微镜下的样本切片取下,一边用她平静的语气说道,“我们得去找福葛先生。这个消息,必须让他知道。”
“福葛?”塞缪尔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眉头瞬间锁紧。
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办公室里那个背对着他、魂灵仿佛被抽空的背影,那个万念俱灰的雾行者。
“他现在在哪儿?他那种状态……”
牙仙将切片妥善收好,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欣慰神情,打断了他的话:
“他缓过来了。”
她看向塞缪尔,语气肯定:“而且,他和宽檐帽先生,现在正在乌卢鲁预选赛的会场那边。”
这个消息让塞缪尔着实怔了一下。
他想象过福葛可能蜷缩在家中的床上,或是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继续消沉,他无法判断这究竟是福葛的强撑,还是真正的转变。
但最终,一种“这才像话”的锐利光芒重新在他眼中凝聚。
牙仙继续解释道:“宽檐帽先生找到了他。具体说了什么我不清楚,但显然很有效。”
“福葛先生没有继续沉溺在失败里,而是……直接投入了善后工作。他说,既然比赛取消了,场地需要尽快清理复原,不能一直那么摆着,给市民添堵。”
帐篷内沉默了一会。
“看来,”塞缪尔扬起嘴角,声音里带着一种新的、混合着认可的意味,“我们的委员会代表,比我们想象的要坚韧。”
“既然他已经在战场上了,”塞缪尔的目光转向帐篷门口,望向乌卢鲁会场的方向,“那我们更没有理由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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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缪尔和牙仙并肩走在十字街的路上,中间隔着的距离足以多容下一个人。
沉默像第三个人一样走在他们中间。
这不是那种舒适的、无需言语的默契沉默,而是一种粘稠的、带着些许滞涩感的寂静。
脚步带来的顿挫感在塞缪尔的脑海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放大了源于身边这位曾在第一防线学校有过数面之缘的半个同事、更源于自己当年不告而别的离开所带来的尴尬。
塞缪尔下意识地加快了半步,并非想甩开她,只是本能地试图用行动打破这令人不适的静止感。
几声压抑的咳嗽从路边传来,很快又被淹没在车轮碾过湿滑路面的噪音里。
牙仙略微加快了半步,试图填补与塞缪尔之间的距离。她目光平视前方,声音穿透了雾霭:
“我一直有些好奇,塞缪尔。你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伦敦的雾?这似乎……并非你的职责。”
塞缪尔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语气带着刻意为之的轻描淡写: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我那颗自己都没发现、突然冒出来的善良心在作祟?”他耸了耸肩,“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个回答轻飘飘的,像一团棉花,试图将那个关于动机的问题温柔地弹开。
牙仙没有被他这明显的敷衍带偏节奏。她沉默地走了一小段,直到下一个街角,才再次开口,声音更低沉了些:
“那么,在伦敦的事件结束之后……你打算回到重塑之手吗?”
……
塞缪尔的脚步没有停顿,但节奏出现了半拍的紊乱。他脸上的肌肉线条似乎绷紧了些许,尽管他并没有转头。
过了几秒钟,塞缪尔才缓缓看向牙仙,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的反问道:
“重塑之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伪装的痕迹,只有清晰的不解,“我似乎与你探讨过这个问题,我和他们……从无瓜葛。”
他的否认干净利落,眼神坦荡得像从未被阴霾沾染过的天空。
牙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似乎想穿透他坦荡的疑惑。
最终,她只是极轻地颔首,仿佛将某个已到唇边的追问无声地咽了回去。
“我明白了。”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的沉默,充满了未尽的话语和过往的回响。
走过了半个街区,当伦敦灰黄的天空被更多杂乱的天际线切割时,牙仙的声音再次响起,“伦敦的麻烦总是层出不穷。”
塞缪尔下意识想应付一句,但还未开口牙仙就继续抛出了一个名字,就如同随口提起一个旧识:
“说起麻烦,塞缪尔,你还记得维尔汀吗?”
维尔汀?
塞缪尔的眉梢微微地动了一下。
几乎不需要任何努力的回忆,一个清晰的身影便浮现在他脑海——那个在回溯的暴雨中,有着一头刺眼银发和空洞眼神的女孩。
她站在倾盆的逆向雨幕中,仿佛自身就是一个不会被“打湿”的奇迹。
塞缪尔的脚步未停,只是侧头看向牙仙,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调侃,甚至有一丝近乎习惯性的无奈:
“怎么?那孩子……又给你惹了不少麻烦?”
在他的认知里,维尔汀的麻烦体质似乎是与生俱来的。
“不。”牙仙闻言摇了摇头,否定了塞缪尔的猜测,“现在,该感到麻烦的,恐怕不是我了。”
她略作停顿,让这个转折沉淀一会,然后才继续道:
“维尔汀自从正式接任司辰的职务后,已经很少在学校露面了。除非是某些必要的核心课程,她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在了基金会。”
她的目光掠过街边一扇蒙尘的橱窗,仿佛在那反光中看到了某种变迁的轨迹。
“如果要说麻烦……”牙仙轻声补充道,“现在更感到棘手的,应该是负责与她对接、并需要适应这位新任司辰行事风格的 Z女士了。”
塞缪尔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我……之前,听Z女士提过,”他的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些,少了些许刻意的轻飘,“维尔汀对司辰这个职位,似乎……适应得很快。”
牙仙的目光投向雾霭中模糊的建筑轮廓,轻轻颔首。
“那孩子……确实成熟了不少。”她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消弭的忧虑,“作为唯一能在‘暴雨’中保持清醒、免疫其侵蚀的人,她注定要承担起常人无法想象的重担。”
她顿了顿,仿佛在想象某幅画面,“行走在回溯的时光洪流里,她是第一个知晓外界真实时间的人,也是第一个……独自承受所有历史错位与信息冲击的人。那份孤独与压力,足以在瞬间压垮绝大多数成年人的心智。”
塞缪尔安静地听着,伦敦的雾霭似乎也随着她的描述变得更具象,更冰冷。
牙仙继续道,语气转向一种带着敬意的客观:“在之前的‘暴雨’中,她的职责远不止于此。她还需要在暴雨笼罩的领域内,拾取那些被时间冲刷后的,具有代表性的‘时代样本’,送回科算中心进行分析。”
“这些努力并非徒劳。科算中心的分析结果表明,那些从不同历史碎片中带回的样本,其物质结构与‘暴雨’所带来的水滴,拥有同样的异常成分。”
“他们将其命名为……非对称核素R。”
塞缪尔静静地听着,这个名称在他心中漾开层层波纹。
“非对称核素R”……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严谨却冷酷的科学术语,它为那场淹没一切的、近乎神话的灾难,提供了一个可被分析和测量的数据。
塞缪尔的目光从灰黄的天空重新聚焦到牙仙沉静的侧脸上。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医生?”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关于维尔汀,关于司辰,还有……非对称核素R。这些似乎超出了日常闲聊的范畴。”
牙仙的视线掠过街角一家烟草店模糊的窗户,玻璃上凝结的水珠蜿蜒而下。片刻后,她才平静开口:
“只是闲聊罢了,塞缪尔。这些信息在基金会内部流通,并非机密。更何况……”
她侧过头,金属牙套在昏黄光线下掠过一丝微芒,“你也是基金会的在册职员。对你,自然无需过多顾虑。”
“基金会的……在册职员?”
塞缪尔下意识地重复道,这个词从他唇间吐出时带着一种陌生的重量。
周遭的雾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车轮碾过路面的噪音、远处模糊的人声、甚至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他的思维陷入了短暂的空转,如同一对齿轮突然卡入了无法咬合的异物。
——职员?
这不可能。
按照之前与牙仙的交谈来看,基金会显然已经知晓他曾与卡文迪许同行,知晓他踏入了重塑之手的领域。
与重塑之手有染……这在基金会铁一般的条例里,是足以成为绝无宽贷的重罪。是连审讯程序可以跳过,直接予以打击的绝对禁忌。
他早已做好了被视作叛徒、被追捕、甚至被处理的准备。这本应是唯一的、既定的结局。
但是……保留身份?
为什么?这绝非宽容,更不会是疏忽。基金会像一台冷酷的机器,绝不会在这种原则性问题上出现纰漏。
塞缪尔随即意识到这个消息背后的意义。
这代表他对基金会仍有作用。
什么作用呢?
塞缪尔的思维在短暂的卡死后,重新开始运转,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清晰度。
他开始回想自己加入基金会的轨迹。
表面上看,一切顺理成章:一个亲历并见证了“暴雨”的幸存者,被吸纳进专门研究此等超自然现象的组织,这逻辑链条清晰得近乎完美。
但不合理之处——确实存在,而且此刻显得如此突兀。
他加入基金会,起点只是一个最底层的见习职员,这符合常理。
但异常之处在于,他入职甚至不足月,转正的通知便突兀地降临。这本身已违背了基金会这类庞大机构通常僵化的人事流程。
更不寻常的是,执行这一程序的,并非分部主管,而是圣洛夫基金会总部的实权委员——伯纳德本人。
这如同用一柄重锤去敲入一枚细钉,规格高得令人不安。
随之而来的,是立刻被调离相对边缘的旧金山分部,前往权力与秘密交织的核心——总部任职。
这绝非普通职员应有的晋升路径,更像是在搬运一件需要被安置在特定位置的物品。
思绪飘向抵达总部的那一刻。
他初次与Z女士会面,那个气质清冷的女性。她当时的话语此刻清晰地回响起来:是基金会的副会长,亲自安排她负责他的后续事宜。
——圣洛夫基金会副会长
这个头衔在脑海中浮现,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塞缪尔试图将这个职位与自身联系起来,却只感到一片茫然的空白。
他有什么值得如此关注?一个利物浦出生的中产子弟,曼彻斯特大学的经济学学士背景在这充斥着神秘学家和异常现象的地方,平凡得近乎可笑。
若说真有异常,便是蛰伏在这具皮囊之下、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可他自问言行谨慎,从未流露过任何可能引人生疑的破绽。
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种无声的关注,像一道始终存在于盲点的视线。
直到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被忽略的细节:自己似乎从未亲眼见过这位副会长。
无论是就职、调动,还是任何重要时刻,这位掌控巨网的人物都未曾现身。
然而,从其他职员零星的、带着敬畏的谈论中,他拼凑出的形象并非一个深居简出、隔绝世事的隐士。
基金会副会长并非整日幽闭于办公室的阴沉角色,反而似乎……活动频繁。
一个显然并非避世的人,却唯独在他塞缪尔·莱恩的相关事务上,始终维持着一种刻意的“不在场证明”,这比直接的监视更令人不安——
为什么?
塞缪尔的思绪被强行拽回现实——牙仙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她的视线凝固在远处,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罕见的锐利。
“怎么了?”塞缪尔立刻问道,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走到了乌卢鲁预选赛的赛场边缘。
视线所及,一片狼藉的拆除现场映入眼帘:铁架正被推倒,广告牌颓然落地,工人们的身影在灰霾中忙碌穿梭。
而在那片喧嚣的中心,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福葛先生正站在一个尚未拆解的火炬台旁,比划着对身边的宽檐帽交代着什么。
就在塞缪尔以为牙仙是因看到他们而停下时,她却用一种凝重的语气低声开口:
“这雾……有问题。”
话音落下的瞬间,塞缪尔也察觉到了那股令人不舒服的异样。
方才只顾思索,经提醒他才猛地意识到——天色暗沉得过分,仿佛未到黄昏却已提前入夜,而周围那原本惯常的灰黄色雾霭,正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变得浓稠、深邃,隐隐透出不祥的黑黄之色。
而会场中央,那积聚的浓雾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攫住,骤然腾起,化作一道翻滚咆哮的巨臂,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朝着会场内浑然不觉的众人——尤其是那两位显眼的身影——猛然倾轧而下!
塞缪尔甚至能听到远处传来宽檐帽那因惊骇而拔高的惊呼声。
塞缪尔和牙仙迅速凑过去,想协助众人抵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第103章 民意如火,赛场为笼
翻滚的黑黄色雾霾,在众人协力下,终于不甘地嘶鸣着,再度溃散,融入了伦敦上空那无边的灰黄底色之中。
塞缪尔站在一旁,方才的冲突中他并非主导,此刻便静观其变。
牙仙快步上前,目光迅速扫过福葛和宽檐帽。
“——你们没事吧?”
宽檐帽扶正了被气流掀歪的帽子,声音还带着未褪的惊悸。
“我们没事,谢谢你们的关心。托老天爷的福……”他顿了顿,望向黑雾消失的方向,喉结(如果有的话)滚动了一下,“刚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牙仙的视线与塞缪尔短暂交汇,随即回到宽檐帽上,语气凝重。
“和我刚到伦敦时,那个将医院屋顶掀翻的黑雾一模一样。”
她微微蹙眉,仿佛在回忆中对比。
“但并没有上一次那么巨大,形状也不尽相同……”
牙仙转向一直沉默不语、脸色灰白的福葛,语气放缓,“福葛先生,具体情况,我们需要去你的办公室详聊。”
她环视一片混乱的会场,意有所指。然后目光扫过塞缪尔,示意他也参与进来。
“我和塞缪尔他们怀疑,伦敦的大雾、病人的‘肺结核’以及这场乌卢鲁预选赛的取消,或许都跟它有关。”
福葛先生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一个沉重的音节。
“这……”
可牙仙没有给他太多犹豫的时间,她环顾四周那些同样受惊、正惶然张望的工人们,果断开口:“我们现在首先要做的,是立刻疏散群众,让大家全部离开会场,以防它再次袭来。”
她指向相对平静的街道,动作干脆地指出后续方向。
—————————————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陈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而众人的目光瞬间被房间角落的景象吸引。
埃利亚斯正背对着门口,蹲在那台名为“伦敦煤烟污染勘察与清除大使mK.III”的报废机器前。
他穿着简单的衬衫,袖口挽起,正用一把小巧的工具,拨弄着机器内部裸露的、沾满煤灰的线缆和齿轮,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福葛先生看着那曾经倾注心血的造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轻轻叹了口气:“放过它吧,埃利亚斯。它躺在那儿有些时候了。”
埃利亚斯闻声,手上的动作未停,头也不回地应道:“总得找点事做,福葛伙计。待着也是无聊,说不定……还能让它再喘口气呢?”
牙仙目光扫过机器内部精密的、如今却蒙尘的结构,温和地对福葛说:“福葛先生,能把它从构想变为实物,本身已经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
“哈哈,别安慰我了,牙仙女士。”福葛苦笑着摇了摇头,视线落在废墟般的机器上,“它现在没有作用了,就不该再放在这里占地方……我只是、呃……”
他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似乎想伸手触碰,但最终还是缩回了手,声音低了下去,“——还不太想把它拆了……毕竟它注入了我的神秘术,与我同呼同吸,共同净化,现在倒是有点跟我同病相怜的意思了……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打断了他。
牙仙的眉头微蹙,平和地提出建议,“你还是尽快到医院就诊比较好。”
“哈!我都已经提醒这伙计多少次了,他就是不听。”宽檐帽的披风激动地抖了抖,烟熏嗓里充满了无奈,帽檐转向牙仙。
“所以牙仙女士,您要跟我们说的是什么事?——那个黑雾,究竟是怎么回事?”
牙仙点了点头,她走到桌前,将一直随身携带的医疗包打开,取出了两只玻璃器皿,并示意塞缪尔将紫外线灯放在一旁。
“这是我们这几天在做的观察。”她指着器皿中那块暗沉、近乎黑色的胶状物,“这里面装的,是塞缪尔从黑雾频繁活动的下水道深处采集到的样本,可以理解为那东西残留的代谢物。”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肯定:“而我从病患唾液中检测到了与它一模一样的成分,几乎可以断定这种将自己隐藏在雾中的魔精,正是那些“雾病诅咒”的罪魁祸首。”
她拿起样本,对着光线稍好的窗口(尽管窗外依旧灰蒙)。
“将更多的雾气注入时,这种魔精会溶于雾中,它以煤烟和雾气为养料,变换自己的形态,无法触碰也无法实质性地将其消灭。可以说,它生于雾又以雾为食。”
接着,她将玻璃瓶轻轻放在了窗台边缘那片相对最亮的光线下。“而根据塞缪尔提供的信息,我们做了一个简单的验证:假设环境稳定,将其暴露在特定光谱的光线下……”
她示意大家观察。只见那原本沉寂的黑色胶状物,在接触到窗外微弱天光的一瞬间,表面竟开始极其缓慢地收缩,边缘微微卷曲,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灼伤。
“你们看,即便是在光线如此弱的环境下,它也会产生可见的反应。”牙仙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揭示真理的力量。
“甚至……”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在足够强的光照下,它可能会被迫显露出某种……更接近本体的实体形态。”
“阳光是它们的死敌。晴朗的天气会使它们无处遁形。所以你很难在这片土地之外见到它们的身影。”
她的目光扫过办公室内的众人:“而这就是我们能够捕捉它的机会。”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沉默。只有窗外灰黄的光线斜斜照入,落在那瓶仍在微微反应的样本上。
福葛先生颓唐地揉了揉眉心,声音里满是疲惫:“……我相信您的假设……但,想要从雾气中把它逮住又谈何容易?”
牙仙的目光投向窗外浓稠的雾霭,语气带着审慎的考量:“关于这个……”
她略微停顿,似乎在权衡某种可能性,“我也在思考……也许我们会有一种办法能够将它引出来……但,不好把控,不好预估,也就不好做准备……”
“什么办法?”福葛的追问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急切,“现在我能想到的办法只有向上帝祈祷。”
“祈祷,是的。”牙仙的回应平静而克制,带着一种现实的疏离感,“有时向神灵寻求答案也是一种方法,但走不走得通又是另说了。”
一直沉默旁观的塞缪尔向前踏了半步,声音打破了沉寂。
“或许,我们不必像无头苍蝇一样寻找。”
他的目光扫过福葛和牙仙,“埃利亚斯之前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根据他的‘线报’,雾里那个东西……对乌卢鲁赛场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它并非漫无目的游荡,而是频繁地在那个区域出没,近乎……执着。”
众人看向埃利亚斯,眼神疑惑,牙仙率先开口:“频繁出没?赛场?”
福葛先生原本佝偻的背脊也瞬间挺直了些:“那个会场?它为什么……?”
“原因还不明确。”
塞缪尔打断他们的追问,“但埃利亚斯的判断很少出错。那个地方,对它而言有特殊的吸引力。这或许意味着……那里是它必然会再次出现的猎场。”
一瞬间,对策似乎清晰起来——以赛场为诱饵,设下陷阱!
然而,这短暂的希望火花,迅速被更沉重的现实压灭。
“即使知道地点……”
福葛的声音带着新的苦涩,“我们又能做什么?在那里布满探照灯?可我们根本不知道它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可能是下一秒,也可能是下个月,难道让我们的人日夜守在那里,进行一场无休止的守株待兔?”
塞缪尔沉默点头,确实,埃利亚斯的情报指明了地点,却无法给出时间。敌暗我明,主动权完全掌握在那片不可预测的雾霭手中。
牙仙也缓缓摇头,语气凝重:“无法预判是最大的问题。这种被动等待,不仅消耗精力,更会让警惕心在漫长的时间中逐渐磨损,它若突袭,我们反而可能措手不及。”
刚发现的线索,将他们拖入了更令人焦虑的困境——知晓猎场,却不知猎物何时现身。
就在这时——
“嘿——!”
一个清脆又带着点调皮的声音,从紧闭的窗外隐约传来。
牙仙微微一怔:“……?!”
宽檐帽的帽檐倏地转向窗口:“嗯?”
福葛先生侧耳倾听,困惑地喃喃:“我怎么好像……听到纸信圈儿的声音?”
“——在窗外,老伙计,窗外——!”宽檐帽的烟熏嗓提高了音量,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
只见窗外,纸信圈儿撑着一块巨大的白被单,正晃晃悠悠地飘荡在低空。她脸上洋溢着俏皮的笑容,仿佛在进行一场伟大的冒险。
而更令人震撼的是她身下的景象——
十字街的街道上,人潮正浩浩荡荡地向着运动场的方向涌动。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他们扛着木梯、晾衣杆、铁锅、热水壶……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工具”,脸上洋溢着一种混合着决绝与狂热的欣喜。
纸信圈儿在空中稳住身形,兴奋地朝着窗口的众人挥舞着手臂:
“想要加入我们吗——?”
牙仙愕然:“什么?”
“加入我们——!”纸信圈儿的声音在风中格外清晰,“我们,全十字街的居民都在一起请愿,继续举办运动会!”
下面的人群传来阵阵喧哗:
一个男孩扛着一口巨大的黑锅喊道:“嘿!大家看看用这个当铅球怎么样?这口大锅也算是我们家的家产了!”
一个瘦高的街坊举手:“我!我可以当记分员!我最擅长在发呆的时候数秒,能够数得一分不差呢!”
另一位满脸油污的老管道工拍着胸脯:“咱们不需要一个公正正直的裁判吗?作为一个二十年来兢兢业业的老管道工,我要求自荐!”
纸信圈儿的声音带着无比的骄傲,穿透喧嚣:“看呐!大家都已经把自己家所有能用的工具都拿来了!我们要一起把拆了的舞台重建起来——!”
她热切地望向窗口:“要加入我们吗?——牙仙女士、宽檐帽先生、福葛先生、莱恩先生?”
福葛先生目瞪口呆:“这、这究竟是在做什么?!”
宽檐帽的披风无风自动,烟熏嗓里充满了彻底的茫然:“——我,我也一时间无法在头脑中寻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汇去描述和形容……我——”
人潮汹涌,每经过一栋住宅,都有新的居民加入,队伍像滚雪球般壮大。
他们脸上那种义无反顾的期盼,形成了一股巨大而盲目的力量,仿佛任何理性的警告都无法将其撼动。
纸信圈儿的身影在低空划过一道弧线,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如果,官方的预选赛无法举办,那么我们就举办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运动会!”
最后,她的目光与牙仙相遇,带着一种找到了真正答案的明亮和坚定:
“牙仙女士,我找到属于我的那条金鱼了。”
—————————————
窗内的众人,沉默地望着窗外那由热情和盲目汇成的洪流,一时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凝滞的寂静中,一个带着几分玩味和洞察的声音响起,是埃利亚斯。
他不知何时已站起身,靠在报废的机器旁,嘴角勾起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
“疯狂的民意……有时却比最周密的计划更有效。”
他轻声说道,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点醒众人,“上帝给了十字街居民这份近乎偏执的期望,说不定……也正是给了我们一个现成的台阶下。”
塞缪尔闻言,目光扫过埃利亚斯,随即重新投向窗外那片混乱的场景,眼中逐渐被一种冷静的算计所覆盖,他接过埃利亚斯的话茬:
“不错。那个东西频繁出没于赛场,必然有所图谋。或许是被密集人群散发的某种气息吸引,或许是那个地点本身存在着特殊的磁场或残留物……既然我们无法预测它何时出现,那么,一场足够盛大、能吸引整个街区目光的‘预选赛’……”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务实的决断,“或许正是我们需要的,最自然、也是最有效的诱饵。可以一石二鸟——既满足了居民的愿望,也为我们创造了捕捉它的机会。”
宽檐帽的帽檐微微转动,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随后烟熏嗓带着一丝超越常理的期望,对身旁依旧呆滞的福葛说道:
“福葛伙计……或许……他们说的是对的。你听听外面的声音,那是超越理性的执着。这或许是当下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了。这不仅仅是我们的计划,更是……回应他们的期待。”
福葛先生看着窗外涌动的人潮,听着同伴的话语,揉了揉眉心。
“所以,你支持重新举办运动会——?”
宽檐帽透着一丝认真道:“……我……你了解我……我热爱一切超乎常理的可能性。”
“可基金会已经撤资了,”福葛先生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试图用现实压过理想的焦躁,“承包商正在等待赔款,运动员们开始安排转移……这样的情况下,我们不可能再……”
“老伙计,事实上……”宽檐帽打断了他,“那两个本部来调查的官老爷,你看他们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个预选赛能不能举办。”
他的披风无风自动,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懑:“他们只是想要省事,拿到撤销许可,该赔偿的赔偿、该承诺的承诺,到最后却是一再把计划延后。”
帽檐微微转向窗口,仿佛在指向某个无形的、高高在上的权威:“——或许十字街以外的人已经决定忘记这个比赛了。官老爷们只在乎我们递给他们的一纸名单,并不在意这个比赛本身。”
他停顿了一下,烟熏嗓里注入了一种近乎宣言般的笃定:“对于世人来说,这场运动会可有可无,但是……”
福葛先生沉默着,没有接话。
宽檐帽的语调陡然扬起,带上了一种发自“本能”的热烈:“……作为一个自由的骑士被唤醒,我的本性呼唤我驰骋、奔腾、超越速度的极限、它渴望呐喊、渴望冲撞、渴望忘记烦恼的沉浸!”
他的“目光”似乎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福葛身上:“我想大伙也正是如此。你的心在哪儿,你的运动会就在哪儿。”
“老伙计,我跟着你忙前忙后,不是只有你在意这台吸尘器到底应该在比赛场上大放异彩还是躺在你的办公室里发霉。”
这时,角落里的埃利亚斯头也不抬,一边摆弄着零件,一边用他那带着慵懒的口气插了一句:“嗯,虽然看起来惨了点……但核心没全坏。修修……或许还能用。”
宽檐帽的帽檐朝埃利亚斯的方向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算是接收了这个意外的声援,随即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上了几分“斥候”的凌厉:
“如果你要因为那两个官老爷一句话就放弃咱们准备这么久的比赛,那我可能得拿出一名斥候的严厉态度了。”
“因为我不允许有任何人肆意丢弃你的赫赫战功,包括你自己!”
宽檐帽最后一句话像从空中俯冲而落的惊鸟,将刚才的讨论砸成碎片。
福葛先生像是被这句话的重量撞得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对宽檐帽摆摆手:“放宽心……放宽心……”
此时牙仙温和的声音响起,仿佛在为这场争执注入一股冷静的力量:“福葛先生,这是一场运动会,是展现每个人意志的地方。”
“每个人,每种意志,它都会一并容纳,并使它大放异彩。”
看着福葛先生犹豫不决的神情,牙仙微笑着补充道:“所以,这也会是你我的舞台,或者说是……战场。”
她说完,目光掠过窗外狂热的人群,有些许无奈地摇了摇头。
福葛先生沉默了。一句枣核般的话卡在嗓子里,咽不下也吐不出。半晌,他才重重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他突然没头没脑地抱怨起来,带着点迁怒般的烦躁,“是谁给我的办公室里塞满了请愿信的?这两天我一来办公室都能收到好几封!”
他边说边绕到办公桌后,有些粗鲁地拉开抽屉,将厚厚一沓信封摔在办公桌上。
众人并不知道他想要表达什么,只愣在原地。
“算上我一个吧。”福葛先生像是终于把那个“枣核”咽了下去,声音奇异地稳定了下来,“我拦不住你们,但是……”他加重了语气,目光变得锐利,“我至少要保证你们的健康。”
过了一会儿,福葛先生抬起头,语气恢复了往常那种带着点官僚气的、却令人安心的计划性:“放宽心,我会去跟管理局那边协商好,争取给大家把这场民间运动会,办得顺顺利利。”
第104章 尘埃未定
预选赛场观众席最上方,塞缪尔独自伫立,高处的风卷着赛场上扬起的细沙,扑打在他的外套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目光并未投向下方喧嚣沸腾、色彩流动的赛场,而是锁定在那些环绕场地的、冰冷沉默的钢铁造物上。
工人们正围绕着几个硕大的探照灯进行最后的调试,那些特制的黑光灯灯罩比寻常型号更加深邃,此刻沉默地蛰伏着,如同收敛了所有声息的猛兽。
福葛先生小步凑近,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声音里混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强撑的得意:
“塞缪尔,我现在可是把全部身家前程,都押在你们——尤其是埃利亚斯那家伙的建议上了。”
他目光扫过下方那些灯,嘴角扯出一个像是牙疼般的苦笑,“是他提议要把照明强度和覆盖范围提到最高——为了这些宝贝,我差点把王室会议的桌子给掀了,好说歹说,才让他们相信我们不是在集体发癔症。”
他指向那些灯,“看见没?全是各个矿场应急储备的特制探照灯,硬是让我连夜紧急改装成了黑光灯……嘿,这下可把管矿务和财政的那几位老爷得罪得不轻。”
塞缪尔的视线没有从场地上移开,但下颌线却绷紧了一些。
他能想象福葛在那些衣冠楚楚的权贵中间周旋时面临的质疑和压力。静默片刻后,他开口道:“看来埃利亚斯考虑得很周全。”
福葛先生闻言,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某根紧绷的神经,语气自嘲似的快速接话:
“呵——他们都说我疯了,为了一个取消的比赛,动用战时储备的资源。”
塞缪尔的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工人,最终落回福葛脸上:“现在心疼投入,总好过事到临头,因为准备不足而功亏一篑。我们赌上的,不止是那些阁下们的官声。”
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场地边缘那些不起眼的排水栅格,
“灯光覆盖赛场,想法很好。但这个赛场与外界的通道并不只有头顶——如果那东西从那些纵横交错的地下管网出口逃脱呢?这些灯,照不进下水道。”
福葛闻言,像是早有准备般,带着点扳回一城的语气接道:“就知道你会问这个!埃利亚斯也提到了这种可能。”
他朝观众席下方几个不起眼的角落努了努嘴,“瞧见那些穿着深色工装、挎着长条箱子的人了吗?都是我以‘赛场电力线路巡检’名义安排的自己人。”
他压低声音:“箱子里是特制的大功率手提探照灯,光柱集中,续航力强。所有已知的、通往场外的地下出口、排污口、检修井,都有人守着。它要是敢冲向下面那些出口,迎接它的就是当头一束强光。”
塞缪尔顺着福葛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几个身影随意地散布在场地边缘。他微微颔首:“多一重保险,就多一分胜算。”
福葛先生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接线的灯组,“灯光布控的范围越大,覆盖的盲区就越小。如果它真的被盛会吸引而来,这些光就是为它准备的牢笼。”
风吹得福葛的衣摆猎猎作响,他最终长长吁出一口气,将手帕塞回口袋。
“希望如此吧。”
他低声道,像是说给自己听,“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了。只希望……这步棋没有走错。”
塞缪尔的目光从场地边缘的守卫身上收回,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见福葛递来一件叠得方正、却沾着些许灰尘的白色织物。
“这是……?”塞缪尔接过,入手是粗布的质感,展开发现是一张裁剪过的旧被单。
福葛先生指了指看台上许多工人肩上披着的类似白布,解释道:“纸信圈儿那孩子做的。她用旧被单注入了她的神秘术。拎起一角,朝雾气吹口气,能暂时驱散一小片,让大家看得清楚些,呼吸也顺畅点。”
塞缪尔用手指摩挲着布料边缘,能感受到一丝不同于寻常织物的韧性。“那孩子现在在干嘛?”他抬眼在喧闹的看台上寻找那个活泼的身影。
福葛先生的目光朝赛场入口的方向瞥了瞥:“正忙着呢。在给每个人派发应急指南,告诉大伙儿万一灯光太刺眼该怎么做,要是听到奇怪声音该往哪儿躲……那孩子,总有用不完的精力”
塞缪尔将被单折好,收入怀中。
抬眼望向赛场内外那些忙碌穿梭、各自为这场特殊的运动会贡献着切实力量的身影,轻声叹道:“十字街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在为这个结果难料、甚至不知有无意义的项目拼尽全力呢。”
福葛先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默了片刻。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里带着决心。
“是啊……”他喃喃道,“所以,我也不能再耽搁了。”
他转向塞缪尔,脸上疲惫的神色被一种专注的光彩取代:“我得去和埃利亚斯会合了。那台‘伦敦煤烟污染勘察与清除大使mK.III’,还在等着我们给它最后一次机会。但愿这次,它能真正派上用场。”
说完,他对塞缪尔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步伐坚定地沿着观众席的台阶向下走去,身影很快汇入忙碌的人流中。
第105章 开幕式
开幕式当天的清晨,伦敦冬季特有的浓雾尚未被驱散,像一张灰白湿冷的尸布,笼罩着整个赛场。
观众席上已经零星有了些身影。
最早到的是一些裹着厚实粗呢外套、提着自家板凳的居民,他们搓着手,踩着脚,低声交谈着,眼中闪烁着对这场来之不易的盛会的期盼。
其间还夹杂着一些根本未曾离开的工人,他们裹着沾满白灰的棉袄,手里还提着锤子、木锯,显然是一夜忙碌后,索性等着开幕式开始,工具成了他们的观赛席门票。
主席台是用粗糙的木头临时搭建的,还散发着木材和油漆的味道。台下,牙仙、宽檐帽和塞缪尔正站在那里,形成一个小小的、气氛微妙的圈子。
塞缪尔尤其显得与这清冷的朝气格格不入。
显然他极不习惯在冬季的伦敦如此早地离开被窝,整个人裹在一件深色的厚外套里,领子竖得老高,试图抵御无孔不入的寒意。
他沉默地站在一旁,眼底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仿佛一尊还没完全开机的、厌世的雕塑。
牙仙则是一如既往的冷静模样。她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棕色大衣,站姿笔挺,仿佛周遭的寒冷与潮湿都无法侵入她周身那份专业的气场。
宽檐帽正对牙仙说着什么,宽大的帽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似乎完全不受低温影响,反而带着一种即将看到戏剧开幕般的、内敛的兴奋。
三人站在台下,仿佛风暴中心一块短暂的平静之地,等待着注定不会平静的一天正式开启。
正当塞缪尔试图用意志力对抗寒意时,一个他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穿过薄雾,朝他们走来。
是埃利亚斯。
他依旧穿着那身仿佛长在身上的旧呢子外套,步伐从容,杂乱的头发在潮湿的空气里似乎更卷曲了些,。
塞缪尔有些诧异地直起了身子,他原以为埃利亚斯会坚守在那栋混凝土建筑里,直到一切尘埃落定——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指望这位情报商会对这种露天集体活动感兴趣。
“真是稀客。”塞缪尔的声音还带着点早起后的沙哑,掺着一丝真实的意外,“我以为你和那栋混凝土建筑已经达成了某种共生协议,舍不得分开了。”
埃利亚斯走到近前,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塞缪尔那副没睡醒的模样,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
“那就当是我任性吧。”他轻描淡写地说,仿佛这个决定无需什么更具说服力的理由。
“偶尔也想亲眼看看,自己下的注,最后会开出什么结果。”
他的视线越过塞缪尔,投向正在逐渐被人群和喧嚣填满的赛场,那双常常显得慵懒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光。
“毕竟,”他补充道:“有些场面,光靠听可是体会不到那种……身临其境的趣味。”
塞缪尔的目光在埃利亚斯身后扫了扫,没看到预想中那个总是带着点焦虑的身影,不禁微微皱眉。
“福葛先生没和你一起?”他疑惑问道,“那台‘吸尘器’……我听你们说,调试得差不多了。”
埃利亚斯闻言侧过头,用下巴随意地指了指赛场入口的方向,那里的人流正逐渐变得密集。
“福葛先生对‘大使’倾注了太多心血,临上场前总免不了再多看几眼,再做最后一次检查。”
“他稍后会亲自带着我们尊贵的‘大使阁下’过来。”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补充道:“毕竟,今天的开幕式,它也是主角……之一。总得打扮得体面些,不是吗?”
塞缪尔似乎能想象出福葛此刻正围着那台修复的机器打转,一边絮絮叨叨一边进行最后确认的样子。
“那就希望它今天能胃口大开吧。”塞缪尔低声说了一句,目光重新投向雾气弥漫的赛场。
—————————————
观众席上的喧嚣声逐渐汇聚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看台上已经黑压压地坐满了人,十字街的居民们裹着厚厚的衣物,脸上带着抵御寒冷的红晕和掩饰不住的期待,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场地中央。
时间差不多了。
宽檐帽似乎感受到了这股凝聚起来的期盼。他不再多言,对着塞缪尔和牙仙微微压了压帽檐示意,随即转身,身躯飘上那用粗糙木头临时搭建起来的主席台。
那宽大的帽檐和厚重的披风,在清冷晨雾的背景下,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的目光。
当喧闹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寒风掠过看台的细微呜咽和无数道凝聚的视线。
“测试,测试。”
宽檐帽那独特的嗓音透过四周的扬声器与在场所有人的内心产生共鸣。
“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是乌卢鲁运动会预选赛举办的日子。”
“但同时,令人郁闷的,也是个有雾的日子。”
台下的人们看着宽檐帽,脸上还留着水泥与煤灰的痕迹。
“没有风,没有阳光,天阴冷得吓人,我的帽檐上也潮潮的,总之是令人不舒坦。”
“没有辉煌雄伟的赛场,参赛的运动员人数也令人难以启齿。”
“这是一届令人失望的、不被人看好的乌卢鲁运动会预选赛。”
“但是,各位!即便失去了基金会的资金支持,我们仍旧靠我们的双手和对运动的热情,在几天之内,搭建起了一个标准规格的赛场!”
“身为一个合格的政府官员的助手,我能肯定地说,我们搭建的赛场是符合各类法条的检验标准的,它足以得到基金会的认可!”
“并且,通过各类业内人士与民间爱好者的帮助,我们还组建起了一个足够专业的工作团队。”
“他们正在赛场的各处,为预选赛的正常举办做着各类准备工作。”
“这些人将成为本届乌卢鲁运动会预选赛的脊梁,撑起整场比赛,保证预选赛能够顺利进行。”
“所以,我认为,它是一届充满热情的、永不服输的乌卢鲁运动会预选赛!”
“现在,我宣布——”
“乌卢鲁运动会伦敦预选赛,正式——开始!”
烟花与彩带在主席台的边缘绽放,人们如热锅上的滚水珠般,喧闹且忙碌起来——
埃利亚斯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忽然用肘部轻轻碰了下塞缪尔。
“看那边,入口。”
塞缪尔循着示意望去,只见福葛先生正笨拙地在一个临时立起的架子前忙碌着,那台修复一新的“吸尘器”就静立在一旁,像一位等待检阅的铁甲士兵。
而福葛手里摆弄的,是一卷巨大的、白底黑字的横幅,上面的标语简单粗暴:
吸雾有害健康。
塞缪尔眉头微蹙,对牙仙示意了一下,快步穿过稀疏的人群走了过去。埃利亚斯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需要帮忙吗,福葛先生?”塞缪尔在嘈杂中提高了声音。
福葛正试图将横幅的一端固定在架子的钩扣上,闻声回过头,额上已见细汗。
“啊!来得正好!”他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招呼,“塞缪尔,帮我扶住这一角!对,就那样拉直!埃利亚斯,劳驾搭把手,扶住另一边!”
塞缪尔和埃利亚斯一左一右,依言撑开了那条醒目的横幅。
“您这是要……?”塞缪尔一边用力拉着横幅边缘,一边忍不住问道,目光在那直白的标语和旁边颇具威慑力的“吸尘器”之间来回扫视。
福葛先生一边手脚麻利地将横幅最后几个固定点扣牢,一边大口回答,语气里带着一种宣教的意味:
“我要借用这台铁疙瘩,”他拍了拍身旁冰冷的机器外壳,“向每一个踏进这场地的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展示——”
他退后一步,审视着终于挂稳的横幅,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声音斩钉截铁:
“——吸入过多伦敦的雾气,会是个什么下场!”
塞缪尔的手指摩挲着横幅粗糙的边缘,目光从那行醒目的标语滑向一旁沉默的钢铁造物。
他带着一丝调侃道:“我还以为修复这台‘大使阁下’,是为了派上更大的用场。” 他的视线意有所指地瞥向高处那些严阵以待的灯光阵列。
福葛先生正用一块布擦拭着机器外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闻言头也没抬:
“教育民众,预防疾病,这就是它此刻最重要也是最直接的用途。” 他直起身,拍了拍冰冷的铁壳,“放心,不耽误正事。它随时可以……转换角色。”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目光扫过塞缪尔和一旁的埃利亚斯:
“先别说这个了。你们这边有消息了吗?雾里的那东西……有动静没有?”
塞缪尔与埃利亚斯交换了一个眼神。埃利亚斯微微耸肩,一副“毫无波澜”的模样。
塞缪尔转回目光,望向赛场上方那依旧浓稠、毫无变化的灰黄色天幕,摇了摇头。
“没有。雾还是一样,没有变浓,也没有其他异样。它似乎很有耐心。”
刺耳的广播声撕裂了赛场上的喧嚣:
“请参加1500米负重竞速的选手到第三准备区集合!请参加1500米负重竞速的选手到第三准备区集合!”
福葛先生望着开始涌动的人流,眉头紧锁,低声像在祈祷:“投入了这么多……希望不要是做无用功啊。”
塞缪尔没有回应,只是抬手虚按了一下外套口袋里的硬物,随即转身,将福葛的焦虑抛在身后,沿着观众席边缘的台阶,一步步向上走去——
运动场的最上方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没有喧嚣,只有冰冷的钢铁和沉默的等待。一台台经过改装的大型黑光探照灯无声地指向灰黄色的天幕。
塞缪尔的身影在这些钢铁造物之间缓慢穿行,他的指尖划过冰冷的灯罩外壳,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埃利亚斯就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步伐同样悄无声息。
塞缪尔最终停在一盏探照灯旁,目光投向下方——运动场上,人群正在为已然开始的比赛欢呼,一片热火朝天。
而更远处,伦敦那标志性的、凝滞不动的浓雾,依旧如同厚重的幕布,将一切笼罩。
长时间的静默等待,让一种焦躁不安的情绪开始悄然蔓延。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问埃利亚斯,又像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它还没出现?”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是真正的困惑。
“赛事的热度已经足够,人群的气息也足够浓郁……一切符合预期。它还在等什么?”
塞缪尔的手在外套口袋里握紧,指节隔着布料抵住那冰冷坚硬的金属圆球——“悖论之笼”。这本应用来禁锢西欧罗斯的装置,此刻安静得如同沉睡。
“还是说……”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情报商人,“你的‘线人’这次出了错?或许它的兴趣,并不在此?”
埃利亚斯沉默了片刻,远处赛场上传来的欢呼声浪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他微微直起身,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等待……或许。捕食者最有耐心的时候,往往是猎物自以为最安全的那一刻。”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赛场,掠过那些沉浸在比赛中的身影。
“又或者,这喧嚣本身……还不够对味。” 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话语中留给了塞缪尔巨大的解读空间。
塞缪尔顺着埃利亚斯的视线望向赛场,那些奔跑的身影、呐喊的观众……
他疑虑开口,带着一种探寻核心的锐利:“如果它的目标不是这喧闹的居民……那会是什么?在这赛场之内,有什么是它必须得到的?或者……必须发生的?”
埃利亚斯帽沉默了几秒,然后带着罕见的、不确定的沉吟道:
“嗯——某人?某物?某场……它必须见证的结果?”
他列举出的可能性,每一个都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无声的波纹。
“无法确认。”埃利亚斯最终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漠,“情报到此为止……它的动机无人知晓。”
塞缪尔口袋里的手将“悖论之笼”握得更紧了,但冰冷的触感无法驱散他心中的疑惑——
两人之间的沉默持续着,像一根逐渐绷紧的弦,下方赛场的热闹反而衬得这份等待愈发难熬。
没有异动。雾墙依旧死寂地横亘在天际。
直到广播声再次撕裂了这片凝滞:
“请参加自由祭祀的选手到第五准备区集合,请参加自由祭祀的选手到第五准备区集合。”
埃利亚斯靠在灯架上,仿佛被这广播从沉思中惊醒,轻轻“唔”了一声。
“自由祭祀?……哦,好像是卡洛琳女士参与的项目。”
塞缪尔的目光依旧盯着远方的雾霭,对这类无关紧要的消息毫无兴趣,只是从喉间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嗯。”算是回应,催促着对方将注意力放回正题。
埃利亚斯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敷衍,反而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消息:
“听说……我们那位曾经的‘雾中鬼婆’也会参加,这两位女士在赛场上的对决……啧,精彩程度恐怕不亚于一场决赛了。”
塞缪尔终于转过头,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丝不耐:“你倒是挺悠哉。”
“机会难得嘛,”埃利亚斯耸耸肩,“怎么样,要不要移步去看看?说不定比在这里干等着‘那位客人’要有趣得多。”
“你的线报里可没包括当娱乐评论员这一项。”塞缪尔没好气地回敬道。
“观测者的乐趣在于发现细节,塞缪尔。”埃利亚斯轻笑一声,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近距离观察往往能收获意想不到的东西。怎么样,要不要暂时离开这个‘了望哨’,去看一眼?我敢打赌会很有……”
“没兴趣。”塞缪尔生硬地打断他,眉头紧锁,“我们的目标不是看比赛。”
“放松点,塞缪尔。紧绷的弦更容易断。”埃利亚斯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点劝导的意味,“有时候,答案并不总是在你死死盯着的地方……”
两人你来我往地拌了几句嘴,紧张的气氛似乎被这短暂的插科打诨冲淡了些许。
直到塞缪尔停住了嘴。
那几句带着火气的拌嘴似乎抽走了他最后一点用于维持注意力的精力。他下意识地想揉揉眉心,指尖触到的皮肤一片冰凉。
就在这短暂的静默中,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刺破了他因焦躁而变得迟钝的感官。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赛场周围那片如同凝固的灰黄色雾霭。
“埃利亚斯。”
塞缪尔声音中的烦躁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滞的冷静。
“看一下周围的雾……是不是比刚才……浓了一些?”
埃利亚斯脸上那抹惯常的笑意瞬间隐去,他顺着塞缪尔的视线望去。
刚才还能勉强分辨出的远处建筑物的模糊轮廓,此刻仿佛被一层更厚的颜料涂抹过,几乎融进了背景里。
雾气不再是均匀的灰黄,而是在某些区域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深稠。
不是心理作用。绝对不是。
埃利亚斯向前走了半步,贴到了观众席最边缘的栏杆,他微微抽动了一下鼻翼,似乎在捕捉空气中那细微的成分变化。
“嗯。”
他发出了一个肯定的音节,他的眼神变得凝重,“不是自然的凝聚。速度很慢,但确实在变浓。”
不再需要更多的确认。塞缪尔最后看了一眼那些依旧沉默指向天空的黑光灯阵列,然后转身迈开脚步。
“去找福葛!” 他丢下一句话,声音也许被风吹散,但其中的紧迫感清晰可辨,他的右手无声滑入口袋,紧紧握住了那个冰冷坚硬的金属圆球——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安定了几分。
埃利亚斯没有片刻迟疑,立刻跟上塞缪尔的步伐,两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下方赛场的阶梯里。
第106章 号角响起之际
赛场的入口处,几人因那台造型奇特的机器和醒目的横幅而短暂地聚集。
福葛先生正站在他那台修复一新的“伦敦煤烟污染勘察与清除大使mK.III”旁,略带自豪地向几位好奇的围观者讲解着“吸雾有害健康”的理念,手指不时敲击着冰冷的金属外壳,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在这时,埃利亚斯的身影静悄悄地穿过人群,凑近福葛,低声中带着明显的紧张感:“看外面的雾。”
福葛先生正说到兴头上,被打断后有些不悦地抬起头,视线下意识地投向入口外。然而棚顶的遮挡和内部杂乱光线的干扰,让他只看到一片寻常的、灰黄模糊的伦敦晨景。
“雾?雾怎么了?”他皱起眉,“这不还是老样子吗?”
埃利亚斯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重复道:“出来看。”
他的眼神让福葛先生心里咯噔一下,福葛脸上的那点不耐瞬间凝固。
“……大致就是这样。诸位先去忙吧,这边临时有点小事。”他立刻草草打发走那几位听得半懂不懂的工人。
埃利亚斯朝那几位工人微微颔首后,直接转身朝着赛场更开阔的方向走去。
福葛先生立刻跟上,也顾不上他的“大使阁下”了,脚步急促,甚至有些踉跄。
两人快步穿过熙攘的人群边缘,来到一片相对空旷的场地边缘。
塞缪尔已经在那里,正仰着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天空。他的侧脸线条绷紧,如同石刻。
福葛顺着塞缪尔的视线望去,心头猛地一沉。方才在入口处无法察觉的变化,在此刻暴露无遗——
那原本只是灰黄、滞重的雾霭,此刻正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变得浓稠、深邃,并且在不规则地涌动,像是有无形的巨物在其中搅动。
“老天……”福葛先生倒吸一口凉气,他环顾四周,确认这并非局部现象,“塞缪尔,我们……我们现在就启动探照灯阵列吗?”
塞缪尔的目光依旧锁定着翻滚的雾墙,缓缓摇了摇头:“再等等。”
“尽管它的本体……很可能已经抵达了这片区域上空,甚至更近。”塞缪尔的指尖在空中虚划了一个范围,语气带着冰冷的算计道:“但探照灯的光束覆盖范围是设计好的锥形区域,存在边缘和盲区。我们现在无法确定它是否已经完全进入了‘囚笼’的有效作用范围。”
“如果它只是探入部分触须,而我们贸然亮起所有灯……显然会打草惊蛇,让它缩回更深层的雾霭里,再想引它出来就难了。我们必须等……等它更多地现身。”
一旁的埃利亚斯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同样仰望着那片愈发诡异的天空,轻声自语道那个关键的问题:
“它已经到了……可为什么还不现身?这片赛场,究竟有什么东西……或者说,它在等一个什么样的‘时机’?”
显然,在场没人能回答他的疑问,众人疑虑地陷入沉思。
刺耳的广播声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自由祭祀项目-2406号,卡洛琳,请开始。”
福葛先生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道:“是卡洛琳女士的项目开始了……”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关注。
但塞缪尔并没关注这些内容,他仍旧眉头紧锁,魔精异常的沉寂与赛场按部就班的程序形成尖锐对比,这种违和感让他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没法再被动等待了。
他的手探入外套内袋,指尖触到了那个冰冷的小盒——那是阿莱夫交付的、装着各种诡异试剂的容器。
他没有犹豫,直接打开了它。目光掠过其中一支闪烁着不稳定幽绿微光的黄色药剂。
就是它了——上一次,正是这种药剂赋予了他追踪那东西的能力。
他利落地取出药剂,拔掉塞子。
“这是什么?”旁边的埃利亚斯投来探究的目光,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
“眼药水。”塞缪尔的回答简短而沙哑,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药剂即将带来的灼痛感,“能让我看得更清楚。”
话音未落,他已将药剂一饮而尽。
熟悉的、灼烧般的刺痛感立刻从喉咙深处炸开,迅速沿着神经向上蔓延,直冲双眼。他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几秒钟后,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视野已然天翻地覆,眼前的景象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现实的面纱被粗暴地撕开!
整个世界被一道道狰狞的、如同灼热余烬般的暗黄色能量轨迹所填充、覆盖!这些轨迹相互缠绕、奔腾流转,构成了一张庞大而疯狂的网,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空,其强烈的光芒甚至带来了生理上的刺痛感。
然而——
在这片狂暴的信息乱流中,塞缪尔却没有捕捉到那个熟悉的、属于西欧罗斯的核心踪迹。
“视线……太窄了。”他低声自语,眼前的景象过于庞大和混乱,他需要更开阔的视野,需要摆脱地面杂物的遮挡。
猛地转身,塞缪尔没理会身后埃利亚斯可能的目光,几步并作一步,矫健地登上了旁边空闲的看台阶梯,直至来到最顶排。
寒风吹拂着他的外套,他微微眯起双眼,凝神过滤着这片被狂暴能量改写了的天空,试图从中剥离出那个隐藏的猎物的确切轮廓。
突然,他的目光骤然一滞——
在那片刺目的光晕边缘,自由祭祀项目场地的正上方,一个极其黯淡、却异常显眼的黑色轮廓,如同幽灵般缓缓盘旋。
那轮廓仿佛由最纯粹的阴影构成,边缘不断蠕动、变形,它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扑向人群最密集的主赛场,而是悬停在这个相对偏僻的场地上空,仿佛在……等待,或者观察。
为什么是那里?塞缪尔心中警铃大作,他立刻将视线投向下方真实的赛场。
透过被扭曲的视觉滤镜,他看到自由祭祀的场地中央,卡洛琳女士刚刚结束了一段充满古老仪式感的舞蹈,正微微喘息着,向稀疏的观众躬身致意。
她的身影在塞缪尔的视野里拖曳着淡淡的绿色尾迹,正缓缓走向场边,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广播声再次响起,清晰地穿透了背景的嘈杂:
“自由祭祀项目-2407号,安娜,请上场。”
这个场地的观众原本还算安静,似乎还沉浸在卡洛琳女士方才那段颇具感染力的表演余韵中。
直到广播响起,预示着下一位选手即将登场,人群才开始出现些许骚动,低声交谈和挪动座椅的声音渐渐响起,打破了之前的沉寂。
塞缪尔的视线在那个盘旋的黑色轮廓与即将上场的安娜之间来回摇摆,一个显而易见的猜想在他心中迅速成形——它等的,根本不是喧嚣的狂欢,而是某种更特定的东西……与这“自由祭祀”息息相关——
名为安娜的选手缓步踏入场地中央,她的身影在愈发浓稠的雾气中显得朦胧而单薄,她开始沉静地做准备。
上空,那团不祥的黑色轮廓依旧在缓慢盘旋,如同一个耐心的掠食者,而周围的雾墙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厚重。
塞缪尔眯起被药剂灼痛的双眼,试图看清安娜的动作,但这也只能勉强捕捉到场地中央一个晃动的虚影,安娜具体的动作已完全无法分辨。
就在这时,广播声再次穿透迷雾:
“2407号,安娜,请开始。”
指令落下,预期的扬声器音乐并未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它并非来自任何现代设备,而是直接从场地中央嗡鸣着涌现。
那是一声低沉、浑厚、带着原始力量的号角长鸣,其声波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雾墙,震颤人的胸腔。
而就在这声古老的号角声响起的刹那,塞缪尔模糊的视线却看到——高空中那团盘旋的黑雾形态猛地一滞,随即剧烈地翻涌、收缩,仿佛被这声音瞬间激怒或是强烈吸引!
与此同时,周围的雾气如同被无形的力量驱策,以可见的速度向着赛场倒灌,能见度骤降。
塞缪尔作为看台上距离最远的观察者,此刻彻底失去了安娜选手的踪迹。眼前只有一片翻滚不休、近乎实质的灰黄暗影。
他紧紧皱起眉头,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绝非寻常。
他立刻将视线投向下方观众席,焦急地搜寻着任何可能提供线索的身影。很快,他捕捉到了那顶极其显眼的宽檐帽。
只见宽檐帽正和牙仙女士在看台的阶梯间快速地移动,最终与一道早已等候在角落的小小身影汇合——那是纸信圈儿。
埃利亚斯悄无声息地踏上最高一级台阶,来到塞缪尔身侧。
他没有立刻看向远处的雾霭,而是先侧过头,目光投向塞缪尔的双眼——
“你的眼睛……看到什么了?”
塞缪尔没有转头,抬起手,用食指指向自由祭祀场地上空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灰黄天空。
“它在这里。”
埃利亚斯顺着指引望去,肉眼所见只有不断涌动的雾气。但他没有丝毫怀疑,只是眉头蹙得更紧:“具体位置?动向呢?”
“就在那上面……盘旋,像秃鹫盯着将死的猎物。”他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嗓音因寒冷显得有些颤抖,“它没动,只是在等。”
“等?”埃利亚斯不明白这个字的意思。
“嗯。”塞缪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福葛那边怎么样了?”
埃利亚斯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呵,福葛伙计在下面快把栏杆攥出水了。来回踱步,每隔十秒就看一次时间。他已经有点等不及了。”
塞缪尔沉默了片刻,目光盯着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轮廓。他能想象出福葛焦躁不安的样子,那份压力也同样压在他的肩上。
“猎物已经入局,但头还没完全探进来。让他……再忍一忍吧。”
“它在等的东西……或许就是我们的机会。”
第107章 乐声与光刃
场地中央,那沉郁的号角乐声仍在雾气中顽强地蔓延,但音调已显疲态,如同被困在蛛网中的蜂鸣。
四周的雾气非但没有因声音的震荡而消散,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浓稠、滞重,仿佛正在凝结成某种有形的实体。
终于,号角声在一个并不圆滑的音符上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比之前的乐声更具冲击力。观众席上瞬间起了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人们疑惑地扭动身体,伸长了脖子向场地中央张望,但浓雾吞噬了大多数细节,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人影和无数悬而未决的猜测。
塞缪尔站在高处,他无需完全听清那些交头接耳,下方观众席传来的、因惊愕而拔高的只言片语,已足够为他拼凑出正在发生的变故:
“她怎么了?” 一个戴着工人帽的男人眯着眼,声音里充满了困惑。
旁边一个靠近前排的妇女伸长脖子,努力分辨着场地中央那个模糊的身影:“看那个手势,是申请了暂停。”
“暂停?” 第三个声音尖利地插了进来,带着难以置信的疑问,“她不想参加乌卢鲁运动会了吗?”
时间在焦灼的闲言碎语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因雾气的包裹而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广播系统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干扰声。
“滋滋——请安静,请安静……现在播报来自裁判组的通报。”
嘈杂声略微平息了一些,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由于——滋——不可抗力的影响——滋滋——” 广播信号极不稳定,夹杂着令人焦躁的杂音,“安娜选手滋——申请了暂停比赛——经过裁判组的商讨——比赛暂停。”
消息得到确认,一部分早已被寒冷和诡异气氛折磨得心神不宁的观众立刻站了起来,拍打着衣服上的寒气,嘴里嘟囔着抱怨,想要尽快离开这个变得莫名其妙的地方。
“怎么能暂停?” 但仍有不少人固执地留在冰冷的座位上,一个男人激动地挥舞着胳膊,“我们好不容易才办起来的!她怎么能退缩?!”
“我还听说,叩门飞匙赛那边有运动员撞到墙了。”
“走吗?”也有人茫然地左右张望,脸上写满了意犹未尽的失落:“后面没有了吗?我还没有看够。”
希望与热情,在莫名的中断面前,开始显露出脆弱的裂痕。
而在塞缪尔的视角之中——高空那团因古老号角而剧烈翻涌、显现出清晰轮廓的漆黑暗影,在乐声戛然而止的瞬间,如同被切断了提线的木偶,所有激烈的反应骤然停滞。
紧接着,那团凝聚的黑雾开始松动、弥散,边缘的阴影如同退潮般缓缓蠕动,显露出要重新融入周围灰雾般的迹象!
它要离开?!
一个电光火石般的猜想劈入塞缪尔的脑海:是乐器!那个号角声!是乐器本身的声音吸引了它?!
他快速转向身旁的埃利亚斯:“这个自由祭祀项目!他们使用的配乐乐器是什么?!”
正凝神观察下方骚动的埃利亚斯被这没头没脑的急问弄得一怔,面上维持的从容瞬间被一片空白取代。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带着一丝挫败摇头:“…不清楚。这种细节……我没留意过。”
情报商的盲区在此刻暴露无遗。
得到埃利亚斯的回应后,塞缪尔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沿着观众席的台阶向下冲去。他必须立刻赶到场地中央!必须在那东西彻底退走前确认!
他侧身避开那些正抱怨着、茫然离场的人群,将一片嘈杂的疑惑和不满甩在身后。
冲到场地边缘时,几乎与正焦急踱步的福葛先生撞个满怀。
“塞缪尔?!”福葛被他的突然出现和急促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抓住他的胳膊,“上面发生什么了?你怎么……那只魔精有动静了?”
塞缪尔脚步被阻,猛地停下,呼吸因奔跑而略显急促。他反手对着福葛再次问出那个关键问题:“自由祭祀的配乐!他们用的是什么样的乐器?”
福葛先生被他问得一愣,满脸的焦虑瞬间被更大的困惑覆盖:
“乐…乐器?这种时候你问这个干嘛?这…这你得去问卡洛琳女士,或者笃笃骨女士,她们才是这个项目的专业人士,我哪会清楚具体用什么乐器伴奏?!”
得到的还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它被声音吸引!乐器可能是关键!” 话音未落,塞缪尔已再次转身,目标明确地朝着刚才卡洛琳女士表演时的方向。
然而他刚冲出没几步,鞋跟甚至还没在湿滑的地面上踩实——
刺耳的电流声再次撕裂了雾气弥漫的空气,广播喇叭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杂音,紧接着,一个强行镇定的播报声响起:
“滋滋——请等一下!笃笃骨选手……”
听到熟悉的名字,塞缪尔的脚步迅速放缓。
笃笃骨?!
他立刻抬头,目光穿透愈发浓稠的雾霭,定格在方才自由祭祀的场地中央——
只见一道模糊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屹立在场地正中心。她无视了广播里试图阻止的呼喊,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与规则都已与她无关。
雾气在她周身翻滚,却为她平添了几分神秘与决绝的意外。
塞缪尔看到她缓缓抬起双臂,脖颈微扬,摆出了一个极具张力且充满力量的舞蹈起手式——那不像表演,更像是一种古老仪式的开端,一种对无形存在的召唤。
下一秒——
呜——————!!!
那熟悉的、低沉浑厚、仿佛能撼动灵魂的原始号角乐声,再一次轰然炸响!声波比之前塞缪尔站在高台上时更要磅礴,悍然冲破了雾气的阻隔,如同战鼓般擂在每个人的胸膛上!
塞缪尔感到自己脚下的地面似乎都随着这声号角微微震颤。
而在他那被药剂强化的视野中,那团翻涌不祥、正欲退却的黑雾轮廓,在古老号角声再次炸响的瞬间,原本离散的迹象顷刻消失!
紧接着,场地中央那道舞动的身影,发出了并非歌唱、而是吟诵般的祷词。那声音穿透号角的低沉轰鸣,带着一种古老而偏执的韵律,清晰地撞入塞缪尔的耳中:
“淡黄继而淡黄,拓摹为神光……”
“太阳的照耀会生出阴影,夜幕中的明月是何等耀眼!”
“于黑暗中重生的太阳之神莱伊,我重走一遍你走过的路。”
“生之尽头为死地,亡骨转而为生灵!”
“太阳之神莱伊,面向我,我走出冥府。”
“太阳之神莱伊,看着我,我带来死亡的阴影。”
“太阳之神莱伊,回应我,我正如您,您正如我!”
随着这祭司般的吟诵声在雾霾中震荡、飘远,令人惊骇的一幕发生了——
场地上方那浓得化不开的灰黄色雾墙,竟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散般,开始快速消退、变薄!甚至有几缕微弱的阳光,顽强地穿透了逐渐稀薄的雾霭,在泥泞的场地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
这又是什么神秘学把戏? 塞缪尔双眼瞪大,他无法理解这吟诵与雾气消散之间的逻辑关联。
但这并不妨碍他意识到——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战略优势!
看台上,观众们的惊呼声穿透了明显降低浓度的雾气,变得异常清晰:
“雾散了!!”
“快回来!可以看了!”
“雾里……雾里有东西!”
塞缪尔猛地抬头望向天空——
只见那团被咒文强行逼出形体的黑雾,仿佛受到了亵渎与挑衅,发出了愤怒的吼声!
它不再盘旋,不再试探,而是凝聚成一股狰狞的、如同黑色龙卷风般的实体,挟着掀翻一切的气势,朝着场地中央那个渺小的身影——猛扑而下!
一切发生得太快!
塞缪尔浑身的血液仿佛骤然凝固,又在下个千分之一秒内疯狂奔涌起来!
“福葛——!开灯!!疏散人群!!” 他猛地扭头,对着身后还在因雾散和魔精现身而惊愕的福葛先生吼出指令。
福葛被这吼声震得一颤,瞬间从惊愕中惊醒,并转身朝着身后跑去,边跑边对着周围茫然的人群挥手:“散开!所有人!离开场地!快散开!”
与此同时,塞缪尔则快速朝着场地中央的那道身影猛冲过去!
绝不能让那东西干扰仪式!那是他们唯一能将其逼出原形、甚至可能削弱它的机会!
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疯狂燃烧,他一边狂奔,一边仰头朝着那团俯冲而下的狰狞黑雾发出挑衅般的大吼,试图吸引其注意力:
“嘿!还记得我吗?!下水道里的‘老朋友’!”
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奇迹般地,那团毁灭的涡流骤然一顿!狂暴的冲势硬生生止住。翻腾的黑雾中心,一阵剧烈的蠕动,随即,一个轮廓缓缓探了出来——那赫然是一个巨大而扭曲的狼形头颅!
它的双眼是两团燃烧的黄色余烬,裂开的巨口中,参差不齐的獠牙缝隙里不断飘散出同样闪烁着不祥黄光的灰烬,仿佛内部正在缓慢燃烧。
狼头低垂,冰冷的黄色目光死死锁定了下方那个渺小的人类。它似乎真的被这挑衅激怒了,发出一声更加暴怒的咆哮:
“嗷——————!!!”
咆哮带着近乎实质的冲击力,裹挟着浓烈的硫磺与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塞缪尔只觉得呼吸一窒,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腿肚子都有些不听使唤地发软。
刚才鼓起的勇气在这原始的恐怖面前,顷刻间土崩瓦解。
塞缪尔非常从心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喉咙滚动了一下,试图挤出一个缓和气氛的表情(尽管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声音瞬间低了几度,带着明显的妥协:
“那什么……其实不记得……也没关系……”
该怂的时候,那是半点都不能犹豫。
而就在塞缪尔与那狰狞狼头紧张对峙的当口,一阵急促的破风声和宽檐帽那独特的烟熏嗓从他侧后方传来:
“塞缪尔!情况如何?!”
塞缪尔眼角余光瞥见宽檐帽和纸信圈儿以惊人的低空姿态飞掠而至,牙仙也紧随其后,步伐稳健地赶到他们身侧。他紧盯着黑雾,头也不回地快速回应:“如你所见,它不喜欢那段祭祀舞蹈,非常不喜欢。”
纸信圈儿站在宽檐帽的帽檐边,小手紧紧抓着宽檐帽的披风,眼睛瞪得溜圆:“它看起来很痛苦,扭来扭去……像死去之前的蚯蚓……”
牙仙的目光则敏锐地投向依旧在场地中央吟唱舞动的笃笃骨身上,迅速分析道:“它竟对笃笃骨的反应如此之大。难道……是笃笃骨,她正在进行的祭祀仪式正巧能压制这团黑雾?”
塞缪尔盯着那在号角与吟诵声中明显变得焦躁甚至虚弱的黑雾,插了一句:“很有可能。仪式开始后,它的行动明显变得迟滞而激动。”
纸信圈儿闻言,立刻带着十足的骄傲抢白道:“我早就说过,她是最厉害的女巫,这里谁都比不上她!” 仿佛这可怕的怪物正在证明她的观点。
“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宽檐帽的烟熏嗓陡然变得凝重,一股锐利的气势从他无风自动的披风开始凝聚,“我们得在这里击溃它。”
他的“目光”扫过这片他们倾注了心血的赛场,声音斩钉截铁:“不然它会像毁了医院那样,毁了我们的预选赛会场。”
就在他们快速交流信息的这短短几秒内,那团黑雾显然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它不再试图辨认或威慑,庞大的、由雾气构成的躯体猛地收缩,随即如同张满的弓,眼看就要向着仪式核心——或者挡在路上的一切发出毁灭性的扑击!
塞缪尔、宽檐帽、牙仙几乎同时摆出了迎战的姿态,纸信圈儿也紧张地握紧了小拳头。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骤然响起,这并非来自任何人的神秘术,而是源自他们头顶以及赛场四周!
无数道经过特殊改装的、强度惊人的紫外光线,如同审判的利剑,从那些早已布置就绪的探照灯阵列中猛然迸发,瞬间交织成一张巨大而无情的光网,将整个赛场区域完全笼罩!
恰好因祭祀仪式而变得稀薄分散的雾气,此刻非但没有阻碍光线,反而如同无数面微小的棱镜,将紫外线散射、充盈到了赛场的每一个角落!
视线内的一切瞬间被覆盖上了一层诡异的、近乎黑白底片般的滤镜!
“嗷嗷嗷——————!!!”
黑雾在这突如其来的、对它而言无异于酷刑的强光照射下,发出了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痛苦的嚎叫!
它的躯体如同被泼了强酸般剧烈地翻腾、扭曲、蒸发,原本凝实的形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溃散!
然而,极致的痛苦也催生了极致的疯狂。
第108章 光耀乌卢鲁
赛场上弥漫着一股能量过度释放后的焦灼味道。紫外线灯阵仍在嘶鸣,但光线似乎不如之前稳定,明暗不定地切割着浓稠的雾霭,那是长时间大功率运行导致的电压不稳。
纸信圈儿抓着牙仙的大衣边缘,小手指着那团因争斗后明显稀薄涣散的黑雾,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期盼:“它散开了……我们赢了?”
塞缪尔紧盯着那团仍在痛苦扭动的阴影,眉头紧锁,声音低沉地打破了这短暂的乐观:“别放松,它还在动。”
一番激烈的对抗后,黑雾的确被暂时压制了下去。周围令人窒息的浓雾也随之变淡了些许,隐约露出了场地中央那个依旧保持着舞姿、却已身形略显摇晃的身影——长时间的吟唱与舞蹈,显然让笃笃骨消耗巨大。
但还没等众人提着的心稍稍放下,那本应溃散的黑雾猛地再次翻腾起来!雾气如同活物般向内塌陷、凝聚。
紧接着,在原先那个狰狞的狼头上方,竟又挣扎着冒出一个完全相同的、由浓稠黑雾构成的狼头!两个头颅同时转向严阵以待的众人,裂开巨口,发出了叠加在一起的、更加暴怒的咆哮!
牙仙的瞳孔微微一缩,冷静的声音瞬间点破了危机:“不,它用黑雾汇成了全新的身体。”
纸信圈儿看着那两个一模一样的脑袋,小脸上满是困惑,试图用她自己的方式理解这超乎常理的现象:“两个头?是前半身和后半身?还是左半身和右半身?难道……它在学我的蝴蝶结?”
“没必要分得那么清,纸信圈儿小姐,”宽檐帽的烟熏嗓响起,带着一种面对荒谬现实的冷峻幽默,“它们只是煤灰脑袋罢了。”
塞缪尔没有参与关于头颅数量的讨论,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两个散发着可怖气息的狼头,然后看向远处那个在稀薄雾气中依然坚持舞动吟诵的身影上,语气凝重:
“奥黑根女士的消耗太大了,仪式的力量在减弱。必须速战速决,在她力竭之前解决掉这东西。”
就在塞缪尔话音刚落的紧张时刻,一道异常坚定的呼喊透过雾霾传到众人的耳中,那是从不远处的看台传来的:
“请坚持住,笃笃骨选手!”
正准备行动的众人均是一怔,循声望去。
牙仙的眉头瞬间蹙紧,疑惑自问:“怎么还有普通民众留在这里?”
只见在稀薄的雾气中,影影绰绰地站着数十个普通市民!他们大多裹着厚厚的旧外套,正是之前部分迟迟不愿离场、对运动会抱有执念的观众。
“各位……各位想要来帮你们。”塞缪尔目光一转,看到福葛先生正从那群市民中快步走出,脸上带着汗水和尘土,他身后,那些男男女女、甚至还有几位半大的孩子。
话音未落,人群中响起一个声音,带着豁出去的勇气:“快来,跟着笃笃骨选手做一样的动作!”
这声呼喊像是一道指令,滞留的市民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模仿着场地中央那道舞动不息的身影,生涩地摆开了架势。
尽管动作是笨拙而混乱的,手臂挥舞得僵硬,步伐也踉踉跄跄。对运动最纯粹的热情、对驱散阴霾重见阳光最炽热的渴望,在这一刻化为一股原始而磅礴的力量。
渐渐地,零星带着试探性的吟诵声开始响起,如同星星之火:
“花朵结出硕果,牛羊诞下子嗣……”
这声音与那空洞而悠长的号角乐声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在笃笃骨那充满神秘引领力量的舞姿带动下,这群临时组成的“祭祀队伍”迅速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他们不再仅仅是模仿动作,而是开始理解每一个手势的含义,感受每一次呼吸的节奏。
吟诵声变得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响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集体意志:
“炽热的双眼,刺破云雾!”
一遍,又一遍。祷词在赛场上空回荡,与乐声交织,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声浪,主动撞向那翻腾的黑雾。
塞缪尔紧盯着前方的魔精,只见那双头狼影在这突如其来的、蕴含着庞大集体信念的冲击下,两个头颅如同被重锤击中同时剧烈地后仰,发出痛苦的嘶鸣!
场地中央,笃笃骨仿佛感应到了这股来自看台的信念。她的舞姿陡然变得更加恢弘有力,吟诵的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引导万物的古老韵律,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那黑雾凝聚的双头狼影如同被激怒般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口怒张,但这次不再是虚无的声浪,而是喷吐出两团裹挟着火星、散发出硫磺恶臭的浓稠雾团,朝着人群最密集的方向砸落!
尽管魔精已在紫外光网与古老吟诵的双重压制下威力大减,但没人愿意用身体去验证那能量的威力。
“小心!” 宽檐帽的烟熏嗓发出急促的警示,披风鼓荡,率先向侧方滑开。
塞缪尔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向一旁扑倒,灼热的气浪擦着他的后背掠过。
他迅速抬头,目光急扫——只见看台那边,留下的市民们惊慌地试图躲避!
而福葛先生则逆着人流猛冲上前,挡在了最前面!
深吸一口气,那略失风度的黄色西装如同风箱般鼓动,竟将迎面而来的大部分雾气硬生生吸入体内!雾团的规模和亮度肉眼可见地衰减了一下,但福葛先生自己也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灰败。
“纸信圈儿!” 塞缪尔急喊。
“看我的!” 小女孩应声而出,双手向前一推,一股旋风凭空生成,将她前方那一小片雾团连带着火星卷向高空。
这惊险的一幕让塞缪尔脑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风!需要更大的风!
他想到福葛先生之前给过他的、注入了纸信圈儿神秘术的旧被单!
他立刻朝着人群中那些依稀可辨的工人身影大吼,声音压过喧嚣:
“工友们!希望你们还带着小叫醒工给你们的被单!”
人群中先是片刻的茫然,随即有人迅速反应过来!
“是这个吗?!” 一个离得近的工人一把扯下头上当汗巾用的白被单,毫不犹豫地按照记忆中纸信圈儿示范的样子,吹了口气。
“我也有!”
“还有我的!”
好几个人立刻掏出了随身携带、或白或黄的旧被单、布巾,学着样子,鼓起腮帮子,奋力吹气。
起初,只是几缕微弱的气流。但很快,——那几缕微弱的气流仿佛找到了盟友,迅速叠加,共鸣!
风势骤然放大!
这些气流汇成了一股强大的、清新的风压,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前平推!
如同无形的巨大扫帚,悍然将笼罩整个赛场的灰黄雾霾,硬生生撕开了一片巨大的“净空”区域!
久违的、毫无保留的冬日阳光,如同金色的利剑,瞬间穿透稀薄的空气,炽烈地倾泻而下,将整个泥泞的赛场映照得一片灿亮。
“纸信圈儿!维持住这片区域!如果可以,尽量放大它!” 塞缪尔语速极快地对小女孩喊道,自己则猛地压低重心,沿着场地边缘急速迂回,绕到了那仍在痛苦扭动的双头魔精的另一侧。
他的脚步在地面上踩出急促的声响,最终稳稳站定。此刻,他的位置恰好与嘶吼的魔精、以及倾泻而下的炽烈阳光,形成了三点一线的状态。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了那个冰冷的金属圆球——“悖论之笼”。球体表面复杂的纹路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泽。
“嘿!” 塞缪尔朝着那团翻滚的黑雾抬高声音,将手中的“悖论之笼”高高举起,“还记得这个吗?‘老朋友’给你准备的厚礼!”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挑衅,脚步开始一步步地朝着魔精逼近。
他在赌。赌这专门禁锢它的造物所蕴含的威胁,大于此刻身后那虽然灼痛却并非直接致命的阳光!
魔精的两个头颅猛地转向他,四只燃烧着黄烬的眼睛死死锁定在那枚寒冷的金属圆球上。
呜嗷——!!!
它发出一声混杂着愤怒与惊惧的嘶鸣,庞大的雾状躯体竟真的开始向后收缩、退却!塞缪尔赌对了!
魔精本能地想要远离塞缪尔,却猛地撞入了身后毫无保留的阳光直射区!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入冰水,魔精的雾躯与阳光接触的部分瞬间剧烈蒸发、消散,发出令人牙酸的惨嚎!
极致的痛苦让它陷入了疯狂,它猛地向场地两侧试图奔逃,想要躲开这前后夹击的绝境!
然而,早已有人料到他的垂死挣扎!
“想跑?!伦敦的祸害!”
“给老子滚回你的地狱去!”
只听数声怒喝从赛场边缘的各个角落猛然炸响!是那些之前以“电力巡检”为名、挎着长条箱子悄然布防的人们——福葛先生安排的自己人——此刻同时掀开了箱盖!
他们手中擎起的,是经过特殊改装、功率强大的手提式探照灯!
霎时间,十数道刺目的光柱如同矛枪,从四面八方交错射来,交织在试图逃窜的魔精躯体之上,瞬间将它牢牢钉死在原地!
光,无处不在的光!来自天空的烈阳,来自地面的灯阵,来自每一个人愤怒的眼底!
这些来自伦敦街头的普通人,此刻眼中燃烧着愤怒与决绝,用光和怒吼宣泄着长久以来被这雾中恶灵所折磨的愤恨!
光与影的牢笼,于此彻底合围。
那曾经遮天蔽日的“黑雾”,在紫外光与群体祭祀的双重绞杀下,其庞大的躯体终于彻底崩解,如同被阳光蒸发的露水。
失去了大部分躯体的“黑雾”只剩下了一层薄如轻纱的煤灰包裹着核心,它四处乱窜,慌乱地躲避着日光。
当这缕仓皇的煤烟恰好朝着塞缪尔身旁的空隙窜来时,塞缪尔眼神一凛,握紧了手中的“悖论之笼”,正准备跨步上前,将这最后的祸患彻底禁锢——
然而,一阵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只见福葛先生大步上前,挡在了煤烟逃窜的路径前方。他脸上混杂着愤慨与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释然,朗声喝道:
“见不得光的家伙!来好好吃点苦头吧!”
话音未落,他猛地按动了那台经过修复的“伦敦煤烟污染勘察与清除大使mK.3”的启动开关!
砰砰!嗡——!
在喷出几股黑烟后,“大使”阁下再次发动了起来。
福葛先生双手稳稳扶住机器,将其吸口对准了那缕惊慌失措的煤烟,用一种近乎宣判腔调的严肃口吻宣告:
“我现在以“雾中爵士”的名义逮捕你,你的罪名为涉嫌触犯“危害公共卫生”及15条相关的法律,好好在这里反省你的一生吧!”
“呜……!” 煤烟发出一声微弱的、近乎哀鸣的颤音。
下一刻,“大使mK.3”产生了强大的吸力!那缕煤烟毫无反抗之力,如同卷入漩涡的尘埃,被瞬间吞噬了进去!
“呜……呜?” 玻璃罩内传来细微而迷茫的波动声,仿佛那核心在陌生的环境中发出了本能的疑问。
只见透明的玻璃罩瞬间被黑色的粉尘塞满,但马上,它们凝聚成了一团团的小黑球。
它们分波躲藏在那颗千疮百孔的铁肺中,迷茫又好奇地望着玻璃罩之外。
福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即使它失败了一次——但吸点脏东西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大使mK.III”完成了最后的收尾工作,一转头,却瞥见塞缪尔僵在原地,脸上带着一种猎物被截胡的茫然呆滞感。
“嗯?塞缪尔,怎么了?”福葛疑惑地问道。
塞缪尔一个激灵,迅速将握着“悖论之笼”的手藏到身后,脸上瞬间切换成一个略显浮夸的表情,抬头望向天空,打了个哈哈:
“啊?没什么,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天伦敦的太阳,真是格外漂亮啊!”
随着那缕承载着魔精本源的煤烟被彻底收容,笼罩在整个赛场上空、纠缠伦敦已久的诡异雾霾,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退却。
那低沉而执着的古老号角乐声,也仿佛完成了最终的使命,在空气中缓缓飘散,最终归于寂静。
场地中央,笃笃骨一直维持着的、充满力量的舞姿也终于松懈下来。
她双手撑住膝盖,剧烈地喘息着,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泥泞的地面上。她抬起头,望向周围渐渐清晰的人群,声音疲惫:
“谢谢大家……我的表演……结束了。”
言罢,笃笃骨深深地向会场中的众人鞠下躬去。
众人也终于回过神来,冬日,许久未见的日光正一视同仁地铺洒在每个人的身上。
再也不是铁青色和灰黄色笼罩的世界。
他们惊讶地看着身边的人,脸色是如此鲜活,他们忍不住将手探入阳光中,感受这和煦又温暖的抚摸。
人群中的角落,掌声响了起来。
如溪流汇聚成江河。
有人自发地走上前去,拥抱了笃笃骨。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拥抱,在阳光下,以最简单的肢体语言表达着内心的喜悦之情。
使生命蓬勃,使隔阂消失,使人们团结,这便是乌卢鲁运动会的意义。
“耶——!耶——!”
纸信圈儿挤不进来,她在人群外跳跃着,向笃笃骨挥手。
塞缪尔站在人群边缘,看着福葛正弯着腰,像对待一位凯旋的老兵般,仔细检查着他那台立下大功的“大使mK.III”。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悄悄溜到他身侧,带着那略带慵懒的腔调:“真是……精彩绝伦的一幕啊,塞缪尔。”
塞缪尔没给他好脸色,头也不回地呛了一句:“哼,我还以为刚才形势危急,某些惜命的情报贩子早就不知道躲到哪个安全角落去了。”
埃利亚斯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轻笑一声摊了摊手:“怎么会呢?作为一个有职业操守的情报贩子,亲眼见证如此……具有历史性意义的场面,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怎么舍得离开?”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玩味的恶意,“再说了,万一你们哪个真落个……英勇就义的下场,我总得留下来,看看能不能捡到些有价值的‘遗物’不是?比如你那把造型别致的手枪,或者……那盒效果惊人的小药剂。”
塞缪尔对这番半真半假的试探充耳不闻,转身就朝着会场出口的方向走去,不想再跟他多费口舌。
埃利亚斯却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立刻笑嘻嘻地跟了上去,:“别走那么快嘛,老朋友。做个交易如何?你那盒药剂,卖我几支怎么样?价格好商量。”
“不卖。”塞缪尔的拒绝干脆利落,脚步丝毫未停,甚至加快了几分。
“别那么绝情嘛,”埃利亚斯加快步子,与他并肩而行,语气充满了诱惑,“我知道我现金可能不太充裕,但我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最不缺的就是各地流通的、有价值的情报。我看你似乎对那些……神秘侧的生物特别感兴趣?比如,多瑙河流域最近活跃的血食怪?再比如,法国又开始流行的热沃当野兽传说……诶!等等我啊!”
塞缪尔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远了,将他喋喋不休的声音甩在了身后。
另一边,牙仙缓步走到仍在专心致志检查机器的福葛先生身旁。她望了望塞缪尔和埃利亚斯一前一后消失在人群外的背影,略带笑意地对福葛说:
“看来,他们两位相处得……还挺不错。”
福葛先生闻言,从对爱机的专注中抬起头,花了半秒钟才反应过来牙仙在说什么。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两个快要消失的背影,随即恍然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啊……是啊。虽然方式有点特别,但……确实是‘不错’。”
第109章 官方认证
——两天后
伦敦清洁大气委员会那间曾弥漫着失败气息的办公室,此刻被一种紧绷的期待感塞满了。
塞缪尔靠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已清明许多的天空;宽檐帽的帽檐微微低垂,披风静默不动;纸信圈儿坐在桌子边缘,小腿不安分地晃动着;
卡洛琳女士和牙仙低声交谈着什么。埃利亚斯则把玩着一枚不知从哪摸出来的旧硬币,
空气凝滞,只有灰尘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柱中无声飞舞。
“吱呀——”
推门的声响打破了寂静。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门口。
福葛先生站在那里,脸上是连日疲惫刻下的深深痕迹,神情异常严肃。他反手轻轻带上门,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每一张写满问号的脸。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停顿。
然后,那紧抿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勾起,形成一个混合着巨大释然与骄傲的弧度,眼角的纹路也舒展开来。
“刚刚收到的消息,”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却都像经过锤炼,“乌卢鲁联合组委会……正式承认了我们的运动会!所有获得名次的选手……将获得前往澳洲乌卢鲁总赛场的资格!”
寂静只持续了一秒。
“好耶——!好耶——!”
纸信圈儿第一个从桌子边缘蹦了下来,像只被点燃的爆竹,在并不宽敞的办公室里又跳又叫。
这声欢呼如同解除了咒语。
宽檐帽的整个“身躯”猛地向后一仰,披风激动地鼓荡起来,一声嘹亮的口哨声从他那里迸发而出,那哨声里充满了不受束缚的狂喜。
“自由的骑士——”他那独特的烟熏嗓带着前所未有的昂扬,“——终于要回到他诞生的红土地了!广袤的天地,正等待我们去驰骋!”
办公室里顿时被笑声和无法抑制的兴奋交谈所淹没。连日来的阴霾在这一刻,终于被这来自官方认可的、充满阳光的消息彻底驱散。
纸信圈儿欢呼着“我要第一个告诉女巫小姐这个好消息!”,像只快活的小鸟般率先冲出了办公室,门在她身后晃荡。
福葛先生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转向身旁那顶愉悦的宽檐帽,语气变得正式:“老帽儿,得麻烦你跑一趟。请务必转告笃笃骨小姐,基金会伦敦分部有一个不情之请——我们希望她能在……嗯,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能否再次于那只被收容的魔精面前,演示一次她的祭祀舞蹈?”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十足的郑重:“这只是一个学术验证的请求,我们迫切需要理解那舞蹈与吟诵对这类存在的具体影响因素。当然,一切以她的意愿和状态为准。”
宽檐帽的帽檐优雅地上下微动,烟熏嗓沉稳而可靠:“明白。我会将您的敬意与请求一同带到。” 说罢,他披风微旋,悄无声息地滑出了门。
这时,卡洛琳女士向前轻迈一步,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她脸上带着一抹清浅的笑意。
“这真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她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剩余的众人:“请允许我代表巴特利家族,略尽绵薄之力。各位以及所有获得资格的选手,此次前往澳洲总赛场的一切行程费用,都将由我们承担。”
她语气平和,仿佛在陈述一件无法拒绝的好消息:“你们将要搭乘的游轮,恰是家族旗下的产业。我已经安排好了,诸位在船上的起居将升至总统套房,希望能让这段漫长的海上旅程稍显舒适。”
她的提议慷慨得令人咋舌,却自有一种贵族气质的从容。说完,她再次优雅地颔首,唇边带着那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那么,我就不打扰各位后续的安排了。期待与诸位在游轮上相见。”
没有多余的寒暄,卡洛琳女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办公室,留下淡淡的香氛和一片短暂的寂静。
福葛先生似乎这才从一连串的好消息中缓过神,他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带着难以置信的轻笑,摇了摇头,看向塞缪尔和牙仙:“总统套房……巴特利家族的手笔,真是……”
牙仙的目光转向福葛先生,目光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惋惜。“很遗憾,我恐怕无法亲自为各位送行了。”
福葛先生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转过头,带着些许困惑问道:“牙仙女士?您这是……要离开伦敦了吗?”
“是的。”牙仙轻轻颔首,语气平和,“后续对那只魔精的验证工作需要我的配合,我会留在伦敦一段时间。但工作结束后,我需要即刻返回基金会总部述职。时间上,恐怕赶不上诸位启程的日子了。”
“啊……那真是太遗憾了。”福葛先生的话语里带着真诚的失落,他显然很看重这位专业而可靠的同伴。
随即他像是想起什么,目光转向一旁的塞缪尔,语气关切道:“那你呢,塞缪尔?你是不是也要跟牙仙女士一起回总部去了?”
塞缪尔被问得猝不及防,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迅速反应过来——在福葛的认知里,他和牙仙一样,都是“基金会的人”。
牙仙此刻也扭头看向他,似乎在期待着他的回答。
本能地,一种模糊边界、拖延时间的说辞脱口而出:“我?哦……我可能还得在伦敦再待几天。”他试图让语气带上一点游玩般的轻松,“这边……还有些琐事要处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察觉到一道目光从侧方扫来。
是埃利亚斯。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湛蓝色的眼珠微妙地转向塞缪尔,极快地瞟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惊讶,仿佛在说:“又在编造你那套漏洞百出的说辞了。”
那眼神让塞缪尔感到一丝被看穿的不适,像是有细小的针尖轻轻扎了一下。它既可笑,又让人完全笑不出来。
塞缪尔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将注意力转回福葛先生身上。
福葛先生看着塞缪尔,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更确切的答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理解的轻笑,甚至带着点羡慕:“也好,伦敦确实值得多逛逛。只是别玩得太忘形,错过了送行的船期。”
他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拉回现实:“好了,好消息已经收到,接下来可有得忙了。名单确认、行程安排、还有笃笃骨女士那边的验证事宜……”他一边念叨着,一边走向堆满文件的办公桌,重新投入了他作为组织者的角色。
第110章 失效的仪式
空气里混杂着浓重的金属切削油、陈年木材和电气元件过热后的焦糊味。
高大的仓库顶棚垂下几盏孤零零的防爆灯,四周堆叠着各种半成品机械构件、缠绕的电缆和写满潦草公式的黑板,使整个空间看起来像某个疯狂发明家的颅腔内部。
而这一切杂乱的中心,矗立着那台经过无数次修改、如今已连接着粗大临时电缆的 “伦敦煤烟污染勘察与清除大使mK.III” 。
——此刻,一团凝实的漆黑雾状物正被禁锢其中。它不再狂暴,只是如同陷入沉睡,缓慢而规律地蠕动着,边缘偶尔渗出几丝令人不安的黄色余烬。
塞缪尔斜靠在一个装满废弃齿轮的木箱上,目光安静地扫视全场,仿佛在评估一场即将开始的交易而非学术验证。
牙仙站在他身侧稍前的位置,身姿挺拔,她的视线更多停留在福葛与两位来访者的互动上,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临床观察。
福葛先生站在他的机器旁,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戒备与紧张的神情。他正与两位来访者交谈,但气氛远称不上融洽。
那两位是来自圣洛夫基金会伦敦分部的职员。他们身着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脸上覆盖着毫无表情的瓷白色面具,周身散发着制度性的冷漠与疏离感。
其中一位手持银色记录板的人率先开口,声音透过冰冷的面具在空旷中响起:
“观测记录已初步完成,福葛先生。根据《异常魔精收容与管辖条例》补充条款,在验证程序结束后,魔精的所有权及后续研究权限,应移交至圣洛夫基金会所属的专项部门。这是为确保标准化、安全的管控流程。”
福葛的眉头立刻拧紧,他下意识地侧身,声音里带着不满道:
“对于基金会的条例与流程,我个人表示理解与尊重。但是,请允许我提醒阁下,该魔精对伦敦市造成的实质性影响,以及后续的勘察与成功收容行动,均动用了大量伦敦市政府的正式资源与授权。”
他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变得更为郑重:“此事关乎伦敦地区的公共安全与后续治理,应当直接由伦敦部门进行看管与初步研究,在程序与情理上更为妥当。”
“贵方若坚持移交,恐怕……会影响我们双方机构之间长期维系的良好关系。我想,这并非贵我双方所乐见。”
另一名面具人的头部微微转向福葛,带着一丝对自身组织的权威自信道:“福葛先生,圣洛夫基金会在异常魔精收容与研究领域的专业性与全球性资源,是确保此类高危样本得到最有效控制、避免次生灾害的核心保障。”
“伦敦当局在此领域的经验与基础设施,据我方评估,尚未达到处理此类特定生物的最低安全评级。基于安全优先原则,移交是必要且不可妥协的。”
福葛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但他迅速用一声轻咳掩饰过去,转而采用更具体的质疑:
“那么,容我冒昧请教,倘若移交,贵方计划采用何种具体方案收容该魔精?”
“我必须强调,目前成功禁锢魔精的‘大使mK.III’装置,是伦敦市政府的重要资产,其设计蕴含了针对本地污染特性的独特技术专利,更是我方团队成员心血所在。”
“任何将其整体拆卸或移作他用的方案,都是我方绝对无法接受的。”
对方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问题,迅速接话道:“标准收容协议包含多种模块化方案。初步评估,可以将魔精核心从现有容器中安全转移至基金会标准化的收容单元。现有容器……可予以保留。”
听到容器保留,福葛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他捕捉到了对方措辞中的余地。他立刻抓住这点,语气放缓,但依旧坚定:
“感谢贵方对本地资产的考量。既然如此,我提议一个折中方案。”
福葛看了一眼对方,似乎想确认对方对其他方案的态度,随即补充道自己的想法:
“在基金会专家的监督下,于当前设施内完成验证程序。后续,可在伦敦建立一个小型的、符合贵方安全标准的联合观察站,由政府人员主导日常维护,贵方专家享有充分的访问与研究权限。这既能满足贵方的专业要求,也能体现本地机构的责任担当,更是对双方合作关系的一次积极深化。”
两位基金会的职员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交换信息。最终,其中一位开口,语速稍缓:“您的提议……具有一定的可操作性。基金会将评估在伦敦建立临时观察点的可行性。但最终方案必须完全符合基金会的安全协议。”
福葛心中长舒一口气,知道对方已经让步。他脸上露出一个程式化的微笑:“当然,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期待与基金会方面共同制定详尽的方案。”
交涉暂告一段落,仓库内凝滞的空气似乎流动了一些。
塞缪尔在此期间一直保持着沉默。
一方面,他本能地不想与圣洛夫基金会的人有过多牵扯,以免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另一方面,他心底承认,自己确实不擅长这种充满官僚辞令和微妙暗示的官方拉锯战。
他的目光不时掠过对峙的双方,但更多落在身旁的牙仙身上,一丝疑惑在他心底闪过。
他原以为,作为基金会的一员,牙仙至少会从专业角度附议她那两位戴着面具的同僚。
但她没有。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一位冷静的观察员。
塞缪尔暗忖,这或许是因为她个人对这类权责划分本身并不在意,又或者,在她冷静的判断之下,内心那杆秤更倾向于福葛所代表的、为这座城市倾注心血的一方。
塞缪尔无法确定,但无论如何,交涉的结果暂时是好的。
魔精西欧罗斯不会被立即移交,这意味着他还有时间和机会,在这段缓冲期内进行一些必要的……“操作”。
就在福葛与基金会职员的紧张气氛因暂时的妥协而略有缓和之际,仓库一侧的小门被~吱~呀~呀地推开了。
宽檐帽那独特的披风轮廓轻巧地滑入,他宽大的帽檐朝着塞缪尔和牙仙的方向几不可察地微点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紧随其后,笃笃骨女士走了进来。
塞缪尔的目光立刻被她吸引,更准确地说,是被她行走时发出的规律声响所吸引——笃、笃、笃。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下移,落在她的右腿上。果然,正如埃利亚斯那份语焉不详的情报所提及——她在爱尔兰独立战争中失去了一条腿。
此刻支撑着她的,是一条做工精良、却与血肉之躯截然不同的假肢。金属与皮革的结构在仓库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笃笃骨……”塞缪尔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外号,仿佛明白了它的由来。
而当他的目光终于上移,落在她的脸上时,塞缪尔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似乎是自己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模样。
初次登门求助时,他被冰冷的门板拒之门外,连她的影子都未曾瞥见。
后来在运动场上,厚重的雾霭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帷幕,将她的身影彻底模糊,只剩下一个在混沌中舞动的轮廓。
此刻,在仓库相对清晰的光线下,她的面容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他眼前:一双沉静的蓝色眼眸,淡紫色的长发随意地散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除了眼神中挥之不去的那抹阴郁,她的五官甚至称得上清秀。
塞缪尔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带着一丝可笑的意味。呵~传说中的“雾中鬼婆”要是都是这般形象,民间那些恐怖故事里的老巫婆,恐怕得集体失业了。
宽檐帽打破了短暂的寂静,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轻松道:“人带到了,福葛伙计。没耽误正事吧?”
福葛先生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脸上堆起一个略显局促的笑容,迎上前几步。
“笃笃骨女士,您肯来真是……太感谢了!”他搓了搓手,语气带着真诚的歉意,“实在对不住,还得麻烦您再演示一次。我们知道这请求很冒昧……”
笃笃骨停下脚步,假肢与地面接触发出“叩”的轻响。她的目光扫过福葛,语气直接:“用不着说这些客套话,福葛先生。我来了,就是因为这事还没完。”
她的视线掠过那两名沉默的基金会职员,带着明显的审视,“至于能不能得到你们想要的‘答案’,我可不保证。”
这时,其中一位基金会职员上前一步:“笃笃骨女士。基金会需要了解仪式背景信息。您所演示的舞蹈,来源是?”
笃笃骨嘴角似乎向下撇了一下,像是听到一个蠢问题。她没看那职员,而是动作有些粗鲁地掏出一本薄脆的、皮革封面的小册子,直接递过去:
“家里传下来的破烂,上面画了些关于太阳神的玩意儿,舞是照着上面瞎琢磨的。要看快看。”
那名职员接过册子,与同伴快速翻阅。册子残破,插图古怪,文字晦涩。他们用记录板记录了几页,随后职员将册子收起,并无归还的意思。
笃笃骨对此只是冷哼了一声,没讨要,仿佛那东西对她而言也并非多么珍贵。
“信息已记录。可以开始验证程序了吗?”职员公事公办地问。
“随时都可以。”笃笃骨语气生硬,她转向场地中央,不再理会其他人。
福葛先生连忙示意众人退开。“吸尘器”孤零零地立在中央,玻璃罩内的黑雾依旧缓慢蠕动,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漠不关心。
笃笃骨走到预定位置,停下,定定地看着那团黑雾,眼神锐利得像要把它刺穿。
她左脚扎实地踏前,金属假肢调整角度发出细微声响作为支撑,双臂抬起,摆出一个充满力度的起手式——
“淡黄继而淡黄,拓摹为神光……”
低沉的吟诵声在空旷的仓库中响起,与她略显古老的舞步同步开始。
福葛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塞缪尔的目光在舞动的身影和“大使”之间快速移动。连那两名基金会职员也微微前倾了身体,面具后的视线紧紧锁定目标。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然而,收容舱内,那团黑雾依旧只是缓慢地、无意识地蠕动着,对近在咫尺的吟诵与舞蹈毫无反应。
没有凝聚,没有咆哮,甚至连一丝最微弱的涟漪都未曾激起。仿佛笃笃骨倾注力量的仪式,只是一场在真空中的无声演出。
几分钟后,笃笃骨的动作在一个略显僵硬的姿势上戛然而止。吟诵声息,她微微喘息着。
她看着毫无变化的收容舱,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不解:“呵—看这个样子……没用了。”
“怎么会这样?”福葛先生忍不住低语,脸上写满了疑惑,“上次在赛场,它的反应那么剧烈……”
其中一名基金会职员放下记录板,淡漠的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扫兴:“验证结果:未观察到预期反应。原因不明。”
这时,牙仙理性的声音分析道:“可能并非仪式本身无效。或许是某个关键变量缺失了——比如当时赛场特定的磁场,火炬燃烧时某种燃料产生的气味,甚至是某位参与者无意识间的某个姿势……”
“这些因素与仪式共同作用,才触发了它的剧烈反应。在这里,我们无法复刻当时所有的环境参数。”
那名未开口的基金会职员转向牙仙,面具微不可察地点动了一下:“感谢您的专业见解,牙仙女士。虽然只是猜测,但为后续分析提供了方向。”
他随即转向福葛,“验证程序结束。数据已记录,我们会将这一结果纳入评估。告辞。”
说罢,两名职员毫不拖泥带水,转身便朝着仓库出口走去。牙仙目光扫过塞缪尔和福葛,微微颔首示意,便也转身,默然跟随着那两名基金会职员一同离开。
福葛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转向一旁的笃笃骨,带着感激和歉意道:“无论如何,还是要感谢您,笃笃骨女士,让您白跑一趟……”
笃笃骨只是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客套,语气依旧直接:“用不着谢,走了。” 说完,她便转身,伴随着“笃、笃”的声响离去。
宽檐帽的烟熏嗓低声传来:“看来没热闹可看了,伙计们,我去送送笃笃骨女士。” 身影随之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转眼间,气氛紧张的仓库安静下来,只剩下塞缪尔和福葛两人。
福葛从口袋里掏出一串沉重的黄铜钥匙,对塞缪尔示意性地晃了晃,发出哗啦的声响。“我们也走吧,塞缪尔。这地方得锁好。”
塞缪尔点了点头,两人一同朝着仓库大门走去。福葛一边走,一边还在低声念叨着:“真是怪事……上次反应那么激烈,这次怎么就一点动静都没有了呢……”
走到厚重的铁门前,福葛将其拉开,示意塞缪尔先出去。
就在塞缪尔侧身迈出门的一小段时间,他的目光借着门缝快速向内一扫——视线短暂地停留在那台静立的“大使”,以及其中那片死寂的漆黑雾霭身上。
福葛随后跟出,用力合上铁门。沉重的撞击声使门缝彻底消失。
“走了,塞缪尔?”福葛将钥匙揣回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灰。
“嗯。”塞缪尔收回望向铁门的视线,转身跟上福葛的步伐。
第111章 今日,伦敦……晴?
码头上空,伦敦冬日稀薄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在冰冷的水面上投下破碎的粼光。
巴特利家族那艘线条优雅、通体洁白的游轮静静停泊,与周遭灰扑扑的码头设施形成鲜明对比,像一位误入贫民窟的贵族。
空气里混杂着海水咸腥、机油和离别的味道。
“哦~老伙计,” 宽檐帽那宽大的帽檐微微倾向福葛先生,披风在带着寒意的河风中轻轻拂动。
“等到了那片红土地,我的披风可就要尽情吃沙子了。我会想念泰晤士河这湿漉漉的鬼天气的……当然,最想念的还是总惦记着把我摘下来掸灰的你。” 话语里带着他那混合着戏剧性与真诚的腔调。
福葛先生脸上挤出一点笑容,显得有些勉强,眼神里有真挚的不舍:“照顾好自己,老帽儿。也……照顾好她们。澳洲分部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但你知道,总不如自家地盘自在。”
另一边,纸信圈儿像只忙碌的麻雀,在笃笃骨和卡洛琳女士之间打转。
她一会儿仰头对卡洛琳女士说:“白天鹅小姐,你有站在船上最高的甲板上看看吗?我还没在这么高的地方看过海呢!”
一会儿又试图去拉笃笃骨那略显僵硬的手:“笃笃骨,笃笃骨,你看你看,船身是不是在反光?像不像一大块躺倒的银子?”
然而,笃笃骨的反应始终冷淡,挺直的脊背透着一股疏离。她的目光几次扫过那光洁的船身和卡洛琳女士从容的姿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
最终,她将脸偏向雾气朦胧的河面方向,只留给众人一个线条紧绷的侧影,仿佛那艘华丽的游轮和那位资助它的人都让她感到不适。
塞缪尔将这一切收入眼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站在稍远一点的栈桥边缘。牙仙已于前一日返回基金会总部述职,此刻并不在场。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的靠近。
埃利亚斯缓缓地站到了他身侧,手里提着一只看起来相当结实的旧皮箱。
塞缪尔的目光在那只略显沉重的旧皮箱上停留了一瞬,皮质因使用而泛着柔光,锁扣看起来异常坚固。他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打算。
“也是,对你而言,这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塞缪尔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仅仅陈述一个观点。
搭乘巴特利家族的游轮,航线合法,身份由卡洛琳女士背书,船上都是巴特利企业的人,甚至还有乌卢鲁组委会的基金会官员同行——这简直是一道移动的、光鲜亮丽的护身符。
对于一位正需要低调离开伦敦的人来说,确实想不出比这更安全、更体面的方式了。至少,不用担心某些不该出现在船上的人混上来。
埃利亚斯闻言,嘴角勾起一个心照不宣的弧度,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哦?能得到你的认可,真让我受宠若惊。毕竟,伦敦的雨季漫长,总得找个干燥点的地方晒晒旧皮囊,顺便……开拓一下新市场的视野,不是吗?” 他的话语像裹着丝绒的谜题。
塞缪尔的视线再次扫过那只皮箱,仿佛能穿透皮革,看到里面绝非只是换洗衣物的东西——塞缪尔没有点破,只是微微颔首:“视野开阔些,总是好的。”
就在这时,一阵优雅的香风悄然临近。卡洛琳女士款步走来,她一身剪裁优雅的旅行装束,脸上带着自然的笑容与欢迎。
她开口道,声音温和而动听,“真没想到,一位对欧洲古董和……嗯,复杂历史如此痴迷的鉴赏家,竟然对我们南半球那片粗犷的自然风光和新兴的乌卢鲁赛事也产生了兴趣。这真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惊喜。”
埃利亚斯从容转身,向卡洛琳女士微微欠身:“卡洛琳女士。好奇心是推动世界的齿轮,不是吗?尤其是对一位……嗯,正如您所说,对新兴事物充满探索欲的民俗学者而言。”
他流畅地接住了卡洛琳为他精心准备的、或者是他自己标榜的“身份”,“澳洲的原始风光与古老传说,对我正在撰写的关于文化融合的论文至关重要,这可是个难得的实地考察机会。”
卡洛琳女士了然地微笑,眼神却不着痕迹:“当然,学术研究总是值得支持的。请放心,我们会为您提供一切便利,确保您的研究之旅舒适而富有成效。” 这番话既表达了欢迎,也暗示了对情况的掌控。
她目光转向塞缪尔,优雅地致意:“失陪一下,莱恩先生,我得去和船长确认最后的启航事宜,确保一切万无一失。希望两位先生道别愉快。”
说完,她再次颔首,转身翩然离去,走向游轮舷梯的方向,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码头上,离别的气氛在阳光下显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虚伪的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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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的汽笛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鸣响,宣告着启程在即。
宽檐帽对福葛先生少有的郑重道:“保重,福葛伙计。伦敦的雾……还有这摊子,就交给你了。”
福葛拍了拍他的披风:“一路顺风,到了那边……别光顾着撒欢,记得写信。”
宽檐帽的整个帽檐似乎都柔和地垂落了一下,“放心吧,等我的披风沾满了澳洲的红土,第一个寄回来给你当纪念品。”
另一边,纸信圈儿眼圈微红,紧紧抱了抱神色依旧清冷的笃笃骨女士的腰,小声嘟囔着:“笃笃骨,你要好好的呀……”
笃笃骨僵硬的身体微微一顿,最终,她还是伸出手生疏地在她头顶按了一下,声音罕见地放缓了语调:“只是去参加比赛,又不是不回来了。松手,船要开了。”
宽檐帽转向笃笃骨,披风微展,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女士,我们该上船了。”
笃笃骨最后看了一眼灰伦敦的天空,点了点头,迈开步伐,伴随着那特有的“笃、笃”声,与宽檐帽一前一后,踏上了连接游轮的舷梯。
现在,码头上只剩下埃利亚斯还未登船。他提起那只沉重的皮箱,朝舷梯走去。
塞缪尔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侧,像是进行一场无声的护送。
就这样走着,埃利亚斯忽然侧过头,目光扫过塞缪尔面无表情的侧脸,嘴角勾起一个半真半假的笑:
“说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哪怕就卖我两支?价格好商量。” 他旧事重提,显然对塞缪尔那盒效果惊人的药剂仍念念不忘。
塞缪尔闻言,脚下步子没停,只是猛地抬起手,用力地带着点玩笑般地拍了一下埃利亚斯的后背,拍得对方差点一个趔趄。
“嗬!” 塞缪尔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你这家伙,都快上船了还惦记着我这点家当?澳洲那么大,就没点新鲜东西值得你琢磨?”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粗放,仿佛在嘲笑对方的执着。
埃利亚斯被他拍得咳了一声,稳了稳手中的箱子,脸上那算计的笑容却更深了,他摇摇头,仿佛在惋惜一桩没能谈成的好买卖。
两人终于走到了舷梯下方。登船的水手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
埃利亚斯在踏上舷梯前,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正对着塞缪尔。刚才那点玩笑的神色渐渐从他脸上褪去。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那些话语似乎被某种习惯性的戒备滤掉了,只留下一句仿佛评语般的话:
“塞缪尔,” 他嘴角牵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不得不承认,抛开那些……小小的意外不谈,你算是个相当不错的雇主。”
塞缪尔闻言,脸上立刻堆起一个略显夸张的的笑容,他摆了摆手,后退一步,仿佛在为这场告别划定一个清晰的界限。
“哈!那就借你吉言了。希望你这趟去了澳洲,也能运气爆棚,再遇上个像我这么通情达理的主顾!”
说完,塞缪尔又后退了两步,站定,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静静地望着埃利亚斯,示意告别已经完成。
埃利亚斯深深地看了塞缪尔一眼,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轻微颔首,提着那个看似普通的皮箱,从容地走向舷梯。
塞缪尔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提着皮箱的背影一步步向上。冬日的阳光勾勒出埃利亚斯略显单薄的轮廓,以及舷梯金属扶手的冰冷反光。
可就在埃利亚斯即将踏上甲板、身影与船舷融为一体之际——
塞缪尔看到埃利亚斯的身体毫无征兆地一震!好似被一柄无形的巨锤从背后狠狠击中!
砰——!
几乎与那身体的震颤同步,一声尖锐、撕裂般的炸裂声,从码头侧后方的某个高处猛地传来!声音沉闷,迥异于汽笛!
“!!!”
塞缪尔脸上的平静瞬间冰消瓦解,被极致的惊骇取代。几乎是本能地扭头,目光如电般射向炸裂声的来源——远处那座锈迹斑斑的钢铁冶炼厂平台边缘,一个模糊的黑影正急速缩回!
码头上所有的声音被骤然掐断。汽笛、交谈、脚步声……一切都在那声恐怖的炸裂声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人们僵在原地,脸上凝固着茫然与惊恐。
紧接着,塞缪尔猛地将头扭回,目光重新聚焦到眼前的埃利亚斯身上——
只见他手中的旧皮箱“哐当”一声重重砸在舷梯上,顺着阶梯滚落。
他双膝一软,跪倒下去,双手捂在身前,也就在这时,塞缪尔才清晰地看到,在他外套的背部,一个刺目的红点正在迅速晕开、扩大,如同一条邪恶的花朵在骤然绽放!
背后中枪!
直到这一刻,塞缪尔的脑子才嗡的一声,彻底确认了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事实——
“狙击手!” 塞缪尔的怒吼如同解除了暂停键,惊雷般劈开了码头死寂的帷幕。
这声咆哮使码头上短暂的安静瞬间被惊恐的尖叫、慌乱的奔跑和物品碰撞的嘈杂声所淹没!
塞缪尔没有任何犹豫,他身体猛地放低,以半蹲的姿势迅速前冲,快步蹿到埃利亚斯身边。
无视了可能存在的第二枪威胁,他一把架住埃利亚斯即将彻底软倒的上身,手臂环绕过对方的腋下,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从暴露的舷梯上拖拽下来。
埃利亚斯的身体沉重得像一袋湿沙,在地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塞缪尔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了自己手臂的衣物,他咬紧牙关,目光急速扫视,锁定了几米外一堆捆扎牢固的木质货箱。
“撑住!” 他低吼着,拖拽着埃利亚斯,以最快速度扑向那可怜的掩体之后!
半拖半拽地将埃利亚斯沉重的身躯猛地掼在冰冷的木质货箱后面,两人重重地跌坐在粗粝的地面上。临时掩体隔绝了外界的混乱尖叫,却隔绝不了死神迫近的脚步。
埃利亚斯瘫靠在箱板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双手几乎是疯狂地按压在自己胸口,指缝间早已是一片黏腻湿滑的猩红。
每一次急促而短浅的吸气都带着带泡的嘶声。“哦…老天…哦…” 他无意识地呻吟着,眼神因剧痛和恐惧而涣散。
塞缪尔跪在他身前,目光死死锁在那不断涌出鲜血的创口——他注意到了埃利亚斯前胸也在渗血。
那颗子弹竟然彻底击穿了他!
“按住!用力按住!” 塞缪尔低吼着,自己的手也慌乱地叠加上去,试图用压力止住那奔涌的生命力,但温热的血液依旧源源不断地从他俩的指缝间溢出,迅速染红了他的手掌和埃利亚斯的衣襟。
绝望中,一个念头迅速划过脑海——那盒药剂!或许那强效的、能刺激生命力的神秘药剂能暂时吊住他的命!
他猛地缩回手,疯狂地摸索着自己的外套内袋,指尖终于触碰到那个冰冷坚硬的盒子。
快速将它掏了出来,塞缪尔急切地想要打开它——
然而,一只冰冷且沾满鲜血的左手猛地伸出,尽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
塞缪尔愕然抬头,对上了埃利亚斯的目光。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剧痛和涣散正在快速蔓延,但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异常偏执的决绝。
“没…用的…” 埃利亚斯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气息如同破碎的絮语。
“你怎么知道没用?!总得试试!!” 塞缪尔下意识的反驳道,试图挣脱那只手。
埃利亚斯的身体因一阵剧烈的咳嗽而抽搐,更多的血沫从他嘴角涌出。他脸上硬是挤出一个扭曲的嘲讽笑容:
“呵…打穿了…除非…你能让我…再长出一颗心脏来…”
这句话重重地砸在塞缪尔心上,让他瞬间明白了伤势的绝对致命性。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那我…我该怎么做?!埃利亚斯!告诉我!”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哀求的慌张。
埃利亚斯的瞳孔已经开始放大,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极力说出最关键的信息。但喉咙里只发出几声模糊的、带血的咕噜声,再也无法组成清晰的词句。
到最后,他的左手只是更用力地转向握紧了塞缪尔的手掌,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肤里。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塞缪尔,里面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焦急。
“保…管好……” 他耗尽最后一丝气力,挤出这几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别……让他们……拿到……这东西……”
“什么东西?埃利亚斯!说清楚!什么东西?!” 塞缪尔慌张地追问,他不明白埃利亚斯的意思。
但埃利亚斯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他最后绝望地看了塞缪尔一眼,随后,他眼中那点残存的光彩彻底熄灭了。
只是那沾满血液的左手依然紧紧攥着塞缪尔,仿佛要将这个最后的请求烙印进塞缪尔的骨子里。
“埃利亚斯?埃利亚斯!”
塞缪尔摇晃着他,但得不到任何回应。只有那双不再聚焦的蓝色眼睛,空洞地望着伦敦灰蒙的天空。
掩体之后,只剩下塞缪尔粗重的喘息声,以及远处码头持续不断的、模糊的混乱喧嚣。
而他手背上那冰冷的、带着生命最后力道的触感,和那个语焉不详的临终遗言,如同一个沉重而滚烫的烙印。
——别让他们拿到这东西。
什么东西?
第112章 血偿
码头上,方才还拥挤喧闹的人群早已在惊恐中四散奔逃,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行李和踩掉的鞋子。
福葛先生脸色难看,踉跄着快步冲到近前。他看着倒在血泊中、已然无声息的埃利亚斯,又抬头看向塞缪尔,声音因震惊和慌乱而变调:“塞、塞缪尔!发——发生什么事了?!埃利亚斯他……?!”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显然他未曾经历过如此赤裸裸的、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血腥谋杀。
塞缪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地掰开了埃利亚斯那只仍死死攥着他手背的染血手指。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福葛先生的肩膀,看向那艘洁白的游轮——舷梯上,宽檐帽那标志性的披风正急速掠下,其身后紧跟着面色凝重的卡洛琳女士,以及几名戴着瓷白色面具的基金会职员。
他站起身,沾满鲜血的右手重重地按在福葛先生的肩膀上,留下一个刺目的血印。力道之大,几乎将慌乱中的福葛定在原地。
“照顾好他。”塞缪尔的声音冷峻,与他满手的鲜血和眼前的惨状形成骇人的对比。
说完,他根本不等福葛回应,转身就朝着码头出口的方向大步走去。
“等、等等!塞缪尔!你要去哪?!”福葛先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指令和行动搞懵了。
塞缪尔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扬起了左手——在他的指间,一个黄铜钥匙在日光下划过一道冷硬的光弧。
“借办公室的车用一下!” 他的回应随风传来。
福葛下意识地摸向自己常装外套的口袋——里面空空如也。他脸上瞬间布满惊愕:“什么时候……?” 他并没察觉塞缪尔是如何从他身上取走了钥匙!
他下意识想追上去问个明白,但一声急促的呼唤打断了他的动作。
“嘿——!福葛伙计!这边!” 宽檐帽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声音从舷梯方向传来,显然也已被眼前的景象震惊。
而就在这被短暂绊住的瞬息,塞缪尔的身影已经加速,向着码头外疾冲而去!
他的大脑飞速思考着:从埃利亚斯中枪倒地到现在,绝对不超过两分钟。枪手当时在两百米左右的那座锈迹斑斑的工厂平台上方开枪,从那么高的位置下来,再快的动作也必然要耗费不少时间。
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至于那个开枪的人是谁?
塞缪尔的眼中掠过一丝极度冰冷的寒芒。
他想,他已经知道了。
—————————————
另一边,在远处那座锈迹斑斑的冶炼厂高处平台。
枪声的余韵似乎还在冰冷的金属框架间震颤。
那个模糊的黑影没有丝毫迟疑,在通过瞄准镜确认目标胸腔爆开血花、颓然跪倒的瞬间,便已利落地收枪、拆解,将零件快速装入脚边的长条手提箱。
他迅速转身,沿着锈蚀的铁梯向下疾行。脚步声在空旷的钢铁架构中发出急促的回响。
刚下到一半平台,一个穿着油腻工装、似乎正在检修的工人被刚才的巨响惊动,探头疑惑地喊道:“嘿!上面怎么回事?什么动静?”
那人看都没看他,直接粗暴地一把将他推开,低喝道:“闪开!煤气管道泄漏测试!” 工人一个趔趄撞在栏杆上,还没反应过来,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向下的阴影里。
底部出口处,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轿车引擎早已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那人一把拉开车门,闪身钻入后座,将长条箱扔在脚边。
“开车!” 他命令道。
车辆立刻加速驶出,混入厂区外稀疏的车流。
车内除了司机,副驾驶还坐着另一人。直到车子驶出一段距离,副驾驶那位才缓缓转过头,脸上带着一丝任务完成的松弛,开口确认:
“库尔特,解决了?”
库尔特靠在后座椅背上,目光扫过窗外倒退的街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绝对自信的弧度。
“嗯。”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随即补充道:
“一击毙命。他不可能活下来。”
这三人,正是之前绑架埃利亚斯的那组人马。此刻,他们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日常的清理工作。
车厢内的气氛因库尔特那句冷酷的“一击毙命”而短暂凝固。
开车的正是那位曾追踪埃利亚斯的神秘学家,他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有些发白,呼吸略显粗重,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质疑:“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库尔特。我们接到的指令,首要目标是拿到‘东西’,不是灭口。”
库尔特斜睨了神秘学家一眼,语气带着不耐烦的嘲讽:“你慌张什么?埃里希。要不是上次在巷子里,被埃利亚斯那个该死的同伙打断,东西早就到手了!哪还会有后面这么多麻烦事!”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哼,说起来,还得感谢那帮人搞的那个可笑的乌卢鲁运动会。要不是他们误打误撞,把雾里那个麻烦的鬼东西给处理掉了,今天这狙击都没法进行——隔着那么浓的鬼雾,神仙也瞄不准!”
他越说语气越是不屑,充满了对那群他眼中怪胎的鄙夷:“神秘学家的运动会?呵,一群靠着非常规手段蹦跶的家伙,聚在一起玩过家家,还妄想要公平竞赛?真是天大的笑话!他们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规则和效率。”
正在驾驶的埃里希闻言,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明显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库尔特对神秘学家群体的贬低,但最终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虽轻却足够让车内人听清:“……并非所有神秘学家都如你所想。至少,追求公平的竞赛精神并无过错。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库尔特更加阴沉的抱怨打断了。
“好了!那帮人早就等不及,已经撤回东欧的路上了。留给我们的时间窗口彻底关闭,只能按照最低任务要求——清除目标,确保信息不泄露——来收场。”
他越说越恼火,猛地用拳头砸了一下车窗框,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妈的!还差点把罗森搭进去了!要不是通过公使馆的关系把他从警察局里捞出来,我们现在还得想办法劫狱!”
坐在副驾驶的罗森闻言,脸色变得难看,他冷哼了一声,带着怨气和不屑反驳道:
“哼!既然上面那么看重埃利亚斯手里的‘东西’,觉得我们办事不力,那干脆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去苏格兰场要回埃利亚斯的遗物好了!说不定他们要的‘宝贝’就在那些杂物里,也省得我们在这儿卖命还不讨好!”
库尔特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提议有点意思,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事不关己的冷漠:“哼…倒是个想法。不过,那已经不关我们的事了。我们的任务已经……”
他的话音未落——
吱嘎——!!!
一阵刺耳到极点的轮胎摩擦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空气!
库尔特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侧方路口,一辆车头狰狞的黑色轿车,没有丝毫减速的迹象,朝着他们的车身侧面狠狠撞来!
“!?” 库尔特瞳孔骤然收缩,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疑。
下一秒——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巨响猛然爆发!
巨大的撞击力瞬间将他们的轿车拦腰掀翻!金属扭曲、玻璃爆裂的刺耳声音淹没了所有思绪。世界在库尔特眼前疯狂地旋转、颠倒,剧痛和瞬间的失重感将他吞噬。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连咒骂都来不及出口。
砰!哐当——!
车辆重重地侧翻在地,又滑行了一段距离,才在一片狼藉中停了下来,只剩下扭曲的金属框架、蔓延的汽油味和死一般的寂静。
……
库尔特第一个从破碎的车窗里挣扎着爬了出来,额角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混着灰尘淌了半张脸。他低吼着甩了甩昏沉的脑袋,踉跄站定。
“妈的……!”他咒骂着,目光立刻锁定了那辆同样车头损毁严重、但依旧保持直立的黑色轿车。
透过扭曲的挡风玻璃,他清晰地看到驾驶座上那个低垂着头、额前有血迹、已然昏迷的身影——塞缪尔
“又是他?!”库尔特的瞳孔猛地收缩,难以置信与暴怒瞬间涌上心头。这家伙阴魂不散!
这时,罗森也狼狈地从变形的车门缝隙里挤了出来,右侧手臂明显不自然地弯曲着,大概率是骨折了。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顺着库尔特的目光看去,脸上瞬间布满暴怒的戾气:“这疯子他妈的是谁?!”
“就是上次害你进局子那个多管闲事的家伙!” 库尔特咬牙切齿地回道,眼神阴鸷地盯着昏迷的塞缪尔。
罗森一听,完好的那只手立刻下意识摸向腰间,想要掏枪,却被库尔特猛地一把按住手腕!
“别在这!蠢货!”库尔特压低声音厉喝,眼神锐利地扫向四周。 附近开始有被巨响吸引的行人驻足,更有人指着这边,惊恐地交头接耳,他们正慢慢围拢过来。
埃里希最后一个从变形的车门缝隙中挤出来,脸色苍白,他扶着车身,气息不稳地问:“库尔特……现在怎么办?”
库尔特快速环顾四周,大脑飞速运转。喧嚣的人群、即将到来的警察、眼前昏迷的塞缪尔……他瞬间做出了决断。
“走!”他咬牙低喝,一把扯住还在不甘地瞪着塞缪尔的罗森,“距离公使馆只有几个街区!跑过去!快!”
他不再看塞缪尔和那堆烂铁一眼,也顾不上车辆的残骸和可能留下的痕迹,用力推了罗森一把,随即带头朝着公使馆的方向发足狂奔。
埃里希愣了一下,立刻跟上。罗森愤恨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终究还是跟着库尔特拼命跑去。
……
冰冷的刺痛感将塞缪尔从短暂的昏迷中拽回现实。额角传来剧烈的钝痛,思绪像一团被搅浑的泥水,混乱不堪。
极致的愤慨让他的思维出现了短暂的错乱,他甚至恍惚了一瞬,忘记了自己身处的时代。
1935年的汽车工业才刚刚起步,车厢内根本没有安装后世那种能保命的安全气囊,甚至连最基本的安全带都尚未普及。
他完全是靠着身体硬生生扛下了这次野蛮的撞击。
他下意识猛地摇了摇头,试图驱散眩晕,却只换来一阵更尖锐的头痛和恶心感。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触手一片湿黏,摊开手掌,刺目的红色映入眼帘——是埃利亚斯临终前的血,还是自己刚流的血?剧烈的撞击让他一时无法分辨。
他低吼一声,用肩膀狠狠撞开已经变形的车门,踉跄着钻出车厢。
冬日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却无法冷却他血液里的灼烧感。
双脚刚踏上地面,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脱感就如潮水般涌上,让他不得不反手撑住冰凉的车顶,这才勉强没有跪倒。
他甩了甩昏沉的脑袋,目光急切地扫向前方——那辆被他撞翻的深色轿车侧翻在地,车窗碎裂,车门洞开,里面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散落的玻璃碎片和几滴尚未凝固的血迹,证明曾有人从这里逃离。
“嘿!先生!你还好吗?你需要帮助!” 一个胆大的路人小心翼翼地靠近,脸上带着关切和惊恐。
塞缪尔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对方,声音因疼痛嘶哑异常:“那辆车!车里的人呢?!去哪了?!”
路人被他眼中的戾气和满脸的血污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先、先生,你流了好多血!你得先……”
“在哪?!” 塞缪尔低吼出声,那声音仿佛受伤野兽的咆哮,吓得路人猛地一哆嗦。
“那、那边!他们往那个方向跑了!好像都受了伤,跑得不快……” 路人惊恐地指了一个方向,手指都在发抖。
塞缪尔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模糊的视野里,街道的轮廓和手指的影像重重叠叠。脑震荡的影响显然不轻。
他颤抖着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了那个来自阿莱夫的药剂盒。盒子在刚才的撞击中已经裂开了一道明显的缝隙。
他毫不犹豫地打开盒子,无视了里面其他药剂的排列,捻出两支——一支用于治疗,另一支则是散发着不祥猩红光芒、如同浓缩血液般的液体。
他拔掉塞子,将两支药剂同时灌入口中。一股冰寒与一股灼热瞬间沿着喉咙滑下,如同两条争斗的毒蛇在他体内炸开,带来一阵剧烈的、仿佛血肉重组的痉挛痛楚。
“呃——!”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体颤抖了几下,额头上瞬间渗出大量冷汗。
但几秒钟后,那股眩晕和虚弱感竟真的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近乎燃烧般的清醒和力量感,尽管太阳穴仍在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身后路人的惊呼,目光锁定那个方向,迈开脚步,以一种化学强化后的略显怪异的步伐,急速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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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狼狈地在狭窄的后巷中穿行,脚步声在潮湿的墙壁间回荡。
罗森捂着骨折的右臂,疼得龇牙咧嘴,忍不住对身旁的埃里希低声咒骂:“妈的!你不是说今天的占卜显示一切顺利吗?!那家伙他妈的是从哪蹦出来的?!”
埃里希脸色苍白,一边费力地跟上步伐,一边委屈地辩解:“我……我不知道啊!我的水晶里根本没有显现出他的身影!他就像……就像不存在一样!”
“哼,” 库尔特在前头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讥讽道,“上头也不知道怎么找的人,找了个半吊子水平的神棍。”
这话刺痛了埃里希,他急声反驳:“我的占卜从未出过错!要不是当初从贝丽尔女士那里买下那颗水晶,得到了那位女士的预言指引,我或许根本不会踏上这条道路,成为一名真正的占卜家!”
“够了!” 库尔特烦躁地打断他,语气充满了不耐,“别再吹嘘你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了,现在最重要的是……”
话音未落,他们刚好踉跄着冲出巷口,踏上了相对开阔的马路边缘。库尔特正想观察一下通往公使馆的最佳路线——
砰!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侧方猛然冲出,结结实实地狠狠撞在了库尔特的身上!
库尔特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一股巨力袭来,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撞得离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路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
罗森和埃里希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猛地刹住脚步,骇然望向那个撞飞库尔特后,自己却只是晃了晃便稳稳站定的身影。
那人缓缓抬起头,额角未干的血迹蜿蜒而下,一双眼睛在街灯下闪烁着冰冷而亢奋的光芒。
正是本该昏迷在车祸现场的塞缪尔!
塞缪尔将库尔特狠狠撞倒在地,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如同拧紧了发条的人偶,瞬间将目标锁定在尚未反应过来的埃里希和罗森身上。
他脚下一蹬,右拳如同出膛的炮弹,狠辣地掏在埃里希柔软的右肋下!
“呃啊!” 埃里希猝不及防,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打空,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整个人像只被煮熟了的虾米,蜷缩着向后踉跄退去,脸上瞬间失去血色。
一旁的罗森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魂飞魄散,惊怒交加之下,完好的左手下意识就往怀里摸枪。
但他的速度太慢了!
塞缪尔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动作,在击倒埃里希的同时,左臂已如钢鞭般顺势横扫而出,一记凌厉的手刀重重地劈在罗森刚刚触碰到枪柄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隐约响起。
“啊——!” 罗森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枪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在几米外的石板路上。
原本街道还有零星的几个路人,被这里的冲突吸引,似乎犹豫着是否要过来劝阻。
但当他们清晰地看到被打飞的手枪,再看到塞缪尔那狠辣无情、如同要命般的打法,所有犹豫都化为了惊恐。
“枪!有枪!”不知谁低呼一声,几人顿时脸色煞白,再也顾不上什么见义勇为,纷纷转身,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是非之地,街道瞬间变得更加空旷死寂。
塞缪尔则攻势不停,根本不给对方喘息之机!重心下沉,右腿如战斧般猛地踹出,脚跟狠狠踹在罗森支撑腿的膝盖窝上!
罗森下盘遭受重击,膝盖一软,“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惨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痛苦的闷哼。
而塞缪尔的最后一击已然到来!借着踹击的反作用力,他拧腰转胯,左拳紧握,中指关节微微凸起,如同一柄铁锥直刺罗森暴露无遗的咽喉!
这一拳若是打实,足以瞬间致命!
“唔——!” 罗森的瞳孔因极致的惊惧而收缩到了针尖大小,他亡魂大冒,求生的本能让他勉强抬起还能动的左臂。
“砰!”
拳头砸在小臂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虽然挡住了致命的喉结,但那巨大的冲击力依然透体而入。
“唔——!” 罗森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强烈的窒息感和手臂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格挡的手臂被狠狠压回,撞在自己的脖子上,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带得向后仰倒,彻底失去了平衡和反抗能力。
整个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迅猛、狠辣,毫不拖泥带水。塞缪尔如同一位高效的清道夫,在库尔特挣扎着爬起之前,已几乎瞬间瓦解了另外两人的全部战斗力。
之后,塞缪尔冰冷的目光锁定了刚从地上挣扎起身的库尔特。库尔特的右手正以一个训练有素的动作快速摸向肋下的枪套!
塞缪尔没有丝毫犹豫,右手迅速撩开衣摆,那把镶嵌着猩红宝石的“慈祥的玛利亚”已然在手,枪口稳稳指向库尔特!
但还未等他的食指扣下扳机——
一只沾满灰尘和血迹的手猛地从侧下方探出,死死覆上了他持枪的手腕!是罗森!他竟然凭借一股狠劲挣扎着站了起来,甚至试图钳制住塞缪尔的身体!
塞缪尔眼中寒光一闪,手腕一抖一挣,瞬间甩脱了罗森的抓握。同时,他借着转身的势头,额头猛地向后一仰,随即狠狠向前撞去!
“嘭!” 一声闷响,塞缪尔的前额重重砸在罗森的鼻梁上!
“呃啊!” 罗森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鼻血瞬间喷涌,眼前一黑,踉跄着向后倒退。
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库尔特已经成功拔出了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已然对准了塞缪尔!
这点时间,塞缪尔根本来不及再次举枪瞄准。他身体猛地一旋,将刚刚被撞懵的罗森一把拽过,将其身体当作盾牌,死死架在了自己身前!
几乎就在同时——
“砰——!”
枪声撕裂了街道的寂静!
“啊——!” 罗森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子弹射入了他的腰侧,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浑身剧震!
库尔特看到自己误中了同伴,脸色一变,低声咒骂了一句,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一僵,没敢立刻开出第二枪。
塞缪尔则靠着体内那股被药剂激发的蛮力爆发,竟以惊人的力量架起中弹后痛苦呻吟的罗森,将其作为肉盾,朝着库尔特猛冲过去!
库尔特下意识地后退,但速度远不及塞缪尔逼近的步伐!
两人距离迅速拉近,不足四米!
塞缪尔眼中厉色一闪,腰部发力,猛地将瘫软的罗森如同沙袋般朝着库尔特狠狠抛掷过去!
库尔特大惊,想要向侧方闪避,但罗森的身体已经带着风声撞到眼前。他终究没能完全躲开,被罗森的身体带得一个趔趄,重心瞬间失衡!
就在库尔特身体歪斜的瞬间,塞缪尔如影随形,已然贴身而至!一记凌厉的正蹬,精准地踹在库尔特持枪的手腕上!
“呃!” 库尔特只觉手腕一阵剧痛、酸麻,手枪再也拿捏不住,脱手飞了出去。
手上的剧痛和危机感让库尔特的眼睛瞬间赤红。他心知绝不能让塞缪尔有机会开枪!
就在塞缪尔一击得手、试图顺势抬起“慈祥的玛利亚”给予库尔特决定性一击的刹那,库尔特展现出了惊人的近身格斗本领。
他不顾手腕的剧痛,借着被踹中后侧身的势头,用另一只完好的手臂猛地向前一探、一格!
“啪!”
他的手肘狠狠撞在塞缪尔持枪手腕的内侧!这一记格挡,瞬间破坏了塞缪尔的瞄准姿势。
塞缪尔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在这突如其来的撞击下,不受控制地猛地收紧——
“砰——!”
子弹未能击中任何目标,而是擦着库尔特的耳畔呼啸而过,击中了街道对面一间店铺紧闭的橱窗!
“哗啦啦——!” 厚玻璃应声粉碎,碎片四溅。
一击落空,塞缪尔手腕一沉,就想再次瞄准。但库尔特根本不给他机会!
“休想!” 库尔特低吼着,合身扑上,左手如铁钳般再次迅猛探出,不是攻击塞缪尔的身体,而是一次又一次地格挡、拍击在塞缪尔持枪的右臂和手腕上!
他的战术极其明确:绝不让那危险的枪口有机会对准自己!
砰砰砰!
两人在极近的距离内,手臂高速交击,发出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塞缪尔几次试图稳定枪口,都被库尔特用更快的反应和刁钻的角度强行破坏。
枪口在空中危险地摇摆,却始终无法锁定目标。
“哼!” 久攻不下,库尔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借着一次格挡的力道顺势后撤半步,右手快速从腰侧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匕首在手,库尔特的攻势陡然变得更加危险和主动。他不再一味格挡,而是刀光闪烁,招招不离塞缪尔持枪的右臂和手腕,逼迫塞缪尔不断闪避、后退,持枪的优势反而成了需要分心保护的累赘。
几个回合的迅疾交锋后,机会终于出现!
塞缪尔一次凌厉的直刺被库尔特侧身避开,枪口擦着他的肋下划过。就在塞缪尔手臂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库尔特动了!他没有用匕首攻击塞缪尔的身体,而是将左臂猛地向上格挡,再次架开塞缪尔持枪的右臂,同时,他持刀的右手借着格挡的反作用力,由下至上反手一撩!
唰!
一道冰冷的触感伴随着轻微的撕裂声从塞缪尔持枪的右手腕传来!
剧痛瞬间炸开!
塞缪尔只觉得手腕一麻,力量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泄去。手指再也无法握紧。
“慈祥的玛利亚”脱手坠落,“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塞缪尔踉跄后退,低头看去,右手腕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正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袖口。
武器被废,两人再次回到了赤手空拳的对峙。但库尔特手中,还握着那把滴血的匕首。
此时库尔特已如嗅到血腥的鲨鱼,手持匕首再次扑上!他绝不能给塞缪尔任何喘息或拾枪的机会!
塞缪尔手腕剧痛,鲜血淋漓,但药剂燃烧带来的狂暴力量并未消退。面对直刺心口的寒光,他不退反进,左臂肌肉贲张,带着一股蛮横的劲风猛地向外格挡!
“砰!”
手臂与库尔特持刀的手腕撞在一起,竟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库尔特只觉得手腕一阵酸麻,匕首的轨迹被硬生生砸歪,心中骇然:这家伙的力量是怎么回事?!
一击不中,库尔特凭借丰富的格斗经验立刻变招,匕首顺势下划,撩向塞缪尔受伤的右臂,攻其必救!同时左拳如毒蛇出洞,直击塞缪尔面门!
塞缪尔反应极快,或者说,是药剂催生的本能反应快得惊人。
或许是对自身恢复力的盲目自信,他无视了划向手臂的匕首,脑袋猛地一偏让过拳锋,同时完好但沾满鲜血的左手五指如钩,带着一股狠厉抓向库尔特击空的左臂关节!
找死!库尔特心中冷哼,匕首加速下划,预计能先一步废掉对方右臂。然而——
“嗤啦!” 匕首划开了塞缪尔的衣袖,带出一溜血花,但伤口远不如库尔特预想的深,塞缪尔的手臂甚至没有因此产生应有的痉挛或退缩!而塞缪尔那只血手,已经如同铁钳般扣住了他的左臂肘关节!
什么?!库尔特大惊,立刻沉肩卸力,同时匕首回旋,削向塞缪尔扣住自己的手指!
塞缪尔似乎也惊讶于对方在如此近身、力量明显劣势下还能做出如此迅捷的反制。他不得不松手后撤,避开了断指之险。
两人再次拉开些许距离,急促喘息,死死盯着对方。
塞缪尔心中凛然:这家伙……技巧远在我之上。每一次攻击都被他看穿、挡住或引导开。自己依靠的是药剂赋予的蛮力、速度和一股不怕受伤的狠劲,而库尔特依靠的则是千锤百炼的杀人技和冷静的判断。
库尔特内心更是惊疑不定:这力量绝非正常!还有那伤口……恢复速度也太快了!他感觉不到痛吗?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是普通人?
僵持只持续了一瞬。
“喝!” 塞缪尔再次主动进攻,完全放弃防守,双拳如同重锤,毫无章法却势大力沉地朝着库尔特猛砸!每一拳都带着呼啸的风声。
库尔特眼神冰冷,不再硬接。他脚步灵动,如同鬼魅般闪转腾挪,匕首时而在塞缪尔手臂上添一道浅痕,时而格开无法完全避开的沉重拳锋,发出“砰砰”的闷响。他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斗牛士,在躲避蛮牛疯狂冲击的同时,寻找着一击致命的机会。
场面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僵局——塞缪尔无法凭借绝对的力量碾压库尔特,库尔特也无法突破塞缪尔那被药剂强化的身体和以伤换命的打法找到真正的要害。
汗水、血水混合在一起,两人赤红的眼睛近在咫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死不休的决绝。
“库尔特!让开!!!”
一声嘶哑、充满痛苦与恨意的咆哮从侧面传来!
塞缪尔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原本腰部中弹、瘫倒在地的罗森,不知何时竟挣扎着半靠在地!他脸色惨白如鬼,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但那只颤抖的左手,却死死握着一把枪——正是库尔特之前被踹飞的那把!
枪口正死死地瞄准了缠斗中的两人!
罗森的脸上混杂着剧痛、疯狂和复仇的快意,他嘶喊着:“我瞄准他了!让开!让我崩了他!!!”
库尔特闻声,身体猛地一僵,几乎是出于对同伴指令的本能信任和对枪口的恐惧,他腰部瞬间发力,就要向后猛撤,试图脱离与塞缪尔的纠缠!
塞缪尔在罗森喊出“让开”的瞬间就心知不妙!他深知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手枪子弹的威力足以穿透人体!他必须抓住库尔特这面“肉盾”!
就在库尔特后撤力道发出的刹那,塞缪尔反应也快得惊人,受伤的右手虽然无力,但左手如铁钳般瞬间收紧,死死抓住了库尔特胸前的衣襟,想将他强行拉回身前,挡在自己与枪口之间!
然而,库尔特后撤的决绝和力量超出了塞缪尔的预估,加之塞缪尔右手重伤使不上全力,这一拽,并未能完全将库尔特拉回原位,反而让两人在角力中瞬间失去了绝对平衡——
就在这身体交错、重心偏移的混乱瞬间!
“砰——!”
枪声炸响!
几乎在枪口焰光闪现的一刹那,对危险的本能超越了所有思考!原本互相角力、意图将对方置于死地的两人,竟做出了完全一致的下意识反应——
蹲下!
塞缪尔猛地松开了抓住库尔特的手,库尔特也放弃了后撤的企图。两人如同演练过一般,同时松开对方,身体猛地向下蜷缩!
“啊——!!”
枪声的余音尚未散去,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便紧接着撕裂了空气!
但这声惨叫,并非来自塞缪尔,也非来自库尔特。
两人蹲伏在地,距离不过半米,都能清晰地听到对方粗重、急促的喘息声,以及自己狂擂般的心跳。
塞缪尔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声音的来源……竟然是开枪的罗森?!
他的目光越过库尔特的肩膀,瞬间凝固——
只见在罗森的身前,不知何时,竟矗立着一个高大、沉默、散发着金属寒气的银盔身影!那身极具压迫感和象征意义的盔甲……
——重塑之手的信徒?!
而罗森的惨叫,正是源于他的左手——那刚刚还举着手枪的左手,此刻已被那银盔信徒手中那柄造型狰狞、布满尖刺的球形钉锤狠狠砸中!
骨头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手枪早已脱手飞落,那只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眼看是彻底废了。
“ㄞ——!!!”
那银盔信徒面甲下发出了绝非人类所能产生的、混合着金属摩擦的吼声,充满了原始的暴戾。
塞缪尔的视线急速扫向巷口——埃里希那边也同样如此!另一尊沉默的银盔骑士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前,高大的阴影将瘫坐在地、本就惊慌失措的埃里希完全笼罩。
埃里希被吓得脸色惨白如纸,连大气都不敢出,更别说站起来了。
这两名重塑信徒的出现,毫无征兆,如同冰冷的审判突然降临。
库尔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呆了。他顺着塞缪尔的目光望去,也看到那标志性的盔甲和暴烈的手段,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转回头,脸上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对近在咫尺的塞缪尔惊疑道:
“你……你他妈是重塑之手的人?!”
库尔特的质问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却没有激起塞缪尔丝毫的回应。
塞缪尔的眼神在听到“重塑之手”这个词时,只是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冰寒覆盖。
他没有时间去思考这诡异的变故,更没有兴趣向库尔特解释什么。他只是迅速探出左手,扣住了库尔特持握着匕首的手腕,用力一拧一夺!
库尔特猝不及防,只觉手腕一麻,匕首已被轻易夺下!
“你!” 库尔特又惊又怒,刚想反抗,但塞缪尔根本没给他任何机会。夺下匕首的左手顺势将凶器向远处阴影中一甩,同时,右腿肌肉瞬间绷紧,腰腹发力,一记沉重无比的摆拳,带着所有愤怒狠狠砸向了库尔特的面门!
这一拳,又快又狠,毫无征兆!库尔特还处在信息冲击和武器被夺的错愕中,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的闪避或格挡!
“砰!”
沉重的闷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细微声音响起。
“呃啊——!” 库尔特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惨叫,鼻梁瞬间塌陷,面门开花,鲜血迸溅!他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打得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
塞缪尔看也没看倒地抽搐的库尔特,立刻转身,快步走向不远处地面上的“慈祥的玛利亚”。
弯腰将其捡起,动作迅速地检查了一下枪身和击锤,确认刚才的脱手和撞击没有损坏这把神秘的手枪。
然后,他握着枪,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回到库尔特身前。
此刻的库尔特,勉强用胳膊支撑起上半身,半坐半跪在地。
他满脸是血,鼻梁歪在一边,面骨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眼神因剧痛和脑震荡而涣散,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
塞缪尔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他抬起手,沾着血污的“慈祥的玛利亚”那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指向了库尔特血肉模糊的脸。
冰冷的金属,死亡的寂静,笼罩了刚刚还激烈搏杀的两人。
塞缪尔低头俯视着半跪在地、满脸血污的库尔特,声音冰冷得如同巷子里穿堂的风:“你做了个错误的选择。”
“呵……咳咳……”库尔特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抽搐了一下,但随即发出一声沙哑的冷笑,“所以呢?你要拿我怎样?为你那个死在码头上的朋友报仇?”
他抬起头,尽管视线模糊,却依然带着挑衅,试图重复上次见面时的心理攻击:“我记得跟你说过……你不敢开枪。呵呵……咳,重塑之手那群疯子们竟然会收你这么个懦夫——多么可悲啊……”
他的视线落在塞缪尔持枪的手上,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哦~看看我发现了什么?你握枪的手,它在发抖。你不敢杀我们,对不对?所以你接下来要做什么?把我们交给苏格兰场?然后带着你那点可怜又可悲的道德优越感,继续活下去?”
塞缪尔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自己握枪的手——它确实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但他不知道这是因为近距离面对生死抉择的生理反应,还是体内那药剂带来的副作用,亦或是……被库尔特的话勾起的、对埃利亚斯之死的滔天愤怒。
这颤抖让他看起来确实有些动摇。
“上帝啊!库尔特!求你别再激怒他了!我们会死的!我们真的会死在这里!” 巷口的埃里希被恐惧彻底攫住,带着哭腔尖叫起来,他蜷缩着,甚至不敢看那两尊沉默的银盔巨人。
库尔特似乎这才从剧痛和愤怒中稍微清醒,注意到了周围诡异的环境——那两尊如同死神般矗立、散发着非人气息的重塑之手信徒。
他的语气陡然一变,带上了一丝急促的、试图谈判的意味:
“听着!朋友!看看周围!这么多眼睛看着!街上,窗户后面…你不可能在这么多人注视下杀了我们!放了我们!我保证…我以我的方式保证,绝不会有人再去找你的麻烦!这件事到此为止!”
塞缪尔的目光缓缓扫过巷口,扫过那些高层窗户后模糊的人影。他知道库尔特说得有部分是对的,当众杀人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古老的法则:“我家乡有句话,叫做……‘杀人偿命’。” 他不确定英国有没有类似的说法,但他根本不在乎对方是否理解。
他重新将目光聚焦在库尔特脸上,继续说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残忍的剖析:“知道吗,库尔特?初次见面时,你分析过我的眼神。不得不说,你看人看得很准。”
库尔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明白塞缪尔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塞缪尔微微前倾身体,枪口几乎要碰到库尔特的额头,一字一顿地,清晰地宣告:
“但有一点,你说错了。”
“我并非没杀过人。”
这句话如同冰冷的匕首,瞬间刺穿了库尔特试图构建的所有心理防线。他脸上的血色褪尽,瞳孔因真正的恐惧而急剧收缩。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错误地判断了眼前这个男人的底线。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发出最后的咒骂或求饶——
但塞缪尔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砰——!”
枪声再次炸响,声音沉闷而怪异,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令人心悸的嗡鸣。
神秘学手枪的威力远超常人想象。没有寻常子弹穿透颅骨的碎裂声,也没有血浆四溅的恐怖场景。
子弹并未击穿库尔特的头颅,而是在接触的瞬间,释放出某种难以理解的神秘学效应。
库尔特的整个脑袋,如同被无形的强酸腐蚀,又像是被极致的高温瞬间气化,无声无息地消融、湮灭了。
片刻诡异的凝滞后,脖颈的断口处才如同泉眼般,汩汩地涌出大量暗红色的血液,沿着躯干流淌而下。
失去了头颅的躯体僵硬地晃了晃,然后重重地向前扑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远处那些躲在窗户后、门缝里偷窥的居民们,被这超乎想象的恐怖一幕彻底吓破了胆,纷纷发出压抑的惊叫,猛地缩回脑袋,死死关紧了门窗。街道上一时间只剩下死寂和逐渐弥漫开的血腥味。
塞缪尔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库尔特倒毙的尸体,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那两尊自始至终如同雕塑般矗立、沉默地执行着“清场”任务的重塑之手信徒。
他的目光中没有询问,没有感激,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确认。
仅仅一眼。
下一刻,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将背后的惨剧与秘密彻底抛下,踏着满地狼藉,朝着街道的另一端走去。
几乎就在塞缪尔转身离开的同一瞬间,那两尊重塑信徒仿佛接收到了无声的指令,一直静止的庞大身躯骤然启动!
塞缪尔身后传来了钉锤划破空气的沉闷呼啸声。
紧接着,是罗森和埃里希发出的、短暂而凄厉到不似人声的绝望惨叫!
惨叫只持续了半秒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钝器砸碎骨骼和血肉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第113章 优先级
——圣洛夫基金会伦敦分部
纯白色调的走廊如同无菌实验室般蔓延,冷光灯带嵌在天花板,将每一寸空间都照得清晰而缺乏温度。
空气里只有循环系统的微弱嗡鸣,与建筑外部伦敦常日的灰蒙喧嚣形成两个世界。
然而,这份冰冷的宁静正被一种不寻常的忙碌打破。穿着深灰或白色制服的人员步履匆匆,手持文件低声交谈,表情凝重。
福葛先生几乎是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前面那位身着深灰色西装、气质沉稳非凡的中年男子——伦敦分部的负责人。
“负责人先生,请您务必理解,”福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但语气异常恳切。
“码头的那起谋杀案,这绝不是孤立的治安事件!它是开端,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有组织的、携带军用级武器的境外势力已经渗透进来,他们的目标绝不仅仅是……”
分部负责人步伐未停,甚至连头都未曾完全转向福葛,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福葛先生,您对伦敦公共安全的关切,基金会表示理解……”
这时,一名年轻职员抱着一摞文件匆匆迎面走来。负责人抬手,自然地止住了脚步,也顺势拦下了福葛的话头。
负责人对职员平稳道:“艾略特,把分析室关于码头弹道模拟的初步报告,抄送一份给苏格兰场负责此案的警督。”
他略作停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后补充道:
“附上说明:此案涉及外籍人士,背景复杂,后续调查请他们务必与外交部保持密切沟通。基金会立场中立,仅提供必要技术支持,不便过度介入。”
职员点头应下,快步离开。负责人这才仿佛重新注意到身旁的福葛,侧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焦急的面庞。
“放轻松,福葛先生,您看,我们并非没有跟进。但此类涉及外交豁免权和国际敏感性的案件,还是由专业刑侦部门主导更为妥当。基金会的资源……”
他的视线越过福葛肩头,望向走廊另一端,语气意味深长。
“……需要聚焦于更具威胁性的、常规执法部门难以处理的领域。”
这时,另一名研究员模样的女性职员快步走近,递上一份报告:“初步的目击证词整理完毕,冲突核心人物,塞缪尔·莱恩的最后可追踪行动轨迹已标注。”
负责人接过报告快速浏览,头也不抬地追问:“总部关于调阅塞缪尔·莱恩深层背景档案的申请,有回复了吗?”
“还没有,权限审核中。”研究员回答。
负责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将报告递回,话语里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怀疑:
“继续催。一个在伦敦活动如此之久、与乌卢鲁项目有多点接触的人员,在伦敦的市政和海关系统里竟然查不到任何像样的、可追溯的背景档案?这不合逻辑。”
福葛先生趁此间隙,试图将焦点拉回:“先生,凶手的组织性和装备水平表明,这绝非普通犯罪!这是境外势力的渗透行动,其威胁是国际性的……”
负责人的眼睛瞥向福葛,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福葛先生,我理解您对伦敦安全的担忧。但国家主权和领土安全事务,是英国政府及其情报部门的法定职责。基金会的使命与此有明确界限。”
福葛深吸一口气,换了一个角度:“我明白职责划分。但凶手选择在乌卢鲁运动会相关人员离境时动手,这本身就是对运动会安全环境的公然挑衅!基金会作为运动会的重要组织方之一,难道不应予以高度重视?”
负责人看着福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对旁边等待指示的研究员微微颔首,示意她可以离开。
待走廊一端只剩下他们两人,他才回应关于运动会的问题:“福葛先生,运动会的具体安保和后续事宜,自有赛事组委会和其聘用的专业安保团队负责。基金会的职责,有我们内部严格定义的边界和优先级。”
福葛先生不甘心地,几乎有些执拗地上前半步:
“负责人先生,我仍然认为,那些能携带军用武器潜入伦敦、实施刺杀的他国行动人员,其现实威胁性,远比重塑之手这种……更多存在于神秘学档案中的存在,要更紧迫!”
负责人停下脚步,终于彻底转过身,正面面对着福葛。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福葛先生,请您冷静思考。一起目标相对明确、手段尚属‘常规’武器范畴的刺杀,与一起在闹市区铁匠街公然爆发、涉及高危异常组织‘重塑之手’、且出现了拥有未知危险能力个体的暴力事件相比——”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一字一顿,确保每个字都重重落下:
“——您认为,哪一件,更可能瞬间点燃全城恐慌,彻底动摇这座城市的秩序根基?”
“但是码头案件的性质及其背后的国际线索……”
福葛先生还想说些什么,但被负责人直接打断,负责人语气冰冷:
“码头案件是‘过去式’,是一桩需要厘清、但已基本可控的悲剧。而铁匠街事件,是正在燃烧的、可能引燃整个伦敦的‘活火苗’。我们必须集中所有资源,优先扑灭眼前最迫在眉睫的威胁。”
福葛张了张嘴,依旧坚持:“我理解优先级的考量,但是……”
“雾行者阁下!”
负责人大声打断了他,福葛瞬间僵住,这个正式的、带着古老意味的称呼,此刻充满了冰冷的疏远感和明确的警示意味。
“关于塞缪尔·莱恩,”负责人的目光如同极地海洋深处的探照灯,直射福葛。
“鉴于他与你,以及你的‘伦敦清洁大气委员会’长期且密切的合作关系,调查组没有在第一时间将你的部门列为重点审查对象,已经是充分考虑了你过往的贡献和对组织的价值。”
福葛先生张了张嘴,但面对负责人毫无温度的目光和话语中隐含的审查与威胁,他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脸颊的血色褪去,变得有些苍白。
负责人看着沉默的福葛,语气稍缓,但内容依旧不容置疑:
“我希望你明白,基金会在这件事上已经展现了极大的克制和专业判断。现在,请将你的精力放回你真正该负责的领域。”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走廊窗外那依旧灰蒙蒙、未能彻底散去的伦敦天空。
“比如,伦敦上空那尚未完全解决的雾霾问题。那才是你的专业所在,也是伦敦市民当下更切实的期盼,不是吗?”
说完,负责人不再给福葛任何争辩或回应的机会,只是公事公办地微微颔首,随即转身,快速走向走廊深处那扇需要高级权限才能开启的大门。
厚重的门扉无声地滑开,又在他进入后悄然闭合,将脸色难看、僵立在原地的福葛先生,独自留在了冰冷而纯白的走廊里。
……
福葛先生踏下台阶,伦敦湿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却远不及此刻他身后那栋建筑内部冰冷的忙碌与绝对的秩序感。
他下意识地抬手,松了松紧扣的领口,仿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死死地扼着他的呼吸。
“嘿,老伙计。”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大门侧前方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宽檐帽就那么闲适地靠在一根锈迹斑斑的维多利亚风格灯柱旁,他那独特的宽大帽檐微微上扬,似乎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看你这副表情,”宽檐帽的语调带着一种早已料到的淡然,“我就说过,那帮官老爷不会在意你那套说辞。他们眼里只有他们的‘大局’和‘优先级’。”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冰冷的空气中沉淀了一下,然后才继续道,似乎带有一丝针对福葛天真劲儿的嘲讽:
“你帮不了他的。在这栋白得刺眼的房子里,你连自己那点雾里看花的差事都未必能完全保住。”
福葛沉默地走到宽檐帽身边,没有反驳。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污浊但真实的空气,问道:“塞缪尔……还没回办公室吗?”
“没有。”宽檐帽的回答干脆利落,帽檐转向街道尽头雾霭沉沉的方向,“一点消息都没有。就像被这见鬼的雾吞了一样。”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默契地并肩沿着人行道向前走去,靴子踩在潮湿的碎石路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走了一小段,宽檐帽似乎终于忍不住,披风略显烦躁地抖动了一下:“唉,我说福葛伙计,咱们现在可是真成了‘脚踏实地’的体面人了。”
他甩了甩披风,仿佛上面沾了灰尘。
“都拜我们那位能干的朋友所赐——他倒是痛快,直接把办公室那辆老家伙开去和别人的车‘亲密接触’,然后彻底报废了。”
他夸张地叹了口气,帽檐耷拉下来一点:“这下好了,我们尊贵的伦敦清洁大气委员会负责人,还有他风度翩翩的帽子斥候,以后出勤大概得靠这双老腿,要么就得去挤那又慢又吵、满是汗味和报纸味儿的地下铁罐头!”
福葛闻言,嘴角勉强扯动了一下,算是回应了这个并不好笑的玩笑。他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将手插进大衣口袋,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第114章 请求
窗外,伦敦的夜色浓稠如墨,将白日里灰黄的天际线彻底吞没。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在堆积如山的文件档案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福葛先生趴在冰冷的木质办公桌上,呼吸沉重而均匀。就连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紧紧锁着,仿佛仍在与无形的压力搏斗。
“咚…咚咚……”
一阵克制的敲门声骤然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福葛猛地惊醒,身体不自觉地颤了一下。他茫然地抬起头,睡意还未完全散去,心脏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而急促地跳动起来。
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撑着桌面有些摇晃地站起身,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向门口。
手握住冰冷的黄铜门把手时,他心里还在嘀咕,或许是值班的工人,又或者是基金会那边终于有了什么紧急消息……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下,站着一个人影。
福葛的视线起初有些模糊,待他定睛看清来人的模样时,喉咙里瞬间倒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发出短促而尖锐的“嘶”声。
他整个人如同被冻住一般,僵在了原地。
是塞缪尔。
他整个人像是从阴影里直接凝结出来的。头发凌乱地黏在额前,发丝间凝结着大块已经发黑的、板结的血污,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不详的幽光。
脸上混杂着干涸的泥灰、汗渍和几道已经发暗的血痕,嘴唇干裂。他穿着的那件外套更是狼狈不堪,肩头撕裂了一道口子,深色布料上浸染着大片已呈紫黑色的血迹,几乎与外界的夜色融为一体。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神——一种极度疲惫、却又像余烬般暗燃着某种厉色光芒的眼神。
福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睡意瞬间被惊飞得无影无踪。
“……塞缪尔?”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老天……你……你这是……”
塞缪尔看着福葛脸上无法掩饰的惊骇,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
但这个动作牵动了他不知哪里的伤痛,或者只是因为他已不习惯做出这样的表情,最终呈现出来的,只是一个僵硬得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用一种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讽刺的疲惫说道:
“呵……看来我没猜错……这个时间点……果然只有你这种……把办公室当家的敬业模范……还亮着灯。”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气息不稳,只是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还死死地锁在福葛脸上。
福葛先生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最初的惊骇中镇定下来。
他刻意向后退了半步,让出门口的空间,但身体语言依然僵硬,试图想用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的语气开口:
“塞缪尔……你应该知道,苏格兰场已经……呃,我是说,码头那件事后,你的通缉令已经……”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塞缪尔打断了。
“当然知道。”塞缪尔平静开口,仿佛在谈论明天的午饭,“满大街的巡警都在嘀咕这件事,我想不知道都难。”
他说话时,下颌线不自然地绷紧了一下,似乎在忍受某种突如其来的不适。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福葛身后那间亮着孤灯的办公室,嘴角又扯了一下,那个扭曲的笑容再次浮现:
“所以,雾行者阁下,你是打算继续站在门口,跟我讨论司法程序,还是……先让我这个头号通缉犯进去再说?”
福葛被这话噎了一下,塞缪尔语气里那种混不在乎的疲惫和讽刺让他心头一刺。
他再次瞥了一眼塞缪尔发间那骇人的凝血和异常苍白的脸色,终于还是侧身让开了通道:“……进来吧。”
塞缪尔迈步走进办公室,他的动作比平时略显迟缓。
在他经过福葛身边时,福葛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他,恰好捕捉到——塞缪尔垂在身侧的右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幅度细小却持续不断。
福葛的眉头立刻皱紧了,脱口而出:“你的手……?”
塞缪尔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缓缓抬起那只颤抖的右手,放到眼前,仿佛第一次仔细观察它。
台灯的光线照亮了他的手背,皮肤下的血管隐约可见,正随着颤抖微微起伏。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极度平淡的语气回答道:
“一点……副作用罢了。”
他放下手,没有再多解释一个字,继续向屋内走去,将那持续不断的细微颤抖隐藏在了身体的阴影里。
他并没有完全对福葛说实话。这颤抖,仅仅是冰山一角。
阿莱夫那强效药剂的滥用,其代价正如同迟来的审判,在他强行支撑的身体里全面爆发。
之前被药效强行压制、近乎愈合的伤口,此刻正从内部发出沉闷而持续的钝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钢针在肌肉和骨骼的缝隙中搅动。
更难受的是那股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感,沉重得几乎要压垮他的脊椎,让他的眼皮像灌了铅一样不断下坠。
然而,与这极致困倦相伴的,却是全身肌肉无法自主的、细密的颤抖。
起初,塞缪尔自己也以为这只是高度紧张后的心理应激反应,是目睹死亡与亲手杀人带来的神经反射。
但他很快发现,这颤抖持续存在。
即使他努力放松,即使他试图用意志力去控制,那细微的、该死的抖动依旧如同背景噪音般烙印在他的神经系统里,提醒着他那些猛药并非毫无代价。
——
塞缪尔几乎是跌坐进那张离他最近的破旧扶手椅里,他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仿佛连维持头部直立的力气都已耗尽。
福葛反手将门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声响,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他转过身,看着椅子上那个狼狈不堪、血迹斑斑的身影,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塞缪尔,你这样……不是办法。”福葛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你不可能一直逃下去。”
“我知道。”塞缪尔依旧闭着眼,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砂砾般的粗糙感。
“旅店不能住了。那些挂着‘欢迎’牌子的地方,现在巴不得把我捆结实了送去苏格兰场领赏金。黑店?呵,他们更乐意,既能拿赏钱,还能顺便把我兜里最后几个子儿搜刮干净。”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继续说下去,语气平静得可怕:
“所以,我来了。福葛,我没地方可去了。”
福葛抬手用力捏着眉心,感觉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他在办公室里烦躁地踱了两步。
“老天爷……塞缪尔,我不是不想帮你!但我能把你安排到哪里去?我家?我妻子……她绝对不会同意我把一个被通缉的人带回家,那会吓坏她的!办公室?你看看这地方,白天人来人往,清洁工、文书员……根本……”
“啊-啊--”
就在这时,塞缪尔打断了他,声音微弱干涩:“……能不能,先给我一杯热水?”
福葛愣了一下,看着塞缪尔那干裂起皮的嘴唇和异常苍白的脸色,暂时压下了那股焦躁。
“……等着。”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向角落的水壶和杯子。
倒水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趁着这个间隙,塞缪尔再次开口,提出了一个让福葛差点把热水洒出来的方案:
“没关系……不用那么麻烦。”塞缪尔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把我塞进那个仓库就行。”
他顿了顿,甚至近乎无声地笑了一下。
“我不介意没有床铺……也不介意,跟咱们那位‘老朋友’——那团黑雾,当几天室友……”
福葛端着那杯温热的水,迟疑地走回塞缪尔面前。
他递出水杯,但在塞缪尔抬起颤抖的手准备接过的时候,福葛的动作下意识地一顿,手臂往回缩了半寸。
塞缪尔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向福葛。他的眼神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我现在的样子。”
福葛在那目光的注视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他最终还是向前一步,将温热的杯子放进塞缪尔那只颤抖的、沾着干涸血污的手里。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塞缪尔冰凉的皮肤。
塞缪尔双手捧住杯子,温暖的触感似乎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他低下头,小口地啜饮着热水,仿佛这简单的动作能驱散体内的一部分寒意。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塞缪尔轻微的饮水声。
终于,福葛深吸一口气,打破了寂静:“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铁匠街……有目击者的证词说……说你和‘重塑之手’的人……在一起。他们甚至……帮了你?”
塞缪尔喝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热水,半晌,才用一种极度平淡的语气反问道:
“如果我说不是,我和他们毫无瓜葛,你信吗,福葛?”
福葛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看着塞缪尔低垂的头颅,看着他因无法控制的颤抖而微微晃动的水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开口:
“我……塞缪尔,我们共事这么久,一起处理过那么多麻烦……我想信你,但是……”
他用力搓了搓脸,仿佛要搓掉满脸的疲惫和焦虑:“但是光我信你又有什么用?!现在是圣洛夫基金会在调查你!他们已经在调阅所有与你相关的记录!他们怀疑你的身份,怀疑你的动机!我……我人微言轻,我的话在他们面前根本无足轻重!”
提到基金会,福葛像是突然被点醒了什么,他的眼神猛地锐利起来,紧紧盯住塞缪尔:
“对了!说到基金会!我一直觉得有点不对劲……塞缪尔,你虽然对基金会的流程、对牙仙女士很熟悉,处理事情也很有基金会的那种……风格。但是……”
他逼近半步,语气变得急促而充满怀疑:
“所有与基金会的正式接触、文书往来、甚至权限申请,都是通过牙仙女士进行的!你几乎从未直接与分部其他高层或职能部门打过交道!”
“现在仔细想想,你……你根本就不是基金会的人,对不对?至少,绝不是伦敦分部登记在册的成员!”
塞缪尔捧着那杯温热的水,手掌摩挲着粗糙的杯壁,试图汲取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来平复体内一阵阵发冷和钝痛。
听到福葛那近乎质问的怀疑,他缓缓抬起眼,目光里并没有惊慌。
“我,”他开口了,“从未承认过,我是基金会的人。”
——
福葛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列举那些让他产生误解的细节,但最终,看着塞缪尔那双因疲惫而布满血丝、但依旧坦荡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后退了半步,抹了一把脸,仿佛要将所有的困惑和焦虑都抹去。
“行吧!好,很好!”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烦躁,“现在纠结这个……还有什么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务实道:
“那现在呢?塞缪尔,或者不管你究竟是谁,你告诉我,接下来怎么办?”
“你现在肯定不能一直留在伦敦!警方和基金会都在找你,你待在这里,就像坐在火药桶上!”
他顿了顿,似乎在快速权衡,最终下定了决心:“我……我想办法给你弄个身份,安排你离开。趁现在调查还没全面铺开,还有机会!”
他紧盯着塞缪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你有想过,如果离开,要去哪里吗?”
塞缪尔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逐渐失去温度的水面,仿佛那里面映照着某个破碎的倒影。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他没有回答关于去向的问题,而是看着福葛,非常认真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福葛。”
然后,他提出了一个让福葛心头一紧的请求:
“但在离开之前……我想再去见一眼埃利亚斯。”
第115章 冷柜中的答案
隔天清晨,塞缪尔与福葛并肩站在一条僻静的侧街上,面前是一栋敦实、灰暗的维多利亚式建筑,红砖墙被经年的煤烟熏得发黑,高大的窗户窄小而深邃,像一双双冷漠审视的眼睛。
这里便是苏格兰场下属的停尸房,一扇厚重的、包裹着黑铁皮的大门隔绝了内外的世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消毒水也难以完全掩盖的、若有若无的陈旧寒意。
福葛先生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给自己注入一些勇气,他侧过头看向塞缪尔:
“埃利亚斯就在里面。记住,我给你安排的身份是……一位从帝国理工大学请来的痕迹学科学顾问,有这个名头,检查尸体……合乎程序。”
塞缪尔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从建筑阴郁的轮廓上扫过,最后落在眼前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铁大门上。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的下颌侧脸。
光滑。
没错,他胡子剃了,用一把冷冰冰的剃刀,将那些纠缠已久的须髯尽数除去。甚至连同那一头总是略显凌乱、遮住部分额角的头发,也修剪得短而利落。
镜子里的人影变得陌生,下颌线清晰冷硬,颧骨似乎也更突出些,整个人像是被剥去了一层伪装,显露出一种近乎锋利的、甚至有些年轻的锐气,但这锐气又被眼底深埋的疲惫和某种沉寂的东西所中和。
想来也可笑,他的长发与胡须,最初就是为了模糊特征、躲避追捕而蓄起。如今,它们又因另一场迫在眉睫的通缉,而被亲手斩断。
这是不是也算一种……有始有终。
他放下手,指尖那略带凉意的触感消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起,凝固成一种符合他此刻“身份”的、冷静而专业的审视姿态。
“啧,这地方……还是老样子,阴森得像个没人打扫的巨型墓碑。”
声音的来源,是塞缪尔头上那顶为了降低他这张新剃须的脸的存在感而扣着的帽子。
——宽檐帽
他从福葛那得知了塞缪尔今日的行动,硬是挤了进来,此刻正舒舒服服地,或者说,自以为舒舒服服地待在塞缪尔头上,仿佛那里本就是它的了望台。
塞缪尔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他保持着面向大门的姿势,喉结轻轻滚动,用一种只有极近处才能听清的声音回应道:
“我以为你只对能‘跑起来’的地方感兴趣。”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是带着一丝“你怎么也来了”的无奈。
“嘿!伙计,这话可太伤我心了。” 宽檐帽的帽檐似乎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表达不满。
“我可是斥候!哪儿有热闹……呃不,是哪儿有需要精准情报和敏锐观察力的重要节点,哪儿就有我的披风在飘扬。”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戏谑:“再说了,把你一个人扔给福葛这个老实人?我怕他待会儿紧张得把自己也登记成‘待检证物’给送进去。总得有个机灵点的在旁边盯着,免得你们俩把这场‘学术访问’搞成自投罗网的现场表演。”
塞缪尔没再反驳。他了解宽檐帽,有他在,的确多一分照应,虽然也多了几分不可预测性。
福葛先生看着这一幕,嘴角轻微抽搐了一下,他上前一步,用力敲响了那扇沉重的、包裹着黑铁皮的大门。
“吱呀——”
门轴发出沉重而干涩的摩擦声,一道狭缝缓缓开启。
一个穿着制服、面色严肃的门卫出现在缝隙后,目光审视地扫过门外两人。
福葛立刻上前,出示了证件,语气尽可能平稳地说明来意。
塞缪尔压低了帽檐,将他那双已然变得冰冷而专业的眼睛隐藏在阴影之下。
宽檐帽安静地待在他头上,仿佛真的只是一顶普通的帽子。
得到门卫的示意后,三人依次踏入了那片由冰冷和死亡构成的领域。黑铁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那个尚且算得上鲜活的世界。
一名穿着浆洗得发硬的白大褂、面色如同他身上制服一般刻板的管理员迎了上来。福葛先生上前低声交涉,出示文件。
管理员的目光在塞缪尔身上短暂停留,那审视的眼神扫过他干净的下颌和那双过于平静的眼色,最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是公事公办地点了点头。
“这边。”管理员转身,带着他们走向一条两侧排列着无数扇一模一样的铁门的通道。
脚步声在这里被放大,听起来像是某种令人不安的倒计时。
最终,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掏出钥匙串,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找到其中一把,插入锁孔。
“咔哒。”
门开了。一股更冷的、带着循环系统嗡鸣的空气涌出。
管理员率先走入。这是一个狭小的、没有任何窗户的房间,四壁都是冰冷的白色瓷砖,只在房间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如同抽屉柜般的金属柜子——冷藏柜。
天花板上一盏惨白的灯是唯一的光源,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阴影都被压缩在角落。
管理员走到柜子前,弯腰看了看标签,然后握住一个厚重的把手,用力向外拉——
滑轮滚动,一个金属托盘被拉了出来,上面覆盖着一块粗糙的、本色的白布,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管理员退后一步,站到门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他们,尤其是塞缪尔。
福葛先生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塞缪尔上前一步。
他伸出手,轻轻捏住布单一角,缓缓向下拉——
埃利亚斯的脸露了出来。
苍白。是一种失去所有生命血色的、如同大理石般的灰白。皮肤紧绷,透着蜡样的光泽。
他的眼睛紧闭着,睫毛上似乎凝结着细微的霜粒。头发被仔细地梳理过,但仍能看到潮湿的痕迹。
所有的痛苦、惊愕、乃至他生前那份情报贩子特有的狡黠,都已彻底消散。
塞缪尔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三秒,或许五秒。
他看到了那张曾经能言善辩、总是挂着玩味笑容的嘴,如今只剩下沉默的线条。他看到了那曾经闪烁着算计和偶尔真诚光芒的眼睛,如今被永恒地封存在眼帘之后。他看到了那份彻底的、无法挽回的静止。
塞缪尔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没有闭眼,甚至没有明显的呼吸变化。他只是看着,仿佛在确认一件重要物品的损坏程度,冷静得近乎残酷。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些许职业性感慨的声音从身后门口响起:
“唉,真是可怜。这么年轻,以这种方式结束。”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
他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福葛身上,微微颔首。
“这位是安德鲁斯医生,”旁边的管理员低声介绍,“负责这具尸体的法医。”
安德鲁斯医生这才将目光转向室内的几人,最终落在像是主导者的塞缪尔身上,微微颔首:“听说有帝国理工的专家过来复核,我正好在做后续报告,过来看看。有什么发现吗?”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眼神里带着审视,这是同行之间惯有的、带着些许较劲意味的打量。
福葛先生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略显僵硬的笑容,试图接过话头:“安德鲁斯医生,您好您好!我们只是初步……”
但安德鲁斯医生的目光并没有离开塞缪尔。他的视线敏锐地捕捉到了——塞缪尔垂在身侧的右手,那无法抑制的、持续不断的颤抖。
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位就是……帝国理工大学的科学顾问,对吧?”安德鲁斯医生的语气依旧平稳,但问题却突然转向了一个细节,“您的手……?看起来有些不稳。这对于需要精细操作的痕迹学工作来说,可是个大麻烦。”
塞缪尔缓缓转过身,面对安德鲁斯医生。他没有试图隐藏那只颤抖的手,反而将手抬到身前,然后用一种平静无波的语气回答道:
“是的。昨天在实验室搬运一些老旧的光谱仪部件,不小心扭到了。一点小伤,不碍事,谢谢关心。”
这个解释使安德鲁斯医生眼中的疑虑稍减,但并未完全消失。他走近几步,目光在塞缪尔冷静的脸上和颤抖的手之间来回扫视,继续试探道:
“原来如此。顾问先生刚才观察得如此专注,不知……是否看出了些什么我们可能遗漏的细节?” 这话语里,带着明显的考较意味。
福葛的额角似乎有细汗渗出,他急忙插话:“医生,我们只是初步……”
“致命伤很明确。”
塞缪尔平静地打断了福葛,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
他再次转身,面对冷藏柜,毫不犹豫地掀开了覆盖着埃利亚斯上半身的白布,动作熟练得像是在翻开一本熟悉的教科书。
他俯身,目光审视着暴露出的胸部创口,用冷静、专业的术语开始分析:
“创口边缘呈现典型的放射状撕裂,入口小而规整,周围有轻微的挫伤轮和擦拭圈,符合高速、小口径弹头射入的特征。但看这撕裂程度……弹头似乎在人体的软组织内发生了翻滚或变形,造成了更大的内部空腔效应。”
他的目光扫过尸体皮肤:“尸斑呈现异常稳定的固定状态,与记录的死亡时间存在可测量的细微偏差。”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记录卡,“低温减缓了过程,但并非主因。更像是死者生前循环系统曾在极短时间内承受过巨大压力或某种……化学刺激,导致血液性状出现短暂改变。”
接着,他轻轻托起埃利亚斯的一只手臂,检查着指甲和皮肤:“尸体痉挛现象不明显,看来死者中弹时并未处于极度紧张或搏斗状态。倒是这皮革样化的程度……”
他仔细观察着指尖和嘴唇等干燥部位的皮革样化斑,“……比通常情况要轻微一些。”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抬起头,迎上安德鲁斯医生的目光,继续说道:
“医生您刚才说的‘可怜’,确实。从医学角度看,这种创伤,意识丧失可能极快,但脑死亡,由于神经反射和肾上腺素残留效应,或许会延迟数秒到十数秒。这意味着,他可能有一小段极其短暂的、感知模糊的濒死期。”
一番话流畅、专业、切中要害,甚至补充了细节。
福葛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完全没想到塞缪尔竟能展现出如此……专业甚至堪称权威的一面。
安德鲁斯医生脸上的试探和疑虑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同行般的认可,他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
“非常精准的分析,顾问先生。您说得一点没错。事实上,这具尸体最让我们困惑的地方,是除了那个致命的枪伤,几乎‘干净’得不像话。”
“没有挣扎伤,没有防御伤,没有未知毒素残留,没有陈旧疾病……干净的就像一张白纸,除了那个枪眼。”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困惑:“甚至,根据现场最初几名巡警的含糊证词,他中枪后似乎没有立刻死亡,还短暂地存在过生命体征……这与如此致命的伤害理论上应该造成的瞬间生理崩溃相比,慢了半拍。这很不合逻辑,是我这份报告里最无法自圆其说的一点。”
塞缪尔静静地听着,目光重新落回埃利亚斯毫无生气的脸上,他那双眼睛里,深邃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只有他自己知道,安德鲁斯医生这最后的、关于“死亡慢了半拍”的困惑,像一颗冰冷的子弹,正中了他心中某个模糊的、关于那短暂握住他手的最后力道的猜测。
塞缪尔不动声色地将白布重新盖好,微微颔首,对安德鲁斯医生的认可表示接受,却没有继续深入探讨那个“怪异”之处。
随后,仿佛刚消化完这些信息,他眉头刻意微蹙,以一种学者身份的探究与不解道:
“如此……精准且不留痕迹的灭口手法。医生,恕我冒昧,以您的经验来看,这位死者究竟是什么身份?竟会招致如此专业的狙杀?”
安德鲁斯医生闻言,耸了耸肩,露出一副“这超出了我的专业范畴”的表情。
他转向一直守在门边、沉默寡言的管理员,扬了扬下巴:
“麦克,把登记簿上关于死者身份的背景摘要,给顾问先生说一下。”
管理员点了点头,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用毫无起伏的声调照本宣科地念道:
“根据伦敦市警察局的初步调查,以及圣洛夫基金会方面补充的信息汇总:死者登记姓名为埃利亚斯·冯·哈特曼。”
“列支敦士登公国国籍。未婚。其父母据信曾为原奥匈帝国驻外机构办事人员,具体职务及所属部门信息不明。”
他顿了顿,继续用平淡的语气念出更具冲击力的信息:
“奥匈帝国于一九一八年解体后,其父母携子返回列支敦士登,此后便下落不明,档案记录中断。”
管理员念完,将纸张重新夹回文件夹,补充了一句官方辞令:“目前,警方正在通过外交渠道试图联系列支敦士登方面,以核实其身份并通知家属,但尚未收到回复。”
安德鲁斯医生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一丝见怪不怪的淡漠:“您看,顾问先生,背景模糊,关系复杂,典型的战后流亡者后代。这种身份,牵扯上一些……历史遗留的麻烦,或者成了某些人不愿意看到的‘活证据’,并不稀奇。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那些人非要他在伦敦的码头上闭嘴不可。”
塞缪尔听着这段官方辞令般的介绍,脸上保持着沉思的表情,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将这段信息作为学术参考记录了下来。
“明白了。”他最终平淡地回应了两个字,将所有思绪再次压回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之下。
“尸检的主体部分已经全部完成,报告正在最终整理阶段。”法医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目光扫过塞缪尔和福葛,“顾问先生,雾行者先生,关于这具尸体本身,还有什么需要我……或者我们这里提供帮助的吗?”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潜台词清晰:如果没有其他专业上的事情,那么这次会面就可以结束了。
福葛先生下意识地看向塞缪尔,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急于离开此地的迫切。
塞缪尔的目光从冰冷的冷柜上缓缓移开,微微摇了摇头:
“没有了。感谢您的专业解答,安德鲁斯医生。您的记录……已经非常详尽。”
他顿了顿,仿佛只是出于礼貌补充了一句:“后续如果我方有任何需要复核的疑问,可能还会再麻烦您。”
安德鲁斯医生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点了点头:“当然,随时配合。那么……”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目光已经转向了门口,示意会面结束。
管理员立刻领会,无声地走到门边,做出了引导离开的手势。
塞缪尔最后看了一眼那已经严丝合缝的冷柜,然后便转身,步伐稳定地向着门口走去。
福葛先生如释重负,连忙跟上。
安德鲁斯医生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埃利亚斯所在的冷柜抽屉,轻轻摇了摇头,似乎将刚才那一点点关于“手抖”的疑虑也一并甩开了。
对他而言,这只是一个寻常工作日里的一段寻常插曲。
——
直到走出那栋阴郁建筑的黑铁大门,重新呼吸到伦敦街头污浊但至少是“活着的”空气时,福葛先生才感觉胸腔里那块冰坨稍稍融化了一些。
“我的老天……”他长吁一口气,“塞缪尔,你刚才在里面……那些术语……我从来不知道你还懂这些?”
塞缪尔还没回答,他头顶的宽檐帽就抢先发出了带着有意思的啧啧声:
“嘿!老伙计,深藏不露啊!刚才那一套‘放射状撕裂’、‘皮革样化斑’……听得我帽子边儿都直了!你什么时候背着我们偷偷进修了法医课程?这可比你摆弄那些书架子带劲多了!”
塞缪尔目光平视着前方灰蒙蒙的街道,对于宽檐帽的调侃和福葛的震惊,他只是平淡地回应了一句:
“只是……遇到过一位好老师,教了些东西。”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但福葛和宽檐帽似乎都隐约能感觉到,这个“老师”绝非寻常人物。
福葛甩了甩头:“不管怎样,我们赶紧回去吧,我需要一杯热茶,不,或许得更烈一点的……”
他转身欲走,却发现塞缪尔并没有跟上。
福葛疑惑地回头,只见塞缪尔站在原地,帽檐下的目光沉静地望着他。
“福葛,”塞缪尔开口,“我们还需要去一个地方。”
福葛的眉头立刻紧紧皱起,脸上写满了不解和一丝不安:“还要去哪里?塞缪尔,我们不是已经……已经见到埃利亚斯了吗?这还不够吗?这地方我一分钟也不想多待!”
塞缪尔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他看向福葛,决定透露一部分真相,以换取他必要的协助。
“埃利亚斯生前跟我说过,”他的语气变得严肃,“他身上带着一件东西,被不少人觊觎。他说那很危险。”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福葛:“我现在怀疑,他之所以被那些人以那种方式灭口,很可能就是因为那东西。”
福葛疑惑,他隐隐感觉塞缪尔的意思不怎么安全:“东西?什么东西?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塞缪尔打断了他,“但我需要搞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用一条命来换。”
他的目光投向眼前这座雾都的某个方向,答案不言而喻。
“所以,我们要去的地方是——”
“——苏格兰场。”
宽檐帽在塞缪尔头顶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倒吸一口凉气般的嘶声,随即帽檐压低,陷入了某种兴奋又紧张的沉默。
第116章 窃取
伦敦警察厅的内部,宽敞的开放式大厅里,是一片繁忙却压抑的景象。
穿着深色制服的警员们步履匆匆,电话铃声、打字机的咔嗒声、压低嗓门的交谈声……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严肃,或是被案牍劳形磨蚀出的麻木。
福葛、塞缪尔,以及塞缪尔头上那顶仿佛已与他融为一体的宽檐帽,三人沉默地站在大厅边缘的一根巨大石柱旁,像局外人一样观察着这台庞大司法机器的日常运转。
看着眼前这番景象,福葛先生挑了挑眉,喉结滚动,用极低的声音对身旁的塞缪尔耳语:
“塞缪尔……这绝对……绝对不是个好主意。”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安,眼神闪烁,仿佛周围每一道扫过的目光都带着审视。
塞缪尔没有看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大厅。他的站姿放松,带着一丝“顾问”应有的观察姿态。
只有最仔细的观察者,或许才能察觉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有着难以控制的颤抖。
“当然不是好主意。” 塞缪尔的声音同样低沉,却带着一种奇怪的——愉悦感?“我正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看着他们如何找到我。”
这句话像是一种病态的挑衅,如同一块冰砸在福葛的心上,让他瞬间噤声。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靠近。一位肩章显示级别不低、面容严肃的高级警官走了过来,目光先是在福葛身上停留,露出一丝礼节性的尊重。
“雾行者先生,”他开口道,声音洪亮,“您和顾问先生需要的手续已经办妥。这边请,我带你们去证物保管室。”
他的目光随后转向塞缪尔,快速打量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顾问先生,请跟我来。”
“非常感谢,警督先生,给您添麻烦了。”福葛连忙挤出一个笑容。
警官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跟上,随即转身,迈着有力的步伐在前引路。
看得出来,福葛先生作为“伦敦清洁大气委员会”的负责人,在警方系统内确实积累了一定的声望和人脉,否则绝无可能如此顺利地进入证物重地。
三人——或者说,两人一帽——沉默地跟在警官身后,穿过繁忙的大厅,走向一条相对安静、有警员值守的内部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带有观察窗的铁灰色金属门,门旁坐着一名正在登记簿上写字的保管员。
带路的警督上前,出示了文件,低声交代了几句。
保管员仔细核对了一下,然后拿起一本厚重的登记簿,推到塞缪尔面前,手指点了点签名栏:“先生,请在这里登记姓名、事由和访问时间。”
塞缪尔上前一步,拿起桌上那支插在墨水瓶里的钢笔。笔杆冰凉,他集中意志试图控制住那只颤抖的手,俯身开始书写一个与他毫无关联的签名。
笔尖落在纸上,划出的线条却歪斜颤抖,墨迹时浓时淡,与他此刻试图维持的冷静专家形象形成了可悲的对比。他尽力想写工整,但不可控的颤抖让这变成了一种奢望。
保管员在一旁看着,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和不易察觉的轻蔑。
他似乎很难将眼前这手蹩脚的字与“帝国理工大学顾问”的身份联系起来。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看着塞缪尔艰难地填完。
一旁的警督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不协调,他清了清嗓子:“雾行者先生。申请单上注明的是‘技术顾问独立复核’,按照规定,请您随我到外面的休息室等候。”
福葛下意识地看向塞缪尔。塞缪尔刚刚直起身,将笔放回墨水瓶,他迎上福葛的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他服从安排。
保管员收起登记簿,从腰间取下一串黄铜钥匙,发出哗啦的声响。“顾问先生,请跟我来。证物需要全程陪同查看。”
“明白,有劳了。”塞缪尔平静地回应。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发出沉闷的“咔哒”声。保管员用力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与停尸房的阴冷潮湿不同,这里的空气是干燥的、凝滞的,仿佛时间在这里也变得缓慢而厚重。
房间的布局如同一个巨大的图书馆,但书架被一排排高大直至天花板的、厚重的金属储物架所取代。这些储物架被分成无数个大小不一的隔间,如同蜂巢。
大部分隔间都关着带有网格的铁网门,可以看到里面存放着各种物品,一切都井然有序,却也死气沉沉,像一座属于“物证”的坟墓。
房间的一角,设有一个用玻璃隔断围起来的小工作区,里面有宽大的木质检验台、强光灯和放大镜等工具。
保管员对这里了如指掌。他径直走向其中一排储物架,看了看门上的编号,然后用另一把钥匙打开了门锁。
他探身进去,动作熟练地从里面取出了几件东西:
一个中等尺寸、皮质略显磨损的旧行李箱。它被单独放置,上面贴着证据标签。
几件用厚实白色帆布保护套罩着的衣物。保护套是悬挂式的,衣架的钩子从顶部穿出。其中一个保护套的胸口位置,依稀可见深色污渍的轮廓——正是埃利亚斯被狙击时穿着的、带有弹孔的外套。
一个扁平的、标准大小的硬纸板盒。盒盖严丝合缝,用官方印制的证据封条紧紧贴着,封条上有经办人的签名和日期,格外正式。
保管员将这三样证物依次放在房间中央宽大的木质检验台上。
“按照规程,”他干巴巴地解释道,同时从检验台抽屉里取出一副白色棉手套戴上,“小件零碎物品,从尸体或衣物口袋清理出来后,会先分类装入标准证物袋,再集中存放于这类归档盒内,以便管理和防潮。”
他用一把裁纸刀小心翼翼地划开硬纸板盒边缘的封条,打开盒盖。
只见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十几个棕色的牛皮纸证物袋,每个袋子都约莫手掌大小,袋口用细绳缠绕封紧,袋口清晰地印着苏格兰场的徽记。
每个袋子的正面都贴着一张标签,清晰地印着物品描述和编号。
“顾问先生,”保管员抬起眼皮,看向塞缪尔,“您需要检查哪一件,或者全部都需要?按照规定,每次只能打开一个证物袋,并且必须在工作台上操作,由我全程监督。”
塞缪尔眯了眯眼,目光在那排整齐的牛皮纸证物袋上缓缓扫过,仿佛在评估一个复杂的方程式。
“一个一个来吧。”他开口,带着学者特有的审慎,“按顺序就好,避免遗漏。先从……最大的物件开始。”
保管员听到塞缪尔的要求,公事公办地应了一声:“可以。”
塞缪尔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但是他并没有从第一页开始记录,而是直接翻到了笔记本靠后的几页,仿佛前面早已写满了过往的研究笔记。
保管员将行李箱平放在检验台中央。行李箱并未上锁,他熟练地解开搭扣,掀开箱盖。
里面是叠放整齐的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和一本封面模糊的旧书——一切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旅客的行装。
塞缪尔上前一步,带上保管员递来的手套,轻轻翻动检查衣物,随后在笔记本上煞有其事地记录着。
他写得很慢,笔尖因难以抑制的颤抖在纸面上留下断续、歪斜的字迹:
“箱体……皮质,磨损……常规。内容物……衣物,棉质……无显着……附着物。”
他时不时停下笔,用手指捻一下衣物质地,或拿起那个漱口杯对着灯光看看,动作显得专业而专注。
整个过程被他刻意拉长,仿佛在寻找任何可能的微量痕迹。
保管员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沉默地看着。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塞缪尔颤抖的手掌和笔记本上难以辨认的字迹,但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沉默。
“好了,下一件吧。”塞缪尔终于直起身,对保管员示意道。
保管员合上箱盖,将其放回原位。接着,他取过那个装着衣物的白色保护套,拉开拉链,露出里面悬挂着的衣物——包括那件胸口有深色污渍和破洞的外套。
塞缪尔的呼吸顿了一下,但迅速恢复平静。他再次上前,这次检查得更“仔细”。
他仔细观察着弹孔周围的烧灼痕迹和血迹喷溅形态,甚至假意用指尖虚量了一下尺寸,同时在笔记本上继续“记录”:
“外套……弹孔入口……特征……血迹分布……” 他的笔在纸上缓慢移动,笔画扭曲得更像是在涂鸦。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硬纸盒上——里面是分装好的小证物袋。
“现在,麻烦出示这些小件物品。”
保管员依言,按照编号顺序,拿起第一个标有编号EL-01皮质钱包的牛皮纸袋。
他熟练地解开细绳,将袋内物品小心地倒在检验台上一块干净的垫布上——钱包、零散钞票、硬币。
塞缪尔再次重复他的“检查”流程:仔细观察,缓慢记录。他甚至打开钱包,逐一核验里面的票据,动作慢得令人心焦。
EL-02折叠刀、EL-03钥匙……流程依旧。
保管员的耐心正在被缓慢消耗。他的站姿开始有些细微的不耐,目光时不时瞥向墙上的挂钟。
塞缪尔则把握着这个节奏——他必须在对方耐心耗尽、起疑心之前采取行动。
塞缪尔拿起代号为EL-04的男士铜质戒指,对着灯光仔细观察戒面和内壁,尽管已被血液完全覆盖。
他在笔记本上又“郑重其事”地画下了戒指的草图,标注了尺寸和模糊的纹样。
接着是 EL-05金属烟盒(空)和EL-06便签纸若干。塞缪尔依旧重复着那套繁琐的流程。
他用拇指快速地捻过前面厚厚的、仿佛写满了字迹的页张,最后,他动作停住了。笔记本只剩下最后一页空白。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歉意和无奈的表情,看向保管员。
“啊~非常抱歉,先生,”塞缪尔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他举起笔记本,向对方展示了那两页被写满的现状,“我的记录本……快用完了。没想到今天的核查需要记录这么多细节。”
他顿了顿,语气十分诚恳地请求道:“能否请您帮忙……去找一两张空白的记录表格来?任何可以书写的纸都可以。”
他顿了顿,为了打消对方的疑虑,立刻补充道:“您看,我就先暂停在这里,专心把当前这个证物的最后一点特征记录完。我会在这里等您回来,我们再继续下一个。”
这个请求提得合情合理——记录本是调查工具,用完需要补充。而且他主动提出了“暂停后续、只做当前”的承诺,显得他非常有合作精神,而非故意拖延。
保管员的视线在塞缪尔那张带着歉意的脸、那本表面上确实只剩一页空白的笔记本、以及墙上的挂钟之间来回扫视了一次。
眼前这个顾问虽然效率低下,手还抖得厉害,但态度始终客气,程序上也挑不出大错。
他沉默地权衡了两秒钟。终于,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总算能透口气的表情。
“好吧。您就在这里等着,不要走动。我很快回来。”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塞缪尔和台上的证物,随即转身,迈着比来时稍快的步伐,走向证物室厚重的门口。
“咔哒。”
沉重的铁门在保管员身后合拢,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
塞缪尔没有立刻动。
他站在原地,仿佛依旧在端详着检验台上那堆零散的物品,耳朵捕捉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心中默数。
一、二、三……
他猛地转身,之前的迟缓仿佛从未存在过。他的目光迅速锁定在硬纸盒内那个标着 “EL-04”的棕色牛皮纸袋上。
答案早已清晰。
在停尸房,当管理员用毫无起伏的声调念出那份冰冷的背景摘要:“……未婚”时,塞缪尔的视线曾短暂扫过埃利亚斯冰冷的左手。
那枚样式古朴的铜戒指,曾经就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而码头上,埃利亚斯临终前,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攥住他手腕的,也正是那只戴着戒指的左手。
“保管好……这东西……”
原来如此。暗示早已给出,如此明显。
他一把抓起EL-04证物袋,手指迅速解开了那绳结,完全不见之前的笨拙。他将袋口朝下,一枚染血的铜戒落在掌心,触感冰凉。
没有时间细看,他迅速将戒指揣进内袋。紧接着,他抬手“刺啦——”一声,用力从自己衬衫袖口扯下一颗灰色纽扣,将其迅速放入空了的证物袋中。
这颗纽扣的大小与戒指粗略相当,能在保管员匆忙复查时,避免袋子显得空瘪而立刻引发警觉。
他快速拉紧细绳,尽可能还原绳结原来的样子,将袋子放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他几步回到检验台边,重新拿起笔,摊开笔记本那最后一页空白页。
笔尖再次剧烈颤抖起来,甚至比之前更甚。
他快速在关于EL-06(便签纸)的记录下方,飞速添加上几行看似观察入微的补充笔记:
“墨迹……扩散……边缘……???”
他刚落下最后一笔,走廊外便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塞缪尔立刻将笔搁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落在EL-06的证物袋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台面,仿佛正陷入对刚才所“发现”的沉思之中。
咔哒。
铁门被推开,保管员拿着一叠空白表格走了回来,目光第一时间扫向房间中央。
他看到塞缪尔依然站在检验台前,正对着EL-06的证物袋蹙眉沉思,台上的其他物品似乎也维持着原状。
保管员心中那一点点因短暂离开而产生的不安,稍稍平复了一些。他将表格放在台角:“顾问先生,您要的纸。”
塞缪尔仿佛这才被惊醒,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太好了,非常感谢,先生。正好,我刚对EL-06有一些新的发现,可能需要后续重点检验。”
他自然地用指尖点了点笔记本上那几行刚刚写就、墨迹可能还未干透的字。
保管员瞥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和新增的笔记,对塞缪尔缓慢效率的最后一丝疑虑似乎也消散了——这位顾问虽然手脚不利索,但看起来确实投入而细致。
“那么我们继续?”保管员戴回手套,准备拿起下一个证物袋。
“好的。”塞缪尔应道,语气平稳。他接过一张空白表格,将其垫在笔记本下,目光扫过剩下的证物袋序列……
—————————————
当伦敦街头湿冷的空气涌入肺中,福葛像是险些溺毙的人终于浮出水面般,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几分。
他快走几步,与塞缪尔并肩,侧过头:“塞缪尔,怎么样?在里面待了那么久……有什么发现吗?”
塞缪尔沉默地走了两三步,才用一种带着疲惫的语气回答:
“没有。程序很严格,保管员全程盯着。那些证物……看起来都很普通。”
他隐瞒了。毫不犹豫地。
福葛是官方体系内的人员,是“伦敦清洁大气委员会”的负责人,他正直、遵循规则、遵循程序。
如果他知道塞缪尔私藏了可能至关重要的证物,以福葛的责任感,他很可能陷入巨大的道德困境,甚至会要求将物品上交,由更具权威的苏格兰场或圣洛夫基金会来“妥善处理”。
塞缪尔甚至没有去看福葛的眼睛,他不能流露出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心虚的细微破绽。
福葛似乎松了口气,他喃喃道:“也是,那种情况下,怎么可能留下明显的线索,没有节外生枝就好。”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夸张恍然大悟语调的声音,直接从塞缪尔头顶响起:
“噢——!”
塞缪尔的呼吸骤然停滞了半拍。
巨大的疏忽!他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应对保管员和隐藏戒指上,竟然完全忘了——自己头上始终戴着那顶帽子!
宽檐帽从头到尾都像个真正的影子一样待在那里,那双隐藏在帽檐下的“眼睛”,恐怕将检验台上发生的一切,包括他快速调包的小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下一瞬间,塞缪尔感到头顶一轻。
宽檐帽如同被一阵微风吹拂,施施然地从他头上飘落,无声地悬浮在他与福葛之间的半空中。
那宽大的帽檐先是转向一脸茫然的福葛,微妙地上下动了动,仿佛在表达一种无声的感慨。随后,帽檐缓缓转向塞缪尔。
“——我是说,噢!外面的空气真是清新多了!对吧,伙计们?” 宽檐帽的语调轻快,“在里面对着那些冷冰冰的铁柜子和牛皮纸袋,我这身漂亮的羊毛布料都快被那股子严肃味儿给腌入透了!现在总算能舒展开透透气了!”
他只是在感慨环境,对检验台前发生的一切只字未提。
塞缪尔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但警惕并未消失。
他沉默地看着宽檐帽,试图看穿那顶帽子平静表面下的真实意图。宽檐帽则轻松地晃了晃帽檐,仿佛刚才那声惊呼真的只是为了感叹一下空气质量。
三人沉默地同行了一段路,来到一个十字路口。福葛停下脚步:“塞缪尔,我就先回办公室了。还有很多善后事宜要处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你最好不要在外面逗留太久,你的身份现在还很敏感。”
“嗯。”塞缪尔点了点头。
福葛又看了一眼悬浮在空中的宽檐帽:“老帽儿,你呢?”
宽檐帽的帽檐转向福葛,随意地摆了摆:“我嘛,再溜达会儿,顺便送送咱们的顾问先生一程。回头见,福葛伙计。”
福葛不疑有他,转身汇入了人行道上的人流,很快消失在伦敦的雾霭里。
现在,街上只剩下塞缪尔,和那顶静静地悬浮在他身侧、一言不发的宽檐帽。
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只剩下周遭的市声作为背景音,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最终,塞缪尔先开了口:“你看到了。”
帽檐在雾气中微微浮动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塞缪尔见宽檐帽没有回应,继续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一切。”宽檐帽终于开口,他的声音贴近了些,带着他从未有过的压迫感,“那枚戒指是什么?埃利亚斯为什么拼死要你保管它?还有,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处理这个东西?甚至不惜瞒着福葛那个老实人?”
塞缪尔沉默地走着,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宽檐帽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说道: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我知道,因为它,埃利亚斯死了。”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悬浮在雾气中的宽檐帽。
“而现在,它在我手里了。”
宽檐帽沉默了更长时间。最终,它像是泄了气般,帽檐耷拉了一下。
“啧。”他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算了。”
“我懒得刨根问底了。这摊浑水底下是金子还是裹尸布,我也没那么大兴致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那种略带粗粝的调子。
“伦敦的官老爷们……”宽檐帽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从上到下,有几个口袋是干净的?他们办不成事,只会和稀泥。要是让他们知道了这东西,指不定明天就出现在哪个大人物的私人收藏柜里,或者被当成筹码拿去交换更大的利益。埃利亚斯……就白死了。”
他的帽檐转向与福葛分开的方向,语气变得严肃:“我就一个要求——既然你选择瞒着福葛伙计,那就瞒到底。别把他拖进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维护的情绪:“福葛伙计他……太正了。心里装着整条十字街的灶火炊烟,想着怎么让大伙儿喘口气。他有个好家庭,我还指望下次回来,自己可以看到一个已经学会走路的小侄子呢。”
他情绪有些激动:“所以,别把他扯进来!这烂摊子,你自己扛着。让他继续当他的雾行者,清理他的煤烟,别让这些破事脏了他的手,毁了他那点正常。”
塞缪尔静静地听着,雾气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过了片刻,他迎上宽檐帽“目光”的方向,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好。”
“行,那就这么着。”宽檐帽似乎松了口气,帽檐扬了扬,“过两天,我就要动身去澳洲了。乌卢鲁因为这档子破事已经耽搁不少时间,希望时间还够卡洛琳女士和笃笃骨女士准备。”
“但愿等我下次回来,伦敦的天能透亮点儿。”
他们不再交谈,只是并肩(如果一顶悬浮的帽子也算并肩)在越来越浓的雾气中穿行。
直到拐进那条更加僻静、堆满废弃建材的小巷,那座熟悉的仓库轮廓在昏暗中显现。
宽檐帽在仓库入口处停了下来。“就送到这儿吧,里头那位老朋友我就不进去打招呼了。”
塞缪尔点了点头,伸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沉重木门,身影融入门内的黑暗之中。
宽檐帽在原地悬浮了片刻,仿佛最后确认了什么,随即转身消失在来时的方向。
仓库内。
塞缪尔没有点灯,只有高处窗户透进的、被雾气稀释的微弱天光,勾勒出房间中央那个沉默的金属轮廓——“伦敦煤烟污染勘察与清除大使mK.III”。
透明的玻璃罩内,那团凝实的、仿佛在沉睡的漆黑雾状物,依旧在缓慢而规律地蠕动着,边缘偶尔渗出几丝令人反感的黄色余烬。
塞缪尔一步步走到机器前,隔着玻璃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的玻璃罩。
第117章 雪山行
夜晚到来,仓库里唯一的光源,是那盏搁在齿轮箱上的煤油灯。灯焰不安地跳动着,将塞缪尔的身影扭曲,投在布满油污的墙壁上,像一个躁动不安的鬼魅。
他席地而坐,摊开的掌心中央,正躺着那枚从苏格兰场证物室换出来的铜戒。
戒指上的血迹已被他小心地清除,露出了它朴素无华的本来面目。
戒身是黯淡的、毫不起眼的黄铜色,甚至有些过于朴实。唯一的装饰,是戒面镶嵌着的一小块光滑的、颜色暗沉的材质,像是某种经过打磨的骨质。
塞缪尔的指尖抚过戒面,触感微凉。他蹙着眉,将戒指凑到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缓慢地转动着角度。
当光线贴着戒面掠过时,他注意到——在戒圈内侧,似乎有些比周围颜色更浅的痕迹。
不是刻痕,更像是……镶嵌进去的线条?
那是几条非常细的、呈现出亮黄色的线条。线条的走势硬直、带有明显的角度,并非天然纹路,更像是某种人为的几何图案。
每一条都简短地延伸一小段,便突兀地转折,方向无一例外地指向戒指外侧。
塞缪尔尝试用指甲轻轻刮擦,但这仿佛自带微弱荧光的线条毫无变化,显然并非后期涂抹上去的颜料。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按压着戒面的骨质镶嵌物,忽然,他指尖感到一丝微小的松动感。
他停下动作,聚焦于那块骨质装饰。注意到它并非与戒身紧密镶嵌,更像是简单地扣在平整的戒面上。
塞缪尔眉头微蹙,尝试用指甲抵住骨片边缘,稍稍用力——竟然很轻易地就将其撬离了戒面。
伴随着一声细微的“咔”声,那枚骨质装饰物像一个小小的按钮盖子,被他完整地取了下来,轻巧地落在他摊开的掌心。
它根本就不是镶嵌死的,仅仅只是扣合在戒面上的一个伪装。
此刻,他手中的戒指,褪去了唯一的装饰,变回了一个最纯粹的、光秃秃的铜质指环。
戒面平整,没有任何凹槽或镶嵌的痕迹,仿佛那块骨质装饰从未存在过。而原本被骨质装饰覆盖的戒圈内侧,那些神秘的荧光折线,此刻完全暴露了出来。
塞缪尔举起这枚此刻显得过于简单的指环,目光在光秃的戒面和掌心的骨片之间来回移动,最终定格在那完全显露的、散发着微弱幽光的内部刻痕上。
就在塞缪尔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散发着幽光的内部刻痕时,仓库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福葛先生。
塞缪尔捏着指环的手迅速合拢,顺势将其塞进了外套的口袋内。另一只手则顺势拂过地面,仿佛刚才只是随意地坐在这里休息。
他刚完成这个动作,仓库那扇略显沉重的门就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福葛先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快速扫视了一圈,警惕地看了一眼那台沉默的吸尘器。
玻璃罩内,那团凝实的黑雾依旧在缓慢地地蠕动着,但并没有任何活跃或具有攻击性的迹象。福葛仔细看了几秒钟,这才将视线转向塞缪尔。
“它……还算安静?”
塞缪尔微微颔首:“嗯,和之前一样。”
福葛走到机器旁,又近距离看了看,才转身面对塞缪尔:“那么,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是说,离开伦敦之后,有想去的地方吗?”
塞缪尔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右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那枚刚刚被他藏起的指环。
他沉默了两秒,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我想……”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我知道我要去哪了。”
福葛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么肯定的答案:“你知道?是哪?”
塞缪尔没有直接回答地点,而是向前迈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让接下来的话显得更加郑重。
“福葛,”他的声音压低了些,望着福葛的眼睛,“在我走之前,恐怕还需要你帮我最后一个忙……”
—————————————
十天后
——列支敦士登,沙恩-瓦杜兹火车站
蒸汽机发出一声疲惫的嘶鸣,白色的水汽如同叹息般消散在阿尔卑斯山清冷的空气中。
列车哐当一声,彻底停稳。
塞缪尔随着稀疏的人流走下车厢,踏上了月台。一股与伦敦截然不同的气息瞬间涌入肺叶——凛冽、干净,带着雪线以上岩石的冷硬和松针的涩香。
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郁在胸中许久的、属于伦敦的煤烟与血腥气彻底置换出去。
然而,这纯净的空气似乎也带着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
他的双臂,小心翼翼地环抱着一个用深色厚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正盒子。布料的颜色近乎墨黑,庄重得近乎压抑。
那是埃利亚斯的骨灰盒。
在离开伦敦前,他向福葛提出的那个“最后一个忙”,便是这个——他请求福葛,动用他的关系和理由,加速并办妥埃利亚斯的火化流程,并将骨灰交给他。
福葛做到了,警方在某种默许和催促下,将埃利亚斯的火化流程压缩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速度。一个星期后,这个沉甸甸的盒子,便交到了塞缪尔手上。
此刻,山风拂动他那略显凌乱的发丝。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冰冷的盒子,指尖隔着粗糙的布料,能感受到里面那种无机质的、细微的颗粒感。
月台上,旅客们带着抵达目的地的轻松四散开去。塞缪尔站在原地,目光掠过远处小镇的屋顶,望向更巍峨的雪山轮廓。
一丝近乎叹息的感慨掠过心头。福葛,那个总带着点天真理想的雾行者,终究还是为他这个麻烦不断的朋友,再次逾越了规则的边界。
然而,这丝感慨迅速被一股更沉重的情绪覆盖——一种混合着愧疚与冷硬的自知之明。
隔着衣物,他几乎能感受到内袋里那件硬物的轮廓——“悖论之笼”。
此刻,那件神秘容器的内部,禁锢的不再是虚无,而是另一团具象的黑暗——那团名为西欧罗斯的魔精本体。
在离开伦敦的前一晚,仓库如同墓穴般寂静。在那台曾倾注了福葛无数心血的“大使”旁,他拧开了密封阀。
当那团粘稠的黑雾挣脱束缚般涌出时,他举起了“悖论之笼”,顺势将那挣扎的雾霭尽数吞噬、禁锢。
他之所以敢如此行事,正是因为埃利亚斯在码头的遇刺和他本人在铁匠街引发的骚动,如同两枚重磅炸弹,让圣洛夫基金会和伦敦政府陷入了相互推诿和混乱的调查之中。
那台曾报废的“吸尘器”和其中导致伦敦肺结核异常情况的魔精,其优先级已被暂时搁置,这反而给了塞缪尔一个合适的操作空间。
但他不能将风险留给福葛。
于是,在完成转移后,他极尽细致地将“大使”的外部彻底擦拭干净,抹去所有其他人的痕迹,只留下他自己清晰的指纹。
最后,他找来墨水,在那曾禁锢魔精的、空荡荡的玻璃罩外侧,留下了一行张扬而充满讥讽的语句:
“承蒙款待,此物归重塑之手笑纳。致意,伦敦的看门人们。”
这是完美的挑衅。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怒火,都将指向“重塑之手”和他这个“疑似成员”。
福葛和他的委员会,将从这桩麻烦中彻底剥离出去,最多只是一个“被邪恶组织利用了的可怜受害者”——
塞缪尔收回望向雪山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冰冷的骨灰盒。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
车站广播响起,带着德语特有的、在塞缪尔听来略显冷硬的重音。
塞缪尔不会德语,这就很尴尬。
在乌斯怀亚时,阿莱夫曾填鸭式地给他灌输过西班牙语,以备南美之需。效果马马虎虎,至少能应付点餐问路。但德语?阿莱夫自己会不会都是个问题,更别提教他了。
环顾四周,站牌上的陌生文字,公告栏里张贴的、印着复杂花体字的规章,以及周围旅客间快速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交谈声,都在无声地强调着一个事实:这里不是英国,他失去了最基本的信息获取能力——
这个小站似乎只是漫长铁路线上的一个节点,规模不大,旅客稀疏,月台上的人迅速散去,各自走向站外或停车场,没有太多滞留的身影。
远处,小镇的屋顶在雪山映衬下显得宁静,但这里距离真正的城镇中心,显然还有一段不近的距离。
下一步该怎么走?
第118章 无言之请
车站外的空地上,景象比月台上更为滞涩,仿佛一幅旧版画。几辆简陋的马车零散地停靠着,拉车的马匹不耐烦地用蹄子刨着地面的碎石子,鼻息在清冷的空气中结成白雾。
车夫们大多裹着厚实的旧外套,抄着手坐在驭座上,目光懒散地投向稀稀拉拉的出站旅客。
一个异乡人——衣着与周遭格格不入——正拦在一位马车夫面前,费力地比划着手势。他试图指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方向,嘴里吐出几个零碎的、发音古怪的单词。
马车夫,一个脸颊被山风吹得通红的壮实汉子,他皱着眉头,脑袋歪向一侧,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疑惑和一丝不耐。
他盯着对方舞动的手指,最终像是放弃了理解这种“外语”,粗壮的手臂猛地向外一挥,做出一个驱赶的动作,嘴里嘟囔着本地的方言,仿佛在说:“走开,听不懂!”
塞缪尔靠在车站外墙粗糙的砖石上,冷眼旁观着这哑剧般的一幕。他脚下踩着的,是这个小公国最现代化的门户,但仅仅几步开外,时间仿佛就慢了下来。
几声清脆的铃响掠过耳边。
几个穿着工装的男人骑着塞缪尔不认得的品牌自行车,说说笑笑地掠过,车把上挂着布包,车轮在石子上轻快地跳跃。他们是这片土地上最灵动的身影。
不远处,几辆老旧的马车还算整齐地停放着,它们还未退出时代的舞台。
驭手们正不紧不慢地给马喂水,马蹄偶尔刨一下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些马车依旧承载着本地农庄的产出、短途的杂货,甚至一些怀旧的观光客,
至于汽车?塞缪尔的目光扫过空旷的街道,除了车站前停着的一辆黑色的、车形略显过时,像是某位政府要员或富商的座驾,再无其他机动车辆的踪影。
在这里,绝大部分人还是依靠双脚丈量这座小城的尺度,自行车才是本地人穿梭于陡峭街巷间最实用的伙伴。
而四个轮子配上一匹马,依然是更常见的风景。
塞缪尔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走向另一位刚卸下货箱、正用草料喂马的马车夫,他脸上挤出一个试图表示友好的表情。
“English?” 他问道,声音带着试探。
马车夫抬起眼皮,茫然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继续拍打马颈。
塞缪尔换了一种语言继续问道,“Espa?ol??habla espa?ol?”
马车夫依旧摇头,嘴里嘟囔着当地方言,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摆了摆手,只是用喉音发出一个否定的咕哝,仿佛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塞缪尔的嘴角绷紧了些许,沉默片刻,一种近乎玩笑般的冲动让他吐出了他所能想到的、最不可能在此地奏效的语言:
“中文?”
回应他的,是车夫一个彻底茫然、仿佛听到鸟语般的眼神,以及一个更加坚决的、示意他别挡道的摆手。
冰冷的现实,如同阿尔卑斯山的寒风,沟通的壁垒,比想象中更加坚厚。
塞缪尔转身叹了口气,低下头,目光落在怀中那个被深色厚布包裹的方正盒子上。粗糙的布料摩擦着他的指尖。
他抬起手,指关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盒盖,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好吧,埃利亚斯。” 他低声自语,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开,,“看来你的老乡们,文化课成绩都不太理想。”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那些完全沉浸在自己语言世界中的人们,继续对着盒子说道:“宏伟的归乡计划看来是泡汤了。作为补偿,我只能……带你好好欣赏一下你家乡的土壤了。亲自感受,保证原生态。”
说完,他收紧手臂,迈开了步子。他的目标明确——远处那片在雪山映衬下、屋顶簇拥着教堂尖塔的城镇轮廓。距离不近,但徒步可达——
脚下的碎石路在靴底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掂量了一下怀中盒子的重量,所幸列支敦士登只是个弹丸大小的袖珍国家。地图上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找得到的地方,步行横穿或许也花不了一天时间。
这要是个幅员辽阔的国度……
塞缪尔几乎能想象出那令人绝望的场景:自己怀抱骨灰盒,站在无边无际的荒原或密林前,彻底迷失方向。
“……那我怕是真的不知道该把你这把老骨头,随便撒在哪片风里了。”这个念头让他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在上个世界,他所了解的知识体系里,甚至根本不存在列支敦士登这个概念。它太小了,太没有存在感了。
若不是阴差阳错,他的意识被塞进了这具欧洲人的皮囊里,他恐怕连这个国家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现在,他却抱着一个死去的列支敦士登人的骨灰,走在这个陌生小国的边境线上,盘算着该在哪里为他掘一个安息的坑。
命运开的玩笑,有时真是既冰冷,又颇具几何学般的精确性。
……
霜,一层薄而脆的银白色硬壳,覆盖在瓦杜兹路面的石板缝隙、窗台、以及每一级台阶冰冷的边缘上。
空气凛冽,吸进肺里像吞下细碎的冰针,带着一种能割裂呼吸的干净痛感。
塞缪尔抱着那只方正沉重的盒子,走在几乎无人的街道旁。
他的脚步很稳,但环抱着盒子的双臂,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试图将手更深地插进大衣口袋,以抵御这无所不在的寒气,却立刻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细微而顽固的震颤。
这颤抖比在伦敦时更甚了些。寒冷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体内那强效药剂残留的某个阀门,让那种无法自主的战栗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停下脚步,摊开手掌,指尖在低温中微微泛红,指节每一次细微的摆动都像是在无声地复述着那些他试图遗忘的记忆。
这很好。他漠然地想,在这座冰封般的城市里,一切异常都显得合理了起来。一个因寒冷而微微发抖的异乡人,是最不起眼的风景。
他合拢手掌,将那持续的颤抖藏回口袋深处,继续朝前走去,身影融入这座霜色的小城,像一粒微尘落入一幅静谧而冷冽的版画。
他的首要目标是找到一处能处理身后事的地方——殡仪馆。
放慢脚步,他的目光扫过临街的店铺招牌。杂货店、面包房、邮局、一家招牌上画着靴子的鞋铺……招牌上的文字是陌生的德语花体,偶尔夹杂着他同样不认识的列支敦士登方言。
他试图辨认出可能与丧葬相关的符号或词汇,但一无所获。
街道上偶尔有裹得严实的本地人投来好奇但并不失礼的一瞥。塞缪尔打消了向他们询问的念头。语言不通,加上怀中这个尺寸和形状都过于明显的盒子,贸然开口只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和猜测——
靴底踩碎地上薄霜时发出细碎而孤独的“咔嚓”声。塞缪尔走过了两条街后,停在一处墙角,避过一阵卷着霜粒的冷风。
他意识到,在这种规模的小城,专门的殡仪馆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就设在不显眼的私人住宅内,外人根本无法凭自己找到。
他立刻改变了策略。既然找不到处理死亡的专业场所,那么就去寻找安抚灵魂的传统地方——教堂。
在这个阿尔卑斯山腹地的小公国,人们主要信奉天主教,尖顶的教堂总是最显眼的建筑之一。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红色的屋顶,很快便锁定了目标——一座并不宏伟、但带着岁月痕迹的砖石结构教堂,一座朴素的尖顶指向灰白色的天空。
它坐落在离主街不远的一个小广场边上,看起来是这座城市的精神中心。
他拉了拉衣领,抱着盒子,朝着那座寂静的建筑走去——
教堂的深色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烛光,光是看着就足以让塞缪尔手上的颤抖得到微微缓解。
塞缪尔用肩膀轻轻顶开那扇沉重的深色木门,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焚香气息的暖风迎面扑来,瞬间将他从户外的清冷中剥离出来。
教堂内部不大,甚至有些朴素。几排深色的长椅寂静地排列着,尽头是点着红色长明灯的祭坛,上方悬挂着受难的基督像。
空气中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一种几乎可以触摸到的、厚重的寂静。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空无一人的长椅区,然后落在左侧角落,那里有一排木质烛台,几支许愿烛正在安静地燃烧。
就在烛台旁,一个穿着深色长袍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微微佝偻着腰,似乎正在整理壁龛里的什么东西。
那是一位老年的神职人员。
塞缪尔抱着盒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些。他缓步走过去,靴子踩在石地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身影听到脚步声,动作顿了一下,缓缓直起身,转了过来。那是一位面容慈祥但带着岁月刻痕的老人,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看向来人。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塞缪尔脸上,随即自然地下移,看到了他怀中那个被深色布料包裹的、方正而沉重的盒子。
塞缪尔没有向前走得太近,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尝试用任何语言去解释,那注定是徒劳的。
他只是沉默地,用那双微微颤抖着的手,小心翼翼地将包裹盒子的厚布掀开一角,露出了下方材质冰冷、色泽黯沉的木质表面——
然后,他双手捧着它,微微向上托起,像一个无声的呈递。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那方小小的盒子,迎上老人温和的视线。
喉结滚动,在这片绝对的安静中,他吐出了唯一一个或许能被理解的单词:
“please.”
只有一个单词,它没有说明来意,没有解释缘由,只是将最核心的诉求——求助——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了眼前这位上帝仆人的面前。
老人的目光从塞缪尔的脸,缓缓移到他手中捧着的盒子上,那平静的面容上流露出一丝了然与悲悯。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任何话语。他伸出手,不是去接那盒子,而是掌心向上,轻轻指了指旁边的长椅,示意塞缪尔可以坐下,可以暂时将这份沉重的负担放下。
语言的高墙依然矗立,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但在这一刻,关于悲伤与安息的古老共识,已然达成。
做完这一切,老人微微颔首,便转身,步履平稳地朝着祭坛后方一道不起眼的小门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阴影里。
塞缪尔依言坐下,将重新盖好的骨灰盒放在身侧的座位上。教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长明烛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噼啪声,空旷的寂静包裹而来。
第119章 通灵
教堂空寂的暖意被脚步声打破。
老年司祭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位棕发褐瞳,身形挺拔、穿着黑色常服的中年男人。那人步伐沉稳,眉眼间有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镇定,与寻常乡镇神职人员的温吞气质迥然不同。
他在塞缪尔几步远外站定,褐色的眼眸先是在塞缪尔脸上短暂停留,随即落在他身旁以黑布包裹的方正盒子上,眼神里带着一种合乎礼仪的审慎。
“愿主赐你平安。”他开口,是口音纯正、略显低沉的英语,“我是施密特神父。约瑟夫兄弟说,你需要帮助,为一位逝去的朋友寻求安息之地?”
“是的,神父。”塞缪尔站起身,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问候,“我希望他能安葬于此。这是他来的地方。”
“这是一件神圣的事情,孩子。”施密特神父的视线再次扫过那个盒子,他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落叶归根,是正当的愿望。教会愿意为迷途的羔羊提供最后的庇护。”
他略作停顿,问道,“既然他属于这里,在瓦杜兹,或者列支敦士登,可有亲友需要通知?”
塞缪尔摇了摇头,避开了具体细节:“他在此地出生,但……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来了。据我所知,没有其他亲人了。”
“我明白了。”施密特神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指尖轻轻划过胸前的十字架,“独自在异乡离世,最终魂归故里……愿主宽恕他所有的罪。”
他沉吟片刻,仿佛在思考,然后抬起眼,目光坦诚地看向塞缪尔,“或许,你可以去另一个地方问问。‘弗列克墓碑博物馆’。”
塞缪尔的眉梢微微地扬了一下,墓碑博物馆?这听起来可不像是个安排葬礼的地方。
施密特神父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解释道:“听起来似乎有点特别,但经营者是一位……专注于处理特殊丧葬事宜的女士。她或许能理解你朋友这种情况,并提供你需要的指引。”
塞缪尔沉默地看了施密特神父几秒,似乎在评估这个建议背后的意味,最终点了点头:“好。我会去那里看看。”
“沿着主街向东,有一条碎石小道,走到尽头,看到一座有铁艺招牌的石屋便是。”施密特神父详细指了路。“愿主指引你。”
事情似乎有了方向。塞缪尔准备告辞。在他转身前,施密特神父上前一步,温和地说:“请稍等。在你们离开前,请允许我为这位逝去的兄弟献上短暂的祈祷。”
塞缪尔没有反对。
施密特神站在长椅旁,垂下头,棕色的头发自然垂落下来,低沉的声音开始用拉丁文诵念起安魂的经文。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带着一种神圣的虔诚与庄重。
祷告完毕,他抬起眼,自然问道:“还不知道这位兄弟如何称呼?正式的安葬记录时会需要一个名字。”
塞缪尔的嘴唇抿了一下,有瞬间的迟疑,谨慎起见,一个词从他齿间低低地滑出:“……哈特曼。”
施密特神父划着十字的手势,郑重地点点头,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刻入祈祷中:“哈特曼兄弟。愿主接纳他的灵魂,赐予他永恒的安息。”
塞缪尔再次道谢,随后用厚布重新仔细包裹好骨灰盒,抱在怀中,转身走出了教堂。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教堂里重归寂静。一直沉默旁观的约瑟夫老人这时才凑近些,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困惑,用方言低声嘟囔着:“哈特曼?这个姓氏……好像有些耳熟……”
施密特神父抬起手,轻轻打断了老人的回忆,他转过身,褐色的瞳孔不再看向门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终结话题的意味:
“不必疑惑,约瑟夫兄弟。每一个回归尘土的灵魂,在主面前都是平等的。我们只需尽我们的本分,保持敬意就好。”
他的话语沉稳、无可挑剔,充满了宗教的宽容与超然,目光投向教堂彩绘玻璃窗洒下的斑斓光影,教堂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无声地燃烧。
—————————————
塞缪尔沿着施密特神父所指的方向,踏上一条乡间碎石小道。
莱茵河畔吹来的风带着阿尔卑斯山雪线的清冷,拂过他的脸颊——
小道尽头,一座三层的石制建筑孤零零地矗立着,红瓦屋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醒目。
建筑的外观与其说是一座博物馆,不如说更像一栋稍显古旧的私人住宅。
他的目光落在门旁一块不起眼的铜制门牌上,上面刻着几行小字:
弗列克墓碑博物馆
遗物信托服务 \/ 讣告专栏发布 \/ 墓碑通灵
塞缪尔的视线在最后一行“墓碑通灵”上停留了片刻,但脸上并没有浮现多余的表情。他抬手,用指节在厚重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门内传来一声模糊的德语问候,嗓音清脆,却带着与这栋建筑相称的沉静。
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
开门的人,让塞缪尔眼中掠过一丝细微的讶异。
那是一位非常年轻的女子,年轻得甚至有些过分——看上去绝不会超过二十岁。
她身着一袭得体的黑色复古衣裙,衣领处的蕾丝衬得她面容愈发白皙,一顶装饰复杂的黑色高顶礼帽压在她浓密的黑色齐肩短发上,帽檐下的眼神沉静得与年龄不符,但依然带着些许未褪尽的青涩。
引人注目的是,她胸口别着一朵纯白的、已然绽放的菊花,为这身暗沉增添了一抹刺目的亮色。
塞缪尔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怀抱的方正盒子稍稍向前示意了一下。用缓慢清晰的英语开口:“请——帮助。”
年轻女子的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随即落在他怀中的盒子上,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瞬间了然。她侧身让开通路,用同样流利、却带着些许本地口音的英语回应:“请进。”
塞缪尔迈步进入,身后的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那位开门的年轻女士已退后两步,站在门厅中央。室内光线透过高大的窗户,比在门外还要明亮许多。
她身上那套得体的黑色复古长裙和装饰繁复的高帽,在此刻的光线下更显出一种近乎戏剧化的庄重。
塞缪尔迅速扫视了一眼这个所谓的“博物馆”内部。
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宽敞、通透。
几扇巨大的窗户直面远处的雪山,将阿尔卑斯冷冽的光线毫无保留地引入。光线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微尘,也照亮了房间两侧排列整齐的一座座石台。
每一座石台上,都安置着一块残缺、斑驳的墓碑,被精心擦拭过的玻璃罩从五个方向严密地保护着,像展示着珍贵的文物。
整个空间更像一个秩序井然的、为墓碑设立的标本陈列馆。
年轻女士没有急于寒暄,她径直走向房间深处一张宽大的、光洁的橡木工作台。台面上除了几本厚重的皮质登记册、一支羽毛笔和若干绘图工具,空无一物,显得异常整洁。
塞缪尔抱着盒子,走到那张宽大的橡木工作台前,将怀中方正沉重的盒子轻轻放下,厚布与木质台面接触,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那位年轻的女士已无声地走到工作台另一侧站定,双手自然交叠在身前,黑色衣裙的蕾丝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盒子上,然后抬眸看向塞缪尔,“你可以称呼我,讣告人。”
“讣告人。”塞缪尔重复了一遍,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
“那么,先生,是什么事带你来到此处?”讣告人的声音像房间里的空气一样,带着一种经过沉淀的寂静感。
塞缪尔没有迂回,直接说明了来意:“教堂的施密特神父说,你能帮助我。”他说话的同时,颤抖中的手指搭上包裹盒子的厚布边缘,将其向一侧掀开。
粗糙的布料滑落,露出了下方材质黯沉、打磨光滑的木质骨灰盒本体。
讣告人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从塞缪尔的脸庞移到显露的骨灰盒上,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是专注的看着,仿佛在阅读一件刚送来的“工作”。
她微微颔首,声音清脆而直接:“您希望我为您做什么?”
塞缪尔的目光也落在骨灰盒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盒盖边缘,回答道:“让他得到安葬。他是列支敦士登人。”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讣告人,透露出些许实际的困境:“但我不知道他可以安葬在哪里。他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他的话语简洁,没有任何修饰,将核心的诉求与现实的困难一并摊开。
讣告人静默地听完塞缪尔的诉求,黄色的眼眸如深潭,不起波澜。她没有再言语,只是将一只手虚悬在黯沉的骨灰盒上方,掌心朝下。
她的手很白,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涂着哑光的黑色甲油,在室内光线下毫不反光,像是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
片刻后,一层灰蒙蒙的、质感如同被磨损的旧银器般的光晕自她掌心下弥漫开来,笼罩住盒体。光线并不刺眼,却让盒身的木质纹理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塞缪尔站在工作台对面,清楚地看到,在那片灰光笼罩下,那只沉重的木盒微微颤动了一下,幅度轻微,却绝无可能错认。
讣告人倏地将手收回,灰光随之湮灭,仿佛从未出现。
“你还好吗,先生?”
讣告人突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塞缪尔眉峰微动,下意识地以为是在同自己说话,喉间几乎要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但他立刻抿紧了嘴唇,将这个反应压了下去——他意识到,这间屋子的“通灵”属性,此刻已不再是门牌上一个虚幻的词组。
讣告人并未等待来自塞缪尔的回应,仿佛在与无形的空气对话,继续用她那没有起伏的语调说:“这里是列支敦士登,弗列克墓碑博物馆。大多数人称这里为‘通灵之屋’。”
沉默在巨大的窗户投下的光影里发酵,只有远处雪山反射的冷光,在那些玻璃罩保护的古老墓碑表面留下移动的亮斑。
塞缪尔趁机迅速审视着讣告人每一寸表情和周围空气的流动,判断着这是否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但房间里除了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沉,并无其他人为的声响或动作。
“先生,”讣告人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耐心得像在引导一个迷路的孩子,“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空气再次凝固。塞缪尔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过太阳穴的微弱声响。
几秒后,讣告人似乎得到了某种回应,轻轻颔首:“埃利亚斯。很好。”她像是得到了确认,语气平稳地接上,“你可以称呼我讣告人,我会为您带来安宁与长眠。”
她稍作停顿,继续对空气问道:“你还记得眼前这位先生吗?是他将您送回来的。”
说话间,她抬起一只手,用一个明确的手势将沉默旁观的塞缪尔引入了这场无形的对话中。
又一段更长的沉默,讣告人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某种微弱的声音。“这样啊——”
她拖长了尾音,带着一种解析谜题般的审慎,“那你还记得什么?或者……有什么未了的遗憾吗?”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骨灰盒,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仿佛在努力捕捉一段极其微弱的讯息。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讣告人不再说话,只是偶尔极轻地点头,仿佛在确认什么。她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又稍稍舒展。
最后,她唇间开始逸出一些零碎的、意义难明的词语,像梦呓,又像解码时读出的消息片段:“……红色……石墙……铁篱……荒芜的……水池……西翼的……阴影……”
这些词语不成句子,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画面感,仿佛破碎的镜片,折射出某个特定地方的残像。
“好的,我明白了。”
她抬起眼,看向始终沉默伫立的塞缪尔,“疏忽了。忘记提前告知,我需要直接与残留的意念沟通。希望没有惊扰到你,先生。”
“嗯?哦—无碍。”塞缪尔才意识到眼前这位女士现在又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的视线从骨灰盒上移开,扫过房间里那些被玻璃罩封存的古老墓碑,最后落回讣告人脸上。
“这个世界光怪陆离的事不少,多一件也不足为奇。”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毕竟,一顶帽子都能跟他说话,相比起来,与逝者残留的意念打交道,反而显得……合乎逻辑了。
塞缪尔想就算哪天真的冒出个起死回生的法术,他大概也不会觉得太意外了。
“那么,女士,”他切入正题,目光聚焦到讣告人脸上,“问出什么了?”
讣告人微微摇头,黑色礼帽的帽檐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一道清晰的阴影。“埃利亚斯先生的意念非常脆弱,像风里的蛛丝。他不记得任何事,甚至……”
她顿了顿,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也忘了你。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场景碎片,就是我刚才提到的那些。”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寂静,房间内只剩下窗外透进的、带着雪线寒意的光线,在尘埃中无声浮动。
过了一会儿,塞缪尔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他还在吗?” 他没有看骨灰盒,而是盯着讣告人,仿佛答案藏在她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
“会一直在。”讣告人的回答依旧客观,“直到执念消散,或是承载物消亡。”
塞缪尔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他伸手探入外套内袋,摸索了一下,取出那枚图案特殊的铜戒。
他没有看向讣告人,而是用颤抖的手将戒指举到骨灰盒前,动作有些突兀,更像是一种测试而非缅怀。他对着那冰冷的木盒,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问:“还记得这个吗?”
指环在从高窗透进的冷光下,泛着黯沉的光泽。
几秒后,讣告人代为转达了那个预料之中的答案:“他说,‘不知道’。”
塞缪尔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紧,连这个他拼死守护的东西都忘了?
他收回手,指尖摩挲着指环冰凉的表面,却没有丝毫尝试将它戴上的意思。
在不完全了解这指环的影响前,贸然行动是愚蠢的。毕竟,它的上一任主人此刻正躺在眼前的盒子里。万一这玩意本身就会招致厄运呢?他将指环重新塞回内袋。
厄运,总是偏爱鲁莽之人。
第120章 死亡气息
塞缪尔的视线从那些被封存的墓碑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回讣告人脸上。
“看来,”他开口,嘴角牵动了一下,眼底却没什么波澜,“我们的哈特曼先生,连死了都舍不得清静。”
讣告人帽檐下的眼眸平静如水,交叠在身前的双手纹丝未动,仿佛早已习惯了各种对逝者的抱怨。
“生者奔波,逝者长眠。让长眠者得以安息,不再困扰生者,这正是我的职责所在,先生。”
“职责?不错的说法。那么希望他的安息代价别太高。”塞缪尔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毕竟,把他从伦敦一路运到这山沟里,已经花了我不少诚意了。”
讣告人微微颔首,指尖划过光洁的台面:“亡者不会讨价还价,先生。他们只会提出需求,而这也就是我的工作。费用,是对这条路径的衡量,而非对亡者的定价。”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黯沉的木盒上:“至于省心与否……亡者通常都很固执。遗忘了很多事,唯独忘不了最放不下的那点念头。这不是他的错,只是……状态如此。”
塞缪尔沉默了片刻,最终像是接受了这个现实。 “行吧。那就让我们猜猜看,这位固执的哈特曼先生,到底还惦记着什么。”
讣告人停下动作,抬眼看向塞缪尔:“他残留的意象很破碎——红色、石墙、铁篱、荒芜的水池、西翼阴影。这些听起来像是广场,或者某个宅邸的局部特征。”
“西翼阴影……”塞缪尔重复道,眉头微蹙,“结合铁篱和荒芜的水池,听起来像是一座有明确功能分区的贵族庄园,而非普通住宅。”
讣告人补充道,“通常主宅坐北朝南,西翼多见午后斜阳。但‘阴影’这个词……可能指建筑本身的遮挡,也可能暗示地下结构,或者某种被长期遗忘的角落。”
塞缪尔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雪线的轮廓。“列支敦士登这种规模,符合贵族庄园且可能荒废的产业不会太多。”
“或许。”讣告人表示同意,“更直接的方法是询问真正了解本地旧事的人。”
塞缪尔总结道:“看来,我们得亲自去拜访一下这座满是阴影的旧宅了。”
讣告人微微颔首,黑色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小半张脸。“当亡者执意指路,生者最好跟随。”
塞缪尔转过身,目光从窗外雪线收回,落在讣告人身上。“所以在这个国家,你总该知道些什么人能打听这种老宅子的具体位置吧?”
讣告人微微摇头,黑色帽檐的阴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不太清楚。”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窘迫,“我很少和活生生的人说话。大部分时候,人们是直接把墓碑和要求写在信里寄来。像您这样……直接走进来站在光下交谈的,并不多。”
她稍作停顿,似乎在思考某种陌生的体验:“这也是我和活人说话时,总是需要额外注意措辞和对方情绪的原因。我不太熟练。”
塞缪尔打量着她那身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以及这间堆满古老墓碑的屋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是吗?我倒是没察觉出女士您有什么拘谨。”
“啊~这是因为,”讣告人的目光透过帽檐的阴影,直直地看向塞缪尔,“我在您身上,嗅到了非常熟悉的气息。它让我觉得……不必太过费心斟酌。”
塞缪尔的眉头微微地跳动了一下:“嗯?什么气息?”
讣告人轻轻吐出几个字:
“死亡的气息。”
窗外的冷光映在她胸前的白菊上,让那抹白色显得格外刺目。“尽管不怎么浓郁。但是和你相处起来,反而比面对那些充满生命躁动的人,要轻松一些。”
塞缪尔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在他体内,某个冰冷的东西似乎轻轻抽动了一下。
死亡的气息?一个念头无声地划过。是指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那个真正的塞缪尔·莱恩?
他悄悄换了个姿势,让身体的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脸上露出一丝像是被勾起兴趣的神情,语气随意地问:“哦?有意思。那除了这种‘气息’,你在我身上,有没有感觉到别的?比如,像埃利亚斯那样的……执念?”
讣告人静静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无声地感知着什么。最后,她再次轻轻摇头:“很少。几乎感觉不到。像是……已经离开了很久。”
一丝难以察觉的松弛感掠过塞缪尔的肩线。很好,至少暂时不用担心,某天还要和这身体的原主在脑子里争夺控制权了。
这个确认让他心里某个角落松动了一下,他将视线重新投向工作台上那黯沉的骨灰盒,一个冷峭的念头闪过脑海,嘴角微动:
“照这么说,”他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分明是说给讣告人听,“如果埃利亚斯的执念一直得不到满足,就这么一直‘状态如此’地耗下去……那岂不是一种另类的……永生?”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品味这个概念的荒谬性,然后才慢悠悠地纠正道:
“不,更准确地说,是‘永死’?”
讣告人黄色的眼眸转向他,帽檐下的视线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先生,亡者的滞留是沉重的负担,并非值得调侃的奇闻。执念不散,便不得解脱,这是一种停滞的苦楚。这并不适合开玩笑。”
塞缪尔迎上她的目光,脸上的那点弧度迅速消失。他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份斥责,“受教了。”
他将这个话题揭过,目光转向窗外小镇那些错落的屋顶,转回之前的问题,“我刚到这里不久,如果说起了解旧事的老人……”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记忆中搜寻,然后目光重新聚焦,带着一种明确的指向性,“我倒是想到一个。”
第121章 擦拭铭文之手
教堂内部的空气凝滞而温暖,依旧是那混合着旧木、微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焚香气味。几缕稀薄的日光从高处的彩窗投射而下,在石砌地板上切出斑驳的光区。
零星几位信徒分散坐在长椅上,低头默祷,如同沉默的剪影。
老年司祭约瑟夫正缓步走过排排长椅,用一块软布轻轻拂拭椅背的灰尘,动作慢得像是在丈量时光。他偶尔会对某位信徒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模糊而慈祥的笑容。
塞缪尔和讣告人站在一处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沉默地等待着。
讣告人双手平稳地捧着一个由厚玻璃制成的、宛如小型展示柜的方正罩子。罩子内部,那个黯沉的木质骨灰盒静置于深色柔软衬垫上,显得既被尊崇,又被隔绝。
约瑟夫老人终于踱到了近前。他抬起布满皱纹的脸,昏花的老眼先是困惑地眨了眨,认出了塞缪尔,随后目光落在讣告人身上。
当他的视线触及她那身独特的黑色衣裙、标志性的高顶礼帽,以及胸前那朵醒目的白菊时,老人脸上的皱纹缓缓舒展开,露出一个了然且带着几分敬意的表情。
他微微颔首,用当地方言低沉地问候了一句,显然认出了这位通灵小屋的年轻主人。
讣告人向前轻移半步,同样用流利的、带着本地口音的德语回应,声音平静如水。两人的交谈自然而顺畅,仿佛早已相识。
约瑟夫老人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用手势辅助表达。当讣告人提到某个关键词时,或许是“哈特曼”,或许是“安葬”,老人的表情逐渐变得庄重而肃穆,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忆一段久远的往事,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
塞缪尔沉默地站在一旁,观察着这场他无法理解的对话。
约瑟夫老人低声且清晰地又说了几句,手指谨慎地指向教堂后方的侧门,随后脸上流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摇了摇头。
交谈持续了约一两分钟。讣告人微微颔首,结束了对话。她转向塞缪尔,黄色的眼眸在帽檐阴影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确实知道,”她转而用平稳的英语,直接转述核心信息,“哈特曼家族,在瓦杜兹以东的山谷里,曾有一座庄园。三十年前出了些事。他知道具体位置。”
她稍作停顿,目光扫过老人不安的神情,补充道:“但他坚持,必须征得施密特神父的同意,才能带我们去。他说……神父正在后面墓地。”
塞缪尔的视线立刻投向教堂后方那扇沉重的侧门。他沉吟了不到一秒,目光重新回到讣告人脸上:
“告诉他,我和他一起去与神父沟通。”
讣告人依言,再次转向约瑟夫老人,用德语清晰地转达了塞缪尔的要求。
老人听到后,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一种深切的尊重和对于打扰神父默祷的谨慎。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庄重地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必要的程序。
他转过身,示意塞缪尔跟随,步伐沉稳而缓慢地朝着侧门方向走去,仿佛正走向一个需要格外虔敬的场所。
讣告人留在原地,双手依旧捧着那个玻璃罩,当两个身影消失在侧门的阴影里,她将视线转向祭坛上那受难的基督像。
教堂内重归寂静,只有长明烛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
墓地的空气比教堂内清冷许多,带着泥土和枯萎植物的气息。阳光斜斜地穿过稀疏的枝桠,在排列整齐的灰色石碑上投下安静的影子。
施密特神父背对着小径,单膝跪在一块历经风雨的墓碑前。他并未穿着仪式性的长袍,只是一身朴素的黑色常服,袖口挽至小臂。
他手中拿着一块柔软的棉布,正全神贯注地擦拭着石碑表面镌刻的铭文和十字架浮雕。
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正在进行一项无比重要的圣事,对身后的脚步声恍若未闻。
塞缪尔和约瑟夫老人在几步开外的小径上停下了脚步。
塞缪尔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神父的背影上,没有出声打扰。他身侧的约瑟夫老人也垂手静立,昏花的眼睛里充满了敬畏,仿佛不忍心打断这份虔诚的寂静。
只有棉布擦拭石面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山林间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打破这片安息之地的宁静。
时间在无声中缓慢流淌。施密特神父似乎完全沉浸在他的工作中,将墓碑的每一处凹陷、每一道岁月的痕迹都仔细清洁。
阳光照亮了他微微低垂的、神色平静的侧脸,也照亮了他手下那块被精心照料的、属于某个灵魂的最终归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停下手中的动作,将棉布轻轻放在一旁。但他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伸出手指,用指腹极其轻柔地再次抚过那擦亮的铭文,仿佛最后确认一般。
做完这个细微的动作,他才双手撑膝,直起身来。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来者,褐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做完一件重要事情后的宁和。
他的视线先是在约瑟夫老人身上短暂停留,带着询问,随后自然地落到塞缪尔身上,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一如在教堂内:“我的兄弟。有什么事需要到这么宁静的地方来谈?”
他的态度自然得体,仿佛只是一位被打扰了工作的神父,并没有任何被打断的不悦。
塞缪尔迎着施密特神父平静的目光,并未急于说明来意,只是略一颔首,说道:
“神父,有个不情之请。或许……我们该换个更合适的地方谈。”
他的声音不高,话语里带着对这份宁静的尊重。
施密特神父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褐色的眼眸在塞缪尔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审度这突兀请求的分量。
随即,他脸上浮现一丝理解的微笑,那是一种长者对年轻人谨慎的赞许。
“这份心意十分可贵,尤其是在安息之地。”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当然,我们不必打扰这份宁静。”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只是从容地拾起放在墓碑旁的软布,轻轻折好放入口袋,然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沉稳,率先沿着来时的小径,不疾不徐地朝教堂方向走去。
塞缪尔和约瑟夫老人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途中,塞缪尔望着神父沉稳的背影,开口说道:
“神父刚才擦拭墓碑的样子,很虔诚。”
施密特神父闻言,嘴角掠过一丝近乎苦涩的弧度,稍纵即逝。他轻轻摇头,目光似乎望向虚无的远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侍奉上帝,本身也是一种……赎罪。” 话音落下,他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仿佛那只是个人内心一点微不足道的省思,不便也不愿多言。
三人回到教堂侧廊站定。施密特神父将目光转向约瑟夫老人,用当地方言低声交谈了几句。
老人的神态恭敬,言语间似乎是在解释塞缪尔二人的来意,并提及了“哈特曼”这个姓氏。
施密特神父安静地听着,表情沉静。直到老人说完,他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塞缪尔,那双褐色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赞赏。
“原来如此。”他缓缓说道,声音比刚才更显温和,“为了逝去的友人,不远千里送他归乡,如今还要为他未完的心愿奔波。这份心意,在主眼中,是看得见的。你是个……虔诚的孩子。”
他特意用了“孩子”这个称呼,带着长辈的关怀与教会的包容。
“帮助亡者安息,是善功。”他最终颔首,做出了决定,“约瑟夫兄弟在这里侍奉了一辈子,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也深知哪些往事值得尊重。既然他觉得可以,那我也没有理由反对。”
“愿主保佑你们的行程。”他最后说道,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随后,他微微颔首,便转身融入教堂内部的昏暗之中。
……
教堂侧门被轻轻推开,塞缪尔和约瑟夫老人一前一后踏回室内,淡淡的烛火与旧木气息瞬间包裹了他们。
讣告人并没有站在原处等待。
她独自坐在离祭坛不远的长椅上,身姿挺直,双手依旧捧着那个罩着骨灰盒的玻璃罩,平稳地放在膝头。
她的帽檐微微上扬,视线越过前方空荡的座椅,定定地凝视着祭坛上方那尊受难的基督像。
彩窗投下的光线在她黑色的衣裙和苍白的侧脸上镀上一层静谧的轮廓,她整个人仿佛沉浸在一片无形的寂静里,连呼吸都微不可闻,丝毫没有察觉塞缪尔的归来。
塞缪尔停下脚步,目光掠过她静止的背影,随即也投向那座饱含痛苦的雕像。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然后迈步走到她身侧。
“怎么了?”他开口,声音打破了这一片虔诚的寂静。
讣告人微微一颤,像是从深水中被惊醒。她倏地转过头,帽檐下的黄色眼眸闪过一丝短暂的恍惚,随即迅速恢复了平时的沉静。
她看向塞缪尔,脸上露出一丝歉意的神色。
“抱歉,”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仿佛怕惊扰了这里的什么,“这里……太宁静了。我一时有些入迷。”
她的解释很简单,却让塞缪尔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座基督像,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仿佛理解这种被寂静吞噬的感觉。
“神父同意了。”他言简意赅地告知结果,“我们该走了。”
讣告人闻言,黄色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像是终于将注意力完全拉回了现实。她低下头,看了看膝上的玻璃罩,然后缓缓站起身。
“好。”她轻声应道。
塞缪尔不再多言,转身向门口走去。约瑟夫老人已经等在门边,讣告人捧着骨灰盒,安静地跟在塞缪尔身后。
在即将走出教堂前,她的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最后一次回头,望了一眼那受难的雕像。
第122章 暖色调的旧邸
室外清冷的山风包裹了三人,带着一丝醒神的寒意。
约瑟夫老人沉默地佝偻着背,步履略显蹒跚地引着塞缪尔和讣告人穿过教堂前的小广场,走向一侧拴马石旁停着的一辆旧式轻便马车。
车夫是个裹着厚旧外套、帽檐压得很低的老汉,正抄着手靠在驭座上打盹。听到脚步声,他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约瑟夫老人走上前,用方言低声对车夫交代了几句,指了指东边的方向。车夫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明白了,慢吞吞地坐直了身子。
约瑟夫老人这才转身,对塞缪尔和讣告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们上车。他自己则颤巍巍地踩着小梯,坐在了敞篷车厢的前排,与车夫背对。
塞缪尔侧身示意讣告人先上。她微微颔首,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罩着玻璃的骨灰盒,动作轻缓地登上马车,在靠里的位置坐下,将盒子平稳地置于膝上。
塞缪尔随后跟上,在她身边坐下。木质座椅随着他们的重量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车夫在外头轻喝一声,甩了下缰绳。马车轻轻一颤,随即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辘辘的声响,开始缓缓移动。
……
轮下铺砌整齐的碎石路渐渐被颠簸的土路取代。瓦杜兹小镇那些色彩柔和的建筑外墙、整洁的窗台被迅速甩在身后。
道路两侧,精心修剪的花园和屋舍渐渐稀疏,让位给大片在微风中起伏的草场。木栅栏将绿地分割,偶有牛羊在其间低头啃食。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与湿润泥土的原始气息,取代了小镇的石砖与煤烟味。
更远处,墨绿色的森林沿着山势铺展而上,山顶的灰白岩石在稀薄云层下显出冷硬轮廓。阿尔卑斯山巨大的身影,此刻才毫无遮拦地压入眼帘。
约瑟夫老人微微侧过身,用方言对讣告人低声说了几句,干瘦的手指指向远处山谷一片隐约可见的、被茂密树林环抱的坡地。他的声音混在风与车轮声里,模糊不清。
讣告人帽檐下的目光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轻轻颔首,用同样流畅的方言简短回应了一个词,听起来像是一个地名或确认。
塞缪尔沉默地坐在一旁,他们的对话于他如同风声一样,是这片陌生环境的背景音。他无意探究,只是将视线投向不断后退的风景。
山风迎面扑来,他感受着这份远离人烟的旷野清冷,与伦敦终年不散的灰黄雾霭截然不同。
风声稍歇的间隙,老人和讣告人的交谈声又断断续续地传来。塞缪尔能听出老人语气中偶尔流露出的、仿佛回忆久远往事般的感叹,而讣告人的回应总是简洁、克制。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讣告人。她正专注地听着老人说话,侧脸在帽檐的阴影下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朵白菊在灰蒙蒙的背景中异常醒目。
塞缪尔的目光在她和膝上的骨灰盒之间短暂停留,随即又转向了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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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沿着愈发狭窄颠簸的土路行驶了不知多久,直到前方一片倚着缓坡的、被高大铁篱环绕的建筑群轮廓显现出来。
塞缪尔本以为目的地会是某处彻底荒废、被森林吞噬的遗迹时,眼前的景象却出乎他的意料。
一片精心打理过的草坪缓缓铺展,中央矗立着一座庄园。它比塞缪尔预想中要小,但在这片山谷里,已算得上体面。
外墙是暖色调的涂料,虽然石墙爬满了藤蔓,窗框的油漆也有些剥落,可屋顶的红瓦也整齐,烟囱甚至隐约有一缕极淡的炊烟。
几扇窗户都是完好的,擦拭的很干净,反射着林间投下的微光。
环绕庄园的高大铁制篱笆虽有锈迹,却未见大的破损,入口处的双开铁门甚至新上了一把沉重的铜锁。
马车在铁门外几步远的地方缓缓停稳。车夫嘟囔了一句,拉紧了缰绳。
约瑟夫老人率先下车,他望着庄园,布满皱纹的脸上也浮现出明显的诧异和困惑。他转向讣告人,用方言短促地说了几句。
讣告人捧着骨灰盒下车,静静听完老人的话,平静的眼眸看向庄园,又转向塞缪尔。
“约瑟夫老先生说,”她的声音平稳,但内容却带着不确定性,“他也很意外。他记得这里……应该早已荒废了才对。他不知道现在住在这里的人是谁。”
塞缪尔没说话,只是再次将视线投向那座安静的、透着生活气息的庄园。风掠过草坪,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燃烧木柴的气味。
马车在铁门外停稳的声响,似乎惊动了庄园内的人。
没过多久,庄园主楼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推开。一个系着白色围裙、身形结实的中年女佣走了出来。
她脸上带着警惕而非好奇,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穿过草坪,来到铁门前站定,隔着铁篱打量着门外的不速之客。
她的目光先是在那辆寒酸的马车和车夫身上扫过,随后落在约瑟夫老人、塞缪尔以及捧着玻璃罩的讣告人身上,眉头蹙紧了。
她用当地语言快速地问了一句,语气算不上友善,更像是一种盘问。
约瑟夫老人连忙上前一步,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解释起来,偶尔回身指指塞缪尔和讣告人,似乎在说明来意。
女佣听着,脸上的警惕稍缓,但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她回了几句,语速很快。
讣告人静立一旁,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女佣开合的嘴唇。待女佣话音落下,她微微侧头,用平稳的英语对塞缪尔低声道:
“她说,这处产业早在十几年前就被买下了,是登记在册的私人财产,不对外开放。问我们有什么事,为什么停在这里。”
塞缪尔听着,目光越过女佣的肩膀,投向那座沐浴在午后斜阳下的建筑,眉头蹙紧。私人产业?这比预想的问题要复杂得多。
此时,女佣听完老人的解释,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她回头望了一眼主楼方向,随即对约瑟夫老人快速说了几句。
“她说需要去通报一声。” 讣告人的转译紧随而至,“请我们在此稍候,不要擅自进入。”
女佣微微颔首,随即转身,步履匆匆地沿着小径向主楼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场间一时只剩下风吹过草坪的细微声响。
约瑟夫老人望着女佣离去的方向,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他转向塞缪尔和讣告人,语气恳切地说了很长一段话。
讣告人听罢,微微侧身,对塞缪尔说:
“老先生说,既然这里已有主人,且涉及私人财产,他作为教堂司祭,不便继续介入,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教堂午后还有杂务需要他回去打理,他必须告辞了。”
塞缪尔深深看了一眼那座布满藤蔓的庄园,然后转向老人,点了点头:“感谢您的带路,约瑟夫司祭。”
老人微微躬身,划了个十字,随后又颤巍巍地爬上马车。车夫调转马头,旧式马车载着老人,沿着来时的颠簸土路,缓缓离去。
……
不久,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再次“吱呀”一声被从内推开。
先前那名系着白色围裙的女佣匆匆返回,再次来到铁门前,脸上早先的警惕淡去些许,转而浮起一层显而易见的好奇。
她的目光越过铁门,忽略了塞缪尔这个明显的外乡人,直接落在讣告人身上并开口,似乎在询问那位引路的老人为何不见了踪影。
讣告人上前半步,帽檐微抬,平静地回应了几句,似乎解释了约瑟夫司祭因教堂事务提前离开,并表明了己方仍需造访的意图。
女佣听罢,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或者认为这并非需要她深究的问题。她动作利落地解开了铁门那把沉重的铜锁,将门向内拉开,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她侧身让开通路,对两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并简短开口说了一句,大致意思是主人同意会见,示意他们跟随她进去。
塞缪尔和讣告人一前一后踏入庄园内部,脚下是一条打磨得还算平整的小路,蜿蜒通向主楼。
这段路并不长,不过二三十步的距离,却足以让人感受到一种被精心打理的静谧与疏离。
很快,他们来到主楼门前。女佣引着他们踏上石阶,步入室内。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门厅,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飘浮着一丝类似草药的干燥气息。
门厅并不宽敞,光线有些昏暗。脚下的深色木地板擦得光洁,却掩饰不住岁月的磨损痕迹。墙壁上简单装饰着几幅描绘山景的旧版画,家具不多,看起来朴实而耐用。
一切看起来都像一个打理得不错、却并不奢华的山区庄园住宅,透着一种略显古板的整洁和沉寂。
女佣没有在门厅停留,只是对他们简单示意了一下,便转身消失在通往内厅的拱门阴影里。
塞缪尔沉默地站着,目光迅速扫过门厅。讣告人则捧着玻璃罩,安静地立于一旁,帽檐下的视线平静地掠过那些油画和家具,仿佛在读取它们沉默的历史。
片刻,内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衣裙窸窣声。
一位身着深绿色丝绒长裙的妇人走了出来。她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保养得宜,面容姣好,栗色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
她的步伐从容,姿态优雅,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带着审视般的讶异。
她的目光先是在塞缪尔这个陌生的、风尘仆仆的异乡人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他身旁那位手捧特殊物品的年轻女子身上。
第123章 旧日肃清
门厅里光线昏沉,空气凝滞。
身着墨绿丝绒长裙的妇人目光在塞缪尔身上短暂停留,那审视般的讶异很快沉淀为一种客套的疏离。
她随即转向讣告人,用流畅的德语开口,嗓音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主场权威。她语速平缓,用词清晰,显然考虑到听众可能并非本地人。问题无非就是礼节性的探询:为何到访?有何贵干?
讣告人微微颔首,用同样流畅的德语回应。
塞缪尔僵立在原地,像一尊被排除在密码对话之外的雕像。那些音节于他而言,只是无意义的起伏,他只能从妇人细微的表情变化和讣告人平静的侧影中捕捉一丝模糊的讯息。这种对信息的不对等沟通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交谈持续了不到两分钟。妇人的目光偶尔会扫回塞缪尔身上,带着一种衡量与评估,但最终,她脸上浮现出一种含蓄的微笑,微微颔首。
她侧身,对门厅外的女佣大声吩咐了一句。随后,妇人再次看向他们,这次用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指向内厅方向,语气比方才略显舒缓。
讣告人这时才转向塞缪尔,用英语低声转述:“她是布伦纳夫人,这里的现任主人。她请我们换个更舒适的地方谈话。”
塞缪尔没说话,只是极轻微地颔首,示意明白。
布伦纳夫人转身,墨绿色的裙摆拂过光洁却陈旧的地板。步履从容地引领着他们,穿过一道拱门,走向宅邸更深处。
塞缪尔和讣告人沉默地跟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更多描绘山景与狩猎的暗沉油画,空气里的草药味似乎更浓了些。
他们被引入一间小客厅。这里的氛围与门厅截然不同。
几扇高大的窗户直面着远处覆雪的山峦,将阿尔卑斯冷冽的天光大量引入,照亮了空气中缓慢舞动的微尘。
房间布置得舒适却不奢靡,几张布面沙发围绕着一个砌石壁炉,炉膛内冷灰堆积,显然已久未使用。
壁炉架上摆放着几个烧制粗糙的陶土罐,墙边立着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皮面旧书,书脊上的烫金字体大多已黯淡模糊。
布伦纳夫人在一张单人沙发前优雅转身,再次对讣告人说了几句德语,手势示意他们可以坐下。
讣告人依言在靠近书架的一张沙发上坐下,依旧将那个罩着玻璃的骨灰盒平稳地置于膝上。
塞缪尔选择了她侧后方的一张矮凳坐下,这个位置既能观察到女主人,也能瞥见窗外和门口。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上,目光仔细地扫过书架上的书名,试图从中捕捉到任何可能熟悉的字母组合,但一无所获。
布伦纳夫人在那张单人沙发上优雅落座,墨绿色的丝绒裙摆铺展开。她没有立刻看向客人,而是先望向窗外覆雪的山峦,仿佛在整理思绪,片刻后才转回目光,看向塞缪尔。
她开口,这次用的却是清晰而缓慢的英语,带着一丝的日耳曼口音,但用词准确:
“请原谅我先前的失礼,用德语交谈。这处山谷里来访的生面孔太少,我一时忘了顾及远客的便利。”
她的语气温和,带着一种得体的歉意,目光在塞缪尔和讣告人之间流转,“这里许久没有客人到访了。二位能来,是件令人高兴的事。”
一直如雕像般沉默的塞缪尔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他迎上布伦纳夫人随之投来的目光,颔首道:“夫人客气了,能在这里听到熟悉的语言,同样令人高兴。”
布伦纳夫人脸上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她的视线落向讣告人膝上那被玻璃罩住的黯沉木盒,语气转为一种得体的探询:
“所以,你们此行,是为了一位朋友未竟的遗愿?”她的目光在骨灰盒与讣告人之间移动,最后再次看向塞缪尔,带着确认的意味。
“是的。”塞缪尔简短地回答。
布伦纳夫人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讣告人,语气中多了一丝了然:“我曾听人提起过瓦杜兹有一位……专注于特殊收藏的女士,经营着一处‘通灵小屋’。想必就是您了。对于您的工作,我抱有尊敬。如果有什么是我能提供帮助的,请不必客气。”
讣告人黑色的帽檐微微下压,算是默认并接受了这份礼貌的认可。
塞缪尔趁此间隙,侧头低声问讣告人:“他呢?有什么动静吗?”他的视线意有所指的投向那个玻璃罩。
讣告人目光低垂,仿佛在无声地感知了片刻,随即摇头,用同样低的声音回答:“没有。他依旧很安静,什么都不知道。”
塞缪尔收回目光,脸上看不出是失望还是预料之中。他重新看向布伦纳夫人,决定先从更实际的问题切入。
“感谢您的好意,夫人。”他措辞谨慎,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书架和那些陶罐,“我们确实需要一些帮助。首先是想了解,这座庄园……您在这里居住很久了吗?”
布伦纳夫人顺着他的目光也环视了一下四周,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并不算太久。”
她轻轻摇头,“实际上,买下这里并不是我,而是我的表哥。我只是……受托替他看管这处产业,并借此机会,暂时远离苏黎世的喧嚣,在这里享受一段宁静时光。”
塞缪尔的目光从那些黯淡的书脊上收回,他略作沉吟,决定将话题引向更深处。
“感谢您的坦诚,夫人。”他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那么,关于这座庄园的前主人……您在看管期间,是否听说过什么?或者,您表哥可曾提及过他们?”
布伦纳夫人优雅地交叠起双手,置于膝上,微微摇头。“我的表哥他在为伯尔尼的联邦政府办事,具体职务我并不清楚。他极少回来,即便回来,也从不在此过夜。”
她抬眼看向塞缪尔,目光坦然:“所以,关于这座庄园的过往,我知道的并不比本地流传的轶闻多多少。”
她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这里原先的主人,似乎是当地的一位贵族。后来……据说是因叛变公国而被肃清了。更多的细节,属于被尘封的往事,外人无从知晓,也最好不去探究。”
就在“肃清”这个词落下的瞬间——讣告人膝上,那个一直静默的玻璃罩内,黯沉的木质骨灰盒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讣告人覆在玻璃罩上的手背肌肉瞬间绷紧,指节下意识地收拢,稳稳压住了玻璃罩的边缘。她的帽檐纹丝未动,仿佛什么也未发生。
塞缪尔的视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闪而逝的异常。他的目光在骨灰盒和讣告人镇定的侧脸之间快速扫过,随即不动声色地重新聚焦于布伦纳夫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这时,讣告人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将众人的注意力从刚才的微小波动上引开:“关于这段往事,”她黑色的帽檐微微转向塞缪尔, “来的路上,约瑟夫司祭在马车上,确实断断续续地对我提起过一些。”
她稍作停顿,仿佛在整理那些来自老人的模糊记忆碎片。“他说,大约三十年前,这座庄园的主人——当时的哈特曼伯爵,似乎因某种未知的紧急原因,举家匆忙前往维也纳,此地便逐渐荒废。”
她的话语清晰,将破碎的信息串联起来:“直到1918年,奥匈帝国解体后,他们才再度回到这里,但似乎只是短暂居住。”
“真正的剧变发生在1923年。那时,列支敦士登正准备与瑞士签订海关条约,将国家防卫与外交事务交由瑞士代管时……”
她的声音在这里略微放缓:“当时的哈特曼先生,作为议会中颇有影响力的伯爵议员,对此条约表达了最强烈的反对。但很遗憾,他未能阻止条约的通过。”
“条约签署后不久,哈特曼家族便遭到了……清算。爵位被褫夺,产业被没收。关于他们的一切,也被迅速封锁,讳莫如深。”
她最后留下一个冷静的疑问:“按理说,反对一项条约,即便立场不同,也不应招致如此彻底的覆灭。约瑟夫司祭猜测……背后或许有我们今日已无法知晓的、更深层的因素在推动。”
塞缪尔沉默地听着,布伦纳夫人提供的“叛变”一词与讣告人转述的“反对条约”细节,在他脑中迅速拼接。
他几乎立刻想到了埃利亚斯至死守护的那枚铜戒——那件从奥匈帝国带出的“帝国遗物”。
根本没有什么复杂的阴谋。哈特曼家族覆灭最直接、最致命的原因,恐怕就是他们手中那件被觊觎的、象征着旧日帝国权威与力量的遗物。
所谓的“叛变”或“政治立场”,或许都只是夺取这件东西的借口。一场围绕权力的赤裸掠夺,被粉饰成了政治清洗。他的指尖隔着衣料,触碰到内袋里那枚指环冰冷的轮廓。
塞缪尔微微颔首,仿佛只是接受了一段与己无关的历史知识。
“原来如此。”他声音低沉,“感谢您和约瑟夫司祭提供的这些信息。这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了我这位朋友的……执念根源。”
布伦纳夫人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他身旁讣告人膝上那黯沉的玻璃罩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所以……这盒中之物,便是哈特曼家族最后残存的成员了。”
空气中弥漫开一阵短暂的沉默,带着对一段彻底终结的历史的无声确认。
塞缪尔目光扫过客厅里那些满载旧书的书架和窗外广阔的庄园景色,他趁势语气地自然提出请求:
“这座庄园承载了他家族的记忆。在安葬他之前,不知是否方便……让我们参观一下?尤其是那些可能还保留着旧日痕迹的区域。这或许能让他更安详地离去。”
布伦纳夫人闻言,几乎没有犹豫,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仿佛一位好客的女主人。
“当然可以。”她优雅地站起身,墨绿色的丝绒裙摆垂落, “这宅子确实有些年头了,也藏着不少故事。我很乐意带你们走走。”
她的态度坦然甚至略显热情,看不出丝毫推诿或警惕。她率先走向客厅的拱门,示意两人跟上。
塞缪尔与讣告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随即起身,沉默地跟上了女主人的脚步。
第124章 窥秘于微末之间
主楼的参观细致而周全。
布伦纳夫人亲自引领,塞巴斯管家——一位身形笔挺、灰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鲜有表情的中年男人——沉默地跟在半步之后,像一道警觉的影子。
他们走过铺着厚地毯的客厅、挂着黯淡油画的走廊、散发着淡淡霉味的藏书室,最后还沿着石阶而下,来到阴冷宽敞的地下酒窖。
空气里弥漫着木屑和陈年酒液的混合气息,一排排橡木桶在幽暗的光线下静默矗立。
塞巴斯管家偶尔会上前一步,用简练精准的语言补充某幅画作的年代,或是某桶酒的产地,他的介绍如同他本人一样,高效、准确,不带多余情感。
参观完毕,众人返回到采光较好的门厅。塞缪尔停下脚步,目光转向布伦纳夫人。
“感谢您的带领,夫人,庄园非常……有历史感。”他随即切入正题,“冒昧请问,庄园范围内,是否有一处水池?另外,是否有墙体是……嗯,由红色石材砌成的?”
布伦纳夫人闻言,纤细的眉毛微微上扬,露出思索的神色。“水池么……有的。”
她抬起头,唇角漾起一丝笑意,仿佛想起了什么,“在主楼后面,确实有一个小水池。我们刚来时,它几乎被荒草埋没了,费了些功夫才清理出来。现在倒是能映出些天光山影了。”
但提到红色石墙,她摇了摇头,转向塞巴斯:“塞巴斯,你可曾留意过哪里有特别的红色石墙?”
塞巴斯管家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回夫人,庄园主体建筑的外墙均是本地常见的米黄色砂岩,内部墙体则为灰泥粉刷。”
“我从未见过,也未曾听人提及有任何红色石墙。或许客人指的是夕阳映照下的墙面产生的色差?”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甚至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塞缪尔对他的解释不置可否,只是继续对布伦纳夫人说:“原来如此。那么,不知是否方便去看看那个池塘?”
“当然可……”布伦纳夫人脸上自然的笑容刚展开,话未说完,一旁的塞巴斯管家便轻声打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夫人,请恕我直言。外面风大,天气阴冷,您的咳嗽才好不久,实在不宜久待。由我带领客人前去查看便是,定会周到服务。”
他这话虽是对着布伦纳夫人说,但更像是在提醒塞缪尔他们应有的分寸。
布伦纳夫人侧过头,带着一丝嗔怪的笑意看向管家:“哦,塞巴斯,别这样。好不容易有客人来,可别让你的严肃把人家吓跑了。”
她说着,轻轻朝管家挥了挥手,语气转为温和的坚持,“况且,只是去后院走走,呼吸点新鲜空气对我也有好处。我的身体还没那么娇弱,你知道的。”
塞巴斯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在布伦纳夫人那坚定的目光下,最终只是更深的躬下身,低声道:“是,夫人。是我多虑了。”
他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沉默护卫的姿态,但那道紧抿的嘴角和愈发锐利的视线,却明确地表达着他的不赞同。
布伦纳夫人这才重新转向塞缪尔和讣告人,笑容依旧得体:“让两位见笑了。我们这就去吧,后面的小池塘虽然没什么特点,但天气好的时候,倒映着山峦,还是很有些野趣的。”
……
众人穿过主楼一侧的拱门,踏入后院。
日头已明显西斜,在山脊线上拉长了所有事物的影子,给庄园铺上了一层泛着凉意的金光。布伦纳夫人领着路,塞缪尔和讣告人跟在稍后。
一直沉默跟在后面的塞巴斯管家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又悄无声息地快步返回,手中多了一条厚实的羊毛披肩。
他上前一步,默不作声地、极其妥帖地将其披在布伦纳夫人肩头,动作熟练而恭敬。
“谢谢,塞巴斯。”布伦纳夫人拢了拢披肩,语气温和,目光已投向庭院前方。
塞巴斯微微颔首,退后半步,目光扫过整个后院,最终定格在塞缪尔和讣告人身上,仿佛在评估任何潜在的风险——
后院比想象中开阔,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边缘散落着一些日常杂物。
正对面,是一座看起来已闲置许久的马厩,木门虚掩,门口堆着些干草。马厩右侧,则是一间门窗紧闭、看起来像是木工坊的低矮屋子。
而左侧,则是一个更为高大的、门扉紧闭的谷仓,在夕阳下投下大片的阴影。
院落的中央,便是那个水池。
它十分普通,甚至有些简陋。不过是一个以粗糙石块简单垒砌的不规则形状的池子,规模不大,池水看起来并不深,水色略显浑浊,映着天空惨淡的云影。
池边散生着些枯黄的杂草,与布伦纳夫人口中“清理后能映出天光山影”的描述,相去甚远,反倒更接近一种无人打理的荒芜。
塞缪尔的视线快速扫过全场。马厩、工坊、谷仓、水池。一切看似平常,符合一个山区庄园后院的配置。
讣告人捧着骨灰盒,静静立于池边,帽檐下的目光沉静地扫过水面,又缓缓移向那紧闭的木工坊和谷仓。她似乎在感知着什么,但又像只是单纯地观察。
整个后院,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风声掠过。
塞缪尔向前一步,看似随意地踩了踩池边的石块,发出轻微的声响。“很安静的地方。”他评论道,目光却投向布伦纳夫人,“夫人经常来这里?”
布伦纳夫人脸上挂上得体的微笑:“偶尔。这里……很能让人静下心来。”
塞缪尔的目光转而投向身旁始终沉默的讣告人。他的眼神带着询问,并未出声,但意思明确:这里有什么吗?
讣告人帽檐下的脸庞微微转向他,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这个动作的含义模糊不清——是表示“没有异常”,还是“此地不宜多言”,亦或是“感知被干扰”?塞缪尔的眉头微微地蹙了一下,他无法确定。
但这短暂而无声的交流,并未逃过那双时刻保持警觉的眼睛。
塞巴斯管家锐利的目光立刻捕捉到了两人之间这无声的交流。他上前半步,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夫人,风越来越大了。您该回去了。”
布伦纳夫人看了看天色,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是啊,是该回去了。”
她转向塞缪尔和讣告人,笑容依旧温和,“两位也看到了,就是个普通的旧水池,没什么特别的。我们回去吧?”
塞缪尔没有接话。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整个后院——右侧紧闭的木工坊,正对面废弃的马厩,以及左侧那座在夕阳下投下巨大、沉默阴影的高大谷仓。
他的目光在谷仓紧闭的厚重大门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掠过谷仓投下的那片深邃的阴影,最后落在阴影边缘,那与远处环绕庄园的高大铁篱笆相接的角落。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闪过:阴影、铁篱、还有这个能望见水池的角度……
他抬起手,指向那座谷仓,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的好奇:“夫人,那座谷仓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不知是否方便……过去看一眼?从那边看水池和远处的铁篱,视角应该很独特。”
这个要求近乎无理。它超出了礼貌参观的范畴,直接指向了一处明显属于私人仓储的区域。
塞巴斯管家的眉头瞬间蹙紧,脸上那副职业性的平静面具首次出现了裂痕,流露出一种被冒犯的不悦。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沉声回应:“那里只是堆放杂物的旧仓房,灰尘遍布,没什么可看的。恐怕会污了客人的衣服。”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僵硬。
然而,出乎意料地,布伦纳夫人却轻笑了一声。她侧过头,带着一种近乎顽皮的神情瞥了塞巴斯一眼:
“哦,塞巴斯,别这么紧张。一座旧谷仓而已,又不是藏着什么宝贝。”
她说着,已主动迈步朝着谷仓方向走去,“既然客人好奇,便去看看好了,我也很久没进去过了,正好看看里面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只剩下一堆没用的老骨头。”
塞巴斯管家闻言,紧抿着唇没有再出言反对,只是扫了塞缪尔和讣告人一眼,然后沉默地快步跟了上去。
……
塞巴斯管家面无表情地推开谷仓沉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干草腐味和些许动物排泄物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布伦纳夫人立刻用指尖优雅地掩住口鼻,纤细的眉毛蹙起:“哦,好大的味儿。塞巴斯,这里确实该好好清理一下了。”
塞缪尔没有理会那气味,迈步踏入。
谷仓内部高大而空旷,光线从高窗斜射而下,照亮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尘埃。
景象简单而杂乱:几堆散乱的干草早已枯黄发黑,角落堆着些废弃的生锈农具,一架损坏的马车轮子倚在墙边,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地面是夯实的泥土,积着厚厚的灰。
塞缪尔沉默地沿着内墙缓慢绕行一周,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寸墙壁、地面和堆放的杂物。
讣告人捧着玻璃罩,站在门口光线尚可的地方,帽檐下的目光同样平静地扫视着内部,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没有任何异常。没有暗门,没有活板,没有地窖入口的痕迹。只有无处不在的灰尘和衰败的气息。
“看来确实没什么特别的。”塞缪尔停下脚步,语气平淡,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预料之中的事实。
布伦纳夫人站在门外,闻言笑了笑:“我早说过了,只是个堆放破烂的地方。塞巴斯,锁上门吧,这味道实在不好。”
塞巴斯管家微微躬身,待塞缪尔和讣告人都出来后,便准备将木门重新合拢上锁。
上锁的同时,塞缪尔的视线沿着谷仓的外墙根移动,尤其关注那些背光处的、被深重阴影笼罩的角落。
他踱步到谷仓侧面,这里阳光几乎无法直射,地面潮湿,长着一些顽强的杂草。他走得很慢,目光仔细地搜寻着。
突然,他的靴尖似乎踢到了什么半埋在土里的硬物,发出轻微的“咔”声。
他停下脚步,用鞋底拨开枯草,看到一个锈蚀严重的环形铁环半掩在泥土中,几乎与地面齐平,毫不起眼。
塞缪尔蹲下身,尝试用手抓住铁环,用力向上提起。
然而,右腕那道被库尔特匕首划开的旧伤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力道瞬间松懈。
更糟糕的是,体内那强效药剂的残余副作用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发力引动,一阵虚脱般的颤抖顺着胳膊蔓延开来,让他根本使不上劲。
铁环纹丝不动。但就在他发力的时候,旁边一小片草皮似乎微微起伏了一下,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被牵动,但并未打开。
这微小的动静没有逃过塞缪尔的眼睛。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向正疑惑地望着他的布伦纳夫人和刚刚锁好门、转过身来的塞巴斯管家。
“夫人,管家先生,”塞缪尔指向那片阴影,“你们知道这墙根底下,埋着个铁环是做什么用的吗?看起来不像普通的固定桩。”
布伦纳夫人顺着他的指引望去,脸上露出真实的困惑,摇了摇头:“铁环?我从未注意过。塞巴斯,你知道吗?”
塞巴斯管家眉头紧锁,快步走近,低头审视着那个锈蚀的铁环。他脸上的表情从警惕逐渐变为一种纯粹的、职业性的好奇。
“奇怪……”他喃喃自语,用鞋尖蹭了蹭那铁环,“我负责打理庄园以来,从未见过这个。这不像近些年埋设的东西。”
布伦纳夫人也被勾起了兴趣,她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杂物,走近了些,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挑动的好奇心:
“哦?藏得这么隐蔽?塞巴斯,你力气大,试试看能不能拉开它?说不定底下藏着老伯爵的宝贝呢。”
塞巴斯管家犹豫了一下,目光在夫人好奇的脸庞和塞缪尔平静的表情之间扫过。最终,探究未知的本能压过了谨慎。
他点了点头,沉腰下马,粗壮的手掌紧紧握住那冰冷的铁环,深吸一口气,猛地向上发力!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锈蚀金属与沉重物体摩擦的巨响打破了后院的寂静!
随着塞巴斯管家手臂肌肉的贲张和一声低吼,那沉重的、似乎与大地连为一体的铁环竟被他硬生生地拽了起来!
铁环连接着一块厚重的、边缘已被严重腐蚀的方形铁盖。盖子被掀开的瞬间,一股远比谷仓内部更阴冷、更潮湿、带着浓重铁锈和泥土腥气的空气涌了上来。
盖子之下,是一个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方形洞口,一道粗糙的石阶没入深沉的黑暗之中。
一个隐藏的、不为人知的地下空间,就这样突兀地暴露在了谷仓的阴影之下。
塞巴斯管家维持着拉开门板的姿势,喘着粗气,震惊地看着脚下漆黑的入口。
布伦纳夫人也惊讶地掩住了嘴,向后退了一小步,眼中充满了错愕与好奇。
塞缪尔站在洞口边缘,垂眼望向那片深邃的黑暗,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从震惊的管家和讶异的夫人脸上扫过。
后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漆黑的洞口如同沉默的巨口,向外散发着寒意和未解的秘密。
第125章 迂回指教堂
地洞口渗下的微弱天光,很快被煤油灯跳动的黄晕和手电筒笔直的光柱取代。
塞缪尔接过塞巴斯管家递来的煤油灯,另一只手紧握着手电,率先踩着粗糙潮湿的石阶向下走去。塞巴斯紧随其后,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大半洞口的光线。
石阶只有短短七八级,几步便踏到了底。
煤油灯的光晕在黑暗中荡开,照亮了一个逼仄的空间。
约莫一个普通房间大小,四面是粗糙夯实的土墙,墙角挂着潮湿的霉斑。
几根粗陋的原木柱子支撑着低矮的顶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混合着陈年土腥、某种动物巢穴的臊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金属锈蚀的甜腥。
手电光柱扫过,地面是夯实的泥土,除了几处不起眼的杂物碎屑,空无一物。这里不像储藏室,更不像居所,倒像是个匆忙挖掘后又被遗弃的避难所,或者……囚笼。
“下面怎么样?” 布伦纳夫人带着好奇的声音从洞口传来,有些模糊。
塞巴斯管家仰头,用平稳的声音回道:“安全,夫人。地方不大,是空的。”
片刻后,布伦纳夫人小心地提着裙摆,在讣告人的陪同下也走了下来。讣告人捧着玻璃罩,沉默地跟在最后,她的黑色衣裙在昏黄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这……是什么地方?”布伦纳夫人站定,煤油灯的光映在她略显白皙的脸上。
她环顾四周,纤细的眉毛蹙紧,用手帕轻轻掩住口鼻:“看起来不像酒窖,更不像储藏室。难道……是战争时期挖的防空洞?”
塞缪尔举着手电,光柱仔细地掠过每一寸墙壁、地面和顶棚。
“防空洞不会这么浅,结构也不会这么……简陋”他随口回应,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有些沉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而且,一般不会有这种味道。”
他的光束停留在其中一根支撑柱的底部附近,那里地面的颜色似乎与周围有些微不同。他走过去,蹲下身,用指尖捻起一点泥土,在灯下仔细看了看。
指尖传来一种诡异的、略带粘稠的质感。
他将指尖凑到鼻尖,短暂地嗅了一下。
一股更加复杂、更加浓烈的气味冲入鼻腔——不仅仅是泥土和霉味,还有一种……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融合了铁锈、腐败有机物的怪异甜腥味。
尽管这古怪的味道无法让他立刻联想到任何具体的东西,但一种源自本能的警觉瞬间攫住了他。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最坏的猜想。
——血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指在裤腿上擦净。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直安静站在台阶下方的讣告人,她双手捧着的那个玻璃罩内的骨灰盒,正在清晰地、高频率地震颤!玻璃罩壁甚至与木盒边缘碰撞,发出了细不可闻的“哒哒”声。
塞缪尔立刻抬眼看向讣告人。
讣告人也正看向他,帽檐下的黄色眼眸在煤油灯的光晕中显得异常明亮。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塞缪尔读懂了那眼神里的警示——这里有东西,让她或者让埃利亚斯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紧接着,讣告人没有任何犹豫,抱着骨灰盒,转身便沿着石阶向上走去。
“哎?那位小姐怎么了?”布伦纳夫人注意到了她的离开,疑惑地问道。
塞缪尔收回目光,看向布伦纳夫人,语气平淡地解释道:“她不太习惯这种封闭空间和……特殊的气味。上去透透气。”
布伦纳夫人闻言,深有同感地用力点了点头,又用披肩角掩了掩鼻:“哦,是的,这味道实在让人头晕。塞巴斯,我们上去吧,这里看来没什么值得探究的了。”
塞缪尔不再多言,示意布伦纳夫人先上,随后也迈步踏上石阶。塞巴斯管家提着灯,谨慎地断后。
三人重新回到后院的天光下,尽管夕阳已带凉意,但呼吸到清冽的空气,布伦纳夫人还是长长舒了口气。
讣告人正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他们,面朝远处的山峦,帽檐低垂。她手中的玻璃罩已然恢复平静,仿佛之前的震颤只是错觉。
塞巴斯管家回身,用力将那道沉重的铁盖轰然合上,锈蚀的铁环再次没入枯草与泥土之中。
布伦纳夫人抚着胸口,脸上带着一丝探险结束后的余悸:
“看来只是一处废弃多年的旧地窖,或许以前是用来临时存放根茎作物或工具的,年深日久,气味才变得这么奇怪。真是让两位见笑了,白好奇了一场。”
她望向逐渐被暮色浸染的后院,脸上又一种作为女主人的热情,转向塞缪尔和稍远处静立的讣告人:
“瞧我,光顾着好奇,都这个时辰了。”她轻轻拍了拍手,“山谷里晚上行车很不方便。两位不如留下来用个便饭?也让这位……一直捧着盒子的女士能休息一下。”
她的话语听起来充满善意,目光扫过讣告人怀中的玻璃罩,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们不急着赶路,在这里小住几日也是欢迎的。这宅子别的不说,安静是足够的,或许……也能让盒中的朋友更安宁些。”
塞缪尔迎上布伦纳夫人看似诚挚的目光,脸上浮现出自然的感激之色,微微颔首:“夫人盛情,却之不恭。我们叨扰了。”
他的应答流畅,看不出丝毫勉强。
布伦纳夫人了然地笑了笑,不再强求,优雅地转身,在塞巴斯管家无声的护卫下,率先朝着主楼灯火初现的方向走去。
塞缪尔刻意放慢脚步,与前面的主仆二人拉开了一段距离。讣告人默契地抱着骨灰盒,与他并肩而行,沉默地走在渐浓的暮色里。
直到确定前面的谈话声不会被听见,塞缪尔才压低声音,开口问道:
“下面怎么回事?他反应那么大?”
讣告人帽檐下的侧脸在暮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声音如同耳语:
“痛苦。”她吐出一个词,顿了顿,仿佛在回味那种感觉,“非常强烈的……痛苦。”
塞缪尔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她。
讣告人继续用她那没有起伏的语调陈述:“他还是记不起具体的事。但在地洞里,那气味……也让他只多记起了两个词。”
她微微侧头,黄色的眼眸在阴影中掠过一丝微光:
“父亲。母亲。”
塞缪尔沉默了。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评论,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主楼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的灯火,那灯火在渐深的蓝黑色天幕下,显得虚假而遥远。
他极轻吁出了一口气,白色的哈气瞬间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一切已不言自明。
—————————————
晚餐设在主楼一层的小餐厅里,与庄园整体的简朴风格一致。长桌铺着浆洗得笔挺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跳动的烛光下闪着微光,几样精致的本地菜肴散发着热气。
布伦纳夫人坐在主位,塞巴斯管家如沉默的哨兵般侍立在她身后阴影里。塞缪尔和讣告人分坐两侧。
讣告人膝上的骨灰盒已被暂时安置在她脚边一个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像一位沉默的、未被邀请的宾客。
用餐前半段,只有刀叉轻碰瓷盘的细微声响和布伦纳夫人几句关于天气和菜肴的、礼貌而疏离的寒暄。
塞缪尔吃得不多,当他右手握紧餐刀,正要发力切割一块略显坚韧的野味肉排时,那不受控制的、细微却持续的颤抖再次袭来。
刀尖在光滑的瓷盘上打滑,发出了一声轻微却刺耳的“吱嘎”声。
布伦纳夫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不协调的细节。她停下切割食物的动作,带着一丝好奇轻声问道:“莱恩先生,您的手……?是山谷的夜晚太冷了吗?还是旅途过于劳顿了?”
塞缪尔动作一顿,随即近乎粗鲁地将餐刀放下,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又无奈的苦笑:“一点旧伤的后遗症,夫人。天气冷的时候,就容易这样,不碍事。”
他轻描淡写地将原因归咎于天气与伤痛,目光扫过面前完整的餐盘,自嘲道:“看来今晚的美食,需要我多用些耐心来对付了。”
布伦纳夫人了然地微微颔首,眼神中的关切未减,但体贴地不再追问,只是温和地建议:“若是需要,可以让厨房准备些更易食用的餐点。”
“不必麻烦,这样很好。”塞缪尔拿起酒杯,啜饮了一口当地醇厚的红葡萄酒。顺势将话题引开,语气听起来像是随意的闲聊:
“我此行,是希望埃利亚斯能落叶归根。除了安葬他,我也想代他祭拜一下他的父母,完成人子的心愿。”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适当的无奈,“但关于老哈特曼伯爵和夫人的安葬之处,我们毫无头绪。您接手庄园时,是否听说过什么?哪怕一点线索也好。”
布伦纳夫人切割肉排的银叉在空中极短暂地停滞了一瞬,随即优雅地放下。她拿起酒杯,浅啜一口,烛光在她眼眸中闪烁。
“莱恩先生,您对朋友的这份情谊,令人动容。”她轻轻放下酒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但恐怕要让您失望了。哈特曼家的事,发生在十多年前,那时我还远在苏黎世。关于那场……变故后的具体安排,属于被严格封存的往事,外人无从知晓,也最好不去触碰。”
她的目光掠过塞缪尔,似乎带着一丝真实的同情,但语气却将所有的可能性彻底封死:“我购买这处产业时,相关的档案记录早已清理一空。关于旧主的葬身之地,我这里没有任何信息。”
餐桌上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片刻后,布伦纳夫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指尖轻点桌面,语气变得略微轻快了些:
“不过,或许您可以换个思路。这类安葬记录,尤其是涉及贵族家庭的,教会方面通常会有最详细的备案。”
“瓦杜兹的教堂,或者列支敦士登的教区档案馆,或许会保留着当年的记录。毕竟,无论生前如何,灵魂最终总是归上帝管束的,不是吗?”
她微微侧头,看向塞缪尔,眼神坦荡。
塞巴斯管家在她身后,如同石雕,面无表情。
塞缪尔迎着她的目光,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恍然和感激,微微颔首:“您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看来明天需要又去教堂一趟碰碰运气了。谢谢您的指点。”
“举手之劳。”布伦纳夫人重新拿起刀叉,优雅地微笑道,“希望能帮到您和您那位朋友。”
对话就此结束,塞缪尔垂下眼睑,专注于盘中的食物,心中了然——教堂。
又是教堂。
从指路的神父,到可能存放记录的司祭……这个地方,似乎总与哈特曼家族的痕迹缠绕不清。
第126章 安魂曲前的亵渎之念
教堂侧廊的石壁沁着凉意。老年司祭约瑟夫正用一把旧笤帚,慢吞吞地清扫着石阶上的落叶。直到脚步声打断了他的节奏。
他抬起头,昏花的老眼困惑地眨了眨,认出了去而复返的塞缪尔,以及他身旁那位捧着玻璃罩、一身沉黑的讣告人。
老人停下动作,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不解,用方言嘟囔了一句。
塞缪尔侧过身,将主导权让给了讣告人,自己则退后半步,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老人。
讣告人上前一步,帽檐下的黄色眼眸沉静如水。她用流利的本地语言,直接地提出了关于老哈特曼伯爵夫妇的问题。
约瑟夫老人听着,握着笤帚柄的干枯手指收紧了些许。他那双总是带着慈祥雾气的眼睛,此刻微微眯了起来,皱纹在眉心拧成一个抵触的结。
他没有立刻回答,仿佛是下意识地摇摇头,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像是表示否认。
讣告人没有催促,也没有重复问题。她只是微微抬起双手,将怀中那个被厚玻璃罩隔绝的黯沉骨灰盒,平稳地、郑重地呈现在老人眼前。
黯沉的木盒在稀薄的光线下,泛着肃穆的光泽。
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话语的内容不得而知,但她的姿态明确无误——她在以逝者的名义,请求一个答案。
约瑟夫老人的目光落在骨灰盒上,那带着紧绷姿态的神情骤然松动,但并非释然,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挣扎。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干枯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笤帚柄,仿佛在与内心某种根深蒂固的禁令搏斗。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讣告人,看向她身后沉默的塞缪尔,那眼神带着怜悯、顾虑。
终于,他开口了,他用那苍老而低哑的声音,极其缓慢地说出了一长段话。
讣告人静静听完,片刻后转向塞缪尔,用平稳的英语转述:
“他说,让我们去找镇东头的老花匠,汉斯。那人以前是哈特曼庄园的园丁,侍弄了半辈子花草。三十年前,老哈特曼一家匆忙离开时,他也跟着失了业。”
她顿了顿,眼眸中闪过一丝对这句话的了然,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约瑟夫司祭说,汉斯或许……是最后一个清楚记得当年事情的人了,如果他愿意告诉我们的话。”
塞缪尔的视线从约瑟夫老人那张写满了过往的脸上扫过,轻微地点了下头。
“告诉他,谢谢。”
说完,他便转身示意讣告人离开。
讣告人将玻璃罩收回怀中,帽檐微转,再次面向约瑟夫老人,用德语低声道了句谢。
老人只是摆了摆枯瘦的手,重新拾起笤帚,转过身,继续他缓慢的清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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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东头的花房比想象中更简陋,更像一个依着坡地搭建的巨大棚屋。玻璃窗上积着灰,里面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腐殖质和浓郁花肥的气味。
一个穿着沾满泥点的围裙、背影佝偻的老人,正背对着门口,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兰花分盆。
听到脚步声,他动作未停,只是用沙哑的方言嘟囔了一句,大概是问来意。
讣告人上前一步,轻声说明来意,提及了“哈特曼”这个姓氏。
老人的背影骤然僵住。但很快,他又继续手里的动作,没有转身,只是在塞缪尔的眼中,他的肩膀明显绷紧了些许。
老人用更快的语速回应,语气里充满了可以一眼看穿的刻意的茫然和推诿,仿佛在说“记不清了”、“你们找错人了”。
塞缪尔沉默地看着这一幕。花匠的反应,与其说是遗忘,不如说是一种本能的戒备。
讣告人没有争辩,她只是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老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然后,她双手平稳地将怀中那个玻璃容器,再次缓缓举起,呈现在老人侧后方能看清的角度。
她开口,声音不高,说的词语很短,但塞缪尔清晰地听到了那个关键的名字:
“……埃利亚斯。”
那个佝偻的背影如同被电流击中,猛地一震!老人倏地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被岁月蚀刻得沟壑纵横的脸。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难以置信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骨灰盒上。
他丢下了手里的东西,蹒跚着向前凑近,浑浊的眼睛在骨灰盒上反复逡巡,仿佛要透过玻璃确认什么。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直直地看向讣告人帽檐下的阴影,似乎认出了这位通灵小屋的女主人。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悲伤,还有一种深藏已久的、如释重负的慨叹。
他用一种变得异常低沉、缓慢的语调,开始与讣告人对话。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时而停顿,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敷衍。
讣告人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对话持续了几分钟。最后,花匠汉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肩膀彻底垮了下来。
讣告人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这才转向一直沉默旁观的塞缪尔,用英语转述:
“他说,他知道。”
“十多年前,出事后……老爷和夫人,在当地还有些名望,却一夜之间……人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官方的说法是——叛逃。但汉斯不信。他觉得事情不对劲,心里放不下,就偷偷留意着。”
“直到他从酒馆士兵的醉话里听到风声,凭着对地形的熟悉以及车辙在山谷内找到了……找到了他们的遗骸,他不敢声张,更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
“于是,他冒险,凭借过去的人情,恳求了教堂里一位相熟的老司祭,将老爷和夫人的遗骸,安置在了一个他认为很安全、也最该是他们归宿的地方。”
讣告人的目光扫过塞缪尔,最终落回花匠苍老而悲伤的脸上,说出了那个地点:
“瓦杜兹教堂的地底墓穴。”
塞缪尔听完讣告人的转述,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波澜。教堂,这个答案,似乎早已在他潜意识里沉浮,只是此刻被证实了。
“问他,”塞缪尔的目光投向佝偻的花匠,“能否带我们过去。”
讣告人依言转述。
老花匠汉斯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塞缪尔,又深深望了一眼那玻璃罩中的骨灰盒,布满褶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
几人沉默地穿过小镇,再次来到瓦杜兹教堂那肃穆的门前。汉斯并未走向正门,而是熟门熟路地绕到教堂侧面一处偏僻的拱形石门外。
而那里,约瑟夫司祭已然静静地伫立在门口,他那身陈旧的黑色司祭袍几乎与石壁的阴影融为一体,手中提着一盏古老的铜制油灯。
他仿佛早已预知他们的到来。
汉斯走上前,两位老人用方言低声交谈了几句,语速很快,塞缪尔听不真切,但能从他们交汇的眼神和微微颔首的姿态中,感受到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
短暂的交流后,约瑟夫司祭和汉斯同时转向塞缪尔和讣告人。
讣告人适时地低声转述:“就是这里了。他们让我们跟上。”
约瑟夫司祭用钥匙打开了石门上的锁链,伴随着沉重的“吱呀”声,他率先提起油灯,迈入了门后向下延伸的黑暗之中,汉斯紧随其后。
塞缪尔与讣告人对视一眼,便一前一后,默然跟随着前方那点微弱的灯火,步入了通往教堂地底墓穴的幽暗阶梯。
……
约瑟夫司祭手中那盏铜制油灯的光晕,在狭窄陡峭的石阶上投下跳跃不稳的影子。
周遭空气阴冷,带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古老石材、湿土以及时间本身的味道。
塞缪尔沉默地跟在汉斯身后,能清晰地听到老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讣告人捧着玻璃罩,走在他身后,脚步声微不可闻。
走了约莫两分钟,阶梯到了尽头。前方是一个远比上方教堂地基更为广阔的地下空间。
油灯的光晕在这里显得微弱无力,只能照亮有限的范围。隐约可见这是一个巨大的拱顶石室,两侧是幽深的黑暗,仿佛没有尽头。
空气几乎凝滞,只有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他们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约瑟夫司祭停下脚步,将油灯稍稍提高。光线向前蔓延,隐约照出了排列在两侧的一排排石制棺椁的影子。
这些棺椁样式古旧,大多覆盖着厚厚的灰尘,有些上面还刻着模糊难辨的家族纹章或铭文。
汉斯花匠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努力辨认着方向。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石室更深处的一个角落,用沙哑的方言对约瑟夫司祭说了几句。
约瑟夫司祭点点头,提着油灯,示意众人跟上。他步履缓慢而沉稳,仿佛对这条通往沉寂深处的路径颇为熟悉。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是阴冷,棺椁的排列也显得越发稀疏、杂乱,似乎这一区域已被遗忘多年。
最终,他们在石室一个最偏僻、几乎完全被阴影吞没的角落停了下来。
油灯的光晕落在角落。那里没有华丽的石棺,没有铭文,甚至没有像样的棺床。
只有两口极其朴素的、木质早已黯沉无光的薄棺,并排静置于冰冷的地面上。
棺木上覆盖着厚厚的尘埃,边角已有腐朽的痕迹,看上去简陋得与这庄严肃穆的教堂墓穴格格不入,更像是匆忙之下、临时安置的产物。
汉斯花匠蹒跚着上前一步,伸出微颤的手,轻轻拂去左边那口棺木上积聚的灰尘。
他转过身,看向塞缪尔和讣告人,尤其是她怀中那方玻璃罩,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
讣告人对塞缪尔转述道:“他说,就是这里了,老爷和夫人没有名字,不能有名字……”
约瑟夫司祭静立一旁,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布满皱纹的脸。他默默地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嘴唇微动,无声地念诵着安魂的祷文。
塞缪尔的视线落在那两口无名棺上。油灯的光晕在黯沉的木板上跳跃,却照不出任何身份的印记,只有无边的寂静和尘埃。
他的目光转而投向身旁的讣告人,她的侧脸在油灯跳跃的光晕下显得格外沉静。
“他呢?”塞缪尔的声音在寂静的墓穴中显得有些低沉,“到了这里……见到他们了,有什么反应?”
讣告人微微低下头,帽檐下的视线似乎落在怀中那方玻璃罩上,静默了片刻。
几秒后,她抬起眼,黄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罕见困惑的波澜,看向塞缪尔,轻轻地摇了摇头。
“茫然,更深沉的……茫然。”
塞缪尔的眉头骤然锁紧,下意识地追问:“什么意思?他感觉不到?还是……不认得?”
这不合理。千辛万苦回到故土,寻到埋骨之处,残存的意念不该是释然或悲恸吗?为何是更深的茫然?
讣告人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两口无名棺:“他感知到的,是存在。这里沉眠着与他血脉相连的、重要的存在。但……也仅仅是存在本身了。”
“父亲、母亲……这些词汇所承载的具体记忆、音容、甚至是惨痛,所有这些构成认知与情感的联结,都早已消散了。就像……烧尽的余烬,你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却再也点不燃火焰。”
“他只剩下一个空洞的指向,一个回到此地的本能。但为什么要回来,回来要做什么,甚至面前是谁……他已经无法理解了。”
塞缪尔沉默地听着,墓穴的阴冷仿佛顺着脊椎一点点爬升。他看着那两口简陋的棺木,又看看讣告人怀中那承载着空洞执念的盒子。
“所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他到底想要什么?或者说……我们到底能为他做什么?”
讣告人沉默了片刻,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她的表情。最终,她缓缓开口:
“他不知道。或许……只是需要有人见证,存在最终与存在团聚。又或许……”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棺木,望向更深的虚无。
“……他只是需要一个终结。一个由我们赋予的、形式上的句点。”
塞缪尔不再说话。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两口无名棺,一种复杂的情绪攫住了他。原来最大的悲剧,不是无法归来,而是归来后,却发现连悲伤都已遗忘……
在他的视线中,棺椁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中放大:简陋的棺木、偏僻的位置、埃利亚斯那不合常理的“茫然”。
直到一种不协调感,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紧了他的理智。
他转向讣告人,声音斩钉截铁:“告诉他们,我们把棺盖打开。”
讣告人的帽檐微微晃动,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打开它。”塞缪尔重复道,目光没有离开那两口棺材,下颌线绷紧。
“这不可能。”讣告人的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急促,她上前半步,试图挡住塞缪尔看向棺木的视线,同时也挡住了身后两位老人疑惑的目光。
“这是对逝者最终的、也是最基本的侵扰。我的职责是引导安息,而非揭开他们或许不愿再被触碰的伤痕。请恕我无法协助你完成这种……亵渎。”
“亵渎?”塞缪尔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尖锐,“当逝者被冠以叛徒的污名,像垃圾一样被塞进这不见天日的角落,连名字都不配有时,他们何曾被尊重过?”
“当他们的儿子至死都蒙在鼓里,变成一团连父母都认不出的茫然执念时,所谓的‘安息’又从何谈起?”
他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讣告人:“尊重是留给那些得以安息之人的奢侈品。对于含冤者,真相才是唯一的祭品。”
“——塞缪尔。”
讣告人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依旧不高,但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漾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波澜。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切的、近乎悲悯的不赞同。
“你此刻追求的,究竟是逝者的真相,还是你自己对‘答案’的执念?”
这句话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塞缪尔被偏执笼罩的思绪。他猛地怔住,即将冲口而出的更激烈的话语僵在喉头。
他看到了讣告人眼中那抹罕见的波澜,也在一瞬间看到了自己近乎冷酷的急切。
自己利用了她的能力,却在此刻试图践踏她所坚守的、与亡者相处的最后底线。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塞缪尔深吸了一口墓穴中带着腐朽气息的空气,压下心头的躁动,他移开视线。
“抱歉。” 这个词从他口中吐出,带着生硬的涩意,声音也低沉了下去,“我的言语……过激了。我不该质疑你的原则。”
然而,当他重新抬起眼时,目光中的决心并未消退,反而因为短暂的克制而显得更加冷静和坚定。
“但我仍然坚持,必须打开它。”他看着讣告人,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却不再带有攻击性,“埃利亚斯为什么茫然?他千辛万苦回到这里,面对父母的埋骨之处,反应却是彻底的空白?这绝非正常。”
他的道歉是为了失礼的言辞,而非他的目标。此刻的塞缪尔,像一把出鞘一半的刀,收敛了戾气,却更显锋芒。
“如果……如果里面真是他的父母,那为什么他连最后一点感应都没有?!”
讣告人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权衡,但她的立场也未动摇:“这只是你的猜测!也许他的灵体已经涣散,也许执念达成便开始消散。”
“我们不能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感觉,就做出这种惊世骇俗的事情。”
他们的争论虽然用的是英语,但那种充满对抗的语气,已经让身后的约瑟夫和汉斯感到了不安。两位老人困惑地看着他们,汉斯忍不住用方言嘟囔了一句,似乎在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塞缪尔逼近一步:“如果这里面根本是空的,或者根本不是哈特曼夫妇,那我们现在做的一切就是真正的笑话!我们不是在帮他安息,是在帮他……”
“啊嗷——!!!”
他们之间的空气紧绷如弦,冰冷的对峙尚未分出结果之时——
一声凄厉、扭曲到不似人声的嚎叫,毫无征兆地从墓穴深不见底的黑暗深处猛地炸开!
约瑟夫司祭被这声音惊得魂飞魄散,手中的油灯剧烈摇晃,灯影乱舞,他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在胸前划着十字,用方言发出惊恐的祈祷语。
塞缪尔则在嚎叫响起的瞬间,身体本能地进入戒备状态,右手无声地滑入了外套内侧,握住了“慈祥的玛利亚”冰冷的枪柄。
讣告人的帽檐猛的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愕,她抱着骨灰盒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
“看来,我们之间的争执……那充满怀疑与不安的意念,确实惊扰到了某些本不该被唤醒的存在。”
讣告人话音未落——
墓穴深处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一团惨白的光晕毫无征兆地浮现、扭曲、膨胀!
那团扭曲的光晕中,隐约能分辨出曾经属于人类的五官轮廓,但已经彻底变形。
它没有下半身,如同一条被无形之力撕扯成的破烂裹尸布,拖着摇曳不定的、近乎透明的尾迹,朝着油灯光晕笼罩下的四人猛扑过来!
“圣母玛利亚啊——!”
约瑟夫司祭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手中的油灯剧烈摇晃,灯影疯狂乱舞,他踉跄着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棺上,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他徒劳地在胸前划着十字,嘴唇哆嗦着,却念不出一句完整的祷文。
老花匠汉斯更是发出一声呜咽,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眼睛,蜷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从这超自然的恐怖面前消失。
塞缪尔则猛地侧身,右手已从外套内侧抽出“慈祥的玛利亚”,瞬间瞄准了那扑来的惨白幽灵!
“砰——!”
枪声在封闭的墓穴中炸开,震耳欲聋。子弹穿透了幽灵的虚影,打在后方远处的石壁上,溅起几点火星。
而那幽灵,只是身形微微一滞,扑势丝毫不减!
“物理攻击无效!” 塞缪尔瞬间判断,急速侧步后退,同时厉声提醒,“女士!”
讣告人已挡在了瘫软的约瑟夫和汉斯身前,帽檐下的黄色眼眸死死锁定幽灵:“沟通无效!它没有理智!”
幽灵已扑至近前,阴冷的戾风扑面,带着一种侵蚀灵魂的寒意。
讣告人从捧着玻璃罩的状态里抽出右手,猛地向前一挥——
嗡——!
一面朦胧的、仿佛由无数细微水汽凝结而成的雾面玻璃墙,瞬间凭空竖立在幽灵与众人之间!
幽灵一头撞在幕墙上,发出刺耳的腐蚀声。幕墙剧烈震颤,表面流光急速闪烁,仿佛随时都会崩碎。
“走!” 讣告人转头对塞缪尔喝道,“立刻离开这里!”
塞缪尔的视线快速扫过那两口静默的无名棺椁,又落回那面正被幽灵疯狂冲击、涟漪剧烈的雾面玻璃墙上。
“走!” 他低吼一声,不再犹豫,一把拽起瘫软的老花匠汉斯,同时对吓呆的约瑟夫司祭吼道:“带路!快!”
约瑟夫司祭被这声低喝惊醒,他颤抖着提起油灯,踉跄着向来时的阶梯口跑去。
几乎就在他们转身的同时——
“咔嚓——哗啦!!!”
身后那道雾玻璃般的屏障终究无法承受幽灵持续的冲击,彻底崩解成无数闪烁的光点。
幽灵发出一声得逞般的嚎叫,惨白的光晕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口,再次朝落在最后的讣告人猛扑而下!
讣告人右手急速在身前划过,又一面朦胧的玻璃幕墙瞬间凝结!但这一次,它并非用于格挡,而是如同盾牌般被投掷而出,悍然撞向幽灵!
“嘭!”
幽灵被这冲击撞得微微后退,光晕扭曲翻滚,发出愤怒的嘶鸣。它显然未被摧毁,只是短暂受阻,便再次凝聚,戾气更盛地扑来!
讣告人帽檐下的眼眸一凛,正欲再次施为——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一个低沉、肃穆、仿佛带着金石回音的声音,自墓穴入口处轰然响起!
墓穴四周那些古老、冰冷的石壁上,毫无征兆地迸发出无数道耀眼夺目的金色光芒!
这些光芒在空中急速扭曲、交织,瞬间化作无数条由纯粹光能构成的、刻满古老圣言的锁链!
“铿锵——!”
金色锁链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精准地缠绕在那惨白的幽灵体上!
“嗷——!!!”
幽灵发出了更加凄厉、充满痛苦的尖嚎,它剧烈地挣扎、扭动,体表的惨白光晕在锁链的灼烧下发出“滋滋”的声响,不断有黑烟冒出。
它被彻底禁锢在了半空,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整个墓穴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照亮,恍如白昼。
惊魂未定的四人齐齐转头,望向光芒的源头——
只见施密特神父不知何时,已然静默地伫立在通往地面的必经之路。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常服,但周身却散发着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威严感。
他左手捧着一本摊开的、封面古朴厚重的书籍,右手悬于书页之上,指尖流淌着淡淡的金色辉光,脸庞在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无比肃穆。
但塞缪尔注意到,他的视线在自己手中紧握着的“慈祥的玛利亚”上停留了一瞬。
随后,神父的视线扫过幽灵,略过了两位老人,最终,定格在讣告人怀中那安然无恙的玻璃罩上。
施密特神父指尖的辉光淡去,厚重的典籍无声合拢。他收回目光,步履沉稳地走向惊魂未定的四人。
“愿主庇佑。希望刚才那邪恶之物没有伤到你们。”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但那份属于牧者的温和下,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惊魂未定的约瑟夫司祭挣扎着扶着石棺站直身体,苍老的脸上混杂着获救的庆幸和巨大的困惑,他看着施密特神父,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询问什么。
塞缪尔没有错过老人眼中那毫无作伪的惊讶。他上前半步,直接打断了那公式化的问候:
“恰到好处的援手,神父。我更好奇的是,您为何会恰好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方?”
施密特神父面对这直白的质问,并未动怒,只是微微颔首,褐色的眼眸迎上塞缪尔的视线:“我是这座教堂的神父。这片安息之地的一切,皆在我的职责之内。”
他的目光扫过他们身后远处那两口简陋的无名棺椁,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更何况,是两具未曾登记在册、悄然安置于此的棺椁。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它们的存在?”
他略作停顿,视线转向一旁面色依旧苍白的约瑟夫老人,语气稍缓,带着一种近乎宽容的口吻:
“至于约瑟夫兄弟……我了解他的虔诚与善良。既然他选择默许,必然有他认为必须如此的理由。只要不危及教堂与信众,我尊重他的判断,无需事事过问。”
这并不是塞缪尔想要的答案,但他没再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神父一眼,将所有疑虑压回心底。
“原来如此。”他语气平淡地回应,听不出信或不信。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立于塞缪尔身侧、双手稳稳捧着玻璃罩的讣告人,忽然抬起了头:
“神父。每一个安息在这圣域之下的人,都应得到过净化的祝祷。为何此地……会滋生出如此充满怨恨的灵体?”
这个问题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内心最大的恐惧和疑惑。
施密特神父的目光转向讣告人,对于这近乎质疑教廷职责的提问,他并未现出被冒犯的神情,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您说得对,通灵者女士。”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目光扫过那被禁锢的、仍在挣扎的惨白幽灵。
“可净化的仪式,并非无所不能的万能钥匙。它抚慰的是顺从的、渴望安息的灵魂,洗涤的是生前背负的寻常罪愆与牵挂。”
他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揭示残酷真相的冷峻:
“但有些痕迹……过于沉重了。”他的目光定格在幽灵扭曲的光晕上。
“当死亡并非自然的终结,而是源于某种连临终告解都来不及完成的、充满暴戾与不公的终结时——”
“——那刻骨铭心的冤屈与不甘,便会如同最剧烈的毒药,浸透灵魂的每一寸,甚至……污染其安息之地的土壤本身。”
他微微停顿,让话语的重量沉入每个人的心底,然后才继续道,语气恢复了那种主持仪式的肃穆:
“这并非净化仪式失效,而是……滋生此等污秽的源头本身,其毒性超乎了寻常仪式的净化范畴。它更像是一种……持续渗出的诅咒,依附于这片土地,依附于那段被强行掩埋的历史。”
神父没有继续解释这“诅咒”的来源,而是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幽灵身上。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向那不断挣扎的惨白光影,低沉而清晰的拉丁文祷言开始在墓穴中回荡。
那本古朴的书籍在他左手中无风自动,书页哗啦啦地翻动。
缠绕着幽灵的金色锁链随之发出更加炽烈的光芒,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嵌入了幽灵的虚影之中!
“嗷——!!!”
幽灵发出了远比之前更加凄厉的尖锐嘶嚎,整个光影开始剧烈地扭曲、收缩,仿佛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挤压。
短短几秒后,幽灵的嘶嚎声便戛然而止。那团惨白的光晕在极致的光芒中猛地收缩成一个极小的光点,随即如同被吹熄的烛火,彻底湮灭。
禁锢它的金色锁链也随之化作点点流光,隐没回四周的石壁之中。墓穴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油灯摇曳的火苗和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施密特神父缓缓放下手,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日常的圣事。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塞缪尔脸上。
“不安的因素已被清除。愿逝者得以真正的安息。”他淡淡地说道,目光再次扫过远处那两口无名棺椁,最终落回塞缪尔脸上,仿佛在问:你们的问题,解决了吗?
第127章 杀意本能
脚步声在碎石子路上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塞缪尔走在前面,眉头微锁,目光扫过远处庄园主楼安静的窗户。讣告人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双手依旧稳稳捧着那个罩着骨灰盒的玻璃罩。
“墓穴里的事,你怎么看?”塞缪尔开口了,声音不高,“棺材没开,答案没找到,反而惹出来一个……鬼东西。还有那位及时雨般的神父。”
讣告人帽檐下的侧脸没什么表情,声音平稳如常:“神父的出现,太过巧合。还有他在地下墓穴里的表现,有些超出普通神职人员应有的范畴。”
塞缪尔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算是认同,“过于巧合。神父的出现,以及他展现的力量,都指向一个结论:他远比我们看到的要复杂。”
“还有,他手上那本厚书……你有看清吗?”
两人已走到主楼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前。塞缪尔停下脚步,伸手准备拉开它。
“没有。封面很旧,并非常见的圣经制式。但当他手持那本书施展……那种力量时,”讣告人略微停顿,似乎在寻找确切的词语,“埃利亚斯那里,闪过一个非常清晰的念头。”
塞缪尔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把手,却因讣告人的这句话停下了动作:“什么念头?”
讣告人抬起头,黄色的眼眸在阴影中直视塞缪尔,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杀了他。”
“……”
塞缪尔的手停在离门把手几寸远的地方,缓缓收回。
他的目光垂落,注视着讣告人怀中那黯沉的玻璃罩上,像是在透过那层玻璃,与盒中那团茫然的意识直接对话。
“为什么?” 这语气与其说是在问讣告人,不如说是在直接询问盒中那沉默的逝者,“是因为神父身上那种神秘学的气息?还是因为他那本书?”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看向讣告人,寻求一个解释:“埃利亚斯生前也有神秘学血统,他对这类力量应该不陌生,为什么偏偏对施密特神父有如此极端的敌意?他认识神父?”
讣告人缓缓摇头,帽檐的阴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他不知道。”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他想不到任何基于记忆或逻辑的恨意。没有画面,没有原因。”
“那个念头……就像一种本能。仅仅是‘看到那个捧着书的身影’这个事实本身,杀意便自行涌现。”
“一本书……”塞缪尔喃喃自语,像在咀嚼这个词的重量。
他转向讣告人分析道:“你觉得神父的力量——那种克制亡魂的光芒……它来自哪里?是因为神父本身就是神秘学家,或者是源于他虔诚的信仰,还是……那本书本身,就是一件强大的圣物?”
讣告人的声音多了一丝审慎:“我不清楚。教会传承悠久,拥有一些蕴含强大力量的圣物并不奇怪。”
“但能将力量运用得如此……精纯且瞬间生效,这绝非普通神职人员所能及。”
“那本书的力量性质,与我感知中的亡者气息截然相反,甚至带有一种净化一切的排他性。”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也可能是引发埃利亚斯本能敌意的原因。对于他那种残存的状态而言,那种光芒,或许本身就意味着湮灭。”
塞缪尔还想说什么,但主楼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却“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布伦纳夫人站在门内光影交界处,脸上带着一丝疑惑与好奇,目光扫过站在门外的塞缪尔和讣告人。
“两位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她语气温和,带着女主人的关切,“山谷风很凉,快请进吧。是还有什么事情要商量吗?”
她的视线不经意地掠过讣告人怀中捧着的玻璃罩,但没有过多停留。
塞缪尔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自然的微笑,侧身示意讣告人先进,同时回应道:“劳夫人挂心,只是在外面透透气,这就进去。”
三人穿过门厅,再次回到了那间弥漫着淡淡草药香气的小客厅。壁炉里的火似乎新添了柴,比之前更旺了些,驱散着从屋外带进来的寒意。
布伦纳夫人在她常坐的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姿态优雅。她看向分别落座的塞缪尔和讣告人,尤其是她膝上那个显眼的玻璃罩,语气自然地开启话题:
“看你们的神情……事情还顺利吗?找到你们想找的线索了?”
塞缪尔与坐在侧对面的讣告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算是……有了一些眉目。”
塞缪尔开口,带着适当的模糊,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跳跃的炉火上,仿佛在组织语言。
“教堂的司祭提供了一些方向,指点了我们一位可能知情的老人。不过,年代久远,很多细节还需要核实。”
布伦纳夫人了然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同情:“这种事确实急不来,尤其是牵扯到旧日的家族往事。希望哈特曼先生能早日安息。”
她拿起女佣刚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气,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一瞬的表情。
塞缪尔趁此间隙,抬起眼看向布伦纳夫人,不经意般将话题引开:
“说起教堂……夫人您对瓦杜兹教堂的神父了解多吗?我感觉他应该是位……很沉稳的神职人员。”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打听般问道:“他是在本地服务很久了吗?我是说,他担任本堂神父有多久了?”
布伦纳夫人正准备饮茶的动作微微一顿,将茶杯轻轻放回碟中,脸上露出一丝略带歉意的微笑,摇了摇头:
“莱恩先生,您这可问住我了。说来惭愧,我并非虔诚的信徒,平日里几乎从不涉足教堂。对于这位本堂神父……我甚至不确定是否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她微微摊手,动作优雅:
“至于他何时来到瓦杜兹……这类教区的任免安排,恐怕只有虔诚的本地教友,或者常年服务于教堂的人,才清楚了。”
塞缪尔闻言,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原来如此的表情,微微颔首:“是我冒昧了。只是觉得这位神父气度不凡,故有此一问。”
他不再纠缠这个话题,仿佛真的只是一时兴起。
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带着茶叶的清香,却依然掩盖不住弥漫在房间里的那股特殊的草药气味。
他轻轻吹开茶沫,啜饮一口,随即像是被这股始终存在的味道提醒了一般,目光略带好奇地扫过四周,最终落回布伦纳夫人身上:
“夫人,请恕我好奇,从初次拜访时我便注意到,您这屋子里似乎总萦绕着一股特别的草药香气,闻起来……很独特,似乎有宁神之效。是瓦杜兹本地的特色吗?”
布伦纳夫人闻言,唇角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些许被注意到用心的欣然,也有一丝谈及亲近之人的自然。
“莱恩先生真是细心。”她优雅地将茶杯放回碟中,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不过这并非本地之物。您还记得我提过的那位在伯尔尼工作的表哥吗?”
表哥?塞缪尔心中默念,就是那位买下这处是非之地的神秘人物。
他配合地点点头:“当然,那位在联邦政府任职的表哥。”
“是的。”布伦纳夫人微微颔首,“他虽然极少回来,但每次过来探望,总会给我带几个造型别致的香炉。”
她说着,脸上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的神情:“他说我独自居住在这山谷里,需要强健体魄来抵御湿寒。香炉里的特制草药有增强免疫、安神静气的功效。”
“我见他一番好意,便在这宅子的几处主要房间都摆放了,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这股味道。”
塞缪尔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浓厚的好奇心:“能让您表哥如此推崇的养生香炉,想必非同一般。不知我是否有这个眼福,能见识一下?说起来,我对东方的香料和草药也颇有了解。”
他的语气轻松,像是一个偶然被勾起兴致的访客。
布伦纳夫人对塞缪尔表现出的兴趣似乎颇为受用,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当然可以,这并非什么稀罕物事。说起来,这个客厅里就摆放着一个。”
她说着,目光转向壁炉旁的一个高脚花架,花架上层除了一盆蕨类植物,下方确实放置着一个不甚起眼的、直径约莫一掌宽的扁圆形黄铜香炉。
“喏,就是那个小玩意儿。” 布伦纳夫人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样式古朴,据说里面的草药配方是秘传的。不过我对此道并无研究,只是依言照用罢了。”
塞缪尔的目光顺着她的指引,落在那只暗沉的黄铜香炉上。炉体在壁炉跳动的火光映照下,反射着幽微的光泽。
他起身走到高脚花架旁,小心地捧起那个巴掌大小的香炉。入手微沉,炉身雕刻着繁复的、并非欧洲风格的缠枝花纹。
他仔细端详,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炉壁,似乎在欣赏工艺。随后,他的拇指看似无意地搭在了炉盖的钮上,正揭开一条缝——
“塞缪尔。”
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他的动作。
是讣告人。
她依旧坐在原处,黑色的帽檐微微抬起,黄色的眼眸透过阴影,直直地看向他。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塞缪尔的耳中却带着一种特殊的意味,叫的是他的名字,而非姓氏。
塞缪尔的动作瞬间停滞,拇指将炉盖摁了回去。他侧过头,目光带着明显的询问投向讣告人。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塞缪尔从她眼中读到了一种极其隐晦的警示。
没有丝毫犹豫,塞缪尔脸上好奇的神色自然转变为一丝略带歉意的微笑,他顺势将香炉向讣告人的方向递了递,语气轻松地接话道:
“看我这记性,差点忘了。论起对这些古老物件的鉴赏,您才是行家。女士优先,请您先过目?”
布伦纳夫人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似乎并未察觉任何异常,只是温和地看着这一幕。
讣告人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个说辞。她伸出双手,从塞缪尔手中接过了那个小巧的香炉。
香炉落入她手中的瞬间,她的帽檐微微地低垂了半分,视线落在炉身那些古怪的花纹上,仿佛在专注地鉴别。
塞缪尔退回自己的座位,姿态放松,但眼角的余光却时刻关注着讣告人最细微的反应。
他心中雪亮:这个香炉,或者说它里面的东西,绝对有问题。而问题的源头,显然指向那位神秘莫测的表哥。
第128章 无字书前
壁炉内的火焰稳定地燃烧着,木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的草药香气似乎比刚才更浓了些。
“这么说,您打算在瓦杜兹再盘桓几日?”布伦纳夫人端起茶杯,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寻常的客套。
“看情况。”塞缪尔应道,目光平静地落在跃动的火苗上,“这里很安静,适合……理清一些头绪。”
就在这时,那名系着白色围裙的女佣快步走进客厅,脸上带着一丝歉意,对布伦纳夫人低声用德语说了几句。
布伦纳夫人闻言,放下茶杯,对塞缪尔报以歉然的微笑:“实在失礼,邮局突然送来一封电报,需要我即刻处理一下,我去去就回。”
“要事要紧。”塞缪尔微微颔首。
女主人轻轻整理了一下墨绿色的丝绒裙摆,便随着女佣穿过拱廊,消失在了拐角处。
几乎在女主人脚步声消失的瞬间,塞缪尔脸上那层礼貌性的舒缓瞬间消失,他转向一直静坐一旁、如同背景一部分的讣告人。
“怎么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短促而直接。
讣告人没有立刻回答。她黑色的帽檐微微转动,视线再次落回那个被她暂时置于身旁空座椅上的黄铜香炉。
她伸出涂抹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指尖并未直接触碰炉壁,而是悬停在那些繁复的花纹上方。
她的眉头在帽檐的阴影下微微蹙起,黄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凝重的波澜。这还是塞缪尔第一次见她露出这份神态。
几秒后,她收回手,抬起眼看向塞缪尔,声音平稳但却透着一股寒意:
“炉里不止是草药。”
塞缪尔的眉梢微微扬了一下,并不感到意外。
讣告人继续道:“还有魂魄的气息。不止一道,残破的,被强行禁锢在内。”
“魂魄?” 塞缪尔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看似古朴无害的香炉,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什么样的魂魄?有什么用?”
讣告人微微摇头,帽檐的阴影在她苍白的脸上轻轻晃动:“用途不明。气息很混乱,只有强烈的痛苦和怨怼。像是被强行塞进去的。”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弥漫的香气,就是禁锢它们的媒介,也是……滋养这囚笼的养料。”
塞缪尔迅速联想到地底墓穴那个充满怨气的幽灵,还有埃利亚斯回到此地后的茫然。
难道这些被囚禁的魂魄碎片,与哈特曼家族有关?这香炉遍布主楼,仅仅是为了养生?还是为了镇压什么?或者,从这些痛苦的魂魄中汲取什么?
一个个疑问窜入他的脑海。他盯着讣告人,试图从她那古井无波的表情中读出更多信息。
“能判断出这些魂魄的来源吗?或者……它们是否与这庄园,或者埃利亚斯有所关联?”
讣告人再次沉默了片刻。最终,她依旧摇了摇头:
“太破碎了,只剩下纯粹的情绪,像是被碾磨过的残渣,来源无法追溯。但是埃利亚斯并没有对这些魂魄表示有任何熟悉的感觉。”
塞缪尔靠回椅背,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特殊香气的空气此刻让他觉得有些窒息。
香炉、魂魄、哈特曼、布伦纳夫人以及其表哥……碎片在他脑中疯狂旋转,却暂时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
这香炉,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
裙摆轻拂过地板的声音响起,布伦纳夫人回到了小客厅,重新在扶手椅上落座。
“让两位久等了,只是一些琐事。”她语气温和。
塞缪尔在她坐定的瞬间,便看似随意地抬手指了指那只香炉,仿佛刚才的谈话从未中断:
“夫人,这香炉确实别致。我方才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冒昧一问,像这样的香炉,庄园里大概陈设了多少?您表哥如此费心,想必效果非凡,真的能起到养生的功效吗?”
他的问题听起来像是一个对健康颇为在意的访客随口提出的闲谈。
布伦纳夫人闻言,唇角漾起一丝被逗乐的笑意,轻轻摇头:“莱恩先生真是细心。具体数目嘛……”
她微微侧头,似在回忆,“主楼几个主要房间,书房、小客厅,甚至我的卧房,都摆放了。表哥总说山谷湿寒,需时时养护。效果嘛,”
她轻轻吸了口气,仿佛在品味空气,“确实让人心神宁静,夜里也睡得安稳许多。他的心意,我总是领受的。”
就在她话音刚落之时,一个沉默的身影出现在客厅入口——是塞巴斯管家。
“夫人。”
他站得笔直,脸上依旧是那副刻板的恭敬,此刻却带着一丝郑重道:“施密特神父来访,此刻正在庄园外等候。”
布伦纳夫人脸上那抹闲适的表情短暂消失,被毫不作伪的讶异取代。她纤细的眉毛微微蹙起,重复道:“施密特神父?”
她的目光中充满了困惑,语气带着一种疏离:“我与瓦杜兹教堂素无往来,平日也从不去弥撒。神父突然来访……是为了什么事?”
她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塞缪尔和讣告人,似乎在向他们寻求解释,仿佛他们是连接她与教堂的唯一纽带。
塞缪尔在与布伦纳夫人困惑的目光接触的瞬间,心念电转,脸上随即露出一丝略带歉然的无奈。
“夫人,或许……神父是为我们而来的。之前在教堂墓穴那里,我们可能无意中触及了一些陈年旧事,或许给神父添了麻烦。他此刻前来,恐怕是有些后续的叮嘱或询问。”
布伦纳夫人听他这么说,脸上闪过一丝了然,虽然那困惑并未完全散去,但还是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塞巴斯,快请神父进来吧。”
“是,夫人。” 管家微微躬身,无声地退了出去。
客厅里,炉火依旧噼啪作响,草药的香气似乎更加浓郁了。
——片刻后。
布伦纳夫人整理了一下裙摆,脸上重新挂起待客的得体微笑,目光望向客厅入口。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施密特神父的身影出现在拱门下。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常服,步伐从容,褐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客厅内的三人,最终落在女主人身上。
布伦纳夫人唇角微扬,用那种对待一位突然到访的、并不相熟的神职人员的客气语调说:“施密特神父,日安,不知您大驾光临……”
她的客套话尚未说完。
施密特神父的目光已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稍远处的塞缪尔和讣告人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随即,他的视线转回布伦纳夫人脸上,那抹公式化的温和迅速褪去,被一种更私人化、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取代。
“布伦纳。”
“……”
时间仿佛凝固了。
布伦纳夫人脸上那准备就绪的微笑瞬间僵住。她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在刹那间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神父。
她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几秒后,一个近乎失声的音节从她喉间挤出:
“……表……哥?”
塞缪尔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脸上那原本用于应对神父诘问的谨慎表情瞬间褪去,被一种极致的冰冷与锐利所取代。
他的目光如电般在神父平静的脸和布伦纳夫人那张写满震惊与茫然的脸上飞速扫过。
原来如此。
讣告人一直稳如磐石捧着玻璃罩的双手,此刻也瞬间收紧了一下。
布伦纳夫人的目光急速地在神父那身刺眼的黑衣和他脸上那熟悉又陌生的笑容上来回扫视,最终落在他胸前的十字架上,声音里充满了荒诞感:
“你……你怎么会这身打扮?你不是应该在……在伯尔尼吗?!”
“还有‘施密特神父’?这名字又是怎么回事?!”
她的疑问如同连珠炮,每一个字都透着世界观被瞬间颠覆的混乱。她提到的伯尔尼和政府工作,与她认知中表哥的身份紧密相连,此刻却与一位乡镇神父的形象产生了毁灭性的冲突。
施密特神父——或者说,布伦纳夫人的表哥——对妹妹的震惊似乎早有预料。
他脸上那抹无奈的笑意加深了些,带着一种“此事说来话长”的感慨。
他从容地走到一张空着的扶手椅前,自然地坐下,仿佛回到自己家一般。
重新注视着正处于震惊中的布伦纳夫人,他语气平和道:
“伯尔尼的工作……”他微微顿了一下,仿佛在思考用语,“那已经是过去很久的事了。”
“至于这身衣服和名字,”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黑色常服的衣领,动作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庄重,“只是……命运的必然。一种更适合我的身份。”
塞缪尔的视线,则死死地盯在了神父随手放在身旁小圆桌的那本厚书上——那本在墓穴中散发出强大力量、疑似引发埃利亚斯杀意的古籍。
那随手的动作是如此的自然,仿佛只是一本普通的祷告书,而非一件蕴含着可怕力量的圣物。
但更让塞缪尔心头一凛的是,神父落座时,顺手将那本书摊开,书页在炉火光晕下泛着微黄的光泽。
而就在那一瞥之间,塞缪尔清晰地看到——那翻开的书页上,空空如也,一片空白。
没有文字,没有图案,甚至没有任何书写或印刷的痕迹。那就是一叠装订整齐的、彻底空白的微黄纸页。
一本……无字之书?
第129章 主的启示录
布伦纳夫人脸上的震惊尚未完全恢复,她向前倾身,声音里带着仍未散尽的惊悸与困惑:
“等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表哥,你……你现在是神父?你抛弃了伯尔尼的一切?”
施密特神父迎着她的目光,脸上那抹无奈的淡笑依旧平和,仿佛在谈论一件寻常的抉择:
“如你所见,布伦纳。我选择了另一条路,回归天主的怀抱,侍奉上帝,这让我内心平静。”
“可……如果你一直在瓦杜兹,”布伦纳夫人的眉头紧紧蹙起,逻辑上的矛盾让她更加不解,“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来?你完全可以直接看管这里,何必多此一举?”
“我现在的身份是神父,亲爱的表妹。”神父轻轻摇头,指尖拂过胸前的十字架。
“长期驻留在一处与旧日牵连甚深的私人庄园,于教规、于观瞻,都多有不便。由你这位亲属来照料,再合适不过。”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却像光洁的冰面下暗流涌动。
一旁的塞缪尔在此刻突然开口,内容直刺那看似完美的冰层之下:“不便?恐怕不止是不便吧,神父。是否更因为……您本人与这座庄园的过往,关系太过密切,以至于需要避嫌?”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布伦纳夫人瞬间苍白的脸,继续道:“据夫人先前所言,您当年是为伯尔尼的政府效力。而老哈特曼一家,正是因为在海关条约问题上与瑞士方面立场相悖,才招致了灭顶之灾。”
布伦纳夫人的呼吸骤然急促,她猛地转向神父,眼中充满了惊疑与不敢置信:“莱恩先生的意思是……表哥,难道哈特曼家的事……你?”
神父褐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近乎欣赏的光芒,仿佛在赞许塞缪尔敏锐的洞察力。
“莱恩先生的联想力很丰富,也……很符合逻辑。”他语气平稳,将目光重新投向塞缪尔,“那么,按照你这个符合逻辑的推演,接下来,你还想确认什么?”
塞缪尔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一字一顿地抛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我只想确认一个简单的事实——在哈特曼伯爵夫妇罹难的那个时间,您,是否在场?”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地追问:
“如果当时您真的在场,那么您究竟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在场的?是代表伯尔尼的办事员;还是早已披上了这身黑袍,作为一名……见证者?或者……”
他的声音刻意放缓,带着冰冷的质询,“行刑者的一员?”
神父没有直接回答塞缪尔那尖锐的、关于他身份的质问。
褐色的眼眸中那丝赞许的微光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他没有继续再看塞缪尔,而是有意无意地,将平放在膝上的右手抬起。
摊开手掌,掌心向上,做了一个简洁而充满深意的手势,指向那本打开的书页。
“如你所想。”
他吐出四个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既无忏悔,也无傲慢。
空气仿佛凝固了。布伦纳夫人倒抽一口冷气,用手掩住了嘴,眼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茫然。
而塞缪尔周身那逼问的锐利气息,却在这一瞬间,如同被浇熄的炭火,骤然收敛。
他反而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平静,随后只是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感谢您的坦诚,神父。”
这种突如其来的平静,并非源于认同或妥协,而是来自他于瞬间完成的、极度冷静的风险评估。
他的目光掠过那本书页空白却散发着无形压力的古籍——这件在墓穴中展现过惊人威能的“圣物”。
神父从落座伊始就看似随意地将它摊开,这个动作本身,就像一名枪手漫不经心地打开了手枪的保险栓。
这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也是一种随时可以发动雷霆一击的姿态。
塞缪尔见识过那力量。在这间弥漫着诡异香气的客厅里,在敌友难辨的布伦纳夫人和深不可测的神父面前,硬碰硬是最愚蠢的选择。
不能激怒他。
至少,在彻底弄清那本书的底细、找到应对之法前,绝不能与之正面为敌。
……
在一片微妙的寂静中,讣告人帽檐下的目光转向神父,带着一种探究本质的纯粹好奇问道:
“神父。您为何选择这条道路?放弃伯尼特的职位,成为侍奉上帝的仆人?”
布伦纳夫人也屏息望向他,她也好奇这个问题。
神父嘴唇微动,似乎准备给出一个惯常的、关于信仰召唤的回答。
“在此之前,神父。” 塞缪尔的声音突然切入,打断了即将开始的言词,“在教堂墓地,我曾见您擦拭墓碑。当时我说,您看起来很虔诚。”
他略微停顿,让回忆的氛围笼罩众人,然后一字不差地复述了神父当时的低语:
“您当时的回答是——‘侍奉上帝,本身也是一种……赎罪。’”
塞缪尔向前微微倾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现在,我想我可以理解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了。同时这也是您对讣告人女士那个问题的答案,对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施密特神父准备回答讣告人的那份淡然瞬间消散。他深深地看着塞缪尔,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对手的敏锐和胆量。
“是的。”
他承认道:“为伯尔尼……或者说,以伯尔尼的名义,我犯下了太多的罪孽。”
“这身黑袍,是主赐予我忏悔与救赎的途径。这是我选择的道路,也是我必须背负的十字架。”
听到这句直白的承认,塞缪尔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了一丝微小的弧度。
这至少表明神父对自己过往的罪行有清晰的认知,并且他选择留在教堂,某种程度上的确是为了寻求内心的安宁与救赎。
这或许意味着,他目前的首要目的并非继续为伯尔尼充当利刃,而是维持某种“平静”。
只要不触及他赎罪的底线,不破坏他目前赖以生存的教会秩序,他可能并不会主动成为他们最直接的敌人——
布伦纳夫人望望塞缪尔,又看向自己的表哥,语气依然带着不解:“那么……表哥,你这次前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神父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她,最终稳稳地落在塞缪尔身上,仿佛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我此行,是来找莱恩先生的。”
“找我?”塞缪尔眉毛微挑,迎向神父的目光警惕道:“不知神父有何指教。”
神父微微前倾身体,那双褐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幽光闪过:
“我是来回收一件……本不该流落在外的东西。那件属于旧日帝国的遗物。”
塞缪尔的瞳孔骤然收缩。刚才那份因赎罪二字而稍稍放下的警惕,在这一瞬间被砸得粉碎。
神父无视塞缪尔瞬间紧绷的身体,似有深意地瞥了一眼讣告人膝上的骨灰盒,继续道:
“我将你引荐给这位能沟通生死的女士,正是希望借助她的能力,通过小哈特曼先生残存的意念,找到那件东西的确切下落。”
他的语气变得低沉,带着一种敬畏笃定道:
“我见识过那些遗物中蕴含的、不应属于凡俗的力量。那种力量……太过危险,必须被妥善保管。回归我主的注视之下,才是它唯一的归宿。”
塞缪尔心中瞬间雪亮,一股冰冷的了然席卷全身。
神父似乎并不知道那枚重要的遗物,从一开始,就静静地躺在自己外套的内袋里。
迎向神父的目光,他脸上适当地浮现出一丝带着遗憾的神色:
“那恐怕要让神父失望了。埃利亚斯……他残存的意识非常破碎,关于您所说的遗物,他并未提供任何线索。事实上,他连父母的样貌都已遗忘。”
他微微侧身,示意身旁沉默的讣告人,“这一点,讣告人女士可以证实。我们此行,仅仅是为了完成他归葬的遗愿。”
他试图将话题牢牢锁定在安葬这个看似无害的目标上。
施密特神父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缓缓颔首,仿佛早已料到这个回答。
“或许如你所说,莱恩先生,逝者的记忆已然模糊。” 神父褐色的眼眸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但为什么,在教堂的地下墓穴,在那片由神圣之力庇护的安息之地……我主赐予的启示却告诉我。”
他的话语微微停顿,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身旁小圆桌上那本摊开的、空白的书页,“那件东西的气息,与你……同在?”
塞缪尔心脏猛的一缩。启示?主的启示?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追随神父的目光,落在那本空无一字却蕴藏着莫测力量的书上。这本书能感应到那枚指环的存在?!
莫非这本书本身,也和哈特曼守护的那枚指环一样,本身也是一个‘遗物’?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神父对遗物力量的了解和运用,恐怕远比自己想象的更深。
他意识到装傻已经无用,甚至产生了一瞬间的动摇——是否就此交出指环?他实在不愿与这位深不可测的神父为敌。
“神父,”他尝试最后的确认,“您坚持要回收那件遗物,仅仅是因为它……危险吗?您确信让它回归教会,是唯一的途径?”
他的右手微微触碰着外套内袋里那枚铜戒的轮廓,如果交出它能换取平安离开,他可能会认真考虑。
“自然。”施密特神父的回答毫无迟疑,褐色的眼眸中是一片纯粹的虔诚,“凡俗不应染指此等禁忌之力。让它回归我主的座下,是唯一的净化与救赎。”
就在塞缪尔内心权衡,几乎要做出决断的瞬间——
“应该,不止如此吧。”
一个平静到近乎冰冷的声音响起。
讣告人抬起了头,帽檐下黄色眼眸毫无遮掩地直视着神父,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如果神父您真的对您的上帝如此忠诚,”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么,请您解释一下,这栋宅邸里,那些被您亲手囚禁在香炉之中、日夜滋养着囚笼的残破魂魄,又作何解释?”
“什么?”布伦纳夫人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惊骇的目光瞬间投向那个不起眼的黄铜香炉,又难以置信地转向她的表哥。
“魂……魂魄?囚禁?表哥,这……这是什么意思?!”
塞缪尔也瞬间记起了讣告人早先的警示,他竟忽略了这个反常。
施密特神父脸上的平静终于消失了。他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他们的灵魂早已回归天国。我留下的,不过是依附于遗物之上的、被污染的情绪与残渣……是必须被净化的‘污秽’。”
“污秽?”讣告人的手指绷紧,声音带着明显的冷意:“这就是你所谓的‘赎罪’?将逝者最后的痕迹剥离、囚禁?这些魂魄……难道都是你在为他们举行那神圣的葬礼时,强行剥夺下来的吗?”
“这也是你的上帝要求你做的吗?!”
施密特神父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褐色的眼眸中翻涌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厌倦。
“你……懂得很多。” 他的声音平静,却令人胆寒,“通灵者女士。你能聆听亡者的哀嚎,却听不见天国的寂静。你看见魂魄的痛苦,却看不见为了更高目的所必须的……牺牲。”
“你以为的亵渎,或许正是另一种形式的净化。将污秽从灵魂剥离,让纯净得以升华,支撑更伟大的存在。”
“什么更伟大的存在?” 讣告人丝毫不为所动,直接刺向他话语的核心,“是你?还是你手边那本书?”
这个指控,直接揭露了那本书的本质,也点明了他行为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上帝,而是为了他自己的力量。
神父沉默了,他沉沉地叹了口气。
“看来……” 他的声音如同地底蠕动的岩石,厚重而富有力量,“言语……已经无法让你们理解何谓必然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塞缪尔猛地警觉,目光迅速瞥向窗外——原本清晰的山峦轮廓开始扭曲、模糊,仿佛被一层不断翻滚的浑浊灰雾所吞噬。
而几乎同时,客厅各个角落,包括身旁那个香炉的缝隙中,开始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丝丝缕缕同样的灰雾。
他的视线快速看向神父,却见神父的目光,并非看向他,而是再次落回了身旁小圆桌上那本摊开的书籍上。
他的身体迅速做出了反应,猛地从座椅上弹起,右手以极快的速度抓向小圆桌上那本摊开的书籍!
必须在神父驱动那本书之前控制住它!
然而神父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幕。他的动作从容,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右手,指尖便抢先一步触碰到了一页空白。
后发而先至。
“嗡——”
以那本古书为中心,一道纯净到刺眼、仿佛由无数细密符文构成的炽烈白光骤然爆发,瞬间吞噬了整个客厅的视野!
塞缪尔只觉得眼前一片纯白,视网膜传来灼痛感,他下意识地紧闭双眼,前冲的势头却未止歇。
“噗!”
预想中触及书本或与神父肢体碰撞的触感并未传来。他的手掌只摸到了冰冷光滑的木质桌面——
书不见了。
他猛地睁开眼。
炽白的光芒已然消散,或者说,被一种更浓郁、更令人不安的存在所取代。
灰雾。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壁炉、家具轮廓依稀可见。但一切都被改变了。
浓稠的灰色雾霭充斥了每一寸空间,取代了之前的光线。
能见度骤降至不足三五步,壁炉的火光在雾中化为一片模糊昏黄的光晕,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焚香气味,冰冷、滞涩的雾气紧贴皮肤,带着一种不祥的湿冷。
神父连同他坐的那张扶手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塞缪尔!” 身旁传来讣告人短促的警示声。
塞缪尔侧身,看到讣告人已经站了起来,双手依旧死死捧着那个盛放骨灰盒的玻璃罩,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翻涌的灰雾。
第130章 神怒与魔息
灰雾浓稠,壁炉的火光在其中挣扎,仅能映出几步内模糊的家具轮廓。塞缪尔和讣告人背向站立,成为这片混沌中唯一的坐标。
“莱恩先生。”
施密特神父的声音从雾的四面八方传来,空洞中带着一丝奇异的怜悯腔调。
“我们不必如此。” 声音忽远忽近, “把东西交给我,我可以让你们安全离开这山谷。你可以带走那盒骨灰,找个宁静的墓园,让他真正入土为安。这是最明智……也是唯一仁慈的选择。”
塞缪尔冷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道:“仁慈?然后呢?看着你用搜刮来的力量,去制造更多的哈特曼惨案?”
“是必要的净化与升华。” 神父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笃定,“旧的秩序、世俗的污秽已然腐朽,需要新的、更坚固的基石来承载未来。你可以选择成为历史的旁观者,而非……固执的奠基石。”
“他在拖延时间……” 讣告人微微侧头,声音压得极低,“雾气的侵蚀在加剧……”
神父似乎听到了这低语,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通灵者女士,你本可以感知更浩瀚的奥秘,窥见生与死的真正边界,何必与这些注定消亡的、充满怨怼的过往陪葬?”
就在这时——
呜……嗷……
一阵仿佛来自遥远之地的呜咽声,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嘶鸣,开始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
噗……噗噗……
紧接着,客厅各个角落,尤其是那个被讣告人判定为囚笼的黄铜香炉,其表面开始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更加浓郁的黑灰色烟絮。
这些烟絮扭曲着、翻滚着,在雾中凝聚成一张张模糊不清、充满痛苦与怨恨的人脸,围绕着塞缪尔和讣告人盘旋。
几乎同时,客厅外,也传来了更加混乱、数量更多的尖啸与碰撞声!仿佛有无数无形的存在正试图冲破阻碍,涌入室内。
其间夹杂着庄园仆人们隐约可闻的、充满惊恐的尖叫声和奔跑声,仿佛外面已然是地狱景象。
“啊——!” 布伦纳夫人的尖叫声从小客厅的角落传来,充满了货真价实的恐惧。
她显然看到了那些从香炉中钻出的可怖形体和听到门外的混乱。“那……那是什么?!外面怎么了?!塞巴斯!塞巴斯!”
“表妹。”
神父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安抚意味。
“不必惊慌。回到你的房间,锁好门,静心祈祷。这些迷失的魂灵……它们不会伤害你。它们与我……与这宅邸同在已久,早已熟悉了你的气息。你是安全的。”
这番话非但没有带来安慰,反而让布伦纳夫人如坠冰窟。她难以置信地望向四周,脸上血色尽失。
神父的声音随即转向塞缪尔,带着无形的压力:“至于你,莱恩先生,血肉之躯,凡人的意志……在这逐渐凝聚的真实面前,又能抵挡多久呢?”
塞缪尔没有理会神父的蛊惑与安抚,也无视了周围越来越多、发出哀嚎的魂魄。感受着体内那因药剂副作用而持续的细微颤抖,以及……决绝的意志。
他迎着翻涌的雾气和那些痛苦的幽魂,向前踏出一步,缓缓抽出那把用途不大的‘慈祥的玛利亚’:
“足够陪你走到地狱尽头了,神父。”
这句话,仿佛是一个进攻的信号。
客厅内盘旋哀嚎的魂魄,连同门外汹涌而至的更多幽影,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发出一阵尖锐的共鸣,随即从四面八方朝着被围在中央的塞缪尔和讣告人猛扑过来!
一直矗立的讣告人动了。
她捧着骨灰盒的右手已迅速抽出并从身前挥过。指尖的黑色甲油在昏暗中仿佛能吸收掉周围一切微弱的光线。
嗡——!
一面朦胧的半透明玻璃屏障,凭空出现在两人身前!
噗!噗噗噗!
最先冲到的惨白幽魂接二连三地撞在雾玻璃屏障之上,发出如同烧红烙铁烫入冰水般的刺耳声响。
屏障表面被撞击处流光急闪,涟漪阵阵,但岿然不动。
然而,更多的魂魄从其他方向涌来!它们撞击着、抓挠着这异常坚韧的屏障,使得屏障表面的涟漪剧烈震荡,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讣告人帽檐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紧,维持屏障的右手微微颤抖,显然同时抵挡这么多怨魂的攻击,对她而言也是极大的负担。
她右手再次挥动!这一次,动作更快,更凌厉!
嗖!嗖!嗖!
七八片巴掌大小雾面碎片,凭空凝结,然后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主动射向从不同方向扑来的魂魄!
这些碎片不像之前的防御壁垒那样稳固,却更加灵活,它们切入魂魄的雾状躯体,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被击中的魂魄发出凄厉的惨叫,雾状的身体被击退,攻势为之一滞!
但魂魄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刚刚清出一小片空隙,更多的灰色烟絮立刻从深处涌出,填补上空缺。
讣告人不得不持续制造新的碎片进行拦截。
塞缪尔背对着讣告人,能感受到她每一次施法时,周身空气那细微的波动。
“能撑多久?” 塞缪尔声音低沉急促,右手紧握着“慈祥的玛利亚”,但面对这些灵体,手枪显得如此无力。
“它们被强行驱使,怨念极重……消耗很大。” 讣告语速稍快,“必须找到驱使者……或者,突围。”
塞缪尔的瞳孔在漫天鬼影中急剧收缩。消耗战,他们必死无疑。
必须破局!
他的目光飞速扫过四周——翻涌的灰雾、嘶嚎的魂魄、摇摇欲坠的防线……灰雾?雾?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的思绪中炸想。
他左手猛地探入外套另一侧的内袋,掏出了那个冰冷刺骨的金属造物——“悖论之笼”!
黑铁细丝缠绕成的球体在他掌心散发着不祥的寒意。透过其表面镂空的缝隙,能清晰地看到其中禁锢着一团暗黄的、不断蠕动翻滚的虚幻雾霭——魔精西欧罗斯!
塞缪尔将笼子举到眼前,对着其中那团魔精商量道:
“嘿,老伙计……借点力气用用!对付这些东西,你才是行家!”
笼中的暗黄雾霭剧烈地翻腾了一下,仿佛被这莫名的提议激怒,又或是嗅到了外面同类的气息而兴奋。
“女士!”塞缪尔头也不回地厉声喊道,“给我一面‘墙’!平的,横在前面!”
讣告人帽檐下的目光扫过他手中那件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容器,没有丝毫迟疑。她右手向前一推——嗡!
一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厚重、更加凝实的雾面屏障瞬间凝结,水平悬停在塞缪尔身前的半空中。
塞缪尔眼中厉色一闪,用尽全身力气,将紧握的“悖论之笼”如同掷铁饼般,狠狠砸了下去!
悖论之笼的金属表面与凝实的超自然屏障猛烈撞击!
咔嚓——轰!!!
一声绝非金属或玻璃能发出的、令人牙酸的空间碎裂般的巨响猛然爆发!
厚重的屏障仿佛承受不住“悖论之笼”内部蕴含的扭曲之力,瞬间被引爆、分解,炸裂成成百上千片边缘锐利、闪烁着不稳定光泽的碎片!
几乎在同一瞬间,遭受外部剧烈冲击的“悖论之笼”被彻底激发!
嗡——!
笼体表面的彭罗斯三角与莫比乌斯环镂空纹路骤然亮起昏黄色光芒!一股带着硫磺气息的暗黄色雾气,从笼子的每一个缝隙中疯狂喷涌而出!
这股来自魔精西欧罗斯本源的黄色雾气,如同拥有了生命般,瞬间裹挟、缠绕住了那些正在四散爆射的、讣告人所创造的屏障碎片!
下一刻,一场毁灭性的风暴以塞缪尔为中心,向四周席卷而去!
咻咻咻咻——!!!
这些边缘附着着昏黄雾气的屏障碎片,如同死亡蜂群一般向四面八方爆射!每一片碎片都拖曳着黄色的尾迹,发出刺耳的尖啸!
噗噗噗噗……!
碎片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客厅的每一寸空间!
那些由香炉逸散、从门外涌入的灰雾魂魄,一接触到这些附着昏黄雾气的碎片,就如同滚烫的刀子切过奶油,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瞬间撕裂!
暗黄雾气所过之处,刺鼻的硫磺味暂时压过了焚香!
随后,塞缪尔五指收紧,死死攥住掌心那剧烈震颤的“悖论之笼”。
方才狂暴喷涌出的、夹杂着硫磺气息的暗黄雾气,此刻正如退潮般被强行拽回笼中!
但这一次的回溯却带着一种异常的贪婪——不仅收回了来自西欧罗斯的雾气,更产生了一股强大的、不分敌我的吸力!
呼呼呼——
客厅内弥漫的浓稠灰雾,竟也被这股吸力拉扯,化作无数扭曲的灰色气流,尖啸着被强行吸入笼体表面的镂空纹路之中!
视线骤然一清!
原本被灰雾吞噬的客厅景象短暂地浮现出来。
壁炉的火光重新跃动,照亮了满地狼藉——翻倒的家具、散落的碎片。
更重要的是,塞缪尔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了那扇高大的窗户,以及窗外远处那片泛着冷冽光彩的覆雪山峦!
出口!
不能留在这该死的客厅里当瓮中之鳖!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了右手,那把“慈祥的玛利亚”的枪口瞄准了窗户的方向——
然而,就在他食指即将扣下扳机的瞬间——
“哼。”
一声冰冷的、不带丝毫情感的冷哼,仿佛直接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炸响!
铿铿锵锵——!!!
伴随着一阵金铁交鸣之声,无数道炽烈的金色光芒从客厅的四面墙壁、天花板、甚至地板下迸射而出!
光芒在空中急速扭曲、交织,瞬间化作无数条由纯粹圣光构成的、刻满古老符文的锁链!
这些锁链并非之前禁锢幽灵那般稀疏几条,而是极致密集,如同金色的暴雨,瞬间充满了整个客厅的每一寸空间!
那股由“悖论之笼”造成的吸力瞬间被更强大的力量碾碎、平息。
“呃!”
塞缪尔只觉得周身一紧,仿佛被无数根冰冷的钢铁支柱同时卡死,那抬起的右手,被数道锁链死死地禁锢在原处。
巨大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传来,挤压着他的胸腔,让他呼吸骤停。
“啪嚓——”
身旁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
是讣告人!
她单手捧着的那个厚重的玻璃罩,在这突如其来的极致禁锢之力下,脱手坠落,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玻璃罩与下方的底座瞬间分离,滚落在一旁。
而那个黯沉的、承载着埃利亚斯最后存在的木质骨灰盒,则从敞开的底座中滚了出来,无声地停留在冰冷的地板上,暴露在那片令人窒息的金色锁链囚笼之中。
第131章 最后一声枪响
灰雾再次合拢,残余的魂魄碎片在其中扭曲、汇聚,发出更加凄厉的呜咽。
神父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带着一丝疲惫的怜悯:
“何必挣扎至此,莱恩先生?归顺我主的意志,交出那不属于凡俗的器物,本可免去这番皮肉之苦,也免于惊扰逝者的安宁。”
塞缪尔对他的话语充耳不闻。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禁锢着右手的金色锁链上,关节因用力而发白,试图寻找一丝松动。
同时,他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周围的灰雾正在加剧翻涌,那些被暂时驱散的魂魄碎片正重新凝聚,显露出比之前更加庞大、更具压迫感的轮廓。
神父的意念似乎穿透浓雾,落在了塞缪尔另一只手中的“悖论之笼”上。那镂空的球体仍在微微震颤,散发着混乱的余韵。
“如此复杂而……悖逆的能量结构。”神父的声音带着审视,“这就是你们从旧帝国的灰烬中扒掘出的遗物?难怪会引来窥伺,滋生祸端。”
塞缪尔心中凌然——看样子神父和库尔特一伙人一样,根本不知道他们真正寻找的“遗物”究竟是什么,只是感知到了强大的、非自然的能量,便将其误认为目标。
他不动声色,被锁链死死禁锢的右手腕开始艰难地小幅度扭动,调整着手中枪口的角度。锁链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莱恩先生,你已经亲眼见证了从这东西中泄露出的邪恶。”神父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劝导的意味,“此等亵渎之物,理应交由我主的力量予以封……”
塞缪尔根本懒得理会这番言论。就在手腕角度调整到位的瞬间——
“砰!”
刺耳的枪声撕裂了神父的布道!
一道炽白的流光从枪口迸发,蕴含着神秘力量的子弹,并非射向神父或魂魄,而是轰击在禁锢他右腕的几条核心锁链的交汇点上!
铿——!
被神秘学子弹击中的圣光锁链,如同被砸碎的琉璃,瞬间崩解成漫天飞溅的光屑!一条狭窄的通道被硬生生轰开!
塞缪尔的右侧手腕瞬间恢复了自由!
他没有丝毫停顿,枪口疾速移动!
砰!砰!砰!
接连三声枪响,三道幽光射向缠绕在讣告人周身的关键锁链!
在锁链碎裂的同时,讣告人一直低垂的帽檐骤然抬起!她重获自由的双手快速在身前合拢,随即向外一分——
嗡!
一道道薄如蝉翼的弧形光刃凭空闪现,贴着塞缪尔的体表掠过!
锵!锵!锵!
剩余禁锢塞缪尔的锁链应声而断!
塞缪尔猛地向前踉跄一步,彻底脱离了束缚。他急促地喘息着,与讣告人再次面对周围翻涌的灰雾。
只见那些被撕裂的魂魄碎片并未消散,反而在某种无形的牵引下,疯狂地向着一点汇聚。
转瞬间,一个庞大、扭曲、由无数痛苦人脸和灰色烟絮构成的蠕动融合体,出现在客厅中央!
“走!”
塞缪尔厉喝一声,没再看那正在成型的怪物,猛地转身,将枪口对准那扇高大的窗户,扣动扳机!
砰!
子弹呼啸而出,瞬间将玻璃连同窗框轰得粉碎!寒冷的山风裹挟着傍晚的湿气,猛地灌入这片混沌的空间!
同时,讣告人黑色的裙摆拂过地面,她忽略了那个玻璃罩以及底座,弯腰迅速地将那个黯沉的木质骨灰盒捞起。
塞缪尔率先从破窗处一跃而出,靴子踩在窗外松软的泥土上。讣告人紧随其后,身形轻巧地落地。
然而,窗外并非预想中清新的山谷傍晚。
瓦杜兹山谷的傍晚,本该有的深蓝天幕、雪山轮廓和稀疏星空,此刻全然不见。
依然还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死气沉沉的灰雾,能见度不足十步。
空气冰冷刺骨,雾气虽不如客厅内那般浓稠,却更加广阔、沉寂。他们从一个小囚笼,跳入了一个更大的牢笼。
楼内的雾,应该是来自那些香炉……可这外面……塞缪尔脑海中念头飞转。
讣告人的目光扫过这片天地,抱着骨灰盒的手臂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些。
塞缪尔缓缓站直身体,枪口在灰雾中移动。
“看来……”他低声说,声音在粘滞的雾气中显得有些模糊,“我们的神父朋友,没打算让任何客人提前离席。”
就在这时——
呜嗷——!
一声充满怨恨的咆哮从他们刚刚逃出的窗口内传来!
那个在客厅里汇聚成型的巨型魂魄,竟然蠕动着从窗口猛地流了出来!
它庞大的、由无数面孔构成的躯体在室外开阔的空间里似乎变得更加庞大。
讣告人瞬间将塞缪尔挡在身后,眼眸中露出了如临大敌的凝重。
那巨型魂魄剧烈地翻滚、扭动起来!
噗!噗!噗!
只见那庞大躯体猛地分离出十几道相对细的幽影!这些幽影前端扭曲地浮现出痛苦的人脸,以惊人的速度朝两人爆射而来!
讣告人反应极快。一面厚重的雾面幕墙瞬间凝结。
——噗!
最先抵达的几道幽影狠狠撞在幕墙上,发出沉闷的腐蚀声,幕墙表面泛起密集的涟漪,成功将其挡下。
然而,后续的幽影竟在撞击前瞬间散开,绕过幕墙的主体,从两侧和上方继续扑来!
讣告人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这些魂魄碎片如此刁钻。她瞬间在侧面和头顶凝结出数面小型护盾。
绝大部分幽影被再次挡下、弹开、或在护盾上撞得粉碎。
但仍有一道几乎透明的幽影,如同烟雾般穿透了讣告人仓促间构筑的护盾缝隙!它速度稍减,直扑其身后的塞缪尔!
塞缪尔已经做出了极限的躲闪动作,但那道幽影太诡异了!
他只觉得左肩胛骨下方一凉——那不是物理上的冲击,而是一种源自灵魂的撕裂感!仿佛有一双冰冷的手,插入了他的意识,要将他存在的根基硬生生扯碎!
“呃——!”
塞缪尔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低吼!
他的视线瞬间模糊,大脑一片空白,剧烈的痛苦让他几乎瞬间失去平衡,单膝跪倒在地。
灵魂被撕裂的剧痛如潮水般冲击着塞缪尔的意识。
在那短暂的一瞬间,剧烈的痛苦甚至让他产生了放弃的念头——或许就这样消散也不错?
反正他也找不到回原世界的方法,更何况就算回去,也不过是回到那个没完没了为老板打工的循环里,本质上和现在被追杀也没什么区别。
都一样,只不过一个温水煮青蛙,一个烈火烹油,呵,真是……命苦。
这荒谬而愤世嫉俗的念头一闪而过,却像淬毒的匕首般刺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无力感。
他涣散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微微颤抖的、正死死抓着泥土的手——这只手,属于“塞缪尔·莱恩”,却由他的意识在操控。这荒谬的现实像一根细针,刺向他沉沦的思绪。
自嘲与绝望如同冰冷的泥沼,要将他彻底吞噬。
——就这样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仿佛来自他灵魂的最深处,骤然切断了这纷乱的思绪。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一种更为偏执的、绝不向命运(无论是哪个世界的命运)低头的骄傲,强行驱散了那片刻的软弱。
他的头脑骤然清醒,思绪在剧痛中高速运转,扫过自己所能依仗的一切。
那枚指环!哈特曼拼死守护的帝国遗物,其位格绝不低于神父手中那本诡异的无字之书。
尽管他不知道如何使用,有何等副作用,但此刻似乎没有太多的选择给他。
他的手本能地探向内袋。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枚冰冷金属的刹那,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将手抽了出来,但是带出来的并不是那枚指环,而是一个表面带着一道细微裂痕的盒子——阿莱夫给他的药剂盒。
盒盖上那道裂痕,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他这一切的代价。他猛地打开了盒子。
排列整齐的药剂中,有一列如今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支,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不稳定幽绿微光的浑浊黄色。
之前在伦敦的事件中,他已经用掉了几支,这是最后的存货了。
他用微微抖动的手捻起那支药剂,拔掉塞子,迅速将瓶中那令人不安的液体一饮而尽。
熟悉的剧痛瞬间炸开!刺痛感沿着神经高速蔓延,直冲双眼——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世界在他紧闭的眼帘后变成了跳动的血红色。他能感觉到眼球在颅腔内不受控制地高速震颤。
几秒钟后,这种内部的狂暴渐渐平息,转化为一种异常清晰的燃烧感,在他的眼底深处沉淀下来。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浓稠的、遮蔽一切的灰雾依然存在,但其本质已截然不同。雾气不再均匀,而是呈现出流动的、深浅不一的斑驳色块。
而真正吸引他目光的,是那个正在不远处咆哮、蠕动的巨型魂魄聚合体。
在它那由无数痛苦面孔和灰色烟絮构成的躯体中心,一条极其显眼的、如同由熔融黄金构筑的粗壮“线”,从它体内延伸而出,线上的光芒穿透稀薄的雾气,指向一个明确的源头——
不用想,那个源头,那团在视野中如同小型太阳般散发着强大金色光芒的存在,必然就是施密特神父……以及他手中那本诡异的无字之书!
没有丝毫犹豫!塞缪尔抬枪就射!
“砰!”
炽白的流光直刺向那团刺眼的金光源头——
子弹没入金光之中。
没有预想中的碰撞或爆炸,而是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金光剧烈地荡漾、闪耀起来!
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冲击波纹猛地扩散开来,伴随着一阵低沉却震撼灵魂的嗡鸣声!
嗡——!!!
周围的灰雾都为之震颤、翻涌。
金光所在的区域也发生了明显的偏移,仿佛持书者自身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干扰而产生了动摇。
几乎在同一时刻——
那咆哮着、蠕动着的巨型魂魄聚合体,其动作猛地一滞!连接着它的金色“线缆”也明显黯淡了一下,仿佛信号中断了一瞬!
一直全神贯注防御的讣告人,帽檐猛地抬起!她注意到了这转瞬即逝的异常!
“嗯?!”
浓雾深处,传来了神父一声短促而清晰的惊疑之声!
那声音里,第一次失去了那份掌控一切的沉稳与怜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断施法般的错愕。
“砰!砰!”
塞缪尔毫不停歇,再次扣动扳机!
然而这一次,金光却猛地向侧方一闪,子弹落空,只在雾气中留下两道短暂的灼痕。
塞缪尔低吼,语气急促,“女士!能不能想办法暂时固定住他?哪怕一瞬!”
讣告人帽檐微动,声音却带着一丝无奈:“我……看不见他。在我的感知里,只有一片混沌和这些痛苦的魂魄。”
看不见?塞缪尔心中一沉。是了,这视觉是药剂强化的结果,唯有他可见。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翻涌的灰雾,大脑飞速运转。这片笼罩天地的雾气……它的源头到底是什么?
他强忍着双眼的刺痛和信息的洪流,那双被强化过后的双眼更加仔细地扫过周围每一寸空间。
颜色……雾气的颜色有差异!
在他强化视野的右前方,大约几十步外,那里的雾色浓稠的可怕,同时有无数细微的灰色气流正源源不断地向外界发散!
塞缪尔不再试图瞄准那团移动的金光,猛地调转方向,朝着感知中雾气最浓郁的区域发足狂奔!
“休想!”
神父的厉喝声从浓雾深处传来,带着一丝被看穿意图的惊怒!
几乎在塞缪尔动腿的同时,那个刚刚被讣告人暂时阻挡的巨型混合魂魄,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它竟忽略了近在咫尺的讣告人。
庞大的躯体如同灰色的浪潮,朝着塞缪尔飘忽而去,意图拦截!
讣告人注意到魂魄的目标发生改变,迅速蹲下,将一直抱在怀中的骨灰盒放在身前的地面上。
双手在松开骨灰盒时顺势按向地面,周身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气扰动!
嗡——!
一座完全由厚重、浑浊的“玻璃”构成的巨大立方体,瞬间凭空出现,将那个庞大的魂魄聚合体当头罩下!
咚!!!
魂魄聚合体狠狠撞在透明的内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讣告人维持着双手下压的姿势,帽檐下的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显然构筑并维持如此规模的禁锢,对她而言是极大的负担。
塞缪尔甚至能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巨大冲击声,但他没有回头,继续朝着那片最浓的雾气源头加速冲去!
脚下的路程在全力冲刺下转瞬即逝!塞缪尔猛地刹住脚步,靴子在湿软的泥土上划出浅痕。
而眼前所见却让他的呼吸为之一窒。
赫然是那个他不久前才仔细观察过的、位于后院中央的、以粗糙石块垒砌的普通水池!
只是此刻,在药剂强化过的视觉中,这个不起眼的水池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
池水不再是浑浊的积水,而是如同活物般翻滚着粘稠的灰黑雾气,无数细微的灰色气流如同触须般从池水中升腾,汇入笼罩天地的灰雾之中。
“原来藏在这里……” 塞缪尔齿缝间挤出低语。
塞缪尔听到身后传来疯狂撞击的巨响,以及讣告人勉力支撑的喘息声。雾中那团代表神父的金光也正急速逼近!
他毫不犹豫地探手入怀,再次掏出悖论之笼!球体仿佛感知到周围浓郁的能量,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震颤。
“来吧,老伙计……” 塞缪尔嘴角勾起一丝疯狂的弧度,将笼子举到眼前,对着其中那团因兴奋而剧烈翻滚的暗黄雾霭低吼道,“尽情享受你的盛宴吧!”
话音未落,他不再压制“悖论之笼”的本能!
嗡——!!!
一股远比在客厅内更狂暴的吸力轰然爆发!球体表面的纹路绽放出前所未有的昏黄光芒,如同一个微型的黑洞!
呼呼呼——!!!
景象诡异而壮观。浓稠的灰雾以肉眼可见的、咆哮着的灰色漩涡,疯狂地涌向那个小小的球体!
池中涌出的雾气甚至来不及扩散,就被强行扭曲、拉扯,吞没进那深不见底的镂空结构之中。
塞缪尔死死攥住剧烈震颤、几欲脱手而出的笼子,手臂青筋暴起。
与此同时,笼罩整个庄园的无边灰雾,开始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剧烈波动!雾气变得稀薄、不稳定,远处山峦的轮廓若隐若现。
“亵渎者!”
一声饱含惊怒与震骇的厉喝撕裂雾气!
神父的身影在迅速变淡的灰雾中骤然清晰——他左手捧着那本无字之书,褐色的眼眸第一次燃烧着近乎实质的怒火!
塞缪尔眼中寒光一闪,左手猛地一收,将仍在贪婪吞噬雾气的“悖论之笼”死死摁住,同时朝着讣告人的方向发出一声暴喝:
“讣告人!”
一直维持着禁锢立方体的讣告人,帽檐骤然抬起!她按向地面的双手猛地一抬——嗡!
那座困住巨型魂魄的厚重玻璃罩瞬间瓦解,化作漫天飘散的光点!
被释放的魂魄发出一声狂乱的咆哮,无数痛苦的面孔扭曲着,立刻按照最初的指令,再次朝着塞缪尔猛扑而去!
就在这魂魄转向的瞬间——
讣告人抬起的双手已在空中划出新的轨迹,指尖带着残影,指向了刚刚显出身形的神父!
铿——!
如同一口透明的棺材,“玻璃罩”瞬间将显出身形的神父连同他手中的无字书,当头罩下、彻底封死在内!
就是现在!
塞缪尔的枪口早已抬起,在魂魄聚合体那冰冷的怨念几乎要触及他身体的瞬间——
砰!砰!砰!
三声枪响,如同死神的点名,几乎连成一线!
第一发子弹击中玻璃屏障,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屏障剧烈震颤,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第二发子弹紧随而至,精准地穿过裂缝,打在神父仓促间举起格挡的无字书上!
“嗡——!” 书页剧烈震颤,发出一声哀鸣,刺目的金光爆闪,竟将子弹偏斜了几分,但神父也被这股巨力震得一个踉跄,书差点脱手!
第三发子弹,如同死神的低语,瞬间没入了神父仓促间抬起书籍的左臂!
没有鲜血飞溅。只有一片纯粹的白光闪过,伴随着一种物质被彻底抹除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光芒散去。神父的整条左臂,从肩膀处开始,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粉笔画,无声地湮灭在空气之中!
他脸上那震惊与难以置信的表情甚至还没来得及转化为痛苦,那本无字之书就已从他消失的手中掉落。
时间仿佛被拉伸。那本摊开的空白古籍在空中缓慢地旋转。
就在书脊即将触碰到泥土的一瞬——
那只扑向塞缪尔的巨型魂魄,动作猛然僵滞在半空。那些扭曲的面孔上,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茫然。
塞缪尔没有犹豫,在魂魄停滞的间隙,迅速冲向因断臂之痛而踉跄后退的神父!侧身,一记迅猛的侧踹狠狠蹬在神父的胸腹之间!
神父闷哼一声,身体离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几米外的泥地上。
塞缪尔看也没看他,身形一转,脚尖一挑,将落地的厚实书籍挑起,伸出手将其稳稳接住。
目光落在空白的书页上。没有任何迟疑,他双手用力,试图将书合拢。
嗡——!
一股强大的、源自书页本身的阻力猛然传来!仿佛古籍本身在抗拒着闭合。
书页甚至开始自主地微微震颤,空白纸面上似乎有微弱的光芒流转。
塞缪尔闷哼一声,手臂肌肉绷紧,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压!
——啪!
摊开的书页被强行合拢!
同时——
嗡……
一声若有若无的如同叹息声在空气中消散。
那个悬浮在半空的巨型魂魄,瞬间化作无数缕灰色烟絮,融入了周围正在变淡的雾气中。
笼罩天地的灰雾,开始加速消散。远处雪山的轮廓和傍晚深蓝色的天幕,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塞缪尔低头,看了一眼手中这本看似平凡无奇的厚书。封面是黯沉的皮质,没有任何标题或纹章。
感受着掌心残留的冰冷触感和那短暂的对抗,他脸上没有任何获得宝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随意地一甩手,像是丢弃一件无用的垃圾,将那本无字之书“哐当”一声,扔在了脚边湿润的泥地上。
然后,他抬起了头。
手中那把神秘学武器随之抬起,黑洞洞的枪口,精准地指向了几步之外,刚刚勉强稳住身形的神父身上。
神父的视线迎向那黑洞洞的枪口。褐色的眼眸中已是一片死寂的疲惫,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认命。
他极轻地翕动了一下嘴唇,无声地吐出几个字,仿佛一句最终的告解。然后深深地望了塞缪尔一眼,缓缓闭上了眼睛。
“请等等!莱恩先生!”
一个带着急促惊慌的女声猛地从主楼侧后方传来。
布伦纳夫人提着墨绿色的裙摆,从楼角的阴影里踉跄着冲了出来,先前优雅的发髻早已散乱。
“求求你……别……别开枪!他是我表哥……是……”
塞缪尔的眉峰蹙紧了一瞬,但仅此而已。他持枪的手臂稳如磐石,目光甚至没有从神父闭合的眼睑上偏移一分。
讣告人无声地上前一步,黑色的身影试图挡在了布伦纳夫人身前,尝试安抚布伦纳夫人的情绪。
塞缪尔对身后的一切骚动置若罔闻。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冰冷的扳机紧贴着指尖,那一段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空程即将走到尽头——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声,猛地炸响了死寂的山谷!
第132章 最高裁决
砰——!
枪声炸响,撕裂了山谷短暂的死寂。
布伦纳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浑身一颤,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枪声余韵在山谷间回荡,渐渐消散。
意料之中的冲击与剧痛并未降临。神父紧闭的眼睑颤动了一下,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疑惑,缓缓睁开。
褐色的眼眸中,那份认命般的死寂被茫然取代,他似乎想确认自己是否仍存在于世,下意识的扫视自身——没有新的伤口。子弹并未射向他。
一声枪响,却无人受伤。
塞缪尔沉默着,那根僵硬的食指停在了扳机前方。
一股强烈到几乎要实质化的“有完没完”的烦躁感,如同冰层下的暗火,骤然窜上心头。
他眼底因死战而燃烧的厉色迅速褪去,被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所取代。
是的。
开枪的不是他。
那颗子弹,打在了他和神父之间的空地上,溅起一小撮泥土和草屑。这是一个再清晰不过的警告——或者,是一个宣告。
宣告着:另有其人,入场了。
神父脸上的解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了然。他仿佛对这场无休止的戏剧已经麻木,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变数。
塞缪尔的嘴角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维持着瞄准姿势,但目光已经转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是塞巴斯管家。
管家此刻站在主楼后门的阴影处,常礼服外套上沾着些许尘土,双手握着一支老式的双管猎枪——那本是挂在门厅作为装饰的物件。
枪口虽未明确指向任何人,但那股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他看到塞缪尔的目光锁定自己,微微颔首,声音干涩却清晰地说道:“非常抱歉,莱恩先生。但神父先生……现在还不能死。”
“塞巴斯?!” 布伦纳夫人惊疑交加的声音响起,她看着突然出现的管家,“你……你刚才在哪里?我之前那样喊你,你为什么没有回应?”
塞巴斯管家如同没有听到女主人的质问,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塞缪尔身上,那支猎枪也丝毫没有放下的意思。
塞缪尔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毫无温度的冷漠眼神盯着塞巴斯。
就在这死寂的对峙中,一阵与庄园静谧氛围格格不入的、粗糙而有力的引擎轰鸣声,伴随着杂乱而沉重的皮靴脚步声,正迅速从庄园的前院方向传来。
声音越来越近,紧接着,一辆黑色的、车型古板却透着官方威严的轿车,猛地从主楼的拐角处冲出。
一个急刹,轿车停在了他们身后不远处的空地上,车灯像两只冰冷的眼睛,穿透稀薄的灰雾。
同一时间,伴随着皮靴踩碎砾石的声响,大约数十名身穿陌生制式军装、手持步枪的士兵,快速从主楼的两侧涌出,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形包围圈,将所有在场的人——塞缪尔、讣告人、断臂的神父、布伦纳夫人,乃至持枪的塞巴斯管家——全都围在了中央。
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山风掠过枪管发出的微弱嘶鸣。
塞巴斯管家看着现场的局势,沉默地将那支老式猎枪的枪口垂向地面,退后一步。
与此同时,黑色轿车的后车门被一名士兵打开。
先踏出一只锃亮的官方皮鞋,接着,一位身着深灰色大衣、面容冷峻如同岩石般的老者走了下来。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扫过全场,在塞缪尔和神父身上略作停留,最终落在被讣告人重新捧着的骨灰盒上,眼中略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紧接着,另一侧车门打开。一位气质截然不同的中年男士迈步下车。
他身形不算高大,但步伐沉稳,随手将衔在嘴边的半截雪茄取下,然后随意地朝身旁一名士兵的方向递了递。
那名士兵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接过仍在微微燃烧的雪茄。
中年男士这才空出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然后朝着周围那些依旧持枪戒备的士兵们,简洁有力的地挥了挥手。
士兵们收到指令,瞬间整齐划一地解除了战斗姿态,枪口低垂,但包围圈并未解除,依旧保持着无形的压力。
做完这一切,中年男子没有理会老者,也没有去看惊慌的布伦纳夫人或塞巴斯管家,独自一人走向现场最危险、也是唯一还保持着戒备姿态的塞缪尔。
脚步在潮湿的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当他路过那本被塞缪尔扔在泥地上的无字书时,极为自然地弯下腰将其捡起,并拂去封皮上沾着的草屑和泥点,仿佛这东西本就是他无意落下的。
他在塞缪尔面前站定,目光先是在塞缪尔紧握的枪械和冰冷的面容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一旁捂着断臂、因失血而脸色惨白的神父。
“雅克……”他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感,“哦,抱歉。现在该称呼你——施密特神父了。”
他轻轻掂了掂手中那本看似平凡无奇的厚书,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侍奉上帝,是个不错的归宿。但你以为,披上这身黑袍,就能将伯尔尼的旧账都一笔勾销吗?”
他的话语里没有明显的斥责,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神父紧闭着嘴唇,喉咙艰难的滚动了着,但他倔强地没有回应。
中年男士不再看他,转而面向塞缪尔:“好了,莱恩先生。把枪放下吧。这里的事情,由我们接手了。”
塞缪尔的视线与中年男士对视了足足三秒,最终,他眼底那决绝的厉色缓缓收敛,紧绷的肩线微微下沉。
他的手指并未离开扳机护圈,只是将枪口朝向地面。
中年男士对塞缪尔这保留的警惕不以为意,他侧过身,用拿着书的那只手,优雅地指向黑色轿车旁那位一直沉默伫立、气质冷峻的老者。
“请允许我介绍,”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在场关键人物都能听清,“这位是列支敦士登公国的弗朗茨亲王殿下。”
随后,他目光重新回到塞缪尔脸上,手势轻轻拂在自己胸前,微微颔首道:
“而我,来自瑞士联邦,你可以称呼我施泰因上校。”
他顿了顿,举起手中那本厚重的、封面空白的书籍,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其上。
“我们此次前来,正是为了确保……‘它’,以及相关的一切不稳定因素,得到妥善的管理。”
“……”
两名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控制住神父。神父没有挣扎,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塞缪尔,任由士兵将他带离这片浸满他自己鲜血的土地。
自称施泰因上校的男人目送神父被带走,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回塞缪尔身上,仿佛能看到其下翻涌的疑虑。
“你看上去,”上校的语调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有很多疑问,莱恩先生。”
塞缪尔扯了扯嘴角,他不再掩饰,目光落向神父被带走的方向:
“自然。”
“神父与管家的身份、你们这支官方队伍行动之……‘及时’,以及,上校阁下您方才开口便准确地叫出我的姓氏。”
“我想知道,这一切,是恰逢其会的收网,还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刚刚经历死斗的土地,语气骤然锋利,“又一次精心策划的‘哈特曼式’清算的开端?”
他握枪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施泰因上校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发出一声赞赏的轻笑。
“很敏锐,也很直接的问题。” 他抬手,用那本无字书的书脊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大腿,姿态放松。
“不过,有些话题,不适合在露天场合讨论,尤其不适合有太多……耳朵的时候。”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周围肃立的士兵,以及不远处面色苍白的布伦纳夫人和沉默的塞巴斯管家。
“请吧,”他侧身,向那辆黑色轿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不容拒绝,“我们车上谈。当然……”
他的视线转向一直静立旁观的讣告人,微微颔首,“这位通灵者女士也请一同。这里稍后会有人来处理干净。”
塞缪尔的视线与上校的目光对峙了短短一瞬。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讣告人,她帽檐下的表情被阴影笼罩,但微微收紧抱着骨灰盒的手臂表明了她的警觉。
他知道,他们没有选择。
“好。” 塞缪尔吐出一个单字,率先迈步,走向那辆象征着权威的黑色轿车。讣告人无声地跟上。
第133章 赌徒的筹码
车内空间因五人而显得格外拥挤。
司机专注前方,弗朗茨亲王殿下坐在副驾驶,身姿挺拔,沉默地望着窗外飞逝的雪山轮廓,仿佛身后的一切与他无关。
后排,塞缪尔被夹在中间,一侧是紧挨着车门、双手依旧稳稳捧着骨灰盒的讣告人,另一侧是施泰因上校。
上校从容地将那本无字厚书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皮质封面。
引擎声是唯一的背景音,空气中弥漫着来自上校身上淡淡的雪茄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施泰因上校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扫过身旁的塞缪尔和讣告人,语气如同在主持一场非正式的情况通报会:
“好了,莱恩先生,讣告人女士。你们有什么想问的?也许我们可以坦诚一些。”
塞缪尔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逝的山影上,声音平静却带着锋刃:
“神父的这场‘赎罪’表演,从开始到落幕,每一步都在你们的剧本里?”
施泰因上校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不不不,莱恩先生,你高估我们了。神父后期的所有偏执行为,都源于他自身扭曲的负罪感和对净化的极端理解。我们顶多算是个默许的观众。”
塞缪尔转过头,视线扫过对方,最终定格在那本皮质封面的无字书上。
“那么这本书呢?” 他追问,语气加重,“这也是他个人‘赎罪’的一部分?还是说,这本书本身就是你们默许的原因?”
施泰因上校的笑容加深了些,带着一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的赞赏,但眼神却锐利起来。
“敏锐的判断。《缄默法典》……是的,它才是关键。不过,把它从伯尔尼的严密档案库中‘借’出来,完全是神父先生自己的手笔。我们当时的确反应迅速,布下了网。”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带着冷嘲的平静:
“但我们很快发现,这位虔诚的小偷并没有带着赃物远走高飞。他反而留在了列支敦士登,甚至通过某些渠道,让自己合法地成为了一名修士。”
“于是我们决定……换个策略。既然他想演戏,我们便提供舞台,看看他究竟想用这本法典唱一出什么戏。”
“直到今夜,” 上校的目光变得深沉,肯定地说,“我们才最终确认,他这出戏的结局——尤其是由你,莱恩先生,亲手写下的这个结局——对我们而言,非常有益。”
塞缪尔的视线从那本《缄默法典》上移开,投向车窗外交织的阴影。
“塞巴斯管家呢?”他声音低沉,“也是你们安插的眼睛?为了确保神父……或者说,确保这本神秘学造物始终在监控之下。”
施泰因上校对此供认不讳:“正解。在他转型为神父并定居于此之后,我们需要一双可靠的眼睛。”
“而当他的表妹布伦纳夫人决定接手这处产业时,塞巴斯先生以其无可挑剔的素养和对本地历史的熟知,顺利应聘了管家一职。”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一直是个非常称职的观察员。”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几分,塞缪尔的身体在狭窄的后座里紧绷了一瞬。
“那么我呢?”他问,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目光放在我身上的?”
上校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回答,语气没有半分波澜:“从库尔特和他的行动小组在伦敦彻底失联开始。”
“库尔特……”塞缪尔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骤然变得危险,“他们是你们的人?”
“不错。”施密特上校的回答简洁有力,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这承认可能激起的反应。
“他们的失联太过彻底,这不符合常理。我们因此注意到了你,塞缪尔·莱恩先生。一个原本在背景调查中几乎一片空白,却有能力让一支训练有素的小队无声蒸发的人,想不引起注意都难。”
“原来如此。”塞缪尔扭过那双因药剂和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冰冷弧度,“库尔特是你们的人,他奉你们的命令在伦敦行动,那么,按照这个逻辑——”
“埃利亚斯的死,是不是可以直接记在你们瑞士联邦的账上?”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连前排一直仿佛置身事外的弗朗茨亲王,肩线都隐隐僵硬了一瞬。
施泰因上校敲击书封的手指停了下来,褐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重新审视着身边这个看似已山穷水尽的男人。
沉默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上校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哼。
“很犀利的指控,莱恩先生。”他的语气恢复了平稳,但之前的随意感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
“但国际政治,很少像街头火拼那样非黑即白。库尔特小组的行动……偏离了授权,属于严重的失控行为。他们的失败和失踪,本身就是对其过失的清算。”
他迎向塞缪尔的目光,毫不退让:
“将个别行动人员的失控,上升为国家行为,这是一种……非常危险且不专业的解读。瑞士政府与哈特曼先生的悲剧,没有任何直接关联。”
“莱恩先生,你是个聪明人,不应该说出这种……缺乏建设性的气话。这对你而言,只会激化矛盾,让你和你的同伴陷入更危险的境地之中。”
塞缪尔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一种对荒谬现实的认同。
“危险?”他重复道,“上校,您对危险的定义,或许与我的上层不同。”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虚实的冷冽,“你们既然从伦敦就开始注意我,自然应该清楚伦敦政府与圣洛夫基金会早已将我与神秘界高危组织——重塑之手划上了等号。那么,你们为何不猜猜看……”
他略微停顿,让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来到列支敦士登,名义上是安葬小哈特曼先生,却无意间接触到这本《缄默法典》……”
“这一切,究竟是个人意愿,还是……得到了某些更不容忽视的存在的指示?”
他的视线最终落回那本无字书上:“你们对这本书如此重视,视若珍宝。但或许于我们而言,这类旧时代的遗物……并不像你们想象的那般罕见。”
塞缪尔没有承认自己是重塑之手之人,但他利用了这个官方已有的标签,将自己置于一个更庞大、更危险的阴影之下,从而缩小双方的力量对比。
施泰因上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讣告人帽檐下的阴影中,无人看到她的眼神微微闪动,但她依旧保持着绝对的静默。
良久,上校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公式化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务实的冷峻。
“莱恩先生,你成功地让这场谈话进入了一个……更复杂的层面。”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但这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了:如果你,或者你暗示你代表的势力,对《缄默法典》这类不罕见的遗物并无太大兴趣……”
“那么你如此执着于小哈特曼先生的骨灰,甚至不惜以身犯险,目的究竟是什么?重塑之手什么时候开始关心个体死者的安宁了?”
这是一个尖锐的反问,直指塞缪尔行为逻辑中的核心矛盾——一个冷血的恐怖组织成员,为何会做出如此“人性化”的举动。
塞缪尔迎着他的目光,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未曾改变,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上校,你搞错了一件事。”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来到这里,埋葬我的朋友,这是我个人的承诺。至于我的‘雇主’们是否另有目的,或者我是否在无意中……触碰了某些我都不清楚的安排,”
他的视线扫过那本《缄默法典》,最后回到上校脸上,“那不是我能控制,也未必是你们能承受得起深究的。”
施泰因上校重新打量起塞缪尔,目光中的审视意味更浓,
“……个人的承诺。”他缓缓重复着这个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缄默法典》的皮质封面,“却牵扯出如此多的麻烦,甚至可能触及更高层面的底线。莱恩先生,你的这个‘个人承诺’,分量可不轻啊。”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欣赏务实的人。既然你提到了‘承受不起深究’,那我们就谈点实际的。”
“神父的闹剧结束了,《缄默法典》也将物归原主,回到它该在的地方。”
“那么,你呢,莱恩先生?你为你‘个人的承诺’奔波至此,现在承诺即将完成,你下一步有何打算?是继续留在列支敦士登这片宁静的山谷,还是……另有高就?”
这个问题是在试探塞缪尔的去向,以及他背后是否真有“指令”。
塞缪尔迎着他的目光:“上校是在担心我成为贵国边境上的不稳定因素吗?”
他顿了顿,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讥诮:“我的任务,仅限于送埃利亚斯回到这里。至于之后何去何从……或许取决于我能否拿到返程的车票,以及……沿途是否足够‘清净’。”
他将皮球踢了回去,既暗示了自己会离开,也警告对方不要设置障碍,同时依旧保持着来自“重塑之手”的模糊威慑。
施泰因上校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像是终于听到了想听的话。“清净……很好的词。我们都希望这片山谷能恢复它应有的宁静。”
就在这时,车辆缓缓减速,最终停了下来。
塞缪尔看向车窗外,暮色中那座熟悉的、带着一丝孤寂感的石屋静静矗立,正是讣告人的通灵小屋。
施泰因上校并没有下车,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塞缪尔身上,语气变得正式而不容置疑:
“莱恩先生,你是个明白人。为了确保这份‘清净’能够持续,也为了消除最后一个……可能引起误会的隐患。”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敲了一下膝盖上的缄默法典,强调道:
“哈特曼家族保管的那件帝国遗物,必须交出来。我们在这件事上耗费的资源已经太多了,必须要有个结果。”
塞缪尔沉默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早已料到这个要求。
他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右手缓缓探入外套内袋。“东西,确实在我身上。”
这个动作让车厢内的气氛瞬间绷紧。
“但它现在归我了。”塞缪尔的手在衣袋里停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哈特曼家为它流尽了血,埃利亚斯为它送了命。我收拾了你们派来的清理小组,解决了你们失控的神父……现在,你们一句话就想拿走?”
“年轻人。” 一个冷峻、苍老的声音从副驾驶座传来,一直沉默的弗朗茨亲王殿下开了口。
“如果你交出那东西,列支敦士登公国将正式恢复哈特曼家族的爵位与名誉。埃利亚斯·冯·哈特曼将以符合其身份的方式,安葬在其家族墓园。他的父母,也将得到应有的追悼与正名。”
这是来自公国最高层的承诺,一个试图挽回历史错误、给予死者尊严的交换条件。
塞缪尔侧过头,冰冷的目光投向亲王模糊的侧影:“殿下,现在才想起给他们公正,是不是太晚了点?死人是无法从荣誉里复活的。”
“莱恩先生,”施泰因上校接过话头,语气变得务实而充满诱惑,“纠结于无法改变的过去,对生者毫无益处。想想你的未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开出条件:“交出那样东西。作为回报,你将得到一个全新的、合法的身份,由瑞士联邦担保。你可以合理地、不受任何盘查地离开中欧,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加重了筹码:“库尔特小队在伦敦的行动及其后果,将被视为彻底了结,一笔勾销。”
“同时,今晚这里发生的一切,英政府以及圣洛夫基金会都不会从我们这里得到任何信息。”
塞缪尔沉默了。他垂下目光,似乎在权衡。
但他心知肚明,在强大的国家机器面前,自己其实没有多少讨价还价的资本。所谓的“归属权”在对方绝对的武力面前不堪一击。
对方给出的,已经是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安全离开,以及……清净。
“……好。” 塞缪尔吐出一个字。他深深看了一眼身旁的讣告人,看到她帽檐下微不可察的颔首。
“我接受你们的条件。”
他不再多言,指尖掠过那枚紧贴胸口的铜戒,没有丝毫停留,最终,握住了那个冰冷、布满镂空纹路的金属球体——
他掏出来的,是 “悖论之笼”。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在赌。
赌的是库尔特到死都不知道具体目标,赌的是神父只感知到强大能量而非具体形态,赌的是瑞士方面也和他们的前手下们一样,根本不确定那“帝国遗物”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们只是要一个蕴含强大非自然力量的东西来交差!
而悖论之笼,这件禁锢着危险魔精、散发着诡异能量的神秘造物,完全符合“强大古老遗物”的一切特征。
至于重塑之手那边如何交代……塞缪尔眼底闪过一丝冷芒。
任务的优先级很清楚,优先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离开这个漩涡中心。
而且内心深处,他绝不希望“重塑之手”那样的组织能得到这种诡异的物品。
如果瑞士政府能和重塑之手因为这件“赝品”杠上,狗咬狗……那正是求之不得。
施泰因上校的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锐光,他谨慎地伸出手,接过了这个布满诡异几何镂空的金属球体。
凝神向球体内部看去,他清晰地看到了那团被禁锢的、不断蠕动翻滚的暗黄色雾霭——
他的眉头蹙了一下,迅速稳定了心神。仔细审视着球体上那些违背几何学的纹路,感受着其传出的令人不适的眩晕感。
“交易成立,莱恩先生。”上校重新掌控了情绪,“身份文件和相关公告,会在明天中午前准备好。希望你能善用这次……清净。”
塞缪尔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心中了然,他赌对了。
对方无法立即分辨真伪,这诡异的笼子和其中禁锢的魔精,足以暂时满足他们对“帝国遗物”的想象和需求。
车门锁“咔哒”一声打开。
讣告人和塞缪尔依次下车,冰冷的山风瞬间包裹了他们。
黑色的轿车没有丝毫停留,迅速驶离,消失在夜幕降临的道路尽头。
塞缪尔缓缓收回视线,侧过头,看向身旁静立的讣告人。脸上那种与施泰因上校对峙时的冰冷与紧绷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过后松弛下来的、略带戏谑的神情。
“我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他嘴角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女士您初次见面时,说的那句‘不太熟练和活人说话’是什么意思了。”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远处庄园方向,“跟这帮人精打交道,确实比跟您‘打交道’要费神得多。”
讣告人帽檐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呵气声,像是被这话逗乐了。
“彼此。”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调里似乎也多了一丝活人般的揶揄,“我也没看出来,塞缪尔你对官方的话术博弈如此……驾轻就熟。倒像是个老手。”
塞缪尔闻言,脸上的那点笑意淡去了些,他转回头,目光投向远处沉在暗影里的雪山轮廓,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复杂的、意味深长的东西。
“熟练?”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品味着其中的讽刺意味。“呵……这倒不全是我的功劳。”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解释这“功劳”该归于谁——
第134章 安魂曲与启程诗
通灵小屋内,炉火早已熄灭,只余下灰烬的余温。
塞缪尔静立在窗前,望着窗外。连绵的雪山顶峰正被初升的朝阳染上一抹淡金,轮廓却在他眼中模糊成一片耀眼而混沌的光晕。
他沉默地抬起一只手,举到眼前。
手掌的轮廓边缘毛糙、失真,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指尖的细微纹路更是彻底融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
放下模糊不清的手,他对着空旷而寂静的室内,突然开口:
“你在吗?”
屋内只有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没有任何实际的回应。
「过度使用这种副产物所制成的药剂,后果一向很明显。」
一个冷静、淡漠却异常熟悉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但这声音与他自己的思维迥然不同。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昨日与神父死斗、意志被剧痛和愤世嫉俗的念头侵蚀之时,正是这个声音将他从沉沦的边缘拽回。
再往后与施泰因上校那场步步惊心的言语周旋,背后也隐约有这个意识的推波助澜,仿佛一个隐形的顾问。
塞缪尔依旧看着窗外的模糊景色,但全部的注意力都已转向内部。一个他思考过,却始终未曾直接证实的猜测,在此刻浮现。
他缓缓地开口:
“你是……塞缪尔?”
短暂的寂静。随后,那个意识似乎轻笑了一下,并非欢愉,而是一种带着淡淡嘲讽的意味,承认道:
「不然呢?难道这屋里还有第三个倒霉鬼?」
塞缪尔静默了片刻,窗外的光晕在他失焦的视野里缓慢地流转。他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自己脑海中的那个声音,低声道:
“……我还以为你早已彻底消散了。”
「从某种角度说,你的以为并没有错。」
那个属于本尊的意识回应道,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之前的我,确实可以认为是‘死’了。」
塞缪尔微微蹙眉,视觉的模糊让他不得不更专注于这内在的对话。
“那现在算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你一直都在……看着?”
「一直?」 那个意识似乎嗤笑了一声,「不。如果非要确定个具体时间……大概是你在伦敦街道像灌廉价威士忌一样,滥用那些来路不明的药剂时。」
塞缪尔眉头蹙起,记忆被拉回到那个疼痛欲裂、感官却异常清晰的伦敦街道。
「那些药剂的副作用,远不止你感受到的肉体颤抖和头痛欲裂。」
「它们在压榨你身体潜能的同时,也像一把粗暴的钥匙,强行撬开了某些更深层的东西。」
「用专业一点的术语来说,大概就是所谓的灵性被过度刺激,从而产生了某种不应有的‘苏醒’。」
“苏醒?” 塞缪尔心中的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大了,“既然你在伦敦就已‘苏醒’,那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开口?”
脑海中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再响起时,那层平静的外壳下,终于泄露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至今仍感难以置信的波澜:
「因为……我需要时间,来理解我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带着一种超越惊骇的茫然:
「我最后的记忆,是1996年,是旧金山,是无边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时间,没有知觉。只有一个了无生趣的结局。我清楚地记得,我——放弃了。」
「但下一次醒来,看到的却是什么?陌生的伦敦街道,耳边是带着英式口音的英语,报纸上的日期显示是……1935年?」
即便是以意识交流的方式,塞缪尔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冲击力,他并不陌生这种感觉。
那个声音似乎轻轻摇了摇头,带着一种近乎崩溃后的自嘲:
「这给我的打击……太过……神秘学了。我甚至无法确定,我究竟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执念,是一个来自未来的、迷失的鬼魂,还是一个……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更糟糕的东西。」
「所以我要如何开口?在那样的冲击下,我连‘存在’本身都无法定义,又如何与你交流?」
塞缪尔沉默了片刻,一个关键的疑点在他脑中浮现出来。
“那么……”他对着脑海中的声音低语,“在我…或者我们,第一次见到讣告人女士时,她明确说过,在我身上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执念,像是‘已经离开了很久’。”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探究:“如果那时你已经苏醒,为什么她察觉不到你?她的感知……应该不会出错。”
「她的感知没有错,因为她‘看’的方向根本不对。」原主的意识带着一种冷静的剖析感,「想想她平时打交道的是什么?是墓碑、是尸体、是游荡的残魂。」
「那些都是死亡发生之后,残留在‘物’上的印记,或者从腐朽躯壳中散逸出来的碎片。它们的本质,是失去生命载体后的遗留物。」
「而我呢?」原主的意识泛起一丝自嘲的波澜,「我确实记得自己死了,在旧金山。但你现在低头看看这双手,摸摸这颗心脏——它还在跳,血液还在流。这具身体,在生物学的定义上,是活着的。」
「我的意识还依然在活着的大脑里。对于那位通灵者女士而言,她感知的是一片活着的场域。」
「我对于她,就像水融于水。她擅长捕捉的是已经冷却的灰烬,而不是一团被困在壁炉内的火焰。」
「只要这具身体没有真正死亡,我在她看来,就只是你的一部分罢了。」
塞缪尔沉默地听着对方的回应,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
窗外的雪山顶峰此刻已经完全浸没在金色的朝阳中,颅内的声音沉默了片刻,似乎起了一丝波澜。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但还未等塞缪尔反应过来,对方就继续开口,带着一种摊牌后的松弛,以及随之而来的探究欲。
「现在,轮到我了。」
他的语气变得直接,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解开束缚般涌向塞缪尔的意识深处: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这具本该彻底冷却的身体里?」
「还有,现在为什么是1935年?那个让你来到这个鬼地方安葬的埃利亚斯又是谁?」
「那个听起来像邪教组织的‘重塑之手’,又是什么鬼东西?我‘睡着’的这段时间,这个世界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还有……」
塞缪尔静立原地,失焦的目光依旧投向窗外那片朦胧的光亮,他就这么听着脑海中这一连串沉重而让他感到头疼的问题。
——
问题终于迎来休止符,塞缪尔缓缓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份过于离奇的报告。
他没有逐一回答,而是用一种概括性的、略带跳跃的方式,将碎片拼凑起来。
他提到了那场将世界冲刷得七零八落、并将他卷入此地的诡异暴雨;
提到了圣洛夫基金会这个在神秘世界中处理超自然事件的庞大组织;
描述了“重塑之手”是一个何等危险且理念极端的神秘组织,以及他们如何与哈特曼一家守护的危险遗物纠缠在一起。
但在整个叙述中,关于他自己的真正来历只是用模糊的意外轻轻带过,将重点始终放在当前时代的危机和已发生的行动上。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尘埃在朝阳的光柱中浮沉。只有那个词在意识的深渊里反复回荡:
「暴雨……」
这声低语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被巨大荒谬感彻底击穿后的虚无。
塞缪尔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意识传来的茫然。他沉默片刻,然后对着虚空开口了:
“那么……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打算?」意识里泛起一丝涟漪,随即化为更深的沉寂,「一个连自己是什么都搞不清楚的存在……还能有什么打算?」
塞缪尔下意识地脱口问道:
“你不想要回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吗?这本就是你的……”
话一出口,他立刻就感到了后悔——他并非真心想交出控制权,这只是一种处于复杂情绪下的失言。
脑海中的意识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要回来?」这道声音里连一丝波澜都未曾兴起,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早已熄灭的灰烬感。
「不……我早就放弃了。在旧金山的时候就已经放弃了。只是没想到……连放弃这件事,都能被那场莫名其妙的暴雨搅得不得安宁。」
「暴雨……」他的意识波动了一下,像是触及了最深的冰冷,「它带走了我家人,带走了我熟悉的一切,把我像个垃圾一样丢到这个见鬼的1935年……现在,连我最后的这点不甘,似乎也被它一并冲走了。」
这番话不是一时的气话,而是历经死亡和时空错位后,对存在本身的彻底否定。
塞缪尔静立着,他能感受到那份绝望的重量。他无法反驳。
「所以,」原主的意识再次响起,语气变得异常简洁,甚至带着一丝托付的意味。
「这具身体,你留着吧,你似乎用它经历了许多我无法想象的事。那么,就请你……继续好好保管它吧。」
他顿了顿,最后的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意识深处,却带着一种奇怪的郑重:
「别再……轻易死了。这算是我……唯一的请求了。」
这句话,像一个来自遥远过去的、冰冷的祝福,也像一个沉重的枷锁。
随后,塞缪尔清晰地感觉到,脑海中那个带有独立人格色彩的“存在感”,开始迅速地消退、淡化,如同退潮般隐没于他自身意识的海洋之下,重归寂静。
他再次变成了“一个人”。
但就在那意识即将彻底沉寂的前一刹那,一个极其微弱的讯息,如同最终警告,被推送至他的思维表层:
「还有……我劝你去找个像样的医生看看。你喝下去的那些来路不明的药剂……正在从内部,不可逆地改变这具身体的某些基础构成。我能感觉到。」
讯息到此彻底中断。
塞缪尔下意识地抬手,用力按在自己的左胸上。那里,心脏在沉稳地跳动,但在原主的警告之后,每一次搏动都仿佛带上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意味。
“医生……”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眉头紧紧锁起——
“需要为你介绍一位心理医生吗?”
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塞缪尔肩头猛地一颤,本能地侧移半步,倏地转身。
视觉的模糊让他甚至没能在第一时间看清来人的轮廓,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敲了一下。
待他定睛,黑色的衣裙几乎与室内未散的阴影融为一体,唯有胸前那朵白色的菊花表明着对方的身份。
“……不必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瞬间加速的心跳,“已经不需要了。”
讣告人对此未置可否,只是将一个厚厚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文件袋递到他面前。
“瑞士方面为你准备的。”她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新的身份,以及……一笔足够你‘清净’一段时间的费用。”
塞缪尔接过文件袋,入手沉甸甸的。他没有立刻打开查看,只是用手指捏了捏厚度。
讣告人再次开口,目光转向房间另一侧那些被玻璃罩精心保护的石台:“埃利亚斯的事,你不用担心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向房间中一张空置的石台,将一直捧在怀中的那个黯沉木盒轻轻放下。动作轻柔而郑重。
“亲王殿下已经承诺,会以符合哈特曼家族旧日荣光的方式,重新安葬他的父母,给予应有的哀荣。”
她说着,拿起一个准备好的厚重玻璃罩,缓缓扣在骨灰盒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至于埃利亚斯……”她直起身,帽檐微转,扫过周围那些石台上沉睡的各式墓碑。
“他会留在这里。”背对着塞缪尔,她的声音显得有些空灵,“这间屋子里,有很多与他处境相似的存在。他们彼此之间,或许更能理解那种漫长的等待与执念。”
“所以,请放心,他不会孤单的。”
塞缪尔沉默地看着那个刚刚被安放好的骨灰盒,在玻璃罩下,它像一个特殊的展品,安静而永恒。
目光从骨灰盒上移开,他环顾这间充满沉寂的屋子,最后落回讣告人身上。
“你们会一直在这吗?”
讣告人转过身,帽檐微微扬起,黄色的眼眸在阴影中看向他。
“是的。”她回答得简单而肯定。
“这座通灵小屋,会一直在这里。”
第135章 意外旅伴
车厢轻微而有节奏地摇晃着。窗外,瑞士的田野和点缀其间的农舍在午后的光线下平稳地向后滑去。
塞缪尔坐在二等车厢靠窗的位置,身侧小桌板上摊开着几份在车站购买的报刊。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简单的金属框眼镜,这是他在苏黎世车站书店购置报纸时,顺手买来的阅读用的便宜货。
从瓦杜兹出发,换乘马车,再登上开往苏黎世的慢车,时间便已悄然流逝了近两个小时。
而抵达苏黎世后,他还需在这庞大得多的国际列车上度过近十个小时,才能到达巴黎。
对于漫长的旅途而言,唯有这些厚度可观的报纸与杂志,才是消磨时光的可靠伙伴。尽管它们正在考验着他新配的眼镜和久未如此专注的双眼。
在苏黎世车站,他不仅能买到当日的《新苏黎世报》,也能买到从巴黎运抵的、前一天的法国主要报纸。
国际列车的报刊亭总是为急于了解目的地的旅客准备着这些。
他的目光扫过报纸的标题,这些来自和平世界的消息。
《新苏黎世报》的头版写道,自年初萨尔地区重归德国后,柏林对《洛迦诺公约》的抨击日渐公开,尤其针对莱茵兰非军事区,引得巴黎和伦敦外交界忧心忡忡。
一旁的《费加罗报》则关注国内,称人民阵线联盟声势看涨,左右翼为明年春季的大选角力日趋白热化,预示着一场决定国家走向的激烈竞争。
而在不那么起眼的版面上,一则短讯提到,波斯王国已正式照会各国,请求在国际交往中使用其历史国名“伊朗”。
塞缪尔快速浏览着,这些纷乱的国际棋局与街头巷议,都无法真正吸引他的注意。
他感到眼眶后方开始泛起一阵酸胀的疲惫,长时间阅读小字带来的压力逐渐显现。
他将报纸推到一边,相比之下,还是那本厚重的《画报》杂志更适合打发时间,图片更多,字号也更大。
里面充斥着关于环法赛果和新式齐柏林飞艇的图片长文,内容轻松,足以让思绪放空……
列车偶尔鸣响汽笛,掠过宁静的村庄和田野。
他终于摘下眼镜,指腹用力揉了揉酸涩的鼻梁和眉心,然后将头靠在微凉的车窗上,合上眼睛。
……
哗——
车厢门滑开的轻微摩擦声与规律的轮轨声混在一起,并未引起塞缪尔的注意。
直到对面的空座椅被一个人的重量压得微微下沉,发出一声柔韧的皮革呻吟,他才从半睡半醒的朦胧中苏醒。
“欧洲的旅途还舒适吗,塞缪尔?”
一句带着熟悉冰冷腔调的客套,突兀地刺入他的耳膜。
塞缪尔的视线因为短暂的休憩和本就未恢复的模糊而显得朦胧。他下意识地举起那副廉价眼镜,架在鼻梁上,仿佛这样能看得更真切些——
镜片后,景象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件一丝不苟、黑白分明的衬衫马甲,接着,是那张没什么血色的、带着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面孔,以及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
镜片之后,一双冰灰色的眸子,正静静地凝视着他,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
塞缪尔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窒了一下,惊讶脱口而出:“卡文迪许?你怎么会在这里?”
卡文迪许的嘴角牵起一个毫无暖意的弧度,“这应该是我来问你,塞缪尔。”
“伦敦的事件告一段落。按照既定的路线,你此刻的身影,更应该出现在前往南美的远洋客轮上,而不是这趟开往法国的国际列车里。”
“所以,能否请你告诉我,是什么原因,让你临时改变了……度假路线?”
一瞬间,塞缪尔感到一种如同被某种冰冷爬行动物凝视般的压力。
那种感觉,就像一名借着出差之名溜去度假的员工,在异乡的咖啡馆里被顶头大老板逮了个正着。
他甚至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报告”正悬在眼前,需要他立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呃…这个嘛,卡文迪许你看,当初的任务指示是控制住西欧罗斯,可条件上也没明确规定完成时限,对吧?”
他摊了摊手,指尖在空气中划过,做出一个无辜的手势。
“我想着,既然难得来中欧一趟,顺道体验一下这里的风土人情,稍微……放松一下节奏,应该也不算违背章程吧?”
话音在空旷的车厢里显得有点干巴巴的,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能听出来的心虚。
卡文迪许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塞缪尔。时间在轮轨的节奏中拉长,每一秒都像是一种凌迟。
终于,他嘴唇微启,吐出的字眼平稳清晰:
“是吗?”
短暂的停顿,足以让空气冻结。
然后,他微微前倾了少许,慢条斯理地追问:“那么……任务目标呢,那只魔精‘西欧罗斯’——现在何处?”
“……”
塞缪尔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被渗出的冷汗一点点浸湿。
卡文迪许凝视着塞缪尔因沉默而更显紧绷的脸。
几秒后,他再次开口:“伦敦的事,你处理得……很有创意。你本可以带着那只魔精彻底消失,不留一丝线索。”
“但你却选择主动暴露‘重塑之手’的名号,将官方的视线引向我们——是为了保护你那位雾行者朋友?不错的考量,很有人情味。”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只是一种纯粹的陈述。
“不过,对我们而言,这无关紧要。重塑之手不介意多一项官方记恨的罪名。”
他微微前倾,车厢顶灯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更深的阴影。
“然而,让我不解的是下一步。你千辛万苦拿到的东西,转头就轻易放弃了。不仅放弃了魔精,连承载它的悖论之笼也一并慷慨地‘赠予’了瑞士当局。”
说到这里,卡文迪许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用组织的资产,去为你自己换取一份‘清净’的身份和通途……塞缪尔。”
“你真是做了一笔好交易啊。”
“好”字被他用某种特殊的重音强调出来,充满了无尽的否定意味。
塞缪尔感到一阵心惊,卡文迪许的知情程度远超他的想象,他尝试用冷静的逻辑为自己辩护。
“这是必要的取舍。我为重塑做事的前提,是保证我个人的行动安全与最终退路。当时的情况,如果我不交出些实质性的东西,瑞士人绝不会轻易放我离开中欧。”
“呵。”
一声短促的嗤笑从卡文迪许唇边逸出,冰冷地打断了他。
“必要的取舍?” 他重复着塞缪尔的用词,像在品味一个拙劣的借口。
“收起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塞缪尔。”
“别装作你忘了。在你离开圣洛夫基金会之时,你带走的,可不止那点可怜的现金。”
“那件能够进行超距传送的软盘,它应该还在你贴身的暗袋里,完好无损吧?”
“有那个东西在,只要你不是被瞬间制服,寻常的国境线和物理障碍,根本不可能阻拦你离开。”
塞缪尔惊讶对方连传送软盘的存在都一清二楚,但他并不打算辩解,冷哼一声道:
“那是最后的手段,代价未知,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动用的。当时情况复杂,我只是选择了最稳妥、最能避免节外生枝的方案……”
卡文迪许冰灰色的瞳孔似乎想从塞缪尔那副“事实如此,随你怎么想”的表情里榨出最后一丝破绽。
但最终,他只是向后靠回椅背,车厢内令人窒息的紧张感骤然缓解了几分。
“罢了。”
这个词从他口中吐出,轻飘飘的,听不出是无奈还是算计。
“那么,告诉我,你现在去巴黎又是有什么私事要处理?” 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缺乏起伏的平静。
塞缪尔注意到了对方态度的微妙变化,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纠正道:“不是去巴黎,巴黎只是中转。我需要在那里搭上去诺曼底地区勒阿弗尔的火车。”
“从勒阿弗尔,我再搭船返回南美。”
说完,他话锋一转,将那个自对方出现起就萦绕在心头的问题掷了回去:
“这就是我的行程,卡文迪许,但你还未回答我最初的问题——”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趟列车上?”
沉默在轮轨的节奏中持续了几秒,直到窗外的景色掠过一片小树林,投下斑驳变幻的光影。
“一个人。”
卡文迪许轻轻吐出这个词,语调平淡无波。紧接着,是第二个词,同样简洁:
“一个回答。”
这没头没尾的两个词,让塞缪尔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猜测,他几乎脱口而出:
“人?回答?”身体微微前倾,“怎么,你又找到了一个阿莱夫?,需要去‘咨询’一下?”
——卡啦。
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是卡文迪许的手指轻轻在车窗窗框上敲击了一下。
他将视线从窗外收回,缓缓转向塞缪尔。
“塞缪尔。”
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半分。
“有些界限,不要试图跨过。”
“有些问题,不要多嘴。”
被如此直接地呵斥,塞缪尔反而像是被这种故弄玄虚的风格激起了某种不耐烦的情绪。
他向后靠进座椅,抱起双臂直白地讽刺道:
“呵……你们这些神秘学家,是不是都非得用这种神神叨叨的方式说话?直接说要去巴黎撬开哪个倒霉蛋的嘴拿情报,不是更简单吗?”
这句话与其说是提问,不如说是一种对重塑之手行事风格的吐槽。
第136章 巴黎岔路口
卡文迪许那两句警告还停留在空气中,但一种好奇还是让塞缪尔多问了一句。
“看上去你是一个人前往巴黎?”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关切,“需要搭把手吗?”
卡文迪许冰灰色的瞳孔在镜片后微微转动,落在塞缪尔脸上。
“搭把手?”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扯起一个近乎刻薄的弧度,“怎么,塞缪尔,这么快就开始习惯重塑之手的行事风格了?看来瑞士的山间空气,倒是让你迅速进入了状态。”
这声反问带着明显的讥讽,一个时刻想着“度假”和“清净”的人,突然表示要帮忙,显得何其虚伪和可疑。
塞缪尔扯了扯嘴角,用一个更直接的回答顶了回去:
“客套话罢了,卡文迪许。看来是我多此一举。”
他不再看对方,将头重新转向车窗外不断向后飞逝的乡村景致。
卡文迪许似乎对塞缪尔这近乎无礼的回应并不意外。
他也将视线转向了窗外,只是他看的并非风景,而是玻璃上反射出的、塞缪尔模糊的侧影。
“做好你分内的事,塞缪尔。”他的声音像冰冷的金属片刮过车厢凝滞的空气。
“别做多余的事,也别有多余的好奇心。”
“别忘了你的‘假期’是怎么来的,以及……它并非没有期限。”
金丝眼镜的镜片在车厢顶灯下反射出冰冷的光,他语气刻意放缓,带着一种警示的意味:
“毕竟‘暴雨’还在后面等着呢。”
塞缪尔眉眼猛地锐利起来,身体下意识地前倾了几分:“暴雨要来了?”
卡文迪许将塞缪尔瞬间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似乎这才略微满意。
“没那么快。” 他淡淡地说,但话锋留下一道不确定性的阴影,“至少,按现有推算,还没那么快。”
“不过,我从不保证,会不会有意料之外的变量……突然加速这个过程。”
“所以,”卡文迪许最后总结道,语气不容置疑,“享受你剩下的‘假期’吧,塞缪尔。但务必,时刻保持清醒。”
塞缪尔没有回应卡文迪许的提醒,只是在无声地低喃着“暴雨”一词。
突然,他的目光猛然指向卡文迪许,鼻梁上的眼镜微微晃动:“卡文迪许,你听说过‘非对称核素R’吗?”
这个词是塞缪尔在伦敦那片浓雾中,从牙仙女士口中得到的。根据她当时的说法,那场回溯一切的“暴雨”,其物质成分似乎就蕴含着这种东西。
而当卡文迪许听到这个词组时,脸上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非对称……核素R?”他缓缓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微微偏了下头,这个细微的动作打破了他一贯的刻板姿态。
“没有。”他回答得十分肯定,但随即,他的身体向前倾了半分,“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个词?”
塞缪尔将卡文迪许那一瞬间的凝滞尽收眼底,避开卡文迪许探究的视线,重新将头转向窗外。
“不知道就算了。” 他淡淡道,明确地关上了继续这个话题的门,进而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卡文迪许的问题悬在半空,没有得到回答。他看着塞缪尔迅速封闭起来的侧影,最终,他也缓缓靠回了自己的椅背,没有再追问。
—————————————
——巴黎
里昂车站巨大的拱顶下,人声与蒸汽机车的嘶鸣混杂成一片喧嚣的潮水。
卡文迪许正要融入涌动的人流,脚步却顿住了。他侧过头,灰色的眼眸透过镜片,锁定在同样停下脚步的塞缪尔身上。
“塞缪尔?”他的声音如同一道冰冷的楔子,劈开了周围的嘈杂,“如果我的方向感没错,前往诺曼底的列车并不需要出站。你走错站台了?”
塞缪尔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走错,卡文迪许。只是方向不对。”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去勒阿弗尔的车,不在这个车站。得去城市另一头的圣拉扎尔车站。”
卡文迪许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那静止的姿态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追问。
塞缪尔扯了扯嘴角,似乎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这种地理常识:“里昂车站是发往法国东南部和地中海方向的。要去西边的海港,得去圣拉扎尔。两个车站隔着一整条塞纳河。”
一阵短暂的沉默。卡文迪许的视线在塞缪尔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甄别这番话里是否有任何一丝刻意的误导。
最终,他脸上那种意味深长的弧度又隐约浮现。
“希望如此。”他吐出四个字,语气听不出是相信还是嘲讽。“圣拉扎尔车站,很好,希望别误了你的……船期。”
他没有选择并肩,而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塞缪尔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像一个沉默的监视者。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车站大厅,走向通往市区的出口。
……
离开里昂车站宏伟的拱顶,巴黎街头的车马声和初秋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塞缪尔正欲辨别方向,一个身影便从人流中切了过来,拦在了他们面前。
来人大约四十岁,留着精心修剪的小胡子,带着一副圆框眼镜,身着紫色花卉图样夹克,外搭深棕色西服。
这套装扮在灰蒙蒙的车站背景下,倒是显得有些轻浮。
他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目光越过塞缪尔,直接落在卡文迪许身上。
“啊,尊敬的勿忘我先生!”他的声音圆滑,带着一种刻意过头的殷勤。“真是令人惊喜!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巴黎欢迎您,这实在是鄙人的荣幸。”
卡文迪许的脚步停了下来。瞳孔毫无温度地扫过这位小胡子绅士,脸上没有任何见到“熟人”的波澜。
“收起你那套巴黎式的寒暄,罗西。我不是来见你的,对你的那些关于迷思海的痴人梦呓,也没有半分兴趣。”
被称为罗西的小胡子绅士笑容丝毫未减,仿佛早已习惯这种冷淡。
“当然,当然,勿忘我先生。您的时间宝贵。” 他搓了搓手,话锋一转,“不过,既然您难得莅临巴黎,或许我可以为您与贝丽尔女士的会面安排一次足够清净的环境?”
卡文迪许没有立刻回答罗西,而是忽然侧过头,视线落在了一旁静立的塞缪尔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你怎么还在这里?” 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驱逐意味。
塞缪尔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指了指车站外墙上的钟面,“还有些时间,卡文迪许,不急。”
卡文迪许似乎对他的不识趣感到一丝不耐,不再看他,重新转向笑容可掬的罗西。
“就不劳你费心安排了,罗西。”
他略一停顿,侧身朝塞缪尔的方向指了指,语气轻描淡:“如果你真想帮忙,那就帮我把他,送到圣拉扎尔车站。确保他坐上正确的火车,离开巴黎。”
罗西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吹动的烛火摇曳了一下:“当然,没问题!我可以安排我得力的学生,保证将这位先生准时地送到……”
“不。” 卡文迪许直接切断了罗西的话,每个字都加重了分量:“我的意思是,你,罗西,亲自送他过去。”
第137章 迷失海上浮
罗西嘴角的那抹弧度僵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他略显夸张地耸了耸肩:“好吧,好吧,勿忘我先生,您总是……如此谨慎。我亲自送,这就去。”
卡文迪许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注视着罗西转向塞缪尔,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塞缪尔目光与卡文迪许短暂交汇,他感觉到卡文迪许似乎不希望他留在巴黎,哪怕多一分钟。
罗西脸上重新挂上那种社交性的笑容,引着塞缪尔穿过人行道,走向路边,那里停着一辆线条圆润的黑色小汽车。
“请吧,先生。”罗西拉开车门,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热情,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僵局从未发生。
塞缪尔俯身坐进后座,罗西随后也坐了进来,顺手带上了车门。
驾驶座上,一个棕发、面容还带着些许学生气的年轻人转过头来,目光好奇地在塞缪尔身上扫过,最终落向罗西。
“老师,”年轻人用那带着巴黎口音的语气问道:“这就是那位从瑞士来的心理学家先生?比我想象的……嗯,年轻些?”
罗西脸上那副圆滑的笑容丝毫未变,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纠正道:“哦,不,文森特。你搞错了。这位是……”
他停顿了一下,眼珠转向塞缪尔,似乎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
塞缪尔迎上他的目光,心里瞬间转过几个念头。来自瑞士的心理学家?卡文迪许是用这个身份来巴黎“咨询”某人?倒是很符合他那种故弄玄虚的做派。
“助手。”他平静地接过话头,“教授有些私人事务需要紧急处理,我负责后续的行程安排。”
罗西的眉毛扬了一下,似乎对塞缪尔给出的身份略有意外,但随即笑容加深,顺着话头对驾驶座的年轻人说:
“是的,文森特,这位是教授的助手。现在,请送我们去圣拉扎尔车站。”
名叫文森特的年轻人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他眨了眨眼:“圣拉扎尔车站?可是老师,我们才刚从这里接到……呃,这位助手先生。难道那位教授不一起来吗?还是说,他的私人事务就在火车上处理?”
塞缪尔迎上年轻人投来的目光,解释道:“教授的日程有些临时变动。我需要去圣拉扎尔赶下一班列车,为后续的……学术交流活动做准备。”
罗西在一旁轻轻“嗯”了一声,算是为这个解释盖了章,随即用略带催促的语气对文森特说:
“好了,文森特,专业人士的时间总是很宝贵的,开车吧。”
“好的,老师。”文森特没再多问,熟练地发动了汽车,短暂的对话归于沉寂。
……
车辆在巴黎稀疏的车流中穿行。起初还算顺畅,但驶过几个街区后,前方的车速明显减缓,最终停滞下来。
驾驶座的文森特低声骂了一句,伸着脖子朝前风挡外张望。
不远处的十字路口人头攒动,隐约可见飘扬的旗帜和横幅。
“看来是游行。” 文森特回头,脸上带着一丝烦躁,“老师,我们得绕一下了,这条路估计一时半会儿通不了。”
“当然,走你能想到最快的路。” 罗西靠在座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显得并不意外。
引擎发出低吼,文森特开始寻找掉头的空隙。车窗外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内容模糊不清。
塞缪尔侧耳倾听,眉头微蹙。他对法语的了解仅限于一些基本词汇,下意识地看向罗西,但罗西正望着窗外,似乎对那些口号漠不关心。
“他们在喊什么?” 塞缪尔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听起来像在为‘巴黎公社’示威,” 开车的文森特随口接道,“最近巴黎有些不太平,各种各样的人都在冒出来。”
“巴黎……公社?” 塞缪尔感到疑惑,为一个半个世纪前的、早已被镇压的工人政权举行游行?在1935年?这听起来有些诡异。
“是啊,” 文森特从后视镜里瞥了塞缪尔一眼,似乎在确认这位外国“助手”是否真的对此一无所知,“最近巴黎街头冒出来一堆……嗯,该怎么形容呢,癔症?怪谈?反正不太正常。”
他一边操控着车辆拐进一条侧街,一边语速略快地继续道:
“东边有人说在公墓附近又看见了‘热沃当的野兽’在游荡;西边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瞥见了某个早已入土的皇帝……哈!”
文森特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摇了摇头,仿佛在嘲笑这个城市的荒诞。
“要我说,他们嚷嚷的‘另一个巴黎’……我倒是想亲眼看看他们眼中那个世界是什么样。要是能亲眼看见拿破仑骑着白马从凯旋门底下走出来,那才叫有意思呢!”
塞缪尔听着文森特半是抱怨半是调侃的叙述,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巴黎街景。
巴黎公社……热沃当野兽……皇帝幽灵……
这些看似荒诞、彼此无关的传闻和事件,此刻在他听来,却隐隐透出一种不协调的诡异感。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刚刚分道扬镳的卡文迪许,他恰恰是以心理学家的身份来到巴黎的,这是巧合吗?
而自己身旁的罗西直接称呼卡文迪许为“勿忘我先生”。这意味着,罗西极有可能也是重塑之手的人。
如果重塑之手在巴黎有所图谋,那么这些笼罩城市的癔症,会不会就是他们工作的一部分?或者是副作用?
“很有意思的联想,不是吗?”
罗西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玩味,打断了塞缪尔的沉思。
他不知何时已转过脸,那双藏在圆框眼镜后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塞缪尔。
“我是说,”罗西身体微微侧向塞缪尔,手指在空中随意地画了个圈,“一个早已逝去的时代,重新在街头巷尾游荡。作为教授的……助手,你对这种现象,有什么初步的见解吗?”
塞缪尔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只是个打下手的。观察和记录现象,是教授的工作。至于见解……我不敢妄下断言。”
“谨慎是美德。”罗西笑了笑,那笑容在圆框眼镜后显得有些模糊,“不过,既然你是教授身边的人,想必对一些不那么常规的理论,也有所耳闻吧?”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塞缪尔的反应,然后缓缓吐出一个词:
“集体潜意识……听说过吗?”
塞缪尔意识到这是对方在试探自己的背景和立场,含糊地回应:“仅限于茶余饭后的闲聊层面,一个……很宏大的比喻。”
“比喻?说得好!”罗西似乎被这个说法取悦了,语气带上了一种向同行解释专业问题时的热切。
“我们可以这样理解:那是一片‘海洋’,深不见底,蕴藏着自人类意识诞生以来的一切经验、恐惧、欲望和形象。而个体的意识,不过是海面上的一座孤岛。”
“至于那些最近在巴黎街头浮现上来的东西,显然……它们并非全新的创造。它们一直就在那里,沉睡在海底,是过去某个时代人尽皆知的一部分。”
“只是最近,”罗西的声音压低,“海水似乎变得不那么平静了。一些深埋的东西,正在上浮。而这,正是我们小组目前研究的核心课题之一。”
“所以,这就是之前你与教授交谈中提到的‘迷思海’?”塞缪尔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学术名词,“那些在街头游荡的臆想,就是这片‘海’里上浮的东西?”
“迷思海……一个我偏爱的、更富诗意的称呼。”
罗西热切地看向塞缪尔,仿佛在透过他寻求卡文迪许的支持:
“所以我们非常需要像教授那样的‘专家’,希望他能够帮助我们解读这些现象背后的深层机制……”
塞缪尔听着他语气中的激昂,淡淡地泼了盆冷水:“但据我观察,教授似乎并不太认可你的研究方向。至少,他表现出的兴趣相当有限。”
罗西叹了口气,“教授先生有他独特的……学术坚持,严谨,挑剔,对未经他亲自验证的猜想抱有本能的怀疑。”
“不过,他此次巴黎之行,倒也并非全然与我们的研究无关。至少,他会去见见那位女士,这本身就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塞缪尔心念一动,顺着问道:“那位女士?你指的是……贝丽尔女士?她是谁?”
“贝丽尔女士?” 开车的文森特从后视镜里投来一瞥,“您没听说过她?在巴黎,她可是位名人。”
塞缪尔扯了扯嘴角,“我这人对外界的消息不太敏感。”
“啊,理解,专注于学术的人总是如此。” 罗西适时地接过话头,语气轻松。
“贝丽尔·布翁尼女士是一位富有声望的占卜师,她在巴黎经营着一家不错的水晶工坊。当然,很多人去她那里购买水晶,更多是冲着她附赠的……那么几句点拨。”
“恰好,她对鄙人目前研究的这个课题,也表现出了相当的兴趣。”
“占卜?”塞缪尔顺着话头问了一句,“很准吗?”
罗西对塞缪尔的问题表示了肯定,随后身体微微前倾道:“如果助手先生有兴趣,我很乐意为你引荐。我想,她会很乐意与‘教授’身边的人交流。”
塞缪尔立刻察觉到罗西的意图,他似乎想通过自己来拉拢、或者说,影响卡文迪许的想法。
就在这时,汽车拐过一个街角,圣拉扎尔车站那宏伟的轮廓显露出来。
目的地到了。
“不必了,罗西先生。”塞缪尔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疏离感,“我的车次时间卡得很紧,不会在巴黎停留。”
他推开车门,微凉的带着城市气息的风灌了进来。
“而且,”他顿了顿,半转过身补充道:“不瞒你说,我个人对占卜这类……依赖概率和模糊暗示的事情,向来没什么好感。”
文森特从后视镜里偷偷瞥了后座一眼,罗西脸上的热切笑容稍稍收敛了些,变得有些微妙。
罗西耸耸肩“当然,人各有志,那么,祝您旅途顺利,助手先生。希望我们……下次还会有机会再探讨更有趣的话题。”
塞缪尔不再看罗西有些微妙的神色,转身下了车,随手关上了车门。
车窗玻璃后,罗西那张总是挂着笑容的脸,似乎模糊了一瞬。
——
塞缪尔目送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建筑物的拐角。
他转身走进车站大厅,在巨大的拱顶下找到前往诺曼底列车的候车区,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按着酸胀的鼻梁,眼前的世界依旧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连远处时刻表上的数字都边缘发虚。
低头,摊开手掌,指尖那细微却顽固的颤抖依然存在。
好奇?是的,他当然好奇。
好奇“迷思海”究竟是什么,好奇卡文迪许要找贝丽尔女士问什么,更好奇巴黎街头那些癔症与迫近的“暴雨”有何关联。
但瑞士人给的“清净”是有价的,那枚烫手的指环还贴胸藏着。多留一刻,就多一分被找上门的风险。
而在这副糟糕的状态下,他应付不了任何新的麻烦。
至于重塑之手在巴黎有何图谋,勿忘我要和占卜师谈什么,就让它们暂时留在这座光怪陆离的城市里吧。
第138章 归途的尽头
一个月后
——乌斯怀亚
寒风卷过碎石路面,刮在脸上带着股湿冷的咸腥气。
科马拉监狱那标志性的圆形堡垒状外墙在眼前矗立,像一块沉默的灰色礁石。
塞缪尔裹紧了厚实的外套,鼻梁上那副简单的眼镜片后,目光显得有些疲惫,长时间海上航行带来的眩晕感似乎还未完全消散。
他身侧,站着个浅棕色皮肤的男人,即使裹在厚厚的衣物里,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依旧带着那种仿佛对什么都不在乎的开朗。
“行了,塞缪尔,伦敦那档子事,别太往心里去。”他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重塑之手对那只小魔精最后去了哪儿,其实没那么在意。任务嘛,总有意外。”
塞缪尔没看他,视线落在监狱冰冷的外墙上:“我没在意那个,卡利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厌烦。
“如果你们真想表示点儿什么安慰,以后别再让我坐船就行了。在海上漂了快一个月,我现在想到甲板都想吐。”
卡利姆讪笑了一下,摸了摸鼻子:“嘿,这你可难为我了。这年头,跨洋的商业客机可不是咱们这种人能随便安排的玩意儿,贵得要命还不安全。”
“轮船嘛,至少稳当,你看,你这不正好在海上跨了个年?多有纪念意义。”
塞缪尔没接这个话茬,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帕拉塞尔苏斯在吗?”
听到这个名字,卡利姆脸上那点轻松的神色收敛了些,他微微耸肩:“呃——在,肯定是在里面的。这地方,他还能去哪儿?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浅褐色的眼睛瞥了塞缪尔一眼,“在里面的是谁,那可就说不好了。”
塞缪尔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什么波动,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表示了解。
他迈步朝着那扇沉重的监狱入口走去。卡利姆见状,快步跟了上去。
……
脚步声回荡在塞缪尔和卡利姆耳边,他们正沿着监狱中心那座了望塔内部的金属螺旋阶梯向上攀登。
推开位于塔楼顶部那扇厚重铁门。
房间中央,一个人正背对着他们,伏在一张堆满纸张和古怪仪器的长桌上,专注地写着什么。
他穿着已有些灰败的白色衣裤,几条白色绷带随意地缠绕在他的躯体上,松散地耷拉着。
若非那头如同火焰般的鲜红长发,以及那张属于阿莱夫的、却带着完全不同神韵的脸,塞缪尔几乎要认不出他。
塞缪尔轻轻咳了一声。
那人像是从深沉的思绪中被惊醒,猛地转过头。眼神聚焦在塞缪尔身上,脸上瞬间绽放出一种混合着狂热与喜悦的笑容。
“啊!塞缪尔!你回来了!”
他兴奋地站起身,甚至顾不上放下手中的笔,一把抓起桌上那张写满潦草字迹和怪异符号的纸张。
“快来!随我一起赞美伟大的‘本能现实主义’!这才是穿透表象迷雾、直抵超限的唯一路径!看这线条,这符号,它们是活的,在呼吸!”
他的话语急促而充满激情,眼神灼灼,与塞缪尔记忆中那个沉静、甚至有些阴郁的阿莱夫,或者其他人格判若两人。
塞缪尔没有去看那张纸,瞥了一眼身后正抱着胳膊的卡利姆,然后才重新看向眼前的人,眉头微蹙,语气平静地发问:
“你又是谁?”
“那不重要!”
对方激烈地挥动着手臂,几乎要将桌上散乱的纸张扫落。
“重要的是感受!是直接源于生命冲动的表达!赞扬本能现实主义吧!赞美拉美文学吧!那才是未被文明粉饰过的、真正的力量!”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文学狂热者的激情与偏执。
“闭嘴!卡洛斯!”
骤然间,声线陡然变得冷硬、威严,这无疑是梅林的声音。“我就知道不该放任你的意识主导!你的这些混乱的臆想,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卡洛斯”的神情瞬间被一种讥诮取代:“哦,得了吧,梅林!你和你那些重塑之手的疯子有什么区别?一样是试图用僵死教条扼杀一切生机的暴徒!不可理喻!”
梅林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怒意反击:“至少我们追求的是有序的升华,而不是像你这样,在监狱里捣鼓这些所谓的‘拉美文学’幻觉!扎伊尔!看看你带出来的‘好徒弟’!”
梅林突然将矛头指向了并未直接出现的扎伊尔,语气中充满了迁怒与嘲讽。
这时,红发男人脸上的激动神情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一丝疲惫的平静。
“梅林,”这个新的声音温和而沉稳,显然是扎伊尔开始主导,“关于超限的探索本就充满歧路。卡洛斯的道路或许确实扭曲,但粗暴的否定,并非引导之道。”
他抬起手,拇指与食指间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枚边缘温润光滑的旧硬币。
他灵巧地一弹,硬币便在他指节上轻盈地旋转起来。
他望向塞缪尔,声音温和,带着一种略显疏离的感慨:“许久不见了,塞缪尔。海上旅途想必漫长,你看起来……”
“行了。”
塞缪尔打断了他,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指尖甚至能感受到皮肤下血管突突的跳动。
“就此打住吧,扎伊尔先生。”
他看向那枚仍在旋转的硬币,仿佛那不仅仅是硬币,而是面前这人混乱内在的具象化象征。
“别再……”他放下手,镜片后的眼神里满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厌烦,“……换来换去了。我的头已经够疼了。”
旋转的硬币倏然停住,被稳稳夹回指间。
扎伊尔静默地看了塞缪尔两秒,微微颔首,将硬币收回掌心。
“如你所愿。”
他说道,某种之前空气中隐隐流动的、准备“切换”的张力,悄然消散了。他依旧是扎伊尔,至少此刻是。
塞缪尔松了口气,他上前两步,从厚实的外套内掏出一个表面带着裂痕的小盒,轻轻搁在凌乱的长桌上。
扎伊尔的目光在那道裂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抬起眼,看向塞缪尔。
塞缪尔迎着他的目光,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自己看。
扎伊尔这才伸出手,拨开了盒盖。
盒内,那原本应整齐排列的数支细长玻璃管,如今却只剩寥寥几支,甚至有一列已全然空缺,独留那固定的卡槽微微反射着两侧的荧光。
扎伊尔沉默地盯着那几支残存的药剂,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理论上,这些药剂的设计初衷并非为了夺走使用者的性命。”
他顿了顿,指尖拂过那空出的凹槽,仿佛在丈量消耗的速度。
“但理论的存在,不是让你去忽略它,当做挑战极限的许可证,塞缪尔。”
“计划不如变化,扎伊尔先生。”塞缪尔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在他脸上闪过。
“或者说……变化,从来就没给计划留过余地。”
扎伊尔轻轻合上了盒盖,将那声轻微的“咔哒”锁在了里面。
“变化常有,”他说道,语气依旧平淡,“但代价,总是要支付的。无非是早晚和方式。”
第139章 狱中诊
塞缪尔看向扎伊尔,声音沉甸甸的:“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忙,扎伊尔先生。我感觉身体有些不太对劲。”
扎伊尔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转身,在那张堆满杂物的长桌上,用手指拂开一小块空地,抽出一张还算干净的纸页边缘。
他就那样站着,拿起一支笔尖磨损严重的铅笔,开始在纸上快速勾勒。
线条简洁,几个抽象的仪器轮廓和符号很快成型。
“卡利姆。”他头也不抬地唤道。
一直靠在门边,尽量降低存在感的卡利姆立刻应声上前:“扎伊尔先生?”
扎伊尔将那张沾着污渍的纸递给他,“去准备这些。”
卡利姆接过纸,快速看了一眼上面那些令人费解的图案,脸上掠过一丝为难,但很快被顺从取代:“好的,我这就去办。”
他收起纸条,转身离开了房间,铁门关闭的声音在塔楼内回荡。
扎伊尔将铅笔搁下,走向房间内侧一扇不甚起眼的木门。
他伸出手,没怎么用力,那门便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一股混合着淡淡消毒水与铁锈味道的空气涌了出来。
“进来。” 扎伊尔侧身,示意塞缪尔先行。
塞缪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迈步走入。
这是一个比外间更为压抑狭小的房间,几乎没有自然光,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上吊着的一盏昏黄的电灯。墙壁粗糙,地面冰冷。
而房间的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张东西——
一张手术台。
台子有些旧,款式是旧时代的老式样,台面上还能看到一些无法分辨来源的淡淡污渍。
两侧有用来束缚的皮带扣环,虽然锈蚀了,但依然能看出用途。
旁边还有一个可移动的多层器械推车,上面整齐地排列着一些手术刀、镊子、剪子,在无影灯下泛着森冷的光。
更远处,靠墙立着几个塞缪尔叫不出名字的、带有表盘和旋钮的电子仪器。
塞缪尔的脚步顿住了,视线牢牢锁在那张手术台上,眉头紧紧蹙起:“这里为什么会有个手术台?”
扎伊尔已经跟了进来,反手轻轻合上了门。
他走到了房间一侧的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解开缠绕在手上的绷带,他仔细地清洗着双手,水声掩盖了他一时的沉默。
“梅林要的。”扎伊尔关上水龙头,用一块干净的(至少看起来干净)白布擦着手。
“他认为,只有深入物质的生理层面,才能触及更高维度的变化。要触碰超限,有时需要……更直接的介入。这就是他向重塑申请的设备,为了他理解中的超限。”
他转过身,看向脸色不太好看的塞缪尔,朝手术台抬了抬下巴:
“把眼镜摘了,躺上去吧,塞缪尔。让我们看看,变化到底在你身上留下了多少代价。”
塞缪尔的目光在那张手术台上停留了几秒,摘下眼镜,世界瞬间被放大的昏黄光影取代。
他依言躺了上去,头顶那盏无影灯并未点亮,只有角落里的灯泡提供着勉强照明,将他笼罩在一种令人不安的半明半暗中。
扎伊尔走到他头侧,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看着我。”扎伊尔说道
塞缪尔依言抬起视线,与他对视。模糊的视野里,扎伊尔的脸只是一个轮廓。
几秒钟的沉默,扎伊尔从旁边推车上取下一支笔式小手电:“别眨眼。”
他边说,边用拇指轻轻撑开塞缪尔的右眼睑。
冰冷的光束刺入瞳孔。
塞缪尔下意识地想闭眼,强行忍住。光线在眼底移动,带来尖锐的刺痛和更严重的视物模糊。
“巩膜血管异常扩张,瞳孔对光反射存在,但调节速度迟缓。”扎伊尔低声自语,像在记录观测数据。
他换到左眼,重复同样的过程。“晶状体似乎有极细微的混浊迹象,不符合年龄。”
他关掉手电。塞缪尔眼前残留着光斑,世界更加混沌。
“视觉模糊、畏光、偶发性视野缺损或扭曲?”扎伊尔问道。
“是。”塞缪尔承认,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有些发闷。
“持续性的肌肉震颤?尤其在注意力集中或情绪波动时?”
“是。”
“睡眠质量低下,多梦,即使长时间睡眠也无法消除疲惫感?”
“是。”
“记忆闪回?无关当下的、破碎的画面或片段,尤其是服用药剂期间的记忆?”
塞缪尔思考片刻后不确定道:“……无?”
“……”
扎伊尔没再追问,紧接着是更多无法理解的步骤:
冰凉的金属贴片粘上他的太阳穴和腕部;音叉在耳边不同距离震动;几片染着不同色泽的透明塑片被轮流置于他眼前……
塞缪尔配合着,但内心一片茫然,这些检查与他所知的任何医学诊断都相去甚远。
直到最后,扎伊尔取来一支采血管,针尖刺入皮肤时,塞缪尔只是微微蹙了下眉,看着暗红色的血液缓缓流入透明的管壁。这大概是整个过程中最正常的一步了。
塞缪尔坐起身,摸索着戴上眼镜,视野重新清晰问道:“怎么样?”
扎伊尔将采血管举到灯下,缓缓旋转,凝视着其中缓慢流动的黏稠液体。
“伦敦那趟差事,看来确实不怎么舒坦。”他语气平淡,像在读一份体检报告。
“左侧第七、八肋软骨联合处有陈旧性线性骨裂,愈合尚可。多处浅层软组织疤痕增生,最新的一处在右上臂,看形态是锐器穿刺伤,愈合不超过两个月。”
他放下采血管,看向塞缪尔:“至于更内在的东西……”
他顿了顿,指向那管血。
“得等它‘说话’。卡利姆去取的设备,应该可以把它翻译成我们能读懂的数据。”
塞缪尔扣上外套纽扣,指尖的微颤仍未完全平息。“也就是说,现在我只需要等?”
“等。”扎伊尔已经开始清理器械,用酒精棉擦拭着那些金属贴片,“并且,在这几天里,尽量别让你的身体再添什么新数据。这会干扰判断。”
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耐心点,塞缪尔。代价已经付出,现在只是清点账单的时候。”
……
他们一前一后离开那间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小房间。
扎伊尔重新将双手裹上绷带,头也不抬地说,“三天后的这个时间,你过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如果你不介意这里的氛围,无需你再往返与镇上。”
塞缪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不必了。乌斯怀亚虽然没什么好空气,但至少比这里……像个住人的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外间凌乱的长桌,最终落在那几张被称为“卡洛斯”狂热书写时使用的纸页上。
此刻稍得空闲,那些充满强烈表现力的线条就再次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又是什么?”塞缪尔用下巴点了点那堆纸,“看起来不像数学公式,也不像神秘的法阵。倒有点像……喝醉了的诗人写的自由体诗?”
扎伊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过去,用两根手指拈起一张。
“这是我和卡洛斯在语言学上的实践。”
“一种尝试。试图剥除现有语言中所有语法、逻辑,找到一种更接近世界本质的完美的语言。”
塞缪尔听着这过于抽象的解释,眉头微蹙:“完美的语言?像中世纪炼金术士追求的点金石一样?这听起来更像是哲学或者……幻觉。”
“幻觉与否,取决于它能否带来新的理解。”扎伊尔并不在意塞缪尔的质疑。
“卡洛斯坚持认为,唯有通过这种语言,才能触及被常规叙事所遮蔽的‘超限’。他甚至为此与一位来自拉普拉斯科算中心的语言学家建立了通信。”
“拉普拉斯科算中心?”塞缪尔这次真的有些意外了,他看向扎伊尔,“那些整天跟神秘学逻辑打交道的人,会对这种充满狂想的语言创造感兴趣?”
“求知欲可以指向任何方向,塞缪尔。”
“事实上,我个人倒挺喜欢那些拉普拉斯的朋友们。与思维方式迥异的人对话,有时能意外地擦亮某些蒙尘的棱镜。”
“那看来你的朋友们兴趣都很广泛。”塞缪尔最终只是这么说道,“这新语言,有名字了吗?”
扎伊尔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一个未成形之物,命名是多余的。或许……你可以暂时想个名字?”
塞缪尔闻言,略微一怔,目光扫过那些扭曲的符号,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赫密斯语。”
“赫密斯?”扎伊尔重复了一遍,目光中带着一丝纯粹的探究,“听起来像个人名。”
“不,”塞缪尔立刻否认,语气随意,“乱想的。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也挺神秘学的,仅此而已。”
他话锋一转,同时伸手探入外套内袋,摸索了一下,掏出了那枚一直贴身携带的铜质指环。
扎伊尔的目光瞬间被吸引。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审慎。
“不清楚。”塞缪尔的声音很平静,将掌心向前送了送,让指环完全暴露在对方视线下。
“在伦敦处理一些旧事时得到的。材质不明,上面的纹路也看不懂。感觉不像寻常的古董。”
“所以,需要请你研究一下。看看它到底是什么,有没有……特别的地方。”
扎伊尔的视线在指环和塞缪尔脸上来回扫过,最终,他伸出两根手指,将指环从塞缪尔掌心拈起。
他将指环举到眼前,借着灯光缓慢转动,仔细审视着每一道纹路,室内安静下来。
“纹路结构有很强的自相似性,像是某种分形几何应用,但又不完全是数学表达……”他低声自语,眉头微微蹙起,“材质触感冰凉,但导热异常缓慢。”
观察了足有半分钟,他才将视线重新投向塞缪尔,眼神里多了几分深究:“你得到它时,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异常的光、声音、温度变化?或者佩戴者有没有特殊的体验?”
“没有。”他摇了摇头,语气肯定,“至少在我持有期间,没有发生任何肉眼可见的异常。它很……安静。”
“安静?”扎伊尔重复了这个词,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有趣”评价。
“我会看看。”
他最终说道,算是接下了这个委托,“但别指望太快有结果。目前看来,它像是处于一种高度休眠的状态。”
“无妨。”塞缪尔并不意外,“有进展告知我即可。它可能牵连一些旧事,知道它是什么,总归安心些。”
扎伊尔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我会把它和其他项目一并处理。有消息会通知你。”
“多谢。”塞缪尔不再多言,转身拉开了厚重的铁门。
第140章 感染种
三天后,塞缪尔依言再次踏入那间位于塔楼顶部的房间。
推开铁门时,扎伊尔正背对着他,低头摆弄着桌上几个小巧的玻璃器皿。
听到动静,扎伊尔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塞缪尔走到桌边,看着那些器皿里缓慢旋转的透明液体,没说话。
扎伊尔转过身,手里已经多了一个深棕色、拇指大小的玻璃滴瓶,并将其递了过来。
塞缪尔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瓶身冰冷的表面——
扎伊尔那只空着的手突然探出,捏住了塞缪尔鼻梁上那副新配的眼镜镜腿,轻轻一抽。
塞缪尔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只觉得眼前骤然一花,世界瞬间被搅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眉头拧紧,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被打断的不悦:“搞什么——”
话音未落。
扎伊尔手腕随意地一甩,那副眼镜便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房间角落一个充当垃圾桶的铁皮桶里。
——哐当。
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塞缪尔花了大约两秒钟,才从那过于简单粗暴的“告别仪式”中理解发生了什么。
他维持着眯眼的姿态,努力对焦着扎伊尔那张在视野里只剩下大致轮廓的脸:“……这是我在镇上新配的。”
“你不需要它了。”扎伊尔的回答简洁,仿佛扔掉的只是一块用过的纱布。
他将那个深色玻璃瓶又往前递了递,“现在你需要的是这个。”
塞缪尔这才完全握住药瓶,触手冰凉,里面是透明的液体。他晃了晃道:“这是什么?”
“你可以理解为‘眼药水’。”扎伊尔平淡的说。
“每天早晚各一次,滴入眼中。初期可能会有轻微的刺激感,属于正常反应。”
扎伊尔的指示简洁明了,“它的作用有两个层面:一是缓慢修复那些因药剂冲击而受损的神经末梢和传导通路,这需要时间,以月为单位;”
“二是在你的角膜前,形成一层极薄、与组织相容的生物活性膜。”
塞缪尔在掌心掂了掂这瓶“眼药水”:“生物膜?用来做什么?”
“代偿你目前不稳定的屈光状态。”
扎伊尔解释道,“它会根据你眼球的实时状况,动态调整其光学属性,相当于一个内置的、活性的矫正镜片。”
“效果会比那副死板的玻璃片好得多,也更适应你未来可能继续变化的状态。”
塞缪尔消化着这番话:“所以,滴了它,我就能看清楚了?像戴了隐形眼镜?”
“比那更自然,也更稳定。理论上,只要药效持续,你就不需要任何外部光学辅助。”
扎伊尔肯定道,“当然,前提是你能严格按照要求使用,并且……你的身体没有产生不可预知的排异反应。”
塞缪尔扯了扯嘴角,这后半句听着可不怎么让人放心。
但他还是拧开了滴瓶的小盖子,一股淡淡的薄荷味飘了出来。仰起头,小心地将一滴清凉的液体滴入右眼。
冰凉的触感之后,是瞬间爆开的、火辣辣的刺痛!
“嘶——”
塞缪尔猛地闭紧眼睛,泪水瞬间涌出。那感觉不像滴眼药水,倒像把一滴熔化的铁水按进了眼球。
“适应期反应,忍住。”扎伊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冷静得近乎残酷。
几秒钟后,灼痛感迅速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凉感。
塞缪尔迟疑地、缓缓睁开右眼。
世界依旧隔着泪水的薄幕,但那种令人烦躁的毛边和重影似乎减弱了,至少,他能更清晰地分辨出扎伊尔那赤红长发的纹理,以及他身后仪器表盘上细微的刻度。
“看来初步适配成功。”扎伊尔观察着他的反应,微微颔首,“现在,你需要这个。”
他走到工作台一侧,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黑色盒子,递给塞缪尔。
塞缪尔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副眼镜,镜框是哑光的深灰色金属,线条冷硬简洁,镜片是纯粹的黑色,不透光,像两小片磨砂的黑曜石。
“墨镜?”塞缪尔将其取出,手感沉甸甸的,比看起来更有分量。
“过滤镜。”扎伊尔纠正道,“它可以滤除绝大多数会对生物膜造成损害的有害波段,同时允许足够的安全光线通过,维持你的基本视觉传达。”
“在室内或阴天,你可以不戴。但在户外,尤其是强光环境下,最好戴着它。”
塞缪尔明白了。药是修理工,眼镜是防护罩。
他拿起这副造型冷峻的过滤镜,试了试,大小刚好。
戴上之后,眼前的世界瞬间沉入一片舒适的暗色,但物体的轮廓反而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清晰,就像在月光极好的夜晚看东西。
他低头,看向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手指的细微颤抖在昏暗的视野里依然可见,但掌心的纹路却清晰可辨。
他摘下眼镜,又戴上,反复几次,最终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再次确认道:“滴完药水,也得戴着这个?”
扎伊尔将擦拭过的布扔进垃圾桶,“那层膜在形成和修复期最为敏感。任何不必要的刺激,都可能让你未来几个月的治疗前功尽弃。”
听罢,塞缪尔将滴瓶小心地收进口袋,把过滤镜戴好。世界在他眼中笼罩在一层保护性的阴影下,这感觉不赖。
“眼药水的事我清楚了,那么,血液呢?你让它说出什么了?”
扎伊尔的目光落在塞缪尔被过滤镜遮蔽的脸上,停顿了大约两秒。
“跟我来。”
他再次走向那扇通往内侧小房间的木门。
塞缪尔的心微微沉了一下,没有多问,沉默地跟了上去。
门内的景象与三天前略有不同。那张冰冷的手术台依旧占据中央,而昏黄的光线将几台新添置的、布满旋钮和指示灯的金属仪器的轮廓投在墙上,如同沉默的异形生物。
扎伊尔示意塞缪尔在那张手术台边一张简陋的木椅上坐下。然后转身,走到房间另一侧一个靠墙的实验台前。
台面上摆放着数十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玻璃器皿——烧杯、锥形瓶、试管、滴瓶……
当视线落在那片仿佛炼金术士工作台的区域时,塞缪尔眉头不由地蹙了一下。
扎伊尔背对着他,先是启动了旁边两台仪器的开关,低沉的嗡鸣声开始在房间里弥漫。
他静静地站了几秒,目光扫过那些瓶瓶罐罐,然后淡淡的叹了口气。
随后,他周身的气质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肩背似乎更挺拔了一些。
当他再次转身面向塞缪尔时,脸上那属于扎伊尔的审慎已然消失。
他单手抚胸,做了一个礼节性的优雅手势,熟悉的声音响起。
“也许扎伊尔会对那些机器吐出的冰冷数据图表更感兴趣。但涉及到实质的创造……我想,还是让我自己来吧。”
“……”
“又见面了,帕拉塞尔苏斯先生。”塞缪尔平静地回应,改变了称呼。
尽管他已认出了此刻面对的存在,但却仍然感觉到,对方与上次见面时似乎有点不太一样了。
帕拉塞尔苏斯微微颔首,背过身去,重新面向那些玻璃器皿,并开始叙述他们从塞缪尔血液中得知的内容。
“你的血液里,检测出了稳定存在的、非自然生成的灵性介质。浓度很低,但信息明确。”
“灵性介质?”塞缪尔对这个词汇表达了疑惑,仿佛其中带着某种不祥的意味。
帕拉塞尔苏斯举起一个平底烧杯在眼前晃了晃:“通俗地说,这意味着你体内植入了只有神秘学家才有的血统特征。”
“尽管极其稀薄,但本质已经改变。用专业的术语来讲,你现在可以被归类为……‘感染种’。”
“感染种……”塞缪尔咀嚼着这个词,过滤镜也挡不住他瞬间警惕起来的目光。
这个名词通常与“高死亡率”、“失控”、“疯癫”等字眼紧密相连,他对此可不陌生。
“这可不是什么好词,帕拉塞尔苏斯。我记得相关记录里的死亡率高得吓人。”
“确实如此。”帕拉塞尔苏斯并未否认,“绝大多数非自愿的感染案例,都死于剧烈的排异反应。”
他话锋一转,“但你目前还能站在这里与我对话,很大程度上还是要归功于那些你消耗掉的药剂还不够‘纯’。”
“在配制它们时,我严格控制了其中作为引信的介质浓度和活性。它本应只起到短暂的催化作用,并在药效结束后自然衰减。”
塞缪尔立刻抓住了关键:“本应?意思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是的。检测表明,介质没有衰减,反而在你的生命系统中形成了某种自主循环。甚至可能有极其微弱的增长。”
帕拉塞尔苏斯的手指在众多瓶罐间灵巧地移动,时而滴入几滴无色液体,时而用小勺加入些许粉末。
“你持续的身体颤抖,应该就是其内在冲突的外在表现。你的身体,正在试图理解并适应这套新出现的底层代码。”
塞缪尔沉默了片刻,过滤镜下的脸庞看不出表情,“所以,我现在算是什么?一个……正在变异的实验品?这种血统现在占了多少?”
“目前,其显性表达占比估计低于百分之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帕拉塞尔苏斯给出了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数字,但随即泼下冷水。
“但不要因此放松警惕。灵性介质一旦在生命体内扎根,其增长并非简单的算术叠加。它更像一种会自我复制的病毒,或者一种缓慢生效的催化剂。”
塞缪尔的目光投向帕拉塞尔苏斯。后者正端着一个锥形瓶,瓶中盛着约莫一口分量的、色泽如同琥珀般的液体。
他将锥形瓶递给塞缪尔。
塞缪尔接过,晃了晃,瓶身温热,琥珀色的浆液在瓶壁上留下粘滞的痕迹。
“这又是什么?”
“抑制剂。”帕拉塞尔苏斯言简意赅,“初步配方。目的是干扰灵性介质在你体内的复制倾向,将其活性压制在现有水平,延缓……或者说,理论上阻止其增长。”
“理论上?”
“任何作用于灵性层面的干预,都存在个体差异和不确定性。”帕拉塞尔苏斯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塞缪尔沉默了几秒,将锥形瓶举到眼前,“直接喝?”
“不,等一下。”
帕拉塞尔苏斯转身,走到那几台新添置的仪器旁,调整着上方的旋钮和开关,仪表的指针开始有规律地摆动。
又从推车上拿起几个连着导线的、纽扣大小的金属贴片,走回塞缪尔身边。
“上衣解开,露出胸口和上腹部。”他命令道。
塞缪尔照做了,微凉的空气接触皮肤,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帕拉塞尔苏斯将那些金属贴片逐一贴在他的太阳穴、心口、胃部上方以及两侧肋下,导线另一头则连接着仪器。
“现在,”帕拉塞尔苏斯退后一步,目光在塞缪尔和仪器屏幕之间扫过,“可以喝了,一口气喝完。”
塞缪尔不再犹豫,仰头将液体一饮而尽。
口感极其糟糕。
那味道仿佛是将浓缩了无数苦味植物的汁液与某种金属的锈味混合在了一起,强忍着才没有立刻吐出来。
苦涩的余味顽固地停留在口腔深处,他皱着眉,等待着身体可能出现的任何反应——剧痛、眩晕、发热,或者别的什么。
然而,什么都没有。
没有预想中的天翻地覆,也没有痛苦的撕扯,只有嘴里那挥之不去的苦。
几台仪器的表盘指针平稳地跳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就这样?”塞缪尔看向帕拉塞尔苏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除了苦得离谱,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帕拉塞尔苏斯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他开始动手取下那些金属贴片。
“你体内的神秘学介质,目前占比极低,它本身就不需要,也不应该引发剧烈的生理反应。”
塞缪尔咂了咂嘴,试图驱散那股顽固的苦涩,“这玩意要喝多久?每天?”
“每周一次。”帕拉塞尔苏斯将导线收好,开始关闭仪器,“在监测下服用。直到我们确认介质的活性被压制到一个足够安全的稳定期。那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更久。”
他拿起一个新的采血管和针头:“现在,再给我一管血。我们需要看看服药后,血液中的介质活性和成分有没有变化。”
塞缪尔沉默地伸出胳膊。冰冷的针尖再次刺入皮肤,暗红的血液流入透明的管壁。抽血的过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结束后,塞缪尔按着棉球,低头看向自己依旧微微颤抖的指尖,眉头紧锁。
“为什么……”他抬起眼,看向正在将血样放入某个仪器的帕拉塞尔苏斯,“颤抖还是没有停止?哪怕减轻得也很有限。”
帕拉塞尔苏斯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地传来:
“药物压制的是增殖,而你已经形成的神经适应性错乱,由此引发的肌肉震颤……那是另一回事,它已经成了你身体习惯的一部分。”
“所以,除了按时服药压制根源,你还需要主动去克服它。这不是被动等待药效就能完全解决的。”
“克服?”塞缪尔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怎么克服?用意念命令它停下来?”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帕拉塞尔苏斯扭过头看向塞缪尔,平静地建议道:
“在治疗期间,你可以尝试培养一些新的爱好,比如,绘画、书写、或者某种手工,这些都可以锻炼你的专注力,让你重新学会静止。”
塞缪尔沉默了几秒,过滤镜下的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爱好?帕拉塞尔苏斯,你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世道。我需要的不是陶冶情操,是能立刻让我这双手不再抖的方法。有没有……更快一点的?”
房间内安静了几秒。
一番思考后,帕拉塞尔苏斯缓缓抬起眼,平静地吐出一个词:
“有。”
塞缪尔目光一凝。
帕拉塞尔苏斯接着说道:
“梅林应该更喜欢这种最有效率的处理方式。”
塞缪尔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什么意思?”
帕拉塞尔苏斯迎着他的目光,用那种讨论实验步骤般的口吻,清晰地说道:
“前额叶切除手术。或者,针对控制精细运动的相关皮层进行精准损毁。当然,这可能会带来一些……其他的、不可逆的副作用。”
“但至少,”他微微偏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优点,“颤抖大概率会停止。”
……
塞缪尔站在原地,过滤镜将他眼中的所有情绪都隐藏在了那片纯粹的黑色之后。
几秒钟后,他松开了按着棉球的手,小小的血点已经凝固。他拉下袖子,整理了一下外套。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平淡,“每周一次。我会准时来。”
帕拉塞尔苏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木门重新关上,将内外隔绝。
再次看向身旁仪器中那管刚刚抽取的、属于塞缪尔的暗红色血液,他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解读的光芒。
第141章 港口纪事
乌斯怀亚的冬日,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变得粘稠而缓慢。
第一个月,塞缪尔的生活遵循着一种近乎苦修般的规律。
清晨,在港口尚未完全苏醒的寒意中,他会准时出现在科马拉监狱那扇沉重的铁门前,卡利姆通常已经在等待。
室内的流程已固定下来:冰冷的针管、苦涩的抑制剂、以及帕拉塞尔苏斯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偶尔,扎伊尔会短暂接管,用他那高深莫测的口吻,询问塞缪尔对“完美语言”的直觉感受。
期间,塞缪尔也一直对帕拉塞尔苏斯保持着关注,之前的异样感觉愈发强烈,在他眼中,帕拉塞尔苏斯似乎有点……沉默?
他也就此问过扎伊尔,对方的回答是:他迷惘了。塞缪尔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扎伊尔更深一步的解释是:对他穷尽一生追求的答案,永生泉的探索毫无进展;泉眼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塞缪尔一时哑然,他看着眼前这个因追求“超限”而分裂崩坏的身影,脑海中曾无数次闪过劝阻的念头——放弃那虚无缥缈的理念吧,如果那真的存在。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很清楚,正是这份至死方休的执念,才构成了眼前这个存在本身。劝他放弃,等于是否定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离开科马拉监狱时,咸湿的海风也没能吹散心头的滞重。
帕拉塞尔苏斯那沉寂的身影,像一面不祥的镜子,映照出某种他绝不愿坠入的未来——在永无止境的等待与追寻中,逐渐凝固成自身执念的囚徒。
一种强烈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在他心里积聚。
变化始于第三个月,当第一抹孱弱的绿意挣扎着钻出解冻的泥土,塞缪尔推开了一扇被咸湿海风侵蚀得吱呀作响的酒馆木门。
老板是个脸颊酡红、嗓门洪亮的老汉,正为找不到可靠的帮手发愁。
他上下打量着塞缪尔,目光在那头即便在室内也显得过于耀眼的金发和棱角分明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递酒时无法掩饰的、微颤的手指。
“手不太稳,”老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西班牙语说,弹了弹空荡荡的袖管,“我见过更糟的,留下吧,就冲你这张脸,也能多招揽几个娘们儿来喝酒。”
塞缪尔点了点头。
他需要一点除了治疗和等待之外的事情,来填充过于空旷的时间。
重塑之手通过卡利姆定期提供的资助足够他生活,但他本能地抗拒将全部生存依托于此。
工作并不复杂,擦杯子,递酒,偶尔听听醉醺醺的水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西语吹嘘冒险。
塞缪尔话少,动作因颤抖而略显迟缓,但他足够高,足够显眼,像一尊沉默的北欧神像立在吧台后,确实吸引了不少额外的目光。
有些顾客——尤其是那些远离家乡数月的水手——会愿意多喝一杯,就为了和这个不爱说话、只是安静擦杯子的酒保多待一会儿。
偶尔也会有喝多的水手想找茬,但撞上过滤镜后那片无波的黑色,以及塞缪尔身上那难以言明的、冷硬的气质,多半会讪讪坐回去。
而塞缪尔的“爱好”始于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用上一周的工钱,他在镇上的杂货店买了最便宜的铅笔和一本学生用的方格簿。
起初,线条是战栗的、断裂的,歪歪扭扭。他画眼前的木桌、桌上的油灯、窗外一角铅灰色的海。
帕拉塞尔苏斯说得对,这需要可耻的专注,他必须将全部意志压在那根不听使唤的铅笔上,才能让一条简单的直线稍微像一条直线。
酒馆老板有一次凑过来看,嘟囔了一句:“像在发抖的风景。”塞缪尔愣了一下,竟觉得这评价很贴切。
卡利姆依旧每周出现,除了接送物资,有时会带来一捆过期的报纸和杂志,大多是布宜诺斯艾利斯或圣地亚哥的,偶尔有从欧洲辗转而来的。
在其中一份报纸不起眼的角落,塞缪尔读到一则短讯:澳洲,持续数月的‘乌卢鲁运动会’已于日前落幕,主办方宣布赛事圆满成功。
报道充斥着“盛况空前”、“友谊长青”之类的套话,对于具体赛事结果、金牌得主,却语焉不详,只笼统地祝贺了主办方。
塞缪尔的目光在这条消息上停留了数秒。用指尖敲了敲这行字,然后翻过了这一页。
……
收起报纸,继续擦拭酒杯。过滤镜下的世界,光线柔和,轮廓清晰。
他抬起手,对着灯光看了看——颤抖依旧,但画下的线条,似乎比几个月前,确实稳了那么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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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海面泛着油腻的光,浪头有力无力地拍打着礁石。
塞缪尔坐在一段枯木上,膝盖上摊着磨损严重的速写本,炭笔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勾勒着远处礁石嶙峋的轮廓。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湿沙被踩实的闷响。
塞缪尔没回头,笔也没停。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靠近的,只有一个人。
老渔夫在他身边站定,身上带着浓重的海腥味和烟草气息。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画,咂了咂嘴。
“画得像了。”清晰的西班牙语缓缓飘入塞缪尔耳中,这是他们之间有限的交流语言,“但没画出它的脾气。”
塞缪尔笔尖一顿,终于抬起头,过滤镜后的目光投向老人。老渔夫的脸被海风和岁月蚀刻成深褐色的核桃皮,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燧石。
“脾气?”塞缪尔问。
“嗯。”老人用下巴点了点画上那块狰狞的黑色礁石,“它不高兴的时候,浪砸上去,声音是闷的,像挨了揍的熊在哼。高兴的时候,声音是脆的,水花能溅到那儿——”
他指指远处一块更高的岩尖,“你这画,安静,它今天可不安静。”
塞缪尔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海面。海水是一种沉郁的墨蓝色,浪头比平时更高,撞击礁石的声响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到胸腔的微震。
他看了几秒,点点头,在画的角落添了几笔飞溅的、更有力的水沫弧线。
老渔夫似乎满意了,从随身的鱼篓里提出一条还在微微扭动的、银鳞闪烁的鲑鱼,递了过来。
“今天的收获。”他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炖汤,很鲜。”
塞缪尔顿了顿,接过那条沉甸甸、带着海水凉意的鱼,用清晰的西班牙语说了声“谢谢”。
渔夫点了点头,没再多话,提着空网和鱼篓,步履沉稳地走向滩涂后方那片低矮的木屋群。
塞缪尔将鱼放在身旁干净的石面上,调整了一下坐姿,重新将注意力投向画纸。
……
“看来阿莱夫先生的爱好疗法,效果显着。”
另一个声音响起,这次是英语。
卡利姆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几步之外,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浅褐色的眼睛打量着塞缪尔膝上的画。
“我就知道在这儿能找到你。”
他吹了声低低的口哨,“啧,这礁石……画得跟要活过来咬人似的。你这进步速度,是不是偷偷喝了阿莱夫的什么灵感药水?”
塞缪尔没回头,铅笔在岩石背光处的阴影上加了一道更深的调子,“有事?”
卡利姆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一些,他搓了搓手,目光从画本移开,望向远处的海平线。那里,天空与海的界限模糊不清,仿佛正在酝酿着什么。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平常低了一些,最终出口的话却直接得近乎残酷。
“‘暴雨’要来了。”
塞缪尔正在移动笔触的手,倏地顿住了。炭笔尖端悬停在纸面上方几毫米,几粒碎屑飘落。
他缓缓抬起头,过滤镜后的眉头皱起。
“什么时候?”
“就现在。准确说,是几个小时后。”卡利姆的语气里也有一丝罕见的、对未知的忧虑。
“巴黎的头们不知道在鼓捣什么,竟然连暴雨的发生都能干预。这情况……以前可没有过。”
巴黎……
塞缪尔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卡文迪许,那个危险的男人许久之前恰好就停留在巴黎。
是他吗?他做了什么?竟然连“暴雨”这种近乎宇宙法则般的进程都能被人为地提前。
疑问在脑中盘旋,但没有时间深究了。
塞缪尔“啪”地一声合上了膝盖上的速写本,炭笔被随手塞进外套口袋。
他弯腰,一把抓起旁边石面上那条还带着海水湿气的鲑鱼,不由分说地塞进卡利姆怀里。
“拿着。”
卡利姆下意识抱住那条滑溜溜、沉甸甸的鱼,冰凉的触感让他一哆嗦,满脸错愕:“这……干嘛?”
“炖汤,”塞缪尔已经站起身,拍掉裤子上沾的沙粒,言简意赅地重复了老渔夫的话,“很鲜。”
“哦,谢了……诶,等等,你去哪儿?”卡利姆抱着鱼,看着塞缪尔已经转身朝着小镇方向走去的背影,瞪大了眼睛。
“回酒馆辞职。”塞缪尔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步伐平稳,甚至带着一种从容。
“辞……辞职?!”
卡利姆抱着那条还在微微扭动的鲑鱼,彻底僵在了原地,海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
他嘴巴张了张,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浓重口音的嘟囔:
“老天……他是不是跟阿莱夫那疯子待久了,脑子也瓦特了?!这是‘暴雨’!不是他妈的工作日调休!”
鲑鱼的尾巴无力地拍打了一下他的手臂,卡利姆低头看看鱼,又抬头看看塞缪尔消失的方向,最终只能抱着这意外的“加餐”,嘟囔着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远处的海平线上,铅灰色的云层正在以一种不祥的速度积聚、压低,仿佛正酝酿着一场席卷一切的潮汐。
而这个世界,无形的刻度正在悄然拨转——
第5次暴雨降临——
1936——1912
第142章 雨将何时落下
房间狭小,天花板低垂,墙纸是陈年烟草熏出的黯淡黄色,外界潮湿的寒意从出租屋唯一的窗户缝中渗入。
塞缪尔裹着一条略显陈旧的毯子,赤着脚蜷在屋里唯一一把还算舒适的旧扶手椅里。
房间里几乎无处下脚。地板上、墙边、甚至那张窄小的铁架床上,都散落着大量的画纸,多是炭笔勾勒的礁石、海浪,以及港口停泊船只的剪影。
他膝上摊着一沓过期的报纸,边角已经卷曲发黄,日期显示是1912年7月至8月的内容,来自布宜诺斯艾利斯,能传递到世界尽头的消息总是晚半个月甚至更久。
报上充斥着欧洲各国为巴尔干问题展开的又一轮外交斡旋、某位男高音歌唱家的巡回演出盛况、以及一些关于新兴无线通讯技术的乐观展望。
而他的注意很快就被角落里一则豆腐块大小的简讯吸引住了:
南极探险新动态
据悉,由英国探险家罗伯特·斯科特船长率领的南极探险队,已于数月前抵达南极大陆,目前正进行适应性训练与短途勘察。
另,由挪威人罗阿尔德·阿蒙森率领的探险队亦被证实目标直指南极点。一场关乎国家荣誉的极地竞赛,或已悄然拉开序幕。
“哐啷——”
老旧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呻吟,一股潮湿的冷风和咸腥的海港气息从房门处灌进。
卡利姆裹着一身水汽闯了进来,他脱下湿漉漉的帽子,用力拍打着外套上的水珠,嘴里嘟囔着抱怨这见鬼的天气。
他反手带上门,一抬头,目光就被四周明显是新增加的画作吸引了。
“嚯!”他夸张地挑高了眉毛,浅褐色的眼睛里满是惊叹。
“我说,咱们的大画家……暴雨这才过去几天?有一周吗?你这是打算在屋里自个儿再下一场洪水还是怎么着?”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画纸,踮脚走到桌边,拿起离他最近的一张。
他咧咧嘴,“能不能画点高兴的?比如……街角面包房那个总是对你笑的胖姑娘?或者整点映像派?老画这些石头和破船,看着心里头都跟着发闷。”
塞缪尔从报纸上抬起眼,视线淡淡地扫过卡利姆和他手中的画,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事?”
卡利姆放下画,耸了耸肩:“没事就不能来看看咱们劫后余生的天选之子?看看你有没有被暴雨冲成傻子。”
“阿莱夫那边不需要人?”塞缪尔问道,“暴雨刚过,科马拉的收尾工作,应该不少。”
“收尾?”卡利姆挠了挠湿漉漉的头发,“塞缪尔,现在可谈不上收尾。准确说,是开头都还没谱呢。”
他搓了搓手,似乎想找个更舒服的姿势靠一靠,却发现满屋子除了那张被占据的扶手椅,竟没有一处可坐的干净地方,只好作罢。
“暴雨把我们扔回了1912年,记得吗?”
“在这个‘美好’的年份,科马拉那座黑色的大石头房子,还只是个不太成功的疗养院。专门招待那些觉得自己神经有点毛病的体面老爷太太们。”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所以,阿莱夫现在如果想继续借用那个地方,鼓捣他那些瓶瓶罐罐和看起来能吓哭小孩的仪器……嘿嘿,恐怕没戏。”
“我估摸着勿忘我先生待会就要跟福柯学会那些讲究科学疗养的老爷们好好周旋呢。”
“勿忘我?” 塞缪尔重复道,“卡文迪许在这里?”
“刚到不久。” 卡利姆点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风尘仆仆的,一下船就直奔……呃,阿莱夫先生目前的临时落脚点去了。两人现在应该谈了有一阵子了,具体聊什么我可不知道。”
塞缪尔从旧扶手椅里缓缓直起身,毯子从肩头滑落,然后弯腰从散落一地的画纸间准确地拾起自己的鞋子,“带我去。”
卡利姆对此似乎并不意外,看着塞缪尔继续在那些炭笔勾勒的礁石与海浪间翻找,最后又摸出了那副哑光黑色的过滤镜。
“你这眼睛是不是快用不着这玩意儿了?我看你现在找东西挺利索。”
塞缪尔调整了一下镜腿的位置,“嗯,差不多。但还是保险一点好。”
没多做解释,上前拧开门,屋外潮湿阴冷的风立刻涌了进来,吹动了地上几张未压住的画纸边角。
卡利姆耸耸肩,抓起自己湿漉漉的帽子扣回头上,跟了出去。
“行吧,听你的。反正你现在这造型……啧,挺酷。”
……
卡利姆领着塞缪尔穿过湿哒哒的碎石小路,最后停在一栋背靠山崖、格外孤零零的木屋前。
“就这儿了。”卡利姆朝门的方向努了努嘴,自己则抱着胳膊,很自觉地退到了屋檐下避风处的阴影里,摆明了一副“你们大佬谈事,我放风”的架势。
塞缪尔径直走到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没有敲门,他直接握住冰凉的门把手向内推开——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打断了屋内原本的交谈。
昏黄油灯的光晕下,两个身影同时转向门口。
阿莱夫——或者说,此刻主导这具身体的人——正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旁,脸上惯常的温和与深思被被打断,赤红的长发在昏暗光线下仿佛凝固的火焰。
而他对面,卡文迪许背对着门口,但在门响的时候就已侧身。
他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黑白衣着,如同感受不到寒冷般与这间简陋的木屋格格不入。
“不请自来,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塞缪尔。”卡文迪许的声音并没有谈话被打断的不悦,反而充满了玩味。
塞缪尔反手轻轻合上木门,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油灯光晕的边缘。
“我听卡利姆说,”他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这次的暴雨……被人为提前了?”
他紧盯着卡文迪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是你干的?”
卡文迪许发出一声嗤笑。
“我?”他微微向后靠,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很遗憾,这份殊荣并不属于我。当时,我已经离开了巴黎。”
塞缪尔眉头蹙紧,追问道:“那么,暴雨为什么会提前?据我所知,过去从未发生过这种人为干预的情况。”
“为什么?”卡文迪许重复着这个词,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
“巴黎那些自诩天才的同事们,”他语速缓慢,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他们一贯将宏大的理论构建在沙堆般的幻想之上。但这一次……”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竟透出一丝近乎赞赏的诡异认同:
“我不得不承认,他们这次鲁莽的尝试……得出的结论,足够引起我的注意。”
木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了一下。
卡文迪许身体前倾,带着一种近乎催眠般的低沉语调,缓缓吐出那个石破天惊的猜测:
“塞缪尔,如果我告诉你……暴雨——”
他刻意拉长了尾音,仿佛要让每个音节都烙印在听者的灵魂上,
“——或许可以,被人为控制?”
第143章 暴雨加速器
木屋里,昏黄的油灯光晕随着卡文迪许的话语落地,仿佛也凝固了一瞬。
塞缪尔的瞳孔骤然收缩,但随即,那种惊愕被一种灼热的兴奋所取代。
他猛的摘下过滤镜,瞳孔映照着室内跳动的火光:“怎么做到的?”
卡文迪许看着塞缪尔脸上那瞬息万变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慢条斯理地吐出三个字:
“不知道。”
塞缪尔那短暂的兴奋瞬间凝固,语气中带着强烈的质疑:“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卡文迪许轻笑一声,优雅地摊了摊手:
“这取决于你更愿意相信哪一个版本,塞缪尔。信我无所不能,还是信我……无能为力?”
他欣赏着塞缪尔眼中那变化不定的光芒,然后才继续用那种冷酷的语调阐述:
“目前来看,我们还无法像拧开水龙头一样,随心所欲地控制暴雨。但巴黎的事件至少证明了一点——暴雨的提前,与时代的剧烈动荡存在关联。”
塞缪尔迅速跟上了他的思路,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卡文迪许打断他,“当前时代如果发生足够震撼世界的重大事件,就可能将‘暴雨’的倒计时,强行拨快。”
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
“比如,你,塞缪尔,现在就去把各国领导层来个彻底的大换血……或者,更直接点,把本该几十年后才出现的‘终极武器’,提前在某个小岛引爆一下。理论上……”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冰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光:
“……下一场‘暴雨’,或许明天就能为你倾盆而下。”
塞缪尔沉默了几秒,表情显得有些无语:“所以,现阶段只能做到‘提前’暴雨,但暴雨过后,时间会回溯到哪个节点,依旧是个未知数?”
“总结得非常精辟,塞缪尔。”
卡文迪许轻轻鼓掌,“提前或许可以努力,去向则纯属抽奖。这大概就是巴黎的同僚们,用一次昂贵的实验为我们换来的、既令人兴奋又无比尴尬的结论。”
沉默了片刻,塞缪尔抬起眼,目光在卡文迪许和阿莱夫之间扫过。
“好吧,那么你们两位现在谈的,又是什么?”
一直静坐旁听的阿莱夫缓缓抬起眼帘,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我们需要返回南极。”
塞缪尔眉梢微动,他没想到会得到这么突然的一个回答:“是因为福柯学会占了科马拉监狱?这里待不下去了?”
“不止于此。”阿莱夫微微摇头,指尖轻叩着粗糙的桌面,“永生泉的研究……在此地已触及瓶颈,而南极——”
“——那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某些……只有在那片亘古冰封之地上才能获取的关键要素。”
塞缪尔的目光转向卡文迪许,后者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这个计划。
“那么我该干什么,继续留在这里?”
这次回答他的是卡文迪许,他轻笑一声:
“你?或许可以跟我们一起去。漫长的实验,冰天雪地的营地……帕拉塞尔苏斯先生的研究总是需要一些‘活跃’的观察样本。”
“不行。”
帕拉塞尔苏斯干脆地打断了卡文迪许。
“南极隐藏的东西,极有可能瞬间引燃你体内的灵性介质,导致不可预测的加速畸变。”
他微微前倾,语气加重:“你不适合那里,塞缪尔。至少现在,绝对不行。”
塞缪尔抿了抿嘴唇,帕拉塞尔苏斯的警告绝非危言耸听,但他立刻想到了另一个现实问题:
“如果你去了南极,我的检查怎么办?抑制剂……”
“关于这一点,你暂时可以不必担心了。”帕拉塞尔苏斯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和。
“过去三个月的监测数据显示,你体内神秘学界的灵性介质占比,已经稳定在1.5%到1.6%之间,波动极小,且没有继续增长的趋势。”
“抑制剂的压制效果比预期更好,你的身体似乎也初步适应了这种低水平的异常存在。”
“这意味着,只要不遭遇极端的外界刺激,你目前的状况,理论上可以一直稳定下去。”
“……”
这似乎是个好消息,使塞缪尔陷入沉思,但没多久,卡文迪许突然抛出一个出人意料的选择。
“既然南极之旅与你无缘,塞缪尔,或许我有一个地方你会感兴趣——伊斯坦布尔。”
“伊斯坦布尔?”塞缪尔看向卡文迪许,眉头立刻皱起,“又要回欧洲?卡文迪许,我刚从那边折腾回来没多久。”
他对那片大陆留下的记忆,实在称不上愉快。
“此一时彼一时。”卡文迪许对他的不满不以为意。
“那里有一位……算是有点交情的朋友。他对神秘学疾病颇有自己的一套。虽然比不上帕拉塞尔苏斯先生的深度,但暂时接替基础调理的工作,应该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凑巧,他自己的身体……也恰好有点‘小毛病’。或许,你们能有更多的共同语言。”
塞缪尔没有立刻回复,只是沉默地等待着对方的下文。卡文迪许从来不会做无谓的建议。
果然,卡文迪许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抛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筹码:
“作为让你再次横跨大洋的补偿,我可以免费提供一个……你可能感兴趣的情报。”
他前倾身体,注视着塞缪尔,一字一句道:
“那位在伊斯坦布尔的朋友,他手中也掌管着一小片——‘暴雨免疫区’。”
塞缪尔瞬间了然,这个消息远比什么医生朋友更有冲击力。在“暴雨”的阴影下,一个安全的避风港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卡文迪许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点了点头:“看来你明白它的价值。那么,你的决定是?”
塞缪尔看了一眼帕拉塞尔苏斯,后者没有任何表示,显然是默认了卡文迪许的安排。
南极之路暂时对他关闭,而一个可能存在免疫区、且有神秘学专业人士的去处,无疑是当下最具吸引力的选择。
“……我同意。”他最终沉声应道。
“很好。”卡文迪许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就在这时,木屋那扇不怎么隔音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条缝。
卡利姆探进半个脑袋,浅褐色的眼睛在三人身上转了转。
“嘿,打断一下,大佬们。”他搓了搓手,带着海风湿气的寒意溜了进来,“我刚好像听见……有人要去欧洲?伊斯坦布尔?”
他看向塞缪尔,咧嘴一笑:“巧了不是!柏林那边,有个有意思的家伙,我惦记他很久了,一直想找机会去拜访一下。”
“反正顺路,怎么样,塞缪尔,搭个伴?路上好歹有个说话解闷的,还能帮你拎个包跑个腿。”
塞缪尔的目光扫过卡利姆看似热情的笑脸,这所谓的顺路恐怕是安排的一部分。卡利姆或许是一种保障,或者……监视。
但他没有理由拒绝,也没必要拒绝。
第144章 一出听不懂的戏剧
——柏林-莱尔特车站
鼻梁上架着那副哑光黑的过滤镜,塞缪尔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车站大厅中来往行人的面孔。
“好了,顺利抵达。”
卡利姆将简单的行李甩上肩,在嘈杂的人声中侧过头,提高了嗓门问:“塞缪尔!你往伊斯坦布尔的火车,什么时候开?”
塞缪尔正抬头辨认着指示牌上花体德文的方向,闻言微微蹙眉,“明天下午。”他回答,声音在喧闹中显得有些平淡。
“现在的欧洲,一张能舒舒服服坐着去伊斯坦布尔的票,可不好买。”
“明天下午?”卡利姆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用力一拍塞缪尔的肩膀,“太好了!这简直是上帝——或者随便哪个管时间的神送来的假期!”
塞缪尔瞥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你又打什么主意?
卡利姆权当没看见,他凑近了些,脸上绽开一个属于“好兄弟”的笑容:
“你看,从乌斯怀亚那鬼地方出来,一路漂洋过海,骨头都快散架了。好不容易到了柏林——柏林!艺术、音乐、还有……嗯,你知道的……”
他挤了挤眼睛,“我们难道就这么在旅馆房间里发霉,等到明天下午?”
他张开手臂,像是要把车站外那个正在坠入霓虹的都市夜色都拥抱进来:
“既然有整整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为什么不好好利用?让我尽尽地主之谊——虽然这儿也不是我的地盘,带你逛逛?”
塞缪尔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过滤镜的镜腿。
“你请客?”
卡利姆大笑起来,一把揽过他的肩膀:“当然!庆祝咱们顺利度过暴雨,重新做人!走,让我们看看柏林的夜晚,能给远道而来的客人什么惊喜!”
—————————————
“怎么逛着逛着给我带学校了?”
塞缪尔无语地看着旁边的卡利姆,明确传递出“这就是你说的‘柏林之夜’?”的质疑。
他们正坐在一间大型阶梯教室的后排,这是属于柏林洪堡大学的教室,身下是硬木长椅,空气中弥漫着年轻人特有的躁动气息。
卡利姆权当没看见那眼神,兴致勃勃地压低声音:“别这副表情嘛,塞缪尔。学校才是城市的灵魂,艺术、思想、还有……未来的大人物,都在这儿打转呢。”
他朝前方努了努嘴,“听说这所学校的戏剧社团今晚有内部排练,水准不错,咱们来得巧,正好瞧瞧。”
阶梯教室前方,讲台和前排座椅被临时改造成了简易的舞台和后台区域。
几名学生正穿着不甚齐整的戏剧服装——有皱巴巴的宫廷衬衫、羽毛歪斜的帽子、用别针勉强固定的披风……
他们正在整理道具和桌椅,不时传来压低的笑闹和几句带着舞台腔的台词试读。
塞缪尔没接卡利姆的鬼话,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那群忙碌的年轻身影,又掠过教室几个不起眼的入口。
卡利姆挑的这个地方,绝不会只是为了瞧瞧戏剧排练。联想到他之前在乌斯怀亚提到的“柏林有个有意思的家伙,”塞缪尔心里已然明了。
眼前这出排练,恐怕就是会面的幌子,或者,至少是背景。
那么卡利姆在等谁?是台上某个演员,还是台下某个同样在观摩的人?
他不再多问,向后靠进椅背,找了个相对舒适的姿势,仿佛真的只是一位等待演出开始的普通观众。
卡利姆似乎对他的沉默颇为满意,自己也调整了一下坐姿,视线在舞台上那几位忙碌的学生间游移,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期待。
前方的准备工作仍在继续。
布景是简陋的硬纸板,画着歪斜的门窗线条,象征着一间小房间。
几名穿着夸张、模仿着上世纪官吏服饰的学生在台上走动,调试着站位,念着台词,但更多时候是嬉笑和打断。
片刻后,一个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的高个子男生拍了拍手,宣布着什么,嘈杂声渐渐平息,那几盏灯似乎也正式了起来。
排练开始了。
塞缪尔对台上在演什么并不关心。他对戏剧了解有限,只能勉强从那夸张的做派和虚张声势的台词中,辨认出这大概是一出喜剧,但这不重要。
他始终在观察着每一个上台的演员,审视他们的姿态、语气、以及与台下,尤其是卡利姆之间可能存在的任何联系。
那个胖胖的学生,演技浮夸;那个瘦高个的,努力在模仿一种纨绔;几个仆役打扮的,则更像背景板。
一切似乎只是一场水准普通的大学社团排练。
卡利姆也一直老老实实地坐着,偶尔对台上某个笨拙的失误或夸张的表演发出低低的嗤笑,但没有任何主动接触他人的举动。
排练正进行到一处高潮——至少演员们是这么认为的。一位学生演员正用尽全身力气,以高昂的腔调朗诵着台词,手臂挥舞,试图表现愤怒。
卡利姆则是低低地笑出了声,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塞缪尔。
“嘿,看那个,够卖力的,”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看乐子的兴致,“有没有觉得,有点意思?”
塞缪尔目光平静地落在舞台上,那些夸张的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在他眼中更像是一群陌生的符号。
他微微侧过头平淡地抛出一句:
“没感觉。”
卡利姆一噎,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么干脆又无趣的回答,撇了撇嘴:
“得了,老兄。从乌斯怀亚的石头房子里出来,又漂了那么久,好容易到了柏林,看看年轻人的活力和……嗯,不那么完美的艺术。”
“就当放松心情嘛,别总绷着个脸,跟全世界都欠你钱似的。”
塞缪尔沉默了两秒,目光重新投向台上,然后带上一丝淡淡的无奈开口道:
“卡利姆。”
“有没有一种可能——”
“——我坐在这里‘没感觉’,纯粹是因为,我根本听不懂德语?”
“……”
空气安静了两秒。
卡利姆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仿佛在消化这个过于简单的理由。他似乎想笑,又觉得场合不对,最终化为一声从鼻腔里挤出来的闷哼,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两下。
“咳……”清了清嗓子,他拍了拍塞缪尔的肩膀。
“怪我,怪我,是我疏忽了,我忘了你这家伙是个……语言上的实用主义者,只看用得着的。”
重新看向舞台,他这次换上了讲解员的语气:
“这出戏叫《钦差大臣》,俄国人写的讽刺喜剧,挺有名。”
“大概讲的就是,一个小城的市长和他手下那帮蠢货官僚,听说首都派了个钦差大臣要来,吓得屁滚尿流。”
他指了指台上那个穿着最华丽、肚子挺得最高的“市长”:“看,这位就是市长,现在正琢磨怎么用贿赂和拍马屁把钦差糊弄过去。”
他又示意那个穿着不合身旧外套、在台上趾高气扬走来走去的年轻人:“结果呢,他们阴差阳错,把一个欠了一屁股债路过此地的二流子,当成了那位微服私访的钦差大臣。”
塞缪尔顺着他的讲解,重新审视台上的表演。虽然语言不通,但有了剧情骨架,那些夸张的姿态和互动忽然有了明确的指向性。
“现在,”卡利姆继续实时解说,带着看乐子的笑意。
“这位假钦差正在享受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收钱、收礼、吹牛,把这群蠢货耍得团团转。而市长呢,还做着把女儿嫁给他、从此攀上高枝的美梦……”
接下来的时间,卡利姆尽职地扮演着同声传译兼剧评人的角色,塞缪尔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目光则依旧习惯性地扫过舞台上的每一张面孔。
随着剧情推进,假钦差的谎言越吹越大,官僚们的丑态愈发出格,整个故事像吹到极限的气球,即将炸裂。
塞缪尔听懂了这出闹剧的核心——一场基于误会的、全员堕落的狂欢。
就在一场尤其混乱的、众人向“钦差”争相献媚的戏码结束时,塞缪尔忽然侧头:
“台上这些人里……真有你的目标?”
他问得直接。既然卡利姆带他来这里看戏,那么他的目标总该在戏中。
而自己观察了这么久,台上这些学生的表演虽然卖力,但气质、演技乃至年龄,似乎都不太符合那种分量。
卡利姆闻言,眉毛高高挑起,脸上露出了“你开什么玩笑”的夸张表情。
“怎么会这么想呢,塞缪尔?舞台上的这些生瓜蛋子,热情是够的,但也就只剩热情了,嫩的很。”
塞缪尔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卡利姆笑了笑,重新将目光投向舞台,轻松地说:“看戏,看戏。有时候,看戏本身就是目的。”
塞缪尔没再追问,卡利姆的回答并未打消他的疑虑,但他也无意深究了。他只是个旁观者,而旁观者有时不需要知道所有答案。
……
戏剧在最高潮的混乱中戛然而止——真的钦差大臣即将到来的消息传来,所有官员僵化成滑稽的群像。
幕布(尽管只是象征性地拉了一下)落下,教室里响起了学生们参差不齐的掌声和讨论。
“行了,热闹看完了。”卡利姆伸了个懒腰,从硬木座椅上站起来,“走吧,塞缪尔,带你去尝尝地道的柏林啤酒——这个我保证你能品出味道。”
塞缪尔也站起身,最后瞥了一眼逐渐空荡的舞台和教室。
今晚,或许真的只是一场语言不通的戏剧观摩,又或许,那个“有意思的家伙”,根本还没有出现。
但无论如何,明天下午,他将登上开往伊斯坦布尔的火车,今夜这略显平淡的戏剧,很快就会被他抛在脑后。
第145章 演员尚未入场
“说实话,那位先生具体是做什么的,我也说不太好。”
卡利姆用叉子戳起盘子里最后一块淋满糖浆的苹果馅饼,含糊不清地说道。
他们坐在一家临街小咖啡馆的户外座位上,享受着柏林晴朗的早晨。塞缪尔看着眼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黑咖啡,就此静静的等待着下文。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卡利姆耸了耸肩,“但别问我,我是真不清楚。”
“我唯一确定的是,他不属于任何一方——不为重塑做事,也不像那些基金会的人那么死板,更像是个独立承包商。”
卡利姆像是在表示自己对这种高层之间的微妙关系并不了解。
“勿忘我先生既然让你去伊斯坦布尔找他,至少说明两件事:第一,他确实有点本事;第二,他还不算是敌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塞缪尔听出了话里的意思,那人并非重塑之手的成员,这次会面,更像是一种私人性质的引荐。
卡利姆见他不答话,便招手叫来侍者,又给自己点了一杯加奶的咖啡,然后舒服地靠回椅背,眯起眼睛享受起阳光来。
“总之,到了那边,自然就清楚了。现在,还是先享受这该死的阳光和不用在船上晃悠的好时光吧。”
然而,他的日光浴没享受多久,鼻腔里就懒洋洋地哼出一个带着疑问的声调:“嗯?”
他直起身,手上黑光一闪,突然多出一个表面平整的牛皮纸袋。
塞缪尔的注意被这突兀的一幕吸引了,视线落在那纸袋上:“这是什么?”
“唔……”卡利姆将纸袋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推了过去,表情看起来比塞缪尔还困惑,“好像是……一封信?”
塞缪尔看着被推到自己面前的信件,眉头微蹙,“你不看?”
“我?”卡利姆立刻做出了一个夸张的、仿佛被冒犯的表情,“偷看别人的信件?太不礼貌了!我可是个有原则的人。”
塞缪尔听出了他话里的关键,眼中疑惑更重:“这封信不是给你的?”
卡利姆咧嘴一笑,带着点促狭:“所以,你打开看看?”
塞缪尔看着他这副做作的样子,沉默了两秒:“所以,你给我看,就礼貌了?”
“这不一样!”卡利姆理直气壮地往前倾了倾身体,压低声音,“原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快,打开看看。”
塞缪尔盯着他,卡利姆这番故弄玄虚,确实勾起了他一丝好奇。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拿起信封,沿着封口小心地打开。
里面是张质地普通的信纸,字迹整齐清晰。塞缪尔快速浏览着开头的称谓和问候语,眉头微微蹙起。
卡利姆见他只是沉默地阅读,忍不住用叉子轻轻敲了敲杯沿:“嘿,别光自己看啊,上面写了什么?说出来分享一下。”
塞缪尔头也没抬,只是平淡地反问:“你刚才不是说,偷看别人的信不礼貌?”
“看和听能一样吗?”卡利姆立刻反驳,振振有词,“看是主动侵犯隐私,听是被动接收信息。性质完全不同!我是被迫听的,道德负担在你那边。”
塞缪尔终于从信纸上抬起眼,看了卡利姆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总有道理”。但他没再反驳,目光重新落回信纸,缓缓开口:
“致伊索尔德·冯·迪塔斯多夫:
近日柏林已有些许凉意,想来维也纳的秋意更浓,柏林这边的学习气氛很不错,我也顺利加入了大学的戏剧社团。
最近社团正在排演一出新戏,我很幸运地负责了部分的舞台设计工作。
这让我常常想起小时候,我们以及西奥菲尔几人在维也纳的剧院看戏的日子,那时你总能把每个人的台词都记下来。
这里的同学待人颇为热情,只是……坦白说,他们的表演实在有些令人不敢恭维,与在维也纳看过的那些演出相比,着实差距甚远……
伊索尔德,在听到关于老迪塔斯多夫先生的噩耗,我深感悲痛。请接受我迟来的、最深切的哀悼。
真希望此刻能在维也纳,哪怕只是陪着你安静地坐一会儿。
请多陪伴在伊文洁琳夫人身边吧,尽管悲剧已然发生,但她和西奥菲尔此刻必然更需要你的支持。
另外,若你觉得需要,或许可以去拜访一下克拉拉女士。她是一位非常专业且富有同情心的倾听者,或许她能为你,甚至为伊文洁琳夫人,提供一些专业的支持。
望你与家人一切安好,保持联系。
你诚挚的,
海因里希。”
塞缪尔的目光最终落在那个落款的名字上。
柏林大学…戏剧社团…舞台设计……
“海因里希……”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看向卡利姆,“昨晚的戏剧排练,你不是去看演员,是在看幕后——看那个负责舞台设计的人?他就是你来柏林的目标?”
卡利姆没有回答,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语气轻松,“看起来只是很普通的一封家信,充满年轻人的烦恼、对故友的关怀,还有一点……恰到好处的悲伤。”
他伸出手,从塞缪尔指间将那封信和信封一并抽了回来。
“所以,”他将信纸仔细地对折,重新塞回那个朴素的牛皮纸袋里,指尖在封口处轻轻抹过,“就让它回到它该去的地方吧。”
话音落下,他掌心上方的空气扭曲了一下,仿佛有一小片阴影快速掠过。
下一刻,他手中已空无一物。
塞缪尔沉默地看着卡利姆空荡荡的手,没有疑惑那封信去了哪里,他早已习惯了卡利姆处理事情的方式。
卡利姆拍了拍手,目光随意地扫过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哦~看样子,我们的舞台设计师就快到了。”
塞缪尔听闻,疑惑地挑了挑眉,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意思。
卡利姆迎着他的目光,咧嘴一笑:“我留了个便条在这位海因里希的宿舍,用‘一位对洪堡大学戏剧社理念深感钦佩的同行’的名义,邀请他来这里聊聊。”
“年轻人嘛,对这种专业认可通常没什么抵抗力,尤其当邀请者表现得足够诚恳又有那么点神秘感的时候。”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没过多久,一位青年便穿过稀疏的行人,停在了他们的桌旁。
浅黄色头发梳理整齐,面容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属于优渥学生的青涩,身着棕色西装外套,左手习惯性地插在西裤口袋中。
他站在桌边,目光中带着一丝困惑,快速掠过塞缪尔脸上那副哑光黑的过滤镜,最后落在卡利姆身上。
“日安,”青年开口,语气中带着对环境和人物的陌生感,“我是海因里希。收到留言,说有关戏剧舞台设计的事宜?恕我冒昧,我们……此前似乎并不相识?”
卡利姆立刻扬起热情的笑容,仿佛遇到了熟识的老友:“海因里希!请坐,快请坐。我是卡利姆,这位是我的朋友,塞缪尔。” 他示意侍者再加一把椅子和一杯咖啡。
海因里希依言坐下,眼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散去,他等待着卡利姆的解释。
第146章 预言的种子
待咖啡送上那位青年面前,卡利姆便自然地切入话题:
“海因里希,昨晚我们恰好路过,看了你们社团的排练,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尤其是舞台布景的设计,在有限的条件下,营造出那种浮夸的官场氛围,很见功力。”
海因里希啜饮了一口侍者新上的咖啡,听到了他感兴趣的专业领域,眼睛多了些神采。
“您过奖了,先生,学校的条件毕竟有限,我们只能在象征意义上多下功夫。硬纸板画的那些歪斜线条,就是想暗示那个小城官僚体系的扭曲和不堪一击。”
“象征意义,说得好!”卡利姆身体前倾,仿佛遇到了知音,“戏剧的魅力就在于此,对吧?用虚构的故事,照见现实的荒诞。”
“那么……”他眼眸中突然闪烁起一抹狡黠的光彩:
“我冒昧问一句,你研究舞台设计,搭建布景,安排灯光,控制演员的动线和观众的视线……你竭尽全力,想让台上发生的一切看起来精彩。”
“但当你自己坐在台下,看着那些被你亲手安排的情节上演时,是一种什么感觉?是纯粹的欣赏,还是会觉得自己像个知情者,在看一场结局早已注定的戏?”
海因里希显然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么个人化的问题,他略作思考,谨慎地回答道:
“作为设计者,看到自己的构思在舞台上实现,当然会有满足感。至于知情者……或许有一些。”
“但好的戏剧,即使知道结局,过程中的情感张力和演员的每一次鲜活演绎,依然能带来惊喜。况且,”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属于创作者的自信微笑:
“布景和灯光只是框架,真正的生命是演员在每次演出中注入的,即使是同一出戏,不同的夜晚也会有不同的意外和火花,这恐怕是任何设计者都无法完全预料的。”
卡利姆抚掌,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无法完全预料的意外……这正是现场艺术的魅力所在,不是吗?生活可不会严格按照剧本来。”
他微微向后靠去,目光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感慨:
“可有时候,我又忍不住会想……我们嘲笑台上那些被剧作家操纵的傀儡,笑他们愚蠢、盲目、走向注定的滑稽结局。”
“但台下这个世界,这每一天都在上演的、我们称之为生活的宏大戏剧里……”
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聚焦在海因里希脸上,闪烁起一抹引导性的光彩:
“告诉我,你觉得这出戏里,最讽刺的是什么?是官僚的愚蠢,是骗子的胆大包天,还是那种让所有人一起坠入这场闹剧的、无法抗拒的‘必然性’?”
“你有没有觉得每个人,从市长到骗子,都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走向那个注定的滑稽结局。”
海因里希听到这略显跳脱的问题愣了愣,思考了几秒才开口道:
“从戏剧结构上来说,剧作家设置了一个极端的情境——对钦差大臣的恐惧,然后让人物性格自然推动情节,走向崩塌。您所说的必然性,更多是文学技巧和人性弱点叠加的效果。”
“至于‘看不见的线’……”他笑了笑,带着一丝对过度解读的不以为然道:
“那是评论家们喜欢添加的哲学佐料。就我个人在舞台后的观察,每次混乱和失误背后,通常只是道具没到位、某个人忘了词,或者单纯的沟通不畅。”
卡利姆眼眸里闪烁着玩味的光:“有趣的视角,海因里希。专注于如何发生,而非为何发生。”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飘忽:
“但如果……我不是在谈论舞台上的戏剧呢?如果在我们身处的这个现实里,也有那么一些角色,被某种更宏大的剧本驱使着,走向他们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位置呢?”
海因里希脸上的礼貌笑容僵住了,他眨了眨那双尚带青涩的眼睛。
“先生,我不太明白,我们不是在谈论戏剧吗?你说的这些,听起来像是某种哲学讨论,或者某种我不太理解的隐喻。”
卡利姆带着他那玩味的笑容摇了摇头,“隐喻?哲学?不,我谈论的,就是这个真实的世界,那些你称之为生活的日常,它们难道不重要吗?”
海因里希的眉头紧紧蹙起。对方的话语越过了社交礼仪的边界,踏入了一片令他感到不适的领域。
“卡利姆先生,”他的语气变得有些疏离,“我对戏剧的象征意义和现实隐喻的讨论很感兴趣,但您似乎……在将话题引向某个我无法理解的方向。”
他顿了顿,做出了决定:“感谢您的咖啡和……有趣的见解,但我突然想起,待会还有一堂课,恐怕得先失陪了。”
“是吗?那真可惜。”卡利姆没有起身阻拦,只是悠悠地叹了口气。
但在海因里希转身准备离开时,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地凿进空气:
“西奥菲尔、本、伊曼纽尔、伊索尔德……”
海因里希正准备转身离去的动作,骤然定格。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名字?!”他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我怎么知道,并不重要,海因里希。”卡利姆抬起眼,声音平静。
“重要的是,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你那几位朋友的‘剧本’——他们人生的下一幕,甚至结局,很可能已经被书写好了,就像你舞台上那些注定倒霉的官僚一样……你会怎么想?”
“你在胡说什么?!”海因里希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引来了邻桌一两道好奇的视线。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强行压低声音,“什么剧本?什么结局?这是威胁吗?你到底是谁?!”
“威胁?不,”卡利姆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我带来的是一个可能性,海因里希。一个或许能改变剧本的可能性。”
在海因里希警惕的注视下,卡利姆将手伸进自己的外套内,掏出了一个厚厚的、鼓鼓囊囊的纸袋。
他将这个颇有分量的纸袋“啪”地一声,就摆在那些咖啡杯和空盘子之间。
“这又是什么?”海因里希的视线定在那个不起眼的纸袋上。
“剧本。”卡利姆言简意赅,“你感兴趣的那些角色们的剧本。当然,也许只是某个版本的草稿。”
“你可以带走它。找个安静的地方,慢慢看。看看里面写的情节,是否符合你对朋友们的了解,对未来的预期。”
他靠回椅背,重新戴上那副漫不经心的面具。
“看完之后,如果你觉得这只是一堆垃圾,大可以把它烧掉,然后忘记今天见过我们,继续你的大学生活和舞台设计。”
“但是,如果你发现这‘剧本’里的某些字句,让你感到寒冷,让你想起一些不祥的征兆……那么,海因里希,你很可能还会想再见我。”
“到时,我们可以谈谈,如何修改这个你不喜欢的剧本。”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终于,海因里希伸出手,一把抓起了桌上那个厚厚的纸袋,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咖啡馆的户外区域。
卡利姆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这才慢条斯理地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小饮一口,随即嫌弃地皱了皱眉。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叮当作响地丢在桌面上,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差不多该送你去车站了,塞缪尔。别误了你的东方快车。”
塞缪尔也站起身,目光扫过海因里希刚刚坐在的椅子上。
“那袋子里是什么?”
卡利姆正整理着外套,闻言侧过头,“关于未来的预言,塞缪尔。写在纸上的、血淋淋的预言。”
“说人话,卡利姆。”
卡利姆轻轻“啧”了一声,似乎对塞缪尔的不解风情有些无奈,“塞缪尔,考考你,现在是哪一年?”
“1912年。”塞缪尔回答,不明白他为何明知故问。
“1912年啊……”卡利姆缓缓重复,音节在他齿间滚动,“距离那场席卷世界的浩劫……还有不到两年。”
塞缪尔微微一怔,迅速在脑中找到对应的重大历史事件——第一次世界大战?
卡利姆向前走了两步,声音压低:
“想象一下,塞缪尔。假如那些名字,那些人是你的朋友。你了解他们,就像了解你自己的手指。”
“而他们的双手,生来就是为了创造,为了记录美,为了探索思想的无垠。他们的未来,本该铺满关于艺术、哲学、诗歌的光明。”
“然后,一场闹剧,一场由几十个国家的皇帝、国王、首相、将军们共同参与,用傲慢、猜忌、愚蠢和贪婪写就的盛大闹剧——开始了。”
“一千多万条普通人的生命,被这台疯狂的机器碾成血肉的泥泞。无数双手,本应握着画笔、抚摸琴键、写下诗句,被迫端起了枪,或者,永远地垂下。”
“他们的才华和梦想在那场席卷一切的钢铁风暴里,脆弱得像阳光下的露水。”
卡利姆的声音里没有激昂的控诉,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怜悯?
“现在,你再想想,如果那些人是你在意的朋友,你能预见到这样的结局……你会怎么做?”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问题在沉默中沉淀,然后才给出了最终的答案,也是塞缪尔最初问题的答案:
“那个纸袋里装的……就是海因里希那些亲友们,如果什么都不改变,他们大概率会走向的结局。”
塞缪尔沉默地站在原地,眼前的街道依旧熙攘,马车辘辘,洪堡大学的尖顶在远处耸立——一个看起来坚固、文明、正在迈向辉煌的1912年。
“所以,”塞缪尔终于开口,“你给他看这个,是希望他……做什么?一个学生,能改变一场战争的走向?”
卡利姆重新戴好了帽子,脸上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略显玩世不恭的神情。
“谁知道呢,塞缪尔?”他耸耸肩,率先迈开步子,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
“种子已经种下了,是会在恐惧中腐烂,还是会长出点什么别的东西……那是他的选择了。”
他回头,冲塞缪尔眨了眨眼,“该走了,艺术家,你的火车不等人。”
—————————————
开往伊斯坦布尔的列车旁,塞缪尔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卡利姆。
“柏林的事情结束后你会去哪?回乌斯怀亚?”
卡利姆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闻言咧了咧嘴,“谁知道呢,老兄。”
“得看我们那位舞台设计师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如果结局是好的,或许我会去一趟维也纳,看看一座尚未被战火灼烧的城市,是怎样呼吸的。”
塞缪尔沉默地等着下半句。
卡利姆脸上的笑意淡去,他轻轻“啧”了一声,仿佛在嫌弃这个必然的后续。
“如果结局是坏的嘛……”他认命般的随意道:“那我应该也会去一趟维也纳,去亲眼看看,悲剧的幕布是怎样拉开的。”
他看向塞缪尔,浅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车站混乱的光影。
“总之,塞缪尔,你有一阵子见不到我了。好好享受你的东方之旅吧,别忘了滴你的眼药水。”
塞缪尔看着他,点了下头,然后转身,踏上了车厢的踏板。
列车员吹响了哨子。
卡利姆站在原地,看着塞缪尔的身影消失在车厢门内,然后转身,独自走入了车站庞大的阴影之中。
塞缪尔找到自己的包厢,坐下。车窗外,城市的轮廓开始缓慢地向后移动。
第147章 血食怪的晚宴
黄昏的最后一线余晖,将博斯普鲁斯海峡对岸的建筑轮廓染成模糊的金紫色。
塞缪尔在一道铸铁雕花大门前停下脚步。
门后的别墅静静矗立,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沉郁。
与邻近那些带着奥斯曼帝国末期或新艺术风格的建筑相比,它看上去更加古老,深灰色的石墙,每一块砖石都拼接严谨,蔓生的蔷薇被精心修剪,沿着墙壁攀爬出规整的图案。
他抬手叩响了冰凉的铁门环,声音在安静的街区里传出老远。
片刻后,主楼厚重的橡木门打开,一个身形瘦削、面容刻板的中年男仆快步穿过碎石小径,来到院门前。
“先生,您找谁?”
“我找亨利·弗拉德先生。” 塞缪尔的声音透过铁门的镂空花纹传递过去,“我叫塞缪尔·莱恩,我与弗拉德先生有约。”
男仆的眼睛在塞缪尔脸上,尤其是那副遮挡眼神的黑色眼镜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请稍等,我需要通报弗拉德先生。”
他转身,沿着来路消失在那扇重新闭拢的橡木门后。
铁门内外恢复了寂静。
塞缪尔站在原地,让过路的晚风能更直接地吹拂面颊。
视线掠过花园,那些树木的影子随着最后的天光湮灭,再也无从分辨,别墅窗户里陆续亮起了灯,是温暖的黄色。
片刻——
男仆重新出现在小径上,他这次没有停留,直接为塞缪尔打开了院门,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塞缪尔迈步走进,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中蔷薇的香气浓郁了些。
就在他踏上主楼门前的台阶时,一阵清晰的嬉闹声,穿透了厚重的橡木门板,撞入他的耳膜。
是孩童的笑声,不止一个。
这声音与这栋沉郁的别墅格格不入,像一幅色调阴沉的古典油画上,被人用最鲜亮的颜料随意泼洒了几笔。
男仆仿佛没有听见那喧嚣,上前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孩童肆无忌惮的嬉闹声愈发清晰。
“抓住你了,小威廉!”
“安娜贝尔,这不公平!你偷看!”
门厅一侧,两个大约八九岁的孩子正在柔软的地毯上追逐。
女孩穿着墨蓝色的连衣裙,怀里紧紧搂着一个有些旧的棕色小熊娃娃。男孩则是一身整洁的棕色小外套,脸蛋因为跑动而泛红。
就在塞缪尔踏入的瞬间,嬉闹声戛然而止。
两个孩子停下动作,齐齐转头看向门口的不速之客,两双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
同一时间,门厅另一侧通往内室的拱门下,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辘辘声。
“咳……安娜贝尔,小威廉,我说过,客厅不是追逐的地方。”
塞缪尔循声望去。
一个约莫四十岁的男人坐在一张深色木质的轮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条柔软的羊毛毯上。
他深褐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有着一种长期不见日照的苍白,但轮廓深刻,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
但即使是在别墅内的暖色调光线下,他那双眼睛竟还呈现出一种仿佛浸润了葡萄酒般的暗红色,而他正用着这双眼睛看着塞缪尔。
“抱歉,孩子们有点闹。”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温和,平缓,是那种让人很容易放松警惕的语调。“希望没有惊扰到你,莱恩先生。我是亨利·弗拉德。”
“弗拉德先生。”塞缪尔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安娜贝尔,小威廉,”弗拉德先生重新看向两个孩子,“看来我打断了一场精彩的追逐赛,不过,你们是不是该去找多萝西女士了?”
抱着小熊的女孩——安娜贝尔眨了眨眼睛,又好奇地看了一眼塞缪尔,然后乖巧地点点头:“好的,亨利叔叔。”
男孩也很听话地“哦”了一声,主动拉起安娜贝尔的手:“走吧,安娜贝尔,我们去看多萝西女士做了什么好吃的。”
而就在他们即将消失在某个拐角时,塞缪尔敏锐地听到两个孩子充满兴奋的窃窃私语:
“你看到他的眼镜了吗?黑乎乎的,好酷……”
“嘘!笨蛋威廉!” 小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我发现了大秘密”的激动。
“多萝西女士讲的故事里说了,那些血食怪,有些就会戴那种眼镜!因为他们的眼睛是红色的,怕太阳,也怕人看见!”
“真的吗?你是说,他可能是……”
“说不定哦!你看他脸色也好白……跟亨利叔叔有点像……”
声音随着脚步声远去了。
塞缪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起手摘下了那副黑色的眼镜,然后看向轮椅上的男人:“感谢您抽出时间见面,弗拉德先生。”
“请叫我亨利就好,塞缪尔,在这里,我们不必如此拘谨。”亨利·弗拉德微微一笑,声音依旧温和。
“至于‘抽出时间’……咳咳,算不上,我的时间……比大多数人要充裕一些。”
“勿忘我在信里简单提过你的情况,他说你需要一位专业的顾问,嗯——看来他对我的评价颇为宽容。”
“这也很有趣,他很少亲自引荐人,尤其是……咳咳,”他的话语被突如其来的咳嗽声分割,“送到我这里来……咳咳咳。”
“请原谅,一点旧疾,旅途劳顿,塞缪尔,想必你也需要稍作休整。晚餐前还有些时间。”
他不再就勿忘我之事多谈,微微抬高声音:“帕扎尔勒,带莱恩先生去二楼东侧的客房,那里安静,视野也好。”
重新看向塞缪尔,暗红的眼眸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希望你能住得惯,晚餐在七点半,我会让帕扎尔勒来请你。”
“有劳。”塞缪尔简短回应。
名叫帕扎尔勒的男仆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莱恩先生,请随我来。”
塞缪尔跟着帕扎尔勒转身,踏上通往二楼的宽阔楼梯,楼梯铺着厚实的深色地毯,吸收了脚步声。
走廊一侧的墙壁上挂着一些描绘着奥斯曼风景或静物的油画,墙壁高处镶嵌着黄铜灯罩,光线柔和,但不足以完全驱散长廊深处的幽暗……
帕扎尔勒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打开门,侧身:“就是这里,先生,需要什么,可以拉铃。”他指了指门内墙边一条精致的拉绳。
塞缪尔道谢,迈入房间。
房间相当宽敞,陈设奢华,深色胡桃木床架、衣柜、书桌,一张宽大的扶手椅摆在壁炉边,虽然壁炉此刻是冷的,炉膛里却非常干净,没有积灰。
帕扎尔勒无声地走到床边的小桌旁,点亮了上面的一盏台灯。
灯光下,可以看清床铺上蓬松的羽绒被,甚至可以闻到其晒过太阳的干燥气味。
“浴室在走廊尽头,先生。热水随时供应。”帕扎尔勒完成他的职责,再次微微躬身,“七点半,我会来请您,祝您休息愉快。”
他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关上。
塞缪尔独自站在房间中央,依稀还能听到来自楼下的孩童玩闹声。
他走到窗边,厚重的墨绿色窗帘从天花板垂落至地板,他没有拉开,只是伸出手,轻轻拨开一条缝隙。
窗外,花园已完全沉入夜幕,只有小径旁几盏地灯发出昏蒙的光,更远处,市区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博斯普鲁斯海峡成了一道深色的裂痕。
松开手,窗帘重新合拢。
他转身揉了揉眉心,长时间佩戴那副过滤镜后,骤然接触室内稳定的光线,仍有些许不适。
他走到那张宽大的扶手椅旁,将眼镜放在旁边的小桌上,坐了进去。
楼下,隐约又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咳嗽,隔着楼板,显得沉闷而遥远。
第148章 第二幕:书房
壁炉的火光跳跃着,将餐厅的长条餐桌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以及新鲜面包出炉的暖香。
塞缪尔在帕扎尔勒的引导下步入餐厅时,其他人都已就座。
亨利·弗拉德坐在长桌的主位,轮椅被安置在特制的凹槽里,使他能与桌面平齐,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在烛光的映照下更显深邃。
他的左手边,坐着晚餐前见过的那两个孩童——安娜贝尔和小威廉,他们换上了更正式的晚餐服饰,坐得笔直,好奇又努力克制地偷偷打量塞缪尔。
尽管孩子们的声音已经压的很低,但塞缪尔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他们的嘟囔声:“你看,他没戴那个黑眼镜了……他的眼睛不是红色的啊。”
“是啊,” 小威廉同样小声附和,“跟亨利叔叔的不一样……”
“安娜贝尔,威廉!” 一道严厉的声音立刻响起,打断了孩子们的窃窃私语,“我说过,不要盯着客人看,更不要议论。这非常、非常不礼貌。”
这道声音来自亨利的右手边,那是一位塞缪尔未曾见过的瘦削女性,她穿着一条式样简洁的深绿色长裙,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挽起。
她的坐姿比两个孩子还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面容严肃地看着对面的两个小家伙。
“哦,塞缪尔,你来了。”亨利的声音温和地响起,仿佛没有注意到孩子们刚才的小插曲,“请坐,希望帕扎尔勒准备的房间还让你满意。”
塞缪尔在留给他的座位坐下,“房间很好,谢谢。”
“那就好。”
亨利微微颔首,随即开始介绍,“这位是多萝西女士,安娜贝尔和小威廉的随身教师,也是这座房子里我最信赖的伙伴之一。”他朝他右手边那位瘦削女性示意。
多萝西女士向塞缪尔的方向微微颔首,随后便将注意力放回手边的餐巾上。
“而这两位精力充沛的小探险家,”亨利转向孩子们。
“你已经见过了,安娜贝尔和小威廉。他们的父亲是我一位多年的老朋友,目前在布达佩斯处理一些……嗯,相当棘手的生意。”
他顿了顿,拿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晃了晃,“你知道的,如今的局势,巴尔干那边就是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欧洲没几条道路是安全的,只得让孩子们暂时把这里当第二个家。”
话音刚落,安娜贝尔突然用她那稚嫩的嗓音开口:
“我听多萝西女士和亨利叔叔聊天时说,巴尔干那边又打起来了,还有人在塞尔维亚扔炸弹!”
多萝西女士轻轻咳了一声:“安娜贝尔,餐桌礼仪。还有,不要在客人面前重复那些道听途说的消息。”
安娜贝尔吐了吐舌头,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地看向塞缪尔:“塞缪尔叔叔,你是因为打仗才来这里的吗?你的家被炸掉了吗?”
“安娜贝尔!” 多萝西女士这次的声音严厉了些。
安娜贝尔缩了缩脖子,但好奇的眼神依然没离开塞缪尔,小威廉也投来关注的目光。
塞缪尔顿了顿,看了一眼亨利。
后者正拿起餐巾,优雅地展开,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在说“你可以自己回答”。
“某种程度上,是的。”塞缪尔选择了最容易让孩子理解的表述,“有些地方……不太平静,旅行变得困难。”
“就像爸爸在布达佩斯那样吗?”
小威廉突然追问,“他上次来信说,街上的人有时候会吵架,声音很大,他都不太让我们去公园了。”
亨利适时地接过话头,声音温和地解释道:“安娜贝尔,小威廉,塞缪尔和你们的父亲情况类似,但又不完全一样。他是一位……嗯,从事特殊工作的先生,需要四处奔波。”
“而如今,许多正常的行程都被打乱了,但我这里还算清静,所以我就请塞缪尔暂时来这里做客,同时也让我这个老家伙有机会尽一点地主之谊。”
“原来是这样,打仗不好,”小威廉小脸皱成一团,“我们在家的时候,晚上有时能听到好远好远传来打雷一样的声音,但那不是打雷。”
安娜贝尔也抱紧了怀里偷偷带上餐桌的小熊,用力点头。
“是的,打仗不好。”亨利温和地附和孩子,随即轻轻拍了拍手,“所以,我们很幸运,能在这个暂时没有雷声的地方,享用一顿平静的晚餐,帕扎尔勒,请开始吧。”
始终静立角落的男仆应声上前,开始为众人分汤。瓷勺与汤盘发出清脆细微的碰撞声,晚餐在一种表面平和的气氛中正式开始。
汤很鲜美,主菜是精心烹制的羊肉,配以香料饭。
席间,亨利偶尔会问塞缪尔一两个关于旅途见闻的不痛不痒的问题,或者对菜肴发表一句简单的评论。
多萝西女士话不多,主要关注着孩子们的餐桌礼仪。
安娜贝尔和小威廉显然被教导得很好,大部分时间安静进食,只是目光仍会时不时偷偷瞟向塞缪尔。
餐后甜点是淋了蜂蜜的坚果酥饼和红茶。
亨利端起精致的瓷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暗红的眼眸透过氤氲的水雾看向塞缪尔。
“今晚请好好休息吧,塞缪尔,关于你需要咨询的事情,我们明天可以慢慢谈,在这里,你有的是时间。”
他的目光温和地掠过餐桌旁的众人,像是在确认这顿晚餐的收尾已足够体面。
—————————————
翌日上午,塞缪尔已用过男仆送至房间的简单早餐,正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
叩、叩——
敲门声轻响。
塞缪尔起身开门,男仆帕扎尔勒静立门外,微微躬身。
“莱恩先生,弗拉德先生在书房等您。”
“好。”
塞缪尔颔首,随手带上房门,跟上男仆沉默的背影。
书房位于别墅朝向内庭的一侧,帕扎尔勒敲了敲房门,得到亨利的应答后,侧身示意塞缪尔进入,随后从外面轻轻将门带上。
与别墅整体沉稳的格调一致,高及天花板的深色书架占据了整整三面墙,上面塞满了各种尺寸、颜色不一的书籍,第四面墙是巨大的拱形窗户,但此刻被厚重的深红色窗帘严密地遮挡着,只有边缘缝隙泄露出几缕微弱的光。
亨利·弗拉德依旧坐在轮椅上,停在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前,桌上只简单摆着一盏绿罩台灯、一叠稿纸、一支羽毛笔。
他今日换了件深灰色的家常外套,这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希望昨夜休息得还好,塞缪尔。”他抬手示意书桌对面的高背椅,“请坐。”
塞缪尔依言坐下,椅子很舒适,但也带着一种正式感。
亨利将双手置于书桌的空白稿纸上,暗红色的眼眸在柔和的光线下,更像两潭年代久远的葡萄酒。
“塞缪尔,”他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请原谅一个与世隔绝太久的老家伙的好奇心,尽管我与勿忘我谈不上多么熟稔,更多是在某些狭窄的领域,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
“所以,当他特意写信,将你引荐到我这里时,我确实有些意外。”
“毕竟,在我的感知里,你的身上并没有沾染上那些重塑信徒那种特有的、令人生厌的气味。”
“这让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你引起了勿忘我那样的人的关注?”
“弗拉德先生,”塞缪尔迎着他的目光道:“关于勿忘我为何关注我,我知道的恐怕并不比你多。”
“就像你感觉到的,我与重塑之手的气味并不相合,至于他为何推荐我来此……”
“我的……主治医师,与他有些渊源。当我的身体状况趋于稳定,而我的医师又恰好需要‘与世隔绝’一段时间时,他给了我你的地址。”
他的回答将问题本质转移回到亨利身上——为什么卡文迪许会认为你这里合适?
亨利静静地听着,暗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主治医师……与世隔绝……他倒是给我安排了一个颇为贴切的角色。”
第149章 疼
“那么你与勿忘我,或者说与他代表的那一方,是如何结识的?”亨利再次问道,“只是单纯的好奇,无意窥探你的隐私。”
这个问题让塞缪尔沉默了片刻。
北大西洋冰冷的深色洋面,颠簸的甲板,被愚弄和驱策的反胃感,以及在美洲大陆上辗转的颠沛、像棋子般挪移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
“……不太愉快。”塞缪尔最终给出了一个粗暴的回答。
“细节就不提了,弗拉德先生。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片段。”
亨利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向后靠回轮椅。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幽默。
“不强求,毕竟,他总能用最彬彬有礼的方式,让你觉得自己像个在迷宫里裸奔的傻瓜,还得感谢他为你指了路——尽管那路可能通向一堵墙。”
“所以,抛开那些不愉快的回忆吧。你能全须全尾地坐在这里,神志清醒,逻辑在线,甚至还能对我保持基本的礼貌……”
“这已经是一种难得的造化了。”
亨利微微一笑。
“那么,让我们回到你此行的正题上。”
他操控轮椅,转向侧面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伸出手。
指尖停在一本厚重的、书脊处却没有标题的皮质书本上,轻轻向内一按。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从书架内部传来。
紧接着,一整排书架连同其后厚重的墙壁,开始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道两人宽的幽深入口。
“跟我来。”亨利操纵轮椅,灵活地转向那道暗门。
塞缪尔起身跟上,他身材还算高大,需要微微低头才能通过那道暗门。
身后的书架在他们进入后,又无声地合拢,仿佛从未开启过。
门后是一段不长的旋转坡道,墙壁上镶嵌着散发柔和白光的灯带,提供了足够的照明。
坡道尽头,是一扇看似普通的橡木门。
亨利推开门,轮椅滑入其后的空间。
这里还算宽敞,墙壁是未经修饰的原始岩壁,同样嵌着发出柔和白光的灯带。
暗室中央一座巨大的L形工作台,黑曜石台面光可鉴人。
工作台一端摆放着数十个形状各异的玻璃器皿,另一端却是一架崭新的复合显微镜和一些带有屏幕的仪器。
侧后方,一座庞大的恒温冷藏柜靠墙而立,玻璃门后,数百支编码的安瓿瓶整齐陈列,里面液体色泽从暗红到琥珀不一而足。
另一面墙则是塞满了各样典籍与笔记的书架,旁边一张阅读桌上,还摊开着写满复杂公式与记录的手稿。
亨利操控轮椅,无声地滑向工作台,苍白的手指拂过台面。
“欢迎来到我的‘沉思间’,塞缪尔。”他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岩壁间微微回荡。
塞缪尔的目光掠过工作台上那些带着屏幕的精密仪器,这可不像这个时代所能拥有的。
“这些仪器是从暴雨中抢救回来的?”
“没错。”亨利坦然承认,指尖轻轻敲了敲台面,“很幸运,它们当时就在这间屋子里,当外面的世界被冲刷时,这里的一切保持了原样。”
塞缪尔环视这间充满矛盾科技感的密室,“所以这里就是你拥有的暴雨免疫区?”
“正是。”亨利姿态放松,“包括我们头顶的别墅,以及脚下所踏的这片区域……这便是全部的疆域了。”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类似幽默的遗憾。
“可惜,范围也就这么大了,不然……”他顿了顿,暗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的光。
“我还真想把它扩建成一座城堡呢,带高塔和地下迷宫的那种……哈哈,看来我的审美还是被那些老东西给影响了。”
亨利说着,随即从轮椅侧面的特制皮套中抽出一根乌木手杖,双手一撑,竟稳稳地站了起来。
塞缪尔的目光从他的腿,移到他手中的拐杖,又移回他脸上,眉头微蹙。
“你的腿……”他记得昨晚初见时与晚宴上,亨利始终坐在轮椅上。
“很疑惑,塞缪尔?”他抬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大腿,“觉得我看起来不像需要坐轮椅的人?”
塞缪尔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亨利眯起眼睛笑道:“呵呵~轮椅是个不错的道具,它能有效地掩盖一些东西。”
“掩盖什么?”塞缪尔追问。
亨利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手中的乌木手杖,杖尖轻轻点了点脚下的地面。
“这个。”
塞缪尔的视线随之垂下。
地面上,只有自己被拉长的、清晰的影子。
而亨利站立的地方,挺拔的躯体与地面的交界处……空无一物。
没有影子。
塞缪尔的视线在那片空白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缓缓抬起,对上亨利那双在灯光下呈现出浓郁酒红色的眼眸。
“果然……血食怪。”塞缪尔的语气里没有多少惊讶。
“血食怪?”亨利微微偏头,仿佛在品味这个词,“一个相当老派的称呼,不过,倒也不算错。”
“轮椅是个很方便的道具,它能合理地解释为什么我白天很少出门,为什么我需要特殊的照顾……”亨利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淡然。
“以及在灯光下,人们只会注意到轮椅的影子,而不是某个本该站在那里的人,脚下却空荡荡一片。”
“在这个怀疑论和猎巫心态从未真正消失过的时代,一个无法被镜子映照、脚下没有影子的人,很难被主流社会安然接纳。”
“所以,这副轮椅,能帮我省去很多不必要的解释,也能让安娜贝尔和小威廉这样的孩子,更安心地在我身边玩耍。”
“毕竟,一个‘行动不便的亨利叔叔’,总比一个‘没有影子的怪物’要容易接受得多,不是吗?”
塞缪尔想起晚餐时那两个孩子对自己的“血食怪”猜测不仅毫无惧色,反而充满好奇,开口道:“我看他们对血食怪,可不像有什么害怕的样子。”
亨利闻言,低低地笑了。
“啊,孩子们是天生的冒险家,对未知充满好奇,恐惧往往在后天的教育中才被植入,但是……”
他收敛了笑容,“多萝西女士可不会这么觉得。她受雇于孩子们的父亲,是一位非常谨慎、且对超自然现象包有高度警惕的教师。”
“她的职责就是确保孩子们远离任何潜在的危险。”
“如果让她知道我是一个血食怪的话……”亨利优雅地耸了耸肩,“那场面一定不会愉快,所以,”
他笑着抬起一只手,将食指轻轻竖在唇前,“替一个坐轮椅的可怜老家伙,保守这个小小的秘密,如何?”
塞缪尔看着他,几秒钟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可以。”
“很好。”
亨利满意地收回手指,暗红的眼眸重新变得专注。
“那么,让我们开始正事吧,关于你体内的小麻烦。”
塞缪尔走到工作台另一侧,与他对面而立,“我的主治医师的诊断是‘灵性介质感染’,目前已用抑制剂压制,状态趋于稳定。”
“神秘学感染种?我明白了。”亨利摸了摸下巴,“但每个医生的听诊器不同,看到的病灶也可能有细微差别,介意让我亲自听一下吗?”
“需要我怎么做?” 塞缪尔问得直接。
“一点样本。”亨利回答得同样简洁。
“你的血液,它是生命最诚实的记录者。”
塞缪尔没有异议,可视线扫过那些摆放着精密仪器的区域,没有看到类似注射器或采血针的物件。
“针管呢?”他问。
亨利闻言,眉毛微微一挑,“针管?哦,对,针管……”
他低声重复,双手配合地拍了拍自己外套的口袋。
“啊呀,看来我这里……没有准备那种东西。”他语气轻快,脸上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
“不过没关系,”他话音一转,手指滑向工作台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小木匣,轻轻打开。
里面衬着一把造型简洁、刀刃不过三寸长的银色小刀,刀身线条流畅,在白光下流转着幽冷的光泽。
亨利用两根手指拈起小刀,刀柄转向塞缪尔。
“用这个吧。虽然原始了点,但效果一样,刀刃很干净,我保证。”
塞缪尔接过小刀,入手冰凉,拇指谨慎地蹭了一下刀刃的刃面,一股锐利的寒意瞬间透过皮肤传来,确认了其锋利程度。
他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动作。
“怎么了?” 亨利的声音适时响起,温和中带着一丝探究,“担心它不够锋利?我可以向你保证,它切割过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塞缪尔抬眼,看向亨利,平淡地吐出两个字:“怕疼。”
第150章 苦目之戒
亨利显然因塞缪尔的理由愣了一下,他抿了抿嘴,“小问题,塞缪尔,这很快的,就像被圣甲虫轻轻蹭了一下。”
他承诺道,暗红的眼眸专注地看向塞缪尔,“而且,我会处理好后续,信任你的医生,塞缪尔,哪怕他是个怕见光的可怜老家伙。”
塞缪尔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他深吸口气,手腕一抖,刀刃快速得在他左手掌心划过。
下一秒,一道细长的红线浮现,温热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沁出,汇聚。
同时,亨利对着那道流血伤口的方向抬起了右手,五指微微张开,做了一个虚握的姿势。
那正在涌出的鲜血,仿佛突然失去了重力般脱离了塞缪尔的皮肤,悬浮在了半空中。
鲜血在柔和的光线下,缓缓向着亨利摊开的掌心流去,最终聚合成一颗不断微微蠕动、折射着灯光的红色血球。
“可以了。” 亨利低声说。
塞缪尔立刻感到左手掌心传来一阵温热,他低头看去——
只见那道刚刚划开的伤口表面,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流动的亮红色微光。
流血瞬间止住了。
紧接着,那层流光如同被皮肤吸收般,迅速向内渗透。而原本裂开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弥合。
不到十次呼吸的时间,伤口完全消失,掌心皮肤恢复如初。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毫无滞涩,仿佛从未受过伤。
“效率很高。”他评价道。
亨利微微一笑,似乎对这份“售后服务”颇为自得。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向悬浮的血球。血球表面泛起涟漪,分离出约莫樱桃大小的一小滴。
他将其送至唇边,舌尖微探,品尝了少许。
塞缪尔眉梢动了一下,虽然早有预料,但亲眼看到对方以这种方式取样,感觉还是有些……
亨利的眉头却微微蹙起,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奇怪,这血的味道似乎有些……苦涩?”
他抬眼看向塞缪尔,探究道:“你近期是否经历过大量失血,或者……接受过某种体外循环的治疗?”
塞缪尔迎着他的目光:“没有。”
亨利摸着下巴,“难道是是我多心了,也可能是你体内的小毛病带来的影响。”
他不再纠结于此,将手上那颗血球虚托至工作台中央。
松开控制,血球便稳稳悬浮在一个银质的小型支架上方,缓缓自转,仿佛一颗微缩的星体。
他放下手杖,走到玻璃器皿区,取来几个造型奇特的瓶子和一支滴管,回到血球旁,他用滴管从血球中分离出几小滴,分别导入到不同的瓶子。
然后他时而加入少许闪烁着微光的银色粉末,粉末与血液接触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时而将血液滴入一块内部有絮状纹理的暗红色石头,石头表面便泛起涟漪般的光晕。
塞缪尔看不懂那些繁复的操作,于是就趁着亨利专注于手头之事,自己在房间里踱步,目光却是被靠墙的那座恒温冷藏柜吸引。
透过洁净的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整齐陈列着数百支安瓿瓶,里面液体的颜色从粉红到暗红,再到近乎黑色的紫红,以及一些奇异的琥珀或淡金色。
“这些是什么?”塞缪尔问道,指尖虚点在玻璃门上。
亨利没有回头,他正引导着一缕血液流入一个刻满符文的银碗,随口答道:
“人工血液,不同型号和能量等级。”
“人工?”塞缪尔转过身,看向亨利的背影,“是为了规避道德约束?一种……更文明的进食方式?”
亨利低低地笑了,“不全是,道德观是后来才慢慢建立起来的约束。最初的原因,要简单得多。”
他抬起眼,用力甩了甩手中的玻璃棒。
“勿忘我大概告诉过你,我同样有点小小的健康问题。”
“是的,他提过。”塞缪尔确认道。
“嗯,问题的根源就在此,在我年轻……非常年轻的时候,”亨利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我做过许多……按现在标准看,很不道德的事。饥饿,力量,还有那种属于生命力的原始诱惑,很容易让人迷失。”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暗红的眼眸中仿佛有阴霾掠过。
“然后我吸食了一些不该吸食的血液,一些蕴含着或疯狂,或诅咒的源头。”
“那虽然让我获得了超越同族的力量,但也像一种无法根除的诅咒,污染了我。”
“而代价,就是我的身体对普通人的血液产生了某种顽固的抵触,短期使用倒是能应付,但若长期依赖……”
他摇了摇头,没再多说,重新将目光投向眼前悬浮的血球和那些正在反应的器皿。
塞缪尔沉默了几秒,看着亨利专注的侧脸,忽然开口:“所以,昨晚的咳嗽,也是这个原因?”
“咳嗽?”亨利正专注着手上的工作,闻言头也没抬,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啊,那个啊……算是吧,一点小小的排异反应,偶尔会发作,就像老旧的机器总会有些零件发出噪音。习惯了就好。”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多言,全副心神重新沉浸在手头的操作之中,暗红的眼眸深邃如古井。
……
几分钟后,亨利停下动作,静静地看着那银碗中血液与符文交互后留下的淡金色痕迹。
最后,他轻轻打了个响指。
那颗悬浮的血球中分离出极小的一缕,被他引导着,滴入一个盛有少量透明液体的水晶小碟中。
血液瞬间在液体中化开,并与液体发生反应,碟中液体先是泛起一层乳白色光晕,随即稳定下来,清澈如初,只在底部沉淀了一些细如尘埃的银色微粒。
亨利看着这一切,点了点头,转向塞缪尔。
“不得不说,你之前的那位主治医师,手段相当了得。”亨利的语气带着一抹欣赏。
“你体内的灵性已被压制到了一个非常稳定的水平,就目前来看,它对你生理机能的影响已微乎其微。”
“所以,你的结论是?”塞缪尔问,声音平静。
“结论是,就治疗而言,我能做的其实不多。”亨利坦诚地摊了摊手。
“他已经在正确的道路上走了很远,并且路标清晰。强行介入,反而可能得不偿失。”
“但是……”亨利话锋一转,走向冷藏柜旁的一个小一些的银色金属柜。
“稳固现有成果,提供一些额外的保障,这是我的专长。”
他打开柜门,从最上层取出一支仅有手指粗细的水晶管,管中是少许干燥的、闪烁着微光的淡金色粉末。
小心地打开密封,将水晶管递到塞缪尔面前。
“闻一下,”他示意,“轻轻吸一点气味就好。”
塞缪尔依言,鼻尖凑近管口嗅了一下。
“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头晕?恶心?或者莫名的渴望?”亨利紧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塞缪尔仔细体会了一下,摇头:“没有。感觉……很清爽,精神好了一点。”
“很好。”亨利重新封好水晶管。
“这是一种……你可以理解为稳定剂的原料,它对多数神秘学层面的‘污染’有安抚作用,但本身几乎无害,也不会成瘾。”
“你的身体对它反应平和,甚至感到舒适,这说明你目前的状态是良性的。”
他将水晶管放回原处,关好柜门。
“我现在能为你做的,就是利用我这里的资源为你配制一种温和的巩固药物。”
“它无法消除你体内的小问题,但可以降低因外界刺激而导致波动的风险。”
他顿了顿,暗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勿忘我送你到这里,或许正是看中了此地的清净,在这里,你可以安心休养,让时间来做剩下的事。”
塞缪尔的目光从那个银色金属柜移回亨利脸上,对方的提议务实、清晰,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额外索取。这让他感到一丝意外,也……更容易接受。
“我了解了。”他点了点头,“谢谢。”
“分内之事。”亨利微微一笑,但随即,他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
“啊,对了,有件事必须提醒你。”他抬起一根手指,“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请务必避开一切含有‘苦目树’成分的东西。”
“苦目树?”塞缪尔感觉自己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词。
“一种特性很特别的植物。”亨利解释道,指尖轻轻敲了敲工作台面,“它的提取物,对于大多数神秘学家而言,是提振精神、短暂激发潜能的良药。”
“但它对细胞活性的强烈刺激,对于你目前的状态,无异于一味毒药,很可能会立刻引发你体内灵性的剧烈波动,导致更为严峻的后果。”
“所以,”亨利总结道,语气不容置疑,“无论是药物、饮料,乃至糖果,都请不要碰。”
“在这栋房子里你可以放心,我储备的日常饮食都会避开它。但离开这里后,你需要自己留意。”
“我会记住。”塞缪尔将这个名字和警告记在心里。
亨利见他听进去了,神色稍缓,重新撑起手杖,坐回轮椅。
“好了,严肃的话题暂告一段落,配制药物需要一点时间,所以现在,或许我们可以回到楼上,享受一杯安全的上午茶?”
第151章 观察者的画笔
午后阳光斜照进别墅朝向花园的小客厅。
多萝西女士清冷而严肃的声音,透过敞开的落地窗传了进来。
“……所以,威廉,请告诉我,拜占庭帝国的首都,最终是被谁攻陷的?”
“奥斯曼人!苏丹穆罕默德二世!” 小威廉的声音响亮,带着点急于表现的味道。
“很好。那么,安娜贝尔,你能说出那是在哪一年吗?”
“1453年!”女孩的回答更快,还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
塞缪尔靠着窗边的墙壁,目光有些散漫,过滤镜在他手里被无意识地转动着,室内柔和的光线对他已不构成负担。
听着窗外关于征服与陷落的历史课,视线投向花园。
多萝西女士坐在一张藤编椅上,腰背挺直,膝上摊开一本厚重的书。
两个孩子并排坐在她对面的两张小椅子上,安娜贝尔怀里依然抱着她的小熊,小威廉则努力睁大眼睛,表示自己在认真听讲。
塞缪尔的意识却有些飘忽,这个世界……太慢了。
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无穷无尽的信息流可以被动接收,时间在这里就像窗外攀爬的蔷薇藤蔓,一寸一寸地生长。
直到一阵轻微的轮椅辘辘声响起。
塞缪尔转过头,看到亨利操控着轮椅,停在客厅另一端的拱门下。
他今日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膝上盖着薄毯,看起来就像个温和的学者。
他朝塞缪尔微微颔了颔首。
塞缪尔会意,转身离开窗边。
“希望没有打扰你听课的雅兴。” 待塞缪尔走近,亨利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低声说。
“只是有点无聊。”塞缪尔实话实说。
“理解,完全理解。”亨利感同身受般地点点头,“时间这东西,充裕的时候是蜜糖,太多了就成了黏人的蛛网。”
“那么,或许这个能帮你打发一点时间,顺便……巩固成果。”他从轮椅侧面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深蓝色丝绸细心包裹的小包。
塞缪尔接过。
丝绸触感冰凉顺滑,解开系带,里面是数十颗指头大小、用彩色玻璃纸包裹的“糖果”,散发着淡淡的、类似柑橘的清香。
“尽量在睡前含服。”亨利嘱咐道,“它很温和,持续服用,能像给堤坝加固一样,让你体内的状态更加稳定。”
“当然,如果你某天感觉特别好,也可以不吃,它不是枷锁。”
塞缪尔捻起一颗,对着光看了看,“糖果?给孩子们看见,会以为是零食。”
“所以才包成这样。”亨利理所当然地说,“而且,它尝起来……确实有点像柠檬硬糖。万一被哪个小探险家意外发现并尝了一颗,除了可能兴奋得晚睡半小时,不会有其他问题。当然,最好别让他们发现。”
“有心了。”塞缪尔重新包好丝绸小包,放进外套内袋。
“希望合你的口味。”亨利微微调整了一下轮椅的方向,目光扫过窗外,隐约还能听到多萝西女士得授课声。
“多萝西女士是个优秀的教师,严谨,负责,将孩子们教得很好。”他像是随口评价,“她把规则和秩序看得比什么都重,这能带来安全感,尤其对远离父母的孩子而言。”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多萝西女士合上书,开始提问,安娜贝尔积极回应,小威廉则皱着眉头努力思考。
“但也像玻璃罩,”塞缪尔接口,声音平淡,“看得见,摸得着,把风雨和……一些不那么规则的东西,都隔在外面。”
亨利侧头看了他一眼,暗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很漂亮的比喻,塞缪尔,所以,我们得小心,别让这玻璃罩出现裂痕。它保护着里面的花朵,但本身……也很脆弱。”
这话意有所指。
塞缪尔想起那晚孩子们关于血食怪的窃窃私语,以及多萝西女士立刻响起的严厉制止。
她构筑的安全世界,建立在已知和可控之上,而亨利的身份,显然是这个世界最大的不可控因素。
沉默了片刻,塞缪尔的目光从花园课堂移开,然后落在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上。
“亨利。”他忽然开口。
“嗯?”
“有画纸吗?”塞缪尔问,“大一点的,还有笔。”
亨利眉梢微扬,似乎有些意外他这个请求。“画纸?当然有,书籍、图纸、羊皮卷……我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承载知识的平面。不过……”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塞缪尔,似乎想从这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艺术冲动”的痕迹,但最终化为一个了然的微笑。
“啊,我明白了,前任医生的‘处方’,是吧?”
他沉吟了一下,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阁楼上,应该还存着几个老画架,是很多年前一位暂住的客人留下的。他自称是个风景画家,但更像是个用颜料掩盖火药味的家伙。”
“如果你需要,它就是你的了,至少,它能让你画得更舒服些。”
“麻烦了。”塞缪尔点头。
“举手之劳。”亨利微笑,眼神中带着一种乐于见到新事物发生的兴致,他操控轮椅,准备离开:
“我会让帕扎尔勒把东西清理好,送到你房间或者你喜欢的任何角落。这里的阳光,或者夜晚的灯光,都有独特的角度。”
就在这时,草坪上传来小威廉雀跃的欢呼声,似乎是下课了。
—————————————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孩子们的历史课刚刚结束,多萝西女士宣布休息。
安娜贝尔和小威廉就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活力冲进别墅,打算去厨房找多萝西女士之前答应好的小甜饼。
然而,在经过二楼小偏厅时,安娜贝尔眼尖,猛地刹住了脚步,小手一把拉住小威廉。
“威廉,看!”她压低了声音,掩不住兴奋地指着偏厅一隅。
那里,塞缪尔背对着他们,坐在一个临窗的老画架前。
那副黑色的眼镜则被放在一旁的小桌上,手中炭笔在铺开的大幅画纸上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两个孩子蹑手蹑脚地靠近,从塞缪尔身后探头看去。
画纸上,是花园一角的景象。
笔触并不精致,甚至有些粗粝,带着速写的意味,但斜照的阳光,藤椅的纹理,书本的轮廓,以及两个坐得笔直的小小背影,通通都被捕捉进那张画纸之中。
虽然只是背影,但那专注的姿态、人影怀中小熊模糊的轮廓,这些特征都明显地述说着其中景象取自何地。
“哇……”小威廉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立刻捂住了嘴,但眼睛瞪得圆圆的。
安娜贝尔更是看得入了神,她看了看窗外刚刚离开的课堂现场,小脸上满是惊奇:“塞缪尔叔叔……你把我们画下来啦?画得好像!”
塞缪尔手上的动作一顿,侧过头,目光扫过两个孩子好奇而兴奋的脸,又落回自己的画上。
“随便画画。”他说。
“才不是随便呢!”安娜贝尔用力摇头,墨蓝色的裙摆随之摆动。
“你把多萝西女士的书本都画出来了,还有我、小威廉,以及——他!”她炫耀似的举起怀里的小熊,和画上那个模糊的轮廓比对。
小威廉也用力点头,看向塞缪尔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崇拜:“塞缪尔叔叔,你画得真好!比我们之前美术课的老师画得还……呃,有力量!”他努力想找一个合适的词。
孩子们的喧闹引来了其他人。
多萝西女士端着一小碟刚烤好的饼干走过来,她先是严厉地看了两个孩子一眼,示意他们不要大呼小叫,随即目光也落在画纸上。
她仔细看了几秒,严肃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少许,轻轻颔首:“莱恩先生,您学过绘画?”
“算是。”塞缪尔没有停下手中的炭笔,继续做着补充。
亨利操控轮椅缓缓靠近,暗红的眼眸扫过画纸,然后看向孩子们,温和地问:“喜欢塞缪尔叔叔的画?”
“喜欢!”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嗯——多萝西女士,看来我们的客人还藏着令人惊喜的才能。”亨利的声音带着笑意,他看向多萝西女士,“我记得你之前提过,想为孩子们增加一些艺术素养方面的练习?”
多萝西女士闻言,沉思了片刻。她看了看画,又看了看眼神亮晶晶的两个孩子,最后目光落在塞缪尔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
“绘画可以培养观察力和耐心,”她终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晰刻板,“前提是教学者具备正确的引导方法,并且不干扰既定的学习计划。”
她看向塞缪尔,仿佛公事公办的询问道:“莱恩先生,你接受过系统的绘画训练吗?或者,你对于教导初学者,有什么具体的计划?”
塞缪尔握着炭笔的手顿住了,他本意只是用绘画来填满过于空旷的时间,没料到话题会被引导向这种情况。
他看向亨利,后者正回以他一个无比坦然的微笑,仿佛在说“看,多自然的发展”。
他沉默了一下,才据实以告:“没有系统训练,只是随便画画,教的话……大概只能带他们观察,然后自己试着画。”
多萝西女士又沉默了几秒,似是在权衡着个笨拙的回答:“观察是绘画的基础。只要时间安排得当,不影响正课,我可以每周安排两到三次。”
亨利微笑着看向塞缪尔,“那么,塞缪尔,看来你要多一份教职了,需要什么画具,尽管告诉帕扎尔勒。”
塞缪尔看着瞬间被赋予的“教师”角色,又看看亨利嘴角那抹微笑,最终还是悄悄地叹了口气。
他点了点头,补充道,“我只教怎么把看到的东西画下来。”
如此,塞缪尔在别墅里的角色,除了患者和客人之外,又多了一个临时性的“绘画指导”。
第152章 其天赋,成其炬
午后的阳光将回程的石子路晒得暖洋洋的。
塞缪尔走在最后,看着前方叽叽喳喳的两个小身影和多萝西女士笔挺的背影。
他们刚从别墅附近一处可以俯瞰部分城区和海岬的小高地回来,安娜贝尔和小威廉的写生簿上已经添了许多新的线条。
孩子们的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
“……我画的船更像!塞缪尔叔叔说了,要注意桅杆和船身的比例!”小威廉挥舞着自己的写生簿,试图向安娜贝尔证明。
“才不是呢!”安娜贝尔紧紧抱着自己的本子和小熊,蓝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摇摆着,“我的海湾线条更流畅!塞缪尔叔叔说,线条要大胆!你画的石头都快把船压扁了!”
“那是透视!近大远小!”小威廉不服气地涨红了脸。
“你的‘远小’的船都快小没啦!”
“安娜贝尔,威廉。”多萝西女士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两个孩子立刻安静下来的力量,“在户外喧哗是非常不得体的行为。而且,艺术没有绝对的标准,比较谁更好是肤浅的。”
两个孩子立刻蔫了下来,低下头:“是的,多萝西女士。”
多萝西女士的目光扫过他们,略微缓和:“不过,你们今天在户外写生时,观察比之前认真,这是值得肯定的,现在,请保持安静,我们回房间整理画具,然后洗手,准备用下午茶。”
“是。”
两个孩子乖乖应道,但走过塞缪尔身边时,还是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似乎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些专业的肯定。
塞缪尔对上他们偷偷瞟来的视线,动了下嘴角,压低声音道:“都有进步。”
两个孩子眼睛瞬间亮了,努力绷着小脸,但脚步明显轻快了起来。
多萝西女士似乎听到了这句低语,侧头看了塞缪尔一眼,但她并没有说些什么。
……
走进别墅门厅,室外寒意的空气被取代。
帕扎尔勒一如既往地接过多萝西女士脱下的外套和孩子们的围巾帽子。
“看来我们的户外艺术家们满载而归?”
亨利操控着轮椅的身影出现,午后斜阳透过他身后的高窗,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亨利叔叔!”两个孩子立刻忘记了刚才被训诫的蔫巴,献宝似的举起手中的写生簿。
“我们画了海湾和船!好多好多船!”
“嗯,还有远处的山,和……”小威廉努力想着词。
“和天空的云!”安娜贝尔抢答。
“真不错。”亨利倾身,仔细看了看孩子们递到面前的画纸,“线条比上周有力多了,尤其是安娜贝尔的海浪,还有威廉的船帆……角度抓得很准,看来塞缪尔叔叔是个好老师。”
“好了,先生小姐们,”多萝西女士适时开口,打断了这小小的展示,“画具需要整理,手也需要清洁。弗拉德先生,请允许我们告退。”
“当然,多萝西女士,辛苦你了。”亨利微微颔首。
多萝西女士领着两个依旧在互相用眼神争论的孩子们上楼。
就在塞缪尔也打算回自己房间时,亨利的目光自然转向他。
“塞缪尔,”他开口道,“太阳落山后,我想去个地方,如果你不介意,或许可以陪我走一趟?”
这个请求有些突然,塞缪尔的第一反应是看向不远处静立的男仆帕扎尔勒。
“帕扎尔勒呢?”塞缪尔问道,那位沉默的男仆显然更熟悉这里,也理应处理这些杂务。
亨利轻轻摆了摆手,表情里带上一丝无奈,“帕扎尔勒待会要去码头处理一些与海关有关的文件交接。”
“我在这里的某些个人收藏进出,需要一些特别的文件和打点,这推不掉。”
塞缪尔看着亨利,对方邀请他去的地方,显然不是日常散步的范畴,否则大可以等帕扎尔勒回来,或者干脆改日。
沉默了几秒,阳光在地板上投出几道倾斜的光斑,离太阳完全落山,还有一段时间。
他没有立刻答应,“很远?”
“不算远,散步可达。”亨利回答,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点了点,“我自己不太方便,而且……”
他微微侧头,声音低了些许。
“那是个安静的地方,我觉得,你或许也会愿意去看看,就当是……一次黄昏散步?”
亨利的眼睛里没有请求,也没有强求,仿佛将这个选择权完全交给了他。
“行。”塞缪尔最终点了下头,反正他晚上也没什么事。
亨利似乎松了口气,笑容真诚了些许,“太好了,那么我们就在门厅这里碰面,记得穿双方便走路的鞋。”
他操控轮椅,给塞缪尔让出上楼的路径。
“日落之后见,塞缪尔。”
……
暮色漫过伊斯坦布尔的屋顶,帕扎尔勒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通往码头的巷陌深处。
别墅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孩子们隐约的嬉闹声隔绝。
“走吧。”亨利的声音在微凉的暮色中响起。
塞缪尔走到轮椅后,握住把手。
他推着亨利的轮椅,碾过别墅前渐次冷硬的碎石路,进入主路。
亨利对这条路极为熟悉,偶尔用简短的语句指引方向。
“左转。”
“直行,前面有段下坡,慢一点。”
他们沉默地行经一段缓坡,路旁店铺陆续亮起暖黄的灯。最终,亨利抬手示意停下。
那是一家狭小的花店,橱窗里挤满了浓艳的康乃馨与百合。
“请稍等。”亨利低声说,操控轮椅滑过花店门槛。
塞缪尔停在门外,看着他与店主低声交谈了几句。
店主随即抽出一枝白菊,用薄牛皮纸仔细包好,递过来时,深陷的眼窝似乎在他这个生面孔上停留了一瞬。
亨利接过花,将花枝横置于膝上,那抹白色在渐浓的夜色里着实刺眼。
“继续走吧,不远了。”
轮椅重新回到塞缪尔跟前,而塞缪尔此时已经知道他们要去往何处。
白菊、黄昏、愈发僻静的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枝被悉心安置的白菊上,握着轮椅推手的指节微微收紧。
前方,墓地的石墙轮廓已在暮色中隐约可见,如同一道巨大的阴影。
……
轮椅在寂静的小路上滚动,发出单调的声响,这里墓碑林立,大多数已被岁月侵蚀得字迹模糊,苔藓在石缝间蔓延。
亨利没有言语,只是偶尔抬手指示方向。
最终,他们在一座相对开阔的坡地边缘停下。
这里的墓碑不多,视野却很好,能望见远处博斯普鲁斯海峡在最后的天光下泛着深沉的暗蓝。
轮椅正对着一座白色的石碑。
它比周围许多墓碑都更洁净,没有青苔,边缘锋利,显然被人经常照料。
昏暗中,隐隐可以看清上面的铭文:
罗莎琳德·苏富比
1623——1653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其天赋,成其炬”
塞缪尔的目光在墓碑的日期上停留了片刻。
1623 ——1653
三十年,这短暂的生命沉睡于此,已近两个半世纪。
亨利显然认识这墓碑上的名字,而亨利依然坐在这里。
他比看上去要古老得多,比塞缪尔之前的猜测还要古老。
“你认识的人?”塞缪尔看着那简洁的铭文,开口问道。
亨利轻轻将那枝白菊,靠在铭文的下方,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
“嗯,我的妻子。”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随即补充道:“最后一任。”
塞缪尔沉默着,最后一任,这意味着在那之前亨利还有其他故事。
“她来自英格兰,和你算是……广义上的同乡。”亨利继续说道。
“她有一双能看透植物和人体秘密的眼睛。”
“心思灵巧得不像那个时代该有的人,自己琢磨出的方子,帮附近的农人处理些小病小痛,接生,退热……很有效。”
“后来呢?”塞缪尔问,他几乎能猜到结局,在那个年代,拥有此种天赋的下场。
“后来,”亨利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传言开始了,有人说她用巫术,有人说她与魔鬼交易,起初只是流言,然后……是搜捕。”
“猎巫运动。”塞缪尔确认道,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亨利应了一声,“他们来得很快,在一个清晨,而我当时不在。”
“等我赶回去,已经晚了,审判很迅速,他们没有找到所谓的魔鬼证据,但民众的愤怒和异端的嫌疑就足够了。”
“我试过……”他轻微地摇了摇头,仿佛在否定某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在那种集体的狂热和所谓‘正义’的仪式面前,个体的力量,尤其是像我这种存在,能做的非常有限。强行干预,只会坐实罪名,让结局更糟。”
“最后你带她来了这里?”塞缪尔发问,这是最合理的推测——为挚爱寻一个安眠之所。
亨利却嗤笑了一声,侧过头,暗红的眼眸在暮色中掠过塞缪尔的脸,那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
“带来?不,那些人不会允许女巫的遗体被同情,火刑之后,他们清理得‘很干净’。”
他的话语没有任何起伏,却透出彻骨的寒意。
“我连她的一块骨头,一片衣角,甚至……一捧被风吹散的灰烬,都没能留下。”
这句话为这座坟墓下了定义——一座没有遗骸的坟墓,纪念着一个被彻底抹去的灵魂。
白色的石碑下,空无一物,唯有记忆和刻骨的憾恨。
“你会感到悲伤吗?”
塞缪尔看着那座空墓,问了一个听起来有些愚蠢的问题。
但亨利却微微扬起了嘴角,暗红的眼眸里面找不到一丝裂痕,“嗯?塞缪尔,”他的语调甚至带上了调侃,“我看起来很悲伤吗?”
塞缪尔迎着他的目光,如实回答:“看不出来。”
“她只是我漫长生命里的一位过客,比较显眼的一位。”亨利的指尖在膝盖的薄毯上画着圈,“时间太多,总得找点事情来打发,怀念过去也是其中一种,仪式感罢了。”
塞缪尔沉默了几秒。
“我不确定。”他说,“一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怪物想要演戏,我恐怕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这句话让亨利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墓地里显得有些突兀,他摇了摇头。
“不错的警惕性,塞缪尔。”他止住笑,目光重新变得难以捉摸,“那么,作为一个比你年长不少的老家伙,给你一个忠告——”
他顿了顿,确保塞缪尔在听。
“不要对与重塑之手有关之人,抱有不必要的同理心。”
“那不会让你显得高尚,只会让你变得脆弱,容易预测,最后死得毫无价值。”
“我们这类存在,之所以能活这么久,往往是因为我们学会了如何高效地埋葬过去,包括情感,同情,怜悯,爱……它们对漫长的人生而言,有时比银子弹更致命。”
“所以,收起你那点微不足道的探究和安慰吧,孩子,我很好,那块墓碑,只是一块比较好看的石头。”
亨利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白色的石碑,仿佛只是在确认那石头依然完好。
片刻后,他操控轮椅,缓缓调转了方向。
“回吧,天要黑透了。”
塞缪尔没再多说,沉默地推起轮椅,将那片开阔的坡地和白色的石碑留在身后的夜色里。
轮椅碾过碎石的声响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墓园尽头。
墓碑的轮廓融入深色的夜空,只有那枝靠在碑前的白菊,在弥漫的夜色中留下一小片朦胧的苍白。
风拂过白菊脆嫩的花瓣,也拂过墓碑上那句铭文。
然后——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从墓碑旁的阴影里无声地探出。
手指修长,动作稳定,精准地拈起了那枝白菊细长的茎秆。
花瓣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片刻的静止。
随后,那手套优雅地一转,白菊被收入了阴影之中,仿佛它从未出现在这座空墓之前。
夜色更深了。
只有那句镌刻在石头上的话,在无星无月的黑暗里,像一个冰冷而温柔的谜:
“其天赋,成其炬”
第153章 血色名片
车轮声在别墅门前停歇。
帕扎尔勒静立在门廊的阴影下,仿佛早已与夜色融为一体,看到两人从墓地归来,他无声地迎上前,接过轮椅的推手。
“先生。”帕扎尔勒的声音一如既往,但微微前倾的姿态泄露了一丝不寻常。
亨利闻言,抬头看向他忠实的仆人。
借着门廊的光,塞缪尔看到亨利微微蹙了一下眉,那双暗红的眼眸在帕扎尔勒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他侧过头,目光扫过塞缪尔。
“去书房。”亨利的语气没有太大起伏,但那份惯常的温和笑意已从脸上褪去。
塞缪尔跟着他们进入别墅,多萝西女士和孩子们应该已回到他们的房间,宅邸一片寂静……
壁炉的火燃着,驱散着门外的寒意,书房被帕扎尔勒从内锁上。
“海关的事情处理得不顺利?”塞缪尔开口,这是根据帕扎尔勒下午外出的理由最直接的猜测。
帕扎尔勒看向塞缪尔,微微欠身:“不,莱恩先生,海关的文件很顺利,是在回来的路上,我遇到了别的事。”
他脱下带着寒霜的手套,转向亨利道:“在路过老城区的香料市场附近,我注意到空气中有新鲜的血腥味,很明显。”
“循着气味的方向,我发现来源是一栋公寓,门口有人守着,是警察。”
“随即我绕到后巷查看,发现二楼一个房间的窗户开着,里面有人死了,警察已经封锁了那个房间。”
“死了个人,警察介入,这应该不是需要我们操心的事。”塞缪尔靠向书架陈述道。
在伊斯坦布尔这样一个鱼龙混杂的城市,死个人按理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帕扎尔勒特意等候报告,显然不止于此。
如此,帕扎尔勒缓慢地摇了摇头,“如果只是寻常凶杀,确实如此,但据我听到的零星交谈……警察初步的判断,或者说,他们最担心的可能性是——”
他抬眼,看向书桌后的亨利,“——是血食怪所为。”
塞缪尔立刻看向亨利,轮椅上的男人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暗红的眼眸,在台灯光晕中仿佛凝固的血泊。
“血食怪……在伊斯坦布尔?”亨利轻轻摇了摇头,如同在否定一个荒谬的玩笑。
“我很清楚在这座城市中他们的分布,帕扎尔勒,屈指可数,而且早已学会了安静,为了几口劣质血液,在官方眼皮底下闹出动静?”
亨利仿佛对此感到可笑,“除非行凶的是个完全失控的感染种。”
他看向帕扎尔勒,“现场还留有什么?警察打算怎么处理?”
帕扎尔勒微微摇头:“警察的封锁非常迅速,我无法靠近观看,他们用帆布遮住了窗户,驱散了附近所有看热闹的人,下达了严格的封口令。”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壁炉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亨利靠向椅背,手指重新开始有节奏地轻敲扶手,目光却落在塞缪尔脸上。
“你怎么看,塞缪尔?一场意外?一个巧合?还是一个不太友好的信号?”
塞缪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亨利暗红色的眼眸,那里面似有一种猎手被侵入领地时的锐利审视。
“警察的判断,通常是依据表象。”他开口分析,“他们认为是血食怪,说明现场留下的表象足够有说服力。”
“说服力。”亨利玩味着这个词。
“看来我们这段过于宁静的休养时光,终于迎来了一点意料之外的调剂。”
他操控轮椅,语气变得轻快了些:
“整天待在这栋老房子里画画、喝茶,偶尔看看孩子们吵架,固然不错,但久了,也难免让人觉得骨头生锈,你说呢?”
塞缪尔看着他:“你想亲自去看看。”
“为什么不呢?”亨利摊了摊手。
“有人在我的地盘附近,用我最熟悉的方式引来了官方的注意,于情于理,我都该去看看这位客人,到底留下了什么名片。”
“警察还在封锁现场。”塞缪尔提醒道。
“他们总会下班的。”亨利从容微笑。“明天晚上,待月亮升到恰当的高度,我们去散个步?年底的夜风虽然刺骨,但或许能让头脑更清醒。”
“如何,塞缪尔?有没有兴趣,陪我去见识一下伊斯坦布尔不那么光鲜的角落?”
塞缪尔迎着亨利隐含期待的目光。
宁静的时光迎来调剂?或许吧,但更可能,这是一道划破宁静夜空的血色闪电。
“行。”他没有犹豫太久。
“很好,那么今晚请好好休息,希望明晚的散步,不会让你失望。”
—————————————
——隔日
塞缪尔推着亨利的轮椅,碾过城区湿滑的鹅卵石路面,最终停在香料市场后的公寓楼前。
楼门虚掩,门廊里没有灯光,整栋楼寂静无声,仿佛一具被掏空了生命的躯壳。
“就是这里?”塞缪尔压低声音,目光扫过黑洞洞的楼梯口。
“嗯,二楼,左手边。”亨利微微仰头,目光仿佛能穿透砖石,“看来我们的警察朋友比预想的更务实。”
“务实?”塞缪尔轻轻推开楼门,腐朽的门轴发出轻微的呻吟。
“伊斯坦布尔现在塞满了从巴尔干、高加索逃难来的人,每一间空房,每一条巷子,都可能挤着十几个无家可归的灵魂。”
亨利操控轮椅进入更加黑暗的门厅。
“盗窃、斗殴、因为绝望而引发的暴力……警察局那点人手,光是处理这些就像在扑灭一场永无止境的草原大火,留下人看守?那是奢侈。”
他们上到二楼。
左手边的房门,门把手上还残留着警方粗暴撬锁的痕迹,门缝里贴着已经撕开一半的封条。
塞缪尔轻轻推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木架床,一个歪斜的衣柜,散落一地的书本,木桌旁还有一张翻倒的椅子,以及……地板上,一片不规则的大块污渍。
窗户被厚重的帆布钉死,但月光仍能从缝隙渗入。
塞缪尔侧身让亨利先进,自己随后跟入,反手轻轻带上门。
亨利操控轮椅,缓缓靠近那片污渍,鼻翼悄悄地翕动了两下,昏暗中的眼眸似有微光流转,“血、灰尘、香水、恐惧……很普通,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塞缪尔走到木桌旁,蹲下身,散落的东西里有一些账本似的册子,几枚硬币,一个空酒瓶,还有几本封面模糊的通俗小说,没有明显的打斗工具。
他又走到床边,查看被扯落的被褥,布料粗糙,上面有一些灰尘和……几处颜色更深的斑点,他示意亨利分辨。
亨利并没过来,只是往那里看了看:“不是血,酒渍,而且有些日子了。”
塞缪尔点点头,又看向衣柜,里面只有几件旧衣裤,再检查了衣柜后面和床下,除了更多灰尘和虫子,别无他物。
最终,他走到窗边,掀开那被警察钉死的帆布一角,试图了解窗户通向外界哪里,却发现木制窗框边缘,靠近插销的位置,有一小片不起眼的黑色污垢。
“亨利。”他指给亨利看。
亨利操控轮椅靠近,微微倾身凝视了几秒。
“泥土,灰尘,还有煤灰和某种油脂的气味,是外界街道上的污秽,钉上封条前,这里就有,看它的溅射方向……”
他指尖沿着污垢边缘,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弧形。
“是从外面爬进来,或者离开时,鞋底或衣物蹭上去的。”
他转头,目光落回地板上那片已凝结的深褐色污渍,那是血液。
血迹边缘不规则,喷溅痕迹很少,大部分聚集成一滩,浸透了老旧的地板,边缘还残留着警方用石灰或类似物质粗略处理过的灰白色印子。
“从窗户进出,还留下痕迹,制造这么一大滩浪费……”亨利轻轻摇头,“真正的血食怪可不会这么不专业。”
他顿了顿,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敲。
“看上去更可能是失控的感染种干出的事了。”
塞缪尔透过帆布缝隙向外看了看,楼下是狭窄的后巷,堆着杂物。
“如果是失控的感染种,在伊斯坦布尔这种地方,应该藏不久。它们不够聪明,很容易暴露。”
“没错,”亨利表示同意,“如果有新的感染种在这出现,它活不过三天,市政的暗巷清洁工,本地的地下医生,甚至某些警惕的邻居……对这种不够聪明的猎物,他们的鼻子和手段可比警察利落得多。”
第154章 乏味的答案
亨利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触目惊心的血渍和混乱的房间,操控轮椅转向门口。
“现场能看的不多了,真正有趣的东西应该在尸体上。警察局,如果他们的停尸房还像点样子的话,或许能告诉我们更多。”
“去看尸体?”塞缪尔确认。
“嗯,”亨利应道,“看看这位不专业的客人,到底留下了什么尾巴。”
—————————————
警察局昏黄的煤气灯在夜色中摇曳,塞缪尔推着轮椅,在石阶前停下,看向那扇透着光、有人影走动的厚重木门。
“怎么进去?”他低声问,目光扫过门口可能存在的岗哨。
亨利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拨开膝上的薄毯,取过那根乌木手杖,然后在这或许有着无数双眼睛暗中观察的场合,他竟直接站了起来。
手杖底部接触潮湿而冰冷的石板地面,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塞缪尔眉头微蹙,看着他的动作,又瞥了一眼空荡荡的轮椅。
紧接着,他注意到,以亨利的手杖落点为中心,一圈如同水波般的透明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来。
这涟漪迅速掠过地面,漫过石阶,如同无形的潮汐,悄无声息地淹没了整个警察局及其周边区域。
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光线也仿佛隔了一层薄纱,变得有些不真实。
“走进去。”
亨利侧过头,回答了塞缪尔的问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进去喝杯茶”。
然后,他拄着手杖,迈步踏上了石阶。
塞缪尔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身旁空着的轮椅,略一迟疑,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
警察局里面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穿着制服的警察来回奔忙,模糊的交谈声夹杂着对年底糟糕天气的抱怨。
亨利不紧不慢地穿过大厅,塞缪尔紧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全身肌肉下意识地绷紧,警惕着可能投来的目光和盘问。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最近的一个警察抱着一摞文件差点撞上亨利,却只是像绕过一件家具般自然地侧了侧身,嘴里还嘟囔着某个案子的细节。
另一个伏案写字的警官抬起头,目光毫无焦点地扫过他们,又迅速埋首于卷宗。
塞缪尔甚至可以听到两个擦肩而过的警察在讨论昨晚面包的价格。
就是没有人看他们一眼,仿佛他们是透明的,或者是这里本该存在的一部分。
塞缪尔忍不住侧目看向身旁的亨利,对方依旧步履从容,直视前方,仿佛行走在无人旷野。
他们就这样径直走向深处标着“档案室”和通往地下“停尸间”方向的走廊。
在转入相对安静的走廊拐角时,塞缪尔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
“这也是血食怪的能力?” 他无法将这种近乎群体催眠的效果与吸血生物的传说联系起来。
亨利脚步未停,低沉的声音在走廊里轻轻回荡:
“血食怪没有这种天赋。”
他顿了顿,侧过头,嘴角勾起。
“我有。”
简单两个字,塞缪尔没有再问,每个人都有秘密,更何况亨利这种老怪物。
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铁门上方,用奥斯曼土耳其文写着“停尸房”。
亨利抬手将其推开,寒气与防腐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们走了进去,铁门合拢,将外界的声响彻底隔绝。
“哪一具?”塞缪尔问,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抽屉。
亨利缓缓扫过整间停尸房,鼻翼微微翕动,最终将视线定格在靠里侧的一个柜门上。
“气味是……这个。”他用手杖尖端轻轻点了一下柜门表面。
塞缪尔上前,握住冰冷的把手,缓缓将沉重的金属抽屉拉出。
一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轮廓显现出来。
塞缪尔看了亨利一眼,后者微微颔首。他伸手,轻轻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一张因失血而极度苍白的男人的脸暴露在他们眼前,约莫四十岁,面部肌肉僵硬,带着死前的惊愕。
将白布继续向下拉,露出脖颈、胸膛。
尸体已经被简单清理过,但依然能看出皮肤的灰败,颈部左侧,有两个清晰的、相距约两英寸的圆形孔洞,边缘泛着青紫色,像是被什么尖锐的犬齿刺穿。
但塞缪尔的目光立刻被另一个伤口吸引——在尸体的左胸,心脏正上方的位置,有一个狭长的、边缘略显粗糙的豁口。
他的动作顿住了,盯着那个豁口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亨利。
“……刀伤。”
亨利的嘴角,在那瞬间勾起一个仿佛被冒犯的曲线。
“呵——”一声低低的、带着阴测测的气音从他嘴里发出。
“血食怪……或者哪怕是最低等、最疯狂的感染种,他们为了生存而猎食,咬断血管,吸吮血液,简单,直接。”
“多余的动作,意味着多余的目的,多余的心思。”
“用刀?”他的视线从刀伤移开,落在塞缪尔脸上。
“模仿犯。”他吐出三个字,为今晚的一切下了定论。
“这件事,与我们无关了。”
他的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淡,仿佛这只是一场无聊的恶作剧。
“警察会继续追查他们想象中的吸血鬼,真正的凶手或许会继续他的把戏,或许不会,但无论如何……”
“这里没有我们要找的客人。”
他向后退了半步,示意塞缪尔将抽屉推回去。
“走吧,这里的空气……令人作呕。”
塞缪尔依言,将白布重新盖回那张惊愕的脸上,缓缓推回了抽屉。
他再次看向亨利,对方已经调转方向,面向门口,只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
—————————————
塞缪尔推着轮椅,那圈无形的涟漪依旧笼罩着他们。
走出一段距离,塞缪尔终于开口:“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警察,他们如果认定是血食怪杀人,你不怕他们查到你头上?”
“查我?”亨利轻笑一声,仿佛在品味其中的天真。
“塞缪尔,帕扎尔勒白天调查过,死的那个是个从西边来的普通商贾,在伊斯坦布尔住了不到五天,没根基,没靠山。”
“这种人的命,在现在的苏丹政府眼里,值多少钱?”
他没有等塞缪尔回答,继续用叙述事实般的语气说道:
“巴尔干的枪炮离伊斯坦布尔越来越近了,保加利亚人,塞尔维亚人,希腊人……城里每天都能听到新的坏消息,连皇宫里都在讨论,是不是该把政府暂时迁到安纳托利亚的科尼亚去。”
“警察现在最头疼的是每天涌进来的难民,是可能混在其中的间谍,是越来越紧张的粮食和越来越高涨的物价。”
“青年土耳其党那几位大臣们,正忙着在议会里争吵,是战,是和,还是逃。”
“一个无人问津的外地商人,脖子上多了两个可疑的洞?”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漠:“一份归档的报告,一次街头巡逻的加强,最多如此。”
塞缪尔沉默了,亨利的分析冷静残酷,但无疑是正确的。
在帝国崩塌的前夜,个体的死亡,尤其是无足轻重者的死亡,激不起任何像样的涟漪。
“所以,”塞缪尔总结道,“你认为模仿犯也看透了这一点,才敢如此行事?”
亨利目光流转:“他或许聪明,但未必是好事,戏闹大了,总会引来不该有的目光,警察顾不上,但这个世界不只有警察。”
说话间,他们已经回到了别墅门前,帕扎尔勒准时出现在门廊的阴影下,接过了塞缪尔手中的轮椅。
亨利抬头看向塞缪尔,脸上恢复了惯常的、令人放松的神情。
“今晚辛苦了,塞缪尔。虽然结局有点乏味,希望没有破坏你对神秘伊斯坦布尔夜晚的浪漫想象。”
“回去休息吧,至于那个用刀的艺术家……”他摆了摆手,仿佛在驱散一只恼人的飞虫。
“如果他能就此收手,那么今晚就是我们与他唯一的交集,如果他不……这座城市总会教会不懂事的客人,什么是真正的规矩。”
塞缪尔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看样子今晚的事并没有让亨利感到冒犯,那么自己也没必要操心,随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但对方显然没有收敛。
次日,一场冷雨不期而至,帕扎尔勒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他甚至连大衣都未脱,肩头带着室外凛冽的寒意。
“先生,”他目光扫过房内的塞缪尔,最终定在亨利身上,“又死了一个。”
第155章 分雨夜
“第二位死者身份已确认,塞拉赫丁·阿克苏,苏丹银行高级合伙人之一,今晨死于贝伊奥卢区的私人码头仓库外,他名下的一处……”
“阿克苏?”亨利突然打断了帕扎尔勒的陈述,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
塞缪尔侧目看向他:“你认识?”
“嗯,”亨利靠在轮椅中,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算是打过交道,一个有点名气的银行家,主要业务在黄金、外汇,以及一些不那么方便放在台面上的跨境物流担保。”
“上次见他,是在皇宫某位大臣的私人宴会上,他正试图兜售一批据说来自保加利亚的优质铁路债券。”
帕扎尔勒等待亨利说完,才继续道:“……被发现时,尸体靠坐在墙根,面色惨白,脖颈右侧同样有两个清晰的咬痕状伤口。”
“发现者是几名清晨赶往码头的搬运工,随后引来了更多路人,包括……”他略微停顿,“至少两名常驻报纸通讯员,消息扩散得很快。”
塞缪尔的目光从帕扎尔勒移向亨利:“看来我们这位热心的模仿犯先生,认为血食怪是个经久耐用的好招牌,如果依然的他干的话。”
随即他又提出了个特殊问题:“这次,你还认为警方能像上次那样,简单把消息压下去,归档了事么?”
帕扎尔勒在亨利示意前,已经摇了摇头,代为回答:“不可能了,目击者太多,流言已经像这场雨一样渗进了大半座城。”
“人们交头接耳,说的不再是普通的凶杀,而是传说。”
他复述着在街头巷尾捕捉到的只言片语:“吸血鬼、吸血怪物、夜晚的捕食者……这些词,已经开始在集市上流传。”
“记者们像嗅到血腥的鲨鱼,他们需要故事,需要一个比十起普通的持械抢劫更能填满报纸版面的故事。”
书房内安静下来。
窗外的冷雨敲打着玻璃,仿佛在应和着城市中蔓延开来的、夹杂着恐惧与兴奋的低语。
亨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透过那双暗红的眼眸可以看出,他不再将此事视为一场乏味的恶作剧。
“准备一下,塞缪尔,我们去现场看看。”亨利操作轮椅转向门口。
“现在?”塞缪尔看向窗外淋漓的雨幕。
“越早越好,雨水能冲刷掉很多痕迹,但也能掩盖一些……去晚了,就真的只剩故事了。”
塞缪尔不再多言,转身跟上——
两人刚来到门厅,正准备从衣帽架上取下外套和伞,就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多萝西女士正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沓孩子们的习字帖。
她看到塞缪尔和亨利从帕扎尔勒手中接过雨伞,脸上掠过一丝惊讶。
“弗拉德先生,莱恩先生?”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尤其是塞缪尔手中的雨伞上停留了片刻,“这样糟糕的天气,还要外出吗?”
显然,这打乱了宅邸内通常有序的日程。
亨利转过身,脸上已挂起那副令人安心的温和笑容。
“是的,多萝西,突然有些工作上的急事需要处理,一位商业上的朋友遇到了点意外,我们得去看看能否提供些帮助。”
多萝西女士的目光在亨利坦然的面容扫过,或许仍有些许疑虑,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午餐时间快到了,需要为你们留饭吗?”
“不必费心,多萝西女士。”亨利微笑着摇头,看向一旁的帕扎尔勒,“帕扎尔勒会安排好的,也请你和孩子们按时用餐,不必等我们。”
帕扎尔勒无声地欠身,表示领命。
“这样的路况对您……不太友好,愿一切顺利,先生们。”多萝西女士的关心被包裹在得体的社交辞令之下。
“多谢关心,我们会尽快回来。”亨利微笑颔首,示意塞缪尔可以走了。
塞缪尔推开橡木门,潮湿冰冷的空气裹挟着雨声猛然涌入,他撑开伞,率先步入雨幕,为轮椅开辟道路。
亨利操控轮椅滑过门槛,帕扎尔勒在身后轻轻带上了门。
两把黑伞很快融入门外灰蒙蒙的雨帘与城市轮廓之中,朝着贝伊奥卢区方向缓缓移动。
别墅内,多萝西女士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已然闭拢的门,眉心那道细微的皱痕,似乎比平时深了那么一丝。
—————————————
雨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愈发绵密,将贝伊奥卢区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
塞缪尔推着亨利的轮椅,在一名收了银币的码头工头指引下,停在一处相对僻静的仓库转角。
这里距离码头装卸区已有百米,墙角堆积着废弃的缆绳和破木箱,墙面上还残留着警方用石灰粗略圈出的一个人形轮廓。
“就是这里,先生们。”工头压低声音,“早上那倒霉鬼就靠坐在这儿,脸白得像死了三天的鱼。”
他比划着,“警察来后折腾了好久,抬走了尸首,问了一圈话,还把那边的仓库也封了小半天,后来雨大了,才留下两个人守着路口。”
他所说的仓库,就在这面墙斜对面约二十步外,一栋低矮的单层砖石建筑,陈旧的红漆木门上,此刻交叉贴着警方简陋的封条。
“辛苦你了。”亨利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片被圈出的地面。
塞缪尔朝工头点了点头,又递过去一枚银币,工头攥紧钱币,然后迅速退入雨幕和货堆的阴影中。
亨利缓缓靠近那片区域,鼻翼在冰冷的空气中翕动。
“血不多,大部分都浸进了地面,但看石灰圈出的范围,以及墙上这点……”他指向人形轮廓头部侧上方的墙面,那里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喷溅状痕迹,已被雨水晕开。
“按目击者的说法,死者是靠坐姿,颈部右侧被刺穿,动脉血曾呈一定角度喷溅到墙上,但量不多,很快衰竭。”
“这说明凶手是在死者几乎失去反抗能力,血压已经下降一定程度后才将伤口对准了这个喷溅方向。”
“但更可能的情况是,死者被移动时,最后的血液因体位变化,从伤口淌出,造成了这点痕迹。”
塞缪尔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
除了那摊被雨水反复冲刷稀释的血污,泥地周围脚印杂乱,深浅不一,早已无法分辨,“警察和围观者的脚印太杂乱了。”
“意料之中。”亨利视线转向那间被封的仓库,“气味……还没散干净。”
他操控轮椅,转向仓库方向。
塞缪尔起身跟上,在门边略作观察,便伸手揭下那已然湿透、黏性大减的封条。
门没锁,轻轻一推便向内滑开。
仓库内堆放着一些蒙尘的货箱和空木桶,地面是压实的泥土地。
中央一片区域相对空旷,但仔细观察,能发现有片大约一米见方的区域,泥土颜色与周围干燥的泥土有着模糊的差异。
亨利的轮椅停在仓库门口,他没有立刻进去:“这里的血腥味,比外面浓烈至少三倍。”
塞缪尔已走入仓库中心,蹲在那片颜色异常的区域旁。
他伸手捻起一点泥土,在指尖搓开,凑近细闻,低声道:“泥土被血液浸透后又人为翻动过。”
“有人想把它和周围的干土混合,进行掩盖,看这范围,即使全是血,量也不算特别大。”
亨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看来第一现场就是这里,凶手在这里制服了死者,刺穿颈部,使用特殊手段完成了主要的放血过程。”
“然后,或许是等血液流得差不多了,他将尚未僵硬的尸体拖到了外面,摆出那个被发现的姿势。”
“为什么这么麻烦?”塞缪尔站起身,环顾仓库,“在里面处理掉尸体不是更隐蔽?”
“问得好。”亨利操控轮椅,缓缓滑入仓库。
“第一个原因,曝光度。”他缓缓道,“将一具被吸干血液的尸体,展示在光天化日之下,这是一种极具象征意义的姿态,像是在说:‘看,传说中的怪物来了。’”
“第二,痕迹。”他取出手杖,指了指仓库地面与门外地面之间的区域,“拖到外面泥泞处,借助雨水和后来的围观,就能最大程度破坏现场。”
“这说明凶手有一定的反侦察意识,或者对警察的效率颇为不屑。”
“第三,学习。”亨利的语气带上一丝玩味,“如果这起案件与上起案件是同一人所为的话,比起第一个死者相对粗糙的现场,这里的手法明显更冷静、更具欺骗性。”
“就此,凶手从第一次行动中吸取了经验,改进了方法,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目前看来极高。”
就在这时,亨利的手杖尖端,在被翻动过的泥土边缘,一个被半埋在下面的、不起眼的缝隙里,轻轻拨弄了一下。
一张被泥污浸透、卷曲皱缩的硬纸片一角,露了出来。
它似乎原本被压在某个货箱或木桶下,在凶手翻动泥土时被意外带出了一点。
塞缪尔立刻上前将其捡起。
纸片上部分字迹已经难以辨认,但顶部的抬头发票格式,以及几个关键单词依然隐约可辨:
发货人:瓦尔纳海关…
收货人:塞拉赫丁·阿克苏…
货物描述:一批医用级高纯度水银(原产匈牙利阿尔玛什菲兹托矿)…
状态:已抵达,暂存贝伊奥卢7号码头仓库。
备注:易碎品,轻拿轻放,避光储存。需自提…
塞缪尔将纸片上的信息低声念出,疑惑道:“水银?银行家进口这种东西做什么?”
亨利靠近了些,目光聚焦在那张污损的纸片上,若有所思道:
“水银在历史上有很多别名——神之血、液态银、永恒之水,炼金术士视它为将贱金属转化为黄金的关键,也是制作贤者之石的可能媒介之一。”
“在一些更古老、也更黑暗的记载里,它也被用于某些与不朽相关的禁忌仪式,或者用来保存一些特殊的生物材料。”
他抬起眼,看向塞缪尔:“阿克苏是个银行家,不是炼金术士,也不是神秘学家,他订购如此高纯度的水银,本身就不合常理。”
“要么,他是在为某个真正有需求的客户做担保;要么……”
“要么他自己就有非同寻常的用途。”塞缪尔接口,目光落在那张收货单上,“同时偏偏是他,死在了模仿血食怪的现场。”
“没错。”亨利靠回椅背,指尖在扶手上敲击,“所以,我们需要两条腿走路,塞缪尔。”
“明天,”他规划道:“你代表我,以商业伙伴的名义,去阿克苏家吊唁,帕扎尔勒会给你准备得体的慰问品,你注意看看他的宅子,听听他夫人和身边的人会说些什么。”
“你要去探查这批水银的下落?”塞缪尔会意。
“嗯。”亨利操控轮椅,转向仓库外那灰蒙蒙的雨幕,“我去会会几位老朋友,打听一下,最近这城里,除了雨水,还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流了进来。”
第156章 窗外的谣言-窗内的书
马车碾过石板路的街道,塞缪尔在一栋带有巴洛克风格的宅邸前下车,将车资递给车夫。
他现在没戴那副过滤镜,昨日的阴雨让天光柔和,数月的休养和阿莱夫的“眼药水”已让眼睛大致康复。
他今日穿着亨利准备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剪裁合体,料子厚实,足以抵御门外的寒意,颜色也足够庄重。
一枚简单的银色领带夹是唯一的装饰,他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位在变故后前来表达关切的、体面的商业伙伴代表。
开门的是位老人,背脊挺直得有些僵硬,深色西装领口浆洗得雪白。
他自称宅邸的管家,微微欠身将塞缪尔引入前厅。
“莱恩先生,请您在此稍候,我去禀报夫人。”
塞缪尔略一颔首,目光扫过厅堂。
空间高阔,一盏巨大的波西米亚水晶吊灯从绘有天使壁画的天花板垂下,折射着窗外缺乏热度的天光。
脚下是图案繁复的波斯地毯,色彩浓艳得几乎呛人,墙壁挂着几幅尺寸巨大、描绘狩猎或静物的油画,笔法精湛却毫无生气,像是批量购得的装饰品。
一切都在展示财富,急切地、甚至有些笨拙地堆砌着体面与地位——
他没有等太久,轻微的脚步声自右侧铺着暗红色地毯的弧形楼梯上传来。
塞缪尔抬眼望去。
萨菲亚·阿克苏夫人,也就是塞拉赫丁·阿克苏的妻子正缓缓走下最后几级台阶。
她一身简洁的玄黑丧服,料子是一种哑光的绸缎,吸收着周围所有的光,唯有领口和袖口露出一点雪白的衬边。
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面容,却被一头银发赋予了一种瓷器般的精致。
她在楼梯底部停下,微微抬起脸,带着被礼仪约束的哀伤目光投向塞缪尔。
“阿克苏夫人,”塞缪尔上前几步,微微欠身,“节哀顺变,我是塞缪尔,受亨利·弗拉德先生委托,前来表达他最深切的哀悼。”
“莱恩先生。”或许是因为悲伤与疲惫,萨菲亚女士的声音有些沙哑,“感谢您在这个艰难的时刻前来,弗拉德先生……他太客气了。”
“外间寒湿,请到小客厅稍坐,饮一杯热茶吧。”
她侧身,向连接主厅的拱廊方向做了一个邀请手势,银发随着动作流泻,“我想,您或许也有些话,需要安静地代为转达。”
“多谢夫人盛情,那便叨扰了。”
塞缪尔随着萨菲亚穿过拱廊,来到一间相对小巧的客厅。
萨菲亚夫人在壁炉边一张高背椅坐下,示意塞缪尔坐在对面。
塞缪尔依言入座,随后从衣服内取出一个黑色丝绒小盒,放在两人之间的小桌上:“这是弗拉德先生的一点心意,聊表慰问。”
萨菲亚夫人的目光落在那黑丝绒盒子上,指尖轻轻拂过表面,然后打开了盒盖。
黑色的柔软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枚怀表。
表壳是厚重的黄金,边缘镌刻着繁复的藤蔓与星辰花纹,并非时下流行的款式。
她用指尖轻轻挑起表链,将怀表提起,表壳背面,用优美的花体刻着一行拉丁文:
“愿时间抚平伤痛……”她低声念出,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波动了一下,但迅速归于沉寂。
“很特别的礼物,也很贴切,请代我向弗拉德先生转达最诚挚的谢意,时间……”
她顿了顿,嘴角似乎想勾起一个礼貌的弧度,但最终没有成功,“确实是唯一公平的东西,不是吗?”
塞缪尔看着她:“弗拉德先生常说,世间最无情是时间,最慈悲亦是时间,此物别无他意,唯愿时光流转,能稍抚平伤痛。”
萨菲亚夫人抬起眼睛,与塞缪尔的目光短暂相接,随后将怀表轻轻放回盒中,盖上盖子,“是的,时间,愿真主仁慈。”
管家悄无声息地端着茶具进来,为他们斟上两杯香气浓郁的红茶,又无声地退了出去,将门虚掩。
萨菲亚端起茶杯,目光聚焦在塞缪尔脸上道:“弗拉德先生与我丈夫……相识很久了吗?”
“阿克苏先生曾在一些社交场合与弗拉德先生有过数面之缘,弗拉德先生一直钦佩阿克苏先生在金融上的远见。”
塞缪尔谨慎地回答,沿用亨利的说法,“得知噩耗,弗拉德先生非常遗憾,本想亲自前来,可惜他的腿脚不太方便,这样的天气……”
“我理解。”萨菲亚夫人轻轻颔首,打断了这个解释,“我丈夫的生意伙伴很多,但能在这种时候……送上如此意味深长礼物的人,并不多。”
她抿了一小口红茶:“弗拉德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请恕我冒昧,”她那略微沙哑的声音逐渐清晰,“弗拉德先生除了表达慰问,对阿克苏身后的……事务,是否也有些建议?毕竟,时局动荡,人心比这伊斯坦布尔的天气还要难测。”
“许多人,在朋友倒下时,最先想到的,往往不是哀悼,而是他留下的位置,空出来的市场份额,以及……尚未兑现的票据。”
塞缪尔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这位夫人似在怀疑自己是因其丈夫的死而来趁火打劫:
“夫人多虑了,弗拉德先生的生意版图与阿克苏先生虽有交集,但领域并不完全相同。”
“他更关心的是,像阿克苏先生这样的人物骤然离去,是否会留下一些……未竟的麻烦,毕竟这会让逝者难以安宁。”
他略微停顿,“我听闻,阿克苏先生交友广阔,兴趣也颇为独特,不知他在近期,是否接触过一些……不那么常规的、特别的商业货物?”
“您知道,这类事务若处理不当,在眼下这种时候,容易横生枝节。”
萨菲亚夫人的目光飘向窗外阴沉的天色,沉默了几秒。
“我丈夫……塞拉赫丁,他总是不满足于账本上的数字。”再开口时,她的语气带上了一种略带疲惫的感慨。
“他觉得真正的财富,藏在历史的地图里,他迷恋保加利亚的矿山股份,谈论阿尔巴尼亚的木材特许权,甚至对从多瑙河走私军火这种疯狂的提议都听得津津有味。”
“至于您说的特别货物……”她微微蹙眉,“很抱歉,我无法提供更多信息,具体的货单和文件,都在他的私人律师和银行的保险柜里,如今……”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如今,恐怕连那些律师和银行经理们,也在忙着计算自己的佣金和如何与下一位合伙人打交道了。”
塞缪尔点头表示理解,但并未放弃这条线:“请原谅,只是最近城中不太平,弗拉德先生也是担心,阿克苏先生是否在不知情下,卷入了一些……本不该接触的领域。”
萨菲亚夫人静默了片刻,刚想开口——
“砰!”
一声闷响,带着瓷器碎裂的声音,从楼上走廊深处传来。
萨菲亚夫人的话戛然而止,脸上那抹哀伤瞬间被一种本能的警惕取代。
“抱歉!”她急促地对塞缪尔说,站起身,“请稍等,我去看看肯定是阿依夏又没看住那孩子!”
她匆匆拉开虚掩的客厅门,快步走了出去,鞋跟敲打地面的声音显示她正快步上楼。
塞缪尔略一迟疑,也随之起身,迈步走了过去,作为客人,在主人明显遇到意外时,于情于理似乎都不该干坐着。
声音的来源并非卧室,而是走廊另一侧一扇虚掩着的门后——那是书房。
塞缪尔停在门外,透过门缝向内看去。
书房凌乱,巨大的红木书桌对着门,背后是高及天花板的书架,而此刻,地板上躺着一个打翻的陶瓷笔筒,几支羽毛笔和一把裁纸刀散落在一旁。
而吸引塞缪尔目光的,是房间中央。
一个穿着白色蕾丝小裙子、看起来最多不过两岁的小女孩,正摇摇晃晃地站在地毯上,胖乎乎的小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硬壳书的书脊,试图把比她脸还大的书抱起来。
“艾丽芙!”
萨菲亚夫人已蹲在了孩子面前,伸手迅速检查孩子身上是否有伤。
她旁边站着一位穿着简朴、脸上带着巴掌印、眼圈发红的女仆。
“连个孩子都看不好!要是再让她跑到不该去的地方,你就立刻收拾行李回家!”
萨菲亚夫人厉声对女仆呵斥道。
“对、对不起,夫人!”女仆带着哭腔,慌忙解释,“我只是转身去给她拿水杯,一眨眼的功夫……”
塞缪尔的视线越过了这场小小的混乱,落在了那个被小女孩无意识中扯下半边、斜挂在书架边缘的书套上。
深棕色的皮质封面,鲜艳的标题在昏黄的光线下依然清晰:
《超自然生物现象考:从民俗传说到实证探究》
作者的名字下方,还有一个副标题,字号小些,但足够让塞缪尔看清:
“……兼论血食怪的生理特征与生命感染。”
塞缪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一排书架。
在《超自然生物考》的旁边,依稀可以看到诸如《喀尔巴阡的黑暗传说》、《东欧巫术与不朽秘仪》、《血食怪:神话与历史的交织》等书名。
这些书籍的装帧新旧不一,但摆放的位置相对集中,显然是被有意归类收藏的。
萨菲亚夫人安抚住了受惊的孩子,这才注意到塞缪尔站在门口。
她脸上的怒意瞬间被尴尬取代,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
“让您见笑了,莱恩先生。”她勉强笑了笑,试图让声音恢复平静,“是艾丽芙,我的女儿,她总是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心,还有这笨手笨脚的女仆……”
塞缪尔适时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指了指那排书架:“看来阿克苏先生,不仅对现代的矿业和债券感兴趣,对某些古老而神秘的话题,也有相当深入的研究?”
萨菲亚夫人沉默了两秒,她看着那排书,眼神有些复杂,“是的……”
“他对那些古代的传说,吸血鬼、石像鬼之类的故事,有一些痴迷。”
目光回到塞缪尔,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疲惫。
“现在,他走了,留下这些书,和一大堆……我看不懂的谜题。”
“或许,”她低声补充,目光再次扫过那些书名,“弗拉德先生所担心的‘不该接触的领域’,就是指这些吧,谁又能知道呢?”
就在这时,管家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塞缪尔侧过身礼让。
“夫人,财政部办公厅的穆斯塔法先生到了,他坚持要立刻见您,事关……先生的一些资产文件。”
萨菲亚夫人眼神一凛,将怀里的孩子递给一旁的女仆,低声嘱咐:“带艾丽芙回婴儿房,看好她。”
然后,她整理了一下黑衣的领口,转向塞缪尔:“莱恩先生,看来今日的谈话只能到此为止了,财政部的人……哼,总是这样及时。”
她甚至没有掩饰语气里的厌烦。
塞缪尔顺势说道:“夫人请自便,我正好也该告辞了。”
两人一同走向门厅,刚踏入宽敞的前厅,那位不速之客已经自行走了进来。
来人大约五十岁,身材微胖,挂着一副仿佛焊在脸上的笑容,穿着裁剪精良的深色制服,胸前挂着一枚勋章绶带。
“阿克苏夫人,节哀顺变。”他微微欠身,声音圆滑,“在这种悲痛的时刻还来打扰,实在情非得已,部里对塞拉赫丁阁下的突然离世深感痛惜,也对他名下一些……关乎公众利益的投资项目现状,非常关切。”
他的目光像尺子一样量过塞缪尔,并未停留,显然将他归为无关紧要的访客一类。
“穆斯塔法先生,”萨菲亚夫人挡在塞缪尔身前半步,声音恢复了塞缪尔初见她时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强硬。
“我丈夫尸骨未寒,财政部是打算今天就来清点他的书房,还是核查他的保险箱?”
“夫人言重了。”穆斯塔法笑容不变,话语却绵里藏针,“只是确保流程合规,避免……嗯,不必要的资产流失或误会,这也是对阁下身后清誉的维护。”
塞缪尔无意参与这场关于金钱与权力的拉锯,他对萨菲亚夫人点了点头:“夫人,再次请您节哀,我先告辞了。”
萨菲亚夫人回以一个匆忙而略显紧绷的颔首,注意力显然已完全被眼前的官员牵制。
——
塞缪尔走出宅邸大门,正准备沿街走向主干道去招呼一辆马车——
“塞缪尔叔叔?”
一个稚嫩而充满惊喜的声音响起。
塞缪尔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一辆熟悉的、属于别墅的轿式马车,在他身旁缓缓停下。
车窗里,探出安娜贝尔和小威廉兴奋的小脑袋。
而多萝西女士正坐在他们对面,她的目光越过孩子们,直接落在塞缪尔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刚刚走出的那栋宅邸的大门上。
“莱恩先生?”多萝西女士的声音透过微开的车窗,带着一丝凝重,“您怎么会……从这栋房子里出来?”
塞缪尔立刻听出了她话里的深意,她认出了这房子,这也代表着她知道了发生在昨日的案情。
“多萝西女士。”塞缪尔平静地回应,“我受弗拉德先生委托,前来向刚刚遭遇不幸的阿克苏先生家人表达慰问。”
“慰问……”多萝西女士的嘴唇抿地更薄了,眼神里的怀疑几乎要满溢出来,“弗拉德先生……和这位银行家,很熟吗?”
“商业上的泛泛之交。”塞缪尔沿用之前的说法,反问道,“倒是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这个时间他们通常应该在别墅上课。
多萝西女士对孩子们快速说了一句:“坐好,别探头。”
然后才重新看向塞缪尔:“我们刚才去了城里的电报局一趟,给孩子们在布达佩斯的父亲发一封电报,别墅里现在没有可靠的人能照看他们,只得带着一起。”
“原来如此。”塞缪尔了然,“需要我送你们回去吗?这一路恐怕不太平。”
多萝西女士犹豫了一下,她看了看马车里对塞缪尔挥手、全然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孩子们,还是点了点头,“……有劳了,莱恩先生。”
塞缪尔拉开马车门,坐在了面对孩子们的座位上。
——马车缓缓启动。
车厢内,安娜贝尔抱着她的小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塞缪尔:“塞缪尔叔叔,你从那个好大好黑的房子里出来!那里是不是就是……”
“安娜贝尔!”
多萝西女士立刻出声制止,声音严厉,慌张的脸色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坐好,不许问东问西。”
安娜贝尔被呵斥,有些委屈地扁了扁嘴,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她从小威廉手里抢过一份皱巴巴、油墨味很重的报纸,献宝似的递给塞缪尔。
“塞缪尔叔叔,你看!报纸上画了怪兽!跟故事书里的一样!”
塞缪尔接过报纸,目光首先掠过头版——并非关于什么吸血鬼,但巨大的黑体字标题触目惊心:
“保加利亚军队已推进至恰塔尔贾!首都门户告急!”
下面配有粗糙的战场地图,一条粗线赫然标在距离君士坦丁堡仅约30公里的地方。战事的紧迫感几乎要透纸而出。
然而,在头版下方,用稍小但仍显眼的字体写着另一个标题:
“掠食者再临?贝伊奥卢码头惨案疑云!”
报道极尽渲染之能事,将银行家的死描述得如同中世纪传说重现,旁边还配了一幅夸张的、张牙舞爪的蝙蝠状怪物插图。
“他们说这个吸血鬼,专门吸那些为富不仁的坏银行家的血!”小威廉的语气带着对童话故事的笃信:
“就像罗宾汉一样!只不过他用的是牙齿!死掉的人肯定都是做了很多坏事的,对吧,塞缪尔叔叔?”
“对!故事书里都是这么写的!”安娜贝尔用力点头,抱紧了怀里的小熊,“坏伯爵,坏商人,都会被吸血鬼骑士或者狼人惩罚!”
“够了!”多萝西女士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有些尖锐,她一把从塞缪尔手中抽走报纸,紧紧攥成一团。
“我告诉过你们多少次!那都是编出来吓唬人的!这个世界上没有吸血鬼,没有血食怪,没有什么夜晚出来的怪物!”
她严厉地看向两个孩子:“从今天起,所有那些关于吸血鬼、狼人、食尸鬼的荒唐故事书,全部都要收起来,一本都不准再看!听到没有?”
随后她猛地转向塞缪尔:“莱恩先生,请你告诉这两个不懂事的孩子,那都是假的!是报纸为了卖钱编的!死人……死人是因为抢劫,因为仇杀,因为任何正常的原因,绝不是什么怪物!”
塞缪尔感受到多萝西女士投来的、带着制止的目光,平静地对孩子们说:“多萝西女士说得对,报纸喜欢夸大,人死了,警察会找出原因,至于故事书……”
他顿了顿,“有些故事,听听就算了,别当真。”
这个回答让多萝西女士无法再说什么,她扭过头,死死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越来越破败的街景。
安娜贝尔往座位里缩了缩,小威廉也噘着嘴,但不敢再反驳。
马车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单调声响。
……
就在马车即将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道路时,车夫突然“吁——”了一声,猛地勒紧了缰绳。
“怎么回事?”
多萝西女士的声音因突如其来的停顿而绷紧,她下意识地将安娜贝尔和小威廉揽向身侧。
塞缪尔微微掀开窗帘一角,目光扫向外面的情况。
三个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男人站在马车正前方,挡住了去路。
街道周围,是更多衣衫褴褛的身影,他们沉默地站着,或蹲着,或坐着,像一片灰褐色的苔藓。
他们目光里没有明确的攻击性,只有一种被绝望熬煮后的麻木。
都是难民。
“待在车里,锁好门。”没等多萝西回应,塞缪尔便推开车门,利落地跳了下去,反手将车门带上。
冰冷的、带着垃圾腐烂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塞缪尔身上那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在此地显得如此突兀,就像一块丢进泥潭的丝绸。
车夫站在踏板上,挥舞着马鞭,试图驱赶难民,但效果甚微。
塞缪尔的目光迎向那三个挡路者,同时也将周围那些沉默的窥视者纳入眼角余光。
“让开。”他用略带生疏但足够理解的土耳其语说道。
高个男人咧嘴,露出稀疏的黄牙,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讨要食物或钱,他旁边的同伴也跟着咕哝,伸出手。
塞缪尔没动,他快速瞥向马车车窗——深色的窗帘紧闭,确认了多萝西女士没在看。
然后下一秒,那把猩红色的手枪已经握在他手中。
——慈祥的玛利亚。
黑洞洞的枪口,稳定地指向了最先开口的高个男人眉心。
没有威胁的吼叫,没有多余的动作。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两秒。
尽管这把枪造型有些奇特,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左轮或鲁格,但拦路者的脸上依然被对死亡的恐惧所覆盖,他猛地向后缩了一下,举起双手,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另外两人也像被烫到一样踉跄着退开,惊恐地看着那把散发着致命气息的手枪。
周围的阴影里,那些沉默的注视者们,也集体向更深处瑟缩了一下。
枪——是这个混乱年代最直白、最不容置疑的语言,它诉说的不是施舍,而是毁灭。
塞缪尔的枪口随着他们的退开微微移动,确保威慑范围覆盖前方通路。
车夫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威胁惊呆了,他手里的马鞭垂了下来,嘴巴微张。
塞缪尔用余光瞥了他一眼,下巴朝前方轻轻一扬。
车夫如梦初醒,慌忙地抖了抖缰绳,小心地操控着马匹,从那几个已缩到路边的难民中缓缓驶过。
直到马车完全通过,塞缪尔才放下举枪的手臂,但没有立刻将武器收回,只是确认没有不知死活的尾随者。
他不是没想过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银币抛出去,这或许是最文明的解决方式。
但在这里,在此时此刻,那是最愚蠢的选择。
一枚银币落地的清脆声响,会像滴入滚油的冷水,示弱和施舍,只会让周围所有饥饿的眼睛变成扑上来的手,到时候,他们要的就不只是食物了。
等马车又前行了一段,拐弯彻底离开了那片区域,他才手腕一翻,那抹猩红悄无声息地滑回了西装内。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拉开车门重新坐回了车厢内。
安娜贝尔和小威廉似乎被刚才外面骤然紧张的气氛弄懵了,呆呆地看着塞缪尔。
“发、发生什么事了,塞缪尔叔叔?”小威廉好奇的小声问到。
“没什么,几个迷路的人拦错了车,现在已经让开了。”塞缪尔的声音平稳如常,甚至对孩子们勉强扬了一下嘴角。
多萝西女士的目光在他平整的西装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找出点什么痕迹,但最终什么也没发现。
第157章 入场券
塞缪尔坐在小客厅的扶手椅里,指尖在膝上摊开的一本地理图册上随意翻动,他在等亨利回来。
门外终于传来轮椅辘辘与脚步声。
书房门被推开,帕扎尔勒推着亨利进来。
“看来我们都赶在了晚餐前回来。”
亨利接过帕扎尔勒递上的毛巾,目光扫过塞缪尔:“希望阿克苏夫人没有用太过伤感的回忆,让你难以脱身。”
“场面话居多,但也有些收获。”塞缪尔合上图册,起身为亨利让出靠近壁炉的位置,“你们那边呢?”
亨利轻笑一声,将毛巾递还给帕扎尔勒,“到像是趟了几条不太干净的阴沟,这城里的水可不够干净。”
他操控轮椅滑到书桌前,语气凝重了些:“除了水银的线索,还听到点别的风声,不算太好。”
帕扎尔勒静立一旁,闻言微微前倾,补充道:“是警察厅方面,或许是为了撇清责任,经过他们的内部评估,他们认为这次案件的性质已超出常规刑侦范畴。”
“今日午后,苏丹警察总长已签署急件,通过特殊渠道,将两起血食怪杀人案的初步报告,呈递给了圣洛夫基金会驻维也纳办事处。”
“圣洛夫基金会?”塞缪尔眉头蹙起。
“是的,先生。”帕扎尔勒确认道,“更确切地说,是基金会下属负责处理涉及神秘学恶性犯罪的部门——夜巡特遣管理局。”
听到“夜巡局”三个字,塞缪尔的嘴角向下撇了撇,“夜巡局……那帮人确实麻烦。”
“哦?”亨利抬起眼,眸子里闪过一丝探究,“听起来,你对他们有所了解?”
塞缪尔没有回避:“在纽约,和他们的一位探员打过交道,当时如果不是卡文迪许及时指了条路,恐怕没那么容易脱身。”
“勿忘我吗……”亨利若有所思道:“他倒是总能出现在关键时刻,我倒是对你来伊斯坦布尔之前的经历愈发好奇了。”
他没有继续询问,而是将话题拉回眼前:“夜巡局的人和普通警察不同,鼻子要灵的多,他们一旦介入,很多事就不好办了,这栋房子也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清静。”
塞缪尔问:“他们的人抵达这里,需要多久?”
亨利估算着:“从维也纳调人,就算坐最快的东方快车,加上协调当地权限的时间……至少需要三四天,如果是从更近的站点抽调,或许能再快一点,但也不会少于两天。”
“所以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到来之前,把这件事彻底了结,让那个模仿犯的故事安静地消失。否则……”
否则,一旦夜巡局深入调查,不仅亨利的身份有暴露风险,就连塞缪尔恐怕也要离开伊斯坦布尔一段时间了。
塞缪尔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那么,”亨利身体前倾,手肘支在书桌上,“说说你那边的收获吧,塞缪尔,希望阿克苏家不止有悲伤。”
塞缪尔点了点头,快速转述了在银行家宅邸的见闻,尤其着重描述了书房那排关于血食怪的藏书。
亨利静静听着,直到塞缪尔说完,才缓缓开口。
“线索开始咬合了,塞缪尔。”他眼中暗红色的微光似乎更沉凝了些,“一个对血食怪传说痴迷的人,恰好死在模仿血食怪的手法下,世上没有这种巧合。”
他从书桌旁拿起一张被帕扎尔勒用特殊方法处理过、字迹清晰许多的收货单副本。
“我就这张单子,拜访了几位在当地有影响力的老朋友。”
亨利顿了顿,压着眉眼低声哼笑道:“有趣的是,他们似乎不太记得我了,岁月和安逸,看来真是记忆的橡皮擦。”
“所以,我只好用了一点……不那么温和的方式,帮他们回忆了一下。”
塞缪尔可以想象,能让亨利称之为“不温和的方式”,恐怕足以让那些人物做上几晚噩梦。
亨利继续道:“最后,其中一位记忆力似乎恢复得不错。”
“从他那得知,那批水银的最终流向,如果不在任何正规的仓库或实验室清单上,那只有一个可能,那个专为特殊客户服务的地下神秘学材料市场。”
“而在那个市场里,有且只有一个人会采购这种高纯度水银,并且有能力和动机将其用于制作一些小玩意儿。”
“谁?”
亨利吐出一个代号:“新月匠。”
“他只接定制,东西做得精巧,但价格贵得吓人,而且只用现金或者等值的、来路干净的贵金属交易。”
塞缪尔指出可能性:“你的意思是银行家的水银,流向了这个‘新月匠’?”
“很大可能是,至少他是最值得怀疑的。”亨利肯定道。
“所以我们需要找到他。”塞缪尔总结。
“没错。”亨利看了一眼座钟,“但那种地方,入夜后才是它真正‘活’过来的时候,我们先吃晚餐,让帕扎尔勒准备点实用的东西。”
—————————————
晚餐后,别墅门廊。
多萝西女士端着茶盘,目光在塞缪尔和亨利之间来回了几次,最终停留在亨利那副“只是寻常外出”的坦然神情上。
她最终只是皱眉说道:“早些回来,先生们。”
“我们会的,多萝西,看好孩子们。”亨利温和地回应,操控轮椅转向门厅。
……
咸腥腐败的气味与远处城市的零星灯火格格不入,一艘船壳锈蚀、桅杆折断的老式货轮,像巨兽的骸骨半埋在淤泥与垃圾中。
“就在那下面。”
亨利站直了身体,离开了轮椅的遮掩,在稀薄月光下,他挺拔的身影脚下空无一物。
夜晚的风吹动他一丝不苟的鬓发,他从大衣内掏出两样东西,递给塞缪尔其中一样。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纹饰的黑色皮质半脸面具,刚好能遮住上半张脸。
“在这种地方,脸是多余的装饰,也是麻烦的来源。”亨利说着,将另一个同样的面具戴在自己脸上。
塞缪尔接过面具戴上,皮革冰凉,带着亨利身上淡淡的旧书气息。
透过面具的孔洞,他看向那艘如同巨大搁浅鲸鱼骨架般的货轮,“就在这种地方?市政……不会来查?”
亨利低笑一声,笑声在面具后显得有些怪异:“查?不用查,他们一直知道。”
他迈步向前,脚步踩在潮湿腐朽的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神秘学家在这个时代,就像阁楼里的灰尘,见不得光,惹人厌恶,但你总不能因为灰尘存在,就把整栋房子烧了吧?”
“老爷们很实际,只要那些家伙不闹得太过分,他们宁愿假装我们不存在,毕竟,铲除我们的代价,可比容忍我们要大得多。”
他们进入船体,沿着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走了片刻,最终停在船体最底部一面锈蚀斑驳的铁墙前。
亨利侧头对塞缪尔说:“需要一点入场券,塞缪尔。”
塞缪尔看着他。
“一滴血就行。”
亨利示意铁壁,“只有体内流淌着神秘学家血脉的人,才能叩开这扇门。”
“正好,也让我们看看,你体内那点灵性介质,除了带来颤抖和麻烦,是不是也能偶尔当把钥匙。”
塞缪尔沉默了两秒,摘下手套,伸出食指在墙面一处剥落的铁皮边缘用力一划。
细微的刺痛,一颗浑圆的暗红色的血珠沁了出来,然后屈指,将那滴血弹向面前的铁墙。
血珠没有滑落,而是像被海绵吸收般,瞬间渗了进去。
紧接着,以那点为圆心,铁壁的表面开始泛起一些微小的符文,如同呼吸般明灭。
几秒钟后,符文隐去,整面墙开始无声地旋转、扭曲,就像其本身发生了折叠。
随后一个边缘流淌着暗光的不规则入口在他们面前洞开。
亨利转过头,伸手拍了拍塞缪尔的肩膀。
“欢迎加入我们,塞缪尔。”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郑重,率先迈步。
塞缪尔看着那洞口,又看了看自己指尖迅速愈合的伤口,跟上了亨利的步伐。
第158章 奸商的馈赠
折叠的铁墙在身后扭转合拢,仿佛从未开启。
眼前是被无数微弱光源切割的昏昧,空气浑浊,混合着朽木、香料、铁锈以及类似生物体液的腥腐气味。
空间异常高阔,锈蚀的船体骨架构成了天然的穹顶和支柱,上面爬满了不知名的苔藓或真菌。
地面上几乎没有整齐的摊位,更多的是一块块随意铺开的、颜色污浊的毯子或兽皮,上面凌乱地摆放着货物。
偶尔有几盏煤油灯挂在支架上,将摊主和顾客的脸照明暗不定。
人流稀疏,彼此间保持着警惕的距离,交易在压低的嗓音和快速的手势中完成。
“倒是和我见过的其他神秘学集市不太一样。”塞缪尔目光扫过那一个个摊位。
“哦?”亨利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丝兴趣,“你还见过别的神秘学集市?”
“嗯。”塞缪尔点头,目光落在某个摊位上布满螺旋纹路的兽角。
“在伦敦的十字街,那里可要比这热闹的多,摊子挤着摊子,讨价还价声能掀翻屋顶。”
亨利轻笑了一声,“伦敦……呵,大城市就是不一样,连包容心都要比其他地方宽广。”
他们继续前行,塞缪尔的视线扫视各摊位标注的数字和单位上:
“幽影粉尘(微量),300利齿子儿。”
“寻物卜杖,850利齿子儿。”
“翡翠石板,1500利齿子儿。”
“利齿子儿……”塞缪尔下意识地低语出声,与十字街不同,那里基本都是使用英国的本土货币,与这个完全独立人类市场的市集完全不一样。
“怎么?”亨利注意到他的低语,“不清楚这种货币体系?”
“仅在书本上见过图片。”塞缪尔含糊道,曾在第一防线图书馆工作的他,怎么会不清楚这种仅在神秘学界流通的货币。
“那正好认识一下。”亨利似乎起了兴致,随手摸出一枚硬币抛给塞缪尔。
塞缪尔抬手接住。
硬币入手冰凉,借着不远处的光源可以看清它的模样:
一枚古铜色的类圆形硬币,尺寸比寻常银元略大,边缘由十三道棱边组成,硌着掌心,硬币中央,浮雕着一个仿佛正在咆哮的大型猫科动物头颅,獠牙锋利。
利齿子儿,嗯,造型倒是挺贴切。
塞缪尔用指尖摩挲着硬币边缘那些锐利的棱角,但就在他的指腹擦过币面中央那兽首浮雕的獠牙时——
“嘶!”
他猛地吸了一口凉气,那枚利齿子儿脱手飞出,叮当一声掉在潮湿的地面上,滚了一小圈。
塞缪尔迅速收回手,只见拇指指腹上,赫然多了两个细微的红点,微微渗出血珠。
他看向亨利,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这玩意儿是活的?”
亨利弯腰拈起那枚硬币,指尖拂过兽首浮雕,将其递回给塞缪尔,塞缪尔这次谨慎地捏着边缘。
亨利玩笑道:“别担心,它只是有点认生,毕竟这是神秘学家才会用的货币。”
“可能它刚才接触到你皮肤时,感应到的气息更接近纯种人类,所以稍微表达了一下它的惊讶。”
塞缪尔:“……”
他看着手中这枚此刻显得“无辜”的古铜色硬币,沉默了几秒。
这见鬼的世界,连钱都这么有个性。
他正准备向亨利多问几句,一道带着过于明显惊喜的慵懒女声传来:
“哎呀呀!看看这是谁?”
塞缪尔和亨利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女子正从摊位的阴影里走出来,姿态悠闲,仿佛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她看起来极为年轻,皮肤白皙,一头白色的长发在脑后优雅地盘起,衬得那双淡金色的眼眸愈发剔透。
深蓝色的连衣裙勾勒出那过分美好的身体曲线,裙摆处带着用银线绣着细碎的雪花图案,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闪动。
最显眼的是她肩下挂着一个材质奇特、微微泛着莹蓝光泽的小包,形状就像一只乖巧的水母。
“真是令人惊喜的偶遇!”她踩着轻盈的步伐走近,眸子在亨利和塞缪尔之间扫过。
“我还在想,今晚的利齿子儿怎么格外活泼,原来是遇到了能让它都感到新鲜的客人。”
她的语气亲昵熟稔,仿佛与亨利是多年老友。
亨利的反应却有些耐人寻味,面具后的视线在女子身上停留了两秒,似在思索对方的身份,然后,一声嗤笑从面具下逸出。
“哦?是你这小家伙。”
他的语气谈不上热情,“如果我没记错,上次听到你的消息,你还在大洋彼岸的纽约折腾。”
他微微偏头,语气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怎么,埃克塞特小镇那场失控,还没教会你什么是低调吗?”
女人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语气却更装委屈:“弗拉德先生!许久不见,一见面就揭人短,也太不绅士了吧?”
她轻轻拍了拍那个摇晃的水母包:“我嘛,只是听说这座古老的城市最近有吸血鬼出没,觉得有趣,就顺路过来逛逛这个特色商场,您知道的,我总是对新鲜事充满好奇。”
“逛逛?”亨利的尾音微微上扬,朝那个水母包抬了抬下巴 “仅仅是逛逛?不是又看上了哪个潜在的大客户?”
女人眨了眨那双金色的眼睛,表情无辜:“怎么会呢,弗拉德先生!我可是您看着长大的,这么一点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吗?”
“看着长大?”亨利似乎被这个说法逗乐了,“如果‘看着长大’的定义,仅限于你还在咿呀学语时见过几面,以及后来那么几次凑巧的碰面。”
“那么,我确实看着你长大了那么‘几次。”
女人闻言,不恼反笑:“瞧您说的,每一次凑巧不都证明了我们之间有特别的缘分嘛。”
她的目光飘向塞缪尔,眼眸里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这位先生是……您的新朋友?还是新项目?”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一位朋友。”亨利无意多作介绍。
塞缪尔平静地迎上温妮打量的目光,声音透过面具:“塞缪尔·莱恩,目前看来,暂时还构不成一个项目。”
女人听到他这带着一丝冷幽默的自我介绍,笑意更深:“莱恩先生?幸会,我的名字是温妮弗雷德,一个……总是能为您提供恰到好处物品的供应商。”
自称温妮弗雷德的女人没有纠缠,转而笑着地对亨利说:“你们来这黑市,是想淘点有意思的小玩意儿?不妨看看我带来的货,品质绝对有保障。”
亨利毫不掩饰的揶揄道:“然后被你以友情价讹上一笔?”
“哎呀,您这可太伤我心了。”女人故作伤心,视线回到塞缪尔身上,金眸微眯,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不过嘛……”话锋一转,她从那个水母状的小包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黑色小盒,轻轻打开。
“我这儿倒真有一件小东西,觉得您可能会需要。”
塞缪尔目光下移,盒内静静躺着三枚子弹,弹体并非寻常的黄铜或铅灰色,而是泛着一种冷冽的银色。
女人将盒子向塞缪尔的方向递了递,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外套下那隐约的轮廓:
“伊斯坦布尔近来不太平,尤其是关于那些夜晚出没的‘传说’,我想,您或许需要这个——一点小小的、银质的保障。”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但“银质”一词被刻意放缓,目光也意有所指地瞟向一旁的亨利。
塞缪尔没有去接,反而看向温妮,直接问道:“女士对城里的传说也有研究?”
温妮弗雷德眨了眨眼,笑容不变:“做我们这行的,总得关心时事,尤其是那些能让特定商品需求上涨的时事,不是吗?”
“有道理。”塞缪尔语气平淡,但他仍未伸手,“不过,我更习惯按自己的清单采购。”
他将决定权交还给了亨利。
亨利面具后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并未流露出不悦或阻止之意,只是淡淡开口:“很周到的货物,可惜,我们今日出门匆忙,恐怕没带足让你满意的利齿子儿。”
“谁说我要很多了?”
温妮弗雷德忽然对塞缪尔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伸出纤长食指轻轻一点他手中那枚刚刚“咬”过他的利齿子儿,“就它,一枚,这三颗小可爱就归您了,如何?”
这话一出,就连亨利都罕见地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惊诧于这个低到离谱的价格。
他沉默片刻,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哦?若真是一枚,那这交易,倒是划算得让人无法拒绝了。”
塞缪尔闻言,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那个装有银弹的小盒,同时,拇指一弹,将那枚古铜色的利齿子儿抛向女人。
然而,硬币在空中划过,并未落入女人掌心,亨利的手在半空中截住了它。
“这枚不行,”亨利带着一丝挑剔道:“它刚才沾了点不干净的东西。”
他用另一只手摸出一枚新的的利齿子儿,弹向女人,“用这个。”
温妮弗雷德精准地接住新硬币,在指尖把玩了一下,撇撇嘴:“行吧,您说了算,您是长辈嘛。”
“那么,祝二位购物愉快。”她将硬币收进水母包,优雅地转身。
就在她缓缓融入黑市昏昧的光影中,塞缪尔却听到她那略带慵懒的嘟囔声,仿佛只是随口抱怨:
“又是战争又是怪物的,希望这些麻烦事早点结束……我还得赶时间去参加布翁尼女士的茶会呢,迟到可就太失礼了……”
女人的身影消失在幽暗深处,亨利这才收回目光,将那枚之前被塞缪尔抛出的利齿子儿递了回来。
“收好,塞缪尔,别轻易把自己的东西,尤其是这种沾染了你气息的小玩意儿,随便交给那些来路不明又足够危险的家伙。”
塞缪尔接过硬币,“危险的家伙?”
“我认为,目前我身边最危险的那位,已经没法退货了。”
亨利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那很可惜,看来这笔投资你是注定要砸在手里了。”
他们不再停留,继续向黑市更深处走去。
塞缪尔将硬币收好,目光扫过周围诡谲的光影和沉默交易的人影。
危险……这个定义在如今的他看来,似乎有些模糊了。
勿忘我、阿莱夫,亨利,这些理论上与“危险”紧密相连的存在,偏偏是此刻对他身体状况最为了解的人,这算是一种讽刺,还是一种必然?
他甩开这个过于哲学化的思绪,将注意力拉回眼前,既然无法退货,那至少得把眼前这“货”的底细摸得更清些。
“温妮弗雷德?” 塞缪尔对亨利低声问道,“你似乎和她很熟。”
“熟?” 亨利轻轻摇头,“算不上。只是在过去一段岁月里,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点,偶尔会‘碰巧’遇到。”
“她也是个长生种,这一点毋庸置疑,至于别的……”
他顿了顿,最终给出了一个简洁的评价:“一个奸商,彻头彻尾,天赋异禀的那种。”
“奸商?”塞缪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开出的价格很离谱?”
“如果仅仅是价格高昂,那倒还算是一种朴素的缺点。”
亨利似乎在面具后摇了摇头,“她更擅长的是……让交易本身变得独一无二。”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选择一个合适的例子:“就拿你我都打过交道的圣洛夫基金会来说吧。”
“很多年前,温妮弗雷德曾成功卖给基金会一件神秘学造物——影身斗篷。”
塞缪尔被勾起了兴趣:“穿上就能隐身的那种?”
“不,”亨利纠正道,调侃味更浓了,“准确地说,那是一件‘会隐身的斗篷’。”
塞缪尔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消化这个微妙的措辞区别,随即,他明白了什么,面具后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斗篷自己会隐身?”
“完全正确。”亨利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在赞赏塞缪尔的反应速度。
“自那以后,温妮弗雷德在基金会内部的黑名单上,地位就变得相当稳固且崇高。当然,这并不妨碍她在其他地方继续拓展她的商业版图。”
两人的身影逐渐没入黑市更深处的朦胧阴影里。
第159章 失落的工匠
与温妮弗雷德分别后,塞缪尔和亨利继续向黑市深处走去。
周围的摊位愈发稀疏,光线也变得更加昏暗。
最终,他们在船舱底部、一段相对完整的廊道边停了下来。
这里有一个用废旧舱门板和防水布搭成的、相对规整的摊位,看起来比一路上的地摊要正式不少。
摊位上盖着一块沾满油污的帆布,将下面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旁边立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某种发光颜料潦草地写着:
“精密材料处理,定制服务,非诚勿扰。”
木牌旁边,还有一个用铁丝歪歪扭扭拗成的、象征月亮的标志。
摊位中空无一人,与周围零星还有顾客流连的摊位相比,这里冷清得有些突兀。
“看来就是这里了。”
亨利伸出戴着皮质手套的手,轻轻掀开帆布的一角。
帆布下,是一个简陋的工作台。
台面上固定着一个小型台钳、几把造型奇特的锉刀和镊子,还有一个带风箱的小型便携式锻炉。
工作台后的货架上,原本可能摆放着成品或半成品,此刻却显得空空荡荡。
整个摊位给人一种仓促离开、并且带走大部分家当的感觉。
“看样子我们扑空了。”塞缪尔皱眉道。
亨利没有说话,鼻翼在冰冷的空气中翕动。
“金属加热后的余味,至少是一天前了。”他低声说,眼眸扫过摊位每一个角落,“离开得有点匆忙。”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摆卖风干草药的老妇人,注意到了他们在这空摊位前的停留。
“别找了,那小子吓破胆,早跑啦!”
塞缪尔转向老妇人,语气平和地问:“跑了?请问您知道他为什么离开吗?什么时候走的?”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老妇人嗤笑一声,露出稀疏的黄牙,“那些尖牙朋友的传闻一出来,像他这样手艺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压低了声音:“那小子,平时尽接些给老爷太太们打造稀奇古怪玩意儿的活儿,怕是觉得自己也成了目标。”
她指了指摊位:“你看这儿像样点的东西都收走了,肯定是躲风头去了!”
“您知道他可能去哪儿了吗?”塞缪尔继续问。
老妇人摇摇头:“这谁知道?也许回乡下老家了,也许躲哪个相好的那儿去了……”
问不出更多线索,塞缪尔向老妇人道了声谢,回到了亨利身边。
亨利看着那空荡荡的工作台,“一个靠手艺和隐秘客户吃饭的人,不会真正消失。”
“他一定还在伊斯坦布尔,只是躲在了更暗处。”
塞缪尔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工作台边缘一些亮晶晶的金属碎屑上,“能看出他最近在加工什么吗?”
亨利摇头,视线仿佛不经意地停留在摊位侧后方一片堆叠的木箱阴影,但只是短短一瞥,便收了回来。
他略微提高音量,用带着明显失望和烦躁的语气对塞缪尔说:“看来白跑一趟,他要是不在的话,这单急货算是黄了,偏偏那位收藏家只要这个新月匠的手艺。”
塞缪尔捕捉到了亨利语气中那丝微妙,立刻用抱怨的语气接上:“真是晦气,定金都付了一半了!就说这地方不靠谱!”
亨利转向那老妇人:“老人家,如果新月匠回来,麻烦转告一声,有笔来自维也纳的大生意,很急,如果他感兴趣,明晚同一时间,我们还在这里等。”
老妇人的眼珠似乎闪烁了一下,但语气依旧平淡:“行吧,记下了,要是他回来,我会告诉他。”
“走吧,去别处看看,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亨利语气“沮丧”地转身。
塞缪尔配合地叹了口气,跟在他身后。
走出一段距离,拐过一个弯后,亨利的右手不经意地从大衣内侧滑过。
那根乌木手杖便已握在他的手中。
手杖在昏昧的光线下几乎不反光,亨利握着它,杖尖随着他平稳的步伐,轻轻点在地面潮湿的木板上。
叩。
一声轻响。
紧接着,一圈无形的、熟悉的涟漪,以杖尖落点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空气微微扭曲,光线短暂地变得朦胧一瞬。
直到此刻,塞缪尔才放心压低声音问道:“有人盯着?”
“一直有。”亨利肯定道。
“从我们接近摊位就开始了,那个老妇人也许是明哨,阴影后还藏着一个。”
“那老妇人……”
“她在撒谎。”亨利冷静地分析,“一个常年跟神秘学打交道的黑市匠人,会因为民间流言吓得不敢开工?”
“更可能的是,他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他本身就是风声的一部分。”
两人默契地加快了脚步,但并非走向出口,而是绕了一个小圈,最终隐匿在几捆散发着霉味的旧帆布之后。
这里恰好能斜斜地观察到那个工匠摊位方向的动静,而他们自身则完美地融入了深沉的黑暗。
亨利静立如雕塑,面具后的红眸仿佛熄灭了所有光泽,只剩下纯粹的、猎手般的专注与等待。
……
时间在霉味与阴影中粘稠地爬行。
塞缪尔背靠冰冷的船壁,帆布粗糙的纤维摩擦着他的外套。
他感到眼皮有些发沉,毕竟他没有亨利那种被永恒时光磨砺出的时间专注力。
就在他要开始默数水滴声来对抗倦意时,远处的光影终于有了变化。
一个身影从一堆废弃缆绳的阴影里钻出,左右张望了一下。
是个男人,身形瘦削,穿着沾满油污的棕色工装外套,头发乱蓬蓬的。
他没有走向新月匠的空摊位,而是先停在了那个卖草药的老妇人摊前,随意地拨弄着风干的植物。
“这怎么卖?”男人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点鼻音,像是感冒了。
“一捆五个子儿,新鲜的,驱虫安神。”老妇人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说。
“贵了点,”男人嘟囔着,拿起一捆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借着这个动作,他压低了声音:“刚才那俩人……看着不对劲,是冲我来的?”
老妇人浑浊的眼珠转向他,缓缓摇头:“生面孔,气度不像一般人,没呆多久,看了看你的空摊子,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会不会又是宫里来摸底的?” 男人问,手指搓着那干枯的叶子。
“不像。”老妇人语气肯定,“倒真像是来做生意的,但没找到人,很失望的样子,还说什么……维也纳的大生意,明晚同样时间再来。”
“维也纳?生意?”男人眼神闪烁,似乎在思考这信息的真伪和背后的意味,“这种时候……哪来的维也纳大生意?不会是……”
他的话音未落。
“如果想知道,直接问我们不就行了?”
一个平静的嗓音,几乎贴着男人的后颈响起。
“!!!”
那男人和老妇人同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原地一哆嗦,骇然转身。
塞缪尔和亨利,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两步远。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两人那充满无形压迫感的身形,他们脸上的面具在阴影中更显深邃,刚才那句话,正是出自那手握手杖之人。
老妇人迅速低下头,缩起了身子,试图减少存在感。
那男人强作镇定,但声音里的那丝颤抖泄露了他的慌乱:“你们……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他根本没听到任何脚步声,也没察觉到任何靠近的迹象,这两个人就像是鬼魂一样凭空出现在了他背后!
亨利微微偏了下头,目光落在那张略微慌乱的脸上:“看来,你对我们留下的大生意不是很感兴趣?”
“还是说,”他只是向前迈了半步,那男人就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
“你更怕的,是别的什么生意找上门?”
那男人缓过神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关系,我们可以就在这里搞清楚,” 亨利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也可以换个更安静的地方谈,看你喜欢哪种服务。”
“我猜你会更喜欢后一种……”
塞缪尔冷淡的建议道,伸出手就要触碰那人的肩膀。
但就在指尖刚要接触那男人衣物布料的前一瞬,对方猛地一矮身,右手快速地掏出一个小球,狠狠往脚下一砸!
砰——!
一声不算响亮但异常沉闷的爆裂声。
一股浓稠的鲜红色烟雾瞬间炸开,弥漫四周,其中还夹杂着几个五彩斑斓的肥皂泡。
“咳咳!”塞缪尔被这突如其来的烟雾和气味呛得后退半步,下意识捂住面具下的口鼻,“迷障泡泡球?!”
他猛地转头看向亨利。
亨利站在原地,红色的烟雾仿佛有生命般在他周身环绕,却无法侵入他一尺之内。
他面具下的目光穿透了这层障壁,看着塞缪尔,然后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耸肩动作。
“看来这位匠人朋友,交际圈比我们想的要广一些,连圣洛夫基金会外勤探员的标配小玩意儿都有存货。”
这诡异的红雾和泡泡效果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便开始迅速消散。
视线刚刚恢复些许,塞缪尔便看到那个正快速远离他们的瘦削身影。
塞缪尔立刻就要追击。
“站住!你们这两个强盗,赔我的摊子!”
之前那个卖草药的老妇人已瘫坐在地,双手拍打着污浊的地板,指着被红雾略微熏染、散落了几捆草药的摊位。
几个原本在附近摊位或阴影中逡巡的、身形壮硕的男人,目光不善地围拢过来。
他们显然是维持这个地下市场某种脆弱秩序的打手。
“外乡人?”其中一个脸上带着疤的人,粗声粗气地吼道:“在这儿闹事,坏了规矩,惊了客人,这笔账怎么算?”
他身后,另外几人快速散开,封住了可能的去路,目光不善地在塞缪尔和亨利之间扫视。
塞缪尔的手悄然移向衣内,但亨利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我们赶时间。”
话音落下,他握着乌木手杖的手,看似随意地向下一顿。
叩。
嗡!!!
以杖尖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猩红色光芒骤然荡开!那光芒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浓郁与不祥。
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和木头断裂声刺破了黑市的嘈杂!
光芒所过之处,旁边堆叠的锈蚀铁皮、废弃的木箱、甚至断裂的金属链条,全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被扭曲、撕裂!
这些碎片包裹着一层熔岩般的猩红流光,如同被激怒的蜂群般射向那几个围上来的壮汉!
砰!砰!砰!咔嚓!
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和肉体砸在船壁上的声音响起。
那几个壮汉甚至连惨叫都没能完全发出,就被这些碎片狠狠击中。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们直接撞得离地倒飞出去,最终像破布娃娃一样,被那些深深嵌入船壁的金属和木刺牢牢钉挂在墙上!
他们挣扎着,却无法挣脱,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老妇人瘫坐在地,张大嘴巴,眼睛瞪大,滑稽地僵在那里。
亨利甚至没有去看这些人,只是迈开步子,朝着那人逃跑的方向走去。
塞缪尔扫了周围一眼,立刻跟上亨利的步伐。
第160章 第三位演员
砰!
一声与周围海浪几乎融为一体的撞击声。
黑市货轮锈蚀的船壳某处,一块松动的钢板被从内部推开,重重砸在泥滩上。
一个瘦削的身影手脚并用地从那个洞口钻了出来。
是那个工装男人,或者此刻可以称他为新月匠。
工匠剧烈地喘息,冰冷的夜风灌入肺中,让他打了个寒颤,他迅速在昏暗的夜色中辨认方向。
远处城市的灯火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但他看也不看,目光锁定了浅滩附近唯一一座方方正正的混凝土建筑。
海岸泵站。
一个几乎被废弃的、市政管网地图上几乎被遗忘的节点。
也是他早已摸清的、无数条地下通道的入口之一。
没有犹豫,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个方向狂奔,每跑一步,裤腿都甩出冰冷的泥点。
……
泵站破败,院子里杂草丛生,铁丝网围栏早已被人撕开一个大口子。
主泵房的大门虚掩着,锁头早已锈坏,他侧身挤了进去。
内部空间很大,巨大的老式抽水泵机蹲伏在中央,早已停止运转,脚下是锈迹斑斑的钢格板走道,踩上去发出吱嘎的轻响。
他对这里很熟悉,径直穿过机组之间的通道,奔向泵房深处一个不起眼的检修井口。
他费力地将铸铁井盖挪开一条缝隙,一股强烈的冷风从下方涌出。
然后他沿着冰冷的铁梯,敏捷地向下滑去,身影迅速被下方深邃的黑暗吞没。
很快,他就踩到了湿滑黏腻的地面,熟悉的污秽气味扑面而来。
这里是伊斯坦布尔庞大地下排水系统的一个旧支线,但只有雨季才会偶尔有水流漫过。
绝对的黑暗里,他凭借着无数次摸索的记忆,向前慢慢走去,偶尔能听到几声老鼠急促逃窜的窸窣声。
就在他拐过记忆中某个岔口,进入一段相对干燥的管廊时,前方无边的黑暗里,突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红色光源。
很多,密密麻麻,像是无数个悬停在半空的炭火余烬。
工匠的心猛地一沉,脚步下意识放慢。
是反光的水滴?还是什么其他矿物?
他眯起眼,努力想分辨。
就在这时,那些红色的光点动了!
不是移动,是在视野中混乱地放大、旋转、拉长!
那根本不是什么光点,是无数双在黑暗中睁开的、猩红的小眼睛!
嗡——
一阵低沉的空气震动传来,那些红色光点瞬间化作一道道模糊的黑影,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朝他汹涌扑来!
蝙蝠!是蝙蝠群!
“见鬼!”
工匠惊骇地抱头蹲下,只感觉无数冰凉,带着绒毛的躯体擦着他的头发、脖颈、手腕飞速掠过。
无数翅膀搅动着他周围的空气,带来一阵令人发麻的扑簌声。
这个过程持续了不过几秒钟。
潮水退去,周围重新陷入死寂的黑暗,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脏狂跳的咚咚声在大脑里回荡。
他惊魂未定地抬头,看向身后——来时的路漆黑一片,寂静无声,仿佛刚才那铺天盖地的蝙蝠群只是他的幻觉。
他抹了一把额上渗出的冷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继续往前走。
但没走几步,他又感到一丝不对劲。
这不是他熟悉的那段主道!
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型荧光棒,用力掰亮。
幽绿色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周围几米的范围。
光芒所及之处,是古老的砖石拱顶和湿漉漉的墙壁,这看起来似乎没错。
但就在他试图找出哪里出了差错时——
咔哒。
一声在死寂中无比清晰的碰撞声,从他正面对的砖墙内部传来。
他的呼吸停滞了。
他眼睁睁的看着,面前那块原本严丝合缝的旧砖,仿佛被人用手从内部缓缓推了出来。
“什么?!”
工匠骇然后退,手中的荧光棒差点脱手。
紧接着,更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发生了。
嘎吱……嘎吱……嘎吱……
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砖石摩擦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整面墙壁,不,是前后左右、头顶脚下,目之所及的所有砖石表面,都开始同步地向内收缩!
原本还算宽敞的管道,瞬间变成了一个由砖石构成的巨口!
“不——!!!”
工匠发出尖叫,抱头就往回跑!
然而,没跑出多远,他就绝望地看到,前方的管道同样在收缩!
两边的墙壁如同活物般蠕动着合拢,顶壁在下沉,地面在隆起,空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压缩,要将他碾成肉泥!
“啊啊啊——!”
他崩溃地大喊,徒劳地用手去推那些冰冷的砖石,指甲崩裂也毫无所觉,最终只能绝望地蜷缩身体,等待着被碾成肉泥的结局。
然而,预期的剧痛并未降临。
那恐怖的挤压感,在距离他身体仅剩寸许时,戛然而止。
工匠颤抖着,缓缓睁开一只被恐惧模糊的眼睛。
荧光棒还握在手里,幽绿的光芒映照着周围。
还是那条地下管道,墙壁平整,拱顶完好,仿佛刚才那天地合拢的恐怖景象,只是他产生的幻觉。
他瘫软在地,剧烈喘息,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就在这时,那熟悉的空气震动声再次传来。
他猛地扭头。
黑暗深处,那密密麻麻的暗红色光点,再次亮起。
又是蝙蝠群!
蝙蝠群再次从他身边呼啸掠过,带着冰冷的腥风。
这一次,他连躲避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徒劳地举起手臂,护住头脸,看着那片深色浪潮再次将自己淹没。
照样没有撕咬,没有吸血,只是掠过,仿佛他只是一块路中间的石头,而它们是绕石而过的溪流。
而就在他承受溪流的冲刷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希望这次服务能让你有所放松。”
工匠浑身一颤,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处——蝙蝠飞去的方向。
那片由蝙蝠组成的深色潮水在前方不远处盘旋、凝聚,然后如同退潮般迅速向两侧散开,融入黑暗。
而蝙蝠散尽处,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身形挺拔,手握一根沉暗的手杖,脸上是没有任何纹饰的黑色面具,面具的眼孔后,似乎有两点比刚才所有蝙蝠眼睛加起来还要深沉的暗红微光。
荧光棒的光芒映着工匠惨白的脸和因极度恐惧而涣散的瞳孔:“我、我不是……”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几乎不成语句,“我没有……塞拉赫丁……不是我……我到的时候他已经……”
“哦?”
依旧是同样的语调,但声音的来源再次让工匠如坠冰窟——
是从他背后传来的。
“塞拉赫丁?这么说,你承认那个银行家死的时候,你在现场?”
工匠的脖子僵硬地向后转动。
另一个戴着同样黑色面具的身影,已悄然倚靠在几步外的砖石拱壁上。
“看来没找错人。”
亨利缓步走近,每一步都踩在工匠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塞缪尔也从阴影中走出,彻底封死了工匠任何逃跑的念头。
“不!不!听我说!” 工匠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后退缩,直到抵住冰冷的墙壁。
“我,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真的!我发誓!”
塞缪尔没有理会他的辩白:“那么请解释一下,为什么在塞拉赫丁遇害的时候,你会在现场?”
工匠的语速快得几乎咬到舌头,“是接的活!阿克苏家一直是我的客户,我当时只是去拿他之前订购的那批高纯度水银!还有……”
“还有验收之前做的一批小道具的尾款!我只是按约前往!”
“什么活?阿克苏家要你制造什么东西?”塞缪尔追问。
工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闪烁:“很……很多,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
他扳着手指,声音越来越低:“储存特殊液体的密封罐、带有银涂层的刀具和小工具、一些混合了硝酸银粉末的爆炸小球,还有……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但在塞缪尔微微前倾的姿态下,还是说了出来:“……还有仿造大型犬类獠牙的中空金属牙齿 ”
塞缪尔和亨利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储血囊、银制武器、硝酸银炸弹、齿模……这些东西的指向性已经再明确不过。
“他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塞缪尔继续问。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工匠用力摇头。
“干我们这行的规矩就是拿钱办事,不问用途!”
塞缪尔沉默了几秒,仿佛在消化这些信息,然后,他缓缓提出了一个假设:
“那么,或许存在一种可能:死去的塞拉赫丁利用你制作的这些道具,实施了第一次模仿血食怪的谋杀。”
“之后,或许是通过某种渠道,你得知了此事——得知了你制作的道具被用于杀人。”
“所以你害怕了,你不想让人知道你制作的道具杀了人,更不想让那些真正的怪物或者追查怪物的组织找上你,于是,你找到了塞拉赫丁,杀了他灭口。”
工匠听完,先是愣住,随即脸上露出一种荒谬和急怒的表情。
“我杀他?我为什么要杀他?!” 他激动地反驳。
“是!我后来是听说城里出了血食怪的案子,心里也打鼓,担心是不是跟我做的东西有关……但正因如此,我更不可能杀他啊!”
“你们想想!如果真是我做的道具杀了人,我出于灭口或自保杀了塞拉赫丁?”
“那我为什么……为什么要把现场布置成又一个血食怪杀人?!”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这不等于是举着牌子告诉所有人:看,又出事了,手法一样,肯定是同一个凶手干的!而这凶手用的道具,很可能就出自我手!”
“这难道不是把警察的目光,都引到我身上来吗?!我难道会蠢到自己给自己脖子套绞索?!”
“我躲起来,只是因为我害怕那个真的能用我做的玩意儿杀人的疯子!我也怕警察,怕所有会被这种事引来的人!”
“但我没杀他!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具等着被人发现的尸体了!”
他的反驳激烈而迅速,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急迫感。
管道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荧光棒幽绿的光晕映照着三人身影。
塞缪尔的目光越过工匠颤抖的肩膀,与亨利的视线交汇。
逻辑上,工匠的反驳确实有力,一个为了掩盖道具杀人而灭口的凶手,是不会选择将现场伪装成指向自己专业的模样。
那么,真相似乎指向了另一种可能性:除了工匠和死去的银行家,还有第三个人知晓这些定制道具存在。
亨利继续开口问道:“除了你和死去的塞拉赫丁,还有谁知道这些小玩意儿的交易?”
工匠茫然地摇头:“没人知道……我是说,除了塞拉赫丁,应该没人知道是我做的。”
“应该?”
“是、是通过中间人!”工匠急忙解释,“所有的委托,从最开始接触、谈要求、送材料、收尾款……都是通过一个中间人!”
“我甚至一开始都不知道塞拉赫丁就是我的雇主,只是从那些材料的来源去向和付款账户才确定的!”
“中间人?什么样的中间人?”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每次见面都是在不同的地方,声音是处理过的,性别体型,高矮胖瘦都不知道。”
线索似乎在这里断了。
而亨利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从阴影中完全走出,“那么就这样吧,今晚的谈话就到这里。”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工匠,话锋突兀地一转:“新月匠……是吧,这是你的代号,那么,你的神秘术是什么?”
工匠愣了一下,但不敢不答:“我……我能‘看’见各种材料的密度、应力分布、能量传导效率……还有它们被加工后的潜在稳定性……”
“材料感知与结构预视。”亨利微微颔首,做出了评价,“很实用,也很稀有的天赋。”
“我记住了,但这件事还没完,在我允许之前,你最好继续躲起来,但别躲到我找不到的地方,我说不定……还会需要你的手艺。”
工匠闻言颤抖了一下,被这样一个存在记住并再次找上门,绝不是什么好事。
亨利不再看他,转身,身影迅速被吞没,塞缪尔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工匠,也沉默地跟上。
脚步声逐渐远去,荧光棒的光芒越来越微弱。
工匠又瘫坐了好几分钟,直到确认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真的消失了,才连滚爬爬地起身,朝着那两人相反的方向而去。
“疯子……怪物……都他妈是疯子……”他边跑边语无伦次地低声咒骂,他现在只想逃离这座城市,逃得越远越好。
然而,工匠并不知道。
管道深处,那一片被遗弃的、连荧光棒光芒都触及不到的绝对黑暗里。
一双鲜艳的、如同最上等红宝石的眼眸,正静静的注视着他。
眼眸的主人隐在更深的阴影里,仿佛他一直就在这里。
目睹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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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缪尔推着亨利的轮椅,沿着来时的坡道向上。
两人脸上的面具都已摘下,零星灯火映出他们眼底的沉思。
“一个技艺精湛、懂得利用黑市规则保护自己的匠人,”塞缪尔率先开口,“一个行事谨慎、通过完全匿名的中间人进行交易的银行家。”
“现在,银行家死了,死因与他定制的道具相关;匠人吓得躲了起来,坚称自己只是收钱办事。”
“逻辑上,新月匠的反驳成立。一个为了灭口而杀人的工匠,不会刻意将现场伪装成指向自己手艺的模仿案。”
亨利微微颔首,正欲开口,一点冰凉忽然落在他手背上。
他低头,看着那点微小的白色迅速融化,留下细微的湿痕,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
他缓缓抬起头。
细碎的白色,正从墨汁般的夜空中无声飘落。
“……下雪了。”
塞缪尔也察觉到了,他停下脚步,看着几点雪花在昏黄的路灯光晕中盘旋。
“这还没到十二月。” 亨利抬手拂去膝上薄毯上刚积的几点湿痕。
“伊斯坦布尔的天气,向来没什么道理可讲。” 塞缪尔收回目光,继续推动轮椅。
“或许吧。” 亨利不再看雪,思绪重新接续。
“所以,存在第三个人,这个人不仅知道塞拉赫丁的秘密爱好,还知道他与工匠的交易,甚至知道那些定制道具的存在。”
“问题是这个人是谁?以及工匠提到的那个中间人。”
塞缪尔接话道:“中间人是关键,一个能完全隐匿自身、连接塞拉赫丁和神秘学工匠的存在,绝不简单。”
他看向亨利:“会是温妮弗雷德那样的人吗?”
“哦?”亨利侧过头,眼眸闪过一丝讶异,“为什么会想到她?因为那三颗便宜的银弹?”
塞缪尔自己也觉得这个联想有些跳跃,他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或许是在你们这些危险存在身边待久了,看谁都觉得背后藏着几副面孔。”
亨利低笑了起来,“不错的联想,但恐怕不会是她。”
“温妮弗雷德是个纯粹的商人,她的乐趣在于交易本身,像这样深入一场针对性的谋杀剧本?这不符合她的商业模式。”
塞缪尔陷入短暂的沉默,细雪落在他的肩头,再次开口道出一个可能:“萨菲亚夫人。”
“她有动机,作为死者的妻子,她是最大的受益人。”
亨利承认这个动机,“仅有动机,无法解释对血食怪手法的执着模仿。”
“书房里的书。”塞缪尔提醒。
“嗯……”亨利沉思,“确实,你上次拜访时,她将兴趣推给了亡夫,但那些书可以是塞拉赫丁的,那自然也可能是她的。”
“所以,”塞缪尔抬起眼,“我们还需要再去一趟阿克苏家?找个更正式的理由,或者用些非常规手段?”
“不,”亨利轻轻摇头,“慰问的戏码,一次就够了,再去,就显得刻意了。”
他话锋一转,雪帘后的眼眸闪过一丝算计:“但我们手边,恰好有一张最无法拒绝的请柬。”
“明天,塞拉赫丁·阿克苏的葬礼,按照穆斯林的习俗,会在日落前下葬,作为曾有数面之缘、并且表达过慰问的朋友,我出席葬礼,合情合理。”
塞缪尔立刻明白了亨利的意图。
葬礼,那个被悲伤、礼仪、各色人等的算计所填满的舞台,才是检验一位演员功力的最佳场所。
而亨利,将亲自到场,作为最挑剔的观众。
第161章 雪葬
雪在清晨时分停了。
空气清冷,吸进肺里带着凛冽的干净,昨日泥泞的街巷被一层薄薄的、易碎的白色覆盖,暂时掩去了城市的污浊与颓败。
葬礼在阿克苏宅邸所属社区的一座清真寺举行。
建筑本身并不宏伟,但石壁上的肃穆感,比任何金碧辉煌都更有分量。
前来吊唁的人不算多,大多是本社区的邻居、生意上的伙伴,以及几位看起来是政府或商会的人物。
男人们低声交谈,女人们聚在另一边,裹着深色的头巾或大衣,面容肃穆。
当亨利坐着轮椅,由塞缪尔缓缓推入庭院时,不可避免地引来了一些注视。
轮椅在这类场合本就显眼,何况使用者是一位气质独特、面容苍白的绅士,好奇、探究、些许的不自在,目光掠过他又迅速移开。
塞缪尔站在亨利后方,他今日没戴那副深色的过滤镜,视线因此显得清晰。
……
仪式简洁而庄重,伊玛目——也就是伊斯兰教义的率领者用阿拉伯语诵读着《古兰经》经文,男人们列队站好,进行着祷礼。
塞拉赫丁的遗体被洁净的白布包裹,放置在专用的抬架上,等待着最后的旅程。
萨菲亚夫人站在女眷的最前方,一身纯黑,黑色头巾包裹着头发和脖颈,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她微微垂着眼,没有太多外露的悲痛,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雪侵蚀过的黑色大理石像。
塞缪尔的目光几次掠过她,她的悲伤不像伪装,但也绝非深情,他无法确定。
仪式平稳地进行,遗体被抬起,在伊玛目的引领和众人的跟随下,缓缓向寺外的墓地移动。
墓地的下葬过程同样简洁,当第一抔土落在白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时,萨菲亚夫人的身体似乎晃了一下,于是将脸埋得更低了些。
葬礼临近尾声,吊唁者们开始低声交谈,准备散去。
塞缪尔推着亨利的轮椅穿过人群,朝着萨菲亚夫人的方向走去。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以朋友的身份,在葬礼结束时当面致意。
萨菲亚夫人正与几位年长的妇人站在一起,黑色面纱衬得她露出的下颌线条愈发苍白。
轮子在薄雪上发出轻微的碾压声,引起了她们的注意。
几位妇人停下话语,目光落在亨利身上,随即向萨菲亚夫人点头示意,悄然退开。
塞缪尔微微欠身:“阿克苏夫人,请节哀。”
萨菲亚目光落在塞缪尔脸上——她认出了他,这位曾在宅邸代表弗拉德先生前来吊唁的先生。
“莱恩先生,感谢您再次前来。”
随即,她的视线自然地落在了轮椅上的亨利身上。
可就在她的目光触及亨利的瞬间——
她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个节拍。
不是因为惊讶于轮椅上的人,而是那双眼眸的颜色。
那颜色太特别,太……具有指向性。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明显的失态,将情绪强行压在了礼仪的面具之下。
她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眼前之人的身份,“您一定就是弗拉德先生了。”
她向前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简短的礼,“感谢您特意前来,塞拉赫丁他一定也会感念您的心意。”
亨利语调温和:“我与塞拉赫丁虽只有数面之缘,但对他商业上的敏锐一直颇为钦佩,所以还请夫人务必节哀。”
“您太客气了。” 萨菲亚再次颔首,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转向塞缪尔,“您之前让莱恩先生带来的那份慰问……非常独特。”
“那枚怀表……在这样的时候,格外引人深思,时间……”
她轻轻吸了口气,“它带走一切,也沉淀一切,非常感谢您的心意,先生。”
亨利微微颔首:“一点微薄心意,能稍解夫人心中沉痛,便是它最大的价值了。”
就在此时,帕扎尔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亨利轮椅旁,俯身在亨利耳边迅速说了几句。
亨利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帕扎尔勒只是来提醒他该回去服药了。
但塞缪尔却察觉到,现场的气氛仿佛随着帕扎尔勒的耳语,降低了些。
帕扎尔勒说完,立刻退后,离开此地。
亨利的目光重新落在萨菲亚脸上,没有审视,没有探究,只是安静地“看”着。
然后,他几近无声地从鼻腔里吁出了一丝气息,“请夫人保重身体,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萨菲亚夫人依礼微微欠身:“再次感谢您,弗拉德先生,莱恩先生,愿真主保佑您。”
塞缪尔推动轮椅,调转方向。
而就在他们即将拐出墓园时,一个微胖、穿着深色制服的身影恰好从另一条岔路走来,胸前那枚勋章绶带在寡淡的天光下微微反光。
是塞缪尔之前在阿克苏宅邸见过的财政部办公厅的穆斯塔法先生。
他脸上那副圆滑笑容此刻收敛了不少,但眼神里的精明算计并未褪去。
他显然也看到了塞缪尔和亨利,脚步微微一顿。
目光在塞缪尔脸上停留一瞬,似乎想起了他是谁,又快速扫过亨利,眼底掠过一丝评估,随即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步履匆匆地继续朝墓地方向走去。
看样子是刚好赶在葬礼尾声抵达,进行一些官方层面的慰问。
塞缪尔推着亨利走出墓园,来到相对空旷的街边,又前行了一段,他才压低声音问道:
“让我猜猜看,帕扎尔勒刚才带来的信息……”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紧闭的门窗,“又死了一个?”
雪花又开始零星飘落,亨利抬起手,看着雪花在掌心迅速消融。
“我们的工匠朋友,不需要再躲了。”
“有人帮他永远地休息了。”
塞缪尔推着轮椅的手微微一顿。
工匠死了,在这个时间。
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沉默地朝着别墅的方向返回。
空气中的清冷雪气,此刻又添上了一缕铁锈般的血腥。
……
别墅里,帕扎尔勒已经等在书房。
“先生。” 他微微欠身,“那位匠人被发现在独立大街西段,那片新开挖的地铁隧道深处,发现时,尸体泡在渗出的积水里,已经有些肿胀。”
亨利将目光投向壁炉中跳跃的火焰:“死亡时间?”
“无法精确判断,”帕扎尔勒摇头,“积水加速了变化,发现尸体的工人说,那涵洞平时没人下去,是今天早上施工机械需要清理淤塞才发现的。”
“呼——”亨利叹了口气。
“至少能确定,是在昨晚我们拜访过他之后。”
塞缪尔走到壁炉旁,借着手上的温度:“现场有别的痕迹吗?我是说,那些……明显的?”
帕扎尔勒明白他指什么:“依旧是之前的手法,失血量巨大,除此之外,现场几乎没有挣扎的痕迹。”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
塞缪尔看向轮椅上的身影,“在葬礼上,你看出萨菲亚夫人有什么问题吗?”
亨利回应道:“她看到我眼睛时的反应,虽然只有一瞬,但足够说明她对我的身份有所联想。”
“所以,工匠的死,不会是她干的?”
“不会,至少,这次不是。”亨利的回答很肯定。
“为什么?”
“我让你送出的那枚怀表,不只是一件慰问品。”亨利转向塞缪尔,平淡的道出他的后手。
“它可以算是一件炼金制品,与我有着持续的联系,只要它在我的感知范围内,我就能清楚它周围是否有特殊的生命体征。”
塞缪尔没想到那枚怀表还有这种用途:“所以,从你送出它开始,只要萨菲亚夫人还把它带在身边,或者放在宅邸的某个地方……”
“只要她处于怀表感应的范围内,”亨利接口道,“我就能知道她是否离开了。”
“而从昨天下午,直到她出发前往清真寺的这段时间里,她都没有长时间地离开过宅邸。”
“而葬礼期间,你我一直能看到她。”
塞缪尔快速思考着:“即使考虑葬礼前那段时间,从宅邸到地铁隧道,再返回参加葬礼……”
“时间不够。”亨利直接给出了结论,“除非她有某种传送手段,否则她是无法在那个时间段完成行凶并从容地出现在葬礼上。”
塞缪尔靠在壁炉边,眉头微锁:“那么按照这个逻辑,萨菲亚夫人岂不是排除了嫌疑?甚至,她可能对工匠的死也一无所知,有帮凶的情况下另算。”
“排除直接动手的嫌疑,不等于洗清所有嫌疑。”亨利的目光重新变得幽深。
“塞缪尔,你还记得第一个死者,那个商贾的死亡现场吗?”
塞缪尔点头。
“在那个小房间里,我说除了血和灰尘的味道,还有香水、恐惧。”
“当时我没特别在意那香水的成分,伊斯坦布尔使用类似香水的贵妇不少。”
“但今天,在葬礼上,当我靠近萨菲亚夫人时,我嗅到了那一丝本质相同的香水气息,尽管她已经用更肃穆的香料掩盖。”
塞缪尔明白了:“所以,她去过第一次凶案现场,至少在案发前后她到过那里。”
亨利点头:“这意味着,要么她是凶手,要么她和真凶有接触,目睹了什么。”
“而无论是哪种可能,”塞缪尔缓缓总结,“她都绝不是她所表现出来的,一个因丈夫而被动卷入的无辜的未亡人。”
亨利转向一旁:“帕扎尔勒,去弄清楚萨菲亚的来历,包括她嫁给塞拉赫丁之前的身份。”
“是,先生。”帕扎尔勒颔首退出了书房。
塞缪尔看着书房门轻轻合拢,问出了心中的疑虑:“帕扎尔勒那边需要时间,在结果出来之前,或者说,在夜巡局抵达之前,你打算怎么做?”
“别忘了,按照穆斯林的习俗,那位夫人接下来会有一段法定的待婚期,几乎不会离开宅邸,我们不大方便再次接触她,守株待兔太过被动,时间也不站在我们这边。”
“守株待兔确实愚蠢……”亨利承认,暗红的眼眸里仿佛有一个冰冷的计策正在成型。
“我们需要主动递出一份‘请柬’,一份足以让她无法安坐家中的请柬。”
塞缪尔立刻想到了几种可能性:“恐吓信?还是某种能代表血食怪身份的物品?”
“不,这不够。”亨利摇了摇头。
“无论是暗示还是象征,对一位可能亲手参与这一切的女士而言,都太温和了,她需要更直接的认知。”
“认知什么?”
“认知到她所做的一切,已经成功地引起了目标的注意。”
亨利转了个方向,示意道:“打开窗户,塞缪尔。”
第162章 双影迫近
“打开窗户,塞缪尔。”
塞缪尔依言,打开了那扇面对花园的拱窗,凛冽的清风瞬间倒灌进来,吹动了书桌上散落的纸张,也拂动了亨利鬓边的发丝。
亨利抬起右手,一丝暗沉的猩红色泽,开始从他皮肤之下渗出。
起初,只是指尖,然后迅速蔓延至整个手掌。
那并非血液,却带着比血液更纯粹的生命力。
这层猩红的色泽在他掌心上方盘旋,随后形态开始剧烈地变化!
塞缪尔甚至听到了一些复杂的声响从亨利掌心发出!
那是骨骼拉伸的噼啪声,那是皮毛滋生的窸窣声,那是翅膀展开的振动声……所有这些过程都发生在那团剧烈活动的红光内部。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红光散去。
亨利摊开的掌心上,静静伫立着一只蝙蝠。
通体覆盖着夜色般的短绒毛,唯有那双眼睛,如同两粒燃烧着的宝石。
亨利垂下眼眸,注视着掌心这小小的造物,然后看向敞开的窗户。
“去吧。”他低声说,如同一道敕令。
掌心的蝙蝠抬起头,那双暗红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然后,它展开双翼轻轻一拍,便如一道黑色箭矢从亨利的掌心射出,掠过塞缪尔身侧,融入了室外冰冷的空气中。
塞缪尔最后望了一眼天际线,然后轻轻关上了窗户,将寒意重新隔绝在外。
“她会明白吗?”他问。
“如果她真与这几起案子的凶手有关,那么当一只来自源头的访客落在她的面前,用那双红色的眼睛注视着她的时候……”
亨利缓缓靠向椅背,暗红的眼眸半阖,仿佛在透过空间感知着那只使者。
“只要她不是个傻子,她就该知道,试探和伪装的时间结束了。”
书房内重归温暖安静,一场无声通牒已经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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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伊斯坦布尔的夜幕已然降临。
塞缪尔推着亨利回到书房时,帕扎尔勒已静候在内。
“先生。”帕扎尔勒微微欠身,开始陈述他所调查到的信息。
“萨菲亚·阿克苏,原名萨菲亚·埃迪尔内,出身于一个没落的高加索小贵族家庭。”
“值得注意的是,她与年长她两岁的兄长阿拉姆·埃迪尔内关系极为密切,这种亲密甚至超出了寻常兄妹的范畴,在当地所在的保守圈子里,引来过一些非议。”
“关于其兄长阿拉姆·埃迪尔内,他性格孤僻,痴迷于艺术与欧洲神秘学思潮,萨菲亚小姐则对他抱有近乎绝对的崇拜与依恋。”
“1903年,或许是为了躲避流言,也或许是为了追求兄长日益痴迷的神秘学研究,兄妹二人离开了高加索。”
“萨菲亚小姐前往瑞士洛桑大学攻读文学与艺术史,而阿拉姆则带着剩余的资本和满脑子对超越性存在的狂热,来到了伊斯坦布尔。”
“阿拉姆在这里经营着一家小型的古籍翻译和代笔事务所维持生活,并对萨菲亚小姐的学业给予资助。”
“但在1907年秋,阿拉姆·埃迪尔内突然死于其租赁的一处工作室,官方记录是‘夜间不慎打翻煤油灯,引发火灾,窒息身亡’,尸体损毁严重,警方草草结案。”
“萨菲亚小姐接到噩耗后立刻赶到伊斯坦布尔,她对警方的结论提出了强烈质疑,据说一度坚持兄长是‘被某种东西带走了’。”
“但当时无人理会一位异国女子的指控,她手中也并无任何有力证据,此事很快不了了之。”
“此后近两年时间,萨菲亚在伊斯坦布尔近乎销声匿迹,没有记录显示她从事任何正式工作,只能推测她依靠兄长留下的遗产,并利用自身学识,在一些私人图书馆或收藏家那里做些零工。”
“直到1909年,她遇到了塞拉赫丁·阿克苏,当时的塞拉赫丁还是个野心勃勃却缺乏资本的普通银行职员,最多算是个小掮客。”
“两人的结合在外人看来颇不般配,但很快,阿克苏的生意便以惊人的速度崛起,有理由相信,是萨菲亚小姐带来的资金,以及她通过兄长过去的人脉所接触到的某些非公开机会,起到了关键作用。”
“婚后两年,他们的女儿出生,取名艾丽芙。”
帕扎尔勒陈述完毕,微微躬身:
“目前能追溯到的、较为确凿的信息就是这些,更具体的细节还需要更多时间深入追查。”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台灯勾勒出亨利沉思的侧脸,和他指尖在轮椅扶手上敲击的节奏。
塞缪尔消化着这些信息。
一段不容于世的亲密关系,一个因痴迷神秘学却死于火灾的兄长,妹妹的质疑与沉寂,以及一场目的性极强的婚姻……
他看向亨利;“1907年的火灾……你有印象吗?”
亨利缓缓摇头,眼眸中满是漠然,“没有,伊斯坦布尔每天都有死亡,火灾、谋杀、疾病……除非那场火直接烧到我的门前,否则就记住所有凡人的结局而言,是连神明都未必能做到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转为更深的探究:“我更在意另一个问题,帕扎尔勒提到,她与兄长的感情‘超出了寻常兄妹的范畴’。”
“这意味着一种极为深刻的情感,而这样的感情,通常意味着排他性,意味着她的整个世界曾围绕着那个人旋转。”
塞缪尔立刻明白了亨利的言下之意:“那么,在兄长死后,如此深刻的联结断裂,她没有选择随他而去,反而在之后嫁给了一个当时看来无论从哪个方面都无法与她眼中的兄长比拟的银行职员,这不合常理,除非……”
“除非这场婚姻本身,就是她为某种目的迈出的、至关重要的一步。”亨利接道,声音低沉而肯定。
塞缪尔沉吟,“利用银行家作为跳板?阿克苏后来生意崛起,接触的层面必然不同,他能接触到政府官员、商会头面人物、外国使节……甚至,像你这样古老的存在。”
“不错。”
亨利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阿拉姆痴迷神秘学,他的妹妹必然耳濡目染。”
“这么想阿克苏宅邸内那些关于血食怪的藏书,更可能是她自己的收藏,否则一个整天算计着债券交易的银行家,怎会有闲情去研究有关神秘学倾向的专着。”
塞缪尔点头,但眉头并未舒展:“这解释了她有足够的知识去策划模仿杀人,也解释了她嫁给阿克苏的动机,但亨利,这里还有一个核心的空白。”
“她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血食怪,而不是狼人、女巫,或者其他什么传说中的怪物? 这专注从何而来?仅仅因为她哥哥研究神秘学,范围也太广了。”
亨利静静听完,摸了摸下巴:“疑问很有力,塞缪尔,答案或许就藏在她那近乎销声匿迹的两年里。”
“帕扎尔勒提到,她对官方的结论‘提出了强烈质疑’,并坚称兄长是‘被某种东西带走了’,这不是普通的悲痛否认,这是基于某种认知的确信指控,她凭什么确信?”
塞缪尔脑中灵光一闪:“阿拉姆·埃迪尔内……他给萨菲亚留下了线索?”
“萨菲亚在之后沉寂的两年里,没有离开,反而留在了这里,她不是在沉沦,是在调查!并且用那两年时间确认了‘带走’她哥哥的,就是血食怪!”
亨利的嘴角勾起一丝冷意,他转向一旁的帕扎尔勒:“帕扎尔勒,弄清楚1907年秋天,阿拉姆·埃迪尔内死亡的那场火灾。”
“是,先生。”帕扎尔勒毫不犹豫地躬身,转身准备离去。
“等等。”亨利忽然抬手叫住了他。
帕扎尔勒停步回身。
亨利没有立刻说话,他微微侧头,一丝奇异的微光在他眼底掠过。
“亨利?”塞缪尔注意到了他神色的微妙变化。
亨利缓缓地偏过头,看向塞缪尔,嘴角咧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猎物踏入陷阱的冰冷兴味。
“帕扎尔勒,”亨利挥了挥手,“调查继续,但现在,有件更直接的事。”
“萨菲亚夫人,刚刚离开了怀表的感应范围。”
塞缪尔一怔,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那枚作为监视器的怀表,其感应范围必然覆盖整个宅邸,而在这个时间,一位正在待婚期的未亡人却离开了家。
亨利眼中的红光更甚。
“既然她收到了信,也给出了回应……那么,塞缪尔,我们也不必再在这里猜谜了。”
“准备一下,我们直接去拜访一下这位刚刚丧夫的阿克苏夫人,有些问题,面对面问,或许更快。”
……
别墅内的温暖灯光透过拱窗,在花园的薄雪上投出几块昏黄的光斑。
多萝西女士轻轻拍着手,声音清冷而坚持:“好了,孩子们,今晚的‘极地考察’结束了,该是热水澡和温暖被窝召唤你们的时候了。”
“可是多萝西女士——”小威廉指着远处灌木上一只被雪覆盖、形似小动物的雪团,试图争辩。
“没有可是。”多萝西语气不容置疑,目光却忽然顿住。
主屋大门打开,塞缪尔推着亨利的轮椅再次出现,显然又要外出。
多萝西女士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弗拉德先生?莱恩先生?这么晚了,你们又要出去?”
“一点琐事,多萝西,很快回来。”亨利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安抚意味,“不必等我们,照看好孩子们。”
塞缪尔只是朝她的方向微微颔首,便推着轮椅,身影很快消失。
多萝西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唇线抿紧,城里那些愈演愈烈的传言在她严谨的思维里难以拼合成合理的图案,只留下隐隐的不安。
“多萝西女士?”安娜贝尔小心翼翼的声音唤回她的思绪。
“哦,抱歉,亲爱的,我们这就进去。”多萝西回过神,赶紧拢了拢披肩,将最后那个磨蹭的小家伙轻轻推进明亮的门内。
但就在她自己也准备转身进屋,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很疑惑,是吗?”
一个疑问,却带着确凿无疑的肯定语气,从侧旁的花影深处传来。
多萝西瞬间绷紧了身体,倏然转身。
只见蔷薇丛旁,不知何时立着一位身着黑裙的窈窕女士。
夜色模糊了她的面容,裙摆仿佛融入了周围的阴影。
“你是谁?”多萝西的声音压得很低,警惕地向前半步,将门内的光亮挡在身后。
黑裙女士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应该很好奇,那两位总在深夜消失的绅士,究竟在瞒着你做什么?”
多萝西抿了抿唇,她当然好奇,但多年的阅历告诉她,不要轻易接陌生人的话,“这不关你的事,女士,请立刻离开,否则我要叫人了。”
她的语气试图维持严厉,但手指却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叫人?”黑裙女士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诱惑般的韵律,“叫谁来呢?楼上那两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她向前踏出半步,恰好让一点微光掠过她形状优美的下颌。
“别紧张,亲爱的教师小姐,我只是觉得,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不太好受。”
“尤其是,当你负责照看的珍宝,生活在一栋藏着秘密的房子里,而秘密,就像雪下的荆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刺伤毫无防备的人。”
多萝西的呼吸微微一滞,她想厉声反驳,想质问对方到底知道什么,但那双隐在暗影中的眸子,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她钉在原地,喉咙发紧。
“或许,”黑裙女士轻轻歪了歪头,语气里充满了令人难以抗拒的暗示,“我可以让你……亲眼看看?”
第163章 炮火宣言
清冷的夜风像刀子,切割着覆盖城市的薄雪,也切割着萨菲亚脸上最后一丝仪式性的哀戚。
她离开宅邸时,没有惊动任何人,黑色的大衣和头巾将她彻底融入夜色,她没有乘坐任何车辆,只是步行,踏过渐渐融化的脏雪,朝着贝伊奥卢区的方向。
最终,她停在了一处仓库前。
正是之前塞拉赫丁遇害的那个仓库,只不过她绕开了警方依旧留有痕迹的主仓,熟门熟路地拐进侧面一个更小的隔间仓房。
门虚掩着,她闪身进入,内部没有窗户,绝对的黑暗。
反手关上门,她没有立刻动作,似乎在适应黑暗,也似乎在确认什么。
“说真的,夫人,”一个略显紧绷的男声从黑暗深处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赞同,“我仍然不认为这是个会面的好地方,晦气,而且……太显眼了。”
萨菲亚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在门边的墙壁上摸索了一下。
“咔哒”一声,一盏挂在屋顶横梁上的灯泡亮了起来,昏黄的光圈驱散了室内的黑暗,也照出了早已等候在此的说话者的脸——
正是财政厅的穆斯塔法先生,他脸上那副圆滑的神态丝毫未变,只是此刻,那精明里混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灯光也映出了他身旁的另一个人。
那是个高瘦的白人男性,约莫五十岁,穿着款式保守的深色大衣,面容在灯光阴影下半明半暗,气质冷硬。
萨菲亚的目光在那陌生人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穆斯塔法:
“显眼?穆斯塔法先生,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警察已经彻底搜查过这里,短期内不会再来。”
“在这里谈论事情,反而不会引起额外的注意,毕竟,死人是不会告密的,无论是仓库里的,还是即将死在战场上的。”
她目光转向那位陌生人:“至于这里是否晦气,取决于我们谈的是什么,所以,这位先生是?”
穆斯塔法立刻侧身,脸上堆起有些勉强的笑容:“这位是汉斯·施特劳斯先生,德意志帝国驻君士坦丁堡的特别经济顾问,同时也是外交部的高级联络官。”
汉斯·施特劳斯微微颔首,随即用带着浓重德国口音的语气开口:“阿克苏夫人,在这个悲痛的时刻打扰,实属不得已,请接受我个人以及帝国的诚挚慰问。”
萨菲亚没有回应他的礼节,单刀直入:“我不喜欢绕圈子,你们,或者说你们背后的势力,对我丈夫,现在是我的财务状况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
“为什么?仅仅因为塞拉赫丁留下的账本里,有几个让你们睡不着觉的数字?”
穆斯塔法的笑容僵了一下,德国人却神色不变,阴影中的蓝眼睛冷静地审视着萨菲亚。
“夫人,请理解,”穆斯塔法搓了搓手,“塞拉赫丁阁下的突然离世,留下了一个相当复杂的金融网络,许多投资,尤其是那些涉及跨境担保、矿业期权和军需品预付款的项目,如今都处于非常微妙的状态,财政部有责任确保……”
“确保这些资产不会在混乱中流失,或者落入不恰当的人手中?”萨菲亚打断他,语气转冷,“直说吧,你们想要什么?”
汉斯·施特劳斯这时上前半步,声音平稳却带着十足的压力:“阿克苏夫人,让我们抛开那些官僚措辞,当前的局势,您很清楚。”
“保加利亚的军队已经在恰塔尔贾门外,沙皇的胃口很大,而苏丹的军队……恕我直言,并不足以让人安心。”
他顿了顿,让“战争”这个词在冰冷的空气中沉淀。
“一旦战火真正烧进这座城市,一切都会洗牌,权力、财富、甚至生命,都将重新分配。”
“德国在奥斯曼有巨大的投资和战略利益,我们需要确保,在可能到来的动荡中保持稳定,或者说,保持正确的导向。”
他的目光锁死萨菲亚:“通过塞拉赫丁阁下生前的人脉和渠道,在巴尔干、安纳托利亚乃至黑海沿岸的贸易和金融网络中,都有着独特的联系,这些联系,在现在这个时刻,具有无可估量的价值。”
萨菲亚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所以,德国希望我,一个刚刚丧夫的女子,利用我亡夫留下的这些联系,为你们的帝国利益服务?在可能到来的战乱中,为你们充当保险丝?”
“是合作,夫人。”德国人纠正道,“德国可以帮助您理顺塞拉赫丁阁下留下的所有复杂关系,避免某些不怀好意的势力趁火打劫。”
“我们可以提供保护,确保您和您女儿的利益,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得到最大程度的保障。”
“而我要做的,”萨菲亚缓缓接口:“就是利用阿克苏家残余的影响力,为德国的资本和物资流动铺路?”
德国人没有否认,只是微微颔首:“互利互惠,夫人,这是强者在乱世中的生存之道。”
萨菲亚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最后,她忽然轻微地勾了一下嘴角。
“说得真动听,先生们,合作、保护、生存……”
她向前走了一步,逼近那圈光晕的边缘,“但在我听来,这更像是趁人之危的勒索,披上了一层文明的外衣。”
穆斯塔法的脸色变了变,汉斯·施特劳斯的眉头蹙了一下:“夫人,这是现实。”
“现实?”萨菲亚轻笑一声,“现实是,我丈夫死了;现实是,阿克苏家在此地根基浅薄;现实是,你们看中的,是一个因为失去主人而更显灵活的财富网络,以及一个可能更容易掌控的寡妇。”
她的目光扫过两个男人脸上难以掩饰的惊愕与凝重。
“我理解你们的担忧,帝国的利益,内阁的稳定,还有你们各自口袋里的银币和马克。”
“但我现在关心的,只有我女儿明天的早餐是否合口,还有那些在我丈夫灵前假惺惺哭泣的人,心里在盘算着分走多少遗产。”
她的语气陡然转冷:“阿克苏家的生意,自然会有人打理,至于它未来驶向哪个港口,不劳二位深夜在此费心,如果这就是全部的慰问,那么谈话可以结束了。”
汉斯·施特劳斯脸上那一丝礼节性彻底褪去,蓝眼睛像结冰的北海。
“阿克苏夫人,我想您可能低估了帝国维护利益的决心,也高估了一个寡妇在战争车轮前的分量。”
“这不是请求,是忠告,混乱中,很多意外都可能发生,尤其是对一个带着年幼孩子、孤立无援的女人来说。”
穆斯塔法想打圆场:“施特劳斯先生,夫人她只是悲伤过度……夫人,您再考虑考虑。”
萨菲亚静静地听着,脸上浮现出一丝奇异的微笑,她没看穆斯塔法,只是盯着德国人。
“说完了?”她轻声问。
德国人下颌线绷紧,显然,萨菲亚的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女人,“希望您不会为今晚的决定后悔,夫人。”
他微微颔首,转身准备离开这个充满晦气的地方。
穆斯塔法如蒙大赦,也赶紧跟着转身,只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但就在两人转身,背对萨菲亚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撕裂了仓库的死寂。
汉斯·施特劳斯身体猛地一震,前进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低头看向自己胸前迅速晕开的深色痕迹。
他张了张嘴,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最后向前扑倒,沉重地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穆斯塔法被这近在咫尺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他猛地僵住,脖子像生了锈一样看向萨菲亚。
萨菲亚还站在那里,但手中已多了一把小巧的、枪管还冒着青烟的女士手枪。
她的手臂稳稳地举着,枪口正对着穆斯塔法。
灯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石膏,唯有眼睛亮得惊人。
“你……你疯了!”穆斯塔法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指着地上的德国人,“你杀了他!你知不知道这会引来什么?!这是战争行为!”
萨菲亚的枪口纹丝不动,甚至微微歪了歪头,仿佛在欣赏他的惊恐。
“穆斯塔法先生,你刚才没听他说吗?‘混乱中,很多意外都可能发生’。”
“现在,”她枪口指了指地上德国人的尸体,“这就是一场‘意外’。”
“意外?!”穆斯塔法几乎是尖叫,“这里是凶案现场!旁边就是警察画过白线的仓库!”
“你在这里枪杀一个德国外交官,你管这叫意外?!警察、宪兵、领事馆……他们会把这里翻个底朝天!”
“那就让他们翻。”萨菲亚向前走了一步,穆斯塔法吓得连连后退,背脊撞上了冰冷的墙壁。
“最近城里流言四起,关于夜晚出没的吸血怪物,记得吗?”
萨菲亚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一个不幸的德国顾问,深夜误入曾被吸血鬼杀害的银行家殒命之地……多么富有戏剧性的巧合。”
穆斯塔法的眼睛瞪大了,他瞬间明白了萨菲亚的意图:“你……你想把这事推到那个子虚乌有的吸血鬼身上?!你当德国人和警察都是傻子吗?!圣洛夫基金会那些机构的眼睛毒得很!这种拙劣的模仿根本骗不过他们!”
“骗过?”萨菲亚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枪口微微晃动了一下,惊得穆斯塔法又是一抖。
“我为什么要骗过他们?”
她微微倾身,“我只需要提醒他们一下……提醒那些真正有能力分辨真假的人,让他们把目光,再一次,牢牢地钉在‘血食怪’这三个字上。”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德国人的尸体。
“就像我那位可怜的、刚死不久的丈夫塞拉赫丁一样……”
她顿了顿,看着穆斯塔法眼中升起的惊疑与恐惧:
“他就死在这个仓库里,被吸干了血,脖子上留着可爱的牙印。”
“——猜猜看,他,又是死在谁的手里?”
穆斯塔法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音节。
就在这时,一个与仓库内紧张气氛格格不入的声音,从萨菲亚夫人正背对着的那扇门扉传来:
“…看样子,萨菲亚夫人并不是因为你的那只信使而行动的。”
紧接着,是另一个更加低沉且略带遗憾的回应:“那着实令人伤心,精心准备的问候,似乎并未成为对象行动的主要考量。”
“不过至少,最终的目的似乎以一种更直接的方式达成了。
萨菲亚持枪的手腕微微一滞,然后缓缓地转过身。
仓库那扇唯一通往外界冰冷夜色的大门处,不知何时已被两道人影占据,仿佛已等候多时。
塞缪尔站在侧前方,脸上的神情带着戒备与审视的复杂。
而在他身后半步,亨利·弗拉德端坐在轮椅上,暗红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如同两簇幽燃的炭火。
一只通体漆黑的蝙蝠,安静地栖息在他的肩头,小小的头颅转动着,用那双同样猩红的眼睛,盯着仓库内持枪的女人。
第164章 审判席前
萨菲亚缓缓将枪口从吓瘫的穆斯塔法身上移开,垂在身侧。
她转向门口的两人,脸上那种石膏般的苍白被一种异样的潮红取代,眼神亮得骇人。
“弗拉德先生,莱恩先生,”她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看来我拙劣的表演,终究没能瞒过你们的眼睛。”
塞缪尔接过话头:“阿克苏夫人,或者,我们该称呼你……埃迪尔内女士?”
萨菲亚在听到那个姓氏时,指尖蜷缩了一下。
“呵……你们连这个名字都查到了,”她的声音更冷了几分,“但这个名字从你们的嘴里说出来,真是一种……奇特的亵渎。”
亨利微微偏头,“夫人似乎对我们有所误解,我们前来并非质询,只是对您如此执着于我的同类传说,感到一丝疑惑。”
萨菲亚的目光掠过塞缪尔,落在亨利身上,面对亨利这几乎承认自身存在的疑惑,她没有回应,反而将话题引向了一个更危险的方向。
“我一直很好奇,像您这样的存在,看待我们这些朝生暮死的蜉蝣,究竟是什么感觉?我们的爱恨,我们的挣扎,在你们这类拥有漫长的时光的存在眼里,是否连一丝涟漪都算不上?”
亨利开口,没有任何波澜:“感觉?浪费时间的感觉?”
萨菲亚像是被这句话的冰冷刺中,呼吸一窒,随即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浪费时间……说得好!”她止住笑,眼神骤然锐利,“那如果我告诉您,我所有的时间,从我兄长离开的那天起,就只为了浪费在您身上呢?”
话音未落!
噗!噗!噗!
没有任何预兆,数声几乎同时响起的沉闷噗嗤声,如同饱满的豆荚在火焰中爆裂。
紧接着,大蓬大蓬灰白色的粉末被同时扬起,瞬间从仓库的各个角落迸发出来!
这些粉末颗粒极其细微,在昏黄的灯光下形成一片带着诡异淡银色反光的尘雾,眨眼间就充斥了大半个仓库空间!
空气中瞬间充斥着一股类似金属燃烧后的怪异气味。
——硝酸银
塞缪尔在粉末爆开的同一刹那就屏住了呼吸,右手本能地探向衣物内侧。
“咳……”
一声压抑的咳嗽突然从身旁传来。
是亨利。
他端坐于轮椅上的身体微微前倾,抬起一只手虚掩在口鼻前,暗红色的眼眸在银色尘雾下似乎短暂地失去了焦距。
这点变化却让塞缪尔的心一沉,他太清楚亨利平日里的完美控制力了,任何一点异常,都只意味着情况超出了正常范畴。
他指节绷紧,就要将那把武器拔出——
一只手却更快地握住了他抬起的手肘。
塞缪尔动作一僵,侧目看去。
还是亨利,动作并不用力,却恰好地阻滞了他拔枪的势头。
他依旧微垂着头,掩着口鼻,额角似乎有极细微的青色脉络隐现。
他没有看塞缪尔,但那只握住塞缪尔手肘的手,掌心微微施加了一点向下的压力。
——别动。
无需言语,塞缪尔清晰地读懂了这沉默的指令。
他强行按捺住拔枪的冲动,抬起的臂膀缓缓放松,他能感觉到硝酸银粉尘落在皮肤上带来的细微刺痛,空气中那股金属燃烧般的怪异气味无孔不入。
栖息在亨利肩头的那只蝙蝠似乎也被这弥漫的刺鼻粉尘所扰,倏地离开了亨利的肩膀,融入了仓库上方横梁的阴影之中。
同时,萨菲亚夫人也动了。
那把小巧的女士手枪再次抬起,枪口稳稳地指向了塞缪尔的眉心。
显然,她将塞缪尔当成了更可能立即采取行动的目标。
塞缪尔没有任何犹豫,缓缓地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放弃抵抗的姿态,同时向后退了半步,将自己与亨利之间的距离拉得更开一些,以示无害。
看到塞缪尔“识相”地举起手退后,萨菲亚紧绷的下颌线条略微松弛了一丝,但眼神中的警惕丝毫未减。
她的注意力大部分放在塞缪尔身上,但眼角的余光,始终未离开轮椅中那个微微咳嗽、似乎正被粉尘困扰的身影。
亨利抬起眼,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粉尘摩擦般的嘶哑。
“……很聪明的布置,夫人。”他的声音里参杂着气流的杂音,“硝酸银……粉尘状态,确实能……”
“嘘——”
萨菲亚竖起一根食指,抵在自己苍白的唇前。
“弗拉德先生,请您……先别开口。”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愉悦。
“难得您愿意‘听’我说说话,不是么?在这……对您而言或许不那么舒适的环境里。”
她略作停顿,似乎在享受这片刻的控制感。
“你们查到了‘埃迪尔内’……那么,我亲爱的哥哥,阿拉姆·埃迪尔内,你们想必也知道了。”
她没有等待回应,提及那个名字本身,就足以让她的眼神蒙上一层狂热的光晕。
“他不需要我来介绍,任何语言形容他都是苍白的,他是我见过最闪耀的灵魂,他看见的世界,与我们不同,美,永恒,超越尘俗的真实……”
“这些对我们而言虚无缥缈的概念,对他而言就像空气和水一样具体……世俗的伦理、庸人的眼光,怎么能用来衡量他?那太狭隘了,太可笑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崇拜。
“所以,我们一起离开了高加索那片狭隘的土地,他去追寻他的幻梦,而我……去洛桑,学习那些他认为能帮助我理解他的艺术和哲学。”
“我们一直通信,他的信是我的圣经,每一页都写满了他在伊斯坦布尔这座古老迷宫里的新发现……直到那封信再也等不来。”
萨菲亚的声音缓缓压低,然后骤然变冷,所有的柔情瞬间冻结。
“他们说,一场火灾,意外。”
“我赶了过来,看到那片焦黑的废墟,看到他们敷衍了事的报告……一个沉迷神秘学的怪人,不慎引火烧身,咎由自取。”
“我不信。”她斩钉截铁,“阿拉姆或许痴迷,但他从不莽撞,他的死亡必须有一个……配得上他的原因。”
“我只能靠自己。”她的声音重新凝聚起力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枪柄,“我找到了几个哥哥过去熟识的人,那些同样游走在知识边缘的隐士和收藏家。”
“从他们闪烁其词的片段里,我拼凑出哥哥最后那段时间的状态——他疯了似的寻找一切关于血食怪的线索,古老的记载,民间的流言……他不再是研究,而是在狩猎真相。”
“于是我来到他租赁的那间事务所,找了很久……终于在书桌后面,找到了他设置的暗室。”
萨菲亚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里面……是他的圣殿,是真正的阿拉姆·埃迪尔内。墙上钉满了潦草的手稿、插图……全是关于它们的,而最核心的,是一个小型的保险箱。”
“密码是我和他一起设定的,他从未改变。”
“咔哒一声,箱子开了。”
“里面东西不多,最上面——是他的最后一幅作品,然后,是几个小心封存的样本:一些用特殊溶液封存的血液,几缕粗硬的毛发,还有他最后的日记。”
她死死盯住亨利,仿佛要将他钉死在轮椅上。
“我找了懂行的人悄悄检验,虽然得到的说法模棱两可,但指向都足够明确——那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自然生物,但真正让我确定的,是那本日记。”
“日记的最后一页,墨迹几乎力透纸背,那是他在动身去赴约前夜写下的。”
“他说……他找到了,一个躲藏起来的古老存在,就在这座城市,他说他必须去见一面,然后,日记断了。”
“日期,就是他死亡的前一天。”
她念出这段话时,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被真相灼烧的激动。
“我的哥哥,我的光,他真的触碰到了那个世界,然后……被它吞噬了!”
“不……他不该是这个结局,我的阿拉姆,他太纯粹了,他只想看见,只想理解那超越凡俗的真实,但他忘了,有些存在,仅仅是看见本身,就会招致毁灭。”
“所以……他没能完成的验证,我来完成。”
她的眼睛里燃起一抹偏执的火光,苍白的脸上是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决绝。
“我知道你们这类存在的强大,你们拥有时间、力量,以及凡人难以想象的手段。”
“但是,阿拉姆也留下了线索,他的研究,他的推测……你们畏惧阳光,畏惧神圣……”
塞缪尔保持着举手的姿态,声音冷静地插入:“然后你开始寻找能对付血食怪的东西,你知道它们的强大,所以你需要武器,需要工具。”
萨菲亚的视线转向他,带着一丝被打断叙述的不悦,但更多的是对“他居然能跟上”的讶异。
“没错,我需要专业人士,需要能理解那些要求,并能将其实现的手艺人,我找到了一个……很合适的人选。”
塞缪尔接上了她的话:“新月匠。”
萨菲亚的枪口晃动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但随即微微摇头,仿佛在嘲笑自己竟还抱有一丝侥幸。
“你们连他也找到了……呵,也对,你们总有办法。”
“不错,一个技艺精湛、只要给够钱就什么都能做的哑巴,我提供了从哥哥样本里分析出的部分数据和要求,他负责打造。”
“而在等待他交货的同时,我用阿克苏的财富和身份,疯狂地搜集一切关于你们族群的记载……我必须清楚我在面对什么。”
“但意外,总比计划来得快。”
她的眼神阴沉下来,似乎回忆起了极不愉快的事。
“记得第一个死者吗,那个西边来的商贾……他是塞拉赫丁早年在外省的一个合作者,手脚不干净,知道些不该知道的底细。”
“他不知怎么,竟然查到了我以阿克苏名义秘密订购的一些特殊货物,甚至嗅到了我与阿拉姆过往的一些蛛丝马迹。”
萨菲亚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他以为抓住了我的把柄,竟敢跑来勒索,甚至提出了更无耻的要求,他以为一个借助丈夫势力站稳脚跟的女人,会是他最容易拿捏的猎物。”
“于是,在那个晚上,他约我在那间偏僻的公寓见面,带着肮脏的筹码和令人作呕的嘴脸,而我只是……带去了工匠为我打造的成品之一,一把足够锋利的小刀。”
“过程比我想象的容易,也……更令人反胃,他倒下的那一刻,我看着满手的血,很慌,前所未有的慌,我不是天生的杀手,我只是……被逼到了墙角。”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地上德国人的尸体,又回到塞缪尔和亨利身上。
“然后,我看着他的尸体,我想到了我正在研究的对象……你们。”
“我想到了你们的力量,你们的隐秘,以及……你们最不愿见到的事情——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个冰冷而扭曲的微笑在她脸上绽开。
“既然我个人力量渺小……那么,为什么不利用一下这个世界本身对你们的恐惧呢?”
“如果城里开始出现诡异传说的命案,警察会紧张,舆论会发酵,那些真正守护秩序的力量,会不会被吸引过来?”
“所以我让整个城市的目光,都变成我的武器,替我聚焦到你们身上。”
塞缪尔终于明白,为何现场的模仿从一开始的粗糙到后来的简洁,那不仅是技术的提升,更是一个学习者心态变化的体现。
但随即,又一个问题接踵而至。
“那么,阿克苏先生呢?”
“你的丈夫,塞拉赫丁·阿克苏,你杀他,仅仅因为第一个死者没有引起足够的注意?”
他略作停顿,冷静分析道:
“这说不通,塞拉赫丁是你的保护伞,杀了他,对你来说,弊远大于利,你完全可以挑选一个与你无关的、有头有脸的陌生人,这同样能达到轰动效果。”
萨菲亚在听到塞拉赫丁的名字时,脸上的决绝表情似乎有了一丝裂缝。
“那是个意外。”
“意外?”
“对,意外!” 萨菲亚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
“处理掉那个恶心的商人后,我确实在观察,结果恐慌没有立刻蔓延,那些警察的效率低得令人发笑。”
“但我还没想好下一步具体该怎么做,那不是立刻需要决定的事。”
“而那时恰好是我和新月匠约定的交货时间,那批高纯度的水银,是他制作某些特殊道具的关键溶剂,我与他就约见在这个仓库。”
她的眼神变得阴郁。
“但我万万没想到,塞拉赫丁会在那里,那个时间,他本该在银行,或者某个俱乐部。”
“他不知怎么,心血来潮提前核对了那个季度的几笔秘密走账,发现了我挪用大笔资金购买一些非常规材料的记录。”
“那笔钱的去向,我无法解释,至少无法用他能接受的理由解释。”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他拿着账本,不再是那个需要我资金和人脉时小心翼翼的男人了,他咄咄逼人,怀疑我在转移财产,甚至暗示我有了外心。”
“他大概忘了,或者说,不愿意记得,是谁的资本让他从一个小职员变成今天的阿克苏阁下。”
“他质问我,用那种……仿佛我已经是他附属品的口气。” 她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那令人不快的记忆。
“我本想解释,稳住他,但他不依不饶,甚至还想检查我刚拿到手的那些货物,他太好奇了,好奇心太重且缺乏应有的……敬畏。”
她看了一眼自己握着枪的手,仿佛在审视一件工具。
“所以,我让他永远闭嘴了。”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得很大,好像在问:你怎么敢?”
萨菲亚微微歪头,似乎在回味那个画面。
“我站在那里,最初是愣住,然后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所以两位先生,你们看,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讽刺,我还没想好如何更好地利用血食怪这个身份,它就被迫提前登场了,而且是以我丈夫的性命作为祭品。”
她重新看向塞缪尔和亨利,眼神恢复了那种偏执的坚定。
“但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不是吗?一个有名有姓的银行家,可比一个外地商贾有分量多了,他的死,终于让这座城市……睁开了眼睛。”
一直瘫在一旁的穆斯塔法听到这里,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掐断似的呜咽。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卷入的是怎样一个超出他理解范围的漩涡,而他偏偏现在正站在漩涡中心,面对三个他完全无法揣度的存在。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两个后来者身后那扇紧闭的门,绝望地计算着逃跑的可能性。
至此,第二起谋杀——银行家塞拉赫丁·阿克苏之死的动机,也清晰地呈现出来。
那不是精心策划的选材,而是一次被迫灭口,一次将计就计的顺势而为。
命运的齿轮在此无情转动,将一个个贪婪男人的怀疑,变成了将他自身推向死亡的助力。
塞缪尔脑海中迅速串联起已知的线索,随即提出了下一个问题,也是目前时间线上最近的谜团:
“那么,工匠呢?” 塞缪尔的声音在粉尘弥漫的寂静中回荡,“那个为你打造了所有工具的工匠,在我们与他有一次不太愉快的会面之后,他也死了。”
“这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是吗?还是说,你有别的帮手处理了这条线?”
然而,萨菲亚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她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
“新月匠……死了?” 她的声音微微上扬,枪口甚至因为瞬间的惊疑而下垂,但立刻又稳住了。
她迅速看向亨利,似乎在判断这是否是对方的讹诈或试探,但亨利只是微微偏头,咳嗽似乎略有加重。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断然否认,眉头紧锁,“我为什么要杀他?他是唯一能按要求打造那些东西的人,而且守口如瓶,至少在我付清尾款之前,我们的合作很愉快。”
塞缪尔迅速思考,萨菲亚的惊讶不似作伪,她对工匠之死的否认也符合逻辑——而如果她真有能力悄无声息地干掉那个警惕性极高的神秘学工匠,又何须用如此迂回的方式去模仿杀人、引发恐慌?
他的余光瞥向亨利,后者依旧维持着那副微显脆弱的状态,但塞缪尔注意到,亨利眼眸深处,似乎有一丝微光掠过,恐怕他也得出了和自己相似的结论——
第165章 为她奏响安魂曲
“弗拉德先生……”
萨菲亚再次开口,带着一丝轻柔的试探,“这雪……滋味如何?”
她微微偏头,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作品。
“我和你们说这么多,不只是为了倾诉,更是为了让这些银色尘埃,能更充分地发挥作用,现在,您那永恒的生命力,是否也感到了……侵蚀?”
这个问题带着冰冷的期待。
亨利终于缓缓放下了掩住口鼻的手。
他的脸上确实带着一丝不易掩饰的倦意,甚至那暗红色的眼眸也在银色尘雾的映衬下,黯淡了些许。
“咳咳……”他又轻咳了两声,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虚弱,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淡。
“很有效的干扰,夫人,你兄长在分析样本方面很有眼光。”
萨菲亚脸上的那一丝得意凝固了。
亨利甚至眨了眨眼,仿佛在认真评估:“有点……呛人,确实不太舒服。问题不大。”
“问题……不大?”萨菲亚重复着这四个字,枪口微微晃动了一下,似乎没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是的,问题不大。”亨利肯定道,甚至轻轻吸了口气,尽管这引来了又一阵低咳,“就像人类走进一个满是烟尘的房间,会咳嗽,会流泪,但除非这烟尘的毒性足以致命……否则,仅仅是不适。”
萨菲亚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你找错了复仇的对象。”亨利没给她反应的时间,声音继续响起,如同宣判。
“伊斯坦布尔很大,历史很长,隐藏在这座城市阴影下的,远不止你通过几份样本、一本日记就能窥见的零星半点。”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仓库的墙壁,看到了更久远的时光。
“你的故事,我听完了。”
话音刚落,亨利身体微微前倾,然后在萨菲亚、塞缪尔乃至瘫在地上的穆斯塔法惊恐万状的注视下——
他站了起来。
那困扰了他“许久”的咳嗽,依旧轻扰着他的呼吸,但无法影响他挺拔如松的姿态。
“不……不可能……”萨菲亚失声喃喃,枪口剧烈颤抖起来。
“开枪。”亨利看着她,甚至向前缓缓迈了一步,“你不是一直想这么做吗?”
“啊啊啊——!!!”
极致的惊慌与崩溃,化作了歇斯底里的行动,萨菲亚扣动了扳机,疯狂地倾泻!
砰!砰!砰!砰!
枪口焰光在昏暗中不断闪烁,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密闭仓库里疯狂回荡。
塞缪尔瞳孔收缩,下意识想要动作,却硬生生止住——他看清楚了。
亨利就站在那里,没有躲避,甚至没有格挡。
子弹一颗接一颗,精准地没入他胸前的布料,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噗嗤!噗嗤!噗嗤!
随着每一颗子弹没入,亨利背后对应位置的空气,猛然炸开一团团浓稠、暗红的血花!
塞缪尔最初也被那恐怖的“出血量”惊得瞳孔骤缩——
但下一秒,巨大的违和感攥住了他。
亨利胸前的西装布料,除了随着子弹冲击微微内陷褶皱,竟然完好无损!
而那些在他背后空中飞溅的血液,更是违反了所有物理常识——它们停滞在了半空,如同被冻结的红色喷泉,既不落下,也不消散,只是维持着迸发瞬间的张扬姿态。
一枪,一团悬空血花。
又一枪,又一团。
当萨菲亚打空弹匣,发出“咔哒”空响时,亨利的背后,已然悬浮着一片狰狞而壮观的景象——
数团大小不一的暗红血花,由无数细密血珠和血丝连接,构成了一张庞大且诡异的猩红巨网,连带着昏黄的灯光都染上了一层不详的红晕。
仓库里死寂一片,只剩下萨菲亚粗重绝望的喘息,和穆斯塔法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亨利的目光落在彻底僵硬的萨菲亚身上,看到她眼中最后一点疯狂被惊恐吞噬。
“你的复仇,基于一个错误的假设,动用了一些令人遗憾的手段,牵连了无关的人,最终,把自己也困在了这里。”
“而既然你如此执着于扮演血食怪,执着于用这个身份编织你的故事……”
亨利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向身后那片悬浮的、蠕动的猩红。
“那么,我就以血食怪的方式,回应你。”
话音未落。
他背后那张由他自己“血液”构成的猩红巨网,活了。
所有停滞的血珠与血丝,仿佛瞬间被赋予了独立的意志和生命力,开始剧烈地蠕动汇聚!
它们不再是飞溅的液体,而是迅速凝实、延长,化作数十条宛如拇指粗细般的铁线虫在空中扭曲摆动,发出一种粘稠液体被强行拉伸的细微嘶嘶声。
这一幕,让瘫在地上几乎失禁的穆斯塔法,也忘记了颤抖,只是呆呆地望着那片血色,仿佛灵魂都已离体。
就连塞缪尔都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止了,一股冰冷的战栗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
眼前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过去所有关于战斗、伤害、甚至是神秘学的认知。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最直白的词汇冲口而出:“…操。”
这一刻,他真切地体验到了什么叫做san值狂掉。
萨菲亚则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手里的空枪“当啷”掉在地上,徒劳地向后退缩,直到撞上冰冷的墙壁。
几根最为粗壮的血红触手,如同发现了猎物的毒蛇,绕过亨利的身体向前探出,迅速蜿蜒而至,瞬间缠绕上她的手腕、脚踝、脖颈!
带着粘稠湿滑触感的束缚传来,萨菲亚猛地惊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是破碎的哀鸣:
“不!不要!艾丽芙……我的女儿!你不能……你不能让她像我失去阿拉姆一样,同时失去父母!求你……她还是个孩子!”
她的哭喊凄厉而绝望,是一个母亲在毁灭前最本能的哀鸣。
亨利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甚至因为她的挣扎,那偶尔的咳嗽又轻轻响了一声:
“如果你真在乎你的女儿,当初灭口你丈夫塞拉赫丁的时候,你就该想到今天,至于现在……”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句将萨菲亚所有希望碾碎成渣的话:
“关我屁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根悬停在萨菲亚心口前方的血红触手,猛地向前一刺!
“呃——!”
萨菲亚的身体剧震,瞳孔瞬间放大。
触手毫无阻碍地穿透衣物,没入她的左胸。
挣扎停止了,她眼睛瞪大到极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音节。
她清晰地感觉到,一种狂暴的异质力量,正顺着那根触手,疯狂涌入她的心脏,并随着泵动的血液,瞬间流向四肢百骸!
剧痛、灼烧、然后是……一种空虚与渴望。
短短几秒钟。
她原本因恐惧和激动而布满血丝的眼白,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被一种纯粹的猩红色彻底覆盖。
“嗬……嗬嗬……”
萨菲亚·阿克苏,或者说,曾经的萨菲亚·阿克苏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吼。
她的身体开始不自然地抽搐,指甲变黑,嘴唇咧开,露出变得锐利的牙齿。
她被转化成为了感染种。
亨利背后的触手缓缓收回,重新化为流动的血液,倒卷回他的体内。
他再次轻咳了两声,目光扫过地上几乎快要晕厥的穆斯塔法,又落在眼前这具刚刚诞生、躁动不安的新生感染种身上。
“饿了?”
新生的感染种似乎听懂了,喉咙里的“嗬嗬”声更加急促,充满渴望的目光,本能地锁定了地上最近的热源——穆斯塔法。
这个肥胖的财政部官员感受到那个目光,瞬间涕泪横流,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爆发出此生最大的力气朝仓库那唯一的门——也就是亨利和塞缪尔所在的方向——连滚爬去。
“不……不要!放过我!我什么都不会说!我发誓!我……”
但他没跑出几步,就被刚刚完成转化的感染体扑倒。
塞缪尔猛地闭上了眼睛,但耳朵无法隔绝那令人恶心的吮吸声和血肉撕裂声,以及穆斯塔法短促到极致的最后呜咽。
他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地上只剩下两具迅速干瘪下去、以诡异姿态纠缠在一起的尸体,以及空气中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
亨利没再看地上的狼藉,转过身走向轮椅,重新坐了回去,那股因“站立”而显露的压迫感,随之重新蛰伏于看似虚弱的外表之下。
咳嗽声依旧,但已不再频繁,只是偶尔轻扰他的呼吸。
“走吧,塞缪尔,明天早上,这里被发现时,现场会告诉人们一个足够合理的故事……”
“萨菲亚夫人将作为伊斯坦布尔这四起血食怪杀人事件的元凶,并被冠以吸血鬼的名义。”
塞缪尔沉默地听着,走到亨利背后,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亨利挺括的后背——那里平整如新,更不见半点血污。
手指搭上轮椅的推把,冰冷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颤,最终还是平稳地推动了轮椅。
轮子碾过沾染灰尘和零星血迹的水泥地,然后推开那扇唯一的出口,夜晚清冽的空气猛地涌入,冲淡了身后令人作呕的气息。
塞缪尔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然后,他们看到了她。
多萝西女士。
她就站在仓库门外几步远的地方,一丝不苟的发髻有些松散,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室内长裙,甚至都没换上外出的厚重大衣。
她什么时候来的?也许是从枪声响起时?也许是从那血红触手蜿蜒而出时?也许……更早。
亨利脸上的平静转变为极罕见的惊愕,他那双能洞察黑暗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了多萝西的身影。
他竟没有发现她。
是那硝酸银粉尘仍在干扰他的感知?还是刚才全神贯注于转化耗去了太多心神?
短暂的死寂。
“……多萝西。”亨利率先开口,带着一丝试图安抚的意味,尽管那咳嗽让这安抚显得有点力不从心,“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外面很冷,孩子们需要你。”
多萝西空茫的眼睛缓缓转动,焦距落在亨利脸上。
“……需要我?”她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她,“是的,他们需要我,所以我才在这里,弗拉德先生。”
她的视线越过亨利,落向他身后仓库门内那片吞噬了光线的黑暗。
“我也以为……他们在这里是安全的。”
“弗拉德先生,”她重新看向他,每个字都像冰碴,“请您诚实地回答我……我的孩子们,这些日子,究竟和什么……住在一起?”
亨利沉默了片刻,直到被一声轻咳打断:“多萝西,这座房子,我,帕扎尔勒,我们确保了这里的安全。”
“萨菲亚·阿克苏,今晚仓库里的那个女人,她策划了谋杀,且行为已经失控,继续下去会威胁到更多人,我处理了这个问题,仅此而已。”
“处理……”多萝西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我听见了枪声……然后,是别的声音,您处理了什么?怎么处理的?”
亨利轻轻叹了口气,在寒夜里化作一缕白雾,“多萝西,有些规则,与你们的世界不同,我维持这里的秩序,用我的方式。孩子们在这里是安全的,我向你保证。”
“安全?”多萝西的声音陡然拔高,“在亲眼证实了这一切之后?在城里到处是吸血鬼杀人的传言,而传言的中心……就在我眼前的时候?您让我怎么相信安全?”
她猛地向前半步,不再是那个刻板严谨的家庭教师:“您用什么保证?用您那些不同的规则吗?弗拉德先生,我受雇教导安娜贝尔和威廉,不仅仅是教他们识字算数,更是要确保他们远离任何危险!而现在,最大的危险——”
她戛然而止,但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亨利看着她,他知道,言语的堤坝已经崩塌,试图平复呼吸道那残留的灼痛与痒意,但只是引来了又一阵压抑的闷咳。
多萝西女士看着他咳嗽的样子,继续开口:“保加利亚人的军队已经到恰塔尔贾了!报纸上说炮弹可能随时落进城里!在这里,听着夜晚的枪声和……和不知道是什么的动静,这不是安全。”
“保加利亚人不会成功。”亨利忽然说,语气笃定,“无论暴雨前后,他们都不会进入这座城市,这座城市有它注定颠簸却不会倾覆的航程。”
多萝西女士此刻心神激荡,根本无暇细究一个不合时宜的气象词汇,她更关心的是亨利那份毫无根据的笃定。
“凭什么?您凭什么这么认为?苏丹的军队节节败退,所有人都说君士坦丁堡守不住了!您凭什么觉得您的宅邸,能在战火中独善其身?”
她看着轮椅上的亨利,看着他那张苍白、俊美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的脸,看着一旁沉默如同岩石的塞缪尔,最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一早,”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斩钉截铁,“我会带着安娜贝尔和威廉离开这里,返回他们在布达佩斯的父亲身边,那里或许也有麻烦,但至少……那是人的世界。”
说完,她不再看亨利,猛地转身,单薄的身影踉跄地朝着别墅的方向,很快便融入了夜色。
原地只剩下轮椅上的亨利,和站在他身后,手仍搭在推把上的塞缪尔。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和风吹过仓库缝隙的呜咽声。
“……她不会改变主意的。”塞缪尔打破了沉默。
“我知道。”亨利的声音有些沙哑,咳嗽似乎平息了一些,但疲惫感更明显了,“她是个好教师,做出了她认为对的选择。”
“那么你认为她是错的吗?离开这里。”塞缪尔问。
亨利沉默了片刻,“对错是人类的标尺,从她的视角,以保护幼崽的本能出发,她是对的,甚至堪称勇敢。”
他顿了顿,似乎又在抵御一阵喉间的痒意,“只是……布达佩斯,未必如她所想的那般安宁。”
“你要阻止她吗?”
“不。” 亨利回答得很快,“强留只会让恐惧变成憎恨,那对孩子们更为不利,而且她有权带他们离开……”
就在这时,亨利的身体突然僵直了一瞬,那并非因为咳嗽或疲惫。
“怎么了?”塞缪尔察觉到他的异常。
亨利的眉头缓缓蹙起,“怀表……”
“丢了?”塞缪尔问,心中警铃微作。
“不,”亨利有些困惑,他尝试着集中精神,但几秒后,他摇了摇头,“是……感应不到了。”
塞缪尔迅速思考着各种可能性:损毁?屏蔽?被转移到亨利感知范围外?
“我需要离开一下。”亨利说着,已经做出了要起身的姿势。
塞缪尔看向亨利略显苍白的侧脸,“你现在……状态没问题?”
亨利闻言,侧过头看了塞缪尔一眼,“担心我?”
他轻轻咳了一声,但声音已然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不必,一点粉尘,还不至于让我连路都走不了。”
“而且,对于距离和速度,我有更直接的办法。”
话音未落,塞缪尔感到周围的空气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一阵低沉的嗡鸣声掠过他的耳膜。
紧接着,他看到亨利背后的空气开始扭曲。
下一秒,一对巨大、呈古老皮革质感的蝠翼,在亨利身后豁然展开!
翼膜微微扇动,带起气流,将地上的薄雪都吹拂开来。
“回别墅去,塞缪尔……”亨利的声音传来,比夜风更冷静,“在我回来之前,不要出来。”
没有给塞缪尔任何回应或提问的时间,那对巨大的蝠翼猛地向下一扇!
轰——!
一声沉闷的气爆声响起,卷起地面更多的雪尘,亨利的身影已然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瞬间便越过了周围低矮的屋顶。
塞缪尔站在原地,抬着头,望着亨利消失的那片夜空,那里只剩下几片被气流搅动的雪花还在缓缓飘落。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身前——那辆轮椅孤零零地停在原地,座垫上空空如也,仿佛它的主人从未离开,又仿佛,他从未真正需要过它。
第166章 北上的黎明
塞缪尔推着那辆空轮椅,独自穿过庭院。
别墅静得可怕,窗户大多黑着,只有门厅和二楼走廊还亮着几盏灯,多萝西女士房间的窗户紧闭,窗帘拉得很严实,不透一丝光,孩子们那边更是寂静,似是睡熟了。
他没有去打扰,只是沉默的将轮椅推进书房,将其停放在书桌前它惯常摆放的位置。
随后,他看了一眼那扇巨大的拱窗,沉思片刻,走了过去将其推开一条缝隙。
亨利或许不会光明正大地从正门回来。
做完这些,他退后几步,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坐下。
鼻腔里似乎还萦绕着血腥气味,他闭上眼,试图将那些画面从脑海中驱逐,但精神一时无法真正松弛。
……
时间在寂静中粘稠地流淌,壁炉里一块木炭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就在塞缪尔几乎要被这种等待拖入某种麻木时——
——嗒。
他立刻睁开眼,循声望去。
亨利已经站在了房间里,就在那扇开着的窗前。
肩头和领口还沾着几片未来得及融化的细小雪花,但发丝却未被高空的风吹乱分毫。
塞缪尔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怎么样?”
亨利迈步走向那架孤零零的轮椅,“阿克苏宅邸失火了。”
塞缪尔眉头一挑:“失火?”
“我赶到时,火势已经很大。”
亨利的目光落在壁炉跳动的火焰上,仿佛在透过那温暖的光影看着另一场更猛烈的燃烧,“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周围的邻居被惊动,提着水桶试图扑救,但恐怕……于事无补。”
“那里面的人……”
“没有生命迹象。”亨利打断了他的询问,“至少在我感知的范围内,那栋房子里,已经没有活物了。”
塞缪尔的大脑飞速运转,萨菲亚刚死在仓库,她的宅邸就紧接着失火?这可不像是巧合。
“工匠……”他联想到,抬眼看向亨利。
这是目前唯一还能串联起来的、未被解答的疑点。
亨利微微颔首,证实了他的猜想,“一个细心的园丁,总是在最合适的时机修剪多余的枝叶。”
突然,一声轻微的叩门声。
几乎是同时,帕扎尔勒的身影静默地出现在门内,塞缪尔甚至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先生,”帕扎尔勒微微躬身,目光在亨利和塞缪尔之间短暂停留。
亨利从对炉火的沉思中抬起眼:“说。”
“是关于多萝西女士的行程,”帕扎尔勒开口,“如果她决意返回布达佩斯,并且选择铁路作为主要交通方式,那么先生您可能需要了解一些潜在的复杂情况。”
亨利微微挑眉,携带两个孩子和行李,穿越巴尔干冬季的道路,铁路确实是相对可控的选择,“继续说。”
帕扎尔勒语调平稳地铺陈开一条地理与政治的荆棘之路:“从伊斯坦布尔出发,前往布达佩斯的铁路线,在当前局势下,几乎必然需要穿行奥斯曼帝国西北边境、保加利亚王国、塞尔维亚王国,最后进入奥匈帝国境内。”
“而目前,保加利亚军队已推至恰塔尔贾防线,塞尔维亚与奥斯曼及保加利亚的关系亦高度紧张,铁路运输即便未完全中断,也必定充满不可预知的延误、检查与风险。”
“而更具体的一个潜在障碍点,在于塞尔维亚边境的尼卡检查站,那里目前由军方严格把守,对过往人员,尤其是来自奥斯曼帝国方向的,盘查会异常严格,而那里,恰好是鲍里斯先生的活动范围。”
“鲍里斯?”亨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记忆的长河中费力打捞,“谁?”
帕扎尔勒似乎对主人的这个反应并不意外:“先生,鲍里斯是您的一位……年轻的同类。”
“血食怪?”塞缪尔立刻明白了同类的含义。
帕扎尔勒微微颔首,证实了塞缪尔的猜测。
亨利皱起眉,努力回忆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印象,我和他有过冲突吗?或者,他对我有什么明显的敌意?”
这才是重点,在长生种之间,漫长的生命往往意味着盘根错节的恩怨,一次不经意的会面可能埋下百年后的祸根。
帕扎尔勒仔细回想了一下,肯定地回答:“据我有限的了解和记忆,没有。”
“那太好了。”亨利几乎是立刻说道,转向塞缪尔:“塞缪尔,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塞缪尔心里咯噔一下,已经隐约猜到。
“明天一早,如果多萝西女士坚持启程,你就以‘路上不太平,需要人护送’的名义,跟着他们一起去布达佩斯。”
塞缪尔下意识反驳:“但是这边的事情……”
他指的是工匠之死的悬案,阿克苏宅邸蹊跷的大火,这一切还未结束呢。
“——交给我就行。”亨利打断了他,语气笃定,“这里的残局,我来收拾,你需要关注的,是另一条战线。”
炉火在他眼中跳动:“你们的路线既然不可避免地要经过尼卡检查站,那么到时候,你或许可以尝试和那位鲍里斯沟通一下,报上我的名字,说明情况,请求他……嗯,‘通融通融’。”
塞缪尔听明白了,这所谓的“护送”,既是保护,也可能是一次试探,一次与另一位血食怪——尤其是身处战乱、立场不明的血食怪的潜在接触。
“我明白了。”他最终点了点头。
亨利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帕扎尔勒,
“帕扎尔勒,为塞缪尔准备必要的文件和路费,天亮前备妥。”
“是,先生。”帕扎尔勒躬身,无声地退出了书房,去执行他的任务。
塞缪尔也站了起来,准备回房简单收拾一下。
书房门轻轻关上。
亨利独自坐在轮椅上,炉火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
他缓缓闭上眼睛,似乎陷入了沉思。
几秒钟后,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炉火的噼啪声吞没:
“鲍里斯……”
—————————————
清晨的天光透过餐厅高窗,给橡木长桌镀上一层冰冷的灰白。
塞缪尔一夜无眠,但踏入餐厅时,他知道没睡的人应该不止自己。
多萝西女士已经坐在她的位置上,背脊挺直,面前摆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红茶,氤氲的热气早已散尽。
安娜贝尔和小威廉坐在对面,面前是没怎么动的煎蛋和面包。
两个孩子你看我,我看你,眼睛里盛满了不安和想问又不敢问的急切,安娜贝尔甚至没抱着她的小熊,显然他们已经知道了多萝西女士的打算。
塞缪尔拉开椅子坐下时,两个孩子的目光立刻聚焦过来,嘴唇动了动。
“吃你们的早餐。”多萝西女士的声音响起,瞬间冻结了所有试探。
两个孩子迅速低下头,乖乖拿起刀叉,但咀嚼的动作心不在焉。
帕扎尔勒无声地出现,为塞缪尔摆上餐点,又为多萝西女士换上一杯新的热茶。
亨利没有出现,他的座位空着。
餐厅里只剩下刀叉偶尔碰触瓷盘的轻响,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塞缪尔没什么胃口,顺手拿起帕扎尔勒放在餐边柜上的晨报,展开。
油墨味扑鼻而来,头版标题触目惊心:
「豪宅夜陷火海,银行家遗孀下落不明,幼女罹难!」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正文:
“……昨夜凌晨,已故银行家塞拉赫丁·阿克苏宅邸发生严重火灾,火势迅猛……消防队抵达时主体建筑已陷入火海……现场发现至少四具尸体,经初步辨认,为三名仆役及一名不到两岁的女童,疑为阿克苏夫妇的幼女……警方及消防人员在废墟中持续搜寻,暂未发现女主人萨菲亚·阿克苏夫人踪迹……火灾原因正在调查中,不排除人为纵火可能……”
塞缪尔的指尖收紧,旋即又松开,他将报纸对折,再对折,让那骇人的标题和叙述消失在纸张内侧,然后随手放在自己手边,远离多萝西女士和孩子们的视线。
多萝西女士似乎并未留意这个小插曲,或者说,她全部的心神都用来维持表面上的镇定,以及压制两个孩子随时可能爆发的疑问……
就在这顿煎熬的早餐接近尾声,餐厅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亨利操控着轮椅滑了进来,那份惯常的温和神情已经回到了脸上,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他停在自己的空位旁,目光平静地扫过餐桌旁沉默的四人。
“早上好。”
“早上好,弗拉德先生。”多萝西女士几乎是立刻回应,她放下了根本没喝几口的茶。
安娜贝尔和小威廉也小声地跟着问好。
“看来,大家都用好早餐了。”亨利看了一眼孩子们盘中剩余的食物,目光转向多萝西,“还是要走吗?”
多萝西女士深吸了一口气,迎向亨利的目光:“是的,弗拉德先生,我认为这是对孩子们最负责任的选择,感谢您这段时间的款待。”
亨利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情绪掠过,但最终化为一抹无奈。
他不再劝说,只是朝侍立在一旁的帕扎尔勒点了点头。
帕扎尔勒无声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素色的信封,双手递给多萝西女士。
“女士,如您所愿,返回布达佩斯,不过,今天离开伊斯坦布尔的所有车次均已售罄,这是我能为您和孩子们安排到的最早行程。”
“谢谢。”多萝西接过信封,指尖能感觉到里面硬质的纸片,她打开封口,抽出里面的车票。
是四张。
她愣了一下,目光迅速扫过车票,又抬眼看向亨利,带着不解。
亨利适时地开口:“塞缪尔会护送你们,直到布达佩斯,路上不太平,多萝西,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我不放心。”
多萝西女士立刻看向塞缪尔,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拒绝。
“请不要拒绝,”亨利提前截住了她的话头,语气放缓了些,“这不仅仅是为了你们的安全,将安娜贝尔和小威廉完好无损地交还到他们父亲手中,是我作为临时监护人的责任。”
“只有确认你们安全抵达,塞缪尔才会返回,这能让我……也让他们在布达佩斯的父亲,真正放心。”
多萝西女士的嘴唇抿紧了,她看了一眼塞缪尔,后者对她微微颔首。
漫长的几秒钟后,她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塌了一线。
“……我明白了。”她最终说道,声音低了下去,不再看亨利,“谢谢您的安排,弗拉德先生,也麻烦您了,莱恩先生。”
“应该的。”塞缪尔简单回应。
多萝西女士不再多言,拉起安娜贝尔和小威廉,“孩子们,上楼去,我们该收拾行李了。”
两个孩子乖乖起身,跟着她离开了餐厅。
塞缪尔走到桌边,从多萝西女士刚才的位置拿起那四张车票。
帕扎尔勒在一旁低声补充:“实际情况是,票很难搞,只勉强弄到三张,够多萝西女士和孩子们,另一张,是我额外想办法,从一位旅客那里‘协商’来的。”
塞缪尔点点头,仔细看向手中的车票。
米黄色的票面,质感厚实,右侧票根清晰地印着起讫站:伊斯坦布尔——维也纳。
左侧则是一个线条柔和的老式蒸汽火车头图案,喷吐着浓烟。
图案下方,是发车日期:11月30日,也就是明天。
还有就是运输公司的名称:维也纳-潘诺尼亚运输公司,以及这趟列车的名字——
多瑙黎明号。
第167章 冥河客
塞缪尔将那张印着“多瑙黎明号”的车票轻轻放回桌面。
“关于那个鲍里斯……”
亨利再次念出这个名字,这次带着一丝终于捞起碎片的确认感。
“我想起来了,大概是……这个时代的十年前?或许更久一点,记不清了。”
“在喀尔巴阡山麓的一个小村庄附近,我和他打过一次照面。”
他微微侧头,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他那时应该只有五六十年岁的样子,很年轻”
“年轻到……似乎还未完全学会如何正确地看待时间,以及时间里流淌的一切,那时候他竟还会为了一些短暂如朝露的悲欢,流露出不必要的情绪,甚至试图用人类文明中的道德去框束自己。”
亨利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轮椅扶手:“我记得,当时我有些……不以为然。”
“觉得他既未拥有古老者的超然,又早早丢掉了初生者的鲜活,卡在中间,徒增烦恼,所以,并未刻意去深交,匆匆一面,便各自消失在群山与岁月里了。”
塞缪尔安静地听着,这很符合他对亨利的认知——对于不符合他生存哲学的同族,他缺乏耐心。
“所以,十年过去,”塞缪尔开口,“你觉得他会变成什么样?还记得你吗?”
“变成什么样我不确定,”亨利坦言,“时间能改变很多,可能变得更冷酷,也可能彻底抛弃那些累赘,谁知道呢。”
他停顿了一下,暗红的眼眸转向塞缪尔。
“但关于他是否还记得我……”亨利忽然抬手,从自己外套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件小东西。
那是一条项链。
链子是暗淡的银灰色,细而结实。
而坠子,则是一个扁平的、水滴形状的透明玻璃容器,大约指甲盖大小,边缘镶嵌着纤巧的暗金色金属包边。
玻璃容器内,封存着一滴液体。
在餐厅壁炉跳跃的火光下,那滴液体呈现出一种拥有生命般的暗红色泽,既不凝固,也不流动,只是静静地悬在中央,偶尔随着光线角度变换,流转出一丝近乎黑色的幽光。
“带上这个。”亨利将项链递向塞缪尔。
塞缪尔接过,那玻璃容器并非冰冷的,而是带着一种略高于体温的暖意。
“这是……”
“一点微不足道的凭证。”亨利说的轻描淡写。
他的目光落在那滴暗红色的液体上。
“血是我们这类存在最本质的印记,蕴含着力量和气味,如果那位鲍里斯的记性不算太差,嗅觉也还灵敏的话……”
“他应该能认出这滴血属于谁。”
塞缪尔已然了解,他将细链绕过脖颈,扣好搭扣,那枚小小的暗色玻璃坠子便隐没在他的衣领之下,贴着胸口皮肤。
“我明白了,见到他时,我会视情况出示。”
说着,指尖隔着衣物按了按那传来微温的坠子,随即抬眼看向亨利,“但如果……对方不给你这个‘面子’呢?”
壁炉里的木炭又轻轻爆开一个火星。
这个问题,亨利沉默了几秒后才缓缓开口:
“温妮弗雷德卖给你的那几颗小玩意儿……还在身上吗?”
塞缪尔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取出那个扁平的黑色小盒,打开,三枚泛着冷冽银光的子弹静静躺在衬垫上。
亨利操控轮椅靠近了些,目光落在子弹上,仔细看了两秒,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呵……果然。”他伸出苍白的手指,虚虚地点了点弹头,“表面渡银——不愧是那个奸商,一分价钱一分货。”
塞缪尔眉头微蹙,等待亨利的解释。
亨利继续开口:“对付一些刚被转化的新生种或许够用,但对于一个活了几十年,哪怕依然年轻的同族来说,这最多让他疼一下,或者……激怒他。”
说着,亨利再次抬手,手掌悬覆在了那三枚子弹上方。
掌心下方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仿佛隔着一层灼热的水汽。
塞缪尔清晰地看到,那三枚子弹表面的银色光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渗透,迅速蒙上了一层极淡的暗红色阴影。
紧接着,红光如同被吸收般迅速内敛、消失。
塞缪尔感到胸口贴身的项链坠子似乎微微发热,与盒中发生的变化产生了某种共鸣。
亨利收回手,“现在,应该差不多了。”
“如果好言商量,加上我的名片还不管用……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微微停顿,暗红色的目光抬起,补充了一句:
“记住,瞄准心脏。”
塞缪尔眯起眼睛,目光在那三颗似乎与之前并无二致的子弹上停留片刻,然后又缓缓移到亨利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上。
几秒钟后,他眼中掠过一种深然的明悟。
“我明白了。”塞缪尔应道,缓缓合上盒盖,将其重新收回。
—————————————
别墅外,晨雾尚未散尽,石板路上凝着一层薄霜。
塞缪尔和多萝西女士将两个小行李箱放进等候的马车车厢。
安娜贝尔和小威廉站在亨利轮椅前,进行着略显仓促的道别。
“我们会给您写信的,亨利叔叔。”安娜贝尔小声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难过。
亨利脸上挂着那副令人安心的温和笑容,朝孩子们轻轻挥手:“一路顺风,孩子们,记得把路上的见闻都画下来。”
多萝西女士最后看了一眼亨利,深吸了口气:“再次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也……感谢您最后的安排。”
“保重,多萝西。”亨利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愿旅途平安。”
多萝西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转身催促孩子们上车。
塞缪尔也朝亨利微微颔首,算是最后的致意,然后利落地坐上马车夫旁边的位置。
车夫轻喝一声,马匹迈动脚步,车轮碾过砾石路面,载着一行人渐渐远去。
亨利目送马车消失,街道重归空旷寂静,轻轻吁出一口气,白色的呵气在清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帕扎尔勒,”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有些突兀,“我们回去吧。”
……
没有回应。
亨利微微侧过头,视线扫过身侧,以及身后,空无一人。
“帕扎尔勒?”他又唤了一声。
庭院里只有风吹过光秃枝条的细微呜咽,一种不寻常的寂静开始弥漫。
亨利在原地静止了数秒,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中,情绪被很好地收敛起来,随后,他不再等待,操控轮椅平稳地驶向别墅主屋。
别墅的大门敞开着,里面比他离开时更加昏暗寂静。
轮椅的胶轮碾过门厅光洁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就在通往内室的走廊入口处,光线最黯淡的地方,一个身影面朝下倒卧在地。
是帕扎尔勒。
亨利的轮椅在几步外停下,他的目光落在帕扎尔勒的脸上,然后缓缓下移,聚焦在那片仍在扩大的深色痕迹的中心——一个穿透了衣物和躯干的、边缘粗糙的窟窿。
没有惊愕,没有愤怒,亨利的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红眸,在昏暗光线下,沉淀为一种近乎纯粹的暗色。
“以自身记忆与部分血肉塑造的傀儡吗?”一个慵懒的、带着些许玩味的女声从侧面拱廊的阴影处传来。
“哼哼~工艺倒是不错,几乎能以假乱真了,连我都差点被骗过去。”
声音的主人顿了顿,仿佛在仔细品味。
“可惜,没有心脏,再精巧的造物,终究只是个空壳。”
亨利看着地上的帕扎尔勒,或者说,帕扎尔勒的残骸,半晌,他才缓慢地操控轮椅转了过去。
拱廊的阴影下,一个窈窕的身影缓缓步出,一身优雅的黑裙,裙摆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
阴影模糊了她的面容,却遮不住那双正饶有兴致打量着亨利的眼眸。
亨利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眼前帕扎尔勒的“尸体”和女子的出现,都只是预期中的一幕。
“果然如此,”亨利开口,“从听到第二起模仿拙劣的血食怪案子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
“伊斯坦布尔发生了如此恶劣、且明显指向血食怪的连环命案,在我的记忆里却找不到对应的痕迹。”
他微微偏头,视线穿透了别墅的墙壁,望向外面的城市。
“唯一的解释是,这起案子本身,就是在上一场‘暴雨’冲刷之后,才被添加到这个时代里的新事物。”
目光重新落回黑裙女子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审视。
“我想的应该没错吧,小瓦。”
阴影中的轮廓微微一滞。
“小瓦……”那个慵懒的声音里,掺进了一丝明显的不悦,“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喜欢用这种令人不快的称呼。”
“对一位比你年长许多的长辈,用这种态度,真是叫人伤心啊。”亨利轻轻叹了口气,尽管那叹息里听不出多少真切的伤感。
“伤心?”
阴影中的女声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亨利·弗拉德,也会伤心?”她刻意加重了那两个字,“我见识过你太多副面孔,冷酷的、算计的、漫不经心的……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比那堆精巧的血肉记忆更像是个拙劣的笑话。”
亨利沉默了两秒。
“那好吧,”他从善如流地改口,“瓦伦缇娜。”
那道轮廓顿了顿,似乎在观察亨利脸上的每一丝变化,然后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腔调:
“虽然我依然不信你会‘伤心’,但你的表现确实让我有点意外,我原以为你会更……空一些,直到看到这个……”
她的手臂从阴影中抬起,被黑色手套覆盖的指尖拈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朵花。
花瓣纯白,形态优雅,只是边缘因失去水分而微微蜷曲,显得有些萎靡。
——一朵白菊。
如果塞缪尔在此,一定能立刻认出,这与亨利不久前去墓园时,放在罗莎琳德空墓前的白菊一模一样。
“看来漫长的时光,终究还是在你那石头一样的心上,刻下了点不一样的纹路?哪怕只是模仿?”
亨利的目光落在白菊上。
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从那双眼眸底部浮现上来,像是冰封的湖面下骤然涌动的暗流。
瓦伦缇娜——现在或许该用这个正式的名字称呼她——她似乎很满意亨利此刻的反应,她将那朵白菊在指间转了转,仿佛在欣赏一件精致的战利品。
“找你,可真不容易。”她再度开口,“伊斯坦布尔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尤其当你刻意想躲起来的时候……就像一滴水混进了博斯普鲁斯海峡。”
“更麻烦的是,总有些不太识趣的石油脑子在周围嗡嗡作响。”她微微偏头,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重塑之手的那些家伙,嗅觉倒是灵敏得很,糊弄他们,可花了我不少额外的功夫。”
亨利的视线从白菊上移开,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敛。
“嗯?就连你也加入了重塑之手?”
瓦伦缇娜轻轻“呵”了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理所当然。
“为什么不呢?”她反问,指尖的白菊停止了转动,“他们有能力,有资源,有足以改变一些无趣现状的野心,比起在这片日渐腐朽的土地上当个无所事事的古董鉴赏家,为什么不选择一个更有趣、更可能看到新风景的阵营?”
“好吧。”
亨利低低地吐出两个字,仿佛放弃了某种徒劳的劝诫。
他从轮椅上站了起来,晨光拉长了他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板上。
“放下那朵花吧。”他直视着阴影中的轮廓,目光如同实质,“那抹颜色……不属于你。”
话音未落,他空着的右手五指微张,那根深色手杖如同被牵引般自轮椅一侧悄然滑入他掌心。
杖尖触地,没有发出沉重撞击,只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嗒”声。
嗡——
一圈熟悉的透明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来,瞬间漫过房中每一寸地板、墙壁、天花板。
整座别墅仿佛被瞬间浸入了一片凝滞的琥珀之中。
瓦伦缇娜的指尖,那朵白菊的花瓣蜷缩了更深的弧度。
她的目光从亨利脸上移开,落在那根看似朴素的手杖上,阴影中,她似乎偏了偏头,像在仔细辨析。
“内嵌银质的……仪式手杖?”她慵懒的语调里,终于渗入一丝审视,“真是精致的手艺,不过……”
她轻笑一声,向前走了一步,更多的晨光勾勒出她裙摆的弧度。
“我不认为,这是为我准备的。”视线重新抬起,落在亨利面无表情的脸上,“那么,我亲爱的长辈,你如此郑重其事地准备它,究竟是为谁准备的呢?”
亨利的眉头蹙紧,没有回答瓦伦缇娜的问题。
“我不会说第二遍,瓦伦缇娜。”
瓦伦缇娜与亨利平静无波的红眸对视。
“行吧。”
她仿佛厌倦了这场无声的拉锯,语调恢复了那丝慵懒,将白菊缓缓抬至眼前。
然后,她的手指——松开了。
白菊因重力开始下坠。
就在这一刹那!
瓦伦缇娜动了——
没有预兆,她优雅站立的身影瞬间失去了清晰的轮廓,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滴,骤然扩散、雾化!
整个身形在刹那间化作一团翻涌不息的浓郁黑雾,朝着四周弥散!
而在同一时间,亨利也动了!
他并非向前冲,只是向前迈了一步,整个身体——从脚尖到发梢,就如同被轨道牵引般,毫无加速过程地直接向前平移了数尺!
这个动作违背了物理常识,更像是一帧画面的瞬间切换。
平移的终点,恰好是瓦伦缇娜身体散开的区域!
就在亨利“闯入”那片翻腾黑雾的瞬间——
以亨利身体为中心,一层暗沉的猩红色光芒瞬间晕染开来,强行覆盖在了每一丝试图逸散的黑雾之上!
红光并非驱散,而是将黑雾被强行聚拢、压缩,重新勾勒出人形轮廓——
半秒。
或许更短。
红光收敛。
黑雾坍缩。
瓦伦缇娜的身影重新凝聚显现,依旧站在原处,仿佛从未移动,甚至她脸上的慵懒笑意尚未褪去,但却已僵硬得如同面具。
而亨利就站在她面前,近在咫尺。
他的右手,正握着那根深色手杖中段,手杖的上一端,包裹着暗色金属的杖头,此刻正不偏不倚地抵在瓦伦缇娜黑色裙装覆盖的胸口正中央。
那股由杖头隐隐传来的触感以及压迫感让她明白,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雷霆一击。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瞬间的交锋本就是一套编排好的舞蹈。
甚至亨利在完成压制后,左手还能自然地向下一抄,接住了那朵刚刚坠至腰际的白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瓦伦缇娜嘴角扯动了一下,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呵呵~”
“竟然……差这么多吗?”
亨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很好奇,瓦伦缇娜,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一个人来见我?”
瓦伦缇娜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随即,那抹僵硬的笑容里,重新渗入了一丝熟悉的玩味。
“一个人?”
“我亲爱的长辈,你为什么会认为……我是一个人来的呢?”
亨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瓦伦缇娜的视线,越过了亨利的肩膀,投向了他身后那片门厅。
“难道你看到银行家宅邸那场干净得过分的大火时,就没想起点什么吗?”
话音刚落!
亨利手中那朵安静的白菊,毫无征兆地自行飘起!
亨利没有试图去抓,只是垂着眼,看着那朵纯白的花,悠悠然向后飘去。
然后,落入了一只不知何时出现的白皙修长的手中。
而当她的脸完全暴露在亨利的视线中时——
亨利的呼吸,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瞳孔在那瞬间微微放大了。
一个几乎被封存在时光尘埃里的名字,脱口而出:
“……罗莎琳德?”
持花的女子抬起眼。
她看着亨利,嘴唇微启,吐出的声音却清冽、平静:“亨利……弗拉德先生。”
她顿了顿,淡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亨利瞬间绷紧的身影。
“或许,您该称呼我……”
她握住白菊的手指,轻轻一捻。
呼——!
那朵纯白的菊花骤然被一团幽冷的蓝色火焰完全包裹!
火焰无声地舔舐着花瓣,没有热度散发,白菊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蜷缩。
在白菊化作一撮细微灰烬从她指缝飘散的同时,她补充道那句话的后续。
“火渡船。”
三个字落入耳中,亨利抵在瓦伦缇娜胸口的手杖微微一顿。
他眯起了眼睛,再看向那名女子时,恍惚已被迅速压入眼底。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洞悉与凛冽的凝重。
视线锁定在那尚未完全熄灭的蓝色火星上,他缓缓地念出了那个与眼前火焰紧密相连的称谓:
“——冥河火。”
埃迪尔内的日记
……
1903年10月11日
高加索的冬天来得一年比一年早,萨菲亚下午又来送了书,指尖冻得通红。
那些愚昧的窃窃私语,怕是比寒风更刺人,他们懂什么?我与萨菲亚之间是超越凡俗血缘的理解,肮脏的是他们用伦理尺度衡量星辰的狭隘目光。
神秘学?在他们口中竟成了与魔鬼交易的巫术,可笑!真正的奥秘藏在风与雪山的低语里,藏在古老手稿褪色的墨迹中,岂是乡野村夫能够臆测的?
……
10月15日
又梦见了那只雪豹,银灰色的身影在月光下的岩脊上回头望我,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幽泉。
它引领我走向山脉深处一个发光的洞口……醒来,心中激荡难平。
这是征兆吗?预示此地已非久留之所?萨菲亚说,她昨夜听见谷底传来奇怪的吟唱声,我也听到了,这说明不是幻觉。
……
10月20日
今日去了老祭司的废屋,在一堆朽木下,竟找到半卷以古语写就的羊皮纸,字迹斑驳,但依稀可辨“永生之血”、“月下獠牙”等词句。
高加索的古老传说与那些泛黄书页上的记载隐隐相连……真正的答案或许不在这里。
……
10月26日
决定了,离开这里,带着萨菲亚。
母亲的眼泪,父亲的沉默,邻人愈发露骨的指摘……萨菲亚没有一丝犹豫,她的眼睛亮得惊人,这就够了。
我们不需要这里的认可,也不需要这令人窒息的正常,我们将去追寻真实的奥秘,哪怕那奥秘隐藏在黑暗里。
伊斯坦布尔……据说那里是东西方的十字路口,也许在那里,我们能找到答案,关于我们自身。
……
10月28日
行李已简单收拾好,大部分俗物都将留下,只带了必要的物品。
高加索的群山,再见了吧,我们将去往一个更广阔,或许也更危险的世界,那里才有配得上我们追寻的真相。
……
12月5日
终于到伊斯坦布尔,萨菲亚有些晕船,但眼神里满是新奇。
这座城市是活的,每一块石头都在呼吸着历史,我们暂时安顿在一家小旅馆。
未来可期。
……
1904年2月18日
萨菲亚的语言天赋很高,已能在此简单交流。
我为她联系了洛桑的大学,攻读文学与艺术史,她值得更广阔的世界,不应只困于我的神秘学追寻。
送她离开会让我孤单,但这是必要的。她的未来,不应只是我阴影下的附庸。
……
9月3日
“埃迪尔内翻译与古籍研究事务所”今日挂牌,位置僻静,租金尚可。
主要业务是替外国学者翻译奥斯曼文献,偶尔也帮人代笔书信,收入微薄,但能接触到一些有趣的边缘人物和冷门资料。
……
1905年某日(日期模糊)
一位自称来自巴尔干的客人,带来一块刻满诡异符文的黑曜石碎片,要求翻译其上的“诅咒”,报酬丰厚。
那文字并非已知的任何一种,气息阴冷,我应承下来,预感这背后藏着东西。
1906年春(未标具体日期)
在苏莱曼尼耶图书馆附近的旧书商那里,换到一本关于“星界旅行”的波斯残卷。
书商眼神闪烁,说这书挑主人,夜晚翻阅时,书页间竟飘出淡淡的磷光。
萨菲亚来信说她一切安好,并寄来了她的画作——一幅洛桑的雪景。
我回信说这里一切都好,未提黑曜石与磷光之事。
1907年1月15日
午夜,在埃于普苏丹陵墓附近,我看到了!永生难忘的景象!
一个迅捷如黑影的存在,与一个体型魁梧、毛发贲张的巨兽(只能如此描述)在厮杀!利爪与尖牙的碰撞声令人胆寒。
最终,黑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撕裂了对手的喉咙,那一定是血食怪!而它的对手……是传说中的狼人吗?
血食怪赢了,它俯身似乎在吸取什么,随后,他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手段(是阴影?还是某种分解?),将狼人的庞大躯体化为一阵飞灰,连气味都极少残留。
就在他即将离去时,月光恰好拨开云层,清晰地勾勒出它的轮廓。
他微微侧身,然后,那对巨大的、宛如夜色织就的翅膀豁然展开!
最后,他朝我的方向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那暗红的眼眸……我几乎窒息。
1月16日
我一夜未眠。
清晨第一缕光射进窗户时,我便发疯般抓起炭笔,但不行,手抖得厉害,线条全是乱的,我尝试了无数次,撕掉了无数次张纸。
直到傍晚,情绪稍稍平复,我才重新提笔,这一次,我没有试图描绘厮杀的动态,而是专注于那展开的瞬间。
我画下了它。
这不仅仅是一幅画,这是我信仰的凭证。
1月17日
冒险回到那晚的战场,在泥土缝隙里,极其幸运地找到了几缕粗硬的、绝非人类的毛发,以及一片浸入砖缝、颜色发黑的血渍(或许是狼人受伤时溅出的?)
我小心地刮取下来,这就是证据!超越凡俗的生物确实存在!
……
1907年1月-5月(断续记录)
数月废寝忘食的研究,利用我能找到的最纯净的溶剂,尝试提取那血液中可能残留的本质。
过程危险,多次险些引发小规模爆炸或产生有毒气体,但我成功了(至少我这么认为),我制成了一种极其不稳定的血清,它蕴含着一股暴戾的能量,我能感觉到。
……
6月10日
犹豫、挣扎、无数个不眠之夜,最终,理性(或者说疯狂)占了上风。
萨菲亚,请原谅我的冒险,如果成功,我将有能力保护我们,追寻终极的奥秘,如果失败……至少我触摸过边缘。
就在刚才,我将那管血清注入了自己的手臂,灼烧感、剧痛、仿佛骨骼在……(字迹扭曲且不完整)
……
6月15日
我还活着。
疼痛消退,身体有种异样的轻盈感。
走到镜前,脸色苍白,但眼睛……我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了一点不同于以往的金色光泽。
视力变得极好,能看清黑暗中的纹理,力量?没有明显增长,速度?或许快了一点。
这血清似乎只是在我凡人的躯壳上,打开了一扇极小的窗户,让我得以窥见那个世界的微光,却无法真正踏入。
我需要钥匙,需要引导,需要真正理解这股潜伏在血液里的力量。
……
1907年7月-8月(零星记录)
凭借这增强的些许感知,我打听到了一位存在,据说居住在古老水道系统深处的某个区域。
他/她/它,是真正的血食怪。
……
1907年秋(日期模糊,墨迹深重)
终于……找到了确切的线索,明晚,我将去赴约,去见那位存在,这可能是我一生追求的答案,也可能是终点。
萨菲亚,无论结果如何,我们的道路都将改变。
【日记翻页,笔迹变得更为娟秀,但力透纸背】
1907年10月20日(写于1907年11月12日,伊斯坦布尔)
电报如同窗外的雨,浸透了我的心脏。
阿拉姆死了,火灾、意外。
怎么可能?我连夜从洛桑赶来,看到的只是一片焦黑的废墟,和警方敷衍了事的报告。
他们说阿拉姆不慎打翻了煤油灯,他们说一个沉迷神秘学的怪人咎由自取,我不信!
兄长的工作室远离住所,里面全是他的心血,他怎么会如此不小心?
警察不耐烦地挥手,让我节哀顺变,我要求查看他的事务所(他们甚至分不清他的工作室和事务所是两个地方!),被粗暴拒绝。
……
1907年11月5日(写于1907年11月12日)
我去了哥哥名义上的“埃迪尔内翻译事务所”。
那里已经被房东清理得差不多了,只剩些无关紧要的文件,我假装整理遗物才得以进入。
我几乎翻遍了每个角落,终于在他的书桌后面,摸到了那块松动的木板。
暗室,阿拉姆,你果然留下了东西。
里面是他的战场,墙上钉满图纸和笔记,中心是一个小保险箱。密码……会是我们小时候一起设定的那个吗?
咔哒,开了。
最上面是他的画,画着一个在月光下展开阴影般翅膀的身影,美得令人窒息。
下面,是几个密封的样本,里面是暗沉的液体和几缕粗硬的毛发,还有……他的日记。
1907年11月6日(写于1907年11月12日)
我读完了日记,每一个字都灼烧着我的眼睛,血食怪、狼人、厮杀、血清,他给自己注射了……那个傻瓜!
日记最后,是他将去赴约,去见那位存在。
日期,就是他死亡的前一天,这不是意外,阿拉姆,你是被它们带走了,被那些黑暗中的东西。
1907年11月8日(写于1907年11月12日)
我又去了那个警察局,带着阿拉姆的日记副本(誊抄的,隐去了血清部分)和我最后的希望。
我告诉他们,阿拉姆·埃迪尔内是去会见一个特定对象后遇害的,这绝非意外。
那个负责的警官,用笔敲着桌子,打着官腔:“女士,日记?神秘学约会?这能说明什么?也许是某种邪教仪式出了差错?没有尸体(他说尸体损毁严重),没有直接证据,你让我们怎么立案?难道去追查一个传说中的吸血鬼吗?”
他笑了,周围的人也在笑,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是的,在他们眼里,我是个疯子,但我知道,我是唯一的清醒者。
……
1908年1月4日
够了。
官方的路已经彻底堵死,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阿拉姆的日记,那些样本,已经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阿拉姆,你未完成的验证,我来完成。你未尽的追寻,我来继续,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
3月15日
托了黑市掮客,拿到两份独立报告,一份来自伊斯坦布尔大学的实验室,一份来自某个自称懂行的希腊医生。
结果相近:样本中的生物信息,不属于任何已知物种,血液样本尤其奇异,蕴含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活性。
阿拉姆,这就是你最后接触的东西,科学替我验证了传说。
……
5月2日
开始系统性地搜寻,我流连于苏莱曼尼耶图书馆,穿梭于贝伊奥卢的阴暗店铺。
关于吸血鬼的记载庞杂而矛盾,有东欧的传说,奥斯曼的宫廷秘闻,甚至十字军东征时期的修士手札。
知识是武器,而我正在锻造它。
……
8月10日
在加拉塔的一场半公开的沙龙上,遇到了塞拉赫丁·阿克苏,一个眼神精明的银行小职员。
他试图与每一位看似有背景的人攀谈,寻找机遇,我看到了他的可塑性,一个念头冰冷地形成。
……
1909年1月18日
与塞拉赫丁达成了协议,他得到了阶级跃升的阶梯,我得到了通往真相的跳板,很公平。
婚礼定在下个月,阿拉姆,请原谅这亵渎,但这是必要的手段。
……
4月5日
新婚生活如同扮演一场乏味的戏剧。
塞拉赫丁忙于巩固新获得的位置,对我甚少关心,这正好。
我开始以阿克苏夫人的名义,自由地接触某些圈子。
我听说了一个名字,或者说,一个代号:新月匠。
据说他能实现最刁钻的要求,只要价钱合适,且不问用途。
……
6月22日
终于联系上了那个工匠,他整个人裹在油污的工装里,声音嘶哑,只谈技术细节。
我提供了部分阿拉姆的数据,以及我根据古籍研究勾勒出的武器草图。
他仔细看了很久,报了价,高得令人咋舌,我答应了。
……
1910年(零星记录,无具体日期)
工具在缓慢打造,等待令人焦灼。
塞拉赫丁的生意在我的暗中指点下越发顺遂,他对我多了几分真实的看重,甚至依赖。
继续深入研究,越是了解,越是明白凡人之于它们的渺小,我打造的这些玩具,可能连骚扰都算不上,我需要更大的力量。
……
5月3日
发现怀孕了,荒谬。
这个计划外的生命,我有一瞬的茫然,计划不得不放缓,但也好,我需要时间,孩子或许…也能成为一种掩护。
……
1911年2月10日
艾丽芙出生了。
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我心中那片冻土竟有了一丝裂痕,但这也让我更加恐惧。
……
1912年11月23日
意外来得比计划更快。
那个恶心的商贾,塞拉赫丁早年的合作伙伴,竟偷偷调查我!他不知从什么渠道,嗅到了我匿名订购特殊材料的风声,还不知从哪挖出了埃迪尔内这个姓氏。
恐慌瞬间攥紧了我,但紧随其后的是暴怒,以及一种冰冷的清明。
阿拉姆,是你在指引我吗?
他约我明晚在那间偏僻的公寓详谈,他以为吃定我了。也好,那里僻静。
11月24日
结束了。
他果然在那里,穿着睡衣,满脸令人作呕的笑。
我假装顺从,靠近,然后……比想象中容易,刀子很利。
看着血涌出来,我开始发抖,然后,我看着他的脖子,想起了阿拉姆画上的獠牙。
一个念头击中了我:如果,这是“它们”做的呢?
我拿起刀,模仿着书中描述的血食怪齿距,在他颈侧又制造了两个伤口,不太像,但夜色和恐慌会帮人们补完想象。
我把现场弄得混乱,拿走了他可能记录线索的碎纸片,最后看了一眼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阿拉姆,你看,我也开始“创作”了。
11月25日
公寓门口被黄条封住了,街上的人窃窃私语,警笛响了一上午,又归于沉寂。
报纸上只字未提,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没有,是警察无能,还是那人的命……本就如此轻贱?我的作品,似乎无人欣赏。
11月26日
那位工匠托人捎来了口信,约定的材料已备妥,约在塞拉赫丁名下一个偏僻的仓库,时间、地点只有我和工匠知道。
我必须亲自去。
当晚,我在那个仓库等了很久,那个工匠没有出现。
来的是塞拉赫丁。
他手里拿着账本,脸色铁青,他发现了那笔购买水银的巨额支出,无法理解,质问我是不是在转移财产,他逼近我,想检查我刚取到的货箱。
和杀死那个商贾时不同,这次,我没有丝毫颤抖,只有一片冰冷的虚空。
阿拉姆,又一个,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但路,似乎更清晰了。
……
11月28日
“阿克苏夫人,请节哀。”
“夫人,保重身体。”
“真主会接纳他的灵魂。”
一整天,屋子里挤满了人。
银行的同事、生意伙伴、好奇的邻居……他们说着千篇一律的安慰话,眼神里却藏着其他。
我穿着黑裙,接受所有人的慰问,偶尔用帕子按一按根本没有泪水的眼角。
艾丽芙被女仆紧紧抱着,懵懂地看着来往的人群。
下午,访客中有一位举止得体的先生,他自称是代表亨利·弗拉德先生前来表达哀悼。
他留下了一个黑丝绒盒子,我当着他的面打开,里面并非寻常的鲜花或礼金,而是一块怀表。
我捏着那块怀表,珍重光阴?当下?多么意味深长,又多么冷酷的慰问。
我会好好保存。
然后财政部的官员也来了,皮笑肉不笑,话里话外打听塞拉赫丁的资产和未了业务,令人厌烦。
明天是塞拉赫丁的葬礼,一切都要暂时画上句号,我必须出席,扮演好未亡人的角色。
但不知为何,今夜心神不宁,窗外似乎总有细微的振翅声,是错觉吗?
(日记至此中断)
第168章 最后一餐热汤
傍晚的天色是掺了灰的鸭蛋青,马车在离车站还有一段距离的街口停下。
塞缪尔率先下车,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四周——提着简陋行李神色惶然的难民、吆喝招揽生意的旅店伙计、巡逻经过表情冷硬的士兵、还有角落里目光游移不定的身影。
“到了,就这里。”
他回头,对车厢里的多萝西女士和两个孩子说,试图驱散一些萦绕在他们之间的不安……
他们最终在车站斜对面一条背街找到一家尚算整洁的旅馆,招牌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窗玻璃擦得还算干净。
老板在他们那身算是体面的衣裙和两个明显被保护得很好的孩子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塞缪尔上前交涉,很快拿到了两把黄铜钥匙。
房间在三楼,相邻。
塞缪尔快速检查了自己的房间,确认门窗牢固,然后通过窗户观察着楼下街道——车站区域的嘈杂并未因夜幕降临而稍减,反而多了些在阴影中徘徊的身影。
他静立片刻,转身出了房间,轻轻叩响隔壁的房门。
里面细碎的声响停顿了一下,几秒钟后,门被拉开一道缝,多萝西的身影出现在后面。
“莱恩先生。”她颔首。
“打扰了,多萝西女士。”塞缪尔声音缓和,“天色不早了,或许我们该考虑如何用餐。”
多萝西女士嘴唇抿了抿,视线下意识地往房间里扫了一眼——
塞缪尔看懂了那份局促,这位家庭教师在面对乱世的窘迫时,她的经验和勇气显然正被快速消耗。
“外面不太平,”他主动开口。
“我的建议是,你们留在房间锁好门,我去寻找相对可靠的餐馆,快速解决,并把食物带回来。”
多萝西女士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她递过来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那……就麻烦您了,塞缪尔,请随意买些能填饱肚子的,孩子们不挑食。”
塞缪尔没接那钱,“亨利交代过了,这是他的责任,你们锁好门,先休息,我很快回来。”
门关上的瞬间,他隐约听到房间里传来安娜贝尔带着点雀跃的询问:“多萝西女士,塞缪尔叔叔是去给我们买好吃的了吗?”
然后是多萝西短促的回应:“坐好,威廉,别把袜子蹭脏了床单。”
……
车站附近的街道灯火通明,但光影交错处藏着更多不确定。
塞缪尔避开那些看起来过于喧闹的场所,目光扫过一家家店铺的招牌。
奥斯曼土耳其文、希腊文、阿拉伯文、法文……找到了,他终于在成排的异国文字中看到一块熟悉的英文招牌。
推开那扇挂着铃铛的玻璃门。
叮铃——
门内暖意扑面,柜台后的老人抬起头,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道:“晚上好,先生,用餐还是带走?”
塞缪尔点了一份简单的牛肉汤和黑面包——在战时,这已是菜单上为数不多还能稳定供应的热食,价格不菲。
老人点点头,没多话,转身掀开帘子进了后厨。
塞缪尔找了一张空桌坐下,透过有些模糊的玻璃窗,他继续观察着外面渐深的夜色和稀疏的行人。
门上的铃铛又响了。
进来的是一位穿着棕色西服,头戴圆顶礼帽的绅士。
他摘下帽子,拍打掉肩头的寒气,目光在柜台后的菜单板上停留片刻,眉头蹙了一下。
“晚上好,请给我一份牛肉汤,如果方便的话,再来一小杯威士忌,谢谢。”
“汤有,威士忌……”老人从后厨出来,“抱歉,先生,最后一点存货上周就卖光了,现在只有本地啤酒,或者土耳其咖啡。”
绅士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又立刻恢复了平静,“那就咖啡吧,谢谢。”
他付了钱,接过找零,在原地站了几秒钟,似乎有些无所适从。
他的目光在仅有几张桌椅的小餐馆里逡巡,最后,落在了塞缪尔这桌——塞缪尔独自一人,衣着体面,姿态放松但目光清明,看起来像是个可以共处一隅的对象。
他拿起帽子朝塞缪尔这边走来。
“晚上好,”绅士走到桌边,微微抬了抬帽子示意,“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如果不介意的话……”
“请便。”塞缪尔略微颔首,算是回应。
“非常感谢。”绅士坐下,将帽子小心地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然后略显局促地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领带。
塞缪尔这才更仔细地打量他:约莫四十多岁,皮肤带着些风吹日晒的淡黄色,两撇精心打理的小胡子,指甲修剪干净。
整体而言,是一位典型的中产绅士,只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忧虑,稍稍破坏了他的从容表象。
“这天气可真够受的,是不是?尤其是对旅行者而言。”绅士主动打开话题。
“是不太好。”塞缪尔应了一声。
“第一次来伊斯坦布尔?”绅士似乎并不介意塞缪尔的寡言,继续问道,同时从怀中取出一个银质烟盒,朝塞缪尔示意了一下,“来一支吗?埃及货,还算过得去。”
“不,谢谢,嗓子不太舒服。”塞缪尔婉拒,目光扫过对方的手,虎口和食指内侧有非常淡的奇怪压痕,不太像长期握笔留下的……握过枪?
“明智的选择,健康第一。”绅士自己取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出差?”塞缪尔拿起水杯,主动问了一句。
“算是吧,处理些生意上的麻烦。”绅士扯了扯嘴角。
“这仗打的……我在东欧有点小投资,铁路和石油方面的,现在全砸手里了,来这儿想看看有没有转圜余地,结果……”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昨天还被迫去参加了一个葬礼,唉,”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
塞缪尔问:“葬礼?那个银行家?”
“嗯……看来你也听说过了。”
绅士看了一眼塞缪尔,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些反应,“据说生意做得不小,可惜了,葬礼倒是挺隆重,来了不少人,财政部、商会的人都在,气氛倒是怪得很。”
“这种人物的死,在这个时候总会让人多想,我猜,他的生意伙伴们这几天都不太好过。”塞缪尔接口道,同时也给了对方继续倾述的由头。
“何止不好过!”绅士仿佛找到了知音,声音里带上了更多的情绪,“我本来和他有点微不足道的票据往来,这下全成了烂账,找谁要去?”
“所以你看,这趟行程真是糟透了,投资泡汤,合作伙伴横死,我现在只想坐上明天的火车,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抱怨得有点多,看向塞缪尔:“您呢?也是来办事?”
“只是路过。”塞缪尔回答。
“路过好,这地方现在可不是久留之地。”
这时,老人端来了食物,对话暂时中断。
塞缪尔安静地吃着,对方似乎也沉浸在自己的烦恼里,没再多说,偶尔瞥一眼窗外,像是在计算着离开的时间……
随着咽下最后一口食物,塞缪尔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起身对仍在慢饮咖啡的绅士微微颔首:“你慢用,我先告辞了。”
“祝你旅途顺利。”绅士也礼貌地回应,目光随着塞缪尔拿起柜台旁打包好的食物纸袋,然后移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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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隔壁房间的动静早已平息,塞缪尔靠在床头,还未真正入睡。
叩……叩叩……
带着犹豫的敲门声响起。
塞缪尔立刻睁开眼,下床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门外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一个带着鼻音的声音:“……塞缪尔叔叔,是我。”
是小威廉的声音。
塞缪尔拉开房门。
小威廉穿着睡衣,光着脚丫站在冰凉的地板上,头发乱蓬蓬的,怀里还抱着他的枕头。
“我……我有点睡不着。”威廉小声说,抬头看着塞缪尔,“安娜贝尔睡着了,多萝西女士也睡着了,但是床有点晃,外面还有奇怪的声音……”
塞缪尔沉默地看了他两秒,侧身让开:“先进来吧,小心脚凉。”
威廉立刻抱着枕头钻了进来。
塞缪尔关好门,看着小男孩手脚并用地爬上床,自觉地缩进靠墙的那一边。
他拧亮了床头一盏小台灯,让光线不至于惊扰孩子的睡意,“外面是城市的声音,跟我们在别墅听到的风声不太一样,是吗?”
“嗯……”小威廉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塞缪尔叔叔,我们为什么要突然离开亨利叔叔家呀?”
他抬起头,眼睛里盛满了不解和委屈:“是不是……我们做错了什么,惹亨利叔叔和多萝西女士生气了?所以要把我们送走?”
这个问题果然来了,塞缪尔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多萝西女士没告诉你们吗?”他反问。
“没有……”威廉的声音闷闷的,“她只说我们要去布达佩斯找爸爸,要坐很久很久的火车……”
塞缪尔沉默了几秒,然后认真地看向孩子的眼睛:“你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小威廉,亨利叔叔很喜欢你们,多萝西女士也是,离开,不是因为你们不好。”
“那是因为什么?”威廉追问,抱着枕头的手指收紧。
塞缪尔斟酌着,选择了一个孩子能理解的框架:“因为外面……不太平,你们听到那些远方的‘雷声’了吗?看到街上那些没有家的人了吗?”
威廉点点头,眼神里多了些属于大孩子的凝重。
“多萝西女士认为,布达佩斯,你们爸爸那里,可能更安全一些,她带你们离开,是希望更好地保护你们。”塞缪尔缓缓说道,“这是一种……预防。”
“预防?”威廉不太理解这个词。
“就像下雨前收衣服,觉得可能会下雨,就先做好准备。”塞缪尔用了一个比喻。
“多萝西女士觉得,留在伊斯坦布尔,就像站在可能快要下雨的院子里,她带你们去布达佩斯,是去找一个更结实的屋檐。”
威廉似乎听懂了,但小脸上的忧愁并未散去:“那……亨利叔叔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塞缪尔顿了顿,才说:“亨利叔叔也有必须要留在这里处理的事情,就像有些大人必须留在自己的岗位上,哪怕天气不好。”
威廉安静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个解释,又问:
“塞缪尔叔叔……我、我觉得多萝西女士好像有点害怕,她今天都没怎么笑,我们会有危险吗?”
“……”
“大人有时候也会害怕,威廉。”塞缪尔没有否认,“害怕路上是否顺利,害怕能不能把你们安全送到爸爸身边。”
“多萝西女士很紧张,是因为她非常在乎你们,这很正常。”
“但这不意味着我们真的有危险,只是她希望做到最好。”
这个回答似乎给了小威廉莫大的安慰,他紧绷的小肩膀终于松垮了一些,“但我还是有点害怕,不是怕黑,是怕以后都见不到亨利叔叔,帕扎尔勒先生,还有……别墅里下午阳光很好的那个小客厅。”
孩子敏锐地感知到了,这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旅行,而是一种告别。
塞缪尔看着小威廉那显得格外脆弱的小脸,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小威廉怀里的枕头。
“记住那种下午阳光很好的感觉,威廉。”
“把它装在心里,无论你去到哪里,布达佩斯,或者别的任何地方,只要你记得那种温暖和安宁的感觉,它就会有一部分一直跟着你。”
“而关于再见……” 他顿了顿,用孩子或许不能理解的语气说,“这个世界有时候很大,有时候也很小,认真地道别过的人,或许总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再次相遇。”
小威廉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但塞缪尔平稳的语调和那份莫名的笃定,稍稍压住了他心中翻腾的惊惶。
他慢慢打了个哈欠,长时间的情绪紧绷和睡意一起袭来。
塞缪尔保持着沉默,直到孩子规律的呼吸声传来,他这才缓缓地靠向床头。
抬手按了按眉心,安慰一个不安的孩子,竟比他预想的要耗费更多心力。
他轻轻叹了口气,又起身将台灯拧到最暗,只留下一圈模糊昏黄的光晕。
第169章 血色黎明号
隔日下午。
冬日的白昼短暂得可怜,天色就已沉沦为一派昏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细密的雪沫子开始无声地飘洒,给简陋的露天站台更添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站台简陋得几乎原始,粗糙的水泥地面坑洼不平,塞缪尔一行人挤在等候的人群里,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人很多,多得超乎想象,像一股被战乱和严寒驱赶至此的绝望潮水。
塞缪尔冷静地扫视着这片混乱。
穿着厚呢子大衣的体面绅士,裹着昂贵皮草的优雅妇人,穿着褪色制服的站务员在人群中艰难穿行,吆喝声被喧嚣吞噬。
但,并非所有人都是购票的旅客。
视线扫过人群边缘,几个衣衫褴褛的身影蜷缩在站台支柱的阴影里,目光如同饥饿的野狗,死死盯着那两条无尽延伸、象征着希望的铁轨。
但偶尔,那目光也会飞快地扫过站台上那些衣着体面的乘客。
意图昭然若揭——他们是没钱买票,却想方设法要离开这座危城的人。
塞缪尔不动声色地侧身,朝着多萝西女士低声示意:“让孩子们贴紧点。”
多萝西的背脊绷紧了一瞬,她立刻用身体将安娜贝尔和小威廉更紧地护在身边。
安娜贝尔似乎感应到气氛的紧张,把小脸埋在多萝西女士墨绿色的衣裙里,小威廉则紧紧抓着塞缪尔的衣角,大眼睛里充满了不安。
就在这片喧嚣与寒意中,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意外的熟稔响起:“啊,先生!没想到在这里又遇到了您!”
塞缪尔循声转头,只见昨天餐馆里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绅士正朝他走来,脸上带着一丝他乡遇“故知”的亲切。
“晚上好。”塞缪尔颔首回应,声音平稳,但眼神里并无热络,他确实没料到对方也是这趟“多瑙黎明号”的乘客。
对方似乎没察觉到塞缪尔的谨慎,他的目光自然地滑向塞缪尔身后的多萝西女士和两个孩子。
多萝西正用身体护着安娜贝尔和小威廉,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紧盯着这个突然靠近的陌生人。
绅士仿佛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更为得体,他抬了抬头上的圆顶礼帽:“哦,看来我贸然打扰了,请允许我正式自我介绍一下,阿不思诺,一个不幸被时局困住的普通投资人。”
他转向塞缪尔,“昨天在餐馆聊得匆忙,还未请教?”
“称呼我塞缪尔即可。”塞缪尔报上名字,车票都是用的实名制,没必要多此一举隐藏姓名。
多萝西犹豫了一下,出于基本的礼节,还是低声回应:“多萝西,孩子们的教师。” 她没有提及孩子们的名字,保护意味十足。
“多萝西女士,幸会。”阿不思诺并不介意,他的目光在安娜贝尔和小威廉好奇又不安的脸上掠过,随即移开。
就在这时,站务员嘶哑的喊声穿透嘈杂,在站台上回荡:“列车还有二十分钟即将进站。请大家排好队,注意自己的车票行李……”
这声宣告像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让本就拥挤的站台更加躁动,人流开始不由自主地向站台边缘涌动。
人数显然远远超过了一趟列车能够舒适承载的数量,体面乘客们皱紧了眉头,紧紧拢住自己的财物;而那些阴影里的目光则更加炽热,蠢蠢欲动。
阿不思诺看着这混乱的场面,轻轻啧了一声:“瞧这阵势,我猜待会儿上车不会比挤进伊斯坦布尔大清真寺的晨祷更容易,这些可怜人,仿佛挤不上这列车,就会被身后的战火吞没似的。”
塞缪尔没有接话,他的视线扫过攒动的人群,却在掠过某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时骤然凝滞了。
那里站着一位年轻的女性,大约二十岁上下。
棕色长发在脑后扎起,露出一张神色专注、眉宇微蹙的脸庞,浅棕色的眼睛正快速浏览着手中一份文件。
她披着一件式样简洁的黄色披风式大衣,在灰暗的冬日站台上颇为显眼。
但真正吸引塞缪尔注意的,并非她出众的容貌或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沉着,而是她的大衣内侧、裙摆以及文件袋边缘,那些看似是装饰性的黑白格子纹路——以及她领口极具标志性的徽章!
圣洛夫基金会!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伊斯坦布尔的血食怪案件而来?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否决。不对,这是离开伊斯坦布尔的列车,他们的行动方向是相反的。
那么,一个基金会成员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趟驶向战火更前沿的列车上,是为了什么?是普通的公务旅行,还是……有着更特殊的目的?
那年轻的女调查员似乎并未察觉远处投来的审视目光,她的注意力全在手中的文件上,偶尔抬头望向铁轨来向,眉头锁得更紧,仿佛在核对时间或确认什么。
塞缪尔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圣洛夫基金会的出现,意味着这趟旅程其复杂性和危险性骤然升级。
“塞缪尔?”阿不思诺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车快来了,我们最好也往前挪挪,占个稍微好点的位置。”
他指了指愈发汹涌的人潮。
塞缪尔点点头,再次确认多萝西和孩子们紧跟着自己,然后开始缓慢地朝着相对有利的上车位置移动。
周围,抱怨和推搡如同沸腾的水,不断冒出气泡。
“见鬼,别挤了!你们买得起车票吗?!”
“车还没进站呢,该死的……” 另一声抱怨很快被淹没。
焦虑和不安开始蔓延,一时间,车站本就脆弱的秩序荡然无存。
焦灼的拉锯之中,一声惊叫终于打破了这岌岌可危的平衡。
“不,我的车票……!”
塞缪尔循声望去,只见一位戴着面纱帽、衣着体面的白发贵妇人死死拽着一个戴着破旧帽子的年轻男人的胳膊。
那男人衣衫单薄,脸上混杂着疯狂与绝望。
一名站务员急忙挤过来:“先生,请把车票还给那位女士!”
年轻男子紧紧攥着那张小小的纸片,嘶吼道:“这就是我的车票!先让我上去!”
那妇人声音傲慢:“你的车票?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你刚才是怎么从我手里抢走票的!”
站务员试图安抚:“我们都有机会离开,先生!这趟列车不会是最后一班,请冷静下来,好吗?”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车票都做了特殊处理,您没法用这张票上车——”
这话却只让年轻人眼中血丝更密,声音拔高:“下一班,谁能保证有下一班?!听着,我有第一手消息,今晚过后谁都别想走了!”
站务员徒劳地重复:“先生……请冷静!”
“你们不知道外面已经烧成什么样子了……谁能保证我们明天还活着……” 男人的嘶吼与孩童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迅速吞没了所有无力的劝解。
傲慢的妇人语带讥讽:“呵,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请把票还给我,再来发表你的英雄宣言——”
“啊!!”
她的话音未落,那男人猛地发力,将她狠狠拽了过去,一个趔趄跌入他的控制范围。
拥有车票的乘客们发出惊叫,束手无策的平民们沉默着,麻木的眼神都落在他的身上。
站务员脸色煞白:“先生!请不要冲动……”
“别拦着我。”那男人突然掏出了一把老旧的手枪!
“不然我会一枪崩了她,再崩了你们。” 他用手钳住女士的脖颈,缓缓后退,将她从明黄的灯下一点点拽入他身后的暗影中。
“你以为我会乖乖听话,遵守你们的狗屁规则,坐在家里等着炮弹炸穿我的脑子?” 他哑然失笑,眼底涌起一抹彻底的血色。
“不不不……我活不了,你们也别想活——”
砰!
一声朝天的枪响划破沉沉的暮色,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喂——混球,把你的手从那位女士身上拿开!” 几名士兵从不远处赶来,枪口毫不迟疑地对准了肇事的乘客。
“别逼我们采取‘必要的强制措施’。”
“呵呵……” 男人讥讽地看着眼前黑洞洞的枪口,像是在欣赏一个拙劣的笑话。
“就是这样,自相残杀、互相掠夺,就像你们在战场上做的那样。”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扣住扳机的手指缓缓收紧。
“那么,要不要试试看——”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疯狂的挑衅,“我们谁的子弹比较快?”
塞缪尔眼角余光扫向身后——多萝西女士已经先他一步,用身体挡住了安娜贝尔和威廉的视线,防止他们看到后续可能爆发的血腥。
就在年轻男人与守军紧张对峙之际,又一个身影猛地从侧方冲出!也是个同样衣衫褴褛的男人,目标直指年轻人手中那张紧攥的车票。
年轻的持枪者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乱了阵脚,他挣扎着,嘶吼声更加狂乱:“这是我的!我的!我为它,为了这张票守了三天三夜!”
他死死护着那张纸片,仿佛那是他生命的全部,“布达佩斯在召唤我!是的,安全的布达佩斯……”
趁着他分心应付抢票者的瞬间,一名车站驻军眼疾手快,猛地一个前扑,将那位被钳制住的“人质”从男人胳膊下奋力拽了出来。
“您没事吧,女士?” 守军急促地问道。
老妇人惊魂未定,面纱也歪了,但她立刻恢复了那傲慢的语气:“我好得很。但我的票……票还在他手上!”
她的手指指向那个已然失控的年轻人。
此刻,他刚用枪柄狠狠砸开了抢票者的纠缠,像一头被彻底激怒野兽,猛地撞开了试图靠近他的另一名守军。
“别拦着我,滚开!”
他咆哮着,甩开了一切束缚,不再理会身后的呼喊,唯一的目标就是前方的轨道——那通往“生路”的方向。
“布达佩斯!只有那儿是安全的……”
“站住!” 驻军紧追,但不敢轻易开枪,生怕流弹伤及密集的无辜乘客。
然而,就在男人冲上月台边缘的刹那——
“啊——!!”
世界忽然倾斜。
男人脚底一空,不慎从月台坠落。
“噢,我的上帝……” 那位失票的妇人捂住了嘴,发出一声低呼。
“先生!请立刻上来!火车马上就要进站了!” 站务员扑到月台边,朝下方焦急地大喊。
哭声、尖叫声和口哨声此起彼伏,几乎淹没了远处列车的汽笛声。
男人迷茫地站在铁轨中央,他流了很多血,又摔伤了一条腿。
可他似乎感觉不到痛。
喧哗声中,一道漆黑的烟柱随着鸣笛声出现在暮色之下。
“是列车……‘多瑙黎明号’来了!” 人群中有人失声喊出。
年复一年,战争的阴影盘踞在这片土地上,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就在这片破碎土地的尽头,“多瑙黎明号”缓缓驶来,如同暴风雪中唯一幸存的孤舟。
她就在那里,带着自由与生的希望。
光芒刺入眼中,男人茫然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多瑙黎明’……布达佩斯……” 他喃喃自语,终于记起自己该做什么,于是踉跄着奔向车头。
“不,先生,不——!!” 站台上的站务员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徒劳地伸出手。
男人仿佛听不见,他的眼神越过逼近的钢铁巨兽。
“我来了……母亲、父亲,玛丽娜……” 他大声诉说着,像是在进行最后的告别,又像是奔赴一场迟来的团聚。
列车吞吐着烟雾逐渐逼近,车灯在暮色中晕开一圈又一圈昏黄的光。
男人艰难地向前挪步,将他那伤痕累累的、总是笼罩在哭声与枪炮声中的故土抛在背后。
“票!我有票……让我上车……让我上车!”
男人高声呐喊,举起左手,用力挥动着那张薄薄的车票。
这是他挣扎至今唯一的凭证,也是他通向新生的唯一钥匙。
“我有票——!!”
列车呼啸而过。铁轮碾过他的血肉,像碾死一只误入轨道的蚂蚁。
轰鸣声持续不断,震颤穿透地面,将愤怒、疯狂、恐惧——他的一切都压入冰冷的铁轨。
而那张染血的车票,此刻也悄然从他的指缝间滑落,被列车带起的风拖曳向远方。
月台上,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多瑙黎明号”这艘孤舟,带着一个生命的瞬间寂灭,缓缓停靠在了布满雪尘与惊恐的站台边。
第170章 登车
撞击的闷响仿佛还在枕木间低徊,多萝西的身体随着那声震颤不由自主地轻抖了一下,她立刻用双臂将安娜贝尔和小威廉更紧地搂住,试图隔绝那残酷的余韵。
“唉,可怜的小子……”身旁的阿不思诺摘下帽子,语气里与其说是悲悯,不如说是一种对混乱世道见惯不怪的淡漠评价。
多瑙黎明号的车门在一阵蒸汽嘶鸣中向内滑开。
一个穿着深绿色乘务服的身影快速出现在门前,小脸煞白。
她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身形单薄,右眼上覆盖着一个简单的黑色眼罩,衬得露出的左眼愈发大而明亮。
两根棕色的小麻花辫在脑后扎起,此刻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怎么会这样……请大家保持冷静,我们需要先确认一下事故情况……”
她试图平复车门外的混乱,但那微弱的声音瞬间被更汹涌的声浪吞没。
“让我上车吧……小姐,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我不想死在这里……”
“这是最后一趟车了,对不对?发发善心吧……”
强烈的求生本能驱使着人们如潮水般涌上,将车门围得水泄不通。
焦灼的目光和声声恳求汇成海洋。
多萝西女士感到背后传来巨大的推力,她一个踉跄,咬牙用身体挡住两个孩子:“安娜贝尔,威廉——注意脚下,这里很容易走散!”
塞缪尔用肩膀和手臂强行撑开一小片相对稳定的空间,阿不思诺的声音却在他身边响起,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兴奋:
“10型蒸汽机!这匹铁马跑起来,连阿尔卑斯山的风都追不上!”
他见塞缪尔只是绷紧身体对抗着拥挤,似乎没太理会他的感慨,便踮起脚尖,试图越过人群去看那火车头:
“复合式汽缸懂么?塞缪尔,就像老裁缝的顶针套顶针,蒸汽要转两道弯才舍得吐气……”
塞缪尔在推搡中瞥了阿不思诺一眼:“你倒是挺乐观。”
“当然!”阿不思诺理所当然地点头,脸上那种投资者的专注光芒还未褪去,“毕竟就要离开这鬼地方了,不是吗?”
……
在汹涌人潮缓慢而坚定的推动下,塞缪尔一行人终于被“挤”到了车门附近。
前方,是那位戴着黑色眼罩的年轻乘务员,她摊开戴着白手套的双手,像一叶扁舟努力安抚着眼前的乘客。
“请、请您稍候一会儿,乘务组正在核实身份……”
“抱歉,”一个傲慢的声音打断了她,正是那位之前被抢了车票、此刻已重新整理好仪容的妇人,“我现在必须上车——立刻、马上。”
她微微抬起下巴,“想必你们也看见了,那些平民是怎么惹出骚乱的……这样的噩梦没人想经历第二次。”
“我完全理解您的心情,索尼娅女士。可是列车有规定,请您再等等……”
眼前的情境显然超出了乘务员日常处理事务的复杂程度。她涨红了脸,不知所措地挡在乘客与车厢门中间。
被称作索尼娅的女士耐心似乎耗尽了,她上下打量了艾玛一眼:“恕我直言,你的眼罩是遮住了全部两只眼睛吗?”
“所有人都瞧见了,我的票被那个无礼的家伙抢了过去,现在还给弄没了。”
“不必要的程序请立刻省去。否则我将立即给铁路局写信,详细叙述今天发生的一切。我相信他们会对这起小小的“意外”很感兴趣……”
“女士,您先等一下好吗?我需要请示我的上级——”乘务员单手便将激动的乘客拦在车门外。
索尼娅被这带着阻挠意味的动作激怒了:“噢!你这粗鲁的丫头……!”
就在这时——
“艾玛。”
车厢中传来了厚重的女声,瞬间压过了门前的嘈杂。
“我来解释吧。”
一个身影从车门内侧出现,身躯在地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她很高,骨架宽大,身着笔挺的黑色裙装,外面披着一件挺括的军绿色外套,一顶带有铁路徽章的列车长帽戴在她栗色的披肩长发上。
而最引人注意是,她左侧脸颊上有一道狰狞的、几乎贯穿了整个面颊的陈旧伤疤,深色的缝线如同蜈蚣般盘踞其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骇人。
“不必浪费时间,谁来解释都一样……”索尼娅女士气势汹汹的表情骤然凝固,“……啊!你、你是?”
“为您解决问题的人。”对方开口。
索尼娅强行让目光从那道伤疤上移开,“缝线、伤疤……哦!想必您就是传闻中的那位列车长……?”
“咳,”她清了清嗓子,原本尖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竟带上了一丝紧张,“我的票被人抢了,现在……”
“刚才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请放心,女士。”列车长打断了她,视线甚至没有看向索尼娅,而是落在更后方拥挤的人潮。
“车票都经过了神秘术的特殊处理,无需担心被人冒用。”
“而且,这类事件很常见,我们几乎每天都会处理。”
她面无表情,眼神已瞥向那最不起眼的角落之中。
“从未有过遗漏。”
话音落下,她便迈步离开火车,走向人群后方,人群下意识地为她分开一条通路。
塞缪尔的目光跟随着列车长,看到她缓步走向一个刚刚从地上爬起的小小背影。
那是个女孩,看起来和那个戴着眼罩的小乘务员年纪相仿,顶多十三四岁,一头乱糟糟的浅色头发,沾着灰尘。
女孩似乎听到了背后逼近的脚步声,瘦小的肩膀明显一颤。随后,她像是经历了一场短暂的心理搏斗,猛地转过身,努力扬起嘴角,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晚上好,女士……”
“——!!”然而,当她的视线对上列车长脸上那道骇人的伤疤时,谄媚的笑容瞬间冻结,化作一声压抑的抽气。
但与此同时,塞缪尔看到女孩转过来的脸,心中也是微微一凛。
红色的眼睛。
血食怪?
他几乎是本能地眯起眼睛,目光迅速扫向女孩的脚下——站台昏黄的灯光,清晰地在地面投下了她瘦小的影子。
有影子。
那没事了。
这女孩的气质、反应,也完全不像那些刚经历转化后充满兽性的感染种。
她更像一个……在泥泞里打滚、为了生存用尽狡猾的野猫。
应该只是某种罕见的瞳色,或是混血特征,塞缪尔将这份警惕暂时按下,但并未完全消除,在这样一列可能与神秘学沾边的火车上,任何异常都值得留意。
“晚上好,这位小姐。”列车长开口,听不出情绪。
“我……我现在感觉不太好……”女孩的声音颤颤巍巍的。
列车长不为所动,甚至微微倾身:“请交出您裤子左边内侧口袋里的车票。”
女孩的瞳孔猛地收缩:“你怎么知——呃,不好意思,您指的是什么票?”
列车长刻意放慢语速,甚至换了一种语言,清晰重复:“‘多瑙黎明号’的车票。Бnлeт 3a влak,车票。听明白了吗?小姐。”
声音如同压在肩膀上的力量般,沉重地落在女孩的身体上,让她无法逃离。
女孩的脸色彻底白了,最终像泄了气的皮球:“我认错,我认错!我没有偷,我只是……只是看到它飘在空中,就抓住了……”
她的眼神慌乱地游移。
突然——
“呃……!”
女孩身体一轻,衣领忽然勒住了脖子。
她被列车长轻松拎起,脚尖离地,瘦小的身躯在半空中轻轻飘荡。
“……?”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晃来晃去的鞋尖,一时间连情绪都迟到了半拍。
“艾玛,”列车长头也不回地吩咐,“把她的车票拿出来,它在——”
“裤子左边内侧的口袋里!我都听见啦!” 头戴眼罩的乘务员笑眯眯地走了过来,朝野树莓伸出手。
“狗屎!放我下去——” 女孩终于反应过来,开始挣扎,踢蹬着双腿。
“嘿,别随便碰我!”
“你似乎没有办法停止说话。需要帮忙吗?”列车长指尖隐约泛出发光的符文。女孩只能紧闭上嘴,不再言语。
塞缪尔看到那指尖上的符文,才意识到这位带着威严压迫感的列车长还是个神秘学家。
“咦……” 乘务员的动作很轻,但翻找得很仔细,“硬币、红色的药瓶,还有布条和笛子!你的魔法口袋能装这么多东西呀!”
被吊起的女孩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别过头去。
艾玛小心翼翼地翻动着,片刻后,眼睛一亮:“找到啦!”
她两指夹出一张染着暗红痕迹的硬质车票,转身朝车厢门方向招手,“索尼娅女士,请确认一下,这是您的车票吗?”
那位之前丢了票的贵妇人闻言立刻快步走来,接过车票仔细辨认着。
“啊,没错!就是它,我那多灾多难的车票!” 她将车票捧在手心,像一个祈祷的女孩。
“……” 被悬空的女孩看到这一幕,泄气般安静下来,如同一块悬挂在树梢随风摆动的破布。
几枚硬币,一个药瓶,几片破布条和一支笛子。这就是她的全部了。
她不愿意数这是第几次了——捡到好运,却又很快弄丢了它。
“我只是……太饿了,实在太饿了。” 女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疲惫,而非单纯的乞怜,“我没有想伤害任何人……”
“有钱人总有上车的法子,我只是想吃顿饱饭……”
塞缪尔:“……”
女孩的最后一点委屈被自己咽回了肚子,她知道这并没有用。
“好了,”女孩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硬气些,尽管她还被拎在半空,“票也还了。放我下来,我自己会滚得远远的……”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
一个陌生的、带着中欧腔调的女声,忽然从人群边缘传来,打断了女孩自暴自弃的话语。
“看来,你又给我惹麻烦了。”
塞缪尔循声望去,眉头微动,是那个他之前注意到的、圣洛夫基金会的年轻调查员。
她信步而来,目光掠过被拎在半空中的女孩,毫无波澜。
“晚上好,列车长女士。”她在距离两人几步外站定,微微颔首,“您手中的这位小姐——她是我的助手。”
“请问她为您的工作造成什么不便了吗?”
说话间,她顺手将手中一顶破旧的沾着雪沫的毡帽扣回女孩乱糟糟的头发上。
“……?”被悬空的女孩愣了一瞬,立刻理解了现状。
“对、没错!我是她的助理野树莓!你可算找到我了,头儿……”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夸张以及重逢的“喜悦”。
“雪下得那么大,我都不知道该上哪儿找你……”
列车长:“……”
她没有立刻回应,却是松开了拎着女孩衣领的手。
她平静地看着眼前口音、穿着和气质都毫无共同点的二人,显然,她和一旁冷眼旁观的塞缪尔都看出了这表演的拙劣与牵强。
“助手?”列车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的!”自称野树莓的女孩抢着回答,“我们有一些非常要紧的事务在身,要不是分开了的话……”
“你已经耽误不少时间了,我们走吧——这次记得拿好你的车票。”调查员打断了女孩有些急切的辩解,另一只手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崭新的车票,递到野树莓被拎得有些发僵的手边。
调查员看着她,补充道:“如果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我会按工作规章准则来处理。”
“……谢谢您。”女孩连连点头,握紧车票,朝调查员投去复杂的一瞥。
列车长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那道骇人的伤疤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更显冷硬。
“……好吧,二位。”
“那我代表‘多瑙黎明号’列车欢迎两位客人,祝你们旅途愉快。”
她轻轻颔首,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我们已经因为刚才的事故耽误了不少时间。这里风雪很大,请两位先上车取暖。”
她侧身,目光扫过周围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包括塞缪尔一行。“若有其他事宜,我们可以在车厢内详谈。”
随着这个小插曲的“解决”,站台上最后的阻滞似乎也消失了。
在列车员的引导下,剩余的乘客们开始更加有序地——或者说,是迫于列车长无声的威压下陆续上车。
兴奋的低语、对车厢内部的好奇张望,开始取代之前的恐慌和推搡。人们提着行李,踩着吱嘎作响的铁制踏板涌入那亮着温暖灯光的车厢入口。
这趟多瑙黎明号,在启程前,就已经上演了死亡、疯狂、欺诈与意料之外的“庇护”。
塞缪尔只希望接下来的旅程能相对平静,至少,不要有更多麻烦主动找上门来。
阿不思诺不知何时已挤到了前面,正热络地向一位先生攀谈着什么……
轮到他们检票了,多萝西递上她和孩子们的三张票,那位戴着眼罩的小乘务员艾玛接过票,仔细看了看,然后用手上的黄铜票剪“咔嚓”一声在票上打下印记。
“请进,女士,祝您旅途愉快。”
多萝西松了口气,领着安娜贝尔和小威廉踏进了温暖的车厢,塞缪尔紧随其后,递上自己的那张车票。
乘务员同样接过,就着灯光检查,然而,就在她的目光扫过票面,准备打孔时,她忽然顿住了。
她抬起头,那只未被眼罩遮住的大眼睛,直直地看向塞缪尔。
“这位先生,您……”
塞缪尔心里咯噔一下,票有问题?
这票是帕扎尔勒“协商”来的,莫不是这“协商”是直接从某个倒霉旅客手里抢的?但亨利应该不至于犯下这种低级的错误才对。
“怎么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小乘务员,等待她的下文。
乘务员什么也没说,她迅速眨了眨眼,将那瞬间的失态强行压下,然后便低下头,利落地在塞缪尔的车票上打下印记。
“没、没什么……”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将车票递还给塞缪尔,让开了通道,甚至没有像对待其他乘客那样说一句“旅途愉快”。
塞缪尔接过车票,深深地看了这个行为古怪的小乘务员一眼,没有多问,“谢谢。”
他迈步踏入车厢,身后立刻有其他焦急的乘客挤上前检票。
而那个戴着黑色眼罩的小乘务员依然站在原地,微微偏着头,视线仿佛粘在了他的背影上。
直到等候的乘客发出不耐的轻咳,她才恍然回神,迅速将注意力重新投回手中的车票。
第171章 无名之罪
塞缪尔推开车厢的隔门,暖意扑面而来。
车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深色的木制镶板,红色的鹅绒座椅虽有些磨损但也算干净。
多萝西带着安娜贝尔和小威廉已经坐在靠窗的一侧,两个小脑袋正凑在一起,鼻子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望着外面依旧纷乱的站台。
“塞缪尔叔叔!”安娜贝尔先看到他,小声但雀跃地招手,小威廉也立刻转过头,脸上紧张的神色放松了些。
塞缪尔朝他们点点头,目光扫过自己的座位——就在过道另一侧,与他们正对。
他走过去,将随身的小提箱放到座位底下,刚坐下,就感到后方传来一阵浓郁的香水味,混合着一种紧绷的不满情绪。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后面坐着的正是那位车票失而复得的索尼娅夫人,更后方几排,阿不思诺也安顿下来,正兴致勃勃地研究着车窗旁的铜质具,嘴里还在嘀咕着“……啧,这配置……”
“都还好吗?”塞缪尔侧过身,隔着过道问多萝西。
多萝西轻轻吐了口气,将一丝散落的头发别回耳后,“还好,孩子们有点吓着了,但没事。”
她看了一眼窗外正在逐渐被夜色吞没的站台,和那些依旧徘徊不肯离去的身影:“希望能快点离开这里。”
塞缪尔“嗯”了一声,他理解多萝西的迫切,这座弥漫着死亡气息的车站确实不是久留之地。
车厢里嗡嗡的交谈声、放置行李的磕碰声、孩子偶尔的抽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焦灼的等待。
就在这时,车厢前端的连接门被再次拉开。
车厢内忽然安静下来。
塞缪尔若有所感,顺着许多乘客的视线向后望去。
列车长与那位乘务员艾玛,正一同站在车门前方。
高大的列车长几乎挡住了后方通道大半的光线,她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在车厢顶灯下显得愈发清晰。
她的目光平稳地扫过全场,直接开口:“欢迎大家乘坐由维也纳-潘诺尼亚运输公司经营的列车‘多瑙黎明号’。”
“我是列车长告死鸟,这位是主乘务员艾玛。”
略微停顿,她继续道:
“多瑙黎明号东起伊斯坦布尔,西至维也纳,总路线约800英里,中间将经停尼卡与布达佩斯两个站点。”
“由于刚才的事故,我们还需要配合当地政府进行调查。为此,列车将推迟至晚餐后启动。”
这个消息让一些人脸上露出失望或焦急,但没人敢出声抱怨。
“为表歉意,”告死鸟的语调依旧没有起伏,仿佛“歉意”只是流程中的一个词汇,“我们为各位准备了比以往都要更加丰盛的免费餐食。”
“耶!有吃的了!”小威廉第一个没忍住,小声欢呼出来,随即被多萝西女士按住胳膊,安娜贝尔的眼睛也亮了起来,悄悄咽了口口水。
不止是孩子们,许多乘客紧绷的脸上也因为这意外的消息而松动了一些。
告死鸟似乎对这番小小的骚动毫不在意,“晚餐将在餐车供应,具体时间稍后通知,祝各位旅途前期愉快。”
说完,她便转身,与艾玛前一后消失在连接门后。
车厢内的低语声这才渐渐放大,恢复了之前的那种带着焦虑的生机。
塞缪尔收回目光,看向对面,多萝西正低声对孩子们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晚餐的礼仪。
“告死鸟……”他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这个列车长的自称,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夜色已浓,雪花在站台昏黄的光晕中狂舞,“尼卡”这个名字,在脑海中变得更加具体。
—————————————
餐车内灯火通明,刀叉与瓷盘碰撞的清脆声响暂时驱散了战争的阴霾。
大家围坐在灯光下,开始进食、饮酒、攀谈,笑声此起彼伏。当然,并非所有不和谐音都已消失。
“这是……牛肉炖菜?”
索尼娅夫人用叉子拨弄着盘中暗褐色的肉块,眉头拧成了结。
正在附近的小乘务员闻声,立刻小步跑过来,独眼有些无辜地眨了眨:“很抱歉,索尼娅女士。现在是战争时期,我们食物供应十分紧张,质量可能有所下滑……”
“可这也太不像话了,”索尼娅嫌恶地用叉尖戳了戳那团炖菜,“它吃起来简直像过了火的牛革!”
她“哐当”一声将银叉扔在盘边,多萝西女士下意识地坐直了些,安娜贝尔和小威廉也停下咀嚼,好奇地望向这边。
索尼娅抱起手臂,下巴微抬,“战争这,战争那……人们都爱把它当作偷懒的借口。”
“我付了和以往同样价格的车票钱,当然有资格要求获得同样水准的服务。”
艾玛的脸涨红了,嘴唇嚅嗫着,似乎想辩解。
就在这时,塞缪尔这桌的阿不思诺放下了酒杯,发出一声清晰的叹息:“真叫人寒心啊,索尼娅女士。”
“外面多少人还在挨饿受冻。您倒好,居然还有闲情挑三拣四。”
索尼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目光转向阿不思诺:“呵呵……阿不思诺先生,你们英国人除了站在世界另一端评头论足,就不能做一些对自己人生更有意义的事吗?”
“比如去外面晒晒太阳,或者……天哪,做顿不怎么像湿袜子的饭?”
“嘿,女士——”阿不思诺被这直白的讥讽噎得面皮发红,他“腾”地站起身,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同桌的塞缪尔,大概是想寻求一点声援。
塞缪尔正用面包蘸着盘子里所剩不多的汤汁——味道确实平庸,但在这种时候已是难得的热食。
他听到阿不思诺的声音,抬起眼,平静地回视。
帮忙说话?反驳索尼娅关于食物糟糕的评价?他无法反驳,替阿不思诺那点“悲悯”站台?他也没那个兴致。
就在阿不思诺张口结舌之际,背后却传来一声轻笑。
塞缪尔和阿不思诺同时转头。
一位女士正坐在他们身后奋笔疾书,眼神不时从笔记上抬起。
她穿着酒红色衣裙,斜戴一顶黑色的宽檐软呢帽,帽檐下露出卷曲的浅棕色发丝,手上摊开着一本硬皮笔记本,一支钢笔正在上方飞速移动。
阿不思诺的尴尬暂时被这位突然的新角色打断:“这位女士,请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女士书写的动作终于停下,她优雅地将笔帽套回,然后合上笔记本,“观察,记录。”
她微微侧身,好让现场几位都能听清她接下来的话:
“突发争吵,战时炖牛肉引爆国籍冲突!女士怒怼英国绅士:你们连饭都不会做?”
“战火未完,餐桌先燃:一位女士的牛肉炖菜之怒。”
她顿了顿,目光在阿不思诺和索尼娅之间逡巡:“你们可以接着吵下去,为我提供更多创作的灵感。”
索尼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哼,该死的小报编辑……”
“眼光不错,”女士——或者说,编辑非但不恼,反而赞许地点点头,“我确实是一名编辑,也会写一些报道。我叫空心木。”
她重新坐直,目光扫过餐车,仿佛在评估这里还有多少潜在的“新闻点”:“如果二位发现了有趣的素材,尤其是关于神秘学家的传言,欢迎联络我,我愿意提供对等的报酬。”
阿不思诺:“……”
索尼娅:“……”
争吵在不经意间调停。
一直紧张地绞着手指站在旁边的艾玛感激地看向编辑空心木:“谢谢您,女士。”
“别担心,小可怜。”撰稿人侧过脸,托腮望向角落里大快朵颐的乘客。
“起码不是每个人都认为你们的餐食很糟糕。”
角落,那个浅色头发的女孩“野树莓”正埋首于餐盘,以惊人的速度消灭着食物,而她对面,坐着那位年轻的调查员,她目光平静,似乎对同伴的吃相早已习以为常。
……
两个孩子吃得差不多,开始在餐车厢相对宽敞的过道和座位间隙里追逐玩闹,压抑了许久的天性在这里短暂复苏。
多萝西像一只警惕的母鹅,始终紧跟着两个小小的身影,不时低声提醒:“安娜贝尔,慢点……威廉,别撞到那位先生。”
塞缪尔坐在原处,目光平静地追随着他们,阿不思诺在他旁边,又开始试图跟塞缪尔谈论车厢的工艺。
就在这平和的时刻,一个沉稳的声音穿透了餐车内的嘈杂:
“打扰一下。这位小姐,方便占用你几分钟吗?”
餐车内的交谈声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目光投向声音来源。
列车长高大的身影立在餐车另一头,她招手示意的对象,正是那位年轻的调查员。
然而,列车长的目光并未完全锁定在调查员身上。
她的视线在发出邀请的同时,缓缓扫过整个餐车厢,然后,那目光停在了塞缪尔的身上。
带着某种审视意味的视线,隔着餐桌和攒动的人头,与塞缪尔的目光在空中接触。
塞缪尔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平静地回视。
几秒钟后,告死鸟先一步移开了目光,重新聚焦在已起身的调查员身上。
年轻的调查员对身旁还在埋头与最后一点炖菜奋战的野树莓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后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向列车长。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了连接门后。
塞缪尔收回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下心头升起的那丝疑虑。
上车时艾玛对自己的异常反应。
刚才列车长那意味深长的一瞥。
现在,她又单独叫走了圣洛夫基金会的调查员。
这些单独来看或许可以解释,但串联在一起很难不让塞缪尔警惕。
“怎么了,塞缪尔?”旁边的阿不思诺注意到他片刻的沉默,顺着他的视线,“那位列车长女士气场可真强,是吧?我猜她是找那位小姐了解刚才站台上的事……”
“或许吧。”
“有点闷,”塞缪尔转而开口,对身旁这位小胡子绅士说,“有烟吗?借一根。”
阿不思诺愣了一下,“哦?当然有。”他连忙从西装内掏出一个银质烟盒,打开递过去,“一起出去透透气?正好我也……”
“不用。”塞缪尔接过烟,但却按住了阿不思诺准备站起的动作,“我去趟洗手间,顺便抽,你坐着就好。”
阿不思诺被按回座位,有些讪讪,但还是摸出打火机:“那……好吧,给,点着。”
塞缪尔将烟夹在指间,对他点点头,然后走到正在照看孩子的多萝西女士身边。
多萝西正轻轻拉住想往餐车另一端跑的安娜贝尔,抬头见他过来,眼神带着询问。
塞缪尔开口:“我去趟洗手间,顺便透口气,你看好孩子们。”
多萝西微微颔首:“好的,塞缪尔,请放心。”
“嗯。”
塞缪尔转身离开,安娜贝尔好奇地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问多萝西:“多萝西女士,塞缪尔叔叔还抽烟吗?”
多萝西闻言也是一怔,这才反应过来——是啊,在别墅相处的日子里,无论是客厅、书房还是花园,她从未见过塞缪尔吸烟,甚至身上都没有烟草的味道。
……
塞缪尔走出餐车,穿过两节安静无人的乘客车厢,确认没有其他人注意,然后快速地推开车厢连接门,寒冷的空气混杂着煤烟味猛然涌来。
他闪身出去,反手将门关上。
站台上没几个人,只有远处车头方向传来隐约的机械嗡鸣和蒸汽的嘶嘶声,车窗透出的暖黄灯光像一串被冻结的星辰。
他没有停留,踩着站台上薄薄的积雪,沿着车身边缘,向列车长的车厢所在位置移动。
很快,他便接近了一节窗户比起乘客舱更少的车厢,可以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模糊交谈声,这代表那两位女士确实在里面。
他没有试图通过车窗窥视,只是背靠着冰冷的车厢外皮。
这个位置既能听清声音,又防止手指间弥散的烟雾被车窗内的人看见——他不会抽烟,但不影响他装。
指尖的烟在寒夜中静静燃烧,一缕细弱的青烟向上飘散,迅速被夜风吹散,他将烟凑到唇边,做出一副沉思的模样。
——车厢内,灯光比餐车暗淡些,透着一种办公事务的冷清。
列车长的身影立在车厢中央,目光落在调查员领口前那枚极具标志性的徽章上。
“我见过你的徽章和黑白格纹。通常来说,基金会的人出现意味着……麻烦。”
年轻调查员脸上维持着平静:“不必紧张,列车长女士。也许我只是去维也纳休假呢?”
告死鸟微微偏头:“能让你冒险穿过战区,花费重金购买车票,我猜这一定是很重要的假期。”
调查员沉默了两秒,似乎放弃了无谓的周旋。她轻叹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皮质证件夹,展示在列车长面前。
“圣洛夫基金会,这是我的证件。”
“圣洛夫基金会……”告死鸟低声重复,接过证件,目光扫过对方的脸,似乎在对照,“调查员,塞梅尔维斯。”
几秒后,她双手将证件递还,语气没有丝毫改变,“我明白了。调查员小姐,有什么我能为您服务的吗?”
名叫塞梅尔维斯的调查员收起证件,直接抛出了她此行的目的:“我收到了情报,一名危险的血食怪极有可能潜藏在您的列车上。因此,我需要您的配合以进行调查。”
“血食怪……”听到这个词,列车长的脸色蒙上了一层阴翳。
“这儿的人从小听血食怪的故事听到大,它只是民间传闻,从来没人真的见过血食怪。”
“如果这是你的任务目标,我恐怕很难给予帮助。”
列车长坐回沙发上,顺手拿起一旁的棒针和毛线,无比自然地编织起来。
“请坐,调查员小姐。”她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希望你不介意我额外的工作。”
塞梅尔维斯看着那翻飞的棒针,以及已有所成型的织物,有些疑惑:“这是……什么?”
“围巾,”告死鸟头也没抬,“给艾玛的。”
塞梅尔维斯:“……”
调查员定了定神,竭力将注意力从列车长上下翻飞的棒针中移开。
“关于情报的真伪,只有调查后才能下定论。倒是您的态度……”
她脑海中忽然划过一个可能性。
“您刚才说过,您认识这个徽章和标志。所以,您最近还看到过戴着和我一样徽章的人吗?”
告死鸟编织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我在‘多瑙黎明号’上已经很多年了,调查员。除了血食怪,我什么样的东西都见过。”
她从针脚细密的织物中抬起眼睛,看向调查员。
塞梅尔维斯与她对视了几秒,“我明白了。”
“那么,假定您从未见过血食怪。可以理解,人的确很难想象自己从未见过的事物。”
调查员身体前倾,毫不避让地直视列车长的眼睛。
“根据基金会提供的资料,血食怪是极为危险的物种,只要被他们咬伤,不论人类,亦或神秘学家,有极大概率会在短时间内毙命。”
“这些不幸的产物,通常被称为“感染种”。”
“他们正如哑弹,无人知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失控。”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陈述着:“列车长女士,这正是摆在您面前待解决的问题——一趟封闭的列车上,有可能隐藏着一名血食怪。”
“想必你我都很清楚,他会对全体乘客造成怎样的威胁。您打算就这样视而不见吗?”
告死鸟编织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就在这时——
“列车长,” 连接门被轻轻推开,戴着黑色眼罩的小乘务员探进头来,“我接到车站的讯息,他们希望能和您当面确认一些问题——咦?”
她的话戛然而止,大眼睛眨了眨,眼前的二人隔得很远,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似乎刚经历一场不愉快的对话。
“噢!” 艾玛立刻缩了缩脖子,“你们似乎在谈很重要的事,那么我一会儿再……”
“等等,我和你过去。” 列车长打断了艾玛的退却,轻轻将围巾放在沙发一角。
她转向塞梅尔维斯,“不好意思,我得失陪一会儿。”
“一个行政流程,为了刚才掉下铁轨的旅客。列车和车站都需要一同配合。
“行政流程”。列车长刻意强调了这个词。
她迈步走向车门,艾玛赶紧让开,又快步跟上,但就在门前,列车长的脚步停下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那种仿佛临时想起的语气说道:
“哦,对了,调查员小姐。如果……你坚持要调查些什么的话,或许可以去查一下一位乘客。”
塞梅尔维斯带着疑惑问道:“谁?”
“塞缪尔·莱恩。” 告死鸟吐出一个名字,“和一位家庭教师,还有两个小孩同行的那位先生。”
!!!
外界,塞缪尔背靠着车厢的脊背瞬间绷直,烟头灼热的气息逼近手指,他却没空关注。
怎么还有我的事?
塞缪尔·莱恩?塞梅尔维斯在脑海中快速过滤着上车时匆匆扫过的乘客面孔,对这个人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
她刚想追问为什么是他,列车长就已从敞开的车门离开,乘务员则像小鸭子般跟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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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外,塞缪尔脑海飞速运转,将所有线索碎片强行拼合。
为什么?
自己怎么就引起了车组人员的注意?
那个叫塞梅尔维斯的调查员说,这列车上可能有危险的血食怪,这应该和伊斯坦布尔的事件无关,时间对不上,那边的事情按理说已经被亨利处理好了。
那么,这是独立在伊斯坦布尔之外的新事件?
可为什么会提到自己的名字?而且是从列车长口中提及,而非调查员的信息。
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
塞缪尔快速回溯从上车站台到现在的每一个细节。
检票时,那个小乘务员的异常停顿和凝视……餐车里,列车长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她们似乎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自己。
可自己明明没有特别的行为,衣着、谈吐、携带的行李都尽可能普通。
但联想到血食怪,再联想到亨利……
吊坠。
塞缪尔的手下意识地隔着衣物,按了按胸口,那枚封存着一滴亨利血液的玻璃吊坠,正传递着略高于体温的恒定暖意。
是它?
列车组有检测血食怪的手段?
没时间细想,车厢连接门的方向传来了开合声和逐渐清晰的脚步声——列车长和乘务员出来了。
塞缪尔立刻掐灭最后一点烟蒂,身体如同阴影般无声滑下,利用车厢底部与站台边缘的狭窄空隙,迅速隐匿到站台下方。
冰冷的雪水和污垢瞬间浸湿了他的裤脚,他屏息凝神,从车厢底盘的缝隙向外窥视。
他看到一个穿着厚实军大衣的车站守军迎向告死鸟,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列车长女士,”守军开口,声音刻意压低,“出了这样的事故,我们必须向上头交代,按照规程,必须暂停发车,除非……”
话语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想借这起事故进行勒索,塞缪尔对这种套路并不陌生。
但意料之外的,列车长并未对守军的无理要求有过多反应,只是从怀中掏出一枚徽章交给了对方。
守军接过,仔细看了看,他脸上那副拿腔拿调的表情瞬间消融,“哈哈,原来是自己人……”
原本紧绷的态势和缓下来,就连列车长脸上也带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徽章?什么徽章有这么大能量?塞缪尔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就在这时,正与守军低声交谈的告死鸟,头颅忽然毫无征兆地转向了列车这边!
塞缪尔几乎是同时将头猛地向后一缩,再次没入车厢底部最深的阴影里。
几秒钟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最终停在了塞缪尔斜上方的车门位置。
塞缪尔在车底阴影中微微偏头,透过间隙向上窥视,只能看到告死鸟深色裙摆的一角。
她背对着乘务员利落地挥了挥手,“通知车站,去轨道上撒砂。准备发车了。”
“是,列车长!”艾玛清脆的应答声立刻响起,随即是细碎的跑开声。
要发车了。
第172章 贝尔格莱德的问候
见告死鸟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车厢门后,直到那扇门“咔哒”一声彻底合拢,塞缪尔从冰冷的车底阴影中无声爬出。
现在回去吗?
那位基金会的调查员此刻恐怕已经在餐车搜寻自己,现在回去恐怕只会迎来盘问甚至更糟的检查,那太被动了。
列车长交给守军的那枚徽章——能让一个试图勒索的兵痞瞬间变脸,恭敬地称“自己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或许能解释列车长为何有恃无恐,甚至能解释她对“血食怪”和“基金会”这些超常事务的微妙态度。
“撒砂……” 塞缪尔脑中计算着,给铁轨撒防滑砂,清理轨道,准备发车,这个过程不会超过二十分钟。
属于他的时间不多。
他的目光锁定了那个正转身朝车站建筑方向走去的守军背影,那人脚步有些虚浮,大概还沉浸在刚才“认亲”的放松和可能的后续好处幻想中。
于是塞缪尔利用站台上零星的货堆、灯柱和尚未完全融化的雪堆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守军没有回灯火通明的主站房,而是拐向了旁边几栋低矮、外观粗糙的附属建筑。
这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扇小窗透出昏黄的光,空气里弥漫着煤灰和机油的气味,应该属于是车站的后勤区域。
塞缪尔在一处堆放着生锈路牌的转角后停下,微微探出头。
只见那守军刚走到一扇虚掩的木板门前,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一个穿着皱巴巴制服、个子矮壮的男人探出身,脸上带着急切。
“怎么去了那么久?贝尔格莱德那边又在催了!电报嘀嘀嗒嗒响个不停。”矮个子压着嗓子,语气焦躁。
“知道了知道了,烦不烦。”守军不耐烦地挥挥手,从怀里掏出那枚徽章,随手丢了过去,“告诉那边,列车已经准备发车了,让他们再耐心等等。”
矮个子手忙脚乱地接住徽章,嘴里嘟囔着:“说得轻巧……哎,你干嘛去?”
“撒泡尿!憋死了!”守军骂骂咧咧,转身朝着建筑另一头的角落走去。
塞缪尔等守军的身影没入那片黑暗,立刻闪出,几步便贴到了那栋矮屋的窗下。
窗户糊着一层油腻的污垢,但边缘有条不起眼的缝隙。
他将单眼凑近缝隙。
屋内,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上摊着些文件,墙边堆着维修工具和旧零件,内侧摆着一台机器,指示灯微弱地闪烁,似是电报机。
那个矮个子背对着窗户,正走到木桌边。
他先是顺手将徽章“啪”地一下丢在桌面的文件堆上,然后径直走到那台电报机前坐下,戴上耳机,开始“嘀嘀嗒嗒”地敲击起电键。
塞缪尔的目光锁定在那枚被随意丢弃的徽章上。
借着屋内昏暗的灯光,他努力分辨。
徽章不大,质地像是黄铜或某种深色金属,但有些距离,上面的图案看不清细节。
想弄清徽章是什么,塞缪尔必须进入房间,而“贝尔格莱德那边”的催促,也让塞缪尔感到一丝不寻常——
这趟“多瑙黎明号”的行程,似乎牵动着远方某些人的神经。
他需要制造一个短暂且合理的混乱,将那个矮个子从房间里引开。
塞缪尔的目光迅速扫过屋子,从电报机背后延伸出来的、包裹着胶皮的黑色电缆,沿着墙根钉着的简陋线卡,一路延伸向屋外不远处的几根电线杆,最终汇入几条复杂的线路网络。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矮屋与旁边一个废弃工具棚之间。
那里地面低洼,积着脏污的雪水,几段电缆在这里低垂,几乎贴着地面,而且线卡早已锈蚀脱落,线路只是被胡乱捆扎固定了一下,暴露在潮湿的空气中。
他清楚该怎么做了。
塞缪尔悄摸地移动到那片区域,没有直接去破坏线路——那太明显,而且可能引发更长时间的排查。
他蹲下身,从沾满油污的雪水中捞起一小截不知谁丢弃的生锈铁丝。
然后,他轻轻拨开那几股缠绕的电线,找到其中两股包裹层略有磨损、铜芯隐约可见的位置。
他用那截生锈铁丝在两根电线裸露的铜芯之间,搭建了一个极其不稳定的“桥接”。
这“桥”脆弱得几乎一碰就散,但它足以在电流通过时,引入不稳定的电阻和间歇性的短路风险。
接着他松开手,让那截铁丝恰好卡在几股电线之间,不会被轻易发现。
效果立竿见影。
屋内,那盏悬挂在矮个子头顶、本就昏暗的灯泡,突然开始剧烈地闪烁起来,光线明灭不定。
同时,正戴着耳机全神贯注敲击电键的矮个子猛地一哆嗦,飞快地扯下了耳机,使劲掏了掏耳朵。
“嘶——!什么鬼动静!”他对着闪烁的灯泡低声咒骂,揉了揉因耳机里骤然爆发的尖锐杂音而刺痛的耳朵。
“这见鬼的天气,又犯什么病了?线路老化的比我奶的关节炎还严重!”
他烦躁地站起身,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飘落的雪花,显然将这一切归咎于恶劣的天气和老旧的设施。
“妈的……”他骂骂咧咧,看了一眼桌上沉寂下去的电报机,最终抓起桌上一把手电筒,气冲冲地拉开房门朝外走去。
他没有走向塞缪尔动手脚的低洼处,而是朝着电线杆和主线路的大致方向查看,这很合理,一般人都会先从主干线路查起。
他没有锁门,大概觉得这鬼地方除了老鼠没人会来,塞缪尔得以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虚掩。
他直奔木桌,那枚徽章正静静地躺在几份油污的站务报告和皱巴巴的列车时刻表上。
黄铜色泽,在昏暗灯光下泛着陈旧的油光,上面的图案……毫无美感。
线条扭曲缠绕,构成一种癫狂的几何结构,简直就像是……
就像重塑之手那帮疯子研究的图案……
塞缪尔的呼吸微微一滞,不错,这就是重塑之手的标志,他在卡利姆那里见过相似的图案。
列车长是重塑之手的人?
可如果她是重塑之手的成员,那她刚才在车厢里把自己的名字报给基金会的人干嘛?
按照重塑之手与圣洛夫基金会的立场,她不是应该直接联合守军,拿下那个落单的调查员吗?
塞缪尔脑子有点乱,但没时间细想。
头顶的灯泡又剧烈地闪烁了两下,映得桌上那枚徽章仿佛在跳动。
外面的矮个子守军应该已经找到线路出问题的地方了。
塞缪尔本应立即离开,但目光扫过桌面时,却被电报机旁散落的几张纸条吸引了。
最上面一张,密密麻麻刻满了长短不一的线段和点——这是电报机接收到的原始摩尔斯电码。
他用指节挪动出下面一张,字迹潦草,用的是英文,显然是经过守军转译的内容:
【货已备好,静待黎明到来。——b】
落款只有一个字母:b。贝尔格莱德(belgrade)的缩写?
货是什么?
“黎明”……“多瑙黎明号”……
“啪嗒。”
外面传来踩过泥泞积雪的脚步声,夹杂着守军不耐烦的嘟囔:“……破电线,回去非得让那帮懒鬼好好查查……”
塞缪尔不再犹豫,没有走向前门,而是转身扑向房间另一侧那扇看起来很少使用的后门。
门轴锈蚀严重,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塞缪尔侧身闪出,反手将门尽量合拢,隔绝了屋内可能投来的视线。
这里是一片堆满废弃枕木和杂物的背街,更远处是铁丝网和荒草,主站台的灯光被建筑挡住,只有雪地反射着微弱的天光。
他没有停留,身影迅速没入站台后方交错的杂物之中,朝着“多瑙黎明号”的车厢快步而去。
很快,他便注意到几名穿着厚实工装、肩扛空麻袋的工人正从铁轨旁往回走——撒砂的人已经结束了工作。
他的脚步更快了。
所有的线索和危机,此刻都如同这冬夜的寒风,冰冷而清晰地缠绕在他周围。
基金会的调查员或许已经开始调查自己;
与重塑之手有联系的列车长,其立场和目的成谜;
贝尔格莱德发来的密电,直指这趟列车本身;
而前方,在尼卡检查站,还有一个态度未知、与亨利关系不明的同族在等待。
结论清晰得令人心头发冷:
这趟列车,这个看似温暖的移动空间,已经完全超出了自己可以“随机应变”就能确保多萝西和孩子们安全的范畴。
继续留在车上,风险太高,变数太多,掌控力——几乎为零。
必须离开,必须带着多萝西和孩子们,立刻离开这列即将驶向更复杂深渊的火车。
就在他凝神计划的刹那——
“呜————!!!!”
一声悠长的汽笛声骤然撕裂了寒冷的夜空,从列车头部轰然传来!
“多瑙黎明号”,要发车了!
塞缪尔不再有丝毫犹豫,逆着最后几名上车乘客的方向,冲回了温暖却危机四伏的车厢。
他直奔餐车,目光快速扫过——
餐车内灯火依旧,但喧嚣已散,只有零星的乘客还在收拾餐盘。
没有多萝西,没有孩子们的身影,是回厢房了?他心头一紧,脚步未停,就要穿过餐车。
“塞缪尔·莱恩先生?”
一个试探性的女声在身侧响起。
塞缪尔脚步猛地顿住,循声扭头。
是那位年轻的调查员,她此刻正站在几步外的过道上,脸上挂着一副微笑,目光自然地落在他身上。
“晚上好,很抱歉打扰,但我能冒昧地问您几个问题吗?只需要几分钟。”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礼貌,但身体微侧的姿态,恰好挡住了通往下个车厢的过道。
塞缪尔压下心头的焦躁,脸上没有表情:“不可以。”
调查员塞梅尔维斯脸上的微笑不变,仿佛没听到拒绝:“请不要误会,莱恩先生,这只是例行的工作需要,确保列车上所有乘客的行程安全,您看,刚才站台上发生了那样的意外,我们都需要更谨慎些,不是吗?”
“很抱歉,我没时间陪你做什么问卷调查,调查员小姐。” 塞缪尔冷冷地重复,同时脚步向左一跨,试图从她身侧绕过。
然而,就在他迈步的瞬间,一只戴着棕色皮手套的手就按上了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明显的阻滞意味。
塞梅尔维斯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侧响起,平静之下带着探究:“有意思,莱恩先生,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请问,您是怎么知道我是‘调查员’的?”
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
塞缪尔沉默。他当然知道,但他没心思解释,也没必要解释。
他肩膀快速一沉,如同滑溜的游鱼直接摆脱了那只手的钳制,同时脚下发力,继续朝前走去。
可他没走两步,脑后猛然传来一道锐利的劲风!
呼——
塞缪尔瞳孔骤缩,身体在本能驱使下向侧面急闪,同时腰腹发力拧转身躯。
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掌擦着他的耳廓划过,带起几缕发丝。
见一击落空,调查员的手臂就势下压,手肘如同铁杵般撞向塞缪尔肋下,同时另一只手再次探向塞缪尔的手臂关节,整套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显然是经过了严格训练的。
塞缪尔咂了下嘴,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看来,言语的拒绝无效,这位调查员小姐是打定主意要用强制手段了。
他左臂竖起,硬生生架开撞向肋下的肘击,与此同时,右手握拳,自腰际轰出,直捣对方胸腹空档。
调查员似乎没料到塞缪尔的反击如此迅速,仓促间收回进攻的手臂,双臂交叠下压,“砰”一声闷响,硬接下这一拳,身体被震得微微一晃。
但她转而借力,左掌闪电般切向塞缪尔肋下。
塞缪尔双手交叉,瞬间锁住她切来的手腕,同时右膝作势欲顶。
塞梅尔维斯立刻变招,另一只手疾速上抬,格向他的咽喉,攻其必救。
然而塞缪尔虚晃一枪,真正的杀招是下面——被锁住手腕的调查员为格挡颈部的假动作而重心稍偏的刹那,塞缪尔左腿猛地侧蹬而出,结结实实踹在她急忙收手防御的小臂上!
“哼!”
塞梅尔维斯闷哼一声,被这股大力蹬得连连后退,背脊“咚”地撞在餐车冰冷的金属壁板上。
她眼中闪过清晰的惊愕,但应变却快得惊人,借撞击之势卸力,几乎在被击退的同一秒,足尖发力,身影再次贴了上来!
双手成爪,一手扣向塞缪尔肩井,另一手直取他的肘关节,依旧是迅猛的近身擒拿,试图以技巧弥补力量的部分劣势。
塞缪尔不退反进,在对方指尖触及身体的瞬间,腰腹爆发出巨大的扭转力,右手如铁箍般反扣住她探来的左小臂,左臂屈起,肘部死死格挡住她抓向自己肘关节的右前臂。
一时间,两人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僵持在了原地,他们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肌肉的紧绷和急促的呼吸。
谁也无法轻易挣脱,更无法发动有效的后续攻击。
塞缪尔能闻到她发丝间的雪松味,而她则能看见塞缪尔近在咫尺的眼底,那片散发着冷意的深潭。
呜——!
就在这时,列车猛地一震,伴随着更加悠长、仿佛就在耳畔炸响的汽笛声,以及车轮与铁轨间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多瑙黎明号”庞大的身躯,开始缓缓移动了!
窗外的站台、灯光、建筑,开始向后方滑去。
启动了!在这个要命的时刻!
第173章 童戏成谶
车轮碾压铁轨的规律声响,成为此刻僵持中唯一的背景音。
塞缪尔与塞梅尔维斯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两位先生女士……”
一个平静且带着一丝倦怠的女声,突兀地插入了这剑拔弩张的寂静。
“虽然旅途难免枯燥,但能否请二位稍微注意一下列车的公共秩序?”
塞缪尔与塞梅尔维斯同时将视线转向声音来处。
车厢另一端的连接门口,不知何时已静静立着两道身影。
高大的列车长告死鸟,双手自然下垂,姿态放松,仿佛只是路过,她身旁的小乘务员艾玛,正微微歪着头,那只露出来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她们显然已旁观了片刻。
几乎是同一时间,塞缪尔与塞梅尔维斯松开了钳制对方的手臂,向后拉开了距离。
塞梅尔维斯活动了一下被攥得发麻的手腕,率先开口,脸上那副微笑重新挂起,只是语气里多了点别的意味:“列车长女士,您误会了,我只是……好奇。”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塞缪尔。
“想看看能被您特别提及的乘客,究竟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毕竟,您似乎对他颇为‘青睐’。”
这话说得巧妙,将刚才的冲突归结为“好奇试探”,同时又把矛头指向了告死鸟——是你先暗示我注意他的,我这不过是“配合”调查。
塞缪尔面无表情地听着,塞梅尔维斯的话外之音他当然听懂了,关于这一点,塞缪尔本就心知肚明。
但他的目光还是落在告死鸟脸上,这凝视并非源于对这场冲突,而是因为那枚黄铜徽章。
告死鸟对塞梅尔维斯那指控般的暗示毫不在意,她甚至没有去看塞缪尔:
“试探的结果,满意了吗,调查员小姐?”
她顿了顿:“如果满意了,不如我们回到我的车厢,继续我们之前未完成的谈话?”
塞梅尔维斯挑了挑眉,对告死鸟这种反应有些意外,但很快,她耸了耸肩,“当然,乐意之至。”
她说着,转向塞缪尔,语气变得随意了些,“一起吗,莱恩先生?想必接下来的谈话,你也会感兴趣。”
塞缪尔的目光在告死鸟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窗外飞速倒退、已然连成一片模糊的林影。
列车已经启动,带着轰鸣与不可逆转的惯性,他不可能让多萝西和孩子们冒险陪他跳车,这无异于天方夜谭。
既然无法离开,那么确认列车上的威胁,弄清“重塑之手”的计划,就成了眼下唯一的选择。
“我需要先确认我的同伴安全。”他没有立刻答应。
一直站在告死鸟身边的艾玛,这时忽然眨了眨她那只独眼:“您是说那两位可爱的小朋友吗?”
她脸上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
“我和列车长刚才看见到他们啦!那位安娜贝尔小姐和威廉先生看起来很安全,而且还交到了新朋友,很开心呢。”
艾玛的神情不似作伪,而且列车长也没有否认,这让塞缪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但也仅此而已。
“……那就走吧。”他最终答应了。
一行人穿过尚有零星乘客的普通车厢,朝着列车更为私密的区域走去。
在略微狭窄的过道里,塞梅尔维斯忽然凑近塞缪尔半步,微微侧头,脸上带着一种招揽的笑意:
“莱恩先生,看你刚才的身手相当不错,有没有兴趣换个工作环境?圣洛夫基金会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我可以把你调到我直属的小队,福利和权限都相当可观哦。”
塞缪尔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个短促的气音:
“呵。”
塞梅尔维斯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也不恼,反而觉得他的反应更有趣了。
走在前面的告死鸟仿佛对身后的小插曲毫无所觉,她推开那扇标有“列车长室”的厚重木门,侧身让开。
“请进。”
塞梅尔维斯没有客气,在告死鸟的示意下坐进沙发,她看向随后进来的塞缪尔,脸上又挂起那副微笑。
“既然有‘新伙伴’加入,为了信息同步,我不介意再重复一遍我的任务目标,莱恩先生应该不介意吧?”
塞缪尔走到窗边,背靠车壁,双臂环抱,一副“你爱说就说”的漠然姿态,尽管他已知晓大部分内容,但不建议听对方亲口再说一次。
塞梅尔维斯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用公事公办的语调开始陈述:
“圣洛夫基金会,四级调查员,塞梅尔维斯。根据可靠情报,一名高度危险的血食怪个体,极有可能已潜入本趟列车,该物种攻击性极强,凡被其咬伤者,无论人类或神秘学家,均有极高概率在短时间内死亡或转化为失去理智的‘感染种’。为确保全列车乘员安全,防止事态恶化,我必须对此展开调查。”
陈述结束,小乘务员艾玛下意识地攥紧了衣摆,独眼里闪过一丝不安。
告死鸟缓缓在办公桌后的高背椅上坐下,那道伤疤让她的面无表情显得格外冷硬。
“既然你执意留在这里……那就聊聊吧,调查员。你先前提到的上级、血食怪还有调查……”
塞梅尔维斯身体微微前倾:“为了确保大家的安全,我需要对所有登车乘客的身份进行一次普查登记。”
告死鸟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现在是战时,很多事情我们都会从简处理。突如其来的普查登记很容易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进而引发骚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塞缪尔:“我们都不愿意再见到白天车站发生的那一幕。”
塞梅尔维斯脸上的微笑淡了些:“抱歉,我谨代表基金会前来与你进行交涉。严格来说,这是通知,而非交涉。”
告死鸟对对方的强硬有些不快,“既然如此,那么麻烦出示一下允许采集乘客信息的官方同意书。”
“如果任何人都可以自由上车,仅凭一番演讲就能对我的列车进行搜查,那我的乘客们恐怕再也不需要睡觉了。”
她挑眉望着调查员,像是笃定她手上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塞梅尔维斯沉默了,车厢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多亏了‘高效’的政府,我连官方同意书的影子都没看到。”
她抬起头,直视告死鸟:“但既然您如此看重行政手续,那么按照规定,如果您坚持不配合的话,我将会行使身为基金会调查员的权利——”
调查员稍作停顿。
“紧急截停‘多瑙黎明号’。”
小乘务员艾玛失声惊呼,独眼睁大,“紧急截停?!不……”
塞梅尔维斯恢复了那种官方的语气:“很遗憾,从程序上讲,截停列车是基于条约的一项标准操作,完全合乎规定。”
艾玛急切地辩解:“我明白,但是……这样可能会给其他乘客造成不便……”
塞梅尔维斯微微歪头,看着艾玛:“只是对‘乘客’造成不便吗?”
小乘务员有些慌张:“——!!”
这时,一旁的塞缪尔忽然开口,声音讥诮地插了进来:
“这个理由还不够吗?还是说,圣洛夫基金会现在已经觉得,自己可以凌驾于这些‘不便’之上,可以凌驾于数百名只想活命的普通人的安全之上了?”
塞梅尔维斯看向他,表情不变:“我重申,莱恩先生,这是为了更大的安全,放任一个感染种在封闭列车里,就像在火药桶旁玩火。”
艾玛的嘴唇抿得发白,不再说话,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列车长。
列车长并不言语,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走上前。
“我明白了。”告死鸟缓缓说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们接受你的提议,调查员。但有个条件——你的登记工作必须由乘务组亲自陪同。”
塞梅尔维斯点头:“当然可以,登记工作本就应该公开透明。”
告死鸟微微颔首:“在登记的目的也公开透明的情况下,是的。”
塞梅尔维斯保持着那副官方微笑:“别担心,列车长女士。我已对你们毫无保留——在职责允许的范围内。”
她站起身,向眼前的“伙伴们”摊开双手做了一个示好的姿态。
“事不宜迟,现在就开始行动吧。”
她看向告死鸟,又瞥了一眼塞缪尔,“合作愉快,女士先生们。”
塞缪尔直起身,离开倚靠的车壁。
“如果只是登记乘客信息这种文书工作,我想我就不必陪同各位了。我需要去确认一下我的同伴是否安好。”
告死鸟对此不置可否,塞梅尔维斯则对他笑了笑,仿佛在说“请便”。
塞缪尔不再多言,转身拉开列车长车厢的门,身后几位也没多待,跟着他一同离开了车厢。
他正准备与这几位“临时同事”分开,急促的脚步声便从车厢连接处传来。
“塞缪尔!”
是多萝西女士,她脸上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几缕头发因奔跑而散乱。
她看到塞缪尔身后的列车长、乘务员,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显然对这个组合感到意外。
“咳,莱恩先生,你和这几位……”多萝西清了清嗓子。
“一些公务上的接触,”塞缪尔简短解释,视线越过她,投向空荡荡的身后通道,“孩子们呢?安娜贝尔和威廉在哪?”
“孩子们……”多萝西仿佛被这个词刺中,脸上的血色又褪去几分,“我就是来找你说这个!他们……他们走丢了!我一转身的功夫,就……”
“走丢了?”塞缪尔的眉头紧紧锁起,列车就这么大,孩子们能走到哪里去?
“请冷静,女士。”告死鸟上前半步,声音平稳,“您和学生走散多久了?他们的样貌有什么特征吗?”
多萝西用手比划着,语速急促地描述:“大概这么高,一个怀里抱着玩偶,另一个留着很短的棕色卷发,喜欢四处跑动。”
“已经快要两刻钟了,就在餐车附近,他们趁着人多,把列车当成了游戏场……”
“列车长……”一直安静站在告死鸟身边的艾玛忽然小声开口,“似乎是我们刚才见过的孩子们。”
告死鸟回忆着,随即脸上掠过一丝古怪,“哦……野树莓的‘跟班’们?”
“野树莓?”塞缪尔重复道,这个名字他刚刚在餐车和站台事件中才建立起印象——那个红瞳、小偷小摸、被基金会调查员临时认领的女孩。
“是的,莱恩先生。”艾玛确认道,“我和列车长刚才从前面车厢回来的时候,确实看见了,安娜贝尔小姐和威廉先生,他们正和那位叫‘野树莓’的小姐在一起,看起来……挺开心的。”
“请带我们过去。”塞缪尔同时看向告死鸟和塞梅尔维斯,调查员脸上那副微笑此刻也收敛了些。
告死鸟没有反对,只是微微颔首:“这边。”
一行人迅速穿过车厢连接处,朝着列车前部走去。
……
比景象更快抵达的,是声音。
一个略显自豪、甚至带着点夸张语气的声音正在讲述着:“然后呢,在荣耀而强大的阿诺德五世伯爵之后,是我了不起的祖父萨瓦诺维奇。”
是野树莓,女孩的声音里充满了对“荣耀往昔”的沉浸式演绎。
“萨瓦诺维奇祖父带我们去了多瑙河北边的埃杰什,修建了埃杰什磨坊……不对,是城堡!”
“在埃杰什城堡,他活了一百六十五岁……”
几个孩童围着她,安娜贝尔和小威廉恰在其中,听得聚精会神……或者说听得快睡着了。
孩童们发出昏昏沉沉的呼气声:“呼……”
红眼睛的女孩兴致勃勃地讲述着自己的荣耀往昔,却没注意身旁的听众已经合上双眼,几乎睡倒过去。
安娜贝尔甚至靠在了野树莓的膝头,小脑袋一点一点。
“威廉!安娜贝尔!”
一声严厉的、带着怒气的呵斥,如同惊雷般在车厢炸响。
严肃的家庭教师疾步走过去,一尘不染的裙摆扬起比平时要更大的幅度。
“你们怎么可以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到处乱跑!”
安娜贝尔:“嗯……唔?啊……!” 她吓得一个激灵,从野树莓的膝上弹了起来。
小威廉也瞬间缩了缩脖子:“多、多萝西女士!真要命……”
多萝西的目光定格在野树莓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排斥:“安娜贝尔!你立刻、马上给我下来,你怎么可以和……和那样的人待在一起?”
“还有你!威廉,赶紧给我过来!”
野树莓愣了一秒,眨了眨那双红色的眼睛:“那……那样的人?” 她指了指自己,“是在说我吗?”
从这位严肃女士来回扫射的眼神中,野树莓终于注意到自己与新朋友在着装上的差异。
一只手轻轻搭在女孩的肩膀上,打断了她的思考。
告死鸟高大的身影已立在旁边:“方便做个信息登记吗?这位小姐。”
野树莓抬头,看着列车长脸上那道骇人的伤疤,又瞥了一眼她身后神色各异的几人,本能地感觉到了麻烦:“我如果说我不方便,你们会放我离开吗?”
“列车长!” 多萝西立刻接口,“我建议您好好盘查一下这个人的身份!她很有可能拐带了我的学生们!”
“不……多萝西女士,” 安娜贝尔鼓起勇气,小声辩解,“是我迷路了……还是野树莓姐姐帮了我!”
多萝西的声音更严厉了,“安娜贝尔,临行前我告诉你多少遍了,在外要时刻注意身份,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身份……?” 野树莓的眉头蹙起,“喂,女士,请你把话说清楚……”
“很抱歉,这位女士。” 艾玛适时地上前一步,隔在了多萝西和野树莓之间,“这只是一次临时的乘客信息登记,并非针对野树莓小姐个人的盘查。”
她拿出一个小本子和笔:“别担心,我来为您登记……野树莓小姐,您的身份是?”
野树莓挺了挺她那瘦小的胸脯,仿佛这样能给自己增添几分底气:“我是野树莓。”
众人:“……”
艾玛的笑容僵了一下,耐心解释:“不、不是这样的……野树莓小姐。我的意思是……您需要登记一下种族信息。”
“种族?” 野树莓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但又没完全明白,她磕磕巴巴地说,“噢,没问题!我……我是瑟尔玛尼奇人。”
告死鸟:“不是名字,不是出身地,也不是性别。”
她微微俯身,直视着野树莓的眼睛,“‘神秘学家’,还是‘人类’?”
“哦!那我大概,应该是……” 野树莓眼神游移。
“没有第三种选项。”告死鸟打断她的犹豫。
“你怎么知道……好吧!我,我是……” 女孩面露难色,嘴唇嚅嗫着。
就在这时,一旁被大人们紧张气氛弄得有些迷糊的小威廉,忍不住开了口:
“她是我们的血食怪老大!当然是神秘学家!”
“住口!威廉!” 多萝西瞬间制止,“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艾玛也疑惑的瞪着眼:“……咦!”
塞梅尔维斯&告死鸟&塞缪尔:“……”
野树莓干笑了几声,她连忙摆手,“哈哈,我刚才和孩子们开玩笑瞎编的!这可作不得数!”
她语速飞快地解释:“难、难道你们小时候没玩过过家家游戏吗?我不仅扮演过血食怪,还扮演过狼人、鲁萨尔卡……”
“我从没有过这种经历。” 告死鸟冷淡地打断了她,“现在是非常时期,以后别在列车上开这种玩笑。”
“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野树莓呼出的一口气还悬在半空中,一旁刚刚从睡梦中清醒,对眼前的情境感到十分困惑的女孩却开了口。
“可是姐姐,你确实是血食怪呀。”
空气变得安静。
安娜贝尔似乎没意识到自己投下了怎样的炸弹:“你还用影子向我们证明了……你说,真正的血食怪是没有影子的。”
“血食怪都很厉害,很强大,而且姐姐是善良的血食怪,我觉得……我觉得你们都应该尊重她。”
她鼓起勇气,顶着家庭教师愈发可怕的神情,声音小且坚定地为众人的态度提出了质疑。
人们齐刷刷低头望向女孩脚下,那里的地毯上刺绣着精美的花卉与几何图样,却不见一丝阴影。
塞缪尔:?
在车站站台上,他还特别注意过,当时是有影子的!虽然昏暗,但确实存在!怎么现在……
难道是光线问题?
他莫名有点疑惑,手就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
野树莓:“?”
她只感觉后领一紧,整个人再次体验了双脚离地的“美妙”感觉。
“嘿!放我下来!你们这些大人怎么老喜欢拎小孩?!”她开始挣扎。
塞缪尔没理会她的叫嚷,直接把她提到了车厢连接门旁那盏固定在壁上的、燃烧着火苗的壁灯前。
跳跃的火焰将光芒毫无保留地投射过来。
艾玛捂住了嘴:“呀,真的没有影子。”
野树莓被拎在半空,看着自己脚下空荡荡的地面,终于垮下肩膀,发出了一声认命般的哀鸣:“呃……糟了……”
列车长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吓得孩童们连连后退,“这就是你所谓的……‘玩笑’。”
“那么很遗憾,接下来你需要跟我们走一趟。”
“——根据“多瑙黎明号”列车安全手册,我将依照规章制度,对你进行封闭审讯。”
塞缪尔对多萝西低声道:“带孩子们回厢房,我来处理这些事。”
多萝西机械地点了点头,此刻的她已无暇去思考塞缪尔的“处理”意味着什么,一手拉住一个孩子,将他们“拖”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安娜贝尔一手抱着娃娃,回头担忧地看了野树莓一眼,小威廉则满脸都是闯祸后的惴惴不安。
塞缪尔拎着不再挣扎的野树莓,与面色凝重的告死鸟一行人转身走向列车后方的列车长车厢。
手中的“血食怪嫌疑犯”轻得出奇,但塞缪尔知道,“多瑙黎明号”的夜晚,注定不会平静了。
第174章 囚徒的演讲
车厢内,空气凝滞,壁灯将几人的影子投在橡木镶板上,随着列车晃动而扭曲。
野树莓被几股粗糙但坚韧的红色毛线紧紧绑在一张厚重的高背椅上,瘦小的身躯在椅背高大的映衬下,像一只被蛛网困住的、羽毛凌乱的雏鸟。
先前在孩童面前的夸张神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委屈和强撑出来的倔强。
然后就是冰冷的诘问砸下来,不带任何温度,仿佛来自某个无形的审判席:
“你是谁?”
野树莓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努力挺起被绑住的胸膛,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硬气些:“……野树莓。”
她扭动了一下被毛线勒出印子的手腕:“好了,别开这种玩笑了……这一点也不好玩。”
提问者对她的挣扎置若罔闻,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
“上车的目的是什么?”
“去布达佩斯,找工作,讨生活。” 野树莓飞快地回答,似乎想从在场几人的脸上找到一丝相信的痕迹,但失败了,她再次徒劳地挣了挣:“快放开我……”
毛线纹丝不动,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
“你的其他同伴呢?”
这个问题让野树莓撇了撇嘴,她抬起下巴:“哼,你见过成群结队的血食怪吗?”
“其他人怕我还来不及呢。”
“你是血食怪吗?”
野树莓的目光扫过围在椅边的几张脸,似乎放弃了最后一点侥幸:“好吧,我是……”
“但是血食怪又怎么了?我什么也没做……”
塞梅尔维斯没有理会她的情绪宣泄,只是确认般地低声自语:“她身上没有重塑之手术式的痕迹,看样子确实与他们无关。”
她顿了顿,“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谨慎起见……”
她回到了列车长身旁,略微压低了声音:“我已经检查过了。她没有危险,不是我要找的人。”
告死鸟微微偏头:“所以你要找的,并非普通的血食怪。”
“很抱歉,我只按规章办事,更具体的细节不便透露。”
“哦……” 原本蔫头耷脑的野树莓瞬间捕捉到了关键词,她像一株久旱逢甘霖的植物猛地抬起头,“你们都听到了吧?她说过了,我没有危险!”
塞梅尔维斯转过身,面对重新雀跃起来的女孩:“不过按照规定,血食怪属于危险生物,理应被收容监禁。”
野树莓脸上的雀跃瞬间冻结:“呃……?”
塞梅尔维斯语气平稳地继续阐述:“这是为了其他乘客的安全着想。一只饥饿的小血食怪,又是在列车这样的封闭空间里——你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威胁。”
“我……我不接受监禁。我现在也不饿!” 野树莓的声音尖利起来。
塞梅尔维斯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任何动摇:“这不是请求,是告知。既然你承认自己是血食怪……”
“血食怪血食怪血食怪!血食怪又怎么了?!”
女孩突然抬起头,眼里升起两团熊熊燃烧的怒火。
“我咬过任何人吗?我吸过任何人哪怕一滴血吗?我伤害过任何人吗?”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人……” 她摇着头,目光依次扫过在场所有人。
“你们老爱把人分门别类,戴上不同的帽子,再根据这些帽子来决定你们的态度,就好像你们的大脑只是源源不断的帽子的奴隶。”
“上一秒我们还是朋友,下一秒你们就要把我绑起来。一切都是因为这些帽子。”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被束缚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就因为这些愚蠢的帽子,到处都在打仗,野树莓只能四处流浪……”
“现在你们迫不及待想要为我戴上帽子,很好,我可以满足你们。”
配合着语调,她的眼中逐渐蓄满泪水。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车厢里所有的人,发出了带着哭腔的呐喊:
“没错,我就是血食怪!既然大家都讨厌我们、害怕我们,那还愣着干什么……”
“快快服从帽子的神圣意志,将我钉死在木桩上吧!”
“……”
车厢内一片死寂。壁灯的火苗似乎都因这激烈的控诉而晃动了一下。
告死鸟环抱的手臂不知何时放了下来,艾玛用双手捂住了嘴,独眼睁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震撼与无措。
就连一直置身事外般的塞缪尔,那平静的眼神深处,也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东西被触动。
艾玛直愣愣地看着她,近乎梦呓般说道:“哇!野树莓,你……”
人们打量着眼前的少女,仿佛又重新认识了她。
告死鸟沉默地注视了她几秒,然后默默将缠绕在女孩身上的毛线圈松开少许。
“抱歉,你挣扎得太厉害,我们不得不……”
就在毛线松开的力道传递到手腕,束缚稍减的刹那——
野树莓眼中泪光未消,却骤然闪过一抹狡黠与决绝的光芒!
“啊哈,终于露出破绽了——”
话音未落!
她猛地张嘴,两颗相较于她稚嫩面容显得过分尖利的小虎牙,在昏黄光线下闪过一抹寒光,对准了离她最近的告死鸟。
“我咬!”
野树莓用尽全力,恶狠狠地、结结实实地——
一口咬在了她自己身上的那支黑色长笛上。
“唔!”
笛身与她的小虎牙亲密接触,她痛呼一声,猛地松口,漂亮的五官瞬间皱成了一团,眼泪这回是真的疼出来了。
“噗。”
塞缪尔抬眼——那位一直保持着扑克脸的专业调查员,此刻正极力抿着嘴唇,但微微抽动的脸颊和飘向窗外的视线出卖了她。
告死鸟低下头,看向自己手里那支及时抽出的、带着新鲜牙印和口水的笛子,又抬眼看向椅子上疼得龇牙咧嘴、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次“壮烈”反击的“袭击者”。
然后,是野树莓强撑气势的、含混不清的嘟囔:“……我、我咬了!怎么了!帽子大人!满、满意了吧?!”
塞梅尔维斯看着野树莓那副模样,终于竭力压下笑意,“演的不错,‘小助理’。我都差点被你打动了。”
野树莓吸了吸鼻子:“呵呵……你们也不赖嘛。”
“装出一副好心肠的样子……没想到说翻脸就翻脸。”
她甩了甩被毛线勒出红印的手腕,红瞳里闪过一丝狠色,“既然如此,那也别怪我不客气——”
话音未落,女孩猛然爆发出与她瘦小体型不符的力量,朝着距离最近的列车长猛扑过去!
然后……
……
塞梅尔维斯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蹲下身,与被迫跪趴在地、只能用眼神喷火的野树莓平视:
“好了,野树莓,你需要冷静。”
告死鸟也走了过来,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别再做无谓的反抗。”
野树莓奋力扭动着身体,“‘无谓的反抗’?不好意思,那东西从来不在我的字典里。”
她猛地吸气,屈起未被完全控制的腿,狠狠踹向塞梅尔维斯的胫骨!
于是……
……
“放开我。” 野树莓扯着嗓子,其中的执拗丝毫未减。
“呃啊——我还一口都没咬到呢……”
“囚犯”徒劳的反抗被列车长轻而易举地化解,列车长握住她的肩膀,使她动弹不得。
告死鸟低头,看着被自己掌控在手中的少女,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汗水和倔强,红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倒映着她自己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
“你很勇敢。”
“很莽撞。”
野树莓撇了撇嘴,想反驳,但肩膀上的手掌微微收紧,让她把话咽了回去。
告死鸟继续道:“但很遗憾,我还不能放开你。”
“放开我……放开——” 野树莓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也许是委屈?
告死鸟没有理会她微弱下去的抗议,看向一旁的塞梅尔维斯,“交给你了,调查员。”
“‘多瑙黎明号’不是拘留所,我们没有义务替你看管小孩。”
塞梅尔维斯:“……”
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她看着像那只炸毛小红猫似的野树莓,然后看向那个沉默得像块礁石的男人,来回扫了两圈。
“莱恩先生,您似乎从刚才起就……格外清闲。”
她朝野树莓的方向偏了偏头,意思再明显不过。
“既然调查暂时告一段落,不如您也来分担一下?看管‘重点观察对象’的工作,多个人多份力。”
塞缪尔连眼皮都没动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模糊景物上:
“调查员小姐,抓捕、甄别、收容危险生物,是圣洛夫基金会的职责范畴。我只是一名普通乘客,不该插手你们的‘家务事’。”
“况且,我那边那位女士……恐怕也不会乐意看到我揽下这种差事。”
场面一时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一道怯生生的试探声,小心翼翼地插了进来:
“……我们可以代为看管她的,对吗,列车长?”
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小乘务员艾玛,从列车长身后探出半个身子。
“找一个车厢,然后把她放进去。我、我会负责照顾——不对,看管小树莓的!”
最后那个脱口而出的“照顾”,让她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独眼亮晶晶地看向告死鸟。
告死鸟沉默了。
她的目光在艾玛写满期待的脸上停顿了几秒,最终开口:“今天晚些时候列车会抵达检查站。”
“在那之前,由我们来看护她。”
调查员轻轻松了一口气,这似乎是眼下唯一的选择,“感谢您的配合。”
“等等!” 被忽视的“囚犯”忍不住了,“你们问过我的意见了吗?又想把我关到什么地方!”
仿佛看出了“囚犯”的不安,乘务员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你可以去我的房间,小树莓。”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
“我的房间里还有一张沙发,里面填充了最柔软的鹅毛。你要是困了,就好好睡一觉。”
“小树莓?” 野树莓眨了眨眼,对这个过分亲昵的称呼一时没反应过来,但注意力很快被后半句吸引。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嘀咕:“不管怎么说,鹅毛做的沙发,听上去还挺诱人……”
“这叫‘软禁’。”告死鸟平静地纠正,高大的身影已经移动到了门边,拉开了车厢门。
“走吧,带她过去。”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穿行在狭小的列车走廊中。
一个被拎起衣领,另一个几乎顶到了天花板,二者紧密依靠,像是不可分割的有机和谐整体。
“哎哟,轻点儿!你扯着我的头发了……”
“我要把你们全都咬一遍……我发誓……”
如果忽略一点小小的杂音的话。
第175章 谜语人
列车长车厢内,待门外那一点点杂音彻底消失后,塞梅尔维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夜色和雪沫模糊的影子。
片刻后,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站在原地的塞缪尔身上。
“莱恩先生,现在‘麻烦’暂时有了去处,关于车上剩下的乘客,尤其是那些可能藏得更深的东西,你有什么高见吗?”
塞缪尔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我只是个搭车的,高见谈不上。”
“只是有个问题。你说你是来找血食怪的,而且相信它就在这列车上。”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要找的那位,根本就不在车上?”
塞缪尔提出这个可能性是根据列车组的人对自己的态度——告死鸟点他的名,或许就是源于对亨利吊坠的某种感应。
而如果车上真有另一只危险血食怪的话,那么它不太可能避开这种感应。
除非那只血食怪有特殊的屏蔽手段,或者……列车长在刻意在包庇它。
但塞梅尔维斯并不知道这种情况,她微微侧过头:“为什么有这种想法?”
“这是一种直觉罢了。”塞缪尔随意道:“毕竟,这类异常事件似乎并不罕见,比如伊斯坦布尔,最近不也充斥着类似的传言么?吸血鬼,血食怪……或许你的目标改变了行程,或者情报本身就有延迟?”
听到伊斯坦布尔,塞梅尔维斯脸上掠过一丝了然:“伊斯坦布尔的案子是另一回事,如果真有关联,或者目标逃往那里,基金会不会只派一对夜巡局的人过去。”
塞缪尔挑了挑眉,这句话印证了亨利对夜巡局抵达速度和规模的判断,也暗示伊斯坦布尔事件在基金会看来可能“已解决”或“威胁可控”。
“原来如此。”他没有追问伊斯坦布尔的细节,“那我对你手头的案子就无能为力了,情报是猎人的眼睛,如果基金会不打算分享更多的信息,我这点基于矛盾的猜测,毫无价值。”
塞梅尔维斯与塞缪尔对视着,沉默了片刻,车轮的轰鸣在填充寂静。
随后,调查员的声音压低了些:“……我能说的,已经都说了,我只能告诉你,那只血食怪与一个神秘学恐怖组织有关。”
“那个组织的理念和行事手段,对现存的人类秩序有着绝对不容置疑的威胁。”
塞缪尔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缓缓地道出一个词:“重塑之手?”
塞梅尔维斯脸上那副游刃有余的平静面具出现变化,她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看起来只是身手不错的普通乘客。
“……普通人可不会知道这个名字,莱恩先生。”
塞缪尔没有回应她的疑惑,移开目光:“我知道的有限,但基于你刚才分享的这点信息,以及我个人的一点……观察,我有两个忠告,听不听随你。”
塞梅尔维斯没有打断,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第一,” 塞缪尔的目光扫过车厢门,“不要轻易相信你的临时‘合作伙伴’,尤其是那位列车长女士。她的立场和目的,可能比你看到的更复杂。”
塞梅尔维斯身体绷紧了一瞬,眼神锐利:“理由?”
“没有理由。” 塞缪尔重新迎向她的目光,语气平淡,“只是一个感觉,你可以选择信或者不信。”
塞缪尔没有给出解释,直接抛出列车长与重塑之手的联系,只会让这位调查员立刻将矛头转向自己。
与其如此,不如丢下一个引子,让她自己去嗅,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自然会生根。
塞梅尔维斯蹙了蹙眉,显然对这个含糊的回答不太满意,但她没有继续逼问,“第二个呢?”
“第二,不要相信你眼前看到的东西,尤其是在判断‘是什么’和‘有多危险’的时候。”
这既是塞缪尔对野树莓那“薛定谔的影子”的疑惑,也是基于自身经历的感悟,表象往往最具欺骗性。
但塞梅尔维斯眼中的疑惑却更甚了,这听起来有些空泛,甚至带着点故弄玄虚。
可塞缪尔显然不打算展开说明,再追问下去,大概率也只会得到沉默或更云山雾罩的回答。
“……好吧,”她最终吁了口气,放弃了深究,“感谢你的忠告,莱恩先生,虽然它们听起来像谜语。”
塞缪尔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站直身体。
“谜团是你们基金会该解决的事,我只有一个要求——在抵达布达佩斯,我和我的同伴安全下车之前,你和你寻找的麻烦,最好都不要波及到我们。”
没等对方回应,他迈步走向车厢门口:“如果没别的事,我们的交流就到此为止吧,调查员小姐。”
“我先回我的车厢了,我和我的同伴们会随时等待你的‘乘客信息登记’。”
他语气平淡,“登记”一词却略带讥诮,提醒对方他们之前的冲突正是源于此。
塞梅尔维斯没有阻拦,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重新闭合的门,眉头微锁,像是在咀嚼着那两句没头没尾的“忠告”。
……
塞缪尔快步返回自己的车厢。
推开门,多萝西正靠在下铺的墙边,安娜贝尔和小威廉蜷缩在她对面的铺位上,似乎已经睡熟。
听到开门声,多萝西立刻抬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解决了?”她压低声音。
“暂时。”塞缪尔简短地回答,目光扫过孩子们,“他们怎么样?”
“还好。”多萝西轻轻舒了口气,“我已经告诉他们,那位……野树莓小姐,只是和我们开了个危险的玩笑,以后不会再见了。”
“嗯。”塞缪尔应了一声,没有纠正这个谎言。
“那位调查员……还有列车长她们,后来有说什么吗?会不会有麻烦?”多萝西的担忧显而易见,她本能地感觉到刚才的事件绝非简单的玩笑。
“她们有她们的工作,只要我们不主动介入,应该不会波及到我们。”
塞缪尔避重就轻,“接下来,那位基金会的人可能会对全体乘客进行登记,到时候配合就好,不必多说。”
多萝西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
“我们……能平安到布达佩斯吗,塞缪尔?”
塞缪尔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黑暗中,只有列车自身的光晕照亮前方一小段雪地,更远的地方,是无尽的黑暗。
“会的。”
他回答,“我答应过亨利。”
这句话似乎给了多萝西一些支撑,她不再言语。
塞缪尔靠在床铺上,闭上眼睛,没有真的休息。
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把弄着着那三枚被亨利处理过的银质子弹。
车轮滚滚,碾压着铁轨,也碾压着时间。
距离尼卡检查站,越来越近了。
第176章 当守夜人沉默
车轮的节奏是唯一的计时器,调查员的乘客登记以一种机械般的节奏推进着。
昏黄灯光下,疲惫或警觉的面孔交替出现,简短的回答,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偶尔夹杂几句不安的询问或压抑的咳嗽。
秩序,带着公事公办的冰冷,缓缓浸透每一节车厢。
轮到塞缪尔一行人时,安娜贝尔和小威廉还沉浸在梦乡中。
多萝西轻轻抚平他们衣角的褶皱,与塞缪尔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跟随前来引导的乘务员走向临时设在一节车厢里的登记点。
过程仍旧简短,塞梅尔维斯坐在小桌后,脸上是那种用于应付一切的平静表情。
问题简洁直接,多萝西的回答同样如此。
笔尖划过,没有额外的审视,没有多余的交谈,只是当问及同行者时,多萝西提及了塞缪尔。
“可以了,感谢您的配合,女士。” 塞梅尔维斯合上文件,语气听不出波澜。
多萝西略微颔首,转身离开,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塞缪尔和桌后的调查员。
塞缪尔没有立刻坐下,“那么,还需要我再自我介绍一遍么,调查员小姐?”
塞梅尔维斯与他对视,手中合拢的登记册轻轻敲了敲掌心:“我倒希望你能仔细一点,但是……下一个吧。”
……
登记在继续,一种重复、单调的节奏。塞缪尔也无事可做,便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坐下,观察着人影在光影中晃动、定格、又离去。
然后轮到那位自称“空心木”的女士。
她始终埋首于自己的小本子,笔尖在纸面上刮擦出沙沙的声响,直到塞梅尔维斯不得不出声提醒。
“这位女士,你可以先放下笔。现在是我在做信息登记。”
“空心木,英国人,神秘学家。喜欢咖啡、银鳕鱼还有起风的夜晚。”
“讨厌截稿日和下雨天。”
撰稿人报出信息,如同朗读一份个人简介,随即,她合上笔记本,终于抬起头,看向塞梅尔维斯:
“好了,以上就是我能给到的全部信息。接下来轮到我了……找到了吗?”
塞梅尔维斯的表情没有变化:“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哦,看样子是没有。”撰稿人瞬间失去兴趣,随意地摆了摆手。
“在你这样一本正经的家伙身上,再有趣的素材恐怕都会变成乏味的档案记录。再见,祝你工作顺利。”
调查员干脆地收起笔和文件,然而撰稿人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再度开口。
“不过……看你这么辛苦地忙前忙后,我就投喂你一点儿‘小甜点’吧。”
塞梅尔维斯:“嗯?”
撰稿人凑近身子,诡魅地朝调查员眨了眨眼,“听说……之前的乘客总能在夜晚听到哭声。”
塞梅尔维斯有些疑惑:“哭声?什么样的哭声?”
“唔……一开始很轻,后来嘶嘶地、很长很长,像一条线……然后又突然卡住了。”
撰稿人慢慢掐住自己的脖子,朝调查员露出微笑。
“……就像小猫被掐住一样。”
塞梅尔维斯:“……”
“怎么样,喜欢我讲的鬼故事吗?”
调查员面无表情地抬眼,看向她身后空荡荡的过道,随意的回击了一个拙劣的玩笑:
“哦,还不错。你后面有东西,就悬在半空中……看上去很像那只被掐住的小猫。”
撰稿人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背脊挺直:“不,你什么都没看到。”
“回去忙你的工作吧,‘一无所知’小姐。”
她转身离开,却在经过塞缪尔时,脚步微妙地一顿,视线在他脸上短暂停留,留下一个轻飘飘的低语:
“你倒是知道一些。”
然后,她像一阵捉摸不定的风,消失在车厢的阴影里。
塞缪尔:“……?”
他知道什么?她怎么又知道他知道?这位撰稿人女士的思维跳跃和话语里的暗示,让他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联想到她记录者的身份和之前对神秘学传言的兴趣,或许她只是察觉到了自己对某些事件的关注,又或者只是她的职业病发作,习惯性地用这种话术试探他人。
无谓的思绪被掐断,登记工作终于到了尾声,最后一位乘客的信息被记录在案。
塞梅尔维斯合上记录本,那沉闷的“啪”一声轻响,为这场单调的巡礼画上了暂时的句点。
塞缪尔看向正将文件收起的调查员:“有什么发现吗?”
塞梅尔维斯脸上掠过一丝疲惫,她翻开随身携带的硬壳文件夹,目光扫过,低声复述,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穿越半岛为数不多的列车之一……”
“来历不明的乘务组成员和闹鬼车厢的传闻……”
“至于乘客……刚才已经登记了一遍,身份都能对上。”
她收起文件。
一切都无可挑剔地顺理成章,仿佛所有的荒谬都有其存在的理由,但却又隐隐地透露出不对劲。
“重塑之手还是没能浮出水面。看来关键还是在于那位列车长……”她顿了顿,这句话的结尾,目光已转向塞缪尔,“她到底在隐瞒什么?”
塞缪尔只是耸了耸肩,他提供不了答案。
就在这时——
滋——嘎!
一阵与之前规律运行截然不同的刺耳摩擦声猛然传来,伴随着明显的顿挫感,庞大的列车车身在一阵令人不安的摇晃后,缓缓停了下来。
惯性让桌上的水杯微微晃动。
“嗯?”塞梅尔维斯眉头一皱,与塞缪尔同时看向窗外。
隔壁包厢传来带着睡意的不满询问声:“你好,先生……列车怎么忽然停靠了?才刚睡下没多久呢……”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男性乘务员匆匆走过,轻言安抚被惊醒的乘客:“各位,很抱歉……列车现在是临时停车。”
“由于大雪天气的缘故,铁路暂时无法通行。我们正在加紧处理,请各位乘客不要惊慌。”
“现在为诸位提供夜间点心,我们备有莱比锡的云雀蛋糕和东方风情的土耳其软糖,如果您还有其他需要,请随时招手示意我……”
“大雪?”塞梅尔维斯低语,悄悄挑开窗帘的一角。
窗外,细密的雪花在黑暗中无声飘洒,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一片沉寂。
雪是有的,但绝不足以阻断这条重要干道。
塞缪尔看着窗外那片被雪花点缀的黑暗,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倒是希望不要上演东方快车谋杀案之类的的情节。”
塞梅尔维斯闻言,转过头,盯着塞缪尔看了两秒,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帘缝隙外的夜色:“不错的借口,但这可不足以成为停车的理由。”
借口。她直接用了这个词。
塞缪尔微微颔首,目光投向列车前进的方向,那里是黑暗,也是列车长车厢所在的位置,“看来你对列车长的‘调查’,可以真正开始了。”
塞梅尔维斯听着车厢外乘务员渐行渐远的安抚声,感受着列车完全静止后,那种不同于行驶时的、更深沉的寂静。
几秒钟后,她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
远在列车的另一侧,这场小小的风波并未影响到女孩的好睡眠。
“呼……呼……”
沙发上,野树莓四仰八叉地躺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这一天经历了太多起伏,新朋友的倾听与安慰无疑成了她最好的助眠药剂。
艾玛的独眼好奇地注视着女孩毫无防备的睡颜。“真奇怪,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会在夜里睡觉的血食怪……”
她伸出手,一点点靠近女孩的睡颜,却在即将触碰到女孩脸颊时停住,“……呀!时间到了。”
乘务员摇摇头,整理了一下女孩颊边的碎发,“笑得这么开心,一定是在做什么美梦吧。不过……我得暂时离开一会儿。”
她轻轻地走向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沉睡的身影,“晚安,小树莓。”
室外流入的光线被阴影慢慢侵蚀,直至门完全合上,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列车外,森林边缘。
空气里弥漫着湿木、腐叶、雪和阴谋的气息。女孩在昏暗的树影中穿梭,时隐时现,幽灵般游走于林木之间。
早早下车的列车长等候在雪地里,捻碎了一片片落在她手心的雪花。
“你来迟了。” 告死鸟的声音平静无波,“遇到意外了吗?”
“抱歉……” 艾玛小声回答,“我刚把那个血食怪女孩儿哄睡着。”
“有人知道你下车了吗?”
“我走得很小心,” 艾玛肯定地说,“没人会发现我的。”
告死鸟转过身,那道伤疤在雪夜微光下更显冷硬,“很好,那走吧,别让他们久等。”
她迈开步子,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列车末尾走去,迅速消失在漆黑的雪夜之下。
不远处,另一节车厢的阴影下。
雪地上,另一串稍浅、间隔更规则的脚印从车门处延伸出来。
塞梅尔维斯从阴影中微微探出身,目光锐利地锁定那两串消失在列车尾端的脚印,“果然……”
她回头,看向依然站在打开的车门内侧、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塞缪尔。
“你不一起吗?”
塞缪尔站在门内的阴影里,清晰地摇了摇头:“你们的事,我不想掺和,我就在车上等着吧。”
塞梅尔维斯没有坚持,只是同样干脆地转回头,目光重新投向黑暗深处,随即,她借着雪地与阴影的掩护跟了上去,身影很快也被那片黑暗吞没。
车门边,塞缪尔独自站着,望着外面飘飞的雪,他轻轻拉上了车门。
雪还在下,落在静止的列车上,落在新鲜的脚印上,也落在每个人心头那盘越发复杂的棋局上。
……
——森林深处
告死鸟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林间空地边缘,“久等了,各位。”
阴影里立刻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几个穿着厚实但非标准军装的年轻人闪身出来,手中的步枪在看清来人后纷纷垂下。
“嘿,伙计们,是咱们的伊格丽卡!”
“还是叫我告死鸟吧,” 列车长声音平稳,“我已经习惯这个称呼了。”
“都是老伙计吗?” 列车长谨慎地挨个看了看在场士兵的面容,确认没有陌生人后,才放下警备。
其中一个人上前一步:“跟安排的一样,都是靠得住的人。鲍里斯安排的人在前面巡逻,没在这儿。”
“好,我们尽快。” 告死鸟言简意赅。
“临时停车的理由是暴雪封路,车上的人都在等,现在我们应该在‘除雪’。”
“鲍里斯那儿也都顺利吗?”
“没问题,就等列车进站,他会放行你们的。”
“很好,” 告死鸟点头,“‘货’呢?”
“车厢里。” 协作者指向旁边更茂密的林子,“就在那边的林子里,等我们去把马拽过来。”
“这边走,别让列车上的人发现了……” 他挥手,几个年轻人立刻猫腰钻入岔路深处。“嘿,跟上我们!”
告死鸟正要迈步,衣角却被轻轻拉住。
艾玛仰着头,:“列车长……我……”
告死鸟停下脚步,沉默了一瞬:“……我知道了。别担心,我很快回来。”
她拿出新织好的围巾,笨拙地围在女孩身上,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艾玛小声地:“……好软。谢谢您,列车长。”
“围着它,别冻坏了。”
“伊格丽卡——” 协作者在林子那边催促。
列车长拍了拍女孩的肩膀,独自走向阴影深处。
远处很快传来低沉的号子声和重物摩擦雪地的声响:“一二——三!”
“呼……搞定了。这可真是个大家伙!”
告死鸟的声音传来:“很好,我们需要再清点一下里面的东西……”
……
不远处,树影中。
调查员将自己融入幽暗的树影中,把列车发生的异状都看在眼里,眼神里却透着疑惑。她加挂了一节车厢?
一节新的车厢被秘密挂在了列车长车厢之后,而这一切都发生在“暴雪封路”的掩藏之下。
那些“货”是什么?枪支、弹药,还是管制药品?
她目光扫过那些帮忙的年轻人。还有跟她在一起的军人,不像是塞尔维亚军队……
她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其他人都慢慢离开,雪地里只剩下两人。
乘务员低着头,抓紧了手中柔软的围巾。
下一秒,她忽然跪倒在雪地里。
告死鸟立刻蹲下:“艾玛?”
雪仍然在下着。
二人的背影依偎在风雪中,仿佛林木中久久伫立的幽灵。
此时此刻,周围的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世界只剩下她们。
艾玛:“对不起,我……”
告死鸟俯身:“嘘……我明白,我都明白……傻孩子,你不该靠近……”
塞梅尔维斯在阴影中皱紧眉头。
她们……难道……
她极力眺望,试图看清那异常的姿态背后隐藏的含义。
“别动。”
一个冰冷的声音贴着她脑后响起:“举起手,背在身后。”
塞梅尔维斯身体一僵,缓缓照做。
“转过来。”
她慢慢转身。两个士兵歪歪扭扭地站在前方,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像是悬浮在夜空中的两团苍白火焰。
其中一个士兵咧开嘴:“很好……别做傻事。刚才你都看到什么了?”
塞梅尔维斯目光低垂,似乎在组织语言:“我看到……”
调查员忽然脚尖一勾,将一块石子踢中左侧士兵的膝盖。
“唔——!!”
士兵发出痛苦的喊叫声,膝盖一弯,重重跪倒在雪地上。
调查员迅速俯身,几乎在同一瞬间夺走他手中的枪,枪口毫不犹豫地对准另一个士兵。
她的声音冰冷:“现在轮到你们了……”
“举起手,背在身后。”
……
两个年轻的军人卧倒在雪地里,不省人事。
塞梅尔维斯蹲下身,“这两个士兵看起来不太对劲。动作迟缓、步伐不稳,脸色也很奇怪……”
“枪里也没有子弹,这可不像是普通的失误。”
她检查着倒地士兵的状况:没有子弹的枪支、没有刻字的名牌,以及摔落在地的一件令她在意的小玩意儿。
“……!”
一枚徽章,金属质地,在雪地微弱反光下,刻痕清晰。
“上次没来得及看清,但从形制大小来看,和列车长递交给那些驻军的东西应该是同一个。”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重塑之手……找了这么长时间,终于浮出水面了。”
她将徽章举到眼前,仔细端详那熟悉的的纹样,“这就是你隐藏的信息吗?塞缪尔。” 她想起了那个男人意有所指的警告。
没有时间耽搁,她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通讯装置,按下按钮。
塞梅尔维斯:“塞梅尔维斯,任务编号0073-mV。”
基金会对接员:“请讲,调查员。”
“目前已获取重要线索:贝尔格莱德附近车站的巡逻士兵身上携带了重塑之手的徽章。”
“此外,‘多瑙黎明号’列车长行为异常,与当地士兵有可疑交易。她以‘暴雪封路’为由,在列车上秘密加挂了一节车厢。”
“我怀疑列车长已和重塑之手合作。加挂车厢里运送的货物,或许和此次任务目标——血食怪有关。”
“以及……”她顿了顿:“七十七分队成员已确认失联。”
基金会对接员: “收到,已获悉0073-mV任务进度,将持续追踪七十七分队成员下落。”
汇报完核心情报,塞梅尔维斯紧接着补充道:“另外,帮我调阅基金会内部资料库,调查一个人:塞缪尔·莱恩。”
对方沉默了两秒,“调查理由?”
“此人似乎对重塑之手有所了解,以及……” 塞梅尔维斯声音冷峻,“之前与其交流,他提到了‘东方快车谋杀案’。”
“据我所知,该作品似乎是三十年代才诞生流传的,所以此人或许穿越过‘暴雨’,或者至少,接触过此类人员。”
通讯另一端再次传来短暂的、数据处理般的静默,“明白了,请继续推进任务,调查员。”
报告完毕,塞梅尔维斯利落地关闭了通讯器。
她望向头顶灰蒙蒙的天空,雪渐渐小了。
“已经在这里停留了太久。” 她低声说,仿佛在提醒自己。“再磨蹭下去,会让某些人起疑心的。”
她最后扫视了一眼森林深处,“该回去了。”
第177章 雪夜终站前
车轮的滚动声重新成为夜晚的主旋律,掩盖了不久前的停顿与雪地里的秘密。
而在某个温暖却静谧的厢房里,睡眠的堤坝悄然溃散。
门把手缓缓转动,小血食怪将脑袋探出门缝,左右张望。
走廊空无一人,壁灯的光芒在匀速后退的窗景映衬下,显得格外慵懒,乘客们都已熟睡,沉寂的黑夜既让人畅快,却也让人失落。
“好安静……” 她低声自语,声音瞬间被车轮声吞没。
一丝狡黠的光芒掠过红瞳。
“既然大家都不在,”她嘴角弯起一个偷乐的弧度,轻轻抽出那支带着她自己牙印的长笛,“那我只能自己找点乐子咯!”
“就像以前一样……”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遥远的怀念。
将笛子凑到唇边,她轻轻“吹”了一个音符,不惊扰任何沉入梦乡的乘客。
野树莓对自己点点头,很满意。
“很好……”她迈开脚步,像一只灵巧的夜行动物,“从现在开始,这里是1号车厢。”
指尖在无形的琴键上跳跃,第二个无声的音符为她标记了新的领地。
“这里是2号……”
一个音符落下,又一个音符升起。
女孩轻盈地穿梭在车厢内,像一阵灵动的风。
她沉醉在自己的游戏里,却没有注意到,在她经过某个厢房门隙时,那里原本闭合的阴影微微动了一下。
塞缪尔无声地站在门后的阴影里,看着那个本应被“软禁”的小小身影踮着脚尖,用一种近乎舞蹈的步伐溜过走廊。
他眉头随即蹙起。
野树莓?她不是应该在艾玛的看管下吗?艾玛或者列车长把她放了?但看这鬼鬼祟祟的模样,可不像得了许可大摇大摆出来的样子。
直觉让他轻轻推开房门,身影融入走廊的昏暗,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跟了上去。
前方的野树莓却对自己的“尾巴”浑然不觉。
直到她的计数游戏来到了尽头。
“……这是11号。”
她停下脚步,站在车厢连接处,望着前方。
“嗯……?”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疑惑,“算上守车和休息室的话,总共应该是12节车厢不是吗?”
“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一节车厢?”
她的目光穿过联结处的缝隙,试图看清后面那截突然多出来的部分。
一节从未见过的车厢轮廓,沉默地衔接在列车末端,随着列车一起在铁轨上颠簸,如同从黑暗母体中刚刚诞生的金属节肢。
在野树莓低语的同时,塞缪尔也停在了她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越过年幼血食怪的后脑,同样锁定了那节多出来的车厢。
车厢连着车厢,一眼望去,那延伸的尽头没入更深的黑暗,竟给人一种错觉——这列火车,仿佛可以这样一节一节,永无止境地加长下去,直到世界的尽头。
“不错,吹得很深情。我几乎都要为那支沉默的木笛鼓掌了。”
声音冷不丁从角落的阴影中传出。
野树莓被吓了一跳,红瞳倏地亮起:“咦,是之前见过的……”
看清是那位总是埋头记录的撰稿人后,她稍微松了口气,“我在数车厢一共有多少节。这是计数用的。”
“很有趣。”空心木说着,手中的笔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指尖,轻轻转动,“这是你家乡的游戏吗?”
女孩摇了摇头,“是我自己发明的。”
她的目光有一瞬间的飘远,声音也低了些:“我的家乡……很大,大得漫无边际,就像海一样。”
翻过一座山,后面又是一座山。
走过一条河,眼前还横着另一条河。
天空绵延着无边无际的灰色,路远得仿佛没有尽头。
但随即,她的表情又明亮起来,举起手中的黑笛:“不过,我有妈妈留给我的笛子。”
“我给所有的大山、小河都放上一个独属于它们的音符,这样一来……”
她握紧手中的笛子,“我就不会再迷路了!”
“你确定吗?” 空心木从沙沙的记录声中抬起头,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兴致。
“听说这里的列车可是会‘增殖’的,哪怕你吹出一整首巴赫b小调复调回旋曲也没用。”
她用笔尖虚指了一下前方那节车厢,“不信的话,你可以继续往前走看看。”
“我……?”女孩看向前方。
车厢随列车行进的节奏慵懒地左右晃动着,向她发出无声的邀约。
月光倾泻而下,仿佛为它披上了一层苍白而冰冷的裹尸布,将一切秘密掩埋其中。
他们看见了那节本不该存在的车厢,无数血红的眼睛在尽头的黑暗中交替明灭。
鲜血遍地流淌,沉睡于黑夜中的怪物们悄然苏醒,静静吞咽那甘甜的热血。
野树莓:“……”
一股冰冷的寒意攫住了她,让她头皮发麻,声音有些发干:“呃……姐姐,我觉得咱俩最好结个伴……”
她害怕地退后一步,回过身,却发现背后早已空无一人。
只剩下老旧的木门独自晃悠,吱呀——吱呀——
“姐姐……?” 野树莓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回应。
女孩不得不独自面对眼前的黑暗。
她咬了咬下唇,“我、我可是血食怪野树莓!” 她压低声音,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警告黑暗中可能存在的听众,“血食怪什么都不会怕的……”
女孩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笛子,如同握着一柄短剑,轻轻一跃便跳了过去。
而就在野树莓的身影被黑暗吞噬的下一秒,后方的通道拐角处,塞缪尔走了出来。
目光若有所思地从野树莓消失的方向,然后转向另一个角落——那里,撰稿人女士似乎对他的出现毫不意外,抬手正了正帽檐。
“听上去,女士知道的不少?” 塞缪尔开口。
空心木抬起头:“编辑不就是这样吗?小道消息听得总是比别人多一些。毕竟,故事和真相往往藏在缝隙里。”
“那么,”塞缪尔的目光投向那节多出来的车厢,“关于这节‘增殖’出来的车厢,女士有什么值得分享的小道消息吗?”
撰稿人顺着他的视线也望了一眼:“早些时候,我不是给那位调查员小姐,讲了个小小的鬼故事吗?”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塞缪尔,然后迈开步子,与他擦肩而过,“剩下的,就需要有心人自己去听听看了,晚安,莱恩先生,祝您有个……有趣的夜晚。”
塞缪尔看着她消失在走廊转角,眉头微微蹙起。鬼故事?那个关于哭声的……
“塞缪尔。”
冷静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塞梅尔维斯又出现在在塞缪尔的视线内,她先是快速扫了一眼那节多出来的车厢,随即牢牢锁定在塞缪尔脸上。
“我希望你早就知道列车长与重塑之手有关这件事。而不是等我像个傻瓜一样,在冰天雪地里跟踪取证才发现。”
塞缪尔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抹惊讶:“哦?是吗?列车长与重塑之手有关?”
他耸了耸肩,语气无辜,“这还真是……意料之外的消息,我只是觉得她有些地方说不出的古怪,给点提醒罢了。”
他熟练地将话题引开,目光转向那节神秘的车厢:“那么,调查员小姐深夜来此,是发现了什么吗?”
塞梅尔维斯狐疑地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她暂时放弃了追问,抬手指向那扇通向未知车厢的门:
“就在停车那段时间,列车长带着她的乘务员,还有一群看起来不太对劲的士兵,在森林边缘秘密加挂了这节车厢。”
“里面是什么?”塞缪尔问。
“我就是为这个来的。”塞梅尔维斯眼神警惕。
“那你最好快点。”塞缪尔语气平淡地扔出一个炸弹,“野树莓已经先你一步进去‘调查’了。”
塞梅尔维斯惊诧道:“我们还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她怎么能这么鲁莽!”
“你为什么没拦住她?”
塞缪尔摊开手,一脸无奈:“那你得怪那位撰稿人女士,是她怂恿那孩子继续往往前走的,说完自己就溜了。我只是个碰巧路过的乘客。”
“撰稿人?空心木?” 塞梅尔维斯立刻想起了那个举止怪异的女人。
两人对视一眼,塞梅尔维斯率先迈步,朝着那扇敞开的车厢走去,塞缪尔无声地跟上。
门被沉重的铜锁扣住了,从缝隙里透不出光,也听不见任何响动。
塞梅尔维斯侧耳倾听片刻,对塞缪尔微微摇头。
就在她伸手准备推门的瞬间——
咣当!
门猛地从内侧被撞开!一个瘦小的如同破布般的身影直接蹦了出来,直扑向最前方的塞缪尔!
“来吧……哈!我可不会让你伤害大伙儿!”
稚嫩的喊声使塞缪尔在门动的刹那就侧身避让,那身影扑了个空,但反应极快,落地一滚,顺势抱住了旁边塞梅尔维斯的腿,手脚并用地向上缠去,试图将她绊倒。
塞梅尔维斯甚至没掏武器,只是拧身,反手就扣住了袭击者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按住了那颗乱糟糟的脑袋。
“唔!快放手……”袭击者吃痛,却还在挣扎,脑袋拼命向上顶,嘴巴张开——
“我警告你——”塞梅尔维斯声音带着一丝威严,“不许动嘴咬人,野树莓。”
听到自己的名字,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猛地一顿。
野树莓愣愣地松开手,抬起沾了灰的小脸,眨了眨眼:“欸?怎么是你……们?”
塞梅尔维斯松开手,后退半步:“这话应该我来问。”她看了一眼这节隐藏在列车末尾的车厢。
野树莓撇撇嘴,没回答,眼神飘向车厢内。
调查员掏出手电筒,明黄的光柱滑过一张张疲惫而困顿的面孔。
没有什么无尽的长廊,这只是一节寻常的、昏暗而破旧的车厢,煤炭的烟熏味,混合着大蒜与泥土的臭气,令人几欲晕厥。
数十个脏兮兮的“乘客”挤在一起。他们衣衫破旧,神色紧张,几乎人人都全副武装:铁棍、锅铲,甚至还有大蒜和盐……
没有人吱声。眼前这位身手不凡的调查员显然吓坏了不少乘客。
塞梅尔维斯快速扫过每一张脸,眉头蹙紧,“没有七十七分队的人,也不像重塑之手的风格……”
她低声自语,像是回答自己之前的疑问,“原来这就是她说的‘货’吗?”
普通的难民?这个结论让她自己都感到一丝荒谬。
她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是列车长放你们上来的吗?别急着否认,我看到他们加挂了车厢。”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
车厢内一片沉默,人们的目光警惕而不安。调查员知道,她必须亮出更加诚恳的态度,才能打破这堵无形的墙。
“我们不是边境巡逻队,也不是铁路稽查。”
“如果你们只是为了逃离战争、饥荒或者疾病,那我完全理解——这只是一种求生的本能,任何人在这样的境况下都会作出类似的抉择。”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一个……血食怪。如果你们与它无关,那我们之间就没有任何问题。”
“血食怪?”
这个词瞬间在沉默的人群中激起了细微的涟漪。人们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个还站在门口的红眼睛女孩。
野树莓被这么多目光盯着,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呃?”
“所以……塞梅尔维斯小姐,你真是来找我的?”
塞梅尔维斯也看向她,叹了口气:“是除她以外的另一个血食怪。一开始我还以为它就在这节车厢里,现在看来,我的调查方向似乎出现了一些偏差。”
“哦……”野树莓点点头,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
其中一位乘客开口:“看、看样子那些传说果然都是真的!幸好我们提前备好了‘武器’!”
另一个乘客担忧地接口:“血食怪……它会找到我们吗?”
人们担忧地交头接耳起来。忧虑与不安在车厢内进一步扩散。
塞梅尔维斯提高了音量:“我可以为你们提供帮助,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先了解你们。信任是相互的,不是吗?”
漫长的几秒钟过去。
一个留着浓密络腮胡、骨架宽大的男人缓缓从人堆里站了出来。他脸上带着风霜和病容,但眼神相对镇定。
“……我明白了”
他环视车内一张张憔悴的面容,低声叹了一口气。
“我们都是从各个地方逃难来的。有人提供了渠道,我们接受,仅此而已。”
“给的指示也很简单:就在贝尔格莱德车站前面不远,有趟列车会停下来。”
“然后,有人会把我们挂上列车,之后只要别闹出动静,我们就能平安出境。”
他顿了顿,看向塞梅尔维斯:“至于那个列车长……我们交流不多。她只说出境后有人会接应我们,带我们去治疗,然后在布达佩斯开启新生活。”
“就这么简单。”
“带人偷渡可是重罪。”塞梅尔维斯追问,“要是被当局发现……她有向你们提任何条件吗?”
人们纷纷摇头。
一个用红头巾包着头发的消瘦女人小声补充:“她只叫我们管住嘴,别让不相干的人知道了。”
野树莓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插嘴:“哇……听上去简直就是做好事不留名的大英雄诶。”
塞梅尔维斯:“……”
她与旁边的塞缪尔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眼中都有着相似的疑惑。
列车长身上带着重塑之手的徽章,与那些状态异常的士兵有联系,行事隐秘。
但按照这些难民的说法,她所做的,似乎真的只是一桩高风险、且无直接利益的“善举”。
这不符合重塑之手的风格 其中必定还有隐情。
调查员望向窗外。雪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又拿出怀表,确认了一下时间。
“根据行进的时间来算,我们应该快抵达检查站了。”
离终点越近,意味着留给她的时间便越少。
似乎是为了回应调查员的精准推算,话音刚落,列车果真缓缓停了下来。
“车停了?”
那个络腮胡男人立刻凑近车门,从缝隙中小心翼翼地看向外面。不一会儿,他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果然……是边境检查站!”
“好消息,朋友们——我们明早就能出境了!”
车厢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低低的祈祷声,绝望的气氛被希望冲淡了些许。
塞缪尔的目光掠过难民们脸上重新燃起的微弱光亮,心中却无半点轻松。
列车停靠的惯性让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车厢外就是尼卡检查站,亨利那模糊的警告言犹在耳。
鲍里斯……他会在吗?
贴着胸口皮肤的那枚吊坠,似乎也随着心跳传来一丝不易察觉的温热。
无论如何,答案就在门外了。
第178章 抵近太阳穴
塞缪尔的目光掠过车厢内一张张疲惫紧张的面孔,最终落回塞梅尔维斯身上。
“我的同伴应该被停车吵醒了,他们看不到我会担心。这边就交给你了,调查员小姐。”
塞梅尔维斯正凝神听着那位络腮胡男人低声补充的细节,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嗯,请便。”
塞缪尔不再多言,转身重新踏入相对安静的列车走廊。
他沿着来时的路返回,经过几节普通车厢时,能明显感觉到因停车而弥漫的细微躁动。
有些厢房门开了条缝,睡眼惺忪的乘客探出头,疑惑地张望沉沉的夜色。
结着冰霜的车窗外,检查站昏黄的灯光穿透雪花,勾勒出月台上影影绰绰的人影。
士兵,比他预想的要多,荷枪实弹,几人一组,沉默地散布在列车周围,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拉长,像一道道警戒线。
而在不远处,告死鸟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极易辨认。
她正与一名军官模样的士兵站在一起,对方手中拿着一份文件,手指在上面缓慢点划着,嘴唇开合。
两人的交流看起来是公事公办的检查流程,但告死鸟的姿态从容,不见丝毫慌乱。
交涉,或者……汇报。
塞缪尔收回目光,加快步伐穿过几节车厢,心中希望这只是边境检查站的常态戒备。
他推开自己厢房的门。
温暖的灯光下,安娜贝尔和小威廉果然已经醒了,正裹着毯子坐在铺位上,睡眼惺忪。
多萝西女士站在窗边,微微挑开一角窗帘向外窥看。
“塞缪尔叔叔!”安娜贝尔先看到他,小声唤道。
“没事,只是临时停车。”塞缪尔走进来,顺手带上门。
“我们到哪儿了?为什么停了?”小威廉仰着脸问,努力想从窗户看清外面。
“检查站。”塞缪尔走到窗边,取代了多萝西的位置,也将窗帘放下,“按流程,检查完列车就可以继续前进,顺利的话,天亮前我们应该就能抵达布达佩斯。”
“布达佩斯……”
多萝西松了口气,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护身符,安娜贝尔也把小脸埋进小熊的绒毛里,轻轻“嗯”了一声。
厢房内短暂地陷入一种带着期盼的沉默。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各位乘客,晚上好。” 一个略显紧绷的男声伴随着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在走廊里响起。
“由于边境安全检查需要,请所有乘客暂时离开厢房,前往乘客车厢集合,我们需要进行一次例行的检查。给大家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回荡,清晰得不留余地。
话音刚落,隔壁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起身声、低声的抱怨和疑惑的询问。
多萝西女士的眉头立刻又拧紧了,她看向塞缪尔:“又检查?登记不是刚做过吗?这不合规矩……”
塞缪尔示意她稍安勿躁,目光扫过两个孩子茫然中的脸:“看来检查程序比预想的要细致,我们照做就是。”
他率先拉开门,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位面带不满或困惑的乘客,那位乘务员正挨个敲门催促,脸上挂着略显勉强的笑容。
“请尽快,女士们先生们,配合检查也是为了大家能更快重新启程。”
塞缪尔侧身,让多萝西带着孩子们出来。
人流开始缓慢地朝着车厢方向移动,走廊里开始弥漫一种被驱赶般的不安。
车厢在脚下微微震动,不是因为行驶,而是因为密集的脚步。
塞缪尔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影影绰绰的士兵身影。
例行检查?
希望只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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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客车厢内,空气因拥挤和不安而显得滞重,人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低声交谈与压抑的咳嗽交织成一片沉闷的场景。
很快,塞缪尔听到身后传来动静。
回头看去,是告死鸟走了进来,艾玛跟在她侧后方。
而在她们身后,几个穿着制服的士兵鱼贯而入,皮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为首的那位军官,如果忽略他右额上那块狰狞的、仿佛被火焰舔舐过的疤痕,面容甚至能称得上有几分和蔼。
是他吗?鲍里斯?塞缪尔的目光在那块疤痕上停留了一瞬,心头掠过一丝疑虑。
告死鸟独自走到人群前方,抬起手:“大家安静,这只是一次例行检查。”
“你……”安娜贝尔从多萝西身后探出半张小脸,“你会抓走我们,就像对野树莓那样吗……”
小威廉更是握紧了肉乎乎的小拳头,忽然大声道:“把老大还给我们!不然我就躺在地上,好叫你们什么也查不出来!”
他说着就要往过道里冲,试图实践他的“战术”。
塞缪尔眼疾手快,一把拎住男孩的后衣领,将他按回座位:“别胡闹,威廉。”
“例行检查?又一次?” 空心木的语气里带着讥诮,“哦,我明白了。你们这是打算每天做两遍检查,以防乘客吃过午餐后就立刻变成了什么别的物种。”
艾玛连忙上前一步:“万分抱歉,我们只是想再次确认……”
“好啊,那我也该再次确认你们有没有携带脑子工作。”
索尼娅夫人尖利的声音插了进来,她抱着手臂,“要我说,你们不是在维持秩序,而是制造混乱——这是列车纪律的羞耻,不是安全保障!”
车厢内一片混乱。
人们离开了各自的座位,热闹地挤作一团,眼看便要引发新一轮的动乱——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猛然炸开。
那个额上有烧伤的军官随手将手枪别回腰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好了各位,现在该收起你们不合时宜的幽默感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就在这不安的静默里,另一道被掩藏已久的声音终于得见天日。
“咔……咔——咔咔……”
那是规律的、似有若无的声音,仿佛消化不良的节肢动物正在蠕动腔肠。
声音低了下来,随后又是一阵猫似的呜咽声。
“呜……”
人们顺着声音的源头,一同望向角落里面色发白的绅士。
“我……别、别这样看我……”阿不思诺被这么多目光盯着,顿时面如土色,连连摆手后退,“不是我……”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久未现身的调查员快步向人群走来,身后还跟着本该在车厢里沉睡的野树莓。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告死鸟的眉头瞬间锁紧。
“请先让我过去。刚才那个声音……”塞梅尔维斯一边说着,大步朝阿不思诺走去,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等等!我说了不是我——”阿不思诺挣扎着。
调查员推开阿不思诺,望向缩在他背后的、一直耷拉着头的陌生乘客。
“你是什么人?之前做登记的时候没有你。”
“方便说话吗,先生?”
那个“生病的乘客”没有回答,只是发出更加粗重的“嗬嗬”声。
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以一种极慢、极缓的速度仰起脸。
他的脸色很白。瞳孔外,菌丝般的红色正延展向眼眸中央。
随后他张开嘴,里面荡漾着一片粘稠到发黑的血色海洋。
“咔……咔咔——!!!”
“啊啊啊啊——!!!”
距离最近的几个乘客爆发出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向后躲去。
“救……救我……” 那“乘客”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模糊的声音,随即身体一软,扑倒在地,喉咙里不断呕出血来,又被他“咕噜咕噜”咽了回去。
调查员蹲下身,掀开他的眼皮。
“……感染种?” 她低声自语,带着惊疑,“但和文件里描述的感染种症状……很不一样。是发生异变了吗?”
列车长的神情也骤然变得阴沉,显然眼前的场景并不在她的预料中。
“能不能讲点我们能听懂的话?” 有乘客仓促地叫道,“感染种,感染什么了?”
空心木不知何时又掏出了笔记本,头也不抬地接话:“重感冒,沙门氏菌,肺结核。你以为呢?”
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词,“当然是血食怪感染种。”
“血!血食……” 接二连三的惊吓,让一个体面的乘客眼白一翻,终于晕了过去。
“上帝保佑……血食怪?我还以为那只是吓小孩的传说……” 有人失神地喃喃。
那个额有烧伤的军官,此时将目光从地上可怖的“感染种”身上移开,转向了告死鸟:“这里混进了不该有的东西,伊格丽卡。是那个血食怪女孩儿,对吗?”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被塞梅尔维斯拉在身侧的野树莓。
“刚才我听孩子们一直吵着说什么没有影子的‘血食怪老大’。” 他补充道,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小威廉和安娜贝尔。
多萝西女士脸色煞白,用手捂住了嘴:“噢……我一直以为这只是孩子们的玩笑话!”
人们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女孩。
失去毡帽的遮掩,暗红色的双瞳再也无处遁形。
于是,所有的恐惧都有了可以解释的根源。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她不像是买了票的乘客,吵吵闹闹的。” 一个女乘客低声对同伴说,手紧紧攥着胸前的围巾。
“嗯……仔细一看,她的皮肤也太苍白了一些……” 另一个人附和道,身体不自觉地后缩。
“不……不是我干的。” 野树莓在那些针尖般刺人的目光中,小脸更白了。
“很遗憾,这里不是法庭,我也不是你请的律师。” 军官仿佛没听到她微弱的辩白,掸了掸袖口,“我们只负责一件事——清理麻烦。”
“虽说血食怪不是我们的首要任务,但放任你在车上溜达?封闭车厢,一群毫无防备的活人……”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小朋友,这里可不是你的专属豪华晚宴。”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来人,把她带下去。”
“遵命,长官。”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抓住了野树莓的胳膊。
“放开我!这是个误会……”野树莓奋力挣扎,小小的身体在铁钳般的大手下扭动。
“不许带走我们的老大!”
下一秒,几个小萝卜头忽然从惊惶的人群缝隙里钻了出来,不管不顾地围住了那两个高大的边防士兵。
塞缪尔只觉得手下一空,低头,才发现原本被他按住的小威廉像条泥鳅已从他身边溜了过去,此刻正用脑袋顶着一个士兵的腿。
“回来!威廉!” 塞缪尔低喝,伸手去抓,却只碰到男孩扬起的衣角。
安娜贝尔也在多萝西的阻挡中挤到过道,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勇敢道:“老大说过了,这是个误会!或许你们可以先听她解释……”
“滚开!别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被孩子们缠得不耐烦的士兵猛地一挥手,端起手中冰冷的步枪,用枪托虚指着孩子们。
多萝西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见鬼……你们不要命了?快回来——!”
“安娜贝尔!别掺合大人的事!” 野树莓拼命扭动,想挣脱钳制去保护她的“小弟”们。
孩童们却不为所动。安娜贝尔一面拽住士兵的衣摆,一面焦急地看向野树莓。
“快跑,老大!” 她用尽力气大喊。
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
子弹没有击中任何人,只是在车厢顶部凿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凹陷。
被安娜贝尔拽着的士兵似乎彻底被激怒了,他猛地将枪口下压,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还在试图踢打他的小威廉:
“滚回去找你们的家长,不然下一个吃枪子儿的就是你们……”
话音未落,一道冰冷的触感,毫无征兆地抵在了那位额有烧伤,明显作为话事人的军官的太阳穴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军官缓缓地侧过一点脸,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身侧。
他看到一个金发的英国人,就在自己身侧,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那片冷意。
对方手中的武器也并非制式步枪,而是一把造型奇特、枪身流淌着猩红光泽的手枪——正是那把慈祥的玛利亚。
那人正是塞缪尔,他在第一名士兵鸣枪警告时,就已开始无声抵近,而当士兵将致命的枪口直接对准小威廉的瞬间,他心中那根弦骤然崩断,动作不再敢有任何迟疑。
而就在塞缪尔枪口抵上军官太阳穴的同时,军官身旁和身后的几名士兵也反应了过来,数支步枪“唰”地抬起,对准了塞缪尔。
保险栓被打开的声音清晰可闻,空气紧绷得仿佛一触即断。
几秒钟后,那军官轻轻牵动了一下嘴角,额上的疤痕也随之扭曲:
“用枪指着一位塞尔维亚王国边境部队的军官……先生,这可不是个明智的选择,尤其在我的士兵们都看着的时候。”
塞缪尔对他的评价置若罔闻,食指稳稳地搭在扳机上,没有施加压力,却也未离开分毫:
“命令你的手下,把枪放下。”
目光扫过那些指着孩子们的枪口,他补充了一句:“全部。”
第179章 接管
军官与塞缪尔对视着,空气中布满了无数道目光聚焦于此的灼热。
告死鸟的声音打破了这危险的平衡,冷硬如铁道上的冻石:“鲍里斯,这可不是‘流程’的一环。如果你无法管住自己的人,那我只能按我的方法来了。”
这话是对着那位额有烧伤的军官说的,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被称作鲍里斯的军官像是没听见列车长的话,目光依旧锁在塞缪尔脸上,声音带着一种粗粝感:“你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
塞缪尔定定地看着他,瞳孔深处映着车厢墙壁的烛光,缓缓吐出那个名字:“鲍里斯,是吧。”
“正是鄙人。”军官承认得干脆。
塞缪尔不再多言,左手探入衣领,动作干净地从内里勾出了那枚紧贴皮肤的吊坠。
暗色的金属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上面沾染的、属于亨利的气息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灼热。
“希望你可以认出这个。”
名叫鲍里斯的军官目光落在那滴被封存的血液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他盯着那抹暗红,额上疤痕周围的肌肉绷紧又松弛。他扭过头,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压着某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然后,他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都把枪放下。”
周围的士兵迟疑了一瞬,但还是依言缓缓垂下了枪口,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
塞缪尔见状,抵在鲍里斯太阳穴上的枪口也随之移开,垂在身侧。
鲍里斯的目光转向还惊魂未定的小威廉和安娜贝尔,语气缓和了些:“这两个孩子是你的?”
“是。”塞缪尔简短地回答。
“那就请您,” 鲍里斯微微颔首,用词甚至带上了几分突兀的礼节,“稍微等一下。”
“我先处理好这些事。”
他不再看塞缪尔,迈开步子,皮靴踏在车厢地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沉闷声响,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最终在野树莓身前停下。
他蹲下身,饶有兴趣地盯着女孩血红色的眼睛。
“血食怪?”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短促而干涩,“是嘛?”
他伸出手,搭在野树莓单薄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却让女孩猛地一颤。
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似乎要凿穿那层红色的伪装,看清里面的本质。
“你为什么要假扮血食怪?”
野树莓:“……!”
女孩的嘴角微微颤抖起来。她忽然觉得冷极了。
“我没有假扮,我就是……”她试图辩解,声音却细若蚊蚋。
“你染红的眼睛和影子把戏确实都很有意思。”鲍里斯打断她,“但这边的军队同各式各样的玩意儿都打过交道。你可以是人类、神秘学家,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野树莓的心上,“唯独不可能是血食怪。”
野树莓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慌乱地试图逃开军官的审视。然而随着她的移动,一小块阴影从她颤抖的脚下漏了出来。
“她、她有影子!”小威廉眼尖,指着地面惊呼。
“——!”野树莓像被烫到一样僵住,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脚下。“这是,这是……”
阴影越长越大,伴随着她失控的声音,又慢慢缩回到一个适中的大小,一个最为普通的形状。
她看向周围环绕的人群。那些脸上有怀疑、有疏远、有怜悯……
所有情绪交织成一张沉默的网,将她牢牢困住,使她窒息。
塞缪尔了然,原来是影子相关的神秘术。这便可以解释之前在伊斯坦布尔站台看到的那个模糊影子,以及后来在车厢壁灯下那诡异的“无影”现象了。
“老大……”安娜贝尔声音带着不解,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小熊。
野树莓猛地摇头,努力扯出一个微笑,说话又快又急:“不、不,我没有说谎!”
“我是德古拉的末代后裔,我的父亲是最最最好的血食怪阿诺德六世!”
“我们一起打败了残忍又狡猾的康拉德和康拉德那狡猾又残忍的儿子……然后……”
“对,然后是战争!战争毁了我们的一切……但没关系,我还是那个强大的血食怪野树莓!”
“没有影子不怕子弹受伤了伤口也会马上愈合……”
她眼里闪着狂乱的光,脸颊因那些幸福的遐想而染上一层鲜血般的玫瑰色。
“我看到他们的尸体堆积成山,鲜血汇成河流,战火在远方一直燃烧……”
“一切都成了虚无,但我依旧活着。”
“我和我的血族——父亲、母亲,还有弟弟妹妹……”
“我们一起活着!”
她停了下来,急促地喘息着,眼里带着近乎绝望的渴求。
“我是、我是最强大的血食怪野树莓——”
咚——!
话音未落,女孩脚下一软,仿佛被抽去骨架般倒了下去。
军官面无表情地收起枪托,掏了掏耳朵:“叽里呱啦叽里呱啦,头都被她吵晕了。”
塞缪尔心中也已了明。野树莓口中的德古拉、阿诺德,又或者是康拉德,这些名号他在第一防线学校的图书馆都未曾见过记载。
尽管第一防线学校的历史记录与现实本就存在些许出入,但在阿莱夫的历史课上,或是从亨利口中听闻的自身经历中,也从未有过这些名字的踪迹。
原因很简单——那本就是野树莓自编自造的脆弱堡垒。
告死鸟上前一步,声音冰冷:“你做得有点过火了,鲍里斯。你明知道她不是感染的源头。”
鲍里斯嗤笑一声,用脚尖随意地拨弄了一下地上昏迷的女孩:“她假扮血食怪,带动小鬼们反抗士兵,如果要认真追究起来,可不是让她闭嘴那么简单。”
他话锋一转,看向一旁早早已不省人事的乘客,抬高了声音,“另外……”
“车上现在出现了感染种,我们需要尽快把乘客隔离起来挨个调查,以免事态进一步恶化。”
告死鸟盯着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我来解决。以‘多瑙黎明号’的方式。”
她强调道:“别忘了,我们需要让列车顺利抵达布达佩斯,没有时间再给我们浪费了。”
鲍里斯夸张地耸了耸肩,视线转向周围惊魂未定的乘客:“你来解决?看看你的乘客,伊格丽卡,他们信任你的手段吗?”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索尼娅夫人傲慢的声音响起:“又是中途停靠又是放任血食怪上车,这趟列车的乘务组确实糟糕透顶……”
另一个乘客也低声附和:“……还是让军队来控制比较好……”
告死鸟沉默了,她能感觉到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
“答案显而易见。”鲍里斯不再看告死鸟,朝身后挥了挥手。
士兵们鱼贯而入,很快便占据了车厢剩余的空间。
鲍里斯提高音量:“各位乘客,我的人会把你们带到该去的地方。你们只要听从指令,一切问题都会解决。”
告死鸟低沉道:“……你早就计划好这一切了——摧毁信任,再接管列车,把它变成你的专属领地。”
“你到底想做什么,鲍里斯?”
鲍里斯回望着她:“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而已,伊格丽卡。”
谈话间,士兵们已经开始引导乘客们离开座位。
鲍里斯侧过头,对塞缪尔示意了一下:“先生,请你带着你的人,跟我来,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塞缪尔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野树莓,又看向鲍里斯,点了点头。他转向多萝西,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
多萝西脸上忧色未褪,紧紧搂着安娜贝尔和小威廉,但在当前形势下,似乎也没有其他选择。
在人群边缘,塞梅尔维斯静立一旁,看着塞缪尔带着他的同伴们,跟随着鲍里斯在士兵们的“护送”下离开。
她的目光冷静地扫过塞缪尔的背影,仿佛在评估他此去的风险,以及……他是否仍是一个潜在的、可用的变量。
—————————————
鲍里斯将塞缪尔一行人带进一间像是旧调度室改成的临时房间,墙壁上还残留着褪色的列车时刻表和线路图。
安娜贝尔紧紧抱着她的小熊,依偎在多萝西女士身边,小威廉也挨着她,大眼睛里充满了不安。
鲍里斯没有立刻跟进来。过了片刻,他才推门而入,身后的士兵递进来一个热水壶和几个粗糙的杯子。
鲍里斯的目光在孩子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安娜贝尔怀里那个小熊布偶上。
“呵,小淑女也喜欢娃娃?”他扯了扯嘴角,没等回答,便自顾自地走到房间角落一个积灰的木箱旁,弯腰翻找起来。
片刻后,他直起身,手里多了一个用粗糙彩线缝制、形似小马驹的布偶,颜色已经有些暗淡,但针脚细密。
“之前那些……过路的人留下的。”他掂了掂那个小布偶,把它在安娜贝尔眼前晃了晃,“小孩玩意儿,他们逃难,带不走。可惜……好的那几个,之前都给艾玛了。”
安娜贝尔没敢接,只是把小熊抱得更紧,怯生生地看向多萝西,又望向塞缪尔。
多萝西嘴唇抿着,眼神里充满警惕和不安,显然对这个刚刚用枪托打晕了一个女孩的军官毫无信任。
塞缪尔迎着安娜贝尔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无妨。
安娜贝尔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只小布马,低声道:“谢、谢谢您,先生。”
鲍里斯轻轻“嗯”了一声,对道谢并不在意,他转向塞缪尔。
“艾玛?”塞缪尔适时地开口,语气里带着适当的疑惑,“是指车上那位……戴着眼罩的小乘务员?”
“对,就是她,伊格丽卡身边的那个小丫头。”鲍里斯走到房间另一头一张木桌旁,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伊格丽卡……”塞缪尔平静地注视着鲍里斯,“鲍里斯先生似乎与列车长,还有那位艾玛小姐,颇为熟稔?”
鲍里斯沉默了两秒,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那道额上的烧伤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颇为狰狞。
“我们以前是战友,和伊格丽卡。”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那时我们的想法很简单。为了联合……为了建设一个统一的解放阵线。”
“至于艾玛……”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穿透了墙壁,望向外面的夜色和列车。
“她是我的血亲。”
血亲。
塞缪尔心中一凛。
在血食怪的语境中,“血亲”意味着最直接的血缘传承或转化关系。艾玛是鲍里斯的血亲,那么她……
塞缪尔瞬间将许多碎片串联起来:伊斯坦布尔上车时,艾玛检查他车票时那突兀的停顿和异样的凝视;她对野树莓这个疑似同类的特殊态度;列车长对她的特殊保护……
如果艾玛也是血食怪,那么她当时的异常,很可能是感知到了他贴身携带的、属于另一个强大血食怪的信物所散发出的气息?
鲍里斯没有继续解释“血亲”的具体含义,转而说道:
“今晚,你们就留在这里,列车明天早上才会重新发车,这是上面的流程需要,排查感染源,确保安全。”
他说的“上面”是指军队,还是别的什么,语焉不详。
“至于你,”他看向塞缪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们单独谈谈。”
塞缪尔看了一眼多萝西和孩子们,用眼神示意他们保持安静,留在此地。
鲍里斯不再多说,径直走向房间另一侧的小门,推开门,后面是一段通向二楼的狭窄楼梯。
他率先踏了上去,塞缪尔紧随其后。
楼梯很短,顶端是另一扇门,鲍里斯将其推开,夹杂着雪沫的夜风瞬间涌了进来。
门外是一个不大的、带有铁制栏杆的露天阳台,或者说,是屋顶延伸出的一小片平台。
这里可以将大半个月台、停靠的“多瑙黎明号”,以及远处被雪覆盖的山林轮廓尽收眼底。
鲍里斯走到栏杆边,背对着塞缪尔,望向列车,“这里安静些。”
塞缪尔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同样将目光投向夜色中的列车。
第180章 血与铁的十字路口
寒风裹挟着细雪,在栏杆和屋顶的铁皮上刮出细微的呜咽。
鲍里斯双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望着列车,“你和……弗拉德先生,什么关系?”
“受托于他,护送那对孩子,去布达佩斯。”塞缪尔目光也落在列车上,他看到月台上,士兵们正将乘客一个个地引导下车,朝着站房方向走去。
“受托?”鲍里斯咀嚼着这个词,侧过头,“那他,和那两个孩子,又是什么关系?”
“临时的庇护者,或者说,一段旅途的起点。”塞缪尔说。
鲍里斯似乎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他哼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看那些被带离的乘客。
塞缪尔看着月台上的情景,想起之前车厢里的对峙:“刚才在车上,你和列车长……你们的对话听起来,可不太像老战友重逢该有的气氛。”
“伊格丽卡……”鲍里斯看着远方雪山的轮廓,过了片刻,“我们曾经在同一条壕沟里趴着,枪口对着同一个方向,以为能改变点什么。”
“但路走着走着,就分开了。她选择留在这列车上,守着这条铁轨,用她的方式,而我……”他顿了顿,没再继续说下去。
塞缪尔若有所思,像是确认一个细节继续问道:“之前在伊斯坦布尔,我偶然了解到列车长与重塑之手有所联系,那是……”
鲍里斯侧头:“那枚徽章?你看到了?”
“偶然目睹。”
“那是我给她的。”鲍里斯说得轻描淡写,“一种信物,在某些人眼里能省去不少麻烦,但伊格丽卡并不知道其中的含义。”
塞缪尔迎着他的目光:“你给她的?所以,你是重塑之手的成员?”
这个问题让空气凝滞了几秒。
鲍里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弗拉德先生,他是怎么跟你描述我的?”
塞缪尔回想了一下亨利那带着些许费劲的回忆口吻:“他说,大约十年前见过你一面,觉得你那时还很年轻,为些短暂的情绪所困,他……有些不以为然。”
“见过一面?”鲍里斯低低重复,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愉悦,“只是这样?呵……他已经老到记不清了吗?还是说,我给他留下的‘印象’就只值这么点分量?”
“我可是还被他结结实实‘教导’过一顿呢,就为了一次理念不合。”
他的语气重新沉静下来,甚至带着一丝追忆的恍惚:“在遇见弗拉德先生之后,在经过一小段安逸的生活后,我遭遇了一些……挫折。”
“很大的挫折,我走投无路,想去找他,我觉得,也许以他的力量和岁月能有办法,或者至少,能给我指条路。”
“但我找不到他。他就像融化在时间里的一滴水,无影无踪。”
鲍里斯扯了扯嘴角,“那时候,艾玛也跟着我,她的情况已经有点不对劲了,我没有多少时间,所以,我带她去找了另一位不吝于提供解决方案的存在。”
“我向那位存在寻求庇护,代价就是追随她,而她,与重塑之手……理念相近。”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塞缪尔,那双经历过战火与背叛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遮掩:
“所以,是的,我现在是重塑之手的成员。伊格丽卡或许无法认同,亨利·弗拉德大概也会嗤之以鼻。”
塞缪尔静静地听着,夜风将鲍里斯话语中的信息一一吹散,然后又在脑海中碰撞。
“你是重塑之手的成员,你自身,也毫无疑问是血食怪,而基金会,派了一名调查员登上这趟列车,宣称的理由也是调查血食怪威胁。”
“刚才列车上,偏偏又恰好地出现了一个症状特异的感染种,引爆恐慌,为你接管列车提供了最合理的借口。”
“鲍里斯,我是否可以基于以上事实,提出一个推测性的问题?”
鲍里斯低低地哼了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讥讽,“你可以问,但我不保证回答。”
“基金会的目标,”塞缪尔直视着他,“其实就是你,对吗?而列车上那个感染种,恐怕也并非偶然吧。”
鲍里斯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嘴角带着一种冰冷的坦诚道:“自然不是偶然,基金会就是冲着我来的。至于那个感染种……”
“是我安排的,一个定向诱导的小把戏。”
“为什么?”塞缪尔追问,视线不自觉地又扫向月台,另一名乘客正被两名士兵礼貌而坚定地“请”下列车。
“制造恐慌,接管列车,将所有人控制起来……仅仅是为了应对基金会的调查?还是说,停下列车本身,才是你的目的?”
塞缪尔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可能性,他重新看向鲍里斯:“列车停在这里,乘客被一个个带离车厢‘隔离检查’,你是想……”
塞缪尔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希望眼前这个男人亲自回答这个未尽的问题。
鲍里斯迎着他的视线,眼睛一如既往地只留出一条缝,如同他守护的这片被夜色和风雪笼罩的山隘。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并非幸事,塞缪尔。” 他最终开口,带着一种终结话题的意味。
“你只需要知道,你和你的同伴——那位教师,还有两个孩子是安全的。你们会在这里度过一夜,明天清晨,列车会重新编组出发,你们将安然抵达布达佩斯,其他的……”
他摇了摇头,没有给出任何解释,也没有回答塞缪尔关于目的的问题。
“好好休息,天亮后,一切照常。”
说完,鲍里斯不再给塞缪尔任何发问的机会,他转过身,径直走向那扇通往楼下的小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平台上,只剩下塞缪尔一人,伫立在越来越急的风雪中。
下方月台,士兵们依旧在执行着“隔离检查”的命令,沉默而有序。
塞缪尔缓缓呼出一口白气,鲍里斯给出了承诺,也划清了界限。
但“安全抵达”的承诺,真的能覆盖这列车上所有的未知与风险吗?
—————————————
列车长车厢——
“隔离条令”发布后不久,乘客们被打乱、分离,而其中部分乘客转移到了列车长车厢。
两个边防士兵站在车厢门前,其中一个朝人群中某个瑟缩的身影抬了抬下巴:“你,跟我们走。”
被点名的乘客身体一僵,在士兵毫无温度的注视下,低着头挪出人群。
“先生,从所谓的“隔离”开始,你们已经从这里带走十个人了。”塞梅尔维斯的声音在略显凝滞的空气里响起。
她站在几步开外,背脊挺直,“我能问问他们会被送去什么地方吗?”
“嘘——!”
士兵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枪,枪口对准了调查员踩在门缝上的皮靴。“请把脚收回去,女士。隔离期间不得踏出车厢门半步。”
调查员沉默着,慢慢收回脚。
“很好,女士。” 士兵似乎对她“识相”的配合还算满意,枪口随之抬高了几分,“配合我们的工作。放心,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的。”
说完,他不再看她,架着那名被点名的乘客,和同伴一起离开了车厢。
车门上锁的声音沉沉落下,留下被隔离在同一车厢内的不安乘客和面容严肃的看守士兵。
不安的低语和压抑的抽气声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没有通知隔离时间,也没有水和食物……” 一个坐在角落的乘客喃喃自语,“这不是隔离,这是囚禁。”
“比囚禁还不如!” 另一个声音尖锐响起,“起码犯人还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刑满释放……”
塞梅尔维斯没有参与这渐起的骚动。她沉默地退后两步,悄悄摸出通讯器按下,却只听到一连串麻木的电流声。
“通讯干扰,” 她低声自语道,“携带的软盘也无法使用神秘术——呵呵,意料之中。”
调查员走到车厢门前,透过窗户朝前面的车厢内看去。
“这是……”
隔离开始前,那里还有人声和灯光。
而现在……
眼前是如台风过境般的惨烈景象。
一切本应安静摆放的物品,如今乱作一团,又因血迹的点缀而显得分外诡异。
“啊啊啊……”
就在这时,车厢的另一角传来了拖长的、如泣如诉的呜咽声。
塞梅尔维斯眉头倏地锁紧,“这声音……好像是之前走掉的士兵……这么快就回来了?”
同时,车厢内仅剩的那名负责看守的士兵也听到了这异常的声音。
“嘶……到底怎么回事?” 士兵低声咒骂了一句,他握紧了手中的步枪,“去看看……”
他没理会车内乘客,急匆匆地远去了。
车厢门沉重的闭合声再次隔绝了两个世界。
塞梅尔维斯深吸了一口气,转向车厢另一端沉默伫立的高大身影。
“趁看守离开的间隙,我们开诚布公地聊一聊吧,列车长女士。”调查员走到告死鸟面前,开门见山。
“这一切都很不对劲。”
告死鸟高大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看样子你的调查工作有进展了。”
“整件事都是鲍里斯设计的一个幌子,”塞梅尔维斯毫不避讳地指出,“所谓的隔离只不过是变相软禁罢了。他们口中的‘隔离’可不像是在预防血食怪感染。”
调查员不再掩饰,而是拿出先前从巡逻队身上拾起的徽章,“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手上也有一个。”
告死鸟的视线落在徽章上,“所以这才是你一直在找的东西。”
“这不是眼下的重点。”塞梅尔维斯收回手,“它是我一直在调查的组织——‘重塑之手’的信物。”
“重塑之手?”告死鸟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词,眉头微蹙。
塞梅尔维斯紧盯着列车长的眼睛,“我猜你应该不是重塑之手的一员,不然鲍里斯不会如此提防你,你也不会和我们一起被关在这里。”
列车长困惑的表情使调查员进一步验证了她的猜测。
“重塑之手,一个危险的极端神秘学家组织,以引发混乱为乐,每个成员都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告死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这原本是鲍里斯提供给我们的、方便大家识别自己人的信物。”
她似乎在这一刻才意识到这“信物”背后可能隐藏的深意。
“根据我登车前所掌握的情报,再结合眼下的状况……”塞梅尔维斯的声音愈发凝重,“鲍里斯很可能与重塑之手投放在列车上的血食怪有关。”
“甚至有可能就是那位血食怪本尊。”
告死鸟:“……”
她们间的气氛凝固了一下,几秒后,列车长不再回避,平静的宣读了真相:“鲍里斯是血食怪。”
“我们曾经并肩作战,他为组织贡献过很多力量。他聪明,冷静,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最理性的判断。”
“因此我从未想过他会和什么‘极端神秘学家组织’扯上关系。”
“那么,几乎可以肯定了——他就是重塑之手安插在列车上的血食怪。”
真相终于浮出水面。调查员长长吐出一口气,背后的重量终于卸下。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告死鸟:“既然彼此已经挑明,那么我想请问,我的队友们……”
列车长摇了摇头:“很遗憾,我确实从未见过你的队友们。”
“曾有基金会的成员搭乘过列车,又和车上的神秘学家们起了一点小冲突。因此我对他们有印象——很显然,不是好的那一种。”
“抱歉。”塞梅尔维斯语气平淡,“很多时候,惹人不快也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
她迅速将话题拉回正轨,“重塑之手,我不清楚他们真正的目的,但恐怕……”
“恐怕和刚才被感染的乘客有关,是吗?”告死鸟接上了她的话,冷笑一声,轻轻摩挲着腰间银制手枪上冰冷的雕花。
“我认识鲍里斯很多年了,他最近的行为虽然很异常,但只要不干涉列车的正常运作,我对他的私事不感兴趣。”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但这一次……他越界了。”
塞梅尔维斯立刻抓住机会:“既然如此……身为‘多瑙黎明号’的列车长,我猜你应该有办法帮助我们脱困?”
告死鸟的目光扫过车厢内惊恐的乘客:“耐心,调查员。现在只剩最后一块拼图了。”
“我必须说,这已经不是耐心的时机了——”塞梅尔维斯的话音未落——
“啊——!!”身后乘客的惊叫骤然打断了她。
砰!一只血迹斑斑的手猛地拍打在车窗上,五指张开。
紧接着,一张瞳孔猩红、面目扭曲的脸贴上了车窗,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呜咽声。
“是被感染的乘客。”塞梅尔维斯迅速判断,她看向告死鸟,“现在你觉得我们还需要耐心吗,列车长女士?”
告死鸟:“……”
窗外的感染种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他开始用额头一下一下地撞击玻璃,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鲜血从他破裂的皮肤渗出,染红了玻璃。
“过去……让我过去……”他面无表情地嘟哝着,撞击越来越猛烈,“让我过去让我过去让我过去让我过去让我过去——”
车厢内的乘客吓得魂飞魄散:“他,他就要进来了……”
塞梅尔维斯提醒道:“列车长女士,现在我们可用不了神秘术。”
告死鸟眼神一凛,迅速将惊恐的乘客们护在身后:“调查员,到我身后去!”
她掏出腰间手枪,将枪口对准车门。
“呃啊——!!”
告死鸟尚未来得及开枪,被感染的乘客忽然被一股强大的外力拽离了人们的视野。
更多血沾在了车窗上。鲜红的液体沿着窗框流下,留下一条条不规则的血痕。
塞梅尔维斯警惕地盯着窗外:“……外面打起来了?”
声音安静下来。不一会儿,门外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车窗外缓缓升起。
“是我……”艾玛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塞梅尔维斯看着突然出现的乘务员,又瞥了一眼告死鸟,恍然道:“如果我猜得没错……这就是你刚才所说的,最后一块拼图?”
告死鸟点了点头:“没错。艾玛,刚才引走驻军的人也是你,对吗?”
艾玛小声回答:“嗯,我等了好久才找到机会……”
“做得好。现在外面情况如何?”
艾玛开口:“走廊上、车厢里到处都是……感染种,都是从仓库里跑出来的。现在整趟车都已经……”
乘务员面色发白,向大家诉说自己一路上的见闻。
“墙上、餐桌上、座椅下全是血,我一眼都不敢看……”
塞梅尔维斯依旧有些疑惑:“真叫人意想不到。刚才那个被感染的乘客……是你解决的?”
女孩有些害羞地拽了拽自己右侧的眼罩:“嗯……”
告死鸟淡淡地解释道:“身为‘多瑙黎明号’的乘务员,会点儿防身的技巧并不是什么稀奇事。艾玛,继续说。”
“好……”乘务员低着头,握成拳的手轻轻颤抖着,“刚才在外面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些士兵。我本以为他们会忙着安抚乘客,或者清理感染源,保护大家……”
“可他们什么也没做,就像是……就像是在任由这一切发生。”
“乘客们被带去临时拘留室‘检查’,然后又一个个被带去了仓库,紧接着一切都开始失控了……”
她一边说着,手指擦过脸上溅到的点点血迹,放在嘴里含了一瞬,这个动作给人带来一种诡异感。
“鲍里斯叔叔……我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总之我们得先找到他。”
告死鸟:“我明白了。那些驻军呢?”
艾玛估算了一下:“有不少去临时拘留室看守关押的乘客了,车上剩下的数量不多。可、可以对付!”
她小心翼翼地挥舞起小拳头。
告死鸟当机立断:“很好。现在人已经到齐,没必要再等了。”
就在这时,艾玛突然竖起耳朵:“嘘……外面有脚步声。”
她迅速环顾车厢,“刚才我已经被人看到了,被发现可不好……”
话音未落,她迅速躲进了厚重的窗帘背后。
下一秒,车门被人大力扯开。
一个气喘吁吁的边防士兵冲了进来,“见鬼……这下全失控了……”
处理完“意外事故”的士兵急匆匆跑进来,站定,再度将枪口指向没有抵抗能力的乘客们。
“不好意思,刚才耽误了一会儿……让我们接着下一个……”枪口漫不经心地在惊恐的乘客们脸上晃过,最终定格在塞梅尔维斯身上。
“就你吧。女士,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塞梅尔维斯眼中一闪,“没问题。”
他故作顺从地上前一步,却在靠近士兵的瞬间猛地出手,死死扣住了士兵摇晃的枪管!
士兵大惊:“你……放手……!”
然而塞梅尔维斯没有给他任何机会,一记利落的手刀就让士兵软倒在地。
“嘿!你们在做什么?都给我退后——!”又一个士兵出现在众人身后。他一手举枪,另一只手则颤抖着掏出一枚口哨。
“去吧,艾玛。”告死鸟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噢……好的,我明白了!”窗帘后,艾玛应声而出。她一把摘下了那只总是戴着的眼罩,露出了另一只暗红如血的眼睛!
哨声还未来得及吹响,她便从阴影中一跃而出,以惊人的速度飞扑到士兵身上。
士兵惊恐地大叫:“滚、滚开!”
下一秒,艾玛纤细的胳膊环住了士兵的脖颈,用力一勒!
“呃啊——!!”士兵的惨叫戛然而止,挣扎迅速微弱下去。
“很抱歉,枪和口哨我都没收了……!” 艾玛小声说道,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在道歉,但动作却毫不迟疑。
不过片刻,两名士兵已被轻松放倒在地,乘务员将他们拖到角落,长舒了一口气,然后默默地将眼罩重新拉下,遮住了那只非同寻常的血瞳。
她拍掉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这下没有人会被带走啦,暂时安全!”
她说完,习惯性地看向周围的乘客,似乎想得到一点回应,或者至少是松口气的表情。
然而,车厢里一片死寂,乘客们纷纷朝她投来讶异的目光。
艾玛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她有些无措地拽了拽自己的围巾:“嗯?怎么都不说话……”
“想不到列车上的血食怪传说都是真的。”塞梅尔维斯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只是……我以为它至少会高一点,或者凶一点,不是会端茶递水的那一种。”
告死鸟向前一步,无形中将艾玛护在了身后:“部分是真的。艾玛从未伤害过任何人。”
“我明白了。那么之前在树林里的时候,你们……”调查员回忆起俩人在风雪中依偎时的场景。
那时雪下得太大,她费力伸长脖颈,也只看见白雾、树影,以及一条在雪中飞舞的红色围巾。
“是渴血症犯了。”告死鸟接上了她未竟的疑问,“我将我的血给了她,就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列车长一边说着,轻轻整理了一下小乘务员因战斗而稍许松开的围巾。
塞梅尔维斯微微挑眉:“先是加挂车厢,现在又是血食怪……你很擅长隐藏,列车长女士。”
“放心,我们立场一致。起码在这次事件中,我们已经成为同伴。”
“同伴手握底牌,并不是什么坏事。观察、等待,然后一击致命。这是我的做事习惯。”
“原来您还是一位出色的猎人。”塞梅尔维斯不置可否,她更关心现实问题,“那么,下一步,您打算怎么做?”
告死鸟沉默了片刻,但最终,她吐出一口气,眼中闪过冰冷的光:“我本不想对老友动手。”
“艾玛,车上还剩多少乘客?”
艾玛立刻回答:“我没数过,但士兵们把很多乘客押去了车站的临时拘留室。”
她忽然想到什么,独眼微微睁大:“哦!列车长,您难道是要……”
列车长穿过人群,走到一个高大的橱柜面前,狠狠一拉——
“基金会的,你开过枪吗?”
乘客们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冷气,发出低低的惊叹:“哇……”
墙壁上挂满了整齐排列的各式武器,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每一根枪管都被精心地擦拭、抛光,仿佛在默默等待战斗的号角。
塞梅尔维斯看着这面小型军火库,沉默了两秒:“……所以你背地里还是个军火贩子?这数量要是放在某些国家,足以发动一次政变了。”
“一点小小的收藏爱好罢了,接着。” 告死鸟将一支悉心养护过的手枪取出并丢给调查员。
“对付血食怪和感染种时,银色子弹比神秘术好用。”
告死鸟转身面对车厢里或惊惶、或茫然的乘客们:“各自装备好武器,伙计们。接下来等着我们的……将是一场恶战。”
第181章 分道扬镳
房间内的空气有些沉闷,只有水壶倾注的细微声响。
塞缪尔将一杯热水递给多萝西,又给眼巴巴望着的两个孩子倒了半杯。
“谢谢。”多萝西低声道,接过杯子暖手,目光落在紧闭的门上,“塞缪尔,你和那位鲍里斯军官……认识?”
“不熟。”塞缪尔简短地回答,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只是通过一位……共同的朋友,有点联系。”
“朋友?”多萝西追问,眉心的纹路更深了,“我看他对你……还算客气。至少,没再用那吓人的枪口对着我们,这算是个保证吗?”
“或许。”
塞缪尔啜了一口热水,“在目前情况下,这可能是我们仅有的倚仗。”
“我们要在这里等到明天早上?”小威廉挨着安娜贝尔,声音里带着不安,“那个凶巴巴的叔叔,说的话能信吗?”
安娜贝尔也抬起小脸,怀里紧紧抱着她的小熊和新得到的小布马,眼神里是同样的疑虑。
塞缪尔晃动着手上的水杯,“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威廉,这里是他的地盘,他的士兵控制着一切。”
“相信他的承诺,是目前最不坏的选择,至少,他看起来还愿意讲一点旧情。”
多萝西叹了口气,将杯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希望你是对的,塞缪尔,我只是……这地方让人不安,那些士兵的眼神,不像是在保护人。”
“我明白。”塞缪尔说,他何尝感觉不到?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快速跑开的杂乱脚步,还夹杂着一两句压低了音量的当地语言。
房间内的几人都安静下来,侧耳倾听。
“他们……走了?”多萝西小声问。
塞缪尔轻轻放下杯子,走到门边,外面一片寂静,只有远处车站建筑深处传来的、模糊难辨的嘈杂背景音。
他退回房间中央,眉头微蹙。这可不像守卫正常轮换。
“塞缪尔叔叔,”安娜贝尔的声音响起,她轻轻拽了拽塞缪尔的衣角,“那个军官叔叔好像认识你给的东西。他……他会不会听你的话?”
小威廉也反应过来,立刻帮腔:“对!塞缪尔叔叔,你那么厉害!你去跟那个军官说,让他放了野树莓老大吧!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只是有点奇怪!”
塞缪尔低头看着两个孩子充满希冀的脸,心中并无波澜。他对那个满口大话、惹事生非的红眼女孩并无特殊好感。
“事情没这么简单,孩子们。”他声音甚至有些冷淡,“我和那位军官先生并不熟稔,仅有的联系不足以让我去干涉他的……公务。”
“可是——”安娜贝尔急了。
“没有可是。”塞缪尔打断她,“我们的目标是安全抵达布达佩斯,任何节外生枝,都可能危及这个目标。她的事,我们无能为力。”
他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冷硬,多萝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孩子们往身边拢了拢。她理解塞缪尔的立场,即使这显得有些冷酷。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沉闷的、仿佛被厚重墙壁和风雪削弱了的响声从房间背后,也就是铁轨的方向传来。
是枪声,虽然微弱,但塞缪尔不会听错。
紧接着,又是零星的几声,同样来自铁轨的方向。
多萝西的身体明显僵住了,“枪……枪声?是那些士兵在开枪吗?对谁?”
塞缪尔快步走到那扇朝向车站内侧的小窗前,挑开一丝缝隙。
外面只有积雪覆盖的院落以及更远处主楼零星亮着灯的窗户。
看不到列车,也看不到任何异常的人影,但空气中,隐约传来了一丝不同于风雪的其他声音。
“是从列车那边传来的。”塞缪尔沉声道,放下了窗帘。
多萝西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塞缪尔,你听到了!那个军官先生,他看起来……似乎并不像他说的那样完全掌控着这里。”
“我们今晚留在这里,真的还安全吗?”
她问出了塞缪尔心中最坏的揣测,守卫莫名撤离,列车方向传来枪声。
鲍里斯承诺的“控制局面”正在瓦解,而且是从他最该掌控的核心——列车区域开始。
塞缪尔看了看两个被吓住的孩子,他无法再用“相信承诺”这样的话来安抚他们,也无法说服自己。
他转身:“我会出去查看一下情况,确认列车那边的状况,以及……”
他顿了顿,终究加上了后半句,“那位军官是否还掌握着局势。”
他没提野树莓,孩子们眼中却瞬间燃起了希望。
“您要小心!”多萝西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
安娜贝尔:“塞缪尔叔叔……”
塞缪尔走到门边:“锁好门,除了我,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说完,他轻轻拉开房门,确认外面空无一人后闪身出去,反手将门带拢。
门内迅速传来多萝西落锁的“咔哒”声。
塞缪尔靠着冰冷的墙壁,迅速适应了外界的昏暗。
他侧耳倾听,除了自己微不可闻的呼吸,只有远处愈发清晰的喧嚣声以及夹杂在其中、越来越密集的枪声。
塞缪尔快速穿过空旷的候车区,重新踏入冰冷的夜风与飞雪中。
一离开站房的遮蔽,声音瞬间变得清晰而刺耳。
枪声如同爆豆般从列车中传来,混杂着嘶吼与玻璃破碎的脆响。
他借着站台灯柱和雪地反光提供的微弱视野,望向多瑙黎明号。
大部分车厢窗户漆黑,但其中一节却透出混乱的光亮和晃动的人影。
而车厢外的景象,更是让塞缪尔瞳孔微缩。
密密麻麻。
扭曲、蹒跚的身影,层层叠叠地拥挤在那节车厢的门外和窗下,它们徒劳地拍打着钢板和玻璃,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全是感染种,数量远超他的想象。
透过那些未被完全遮挡的车窗,可以隐约看到车厢内部同样一片狼藉。
人影在晃动,端着枪,枪口焰光不时闪烁,显然正在艰难地抵御着试图冲破防线的怪物。
塞缪尔心中那点关于东方快车的隐忧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严峻的即视感——釜山行。
他的视线迅速扫过,鲍里斯安排的那些士兵在哪里?他们本应控制局面,但此刻,除了感染种,他看不到任何穿制服的身影在车外活动。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捕捉到身旁有什么东西在动。
塞缪尔瞬间转头。
一只感染种!
它就在几米外,佝偻着背,姿态扭曲,脸上糊着半干的血迹,它似乎刚刚从某个角落爬出来,正对着塞缪尔的方向。
四目相对。
风雪在他们之间打着旋。
塞缪尔紧绷着,但那只感染种没有像它的同类那样发出嘶吼扑上来。
它只是歪了歪头,动作僵硬得像个生锈的玩偶。
然后,在塞缪尔凝神戒备的注视下,它竟缓缓地……低下了头。
它喉咙里继续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但此刻,那更像是某种困惑?或者说是……退避?
接着,这只感染种开始后退,一步,两步,拖着脚步,最后只留下一道渐渐被风雪抹去的拖痕。
塞缪尔站在原地,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胸前那枚吊坠。
是它。
这些感染种将其中的气息误认为了……同类,或者至少是“不应攻击”的存在。
—————————————
车厢内,枪声四起。
从守车离开不过半小时,车厢内早已成为硝烟弥漫的战场。
告死鸟与塞梅尔维斯背靠着座椅残骸,急促地更换着弹匣,其他乘客举着枪瑟缩在后,地上散落着弹壳和几具不再动弹的感染体。
“见鬼……”塞梅尔维斯啐了一口,脸上沾着不知是谁溅上的血点。
“枪声把它们都吸引过来了。门——我们得把门关上!”
“你们先离开,我去关门。”告死鸟没等回应,离开座椅的掩护,径直冲向那聚集了无数鲜血与哀号的危险禁地。
她快速将最近几只感染种头颅打碎,硬生生在尸潮中撕开一道路。
跨过堆积的尸体,她慢慢将门缝处的感染体逼退,在最后一只爪子伸进来的刹那,用肩膀狠狠撞上沉重的车门。
“不行,这些家伙数量太多,我们根本对付不过来。”
塞梅尔维斯靠在墙边喘息,车窗外,影影绰绰的感染体仍在汇聚,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
“嗷啊啊……”
从列车外涌入越来越多的感染种。他们穿梭在各个车厢间,如同癌细胞一般增殖、扩散。
号哭一声接着一声,仿佛永远都不会停歇。
“弹药还够,”塞梅尔维斯检查完最后一个弹匣,“但很明显,我们人力不足。”
告死鸟沉默地填充子弹:“眼下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什么?”
“我们的火力无法突破感染种的防守,应该去其他车厢争取尽可能多的乘客。”告死鸟如此说道。
塞梅尔维斯苦笑:“来的路上,我们所见的车厢都被士兵占领了。或许存在尚有理智的乘客,但我对此不抱过多期望。”
“还有一个地方……”告死鸟的目光投向列车后方,“就在守车后面,鲍里斯答应过我不会动它。”
“所以你相信重塑之手成员的承诺?”塞梅尔维斯明显的质疑道。
“很遗憾,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至于他的承诺是否为真……”告死鸟呼吸平稳,枪口对准因撞击而愈发脆弱的车门,“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就在这时——
叩——叩——叩——
不是撞击,是带着节奏的敲击声,从车门传来。
车厢内的乘客瞬间僵住,枪口齐齐指向声音来源。
外面的嘶吼和撞击声,不知何时竟然停了。
一种诡异的寂静笼罩了车门附近。
告死鸟与塞梅尔维斯交换了一个惊疑的眼神。塞梅尔维斯微微侧身,从车窗破损的角落谨慎地向外窥视。
只见车门处,那些狰狞的感染种,此刻竟主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一个人影,正踏在满地的污血与残骸上,再次抬手叩响了车门。
是塞缪尔。
他看起来毫发无伤,甚至连身上的大衣都未见太多凌乱,与周围地狱般的景象格格不入。
塞缪尔注意到塞梅尔维斯在车厢内窥探,平静地开口:“开门。”
塞梅尔维斯没有立刻动作,她看了看那些对他视若无睹、甚至隐隐有些“回避”意味的感染种,对着门缝问道:“……它们为什么不攻击你?”
塞缪尔拍了拍肩膀上的雪沫:“谁知道呢,或许……和某些人一样,把我误认成什么别的东西了?”
这话意有所指。塞梅尔维斯立刻想起之前告死鸟“无意”中向自己指出塞缪尔可疑的事情。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列车长。
告死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塞梅尔维斯点了点头:“开门,让他进来,快点。”
塞梅尔维斯迅速拉开门栓,塞缪尔闪身而入,带着外面的血腥味。
身后的感染种在门开的瞬间又有涌动的趋势,但塞缪尔一进入,它们似乎又失去了明确目标。
门再次被迅速关上,塞缪尔的目光快速扫过一片狼藉的车厢:“那个红眼睛的女孩,野树莓,在哪?鲍里斯打晕她之后,怎么处理的?”
告死鸟回答得也干脆:“被士兵带走了,具体带去哪里,不清楚,大概率是和其他被‘隔离检查’的乘客一起,关在车站的某个拘留点。”
塞缪尔眼神微沉,调查员继续说下去:
“鲍里斯接管了大部分乘客,以‘隔离检查’的名义,我们这里人手严重不足,火力也撑不了多久,必须争取其他车厢的幸存者,集结力量。”
“其他车厢?”塞缪尔开口。
“来的路上,我能看见的车窗后要么一片死寂,要么就是晃动的感染种影子。”
“就算还有没被士兵带走的乘客,恐怕也已经不相信任何穿制服或者拿着枪的人了。”
“你们打算怎么‘争取’?挨个车厢敲门,同时应付源源不断扑上来的感染种?”
告死鸟:“守车后面有一节加挂的车厢,里面有些……特别的乘客,或许能成为助力。”
“那节难民车厢?”塞缪尔立刻反应过来。
“你知道?”告死鸟看了他一眼,但没有深究,“那是目标之一,但过去的路不会好走。”
塞缪尔听明白了她们的处境和计划,沉默了几秒,转身道:“看来你们已经定好了目标,那么,祝你们好运。我就不奉陪了。”
“等等!”
塞梅尔维斯叫住了他,“你要走?你既然能让那些东西忽略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你的……特殊体质,或许能让我们更安全地穿过车厢区域。”
塞缪尔回头看了她一眼:“恐怕不行,调查员小姐,外面那些东西不攻击我,那也只限于我个人。”
“你们跟在我身边,它们很可能依然会扑上来。这个险,我冒不起,你们也冒不起。”
“你们是专业人士,一个带着军火库的列车长,一个圣洛夫基金会的调查员,加上一节车厢的特别乘客,足以应付眼前的局面了。”
他的意思很明显:他不打算留下来一起扛,也不会带她们走。
调查员问:“那么你要去哪?”
“去找那个女孩。”塞缪尔手已经搭在了门栓上,“她毕竟……算是那些孩子们认识的朋友,祝你们狩猎愉快,基金会的小姐。”
说完,他猛地拉开门栓,闪身而出,又反手将门迅速带拢。
车厢内,塞梅尔维斯盯着重新闭合、微微震颤的车门,半晌,才低声吐出一句:“……真够无情的。”
告死鸟检查了一下手中的剩余弹药,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有他的路,我们也有我们的。艾玛,准备一下,我们往守车方向移动。”
“是,列车长!”
第182章 第三个选择
“——!!”
像是从溺毙的深渊猛地被人拽出水面,野树莓骤然睁开双眼。
“不是……假的……”她梦呓般的低语,带着未散的惊恐与挣扎。
心跳慢慢回落,视线逐渐适应眼前的黑暗。
身旁弥漫着熟悉而又令人作呕的气息——死亡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燃油和烟草。
她转动眼珠,却与另一张膨胀发青的面庞四目相对。
女孩的呼吸骤然停住。
那是一具早已发硬的尸体。青黑色的血管狰狞地缠绕在半透明的皮下,仿佛苍白古木那不断孽生的枝蔓。
眼神沿着躯干缓缓上移,最后定格在那张熟悉的脸上。
“是车站的那个老爷爷……”
老人的生命定格在了毫无意外的结局之中。
“你醒了。”
角落的黑影动了动,慢慢长成一个高大的人形。
“渴吗?”那人影彻底暴露在野树莓的视线内,额上的烧疤在昏暗中像一道更深的沟壑。
野树莓喉咙干的发疼:“你是刚才的那个军官……这些都是你干的?”
军官置若罔闻,仿佛压根儿没听见女孩说话。
破抹布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拖拽声。最终,它被随手扔在野树莓面前。
鲍里斯的语气里听不出是真遗憾还是嘲讽:“很遗憾,这里没有别的食物和饮用水了,但血和肉一定管够。”
说着,他伸出手,长长的、发黑的指甲情人般轻拂过尸体的手腕。
接着,他捏起那只冰冷僵直的手,高高举起,悬在野树莓的头顶:“喝吧,‘小血食怪’。”
手腕上,一道早已凝滞的裂口被这个动作牵动,浓稠的血液,混杂着一些难以辨认的暗色组织不再流动,却因重力和挤压,开始一滴滴、一串串地坠落。
啪嗒。
第一滴,冰冷粘腻,砸在野树莓正仰起的额头,顺着眉骨滑下。
然后是更多。
它们流过她颤抖的睫毛,模糊了她血红的眼睛;淌过她挺翘的鼻尖,那浓烈到令人晕眩的腥气冲垮一切;最后,无可避免地,沾上她微微张开的嘴唇。
那无法形容的可怕味道和触感,像一把烧红的铁钎捅进了胃袋深处,瞬间引爆了全身心的剧烈排斥。
野树莓再也无法支撑,猛地弯下腰,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干呕声:“咳咳……唔呕——!!”
胃袋剧烈地抽搐,将里面所有残存的东西不顾一切地挤压出来。
肉菜烩饭冰冻果子露果仁蜜饼云雀蛋糕……
所有她吃过的好东西全都顺着肠胃的痉挛一并呕出,和地上那些污秽的血水以及组织器官紧密交融,不分彼此。
鲍里斯居高临下地看着:“……真是狼狈啊。真正的血食怪可不会这样。”
野树莓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起胸腔火辣辣的疼,她重新仰起苍白的脸,看向眼前男人的双瞳。
那是不同于她的、完全没有掺杂一丝杂质的纯净血色,仿佛月光下静静流淌的鲜血海洋。
毋庸置疑的血脉,毋庸置疑的身份。
“你也是……血食怪?”
鲍里斯笑了,额上的伤疤也随之扭动了:“当然。哦,纠正一点,没有‘也’。”
“哈哈……还没清醒过来吗?可怜的小冒牌货。”
“冒牌货”三个字狠狠扎进野树莓的耳膜,刺入她混乱的大脑。
野树莓猛的摇头:“不……我不是冒牌货……”
“我的亲族……他们不久就将从墓穴里醒来,与我重聚……”
她甚至挣扎着,试图去舔舐脸上还在流淌的血,动作笨拙而仓皇,直到满脸都蹭满了暗红的污迹。
假的。
内心深处,一个冰冷的声音无情地宣判,那些辉煌的家族,那些不死的亲人,那场悲壮的战争……全是假的。
是她用捡来的故事碎片为自己搭建的、一碰就碎的纸城堡。
那一天永远也不会来。
女孩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化作一片空白,那双曾努力瞪大、试图显得凶狠的红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里面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火光,熄灭了。
“哈哈哈哈……”
男人开怀地笑了起来。
“这是怎样一张可悲到令人发笑的脸啊。谁说疯子就不值得同情呢?”
他向前踱了半步,阴影彻底将野树莓瘦小的身躯笼罩,“不错,你让我很满意。所以,我可以给你一个实现愿望的机会。”
野树莓茫然地重复:“实现……愿望?”
军官血色的双瞳闪烁着不可捉摸的危险,“没错。实现你的愿望,小可怜——”
“成为一名真正的血食怪。”
野树莓空洞的红瞳微微震颤,似乎想从那片虚无中抓住点什么,却又本能地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惧。
就在这时——
叩、叩、叩。
鲍里斯眉头一皱,血色眼瞳微微抬起,望向声音来源——仓库中一扇蒙尘的玻璃窗。
在风雪映衬的昏暗光线下,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是塞缪尔。
塞缪尔见鲍里斯注意到自己,转身离开了窗前。
鲍里斯看着那身影消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站在原地等待着。
没过多久,仓库那扇铁门的门轴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塞缪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室外的风雪裹挟着更凛冽的寒气涌入,稍稍冲淡了室内化不开的血腥。
塞缪尔的脚步在门槛内停顿了一瞬,目光快速扫过仓库内部。
借着从门口和高窗透进的微光,能看到角落里堆叠着的“货物”,以及地面上大片尚未完全凝固的痕迹。
他的眉头顿时蹙了一下,但很快移开视线,定格在鲍里斯身上,以及他脚边那个满脸血污、眼神空洞的瘦小身影。
鲍里斯好整以暇地看着塞缪尔,甚至歪了歪头:“怎么了,塞缪尔?不好好陪着你的同伴们,对我的收藏室感兴趣?”
塞缪尔没有理会他话语里的讽刺,抬了抬下巴,指向地上的野树莓:“我为她而来。”
“哦?”
鲍里斯饶有兴味地打量塞缪尔:“这倒有意思,一个满嘴谎话、连血都喝不下去的小骗子,居然能劳动你特意找来?我记得你之前对她可没什么特殊感情。”
“是没什么特殊感情,但孩子有时候很难应付。答应了要看着他们平安,就不想留下些不必要的……心理阴影。”
塞缪尔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你以前和那位小乘务员一起,应该清楚这种缠人的劲儿。”
这话让鲍里斯脸上那道伤疤抽动了一下,但他随即嗤笑一声:“艾玛可不会这样,她从不……自欺欺人。”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野树莓身上,“弗拉德先生托付给你的同伴已经够多了,塞缪尔……难道你还要再添一个麻烦?”
“更何况,她已经知道了一切,如果让她把这一切说出去,我的清静日子恐怕就要到头了。”
塞缪尔与鲍里斯对视着。
几秒后,塞缪尔似乎放弃了强硬索要,他轻轻叹了口气:“鲍里斯,你觉得一个刚刚经历了这些,精神濒临崩溃的孩子……她说的话,有谁会信?”
“基金会?警察?还是任何一个有理智的成年人?她之前那些关于血食怪老大的可笑故事,又有谁当真过?除了几个天真的孩子。”
“把她留在这里,或者放她自生自灭,对我们任何人都没有影响,带她走,至少能让那两个小不点安静点,省去我不少口舌。”
他这话说得有些冷酷,仿佛野树莓只是一个可以用来交换清静的物件。
但鲍里斯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塞缪尔并不认为野树莓是威胁,也不认为她有资格或有必要被卷入鲍里斯那不可告人的行动。
鲍里斯没有说话,眼睛在塞缪尔和野树莓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在权衡。
几秒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兴味。
“你说得对,塞缪尔,一个无足轻重的小骗子,她的去留本不值得你我浪费时间。”
“但你看,我已经把真相……慷慨地赠予了她。她知道了自己精心构筑的一切都是谎话,知道了自己拼命想要成为的‘血食怪’到底是什么模样。”
他弯下腰,血红的眼睛近距离逼视着野树莓空洞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而现在,我又给了她一个选择,一个实现那可笑愿望的机会——成为一名真正的血食怪。”
他直起身,目光转向塞缪尔,做了一个“请便”的姿势,“所以,为什么不让她自己来决定呢,塞缪尔?”
“是抓住这个机会,拥抱她梦寐以求的‘真实’,哪怕那真实是血、是肉、是永恒的黑暗与饥渴……”
“还是就此离开,跟着你走,继续抱着她那套可笑的谎言,像个瑟瑟发抖的野狗一样,在下一个垃圾堆里翻找残羹冷炙,直到……真相再次找上门。”
鲍里斯高大的身躯隔在塞缪尔和野树莓之间,他不再看塞缪尔,而是将决定权抛给了地上那个刚刚被彻底摧毁了世界的女孩。
“选吧,小骗子。”
“是成为怪物……”
“还是继续当个可悲的……笑话。”
塞缪尔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野树莓脸上,看到了那正在崩溃与重塑边缘剧烈挣扎的灵魂。
野树莓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长得仿佛要将仓库里凝滞的时间也一同冻结,脸上混杂的血污已经半干,勾勒出那脆弱的轮廓。
然后,她那沾满血污的唇间逸出一道干涩的声音:“代价是什么?”
她抬起眼,直直地望向鲍里斯那双纯粹的血眸。
鲍里斯血色的眼中掠过一丝赞赏的光芒,他欣赏着女孩眼中那破碎后残存的冰冷。
野树莓没有等待,她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语速平缓:“我一直是个很倒霉的人。”
“通常落在我头上的好运,要么会被立刻收走,要么就是彻头彻尾的骗局。”
她微微偏头,沾血的发丝黏在脸颊:“先生,你的是哪一种?”
鲍里斯脸上那丝玩味扩大了,“都不是。我提供给你的,是血一样纯粹的现实。”
“代价是一丁点鲜血,以及……你有很大几率会变成‘它们’。”
他拾起身后一条软软垂落的手臂,朝野树莓亲切地挥了挥手。
“但我相信,这点小小的障碍应该不足以抑制你的渴望。”
他向女孩伸出手:“你知晓代价,却甘之如饴。因为你也同样渴求它们,不是吗?”
“……是的。”野树莓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渴求它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女孩感到一种奇异的眩晕。那突如其来的、毫无征兆的“好运”,此刻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下一秒,石砖、墙,堆积的货物……仿佛都消失了。
她仿佛身处墓园中央,头顶是一轮鲜红的血月。
是的……那是母亲曾无数次给她讲过的、血食怪栖息的潮湿墓园。
在她面前伫立的,是血食怪鲍里斯。他身披漆黑长袍,仿佛静默在月光下一千年、一万年的黑色阴影。
“你的眼睛早已告诉了我一切。”鲍里斯的声音响起,不再是之前的嘲讽或诱惑。
“在你的内心深处,也曾渴求那永恒静寂的黑暗,以及它带来的无尽解脱。”
“而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
“成为血食怪,或是死亡。”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红得几乎渗出血来……血!血和他背后的尸体们,连同那些挥之不去的气味共同筑起了一道绵延万里的鲜血城墙。
它们一齐俯视着她,仿佛血月下无数双眼睛。
选择吧!眼睛说。
你无法拒绝我们,正如你无法拒绝自己过往的人生。
“所以,你的回答是?”
野树莓站在仓库冰冷的地面上,眼前短暂浮现出往日的身影。妈妈,爸爸,弟弟,还有那些伙伴……
这是一个再度与他们相见的机会。她有什么理由拒绝?
“……我接受。”
三个字。
轻如叹息,却又重如墓碑落地。
“很好……我知道你会答应的。”
血食怪得到了他预料之中的答案,瞥了塞缪尔一眼,满意地笑了起来。
“来吧。接受我的馈赠,脱去这副朽烂的肉身。”
“然后,在属于我们血脉相连的新世界里——”
“保护任何你想保护的人。”
保护。
那曾是她日思夜想的“血脉”。
野树莓低垂着头,梦呓般吐出那些支撑她到现在的名字:“妈妈,爸爸,小尼古拉……”
是她童年生活的回响。
“保护我的亲族……”
她仅存的信念。
“直到永远。”
她缓缓地抬起了自己脏污不堪的手,伸向鲍里斯那只仿佛蕴含着无尽力量的手。
塞缪尔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野树莓的选择在他意料之中,他心中最后一丝因孩子们请求而产生的涟漪也平息了。
路是她自己选的。
他漠然转身,准备离开这个充满血腥的仓库,他对这场转化仪式毫无兴趣。
然而——
“嗯?影子?”
鲍里斯带着一丝疑惑的声音突兀响起。
紧接着——
“呃啊——!!”
一声充满惊怒的痛吼猛然炸开!
塞缪尔闻声转头。
只见原本应该伸手接受“馈赠”的野树莓,不知何时已如同扑食的幼兽般弹起,瘦小的身体竟然将猝不及防的鲍里斯狠狠扑倒在地!
而她手中,不知从哪里抓起的一截前端尖利的木桩,此刻正被她双手死死握住,用尽全身的力气和体重,狠狠扎进了鲍里斯军装覆盖的胸口!
噗嗤!
“你……为什么……” 鲍里斯难以置信地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女孩,看着她那双再无丝毫迷茫与空洞的红色眼睛。
野树莓小脸因用力而扭曲,但声音却异常坚定:
“我当然想成为血食怪!”
“一个能用自己的力量做些什么的、能够让大家躲在我翅膀下的血食怪!”
“一个强大的、可以保护大家的血食怪……”
她每说一句,握着木桩的手就更用力一分,仿佛要将所有的决心都贯注进去:
“而不是成为你这样的坏家伙!不是红眼睛、尖牙,以及你施舍的虚假的强大!”
野树莓俯视着他,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渴求死亡?我早就不那么想了。因为……他们希望我活着。”
“所以,我会活着,直到硝烟散尽,月亮消失,火焰被雨水熄灭,最后一朵报春花在斯特兰贾的山林里盛开又凋谢……”
“直到我的朋友们平安地老去,全都长出白发和皱纹,亲族又苏醒过来……”
“我都将活着!”
最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鲍里斯惊怒交加的脸,发出了稚嫩却无比凶狠的宣判:
“而你……滚回你的坟墓里去吧!”
“坏东西!”
军官抽搐着倒在地上,呼吸如老旧的风箱断断续续。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树莓粗呆呆地坐在鲍里斯不再动弹的身体上。
几秒钟后,她猛地松开手,从鲍里斯身上滚落,瘫软地坐在地上。
“做到了……”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看地上似乎已无生息的鲍里斯,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做到了……野树莓。你做到了……”
“很好……我得赶紧找到大伙儿,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们……”
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踉跄地朝着门口、朝着塞缪尔的方向跑来。
“快!我们得走了!” 她跑到塞缪尔身前,仰起脏兮兮的小脸,“大家需要帮助!我们得去帮列车长她们,还有那些被关起来的人!”
然而塞缪尔却没有动,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激动不已的女孩,摇了摇头:
“你不该这样做的,野树莓。”
“啊?” 野树莓愣住了,脸上激动的红晕迅速褪去,“为、为什么?我打败他了!那个坏蛋!他不能再伤害任何人了!”
“你本可以直接拒绝的。或者,在我提出让你选择时,就该坚持离开,完全没必要对他动手。”
女孩无法理解塞缪尔的话,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被一种更深的委屈取代。
她不明白,自己做了正确的事,保护了大家,为什么会被指责?
就在这时——
“呵呵……又一个把传说当真的孩子。”
野树莓浑身一僵,她猛地回头。
军官不知何时又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丝近乎扭曲的微笑。
那根粗糙的木桩,依旧插在他的胸口,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微微晃动。
野树莓后退半步:“不……你不是应该……”
鲍里斯发出一声沙哑的冷笑,“说实话,听你那番蠢得令人发笑的正义宣言,简直比被钉在木桩上还要痛苦。”
“不……”野树莓下意识地反驳。
鲍里斯继续说下去:“……我还以为我们本该有所共鸣,这才在你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
“没想到你也是如此浅薄,令人发笑。”
“既然如此……那就祝你死后也能从棺材里复生,成为那个独一无二的血食怪……”
“鲍里斯。”
军官话音未落,塞缪尔却突然侧步挡在了野树莓身前。
鲍里斯不耐烦道:“怎么?塞缪尔,你还要护着这个恩将仇报的小骗子?”
“她做出了选择,”塞缪尔开口,“在你给予的两个选项之外,第三个选择,虽然愚蠢且注定失败。”
鲍里斯血瞳眯起,“哦?所以你觉得这种幼稚的反抗,值得赞赏?还是说,你看重她这点不自量力的‘勇气’?”
“我不评判勇气或价值,我只知道,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孩子,和一个喜欢用力量玩弄他人的成年人之间,存在着显而易见的差距。更何况……”
塞缪尔略微停顿,声音压低了些:“你我都清楚,你所谓的选择本质是什么。她或许愚蠢,但你也并非你表现出来的那般超然。”
鲍里斯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牙尖嘴利……但诡辩改变不了事实——是她先动的手!”
他抬高了声音,指向自己胸口的木桩:“是我给了她机会!是我给了她选择!是她自己伸出了手,表示接受!然后呢?”
“她却用我给予的机会,用这种源自生物最懦弱的方式偷袭!塞缪尔!按照任何规则,我都有了充足的理由碾碎她!”
“而你还要保护她?”
“保护一个……主动伸手触碰黑暗,却又在最后一刻因为那可笑的回忆而反悔的投机者?”
他的质问如同冰锥,试图将塞缪尔钉在庇护背叛者的立场上。
塞缪尔静静地听着,直到鲍里斯发泄完他的指控,脸上才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他缓缓举起双手,做了一个类似投降的姿势,然后后退一步,将女孩的身躯暴露出来。
“好吧,你赢了,鲍里斯。”
“在关于‘谁先动手’、‘是否背叛’这件事的辩论上,我认输。”
这突如其来的“认输”让鲍里斯一怔。
但塞缪尔的话还没说完,他放下手:“不过……”
“你想完成你的行动,恐怕还得先赢过下一场辩论。”
“下一场?”鲍里斯血瞳中闪过一丝警惕。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
轰!!!
门忽然被一脚踹开。
沉稳的、有力的脚步声响起,然后越来越急、越来越快。
砰!
又一声巨响,但这次是枪声!
银色的光芒在昏暗的仓库中一闪而逝!子弹毫不留情地穿过军官的肩胛。
“唔——!!”
鲍里斯被击中,但他没给第二发子弹击发的机会,瞬间就化作漆黑的阴影,隐匿回夜色中了。
告死鸟,也就是击中鲍里斯的高大身影走了进来:“野树莓。”
她蹲下身,与女孩眼神平视,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
“我们找到你了。”
第183章 理想主义者的地狱
“野树莓!”
人们迫不及待地涌到野树莓的身边,将她团团围住。
野树莓抬起沾满血污的小脸:“大家都来了……我以为,你们再也不会理我了……”
“别这么说,小树莓!”艾玛用她那只独眼坚定地看着女孩,“孩子们喜欢你,从来都不是因为你是不是血食怪!”
塞梅尔维斯拨开人群,眼神中透着一丝赞许:“刚才我们在窗户外面都看见了。你把木桩插进了那个家伙的胸口,这很勇敢……”
一张张热切的脸围拢在少女身边,将她的脸颊也烤得通红。
野树莓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谢谢你们。”
“呵呵……真是感人的团聚!不如大家一起坐下来,喝点什么?”
角落里忽然响起熟悉的、阴恻恻的声音,将所有人的目光一并吸引了过去。
塞梅尔维斯:“这是……”
无数尸体堆积成一座令人作呕的血肉山丘。
山丘的地质表层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露出半透明的青灰肉层,肠子与内脏一团乱麻般挂在外面,鲜血自山峰蜿蜒而下,泥沼一般黏稠。
鲍里斯便是坐在这座山丘上方,悠闲得像是坐进了柔软的沙发。
告死鸟的目光扫过那些依稀可辨的衣物,声音带着怒气:“列车上的乘客,还有士兵……”
“你的想象力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啊,伊格丽卡。”
鲍里斯脸上的笑意加深,“你怎么知道这里只有乘客和士兵呢?”
塞梅尔维斯瞳孔骤缩,她眼尖地在山丘中找到了熟悉的制服和标记。
“这是,七十七分队的人,我的……我曾经的同僚们。”
“是啊。”鲍里斯轻描淡写地承认,暗红的眼眸掠过调查员,“我嫌他们碍事,早在他们上车前就一次性解决了。没想到……还漏了一个。”
告死鸟厉声质问:“为什么?”
鲍里斯沉默了片刻,脸上的戏谑渐渐褪去:“因为我对这一切都感到厌倦了,伊格丽卡。”
“无尽的战争、流浪、痛苦……那些愚蠢的人类和他们无休无止的征伐游戏。”
“你知道这一切的根源是什么吗?”他拎起垂在身侧的一只柔软无力的手臂,任由鲜血顺着肌肉的弧度汩汩流下。
“血。我们脚下的土地流淌着太多不同的血液。”
“无法融合,无法消失,只能相互侵蚀、撕咬,彼此仇恨,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生生不息地纠缠。”
他的目光短暂地投向告死鸟,“为了打破这永恒的循环,我尝试了各种方法……包括加入解放阵线。”
告死鸟看着鲍里斯:“你本可以告诉我这些。”
“这没什么好说的,伊格丽卡。” 鲍里斯摇了摇头,仿佛甩掉一个无聊的念头。
“你只需要站在那里,闭上双眼,感受着脚下土地哭声一样的脉动,就什么都明白了。”
“后来,在你离开之后……在曾经的同志们都不再活动之后。”
“那位来自远方的歌者听到了我的祈祷,为我指引了一条新的道路……” 他一手指向身后堆叠的尸体们,眼神炽热。
“一条让我们血脉相连的道路!所有人都成为血食怪,没有隔阂与冲突,只有彼此的理解与共鸣——”
砰——!
枪声响起的瞬间,军官原地消失,子弹只来得及击中几只蝙蝠的虚影。
下一秒,他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告死鸟背后。
“第二枪。这可真叫人伤心啊,伊格丽卡。”声音贴着列车长的耳畔响起,冰冷刺骨。
告死鸟声音斩钉截铁:“你错得离谱,鲍里斯。你以为血脉真的能终结一切冲突?”
“人与人之间冲突永远不会结束。它不仅来自血脉,也来自误解、恐惧……甚至是爱。”
“血脉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将一切都归结于此,这是彻头彻尾的逃避。”
“呵呵……” 鲍里斯低笑起来,“你还是那么容易被表象迷惑。误解,恐惧,爱——这一切都源于我们内心的本能。”
“而驱使这本能的钥匙,正是血脉。”
血食怪站在血肉铸就的山丘前,张开双臂,眼神也变得炽热。
“想象一下,伊格丽卡!想象一个没有流血的世界!”
“当所有人都摆脱了自己的肉体局限,平等地生活在永生之中……”
“每一滴血都将是彼此之间的纽带,所有的心跳与呼吸,将为同一个目标而存在。”
“无论你身在何方,肤色如何,血脉都会将我们连成一个庞大的家族,永远不再有敌人。”
他炽热的目光扫过仓库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告死鸟冰冷的脸上。
“而这,不正是我们所希望的吗?”
“一个没有流血的世界?”告死鸟环视满地的狼藉,声音里充满了讽刺,“这里的血已经够多了。”
“看看这满地的狼藉吧,鲍里斯。你正在创造另一种形式的战争,而非终结它。”
“你根本不在乎所谓的‘理解与共鸣’。你只是一个吃不到糖,就想拉它一起坠入地狱的孩子。”
鲍里斯脸上的狂热瞬间冻结。月光驱散了所有华丽的矫饰,在血食怪脸上降下苍白的帷幕。
“你永远都知道该怎么伤害我,并对此毫无顾忌。”
“我不该对你有所期待,伊格丽卡。”
他轻叹一口气,眼神落在另一侧的乘务员身上:“艾玛。”
“来吧,到我身边。接下来会是一场恶战,你是我的血亲,我不想伤到你。”
“血亲?”调查员的目光在乘务员和列车长之间流连,离散的线索在她脑内串联了起来。
被唤及名字的乘务员下意识向前一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从来都只会默默跟随的女孩身上。
“鲍里斯叔叔……”艾玛嘴唇翕动,望着尸堆顶端那个熟悉的身影。
“艾玛!”野树莓在她身后急切地喊道。
听见身后的呼唤,女孩停下脚步。
她回望身后的人们,红色围巾毛茸茸的触感划过她的脸颊。
于是她攥紧围巾,缓慢而坚定地直视军官的眼睛。
“对不起,叔叔。你是我的血亲,是我一直心怀感激的人……但我不能过去。”
“‘多瑙黎明号’很好,大家也很好……我、我不希望你伤害大家……”
她回到了属于她的人群中间。
鲍里斯静静地看着艾玛退回人群,“我的血亲……连你也要背叛我吗?” 他的声音很轻,目光却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人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他,眼里充斥着恐惧、厌恶和鄙夷。
这些眼神砌成一堵沉默的高墙,将他隔绝在外。高墙之下,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一切解释和辩驳都将在其中湮灭殆尽。
“呵呵……你们看着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什么不可理喻的怪物一样。”他神经质地笑了起来,随后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我早就明白的,根本不存在所谓的‘理解与共鸣’。”
“暴力、宗教、和平谈判,甚至血脉……一切手段到最后都会显得滑稽又可笑,根本撼动不了这片土地与生俱来的、无可救药的分裂与堕落。”
“我也曾幻想过,某一天我们能抛开仇恨,联合起来。但是,历史和今天给了我们什么?”
“废墟、血染的战场,在故乡的每一块石板下,都埋着无数的悲剧与血债。呵呵……呵呵呵……”
低沉的笑声在死寂的仓库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突然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塞缪尔:“那么你呢,塞缪尔?弗拉德阁下还有什么吩咐?难道连他,也要抛弃这血脉的羁绊吗?”
塞缪尔闻言,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紧张地握着武器的乘客,略一思索,淡然道:
“不,我的任务只是护送我的同伴安全抵达布达佩斯。我本人并无意与鲍里斯先生您为敌。”
“所以,请允许我告辞,我得回去照看孩子们了。”
“等等,塞缪尔,”开口的是阿不思诺,这位一路上还算“热心”的绅士此刻脸上写满了不赞同和焦急:
“你应该和我们站在一起!如果让这个……这个怪物得逞,天知道会发生什么!这绝对会是一场灾难!”
塞缪尔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鲍里斯先生承诺过会确保我们的安全,我选择相信他的承诺,至于灾难与否,并非我职责所在。”
塞梅尔维斯忍不住质疑:“你相信那个组织成员的话?”
“为什么不呢?”塞缪尔反问,“尽管他们的手段令人不齿,但就我有限的了解而言,他们至少在承诺层面,还不屑于撒谎。”
告死鸟阴沉地开口:“你就那么确定鲍里斯会赢?如果我们赢了,你又该如何自处?”
塞缪尔摊了摊手,一副务实主义者的模样:“我不确定,但无论如何,我终究是置身事外的‘乘客’。”
“如果鲍里斯成功了,我借他的保证安全抵达布达佩斯;你们成功了,我依然可以‘血食怪计划受害者’的身份受到保护。”
“无论哪种结局,我的核心诉求都有很大概率得到满足。既然如此,为何要冒险选边站队,增加不必要的变数呢?”
告死鸟的声音故意带上一丝威胁:“你就不怕一切结束后,我为今晚的事跟你算账?”
塞缪尔微微一笑,反将一军:“那女士您就不担心您的列车长生涯就此结束?”
“想想明早各大报纸的头条会多么精彩——‘东方快车惊爆丑闻:列车长偷渡战争难民,秘密加挂车厢’;‘多瑙黎明号深陷血案,列车长被曝长期包庇血食怪乘务员’;‘边境列车成死亡陷阱,负责人疑似与极端组织有染’……”
他每说一个“标题”,告死鸟的脸色就更冷一分。塞缪尔最后总结道:
“我想,各国那些对神秘事件、政治丑闻和血腥八卦格外敏感的报社,会很乐意挖掘这样的头条。是吧,空心木女士?”他意有所指地看向人群中的撰稿人。
空心木合上记录本,冷静回应:“如果我有意隐瞒这些信息呢?莫非莱恩先生有把握,在事情结束、列车长找您算账之前,就把消息散播出去?”
“这个嘛,”塞缪尔轻松地笑了笑,“无线电是个伟大的发明,我只需要在你们处理当前事务结束之前,按下发送键就好。”
“当然,如果我遭遇任何不测,那么关于这里的一切记录,都会自动公之于众。”
“呵呵……” 鲍里斯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低笑,“有趣,塞缪尔,我开始理解为什么弗拉德会选择你了。”
“重塑之手或许会欣赏你这样的人,冷静,自私,利用规则和威胁,并且确保自己永远站在安全的一侧。”
然后他挥了挥手:“你可以离开了,带着你的‘明智’,和你的孩子们,去等待你期待的结局吧。”
塞缪尔微微颔首,毫不犹豫地转身。
“我……” 阿不思诺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我之前竟然没发现,莱恩先生是这么……这么令人讨厌的一个人。”
鲍里斯的目光重新回到告死鸟身上,血红的眼眸中最后一丝人性色彩也彻底湮灭。
“伊格丽卡,有一件事,你说对了。”他低下头,慢慢抽出裸露在胸口外的那截木桩。
肉色的蝠翼从他的背脊破裂而出,缓缓张开,遮住了窗外朦胧的月色。
“现在我只想拉着这片土地,还有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一起……”他的声音变得疯狂。
“坠入地狱。”
怪物“鲍里斯”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赤红的双目血流如注。
叫声如同一道致命的信号,在夜空中扩散开来,吸引了无数在外游荡的感染种们。
“血流如注……血流如注!”感染的乘客尖啸。
“永不复还!”
塞梅尔维斯紧握武器:“那些感染种似乎受到了鲍里斯的感召,全都涌过来了。”
告死鸟“咔嚓”一声将子弹上膛,“拿起武器,准备迎战准备!”
“鲍里斯……今天,我会亲手用子弹,贯穿你的心脏!”
第184章 于疯狂顶点折翼
“你举枪的模样永远都是那么坚决……好像没有什么能动摇你。”鲍里斯凝视着下方的告死鸟,眼色怅然。
“你也是一如既往的急躁,鲍里斯。”告死鸟的枪口稳稳指着血食怪,“比谁都热情地投入理想,可一旦遭受挫折,又是第一个呐喊着背叛的人。”
“你是血食怪,本该有漫长的一生来实现我们的理想。”
“呵呵,背叛?”鲍里斯神经质地低笑起来,“那你告诉我,在一次次失败之后,我还能拿什么去相信?”
“是鲜血,还是你们的尸体?!”
话音未落,他血瞳一凛!
无数扭曲的身影从仓库的每一个角落疯狂涌入!
“开火!”
枪声瞬间爆响,交织成一片灼热的死亡之网。
冲在最前面的感染种成片倒下,然后成为后来者的垫脚石,污血与碎肉在脚下飞溅,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浓烈的血腥。
一道瘦小的魅影在这片混乱中穿梭,是艾玛。
她没使用那些笨重的枪械,那件锋利的检票夹在她手中化作死神的信物,刃光每一次闪烁,都精准地掠过感染种的弱点。
被她收割过的感染种虽然未死,却也失去平衡踉跄倒地,反而阻碍了后续同类的冲击。
“别让它们冲散!”塞梅尔维斯边射击边指挥,子弹穿过艾玛创造的缝隙,将那些被阻碍的威胁彻底清除。
鲍里斯站在血肉山丘上,冷眼看着下方陷入短暂僵持的战局,他精心准备的一切,岂容拖延?
“聆听我的低语,感受我的痛苦,铺就我不灭的愿望……”他双手缓缓抬起,仿佛在拥抱空气中弥漫的血色,“让我们的鲜血融为一体。”
仓库地面——那些早已渗入砖缝的暗红色血迹突然开始沸腾!
它们不再静止,化作粘稠的血浪,如同拥有生命的红色沼泽,从四面八方朝着众人立足之地急速蔓延!
“血!血活了!”有人发出惊恐的尖叫。
眼看着那沸腾的血浪即将扑到最前面的人身上,突然——
停滞了。
一层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暗影,如同最坚韧的黑色油布,凭空铺展在汹涌的血浪表面!
血浪在阴影下剧烈蠕动、冲撞,却无法逾越分毫。
是野树莓!她单膝跪在人群后方,咬紧牙关,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真是……烦人的小虫子。”鲍里斯血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阴鸷。
他背后那对巨大的、原本包裹着身躯的蝠翼,猛地彻底展开!
翅膀不再暗沉,呈现出一种仿佛由凝固血液构成的暗红色,脉络中似有粘稠的液体在流动。
“来吧……诞生自鲜血的、我可亲的同胞们。”他低语。
话音落下,拥挤在周围的感染种们身体齐齐一僵,随即,它们的躯体如同充气般不自然地膨胀,皮肤下的血管根根暴起。
“不好!它们要——”塞梅尔维斯脸色大变。
轰!轰!轰!
话音未落,最近的几只感染种已然如同人肉炸弹般猛烈爆炸!
破碎的骨肉、内脏、以及蕴含其中的污血呈环形炸开!距离最近的几名乘客来不及反应,便被爆炸的冲击波狠狠掀飞,生死不知。
“找掩体!”告死鸟惊怒交加,看到两名闪避不及的乘客被血雾沾染,瞬间皮开肉绽。
但掩体在哪?仓库空旷,除了几根立柱和散落的货箱,几乎无处可藏。
塞梅尔维斯目光急速扫过,猛地抬头看向仓库高耸的、锈迹斑斑的金属屋顶结构。
“野树莓!”她朝着那个苦苦支撑的女孩大喊,“屋顶!把一部分屋顶结构弄下来!”
野树莓已经视线模糊,但她听懂了,她将操控阴影的目标投向头顶年久失修的房梁和部分厚重的顶板。
吱嘎——轰隆!
在影子的剧烈拉扯和自身重量的作用下,一片片结实的木质顶板连同部分钢梁轰然塌落,重重砸在众人前方。
这些厚重的“天降掩体”虽然笨重,却有效地在众人和大部分感染种之间形成了一道坚实的物理屏障。
自爆的冲击和污血大部分被它挡住,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真倒是没完没了!”看着自己接连的攻势被以这种方式化解,鲍里斯脸上只剩下纯粹的烦躁与暴戾。
他发出烦躁的咆哮,巨大的暗红蝠翼猛地一振,庞大的身躯直接从血肉山丘上俯冲而下!
他化作一道血色飓风,在人群中高速掠过。那双展开的暗红蝠翼如同两把巨大的铡刀!
“小心!”“快躲开!”
惊呼声和惨叫声混作一团。
鲍里斯所过之处,人群如遭重击,被翅膀带起的狂风和锋利的翼缘狠狠扫飞出去,撞在墙壁、货堆上,骨断筋折之声不绝于耳。
最后,他瞬间出现在塞梅尔维斯藏身的厚重木箱前。
调查员反应极快,在鲍里斯动身的瞬间就向旁边翻滚。
但鲍里斯根本无视子弹的射击,瞬间就追上了塞梅尔维斯,巨大的翅膀如重锤般横扫!
轰!
调查员藏身的厚重木箱如同纸糊般被击得粉碎,木屑纷飞中,一只冰冷的大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将她如同小鸡般提离地面。
“咳……呃……”塞梅尔维斯双脚离地,奋力挣扎,手中的枪已不知掉落在哪里。
鲍里斯将她提到眼前,血红的瞳孔里倒映着她因窒息而涨红的脸,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不耐:
“圣洛夫基金会……总是像苍蝇一样,哪里都能看到你们。真叫人……生厌。”
就在他准备捏碎这个烦人的猎物的脖颈时——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大枪响在塞梅尔维斯耳边炸开!灼热的气流甚至撩起了她的发丝。
鲍里斯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扼住塞梅尔维斯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左侧的胸口位置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的窟窿!
是告死鸟!
她手中端着的,不再是之前的手枪,而是一把枪管粗壮、充满暴力的大口径霰弹枪!枪口还冒着灼热的青烟。
“打!”“开火!”
趁此良机,反应过来的众人,连同刚刚爬起的乘客,将所有的怒火和子弹朝着血食怪倾泻而去!
砰砰砰砰——!!
子弹如同疾风骤雨,打在鲍里斯身上、特别是他那对巨大的暗红蝠翼上,溅起粘稠的液滴。
那对暗红色的翅膀坚韧得超乎想象,大部分子弹都被牢牢嵌在表面,只有少数穿透薄弱处,带出几缕暗色血雾。
“嗬……呃啊——!!!”
护在身前的蝠翼猛然张开,鲍里斯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伴随着吼声,一股肉眼可见的血雾气浪猛地向四周炸开!
射向他的子弹,无论是手枪弹还是步枪弹,都纷纷被弹飞!
离得稍近的乘客被气浪掀得人仰马翻,连告死鸟也在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下不得不后退半步。
鲍里斯瞳孔因暴怒而收缩成针尖,死死锁定那个持握霰弹枪、给予他重创的女人。
“伊格丽卡!!!”
怒吼声中,他庞大的身躯不再保持之前的优雅,而是化作一道裹挟着血腥风暴的残影,朝着告死鸟猛扑过去!
在他动身的同一瞬,艾玛也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目标直指鲍里斯冲锋路径的侧面,试图用自己娇小的身躯为列车长争取哪怕一秒的时间。
然而,鲍里斯甚至没有去看她,他的指尖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距离告死鸟的咽喉已不足半米。
就在这时——
鲍里斯疾冲的身影猛地一顿,仿佛被无形的巨力从后方狠狠拽了一把,整个人竟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他反应极快,蝠翼猛拍地面,强行稳住重心,惊怒地看向自己的脚踝——那里,不知何时已被数条从地面阴影中窜出的触手死死缠住!
又是影子!
他愤怒地扭过头,看向远处那个摇摇欲坠的女孩——野树莓。
她已经到了极限,但那双因过度消耗而有些涣散的红瞳死死盯着他,里面是绝不退让的倔强。
“……又是这烦人的把戏!”鲍里斯眼中血色更浓,满是厌烦。
他手臂猛地向下一挥,手臂上缠绕的阴影如同脆弱的黑布般被撕裂。野树莓如遭重击,束缚的力量瞬间瓦解。
挣脱了束缚,鲍里斯手臂再次探出,五指抓向近在咫尺的告死鸟!这一次,再无阻碍!
然而——
砰!!!
又是一声枪响,但这一次并非来自告死鸟的霰弹枪。
鲍里斯探出的、那只足以捏碎钢铁的手臂,在距离告死鸟脖颈不到十厘米的地方,骤然停顿,然后——
从手臂处,齐根消失!
仿佛被投入炽热铁水的冰雪,又像被无形的巨兽一口咬断!
断面光滑如镜,没有血液喷溅,只有一缕混合着银芒的淡淡红烟飘散。
“呃啊——!!!”
比任何一次都要凄厉的痛吼从鲍里斯喉中迸发。
他捂着凭空消失的手臂断口,踉跄后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混合着剧痛与骇然的神情。
他低头看向断口,本能地催动血脉力量,断口处的血肉开始疯狂蠕动、试图再生。
然而,那些新生的肉芽刚刚长出,便如同遇到天敌般迅速焦黑剥落,再生的过程被一股诡异的力量死死抑制。
“这是……?!”
鲍里斯猛地抬头,眼瞳因震惊而震颤,目光射向枪声响起的方向——
一个本应早已离开的身影,缓缓从阴影里踱步而出。
此刻他的手中正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手枪,枪口还残留着一缕未曾散尽的银红余烬。
“呵……呵呵……”
低沉的笑声从鲍里斯喉间挤出,他缓缓直起身,用残存的左手按住右臂那焦黑、无法再生的断口。
“塞缪尔。”他念出这个名字,音节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我该称赞你的耐心,还是该唾弃你的虚伪?”
他歪了歪脖子,额上狰狞的伤疤在抽搐:“‘置身事外的乘客’?‘相信我的承诺’?这就是你……‘相信’的方式?”
塞缪尔没有立刻靠近,保持着安全的距离,面对鲍里斯的质问,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耐心是生存的基本素养,至于虚伪……我从未说过不会在必要时采取行动。”
“我只是评估,在您与列车长女士的冲突中,过早介入对我方并无益处,反而会增加风险。”
“风险?”鲍里斯咀嚼着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所以之前那些冠冕堂皇的中立,那些精妙的算计,都只是为了这一刻的时机?为了这卑鄙的偷袭?!”
“战斗只有胜负,没有卑鄙与否。”塞缪尔摇了摇头。
“您与列车长的战斗是理念之争,场面盛大,但也因此……破绽明显。”
“当你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列车长身上,当你认为胜利在握、最无防备的瞬间,附带的风险也就最低,我只是抓住了它。”
他看了一眼鲍里斯蠕动中的断臂:“至于偷袭……您不也一直利用感染种和那些血脉能力,进行着各种意义上的‘偷袭’么?”
“我们只是手段不同,目标一致——结束战斗。”
“手段不同……哈哈!”鲍里斯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满口中立,满口承诺……我竟还觉得你有几分清醒的头脑!”
“结果呢?你只是条藏在阴影里,等着舔食腐肉的鬣狗!在最关键的时候,用最下作的手段,咬出最致命的一口!”
他低头再次看向自己那诡异的伤口,“这子弹……不是普通的银,里面有什么东西?”
塞缪尔轻轻转了转手中的枪:“一点微不足道的保障,弗拉德先生似乎预见到,普通的银对您这种存在,效果可能有限。”
“预见到……哈哈哈!好一个预见到!”鲍里斯的笑声越来越大。
“弗拉德他就教出了你这样的……继承者?冷漠,算计,精于权衡,像个精明的资本家。”
塞缪尔静静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动摇的神色,反而在仔细思考鲍里斯的评价。
“您误会了,鲍里斯先生。”他缓缓说道,“我与弗拉德先生之间,是明确的委托与受托关系,并非师徒,更谈不上‘继承’。”
“至于我是怎样的人……这些都不重要,也无需您来费心评价。”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不远处强撑着站起的告死鸟。
“我的任务,是确保我的同伴安全抵达布达佩斯。而现在,清除您这个最大的不稳定因素,是完成任务的必要步骤。”
第185章 永不复还
鲍里斯死死盯着塞缪尔,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那诡异银芒的灼烧感,让再生能力如同被冻结。
“一击得手……很得意,是吧?但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这样的机会了!”
话音未落,他庞大的身躯再次动了!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红色的血影,携着无匹的戾气直扑塞缪尔!
蝠翼虽残,掀起的腥风依旧令人窒息。
然而——
“你的机会,本就不多。”
塞缪尔甚至没有后退,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一旁正全神贯注寻找下一个射击机会的告死鸟快速说了一句:
“列车长,你们的专业手段,现在应该可以派上用场了。”
告死鸟闻言,那双总是压抑着情绪的脸上掠过一丝恍然,随即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犹豫,一直因神秘术干扰而无法顺畅调动的力量,此刻毫无保留地爆发!
滋啦——!!!
刺耳尖锐的爆鸣撕裂空气!刺目欲盲的洋红色电光如同数条狂暴的雷蛇,自告死鸟骤然张开的掌心喷涌而出,直追鲍里斯的血影!
正以雷霆之势扑向塞缪尔的鲍里斯,血瞳中倒映出那片骤然爆发的洋红死光。
他发出一声扭曲的怒吼,背后蝠翼以近乎折断的角度强行反向猛扇,庞大的身躯险之又险地擦着那片洋红电网的边缘掠过!
轰!
带起的狂暴风压将地面残余的血污、碎肉甚至弹壳都狠狠吹开,犁出一道清晰的沟壑。
鲍里斯踉跄着在数米外落地,他惊疑不定地抬头,目光锁定告死鸟手中那兀自跳跃的洋红色电弧,又猛地转向依旧持枪的塞缪尔,脸色阴沉。
“你破坏了干扰?”他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塞缪尔之前借口离开,不只是为了潜伏等待最佳的偷袭时机!他竟然……
“路过时,顺手清理了。”塞缪尔证实了他的猜测,他手中那把造型奇特的手枪再次抬起,稳稳指向血食怪。
“任何精密的干扰设置,无论依托符文、阵法还是特定器物,总有其能量流转的核心路径,它们需要稳定,也就意味着脆弱。”
“找到它们,破坏掉,并不算太难,毕竟,在你们叙旧的时候,我总得找点事做,确保你们的叙旧环境……相对公平。”
听完塞缪尔最后的话,鲍里斯并未暴怒,眼中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退意。
重伤的右臂仍在传来灼烧的剧痛,压制对方神秘术的优势荡然无存,那个阴险的塞缪尔枪口未垂……继续缠斗,胜算渺茫。
他不是输不起的懦夫,但他更不是会为一场已无胜算的战斗陪葬的蠢货。
自己的理想……可以换一种方式延续,但绝不是在这里,以如此狼狈的姿态。
“哼……今日的款待,我记下了。” 鲍里斯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血红的眼瞳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下一秒,他庞大的身躯骤然爆散!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瞬间化作一大团浓郁的漆黑雾气,朝着仓库侧面一扇破碎的高窗流窜而去!
“他想跑!”
“拦住他!”
反应过来的乘客们纷纷开火,子弹骤雨般倾泻向那团黑雾。
但这只是徒劳,子弹穿透黑雾,除了带起几缕微不足道的涟漪,毫无作用。物理攻击对这种形态的血食怪,效果微乎其微。
黑雾速度极快,眼看就要触及窗棂——
滋啦啦——!!!
刺耳的电流爆鸣声毫无征兆地再次炸响!
只见那翻涌逃窜的黑雾核心,毫无征兆地亮起一点刺目的光芒,随即,无数道细密而狂暴的电弧从内部爆发!
“呃啊——!!”
雾气中传来鲍里斯痛苦的闷哼,逃逸的黑雾在电光中剧烈翻滚,高热的能量与对异常的特异性效果强行干扰了他的雾化形态。
黑雾被迫急速凝聚,最终“嘭”的一声,重新显露出鲍里斯的狼狈身影。
告死鸟在不知何时就已将神秘术悄然布下,如同经验最丰富的猎手,预判了猎物最可能的逃跑路径。
逃窗无望,鲍里斯快速反应,背后那对猩红蝠翼再次展开,庞大的身躯带起一阵狂风,径直向上——冲向先前被野树莓用阴影扯开、露出夜空和飞雪的那个屋顶破口!
嗡!!!
他速度极快,如同一道逆冲的血色流星,但有一抹红光,速度比他更快!
它如同有生命的红色缎带,自下方某处激射而上,瞬间掠过他,抵达了破口上方残存的钢结构顶棚处。
然后那红光猛地一胀,并非爆炸,而是某种神秘术式的爆发!
嘎吱——咔啦啦啦——!!!
金属扭曲声瞬间响彻夜空!残存的钢梁铁架在红光的驱动下,竟如同软化的蜡像,被强行扭曲、弯折、互相钩连!
它们不再是支撑结构,而是在眨眼间被强行拧结成一个巨大的钢铁牢笼,将整个屋顶破口封锁在内!
“什么?!” 鲍里斯上升的势头猛地一滞,惊骇地低头看去。
下方,塞梅尔维斯微微喘息着,举起了手中一个约莫巴掌大小、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方形薄片——基金会标配的术式软盘。
调查员仰头,看着被困在铁笼下的血食怪,嘴角勾起一抹快意:“吓了一跳吗?”
而就在鲍里斯因这突如其来的空中封锁而心神剧震的瞬间——
砰!
塞缪尔的第二枪,响了。
银色的流光划过短暂的空间,精准地命中了鲍里斯那对已然受创不轻的暗翼根部!
“吼——!”
鲍里斯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嘶吼。
暗红的血肉,断裂的骨茬,如同被砸碎的劣质雕塑,从鲍里斯的背部轰然剥离、四散纷飞!
失去了完整的升力支撑,鲍里斯庞大的身躯如同被击落的巨鸟从数米高的空中狠狠摔落!
轰!!!
沉重的躯体砸在地面,激起一片碎石。
鲍里斯蜷缩在砸出的浅坑中,仅存的左臂徒劳地想要撑起身体,背后的翅膀彻底消失,断臂处和翅膀根部的双重剧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烟尘缓缓散去,众人围拢上来。
告死鸟手中的电弧噼啪作响,塞梅尔维斯手持软盘严阵以待,其他幸存者也各自握紧了武器,目光不善地看着这位曾经强大的血食怪军官。
飞雪穿过残破屋顶那鸟笼的缝隙,无声地飘落,落在他的身上,迅速被体温和血污融化。
“唔——!咳咳……不……”
鲍里斯艰难地抬起头,目光穿过飘落的雪,锁定在那个高大的身影上。
“伊格丽卡。”
“……我在。”
雪落在告死鸟军绿色外套的肩头,落在她栗色的发梢,也落在她脸上那道沉默的伤疤上。
昔日的战友沉默地站在他面前。他们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却早已是咫尺天涯。
“都……结束了吗?”鲍里斯声音嘶哑,问得不像是在确认战局,更像是在求证某个更虚无的东西。
“都结束了,鲍里斯。”告死鸟的回答没有起伏,宣告着一个事实。
“还记得解放阵线的口号吗?”
不等告死鸟回答,鲍里斯便自顾自地用一种梦呓般的语调念了出来:“‘联合与希望’。真是讽刺啊,看看我们现在……”
“现在你还相信它吗?”
告死鸟的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那道伤疤在雪光和血迹的映衬下,像一道永不会愈合的裂痕。
“我从未怀疑。事实上……”
砰!
枪声突兀地撕裂了凝滞的空气,也截断了告死鸟未尽的话语。
鲍里斯蜷缩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愕然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前军装上新绽开的一个小孔,一丝细微的血色蒸汽正从中飘散。
随即,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瞬间褪尽,他艰难地转过头,目光越过告死鸟,投向侧后方。
塞缪尔正慢悠悠地将那把造型奇特的手枪的弹匣退出,看了一眼里面空空如也的弹仓。
——至此,经过亨利·弗拉德亲手附魔的三颗银弹,现已全部完成了它们的使命。
一颗废了鲍里斯一臂,一颗毁了他的双翼根基,而这最后一颗,则贯进了他的心脏。
鲍里斯的视线开始涣散,但他似乎看清了塞缪尔的动作,也看懂了那子弹上残留的气息。
他笑了,尽管更多的血沫随着这个动作呛咳出来。
“……呵……弗拉德……阁下……还真是……准备周全……”他的声音如同叹息,那具曾经强大的身躯,终于失去了所有支撑,颓然瘫在冰冷的血污与积雪之中。
仓库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补枪惊住了。
告死鸟转过头,目光射向塞缪尔,握着枪的手指微微泛白。
塞缪尔仿佛对凝聚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毫无所觉,他将手枪收回枪套,迎向告死鸟的注视。
“很抱歉打扰了你和战友的叙旧,列车长。但仓库外面还有不少感染种在游荡,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或站或坐的乘客和乘务员,补充道:“以及,伤员需要立刻处理,列车需要评估受损情况,我们还得想办法离开这个检查站——如果它还算是个检查站的话。”
塞梅尔维斯看了看地上已然毫无声息的鲍里斯,眉头深深蹙起:“……你倒是挺果断。”
塞缪尔对她的话不置可否,转身开始观察仓库那几个出入口的状况。
告死鸟依旧站在原地,她看着鲍里斯的躯体,看了很久,艾玛忍不住担忧地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
“……嗯。”最终,她重新挺直了背脊,那道伤疤再次成为她脸上坚不可摧的印记。
“艾玛,清点伤亡,优先处理重伤员。塞梅尔维斯调查员,请你协助警戒出入口,其他人,收集还能用的武器弹药,检查自身伤势。”
告死鸟条理清晰地吩咐完,正要转身,却见艾玛停在了鲍里斯无声无息的尸体前。
她蹲下身,静静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她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他那曾经抚摸过她头顶、递给她玩偶的手,最终却只是悬停在半空。
“叔叔……”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足以被雪花落地的声音盖过,“……再见。”
仓库外,失去了首领的怪物们不安地游荡着,咆哮声穿透了寂静的雪夜。
仓库内,劫后余生的人们聚在一起,商讨着下一步的行动。
“信号恢复了。”塞梅尔维斯从她的装备中抬起头,“我已经联络了基金会,他们会派人过来。”
“不过看样子,恐怕增援来之前,这些感染种便会突破这儿。”
告死鸟听着仓库大门传来的持续冲击声,“虽然鲍里斯已经死了,但看起来这些感染种还处在失控的状态中。”
“甚至可以说……他们变得更加危险了。”
调查员看向仓库不断颤动的大门,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但愿今后我不会再和血食怪扯上关系,这是最后一次。”
观察着现状,难民中那个留着大胡子的男人检查了一下手中的武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可我们已经耗尽了弹药,又该怎么从这些危险的家伙中突围?”
“……我想,这或许是一个一网打尽的好机会。”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告死鸟身上。
“一网打尽?”大胡子男人疑惑地重复,“你想怎么做?”
“找个宽敞的地方,将那些家伙聚集在一起,剩下的就交给‘它们’来办。”
列车长指向仓库角落里标记着“易燃易爆”的沉重货物。
“刚才我也注意到了。”塞梅尔维斯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里面装着的是炸药吧。”
“没错。这是军队之前从一伙民兵的基地里搜剿的。”
“听起来可行,但前提是我们能将分散的感染种引到一处……”阿不思诺搓着手。
“真是荒谬!”索尼娅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难道你打算给他们每人发一封邀请函,让他们一起来听音乐会吗?”
“音乐会……对啊,确实可以让他们来听‘音乐会’!”
一个豁然开朗的声音响起,是野树莓,她晃了晃手中的笛子。
“就像故事里说的那样——感染种丧失了神智,只会本能的被声音吸引。”
她举起笛子:“而卡瓦尔的笛声非常响亮,只要不是聋子都会被它吸引注意力的!”
塞梅尔维斯思索片刻,点了点头:“……确实符合基金会内部记载的资料,是个可行的方案。”
她的目光落在野树莓身上,带着审视和担忧:“所以,你决定好了吗?成为吸引感染种的诱饵?”
这个词让周围几个成年人都皱起了眉。但野树莓握紧了手中的笛子,小小的胸膛挺起,眼神无比坚定。
“是的。”
“不,她还只是个孩子……”裹着红布的女人忍不住出声。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如果只是需要制造足够响亮的声音来吸引注意力,而不是吹奏一首完整的曲子,我想,这个任务或许可以交给我。”
塞缪尔不知何时已经走近。
野树莓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摇头:“不行!塞缪尔先生,感染种会把你撕碎的!我不一样,我可以用影子迷惑它们,我……我跑得也快!”
塞缪尔看着她焦急的小脸,摇了摇头:“关于这一点,你无需担心,我比较特殊,外面那些感染种大概率不会主动攻击我。”
野树莓满脸写着不信,她并没有亲眼见过之前塞缪尔在感染种中穿行无阻的情景,这说法对她而言太过离奇。
“确实是这样。”塞梅尔维斯开口证实,她的目光在塞缪尔身上停留了一瞬,“在之前的遭遇中,塞缪尔表现出了对感染种的某种豁免特性。”
“虽然原因不明,但就结果而言,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更适合执行引诱任务。”
野树莓看了看塞梅尔维斯,又看了看塞缪尔,最后咬着嘴唇,犹豫地松开了紧握笛子的手。
“那……那您一定要小心。”她将还带着自己体温的笛子,郑重地递到塞缪尔手中。
塞缪尔接过笛子,指尖在粗糙的木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向众人点了点头,转身便朝着仓库外走去。
告死鸟的目光似乎一直落在那些炸药箱上,对塞缪尔的离开恍若未见,只是在他身影没入门外的风雪后朝着剩下的人挥了挥手:
“剩下的人都跟我走,我们去布置‘陷阱’。”
“务必将他们一网打尽。”
外界——
雪还在慢慢下着。
“呜……嗷……”
感染者穿行在大雪纷飞的夜里,步履沉重,仿佛在无尽寒冬中迷失的旅人。
塞缪尔走到仓库外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边缘,他看了看手中那支造型质朴的木笛,又抬眼扫过四周影影绰绰的感染种身影。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笛子凑到唇边。
不需要复杂的技巧,也不需要悠扬的曲调,他只需要吹出声音。
“呜————”
尖锐、高亢、甚至有些刺耳的音符骤然撕裂了雪夜的寂静!
周围所有游荡的感染种动作齐齐一滞,它们那失去焦距的眼球,齐刷刷地转向了声音的来源——那个身形挺拔的吹笛人。
低吼声变得更加焦躁,它们开始移动,拖着僵硬的步伐朝着塞缪尔所在的位置聚拢。
而正如塞缪尔所言,也正如塞梅尔维斯所证实的那样——这些被本能驱动的怪物,在接近到塞缪尔周围数米的范围时,便会畏缩地徘徊不前。
它们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圈,将塞缪尔困在中心,低吼着,却不敢真正扑上来。
塞缪尔对周围越聚越多的感染种视若无睹,他只是平稳地吹着,目光扫视着四周,判断着是否还有遗漏的感染种。
在原地吹奏了一段时间,直到确认基本没有新的感染种从其他方向出现。
他不再犹豫,拿着笛子,开始朝着仓库方向走去。
那些感染种立刻骚动起来,它们低吼着,推搡着,紧紧跟随着塞缪尔移动,却又始终与他保持着那个安全距离,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移动包围圈。
……
早已在目的地周围埋伏好的塞梅尔维斯观察到这一幕:“很好。那些感染种都被笛声吸引过来了……”
“准备工作完成,炸药已就位,接下来……”告死鸟看到塞缪尔的身影出现在了入口,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蹒跚蠕动的影子。
她立刻朝着塞缪尔的方向挥了挥手。
塞缪尔立刻会意,径直朝着那堆炸药箱所在的掩体后方走去,围着他的感染种也亦步亦趋地跟着移动。
当大部分感染种都聚集到了炸药的有效杀伤范围内时,塞缪尔停下了吹奏,他看向远处掩体后告死鸟所在的方向。
告死鸟也正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塞缪尔收回目光,朝着与感染种群和炸药堆相反的方向走去。
包围着他的感染种们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失去了声音的吸引,它们有些茫然地停在原地。
但当塞缪尔从它们身边走过时,它们依旧自动向两旁分开,为他让出了一条道路。
塞缪尔就这样,在数十双浑浊眼珠的注视下,缓缓穿过了感染种的包围圈,走到了相对安全的区域边缘。
他的任务完成了。
一切准备就绪。列车长收敛眉目,发出最后的指令。
“三、二、一——”
众人紧紧捂住了耳朵。
砰!
那颗子弹精准地命中了目标。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猛然炸响!远比之前任何一次枪声都要猛烈千万倍!
炽烈的火光瞬间膨胀成一个巨大的橙红色火球,将周围的一切映照得如同白昼!
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卷起积雪、泥土、碎石和残破的零件,即使是离得远的几个感染种也被撕成了碎片!
爆炸声在群山之间反复回荡,过了许久,爆炸的余波才渐渐平息。
只剩下火焰在废墟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受惊鸟类的零星鸣叫。
告死鸟从掩体后缓缓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雪沫。
雪,依旧在下,纷纷扬扬,试图掩盖这新生的创伤与死亡。
第186章 下一个黎明
爆炸的巨响与热浪渐渐平息,残存的感染种失去了统一的引导,在众人有条不紊的清理下逐渐归于沉寂。
接着打扫战场的工作沉重而压抑。
人们沉默地将同伴的遗体从瓦砾和血污中小心地抬出,用能找到的布单或衣物覆盖。
对于已无法分辨的残肢,只能暂时集中安置。
感染种的残骸被堆到远处,与人类的遗体分开。
——幸运的是,在塞缪尔介入和最后的陷阱策略下,伤亡终于是被控制在了可接受的范围内,多数是轻伤。
药品从列车的储备和检查站的医疗点被找出,懂得一些急救知识的多萝西主动加入了照顾伤员的行列,安娜贝尔和小威廉也跟在旁边,帮忙递送清水和布条。
多瑙黎明号则静静地停在轨道上,车身上增添了许多刮擦与凹痕,多数窗户破碎,蒙上了临时找到的麻布。
告死鸟带着几名懂机械的乘客和士兵,打着手电,在寒冷的空气中检查列车底盘、轮轴和连接处。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低沉的交谈是这片废墟上仅存的属于“秩序”的声音。
……
“请大家排队进行登记……”
“天亮后列车就要启动了,请各位抓紧时间……”
站台的秩序逐渐恢复,艾玛引导着幸存的乘客,努力维持着乘务员的职责。
塞缪尔带着多萝西和孩子们来到了站台。
多萝西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紧紧牵着安娜贝尔和小威廉的手。
孩子们似乎一夜之间懂事了许多,安静地跟在塞缪尔身边。
然而,当乘客们开始陆续登上经过简单清理的车厢时,塞缪尔并没有跟着多萝西他们一起上车的意思。
他的目光在站台上扫过,最终落在了那个独自伫立在风雪边缘的高大身影上,他迈步走了过去。
告死鸟正站在那里,她看着大雪覆满的车站,以及爆炸留下的残骸。
大面积的鲜血、内脏与残块铺陈在雪地上,仿佛猩红的花朵在一瞬间突然绽放。
鲍里斯的尸首也在其中,他被放置在花蕊的中心,空洞的眼珠注视着眼前的虚空。
那个编辑此刻正站在告死鸟身边,她们似乎刚刚结束了一段短暂的交谈。
列车长的手中握着一支浸透了油脂的火把,空心木将其从她手中接过,没有说话,只是用行动表示由她来代劳。
呼——
火把被点燃,编辑手臂向前一送,燃烧的火把落在了那堆残骸的中心,落在了鲍里斯的遗体旁。
很快,火势蔓延开来,橙红色的光芒开始升腾,逐渐吞噬了那具躯壳,也吞噬了周围大片的污秽。
俩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直到晨曦的第一缕阳光洒下。
塞缪尔就是在这一刻走过去的。
空心木听到动静,转过头,对塞缪尔露出一个微笑:“天终于亮了。这可真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说完,她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塞缪尔走到告死鸟身侧,与她一同沉默地注视着前方静静燃烧的火焰。
“他最后提到的是‘联合与希望’……我们年轻时在战壕里,用冻僵的手传阅地下报纸时,最常说的就是这个词。”
告死鸟没有看塞缪尔,目光依旧停留在火焰中心那已模糊的轮廓上。
塞缪尔的视线也从火焰上扫过:“但走向了截然不同的路。”
告死鸟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路是自己选的。他选择了仇恨的捷径,以为毁灭旧的裂痕就能强行铸就新的统一……最终把自己也烧成了这灰烬的一部分。”
“仇恨通常比建设容易得多,也更具诱惑力。”塞缪尔像是在评论一种自然现象。
告死鸟终于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塞缪尔脸上:“你呢,塞缪尔?你走的像是第三条路——不参与建设,也似乎不被仇恨驱动。”
“按照你最初的逻辑,你本可以袖手旁观,安然等待尘埃落定。”
“无论是我倒下,还是鲍里斯覆灭,你总有办法让自己成为幸存者。为什么最后要出手?”
塞缪尔似乎没料到对方会问得如此直接,他怔了一下,目光有片刻的游移:
“我……当然可以那样做,就像在很多其他地方,我选择置身事外,看着一些事情发生,然后……”
“——几个孩子在我眼前消失。”
“再然后,我听到一些称呼,比如……刽子手。”
告死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她没有打断。
塞缪尔的目光转向不远处停靠的、伤痕累累的“多瑙黎明号”。
“我很清楚,列车长女士,”
“眼前这一切——这趟列车,这些人,这片刚刚烧起来的火,甚至我们脚下这片染血的土地,最终都会被‘暴雨’冲刷干净,什么也不会剩下。”
“执着于在注定消失的东西上留下痕迹,或是投入感情,从理性角度看,并无意义。”
“可我还是介入了,用‘孩子们的意愿’、用‘省去口舌’作为理由。”
“我无法确定,这背后是否掺杂了我不该有的……在意。我不清楚,是否应该对这些注定消逝的东西,抱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多余情感。”
“暴雨?”告死鸟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不寻常的词,“你指的‘暴雨’是什么意思?”
塞缪尔像是突然从某种思绪中惊醒,语气重新变得礼貌:“抱歉,我不该提及这个。但如果您真的对此感到好奇……”
他转回头,看向告死鸟,“或许可以去询问圣洛夫基金会,他们或许有更官方的解释。”
他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那么,您呢?接下来如何打算?你觉得基金会的调查员会不会因为不久前共同对敌就网开一面呢?”
告死鸟脸上那道伤疤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她的声音依旧稳定:“‘多瑙黎明号’还会继续行驶,只要铁轨还在向前延伸。”
“列车长伊格丽卡或许会面临基金会的审查,但告死鸟会处理好这趟列车上的事。”
“至于艾玛……她是我们的一员,过去是,将来也是,这是我的承诺,也是我的责任。”
一阵裹挟着灰烬和寒意的风穿过站台,她拉了拉军绿色外套的领子:“走吧。”
列车长转过身,大步走向不远处静静停驻的列车。
“多瑙黎明号”……即将再度启程。”
塞缪尔没有立刻跟上,他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那堆仍在静静燃烧、但火势已开始减弱的余烬。
然后,他才转过身,准备与多萝西他们会合,继续他们未完的旅程。
第187章 阳光下的土地
布达佩斯车站——
血腥的夜晚结束了。
列车一路向西,松脂、烟草的气息和海峡的咸风交织成一首轻快的旋律,在多瑙河的沿岸静静流淌。
直到那一抹金色链桥的碎影倒映在河中,人们才意识到旅途即将迎来终点。
乘客们:“布达佩斯——!!”
“列车到站啦!请大家排队离开,不要拥挤……”乘务员守在月台边缘维持着秩序,苍白的脸颊在晨光中泛起了一层淡金色。
人流移动,告死鸟站在车门前,沉默地注视着每一位乘客下车。
“谢谢你们,这是一次令人难忘的旅途。”空心木走了过来,“列车上发生的种种都叫人着迷,谁能抵挡住它作为恐怖和犯罪小说取材地的诱惑呢?”
她将一张白色的名片递给乘务员。“有兴趣的话,欢迎以后为我们的杂志供稿。稿酬丰厚,按字结算并且绝不拖欠。”
“上面有我们的联系地址和负责人姓名,欢迎随时来信。”
艾玛低头看着名片,轻声念出上面的字:“《UttU》杂志,主编‘白雪松’……UttU?好奇怪的名字。”
她再抬起头时,眼前人流如织,早已不见了撰稿人的身影。
“咦……”女孩兀自愣着神,又被不远处的高呼声吸引了注意。
“再见,索尼娅女士!再见,雅科夫先生!再见,阿不思诺先生!再见……” 野树莓用力挥舞着小手,向每一位同行的旅客道别。
安娜贝尔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小威廉抱着她的腿,其他孩子也簇拥着。
安娜贝尔:“不……我们不要‘再见’!”
孩童们七嘴八舌:“呜呜呜……你一定要记得、记得给我们写信……”
野树莓弯下腰:“放心吧,我会给你们写信的!还会给你们寄去小礼物!感恩节、圣诞节、生日……都会有的!”
安娜贝尔立刻提出要求:“真、真的吗?我感恩节想要一只红宝石眼球,万圣节想要血食怪的尖牙……”
小威廉也兴奋地蹦起来:“我也要!我也要!”
“随意向他人索要礼物,这实在太失礼了……都给我回来!”多萝西提着行李箱,家庭教师的威严丝毫未减。
家庭教师严厉的呵斥很快被淹没在孩童一声高过一声的欢呼中。
多萝西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向野树莓:“实在抱歉。是我没有教导好他们……”
野树莓却用力摇头,眼睛亮晶晶的:“没关系!我愿意送礼物,他们愿意收礼物,这样岂不是皆大欢喜?”
多萝西沉默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刚刚经历了生死考验、眼神却比最初相遇时更加清澈明亮的女孩:“感谢你,野树莓小姐。我们也一定会准备回礼的。”
不远处,塞缪尔正和阿不思诺站在一起。
阿不思诺似乎在进行一次漫长而琐碎的道别演说,内容涉及对旅途的感慨、对塞缪尔“关键时刻表现”的隐晦恭维、对未来的祝福,以及对他“独特行事风格”的委婉困惑。
塞缪尔只是偶尔颔首,目光平静地掠过月台上川流不息的人群。
终于,阿不思诺似乎说完了所有想说的话(或者只是意识到对方可能没在听),用力握了握塞缪尔的手,转身汇入了离去的人潮。
塞缪尔也准备走向多萝西和孩子们。然而,就在他迈步的瞬间,胸前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灼热感。
是亨利的那枚吊坠。
他脚步一顿,手指抚上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吊坠正微微发烫。
他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嘈杂的月台,最终定格在不远处一根装饰柱的阴影顶端。
那里,停着一只通体漆黑、只有眼珠猩红的蝙蝠。
蝙蝠的个头不大,在车站建筑的阴影里极不起眼,但它正静静地盯着塞缪尔。
塞缪尔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随意侧身,走向旁边一个放置着几盆绿植的角落。
他刚站定,那只红眼蝙蝠便悄无声息地滑翔而下,落在他平摊开的手心里。
触感冰凉,蝙蝠在他掌心停留了不到一秒,便化作一小团黑色的细微颗粒,随即消散。
一张折叠的纸条,留在了他的掌心。
塞缪尔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简洁流畅的笔迹:
日内瓦,尽快。
下一秒,纸条连同上面的字迹迅速化为一点点飞灰,从他指尖消散。
显然,这是亨利传递的信息。
日内瓦……
塞缪尔的目光沉静下来,亨利不好好地守着他那与时代脱节的别墅,去日内瓦做什么?
当然,更让塞缪尔疑虑微生的是——
芝诺军备学院的总部,恰好就在日内瓦。
芝诺,那个与圣洛夫基金会同等量级的组织,双方甚至在很多领域合作的想当密切。亨利去那里?这很难不让他多想。
各种念头在塞缪尔脑海中快速闪过,但最终,他还是选择相信亨利的安排,至少,先去日内瓦看看。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出角落。
多萝西正带着终于安静下来的孩子们向他走来。
家庭教师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只是优雅地行了一个礼。
“莱恩先生,我和孩子们……还有先生,我们都非常感激您一路上的照顾,这趟旅程,如果没有您,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诚挚地邀请您,稍后和我们一起回家,先生他会想见见您的。”
“感谢您的好意,多萝西女士,也请代我向先生致意。” 塞缪尔的目光掠过她身后好奇张望的安娜贝尔和小威廉。
“但我接下来已有既定的行程安排,恐怕无法前往拜访了。孩子们的平安抵达,就是对我此行最好的酬谢。”
多萝西似乎料到了这个回答,眼中掠过一丝遗憾:“我明白了,那么……请多保重,愿你前路平安。”
“你们也是。”塞缪尔微微颔首。
“塞缪尔叔叔!”安娜贝尔抱了抱塞缪尔的腿,仰起小脸,“你也会给我们写信吗?”
塞缪尔蹲下身,平视着两个孩子:“如果路上遇到有趣的邮票,我会寄给你们,但要记得听多萝西女士的话。”
“我们一定听话!”
塞缪尔似乎思索了一秒,接着问:“我之前给你们的画纸和炭笔,还带着吗?”
“带着!”小威廉立刻点头。
“很好。”
“多萝西女士为你们安排的课程之余,可以画下你们看到的有趣事物。”
“画好的习作,记得寄给你们亨利叔叔,我会检查的。”
两个孩子眼睛同时亮了起来:“真的吗?”
“嗯。把画寄到你们熟悉的那个伊斯坦布尔的地址,如果……”
塞缪尔停顿了半秒,“如果亨利叔叔暂时不在,帕扎尔勒先生也会收到的。”
“我们会画的!”安娜贝尔立刻保证,“我要画布达佩斯的房子,它们和伊斯坦布尔的不一样!”
“我、我画火车!‘多瑙黎明号’!”小威廉也抢着说。
“听起来是不错的题材。”塞缪尔语气微转,“但前提是按时完成多萝西女士布置的功课。”
塞缪尔最后看了一眼这两个平安抵达目的地的孩子,然后,他对多萝西女士微微颔首,转身朝着列车长和女孩们聚集的方向走去……
……
“这下必须得努力打工了,”野树莓正扳着手指头,“不然光是每年的礼物钱就能叫我破产……”
塞梅尔维斯闻言,从她的记事本上抬起视线:“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介绍基金会的派遣工作给你。”
“虽然不能保证工作内容符合心意,但百分之百报酬丰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野树莓,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艾玛以及告死鸟,“事实上,你们三位都已经在基金会做过登记了。按照相关条约,我不会,也无权限制你们之后的行动自由。”
“呜哇,真的吗!”野树莓的眼睛瞬间亮了。
“当然。三位都已经在基金会做过登记了,按照条约,我不会限制你们的行动自由。”
“包括你们愿意替谁工作。”
告死鸟双手抱臂,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这么简单?没有别的流程了?”
艾玛也小声附和:“是、是呀……我差点儿以为你要把我们都抓起来呢。”
塞梅尔维斯轻轻叹了口气:“我的确有这个想法。”
“嗯?!”女孩们同时睁大了眼睛。
“不过,”调查员话锋一转,“随着调查的深入,我必须遗憾地通知大家……”
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是我的情报有误。”
“‘多瑙黎明号’上不存在血食怪,那只是一个传言,以讹传讹的传言。”塞梅尔维斯一本正经地宣布,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空气安静了一瞬。
野树莓愣了一下,随即夸张地拍着胸口:“‘头儿’,你可差点儿又吓坏我们啦!”
告死鸟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看向刚刚走过来的塞缪尔,正朝自己微微颔首:“看来,我们之前的担忧是多余的。”
告死鸟点了点头。
女孩们的笑声轻轻飘起,又消散在如潮水般的人流中。
“好,”塞梅尔维斯合上手中的记事本,将它收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那我的任务到此就结束了。下一站你们要去哪里?”
告死鸟看向远方,铁轨在晨光中延伸向看不见的尽头:“进城去。我们进城去,去伊斯坦布尔。”
塞梅尔维斯愣了一下:“你说的是……伊斯坦布尔?你们还要折返回去吗?”
列车长顿了一下,脸上难得露出笑意,“这只是个玩笑。”
她又看了看身边的艾玛和野树莓,最后目光落在停靠着的“多瑙黎明号”上。“好吧,我们其实是要去维也纳。”
“准确的说法是,‘回’维也纳。有些乘客在维也纳下车,那里也算是一个中转点。”
就在这时,塞缪尔的声音插了进来:“如果方便,不知我能否搭个便车?我也需要往西方去。”
告死鸟看了他一眼,干脆地点了下头:“可以 ‘多瑙黎明号’不会拒绝任何需要搭乘的旅人,只要还有空位。”
塞梅尔维斯点了点头,表示了解:“那这趟车还会再去东方吗?”
告死鸟的声音坚定如同脚下延伸的铁轨:“在战争结束之前都会的,还有很多人需要我们的帮助。”
调查员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敬意,“愿你一切顺利,列车长。不管是你们的‘秘密行动’,还是未完成的理想。”
“谢谢。”告死鸟接受了这份祝福,也同样认真地回应,“一定会的。”
“我手下现在有两个血食怪伙计,我们离胜利又更近了一步。”
她指向一左一右两名“血食怪伙计”。
塞梅尔维斯脸上最后一丝公事公办的疏离也消散了:“既然这样,那我就放心了。”
她提起自己那个看起来并不轻便的公文包,朝着众人最后点了点头:“再会,如果真的还有那一天的话。”
她微笑着朝大家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然而,就在她的身影即将被人潮完全吞没之际,一阵“滴滴”声突然从她腰间的通讯器中传来。
塞梅尔维斯微微蹙眉,迅速侧身,避开一位扛着大箱子的旅客,手指已熟练地按下了接听键,将微型听筒贴近耳边。
“我是塞梅尔维斯,请讲……”
……
“呼……我还以为她真的要绑走我们呢。”
野树莓挺起小身板,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血食怪可不是什么要被收容进监狱的危险目标!”
艾玛忍不住抿嘴笑了笑:“但是,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的话……小树莓,你会想成为血食怪吗?”
血红色的眼珠转了又转,最后落在艾玛身上。
“成为?为什么要成为,我现在不就是吗~”
她张开手臂,仿佛在展示自己:“血食怪野树莓,可是‘多瑙黎明号’上最最可怕的生物!”
“别看她毫不起眼,如果有谁敢欺负车上的乘客,野树莓会让他们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恐惧……”
她掰着手指数着:“调查员?神秘学家?列车长?统统不值一提!”
“野树莓的影子伙伴会将他们通通吃进肚子里……哈啊——!”
笑声未落,一阵熟悉的失重感传来。
“欸啊啊啊啊啊——!”
告死鸟轻松地再次拎住了她的后衣领,将她提得双脚离地。
“不值一提?”列车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莫名带着一股压迫感。
“现在,不值一提的列车长命令你去打扫第五车厢的车窗。”
野树莓立刻垮了下来:“打、打扫?这怎么行……”
“是谁说自己什么都愿意做,只要肯让她留在‘多瑙黎明号’上?”
野树莓语塞,支吾道:“那、那也不能让尊贵的血食怪干这种事,不能……!”
一束阳光穿透晨雾,温暖地照在车站每个人的身上。
列车长沐浴在金色的晨光中,神情也变得柔和。
“好了,这只是个玩笑。但我必须强调,‘多瑙黎明号’上的工作可不是什么闲差。”
“我给你的那本《员工手册》必须牢记于心。先从第一条背起,我会随时抽查……”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列车长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车站人流如织,乘客们行色匆匆,无人在意眼前几人的小小互动。
列车长和她的乘务员们刚刚经历了一个血腥的夜晚,又开始准备并期待着未来的旅途。
她们依然憧憬着那些金色的、洒满晨光的日子。
—————————————
列车再度启程,驶向维也纳。
车轮碾过铁轨的规律声响再度成为背景。
塞缪尔用罢简单的午餐,穿过几节车厢,回到了那间熟悉的厢房门口。
多萝西和孩子们已经离开,这里本应空无一人,但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推门而入。
他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叩击了三下。
咚、咚、咚——
短暂的停顿后,他才拧动门把,推开了门。
午后偏斜的阳光穿过布满灰尘的车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空气中浮尘游弋。
厢房内,一个人正对着门口,靠坐在车窗下的地板上。
塞缪尔的脚步没有停顿,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意外的神情,仿佛他敲门,就是为了确认里面有这样一位访客在等待。
那人身形被一条脏污的灰色粗毯完全裹住,像个寻常的落魄难民。但有些特征,无法掩盖。
毯子滑落些许,露出其下空荡荡的一侧袖管。
而他的脸——那已不能完全称之为一张脸。
曾经或许刚毅的轮廓,如今被大片大片狰狞的疤痕覆盖,皮肉扭曲,深浅不一,如同被最酷烈的火焰反复舔舐。
鼻梁依稀可辨,嘴唇的线条却已模糊难认,唯有那双眼睛……
在那片毁灭性的焦痕中央,两点赤红如凝固鲜血的光芒,骤然亮起。
第188章 生者,亡者
塞缪尔走到那人身前,脚步无声,像一道剪影切入午后浮动的尘埃。
裹在脏污灰毯里的身影没有动,只是仰起头。
两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了片刻。
塞缪尔率先移开视线,伸手将车厢窗户上半掩的窗帘完全拉拢。
布料摩擦轨道,将最后几缕试图钻入的阳光彻底隔绝在外。
“血食怪不是畏光么,”塞缪尔的目光落在对方已隐入昏暗的脸,“你倒是不怎么在意。”
毯子下的鲍里斯,那张被火焰与伤痕重塑的脸上,扯动了一下或许曾是嘴角的扭曲皮肉。
“呵……”
嘶哑破碎的气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我见过……最毒辣的阳光。”
短暂的沉默,鲍里斯继续问,“现在你要带我去哪?”
“日内瓦。”塞缪尔回答。
“……日内瓦?”鲍里斯重复了一遍,血瞳中的光芒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掠过一丝悸动,“去见……弗拉德阁下?”
“嗯。”
“他……”鲍里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本就打算见我?”
塞缪尔微微摇头。
他看着鲍里斯那双仿佛能灼伤人的眼睛,平静地陈述,“如果我没有与你发生冲突,如果你安安分分地扮演你的塞尔维亚军官,放列车通过,那么你大概永远不会再有机会见到他。”
“但如果子弹出膛的话……”塞缪尔没有说下去。
鲍里斯懂了。
在亨利·弗拉德亲手为那三枚特制银弹附上某些东西的时候,塞缪尔就明白了那个男人的意图。
那不是简单的杀戮工具,那是一张通往另一条道路的门票。
“哼……”鲍里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用仅存的手臂撑地,缓缓站了起来。
毯子滑落,露出更多可怖的伤疤和空荡的袖管,他的动作有些迟缓,但站定后,那股属于军人的硬挺骨架依然清晰。
“你开枪倒是毫不犹豫。”他盯着塞缪尔,赤瞳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死亡”那一瞬的余悸,有对算计的冷意,或许还有一丝被剥夺了告别权利的不甘。
“就不能让我和伊格丽卡,好好说完最后几句?”
“关于这个,我很抱歉,”塞缪尔说,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歉意,“但我必须考虑到另一种可能——”
“如果让你们对话继续,以列车长的性格,我怕她忍不住直接对你开枪,而且大概率会直接瞄准你的头颅或者心脏。”
“那样的话,”塞缪尔的目光落在鲍里斯心口的位置,那里军装下应该还留着一个不起眼的弹孔,“我的第三颗子弹就未必来得及抵达它该去的位置,并确保你进入……必要的假死状态。”
鲍里斯咧开嘴,露出一个堪称狰狞的笑容。
“呵……哈哈哈哈……”低哑的笑声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苦涩而压抑。
他抬起仅存的手,虚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指尖隔着粗糙的布料,仿佛能触碰到皮肉下那异物冰冷的质感。
“那么既然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结果——我在这里,还‘活着’,能把那该死的玩意儿,从我心脏里取出来了吗?”
“那感觉……可不好受。”
塞缪尔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毫无转圜余地。
“我做不到。”
“做不到?”鲍里斯的眼神骤然变得危险,周身似乎有无形的冰冷气息开始弥散。
“为了弗拉德阁下的安排,我失去了一切——军队、计划、甚至在伊格丽卡眼中的最后一点体面。”
“然后被架在火上烧成这副鬼样子!最后还得像个真正的臭虫一样,躲在难民堆里,闻着汗臭一路颠簸到布达佩斯!”
他的声音压抑着暴怒,却又带着一种荒诞的自嘲:“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火焰舔舐着皮肤,滋滋作响,而我……我他妈的还得靠着身下那些残骸,吸收它们那点可怜的血肉才能吊着这口气,确保自己不会在抵达前就真的变成一堆焦炭!”
“而现在,你告诉我,你‘做不到’?连取出这枚该死的子弹都做不到?”
塞缪尔对他的逼近和杀意恍若未觉,身形没有丝毫动摇:“是的,我做不到。”
“而且,取出那枚银弹,不仅仅是一个技术问题——它相当于解除对你最主要的限制。这对我而言,风险过高。”
“风险?”鲍里斯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他那只完好的手缓缓握紧,“即使有这玩意在心脏里压着,塞缪尔,我要捏碎你的喉咙,也用不了三秒钟。”
“限制?那是对我全盛时期而言。现在,对付你,足够了。”
塞缪尔没有反驳他关于力量的对比,他甚至赞同般地点了点头,“或许吧。”
然后,在鲍里斯凌厉的目光中,他的手再次探入衣领,勾出了那枚紧贴皮肤的暗色金属吊坠。
“但是你做不到。”他的手指轻轻捏着它,让吊坠悬垂在两人之间昏朦的光线里。
“这枚吊坠,与留在你心脏里的东西是相连的。”
“如果我的生命体征出现非自然的剧烈波动,或者陷入某种危险的停滞——届时,它会引动你心脏里的那枚银弹。”
“而你最后的结果不再会是回到昨晚的假死状态,而是真正的消亡。我想,在经历了昨晚的‘死亡’和一路的煎熬后,你应该不希望再尝试一次。”
鲍里斯死死盯着那枚吊坠,又看向塞缪尔毫无波澜的眼睛,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
最后,他缓缓地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塞缪尔之间那危险的距离。
“弗拉德阁下……”他嘶哑地吐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是怨恨还是敬畏,“他倒是算无遗策。”
塞缪尔将吊坠重新收回衣内,轻轻整理了一下领口,转身走向车厢另一侧的空铺位。
“旅途还长,鲍里斯先生。建议你保存体力,到了日内瓦,或许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解脱。”
鲍里斯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在战场焦土上的残破雕像。
昏暗中,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塞缪尔,然后,他那裹在灰毯中的身躯向后退去,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车厢角落最浓重的阴影之中。
塞缪尔走到属于自己的铺位旁,脱下外套挂好,然后躺下,车轮滚滚的单调声响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规律。
疲惫在独处的寂静中悄然上涌,他没有刻意抵抗,主动合上了眼睛。
意识很快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已过去几个钟点,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攫住了他。
塞缪尔倏地睁开眼。
视野里一片不自然的黑暗。
不对劲。
他几乎是立刻清醒,列车仍在行驶,车厢连接处的轻微撞击声依旧规律地传入耳中,但……太安静了。
除了机械的噪音,本该有的人声以及其他车厢的动静,全都消失了。
更关键的是,天黑了。
窗帘外是沉沉的墨色,没透出丝毫星光或沿途可能存在的零星灯火。
这不可能,从布达佩斯到维也纳,这段路程绝对支持不到天黑。
“鲍里斯。”他低声呼唤。
没有回应。
塞缪尔的心微微一沉,他迅速起身,几步便跨到窗边,伸手抓住了厚重的窗帘,用力一扯——
窗外,没有预想中飞驰而过的旷野或城镇剪影。
只有天空。
一片浓郁到令人心悸的暗红色天幕,低低地压在天际。
而在这诡异天幕的正中央,悬挂着一轮月亮!
一轮巨大、圆满的血红色月亮!
它离得如此之近,仿佛就悬停在列车上方咫尺之遥,表面的纹理都清晰可辨。
没有风,没有云,没有任何移动的景物。
只有列车自身在被红月笼罩的黑暗中孤独前行。
塞缪尔的心脏沉重地搏动了一下。暴雨的前兆?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令人不安的死寂与红光中,塞缪尔的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不是来自窗外,而是来自他身侧的车窗玻璃。
那映照着诡异红光的玻璃表面,如同一个暗红色的镜面,而在那镜面之中,在他身后昏暗的车厢,模模糊糊地……映出了另一个轮廓。
寒意瞬间顺着塞缪尔的脊椎窜上天灵盖!
刚才车厢里不是……?
瞬间的惊骇过后,他迅速反应过来,身体甚至还没有完全转过去,那把神秘学武器的枪口就已经锁定了对方。
车厢内昏暗,仅有那诡异的红月光透过窗户,吝啬地提供着照明。
那人坐在塞缪尔刚才位置对面的下铺上,姿态安静,甚至称得上优雅。
一席纯黑的长裙,式样古典简约,裸露在外的肌肤是一种毫无血色的纯白,深色长发如瀑般披散,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颜色极淡、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唇。
她没有动,似乎对直指自身的枪口毫无所觉,闲适地坐在铺位上,苍白的手指交叠着放在膝头。
她那仿佛刚刚睡醒的慵懒声响起:“反应很快嘛,小家伙,这枪……看着有点眼熟。”
“但用那种小玩具指着一位女士,可不是什么礼貌的行为,尤其是在你刚刚带走了我的人之后。”
我的人?是指鲍里斯?塞缪尔心念急转,没有放下枪:“我不清楚你指的是什么?”
“呵呵……”女人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一只手支着下巴,“你当然知道,是我给了他新的方向,新的可能性,他算是我近期比较有趣的一件作品,虽然这次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
她摄人心魄的眼眸微微转动,带着审视开口:“那么,能告诉我吗,这位不请自来的护送者……你要把我的人,带到哪儿去?”
塞缪尔沉默了两秒:“你不需要知道。”
“哦?”女人似乎被这个回答逗乐了,“那谁应该知道?”
塞缪尔没有回答,只是将枪口又压低了一分,传递出无声的警告。
女人有些无聊地移开了视线,她的目光随意扫过塞缪尔的身体,然后,忽然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她忽然抬起一只手,被黑色手套覆盖的手指在空气中随意地一捻。
一枚暗色的吊坠凭空出现,在她纤长的指尖轻轻摇摆。
塞缪尔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下意识地伸手按向自己胸口——那里空空如也。
女人没有解释,她只是用那双映着红月的眼睛,重新看向塞缪尔,然后将那枚吊坠举到眼前,举到塞缪尔警惕的弹道路径上。
然后是……一种奇特的沉默。
“哼……”最终,她只是发出一声冷哼,也不知是嘲弄还是什么。
然后,捏着吊坠的手指,轻轻一弹。
动作轻描淡写,但那枚吊坠却如同被强弩射出,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晦暗流光,直射塞缪尔的胸口!
太快了!塞缪尔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闪避或格挡,只感到胸口上方传来一股冰冷的冲击!
一声闷哼,塞缪尔被这股力量撞得向后踉跄,剧烈的疼痛从胸口炸开。
他低头看去,只见那枚坚实的吊坠,竟已在自己胸前碎裂开来,化为无数的碎片,深深地扎入了他的皮肉之中。
他猛地抬头,想再次举枪,视野却骤然扭曲、模糊——
再次睁开眼时。
眼前是车厢熟悉的天花板,耳边是列车规律的“哐当”声,身下是铺位粗糙的布料质感。
一切正常。
是梦?
他立刻坐起身,手按向胸口,可以感受到衣物下那带着坚硬质感的吊坠,它好端端地挂在那里,没有任何碎裂的痕迹。
窗外是正常的阳光,没有无尽的黑暗,没有那轮巨大的红色月亮。
对面下铺空无一人,只有整理过后的被褥。
“做噩梦了,塞缪尔?”
角落里,鲍里斯嘶哑的声音响起。他依旧裹在那条脏污的灰毯里,像一团凝固的阴影,“你的脸色可不怎么好。”
塞缪尔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车厢,不放过任何角落:“刚才,有人进来过吗?除了你我之外。”
鲍里斯似乎嗤笑了一声:“怎么,梦见债主追上门了?”
塞缪尔沉默下来。
那么,刚才那一切……只是一场梦?
他将这个疑问压入心底,没有对鲍里斯提及梦中细节,打算到了日内瓦,先和亨利确认一下,或许可以得到一些答案。
他起身走到窗边,挑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列车正行驶在一片相对平缓的地带,远处已经能看到零星城镇的灯火。
“列车到哪了?”
“应该快到维也纳了。”鲍里斯嘶哑地回答。
塞缪尔轻轻“嗯”了一声,放下窗帘,转身准备坐回自己的铺位,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角落里的鲍里斯。
他低垂着头,仅存的那只手有些笨拙地摆弄着一个色彩鲜艳的物件。
那是一个木制的套娃,漆面有些磨损,但图案依旧鲜明——一个穿着花卉图案服饰、脸颊红扑扑的胖娃娃。
“这是?”塞缪尔很难想象鲍里斯这样的人会随身带着这个。
鲍里斯动作顿了一下,瞥了塞缪尔一眼,又垂下去,用粗粝的指腹摩挲着套娃光滑的头顶。
“是我送给艾玛的。”他嘶哑地说 “我给过她不少小玩意儿,路上捡的,从那些……过路人手里换的。”
“昨晚,在我‘死’了之后。等我再有点意识,发现自己被扔在那些残骸上面的时候,这东西,就塞在我这只空袖管里。”
他举起那只空荡荡的袖管示意了一下,布料软塌塌地垂着。
“她放的。”
鲍里斯用的是陈述句,尾音里却带着一丝自嘲般的疑问,“她就这么……讨厌我吗?还要用这种方式来跟我划清界限?”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塞缪尔看着那张被火焰和仇恨深深烙印过后的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也许是你想错了呢,鲍里斯。”
鲍里斯抬起眼睛。
塞缪尔继续道:“她可能不是想把它还给你,”
“也许她只是觉得,这是你留给她的最重要的东西之一。她无法面对你不在的事实,所以选择让它陪着你。”
“这是一种告别,鲍里斯。笨拙,但或许是她能想到的,最郑重的方式。”
鲍里斯沉默了很久,没有再说话,只是将那小小的套娃,更紧地握在了仅存的手中。
塞缪尔将视线投向窗外,安慰的话他说不出更多,他能提供的,也仅是一种基于人性常理的解读。
至于鲍里斯能否从中得到一丝慰藉,那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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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也纳车站的喧闹将车厢内的沉寂冲刷得一干二净。
“多瑙黎明号”静静停靠在月台旁,车身新增的刮痕和临时修补的窗户,无言诉说着刚刚结束的噩梦。
塞缪尔走下火车,站台上清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同时,鲍里斯的身影也已悄然隐没在列车与站台立柱的遮挡之后——他需要避开任何可能认出这张脸的“熟人”。
告死鸟和艾玛站在车门旁,履行着最后的职责,野树莓还在兴奋地东张西望,对维也纳车站充满了好奇。
“莱恩先生,”告死鸟走上前,她的声音在嘈杂的站台上依然清晰,“就到这里了,保重。”
艾玛也小声说:“谢谢您一路上的照顾。”
塞缪尔微微颔首,正准备例行公事地说句告别语,野树莓却突然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小手猛地抓住告死鸟的衣摆,另一只手指向站台入口的方向:
“头儿!她怎么在那儿?!她身边那些人是谁?穿着好奇怪……怎么朝我们来了?不会是、不会是反悔了,还是要来把我们抓走的吧?!”
她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
塞缪尔心头一凛,转身循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塞梅尔维斯正快步朝他们走来,而她身边,赫然跟着几名气质不凡的人员,那服饰风格——圣洛夫基金会!
塞梅尔维斯一行人目标明确,径直走到了塞缪尔和告死鸟面前,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告死鸟上前半步,将艾玛和野树莓隐隐护在身后:“调查员小姐?这是什么意思?还有什么事吗?”
塞梅尔维斯停下脚步,目光先是在告死鸟和她身后的女孩们身上停留了一瞬,摇了摇头:“别紧张,列车长,我们不是为你和你的乘务员而来。”
她的视线落在塞缪尔身上:“我们是来找塞缪尔的。”
这时,站在塞梅尔维斯身旁的一位穿着抹茶色双排扣大衣、略显富态的绅士上前一步。
他摸了摸鼻子下方修剪整齐的小胡子,语气温和却带着权威道:“晚上好,莱恩先生,自我介绍一下,圣洛夫基金会,维也纳分部负责人——卡尔。”
他微微欠身,“根据我身边这位优秀的调查员,塞梅尔维斯女士的证词与报告,您与一个名极端神秘学组织成员存在密切关联,并在尼卡检查站事件中扮演了……相当关键的角色。”
“为理清事件真相,并评估潜在风险,需要请您配合我们,回分部接受一些必要的问询与调查。”
塞缪尔没有说话,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几个人:神色尴尬的调查员、笑里藏刀的负责人、一位手持水晶权杖、脸上覆盖着纯白面具的神秘学家,以及……
一位身材高挑、脸上戴着一张精致单眼面具的女士,以及她身后一个看起来约莫初中生年纪的女孩。
等等。
塞缪尔的目光重新回到那位戴单眼面具的高挑女士身上,东方面孔?
……一种模糊的熟悉感掠过心头。
负责人卡尔注意到了塞缪尔审视的目光,正准备开口介绍:“啊,这位是……”
“我们见过面的,莱恩先生。”那位女士却主动开口,打断了卡尔的话,她嘴角微微弯起,意味深长地看着塞缪尔。
塞缪尔看着她,视线最终定格在她制服肩章上一个独特的徽记上——
塞缪尔的眼神骤然沉了下去,“夜巡局的人……你是当时在纽约的……”
“夜巡特遣管理局,执夜人,‘黑鹮’。”女士点了点头,接上了他的话,算是正式承认,“很高兴再次见面,虽然两次见面都不算愉快。”
第189章 石像的注视下
告死鸟向前一步,与负责人卡尔面对面:“塞缪尔是‘多瑙黎明号’的乘客,他在尼卡检查站的行动,客观结果上帮助了我们所有人,基金会此举,是基于确凿的证据,还是仅凭一份报告关联的推测?”
负责人脸上笑容可掬,他微微欠身:“尊敬的列车长,我们十分感谢莱恩先生提供的‘帮助’,然而——”
“正因事件涉及极端神秘学组织的成员,且过程中存在诸多未解之谜,为了列车,也为了维也纳,进行一次审慎的调查,是绝对必要的的程序。”
艾玛紧紧抓着告死鸟的衣角,试图把自己藏在列车长身后,避开那些基金会人员审视的目光。
野树莓则从告死鸟另一侧探出半个脑袋,终于还是没忍住:“你们就是想抓人!塞缪尔先生是好人!”
塞缪尔抬手虚按了一下,似是在安抚女孩们:“配合调查可以,但我需要知道,这是基于哪一条章程的授权?调查的时限是多久?”
负责人正欲开口,执夜人“黑鹮”的声音突然插入:“莱恩先生,比起章程,我想你更该关心的是纽约的账单能否在维也纳一并算清,毕竟你还欠我一顿饭钱呢。”
“或者,你更希望我们在此地深入探讨你与那位血食怪军官的真实关系?”
告死鸟眉头紧锁,看向一直沉默的塞梅尔维斯:“调查员小姐,这就是你之前在布达佩斯保证的?”
塞梅尔维斯嘴唇动了动,避开告死鸟的视线。
塞缪尔看着这一幕,几秒钟的沉默后,他微微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看似是在阻止告死鸟可能升级的冲突,但实际是在向某个蛰伏于更暗处的存在传递信息——不要动。
然后,他转向负责人和黑鹮,“我跟你们走,希望基金会的效率,能配得上它的名声。”
他如此干脆地放弃“抵抗”,反而让卡尔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黑鹮已经做了个“请”的手势。
塞缪尔对告死鸟微微颔首,转身,主动走向出站口,基金会众人簇拥着他,以防不测……
出站口外,停着两辆与这座城市氛围格格不入的汽车。
它们线条流畅,黑白相间的涂装显得异常醒目,即使在这个汽车已不算绝对稀罕物的年代,这两辆车依然散发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个性。
塞缪尔在有意无意的陪同下,走向其中一辆。
他看似顺从,是因为他清楚自己并非没有脱身的手段——那张始终随身存放的、能实现长距离传送的软盘,就是他最后的底牌。
黑鹮走到其中一辆车的后门旁,拉开车门,塞缪尔矮身坐了进去。
她随即从另一侧上车,坐在了他旁边,负责人卡尔则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另一边,那位初中生模样的女孩默默走向另一辆车,塞梅尔维斯和那位脸覆纯白面具的神秘学家也跟随其后。
车门关闭,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两辆车一前一后,很快就驶离了喧嚣的维也纳车站。
……
车站内,随着不速之客的离去,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
野树莓一直踮着脚,直到再也看不见塞缪尔的影子,才担忧地转过头:“列车长……我们的列车会在这停留多久?”
告死鸟收回凝视远方的目光,低头看向身边的女孩。
她伸手,轻轻按了按野树莓的肩膀,“维也纳是这趟车的终点站,列车会在这里进行全面的检修、补给,也需要处理一些……后续事宜。大概会停留一到两天。”
野树莓朝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红瞳在站台灯光下闪着光。
“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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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空间逼仄,塞缪尔的目光掠过车窗外来往的人流,最终落向另一辆基金会的车:“那个女孩……看起来年纪不大,基金会——或者说夜巡局现在也流行雇佣童工了么?”
坐在他身旁的黑鹮闻言,调整了一下手套的位置:
“措辞注意点,莱恩先生,那是我带的学徒,带她出来见见世面,积累些实务经验而已。怎么,你很关心她?”
塞缪尔不置可否,视线转回车内前方。
短暂的寂静后,黑鹮再次开口:“纽约一别,确实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
“你的‘朋友’……似乎总让你卷入不寻常的麻烦里。”
塞缪尔迎着她的目光:“执夜人女士。麻烦往往是自行找上门来的,与我选择与谁同行无关。”
黑鹮似乎轻笑了一声,问题随之转向,“那么,说说你吧。”
“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你从伊斯坦布尔出发,最初的目的地是布达佩斯。为什么突然在维也纳下车?”
塞缪尔眼睫颤动了一下,沉默片刻:“计划赶不上变化,布达佩斯的事情已了,听说维也纳的咖啡不错,顺路来看看。”
“怎么,执夜人连旅客的临时起意也要纳入调查范围?”
“临时起意?”黑鹮语气里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或许吧。不过,根据塞梅尔维斯调查员的行动报告,在尼卡检查站,那位名叫鲍里斯的血食怪军官,在与你对峙时,曾提及一个名字……”
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探究:“‘弗拉德’。能告诉我,这位弗拉德是谁吗?听起来,他似乎是你们之间的……一位共同熟人?”
塞缪尔蹙了下眉,舌尖轻轻抵着上颚,塞梅尔维斯……那位调查员的口风,看来也没她自己表现的那么紧。
“一个名字而已,”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随意,“旅途上萍水相逢的人不少,听过几个名字不奇怪。”
“或许那位军官先生记岔了,又或者,他只是随口念叨了某本小说里的人物,你们也对民俗传说感兴趣?”
黑鹮静静地看着他,面具下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他平静的伪装。车厢内的空气似乎又凝滞了几分,只有车轮轧过路面的沙沙声,规律地敲打着沉默。
就在这无声的僵持中,车辆缓缓减速,最终停了下来。
“我们到了。”副驾驶座上的负责人率先推开车门。
塞缪尔跟随黑鹮下车,眼前是一座风格极简、通体纯白的宏伟建筑,两扇厚重的大门紧闭。
大门两旁,矗立着两尊造型古朴、线条刚硬的巨大石像,它们沉默地俯视着来者,散发出不容侵犯的威严感。
就在卡尔整理了一下衣领,准备引领众人进入建筑时,一个略显惊喜的呼唤声从侧面传来:
“卡尔先生!真是巧遇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影从右侧那尊石像守卫的阴影中悠然步出,一丝不苟的金发,合体的棕色西服,仿佛刚从某个正式场合离开。
塞缪尔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眉头瞬间蹙住。
又一个熟人。
负责人卡尔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和疑惑:“海因里希?如果我没记错,这个时候,你应该在参加完迪塔斯多夫家的葬礼后,直接返回柏林了才对。”
金发青年摊了摊手,做出一个十分惋惜的表情:“哦~亲爱的卡尔先生,您怎么能这么想呢?我怎么能忍心在那样的时刻离开可怜的伊索尔德和西奥菲尔呢?”
“他们刚刚失去了双亲,正是最需要朋友陪伴的时候。”
他走上前几步,语气变得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戏剧化的悲伤:“更何况,伊索尔德前不久刚过完十七岁生日,于情于理,我都该多留些时日。”
海因里希——
塞缪尔的目光在此人身上短暂停留,思绪飞转。此人正是他与卡利姆此次欧洲之行特意会见过的人!
卡利姆在上次分别前曾提过,海因里希在给出他期待的结局之后,他就会来维也纳一趟。
而现在,海因里希竟如此巧合地出现在基金会分部的大门口……
这是否意味着,卡利姆此刻也在这座城市之中?
第190章 无言石像
卡尔脸上的疑惑并未完全散去,他看着海因里希那副偶遇老友般惊喜的神情:
“海因里希,容我提醒,这里是基金会,并非社交沙龙的后花园,别告诉我你是恰好散步到此地门口的。”
海因里希脸上的惋惜表情丝毫未变,甚至显得更加真诚了:“亲爱的卡尔先生,您总是这样充满……职业性的想象力。”
他侧了侧身,指向旁边某个方向——那是一个带有金色镂空穹顶的建筑,“我刚刚确实在分离派之家欣赏了一些令人振奋的新艺术杰作,这有助于平复参加葬礼后的沉重心情。至于为何会走到这里……”
他耸了耸肩:“我本打算顺路去拜访克拉拉女士,约她一同去看看可怜的西奥菲尔,你知道的,年轻人此刻最需要开导……”
“克拉拉?”卡尔打断了海因里希的话,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你指的是克拉拉·温格勒?”
“正是。”海因里希笑容可掬。
卡尔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变得生硬:“海因里希,如果我的消息没有严重滞后的话——就我所知,克拉拉女士尚未获得正式的医学院毕业证书,更不用说合法的行医许可证了。”
“基于对伊索尔德和西奥菲尔,尤其是伊索尔德的负责任态度,我个人认为,最好不要让这样一位……女士,过多接触正处于悲痛与脆弱中的迪塔斯多夫家族成员。”
“哦,卡尔!”海因里希立刻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怎么也变得如此……肤浅了?”
“难道一位女士拜访失去至亲的朋友,一定需要顶着‘医生’的头衔吗?难道真挚的关怀与陪伴,也必须被一张许可证所定义?”
“克拉拉就不能仅仅是作为西奥菲尔和伊索尔德的朋友,去送上一些慰藉吗?”
“朋友?”卡尔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哼笑。
“我告诉你,海因里希,伊索尔德是我看着长大的,她需要的是恰当的引导和真正有益的交际,而不是和那些……”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海因里希那张总是带着莫测笑容的脸,意有所指,“……和那些怪人们混在一起,更遑论是一个自称心理学医生的、毫无优雅可言的女士。”
最后几个词,他几乎是带着一种难以理解的荒谬感吐出来的:“心理学……医生?拜托,这两个词是怎么被拼凑到一起的?”
“这听起来就像是在说‘巫术会计师’或者‘炼金术士管家’一样不伦不类。”
“这简直是对真正医学的亵渎,伊索尔德需要的是静养,是符合她身份的、得体的关怀,而不是被那些离经叛道的想法和……人物所影响。”
他的话在“人物”上重重落下,带着明确的否定,仿佛“克拉拉·温格勒”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都已经在他这番充满偏见与傲慢的论断中被定了性。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对峙感,基金会门前那两尊沉默的石像,仿佛也在俯视着这场关于“正常”、“得体”与“异类”的短暂交锋。
“卡尔部长。”
就在负责人与海因里希之间的气氛愈发凝滞时,站在塞缪尔身侧的黑鹮终于失去了耐心,“我们此行的目的,似乎并非在此进行学术或社交礼仪的辩论,时间有限。”
卡尔的话头被硬生生截断,他略显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您说得对,执夜人女士,是我一时疏忽。”
他看也没再看海因里希一眼,仿佛对方已从视野中蒸发,“这边。我们不要让正事耽搁。”
一行人重新移动,塞缪尔在基金会人员无声的陪同下向前走去,经过那位万年不变社交性惋惜表情的海因里希时,两人的目光有了一个短暂的接触。
同时,走在塞缪尔侧前方的黑鹮,她的视线同样在海因里希身上停留了不足半秒……
卡尔已率先走到了那两尊沉默的石像守卫之一面前。
他停下脚步,举起手中那根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金属质感手杖,杖头在那尊石像粗砺的膝盖部位轻轻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敲完,卡尔部长好整以暇地抬手,捋了捋自己精心修剪的小胡子,然后后退一步,扬着下巴等待着。
几个呼吸的时间在静默中流过。
预想中大门洞开、露出内部通道的景象并未出现,那尊石像依旧沉默地矗立着,如同它数百年来所做的那样。
“嗯?”
卡尔脸上的从容出现了一丝裂痕。他蹙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再次上前,举起拐杖又一次敲击了三下。
敲完,再次捋了捋胡子,后退等待。
依然,万籁俱寂,只有远处街市隐约的喧嚣。
塞缪尔目光从石像转向负责人微微发红的后颈:
“负责人先生,您确定敲对地方了吗?还是说,基金会的欢迎仪式,通常都包含这种让访客猜测入口机关的环节?”
他的语气里没有明显的嘲讽,但那份理所当然的疑惑,反而刺破了卡尔竭力维持的体面。
卡尔的后背似乎僵硬了一瞬。
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可能敲错了地方——尤其在这位需要“配合调查”的麻烦人物面前。
于是他选择无视,再次凑近那石像,“怎么回事,这玩意儿年久失修了吗?”
就在他犹豫着是否要尝试第三遍,或者改用其他手段时——
——═╩╬!!!
一声绝非石材摩擦的沉重低鸣声,猛地从那尊石像内部炸开!
古老的骑士缓缓苏醒,扬起和帝国的历史一般厚重的尘埃。
“怎么回事?!怎么会激活了它的防御机制……!”卡尔失声惊叫,之前那副优雅从容的负责人姿态荡然无存。
滑稽的声音从石像内部传来,听起来就像一颗橡胶球正在里面来回弹射。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内部防御机制失控,黑鹮和塞梅尔维斯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与此同时,那位脸覆纯白面具的神秘学家反应同样迅捷。
“卡尔部长,请退后!”
她身形一晃,迅速拦在负责人身前,口中吐出几个简短的音节,手中镶嵌着硕大水晶的术士权杖顶端骤然绽放出柔和的光辉。
一道半透明的、流淌着细微符文的弧形光幕瞬间在两人前方张开。
就在光幕成型的刹那,率先苏醒的那尊石像的石质巨剑已挟着沉闷的风雷之声,狠狠劈落!
轰——!!!
石剑与光幕猛烈碰撞,爆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和刺眼的光芒碎片。
光幕剧烈荡漾,泛起涟漪,但终究挡住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然而,另一尊石像也似乎被同伴的行动唤醒,迈着沉重的步伐,同样举起手中的石质武器。
黑鹮锐利的目光扫过现场,对塞梅尔维斯快速下令:“调查员,看好他!”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如一道黑色的疾风,迎向那正挥舞着巨大石剑的石像。
塞梅尔维斯闻声,立刻向塞缪尔的方向靠拢,手指已下意识摸向腰侧的装备包。
卡尔在神秘学家的掩护下踉跄后退,脸上惊魂未定,但看到黑鹮那凌厉无匹的攻势,担忧立刻压过了恐惧,他挥舞着手杖急道:
“噢不!执夜人女士!请等一下!这些戈连不仅仅是门卫,它们更是维也纳分部精神的象征,你不能……不能这么粗暴地对它!应该尝试安抚或者紧急制动符文……”
就在他语无伦次地试图用情怀阻止一场可能损毁贵重“文物”的战斗时,一个悠然的声音插了进来。
“就是这样——就像粗暴的唐·何塞,用他沾满泥土的靴子,践踏了卡门那缀满亮片的红舞裙!多么令人心碎的毁灭之美啊。”
是海因里希,他不知何时已退到了一个相对安全但视野极佳的位置,双臂抱胸,饶有兴致地观赏着这出突如其来的武打戏。
塞梅尔维斯一边紧盯着塞缪尔和周围,一边也忍不住瞥了海因里希一眼,对这个不合时宜的“旁白”感到一阵无语。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或多或少都被那两尊发狂的古老石像所吸引时——
一道黑影竟从石像迈步扬起的尘埃中猛然扑出!它的目标明确无比,直指被塞梅尔维斯护在身后的塞缪尔!
“小心!”塞梅尔维斯在黑影暴起的瞬间,就已侧身挡在了塞缪尔与黑影之间,同时一拳捣向黑影袭来的方向,试图拦截。
嘭!
拳掌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塞梅尔维斯只觉一股冰冷而强横的力量传来,震得她手臂发麻,脚下不由得连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而她也终于在这极近的距离,看清了袭击者的面容——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仿佛被最暴烈的火焰反复灼烧,疤痕纵横交错,皮肉扭曲粘连,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轮廓。
饶是塞梅尔维斯见多识广,处理过无数神秘事件和可怖存在,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心脏仍是骤然一缩!
鲍里斯一击未能得手,仅存的左臂一振,便要再次强行突破,目标依旧是塞缪尔!
“哼!”一声冷斥骤然响起。
原本正与一座石像缠斗的黑鹮,竟不知何时摆脱了战团,身形一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掌,“啪”地一声拍在鲍里斯的手腕上。
鲍里斯闷哼一声,整条手臂顿时酸麻难当,他猩红的眼珠猛地转向黑鹮,似乎没料到这个女人的速度如此之快。
直到此时,众人才注意到,就在那电光石火的交锋间隙,两尊石像中的一座,已然轰然倒地,庞大的石躯将地面砸出裂纹,动弹不得。
黑鹮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解决掉了一尊!
而被黑鹮所阻的鲍里斯异常果决,毫不恋战。
他借着黑鹮一拍之力,攻击目标瞬间转换,扑向了另一侧——那个因为自家“戈连”失控和接连变故而显得有些呆滞的基金会分部负责人,卡尔!
“该死!!” 卡尔脸色煞白,只来得及爆出一句粗口,勉强将手中那根手杖横在身前,试图招架。
眼看鲍里斯那缠绕着不祥气息的独臂就要触及卡尔——
咻——!
一道快得只能看到一抹虚影的东西,以惊人的速度直击鲍里斯的后心!
鲍里斯对这来自后方的偷袭全然无备。
嘭!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痛哼。
鲍里斯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被突然迸发的能量狠狠击中,身形不受控制地被凌空击飞出去!
他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单手在地面一撑,于数米外单膝跪地稳住了身体,猩红的眼瞳死死盯向袭击袭来的方向。
与此同时,刚刚掏出一个印有特殊纹路软盘、似乎正准备激活某种术式的塞梅尔维斯,也看到了鲍里斯稳住身体后,那因翻滚动作而更加显眼的、空荡荡的右侧袖管。
她瞳孔微微一缩,惊愕自语道:“独臂!?”
但黑鹮可没给鲍里斯任何喘息的机会,在他稳住身形的刹那,她便贴地疾掠而去,再次欺近!
而塞梅尔维斯也从短暂的惊愕中迅速回神,她看了一眼与黑鹮缠斗的独臂袭击者,又瞥了一眼神色难辨的塞缪尔,手指快速抹过手中那张纹路特殊的软盘表面,准备将其激活——
然而,就在软盘边缘开始泛起微光的瞬间!
塞缪尔竟毫无征兆地出手了,一记手刀直劈塞梅尔维斯手持软盘的手腕!完全出乎塞梅尔维斯的意料。
“你!” 调查员手腕一麻,刚泛起微光的软盘脱手飞出!
而她另一只手中那个装满了各种术式软盘的手提式文件袋,也在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干扰下,被塞缪尔顺势挑飞,掉落在几步外的尘埃里。
塞梅尔维斯连退两步,握住酸痛的手腕,难以置信地瞪视着塞缪尔:“塞缪尔!我至今仍不明白,你为何对基金会抱有如此深的敌意!”
“而你现在这种行为,无疑是极其不明智的!这是在挑战整个基金会的权威!”
塞缪尔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就在这一刻——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响起,那两扇厚重的纯白巨门,竟在此时缓缓向内侧滑开!
门后,数道身着基金会白色制服、手持各式术杖的身影迅速涌出!他们显然是注意到门外的动静,前来查看并支援的驻部神秘学家!
“这可不妙啊……” 塞缪尔瞥见那闪烁着的术杖光芒,心中一沉。
局势已彻底失控,他不再试图与塞梅尔维斯争辩,而是朝着仍在与黑鹮缠斗的鲍里斯厉声喝道:“嘿!过来!我们该走了!”
鲍里斯闻言,赤红的瞳孔一缩,借黑鹮一击向后急退,同时逼开黑鹮紧随其后的追击,竭力向塞缪尔的方向靠拢。
“阻止他们!他们要逃!”负责人卡尔立刻明白了塞缪尔的意图,朝刚刚冲出大门的基金会神秘学家们大喊。
为首的神秘学家反应极快,几乎在看清场面的瞬间就做出了判断,手中术杖指向鲍里斯,口中吟诵出简短的音节。
另有两名神秘学家也同时出手。
霎时间,数道翠绿色的藤蔓破土而出,如同有生命的毒蛇,缠向鲍里斯的双腿!
鲍里斯怒吼一声,瞬间扯断了几根藤蔓,但更多的藤蔓蜂拥而至。
不止如此,空气中的水汽急速凝结,在鲍里斯头顶上方凭空生成十数根尖锐的冰锥,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急射而下!
尽管鲍里斯依靠本身的力量和速度击碎了大部分冰锥,强行挣脱了部分藤蔓,但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更大的迟滞和破绽。
“咔嚓!” 一根未被完全避开的冰锥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走一小片皮肉,寒意瞬间浸入。
更多的藤蔓趁此机会,如同贪婪的触手,再次缠绕上来,这一次,终于将他的脚踝和膝盖牢牢锁死,让他身形一个踉跄。
塞缪尔看在眼里,他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那把神秘学武器,枪口微微抬起,指向束缚着鲍里斯的藤蔓根部。
他可以开枪打断那些藤蔓,但藤蔓与鲍里斯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流弹必然会对已被重创的鲍里斯造成二次伤害,甚至可能致命。
而另一边,基金会内部的支援显然不止眼前这些,拖下去只会有更多人出来。
立刻激活传送软盘,独自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若是鲍里斯被基金会抓住,他会透露自己要前往日内瓦的这个信息吗?又或者关于亨利·弗拉德的直接信息?
那么……
杀了他?
第191章 电车逸闻
塞缪尔扣在扳机上的指节微微泛白,鲍里斯的生死,与他胸中那枚银弹的存废,此刻都系于他一次心跳的间隙。
他必须做出选择,立刻。
然而,就在这思维与血液几乎一同凝固的刹那——
——叮铃铃铃铃!!!
一阵突兀刺耳、本应属于维也纳街头巷尾的铃声,竟毫无征兆地在那几名专注施法的神秘学家身侧炸响!
几名神秘学家闻声悚然,术杖顶端的微光都为之一滞。
他们下意识地侧目,惊愕地看见——就在他们身边几步之遥的空气里,竟凭空撕开了一道不规则的、边缘如同焦油般蠕动的黑色雾面!
那雾面漆黑如墨,内里什么也看不清,就像一幅完好的画布上突然晕开了一滩污秽的墨迹。
“那是什么?!” 有人失声惊叫。
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
轰——!!哐啷!!!!
伴随着钢轮碾过铁轨的尖锐摩擦与金属变形的巨响,一个巨大的、棱角分明的钢铁车头,竟蛮横地从中“挤”了出来!
那竟是维也纳街头常见的电车车头,红黄相间的涂装甚至还能看清部分模糊的广告字样。
它出现的姿态是如此突兀、如此不合逻辑,距离最近的两名神秘学家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的闪避动作,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轰然撞来!
“呃啊——!”
“噗——!”
肉体与钢铁的碰撞发出闷响,两人被凌空撞飞,翻滚着砸在数米外的石板地上,术杖脱手,生死不知。
而这辆仿佛迷了路的维也纳电车,其冲势丝毫未减!
两节车厢带来的巨大惯性,推动着这头失控的钢铁巨兽,一头撞进了那扇尚未关闭的基金会分部的纯白巨门之内!
轰隆隆隆——!!!
更猛烈的撞击声、玻璃粉碎声、金属扭曲声、内部结构崩塌的闷响,以及隐约传来的惊呼与尖叫,瞬间从门内爆发出来!
碎片、烟尘、报纸与尘埃,一同涌出大门,在门前空地上形成一团混乱的烟雾。
突如其来的惊天变故,让门前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呆滞。
被藤蔓缠住的鲍里斯,也趁着这瞬间的混乱与分神,猛地将束缚在身的藤蔓尽数崩断!
“这……这是……” 卡尔部长面如土色,精心修剪的小胡子止不住颤抖,他看了看冒烟的大门,又看了看那已消失的黑色雾面位置,仿佛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个荒诞不经的噩梦。
烟尘与混乱是最好的幕布。
“走!”
塞缪尔没有丝毫犹豫,快速朝着鲍里斯低喝出声。
鲍里斯猩红的眼瞳在烟尘中锁定了塞缪尔的位置,毫不犹豫地猛冲过去,多年的战斗本能让他清楚,这是唯一的机会。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卡尔部长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到鲍里斯扑向塞缪尔,顿时声嘶力竭地大喊。
在卡尔喊出声的同时,黑鹮那黑色的身影已从与石像残骸中急掠而来,目标直指意图汇合的两人!
鲍里斯眼见黑鹮扑来,独臂肌肉贲张便要迎上。
“退后!”塞缪尔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与此同时,他手中那把手枪的枪口微微调整,稳稳指向黑鹮突进的轨迹前方。
砰!
一声异常清晰的枪声,在撞击的余响和嘈杂的人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黑鹮面具下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极度危险的预兆如同冰锥刺入她的脊椎!
随即她的身体在空中强行扭折,试图避开弹道。
然而,那枚子弹仿佛预判了她的闪避,轨迹发生了微不可查却致命的偏转。
噗嗤。
子弹击中了她的左肩,并非致命部位,但穿透的触感异常清晰。
“唔!”黑鹮闷哼一声,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但紧接着,在塞缪尔微微收缩的瞳孔注视下,黑鹮被击中的那个“身体”,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气泡,无声地崩碎了。
没有血肉,只有四散飞溅的黑色碎片,这些碎片又在脱离的瞬间化作缕缕黑烟,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而在大约五米之外,基金会大楼投下的阴影边缘,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黑鹮的身影重新由淡转浓,迅速浮现。
她依旧站立着,但眉头紧锁,左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左肩——那个本该是伤口的位置,此刻只有衣物上一个清晰的破洞。
替身?塞缪尔眼神一凛,心中对这位执夜人的危险评估再次上调。
而就在塞缪尔的注意力被黑鹮这诡异能力所吸引之际,另一边的塞梅尔维斯动了。
她瞥向自己那只被塞缪尔挑飞的手提式文件袋。里面不仅有备用的术式软盘,还有通讯器和其他重要物品。
没有犹豫,她身形一晃便朝着文件袋落地的位置扑去,手指屈伸,眼看就要触及那皮革的表面——
文件袋突然自己向后滑出了一米多远。
塞梅尔维斯抓了个空,她先是一愣,随即敏锐的目光扫过文件袋移动轨迹上的地面。
“影子!?”
与此同时,另一边。
卡尔部长刚从黑鹮“死而复生”的震惊中缓过神,就看到鲍里斯正朝他冲来!他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什么部长仪态,转身就想往大门内躲。
“碍事!”
鲍里斯似乎对这位聒噪又傲慢的负责人厌烦到了极点,他本意是冲向塞缪尔,此刻却稍稍偏转了角度,抓向卡尔那梳理得油光水滑的后脑——
卡尔听到了脑后风声,吓得亡魂皆冒,脚下发软,竟是一个踉跄向前扑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鲍里斯志在必得的一抓。
鲍里斯一击落空,正待补上一击——
噼啪!
一道明亮的、不稳定的黄色电流毫无征兆地缠绕上鲍里斯探出的手腕!
“呃!” 鲍里斯猝不及防,整条手臂瞬间麻痹刺痛,动作不由自主地僵住。
他猛地扭头,以为是伊格丽卡那个难缠的老战友又用了什么新把戏。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那个一直安静跟在黑鹮身边的初中生模样的女孩。
她不知何时已经靠近到了一个相当危险的距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透过额前的碎发,平静地注视着鲍里斯。
她的右手握着一个看起来比她手掌还要大许多的长方体“砖头”,电流正是从“砖头”的前端迸发而出。
卡尔部长连滚带爬地躲到了一根完好的石柱后面,惊魂未定地看着那个救了自己一命的女孩学徒,又看了看被电得一时动作僵直的鲍里斯,脸上表情复杂。
塞缪尔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变故,鲍里斯手臂的麻痹感似乎正在快速消退,他眼中凶光重新凝聚,显然还想趁势结果了那个令他烦躁的胖子负责人。
“别节外生枝!”塞缪尔厉声喝道,声音穿透烟尘与嘈杂,“立刻离开,走!”
鲍里斯将手臂猛地一甩,甩掉残留的酥麻感,猩红的眼珠死死盯着那个坏了他好事的女孩,脸上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扯出一个令人心底发寒的狞笑。
他听懂了塞缪尔的话,却似乎有别的打算。
“走?当然。” 他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玩味。
“但得带点‘纪念品’。”话音未落,他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直冲向那个正准备再次行动的少女!
“你想干什么!!” 塞缪尔瞳孔一缩,厉声喝问,瞬间明白了鲍里斯的意图。
“梁!退回来!” 黑鹮的警告声与塞缪尔的呵斥同时响起,她身影一晃,再次化作一道黑线,意图拦截鲍里斯。
但鲍里斯本就距离女孩不远,又是突然发难,女孩毕竟年轻,战斗经验与黑鹮天差地别,尽管在黑鹮出声的瞬间就做出了后撤反应,但鲍里斯那只独臂已经如同铁钳般递到了眼前!
“呃!”
女孩只来得及将手中沉重的装置横在身前格挡,但鲍里斯的力量岂是她能抗衡?装置被猛地拍开,那只布满伤疤的大手就扼上了她纤细的脖颈!
窒息感瞬间传来,女孩双脚离地,小脸迅速涨红。
鲍里斯得手,毫不停留,借着前冲的余势,几步就回到了塞缪尔身边,将手中的人质往身前一横,挡在了自己与黑鹮之间。
“你!” 塞缪尔眉头紧锁,看着被鲍里斯扼住脖颈、呼吸困难的少女,又看向鲍里斯那副混不吝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不赞同,“胡闹!”
鲍里斯朝他咧了咧那疤痕扭曲的嘴,毫不在意。
塞缪尔也知道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他不再废话,右手迅速探入内袋,指尖已经触碰到那张温凉的软盘——
然而,就在他准备激活软盘上预设的传送术式的刹那——
“啊~多么精彩的二重唱!狂暴的唐璜挟持了天真的采琳娜,而正义的骑士们却被无形的缰绳束缚,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的幕布缓缓落下……或许,该轮到机械降神出场了?”
一个抑扬顿挫、充满了咏叹调般夸张感慨的声音,再次突兀地插入了这片沉默之中。
是海因里希。
他不知何时已经从刚才那个“安全”的观赏位置,又向前踱了几步,双臂微微张开,仿佛置身于金碧辉煌的歌剧院舞台中央,而非一片狼藉的战场。
他将视线投向正欲启动软盘的塞缪尔,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甚至还俏皮地眨了眨右眼。
塞缪尔的动作猛地顿住。
仿佛是为了印证海因里希的“戏剧旁白”,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呼——!
一阵毫无征兆的怪风突然在塞缪尔脚下生成!风力强劲,卷起地面的尘土和碎石,形成了一个急速旋转的灰黑色气旋。
与此同时,那面之前曾“吐”出电车的、如同焦油般的黑色雾面,竟再次于他们脚下的地面上无声浮现!
塞缪尔瞬间明白了。
他看了一眼笑容不变的海因里希,又瞥了一眼脚下那深邃不详的黑暗,果断将探入内袋的手抽了回来,放弃了启动自己的传送软盘。
“抓紧。” 他只来得及对鲍里斯低喝一声。
下一秒,脚下的石板地仿佛瞬间消失。
强烈的失重感猛地攫住了他们。
“啊——!” 被扼住喉咙的女孩发出短促的惊叫。
塞缪尔只觉眼前一黑,呼啸的风声、黑鹮的厉喝、卡尔的尖叫……所有的声音都在瞬间被拉长、扭曲、然后远去。
身体向下坠落,坠入那片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
现场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基金会大门内,电车残骸引发的零星噼啪声,以及隐约的呼喊声传来。
海因里希放下做出“拭泪”姿态的手,目光扫过空空如也的雾面消失处,又扫过脸色阴沉的黑鹮和塞梅尔维斯,最后落在惊魂未定的卡尔部长身上,优雅地欠了欠身。
塞梅尔维斯的目光几乎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胸脯因压抑的怒火而微微起伏。
海因里希仿佛没感受到那灼人的视线,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社交性惋惜表情。
“看来,这边暂时不需要多余的关怀了,我也该去忙我的事了……唉,可怜的西奥菲尔和伊索尔德,希望他们不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事。”
说完,他仿佛饭后散步般,悠然地走向街道的另一头,
另一边,卡尔部长已经勉强站了起来,他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想拾回那摇摇欲坠的优雅。
“都、都愣着干什么!”他对着陆续从大门内涌出的基金会职员吼道,“立刻组织救援!检查伤亡!还有那辆该死的电车!里面的人都给我弄出来!”
那辆闯祸的电车歪斜地卡在门厅里,车头变形,玻璃全碎,内部一片狼藉。
“天啊……”
“我的帽子……”
“这是哪儿?发生什么了?”
“司机先生!司机先生你还好吗?”
车门在撞击中变形,但勉强还能打开。
几个惊魂未定的市民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从车门里爬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捂着额角、制服沾血的电车司机也被扶了出来,茫然地看着周围纯白而陌生的宏伟建筑。
“这……这是哪儿?天堂吗?”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问。
卡尔部长的脸皮抽搐了一下:“女士们先生们,请保持冷静,这里是圣洛夫基金会维也纳分部,你们……嗯,遭遇了一场意外。请放心,我们会妥善处理……”
处理什么?怎么处理?他脑子里一团乱麻。
一辆满载平民的电车,以这种离奇的方式撞进了基金会核心区域,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丑闻和重大事故!他几乎能想象到总部质询函上的冰冷措辞了。
黑鹮没有理会卡尔部长那边安抚平民的焦头烂额,缓缓走到塞缪尔和鲍里斯消失的地方,那片地面还残留着些许空间扰动的痕迹。
她单膝蹲下,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石板地面。
几秒钟后,她站起身,无人能看透她的表情,徒有一声极低的叹息:“真是……给我争取到了一个‘好’差事啊。”
“张之之。”
第192章 窗外是云海
没有预想中坚硬的地面,脚下传来意料之外的柔软触感,像是某种厚实的地毯。
塞缪尔向前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鞋跟陷入厚绒,没发出什么声响。
鲍里斯的姿态倒是称得上稳健,只是被他钳制着的女孩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视野尚未完全清晰,一股烟草、掺杂着某种昂贵熏香的气味就已涌入鼻腔。
这是一间装潢颇为豪华的房间,深色木质的墙板,黄铜包边的家具,图案繁复的羊毛地毯……典型的高端场合所配备的吸烟室环境。
窗帘遮住了窗外的光景,只有壁灯散发着略显昏暗的光晕。
“嘿,伙计们!着陆姿势可以打个七分,考虑到是‘盲降’。”
一个熟悉、带着海风般懒散却又充满活力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塞缪尔循声抬头。
一道熟悉的身影就斜倚在对面一张皮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
他依旧穿着初见时那身挺括的海军蓝正装,浅棕色的皮肤在室内柔和的灯光下显得很温暖。
指间随意地夹着一根雪茄,但装饰性多于实用,因为他并没有在吸,只是任由淡蓝色的烟霭袅袅升起。
卡利姆——他在这里,如同他们初次在伊丽莎白女王2号相遇时那样,带着一种永远不会被任何麻烦磨损的乐观精神。
“啊,别客气,那边有垃圾桶。” 卡利姆用夹着雪茄的手随意地指了指墙角一个镶嵌着黄铜饰条的柚木小桶。
塞缪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精致的桶,喉结滚动,正欲疑惑开口,一阵强烈的反胃感突得涌上喉咙。
他下颌瞬间绷紧,硬生生将那股不适压了下去。
迅速扫了一眼旁边——鲍里斯除了呼吸略显粗重,似乎并无大碍,他手里那个女孩也只是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同样没有明显的反胃迹象。
卡利姆仿佛读懂了塞缪尔的疑惑,脑袋朝着他的方向偏了偏。
“别太在意,塞缪尔,长距离的……嗯,非标准通道的传送,对没怎么经过适应的普通身体来说,确实不大友好。”
他笑容灿烂,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齿,“你这反应,才是正常人类的标杆,值得表扬!”
塞缪尔用手背蹭了下嘴角,尚未开口,一旁鲍里斯嘶哑的声音率先响起:“你是谁?”
塞缪尔闻言,侧目看向鲍里斯,“你不认识?”
他原以为,同属“重塑之手”的成员之间,至少该有些基本的了解或联系渠道。
卡利姆夹着雪茄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笑容不变:“嘿!伙计,你这话可真让人伤心。”
“谁规定一个公司的所有员工都得在一个食堂吃饭,互相叫得出彼此的小名儿?”
“我们的组织……嗯,枝叶繁多,盘根错节,不同的枝丫为不同的先生或女士服务,理念和行事风格也天差地别。”
他朝塞缪尔的方向点了点下巴,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我们为‘勿忘我’先生干活儿,至于这位伤痕累累的哥们儿嘛……”
他顿了顿,目光在鲍里斯可怖的脸上扫过,仿佛在等待他自我介绍其所属。
鲍里斯猩红的眼瞳微微收缩,没有回应卡利姆的询问,反而转向塞缪尔:“‘我们’?塞缪尔……你也是重塑之手的成员?”
几乎是同时,两个截然不同的回答响起——
“不是。”
“是。”
说“不是”的是塞缪尔,语气斩钉截铁。
而带着戏谑笑意说“是”的,自然是卡利姆。
塞缪尔盯着卡利姆,一字一句地再次强调:“不是。”
卡利姆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好吧好吧,你说不是就不是。”
“反正为谁工作、挂什么头衔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对吧?我亲爱的合作伙伴。”
塞缪尔不再理会卡利姆关于身份的诡辩,将话题拉回正轨,沉声开口:“我看到海因里希了,在基金会门口。”
“嗯哼——”卡利姆笑了起来,“我们的戏剧评论家兼舞台监督,怎么样,他安排的退场够不够华丽?我猜一定很热闹。”
塞缪尔没理会他的评价:“那么,你最后从他那里得到的结局,怎么样?”
卡利姆将雪茄凑到唇边,象征性地吸了一口,“结局?嗯……基本是好的。”
“迪塔斯多夫家的葬礼很体面,伊索尔德和西奥菲尔会得到他们应得的,以及……一点点额外的关照。”
“不过,我更惊讶的是在这里看到你,我亲爱的朋友,如果我没记错,你现在应该安稳地待在伊斯坦布尔,享受那位阁下庇护下的宁静生活。”
“怎么?突然想念起和我一起冒险的刺激日子了?所以来给我一个惊喜?”他眨眨眼,笑容里满是促狭。
塞缪尔无视了他后半句的调侃:“我要去……”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目光转向旁边——鲍里斯已经松开了对女孩的钳制,女孩正揉着脖子,警惕地瞪着鲍里斯。
话在舌尖转了个弯,他改口道:“……要离开维也纳。”
卡利姆挑了挑眉,对他省略目的地的行为并不意外:“离开维也纳?明智的选择,鉴于你刚刚在人家大门口搞出了那么……呃,引人注目的动静,不过……”
他摊开另一只手,“以那些白房子里的老爷们现在被点着的火气,你想通过火车站、公路或者任何其他途径离开维也纳地界,恐怕……”
卡利姆没有继续,但话锋却一转,带着一种“万事有我”的轻松,“但谁让你找到了我呢?传送虽然有点小后遗症,但胜在快捷,隐蔽。”
“我可以把你——哦,还有你的两位同伴传送到一个就近的城市,从那里,你再想办法继续你的旅程。怎么样,这个方案还凑合吧?”
塞缪尔的目光在卡利姆脸上停留了一瞬:“既然传送是可行的方案,为什么不直接把我们送到最终目的地?这不更省事?”
卡利姆闻言,夸张地做了个投降的手势,雪茄的灰烬差点抖落在地毯上:“嘿,老兄,你可别把我想得跟许愿精灵一样无所不能。”
“我的那点神秘术,支撑这种精准传送已经很不容易了,距离是硬伤。”
“除非你的目的地就在维也纳城郊,或者——在目的地那边,有人提前布置好了对应的接收术阵,像港口接船的引航员那样。”
“否则,超远距离传送?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不小心,我们可能就得在某个时空缝隙里开茶话会了。”
“而且,”卡利姆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货真价实的疲惫,虽然笑容依旧灿烂,“别忘了,我刚干了票大的——”
“把一辆满载乘客的电车精准地‘投递’到基金会分部的大门口,还顺手把你们三个大活人捞出来。”
“我现在可是处于严重的技能冷却状态,状态不佳,头晕眼花,急需一杯加了双份糖的浓咖啡。”
他拍了拍沙发的扶手,语气变得爱莫能助:“所以,直接送到最终目的地?至少现在不行,你们得耐心点,等这个地方……安全降落。”
“降落?”塞缪尔眉头微微蹙起,虽然他能感觉到极其轻微的规律摇晃,但这更像是船舶航行时的颠簸。
卡利姆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着抬起手,用雪茄懒洋洋地指了指那扇被窗帘遮蔽的窗户。
塞缪尔看了他一眼,迈步走到窗边,伸出手,将窗帘向旁边拉开——
刺目的天光瞬间涌了进来,填满了房间。
塞缪尔的瞳孔适应了光线后,仔细望去。
然后,他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窗外并非预想中维也纳的街道或庭院,而是一片无垠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海。
巨大的、般的云朵在下方缓缓飘移,仿佛触手可及。
他微微抬头。
视线所及的上方,是另一片更为深邃的天空,而在那天空的背景上,一个巨大的、流线型的、银灰色金属与白色蒙皮构成的尖锐凸起,如同巨鲸的脊背,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那不是建筑,不是山峦。
那是一架飞艇的艇身!他们此刻所在的这个“房间”,竟然是在一艘正在云层之上平稳航行的飞艇内部!
卡利姆踱步到他身旁,也望着窗外壮丽的景色,雪茄的烟雾在夕阳的光束中盘旋上升。
“很壮观,不是吗?”卡利姆的声音带着一丝欣赏,“这艘崭新的齐柏林飞艇被命名为‘奥罗拉’号,官方档案上的编号是LZ 14a。”
他侧过头,对塞缪尔笑了笑:“这是它的处女航,此刻,我们正优雅地漂浮在维也纳上空大约……一千两百米的高度,以每小时80公里的悠闲速度,向那些花了大价钱的贵宾们展示多瑙河与阿尔卑斯山的上帝视角。”
“几个小时前从维也纳新城起飞,绕个漂亮的圈子,几个小时后,她将回到起点,让那些晕机的贵族老爷们好去参加今晚的香槟晚宴。”
卡利姆摊了摊手,“一个不错的藏身之所,至少,基金会暂时不会把搜查令开到云层上面来。”
第193章 下一个地方
“行吧。”
塞缪尔的目光从窗外壮阔的云海收回,落在鲍里斯身上:“那么,鲍里斯,你又是犯什么病了呢?”
“在那种情况下,你冒险把这孩子抓来,是出于什么考虑?你最好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被点名的鲍里斯嗤笑一声,仅存的手臂活动了一下关节:“考虑?需要什么考虑?”
“这小丫头片子拿个破铁盒子电我,害我没能顺手捏死那个吵死人的胖子,这口气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他歪了歪头,疤痕扭曲的脸上露出一个近似于无赖的表情:“带她走,需要理由吗?硬要说的话……看她顺眼,算不算?”
“顺眼?”
“是啊,” 鲍里斯目光在少女苍白的脸上扫过,“这长相,这眼神……倔强,还没学会怎么好好害怕,多有意思,带在身边解解闷也不错。”
他这番近乎于变态的发言,让一直强作镇定的少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就在这时,一旁饶有兴致旁观的卡利姆突然插话,摸着下巴好奇地打量着少女:“东方面孔?嗯……中国人?”
少女抬起头,警惕地看向卡利姆,嘴唇抿得紧紧的。
卡利姆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分析起来:“中国人……这就有点意思了,夜巡局的手伸得可真长啊,连远东的苗子都挖来当学徒了?”
“看来你这次惹上的麻烦,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国际化一点,我的朋友。”
塞缪尔回视着卡利姆:“她是你捞我们出来时,附带的‘赠品’,要论带来麻烦,你功不可没。”
卡利姆哈哈大笑起来,踱步回到沙发边,将雪茄在黄铜烟灰缸的边缘磕了磕。
“好吧,先生们,以及这位年轻的小姐,在‘奥罗拉’号优雅地载着我们绕完这个圈子,并让我们安全着陆之前,我们大概还有几个小时相对悠闲的时光。”
“我建议,我们或许可以更文明一点地相处,比如,先互相认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笑容可掬。
“就从你开始吧,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一言不发。
卡利姆等了几秒,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换上了一口磕磕绊绊的中文:“呃……尼……耗?名……纸?交……审……么?”
发音古怪,语调生硬,连塞缪尔都忍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
女孩依旧低着头,对这不伦不类的中文毫无反应。
卡利姆呲了呲牙,像是牙疼似的,自顾自嘀咕着纠正发音:“名字……名字……是这么念吧?这调子可真难拿捏。”
他摇了摇头,似乎放弃了努力,“看来沟通有点障碍啊,中文这玩意儿,比破解一个加密术式还让人头疼。”
塞缪尔看着卡利姆那副扭曲的表情,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那个女孩,用平稳的中文开口:“他在问你的名字。”
他的发音标准得让卡利姆瞬间睁大了眼睛:“哇哦!塞缪尔!你居然会中文?还说得这么字正腔圆?你什么时候学的?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技能?”
“我会什么,需要事事向你报备吗?”
卡利姆在旁边啧啧称奇,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塞缪尔(在后者警告的眼神中又讪讪收回):
“说真的,谁能想到呢?咱们的塞缪尔,在柏林街头问个路估计都得比划半天,结果一开口,居然是神秘悠远的东方语言。这反差……真够戏剧性的。”
少女的睫毛颤了颤,在鲍里斯那令人不适的打量下,她似乎权衡了片刻,终于,她抬起下巴:“梁月。”
“这是我的名字。”
卡利姆立刻吹了声口哨,他笑着看向塞缪尔:“看吧!她会英语!而且发音相当不错,所以刚才纯粹是不想理我咯?”
“唉,真是伤人心啊,我这么和蔼可亲……”
就在这时,一直像打量新玩具般看着女孩的鲍里斯,突然毫无征兆地伸出手,从女孩腰侧抽走了那个之前电击过他的沉重物体。
“你,还给我!” 梁月惊呼一声,伸手就去抢夺,但身高的悬殊让她根本无法触及。
鲍里斯轻松地将东西举高,猩红的眼中满是审视与不解。
“这是什么?你的神秘术好像就是从这铁疙瘩里放出来的?”
塞缪尔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物件上,只看了一眼,他眼中便闪过一丝极其古怪的神色。
“给我看看。” 塞缪尔伸出手。
鲍里斯瞥了他一眼,将东西抛了过去,他似乎对这玩意儿的兴趣,远不如对看梁月着急来得大。
塞缪尔接过那沉甸甸的物件,深绿色的外壳带有防滑的颗粒感,还有那根可伸缩的天线,他手指拂过数字按键区,确认了心中的猜测。
“移动电话?” 他抬起头,看向一脸紧张的梁月。
梁月紧抿着嘴唇,没有否认。
鲍里斯则有点云里雾里:“移动……电话?那是什么玩意儿?” 他属于这个时代,对这种未来世界的科技造物毫无概念。
这下轮到塞缪尔感到疑惑了:“你的神秘术……和这个有关?”
梁月似乎挣扎了一下,看着塞缪尔手中那个属于她的设备,权衡着该如何回答。
“我能通过它……呼唤险道兽——强梁。”
“强梁?”卡利姆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问,“听起来像个名字,某种特殊的魔精?或者精灵?”
梁月使劲摇了摇头:“强梁不是魔精,他是被最后一任方相氏托付给我们家族的,用以驱逐世间鬼疫、护佑一方安宁的神兽。”
“方相氏?”卡利姆咀嚼着这个充满东方古老韵味的词汇。
“听起来是个了不得的头衔,神兽?通过电话联系的神兽?”
“嗤。”鲍里斯斜睨着梁月和她口中的移动电话,疤痕扭曲的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神兽?用这铁疙瘩?”
“小丫头,你编故事也编得像样点,如果这玩意儿真能召唤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之前在基金会门口的时候你怎么不用?”
“总不会是你突然大发善心,或者……需要什么复杂的仪式才能请动你那位‘神兽’大驾光临?”
塞缪尔的目光也落在梁月脸上,鲍里斯的疑问也正是他的疑惑,如果这女孩真能召唤那种层次的存在,之前的挟持绝不会如此顺利。
梁月被几人盯得有些不自在,脸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表情,显得有些扭捏和窘迫。
“不是仪式的问题……强梁每次响应召唤,显现力量之后,都需要从电话里汲取电力来恢复自身。”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下塞缪尔手中那台深绿色的设备,“所以我需要定期给这个电话……交话费。”
“话费?”塞缪尔重复了一遍,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能理解“话费”在常规通讯中的含义,但用在“神兽充电”上……
“巨额的话费。”梁月小声补充,“在基金会的时候,有专门的预算和线路支持,可是……”
“自从跟着老师来到欧洲,我就找不到能交话费的地方了,这边的邮局、电报局……他们根本不懂这个。”
她的话让房间内出现了片刻的寂静。
卡利姆听得眉毛都快飞出发际线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眼前这情景有些超出了他日常处理的范畴。
“话费?”鲍里斯眉头紧锁,这个词显然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1912年的边境军官,他的世界里只有军饷、补给、鲜血和泥土。
“好吧,话费问题暂时无解,我们稍后再研究,这听起来像是个需要专门立项的课题。”卡利姆微微前倾,指尖的雪茄不知何时熄灭了。
“我们接下来有个更现实的问题需要解决,塞缪尔,这位……梁月小姐,你打算怎么处理?难不成真的一直带着她,或者……找个最近的窗口,请她体验一下无动力滑翔?”
他语气轻松,但话里的内容却让梁月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塞缪尔走到小桌旁,拿起上面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他确实在思考,带着梁月,无疑是个巨大的麻烦和变数,但丢下?在千米高空?他还没那么冷血。
“你看起来有点困扰,我的朋友。”卡利姆的声音带着一种诱哄般的轻快,“我倒是有个提议。”
塞缪尔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明确的质疑:“你又有什么天才主意?”
“别这么不信任我嘛,”卡利姆踱步到梁月面前,蹲了下来,微微仰头,视线与她齐平。
“你看,小朋友,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像你这样的好苗子,跟着那些古板的白面具,或者你那个来去如风的老师,多可惜啊。”
梁月警惕地看着他。
卡利姆的手指微微动了动,那截熄灭的雪茄在他掌心无声地软化,如同融化的黑色蜡油,又迅速凝结。
顷刻间,一个样式古怪、表面还滴落着粘稠黑色油状物的覆手面具出现在他掌心。
卡利姆用两根手指捏着那诡异面具的边沿,将它递到梁月眼前:
“叔叔这里有个好玩的小玩具,要不要试……”
砰!
卡利姆的话没能说完,一只穿着皮鞋的脚毫不留情地踹在他撅起的屁股侧面。
“哎哟!”
卡利姆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踹得向旁边扑去,为了保持平衡手忙脚乱,狼狈地单手撑住羊毛地毯,那面具瞬间又化为一缕黑烟消散。
他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袭击者——塞缪尔刚刚收回脚,脸上没什么表情。
“卡利姆,你脑子里塞的是大西洋的海藻,还是维也纳的咖啡渣?”
“你是嫌我的麻烦还不够多,想再给夜巡局的追杀名单上,加一条‘涉嫌用禁术残害未成年学徒’的永久通缉令?”
卡利姆讪讪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毫无诚意的社交笑容:“别这么严肃嘛,塞缪尔,我只是提供一个高效的解决方案。”
“高效?”塞缪尔瞥了一眼因为他刚才的动作而本能地往后缩的女孩,“你管把可能变成痴呆的可能叫高效?”
“我不管你们那套筛选机制是什么样的,但你别想把主意打到她头上,至少在我决定怎么处理她之前,她得是清醒的。”
“啧,”卡利姆摸了摸被踹的屁股,龇牙咧嘴,“好吧好吧,你说了算,不用就不用。”
他转向梁月:“开个玩笑,小朋友,别当真,叔叔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神秘学从业者。”
梁月显然没被这个“玩笑”安慰到,看着卡利姆的眼神更加警惕。
塞缪尔没再看卡利姆的表演,目光在梁月脸上停顿了几秒,“你先跟着我们,直到下一个能把你安全放下的地方。”
梁月咬了咬下唇,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塞缪尔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翻涌的云海。
飞艇微微调整了姿态,穿过一片稀薄的云层,下方的阿尔卑斯山雪峰在夕阳下闪烁着金红色的光芒,壮丽而永恒。
卡利姆凑到塞缪尔身边,嘀咕道:“心软可不是个好习惯,塞缪尔,尤其是对我们这种人来说。”
塞缪尔没有理他。
鲍里斯靠在远处的墙边,嘴角扯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弧度,闭上了眼睛,仿佛对这场闹剧失去了兴趣。
第194章 前奏曲
奥罗拉号庞大的身躯,在数台引擎低沉的轰鸣声中,缓缓降低高度。
下方,维也纳新城的灯火如同散落在大地上的碎钻,逐渐变得清晰。
最终,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震动和缆绳收紧的吱呀声,飞艇稳稳地停靠在了灯火通明的专属泊位上。
贵宾通道早已铺设好猩红的地毯,衣着体面的绅士淑女们,在侍者的殷勤引导下,谈笑风生地走下舷梯,陆续步入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宴会厅。
塞缪尔一行人留在吸烟室里,直到最后一位乘客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卡利姆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次亮起的灯火,以及那座如同水晶宫般璀璨的宴会建筑。
“我们接下来去哪?”塞缪尔视线掠过那些正在检查飞艇的地勤人员。
“在考虑长途跋涉之前,我们得先处理一下眼前的‘社交礼仪’。”卡利姆朝远处那栋庄园式建筑抬了抬下巴。
“为了庆祝‘奥罗拉’号首航成功的香槟晚宴,我们的歌剧评论家朋友,此刻应该正端着酒杯,在里头寻找他下一幕歌剧的灵感呢。”
“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去和他打个招呼,顺便谈谈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他的目光落在鲍里斯身上,笑容里掺进一丝无奈:“至于你,朋友,恐怕得先委屈一下,暂时不能享受维也纳上流社会的香槟和鱼子酱了。”
“你脸上那些极具个人风格的‘荣誉勋章’,还有这身饱经战火考验的行头,实在太过引人注目。”
鲍里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有反驳。
塞缪尔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探入自己的外套内摸索了一下,取出一个物件。
那是阿莱夫之前给他的过滤镜,用来防止眼部康复受到刺激的,但现在自己已不再需要了。
“戴着这个。”他将过滤镜递给鲍里斯。
鲍里斯挑了挑眼肌,接过眼镜,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过滤镜。”塞缪尔言简意赅,“虽然挡不住你脸上这些功勋,但至少能遮住你这双过于显眼的眼睛。”
“而且,它能有效过滤强光,尤其是阳光,对你这种存在来说,白天戴着它能让你舒服点。”
鲍里斯掂了掂手中的过滤镜,又抬眼看了看塞缪尔,似乎在评估这番话里的嘲讽成分和实用价值,最终没说什么,将眼镜架在了鼻梁上。
卡利姆在一旁吹了声口哨:“妙极了!瞬间从‘午夜凶灵’变成了‘饱经风霜的老兵’——虽然风格依旧狂野不羁。”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海军蓝正装的衣领,牵着有些不情愿的梁月,率先向舱门走去。
“待在阴影里,别往亮处凑。”塞缪尔最后嘱咐了一句,然后紧随卡利姆。
鲍里斯高大的身形向旁边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挪了几步,融入到那片昏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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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内灯火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无数棱镜的光折射成一片暖金色的微醺海洋。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雪茄、以及新鲜出炉的酥皮点心的复杂香气。
绅士们的晚礼服笔挺,淑女们的裙裾曳地,一支小型管弦乐队在角落演奏着舒缓的施特劳斯圆舞曲。
塞缪尔端着一杯香槟站在一根科林斯柱旁,目光扫过眼前浮华而虚幻的景象,显然不太适应这种过于明亮的嘈杂。
相比之下,卡利姆如鱼得水,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小碟点缀着鱼子酱和酸奶油的小薄饼,正用银叉子叉起一块,在小女孩梁月面前晃了晃。
“试试看,小朋友,这可是里海的珍珠,比你老师那些干巴巴的术式笔记有滋味多了。” 他仿佛真的在哄一个闹别扭的侄女。
梁月抿着嘴,身体微微后仰,避开那抹过于浓烈的咸鲜气味。
“啧,真没口福。” 卡利姆耸耸肩,那块昂贵的薄饼便落入了自己口中,随后眯起眼,满足地叹息一声。
就在这时,塞缪尔的目光锁定了目标。
在宴会厅另一侧,靠近通向二楼露台的弧形楼梯下方,海因里希正站在那里,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棕色西服,姿态闲适,手中拿着一杯金黄色的液体,正与身旁另一人低声交谈。
仿佛心有所感,海因里希转过头,迎上了塞缪尔的目光,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璀璨的笑容,举起酒杯,遥遥致意。
塞缪尔神色不变,将手中的香槟杯放在路过侍者的托盘上,径直穿过舞池边缘,向那边走去。
卡利姆见状,随手将空碟也放了回去,牵起梁月的手腕跟上。
随着距离拉近,海因里希身旁那人的轮廓也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男子,身材瘦削,黑色正装,脸上架着一副圆形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和善,瘦削的面庞带着一种学者般的苍白。
然而塞缪尔的目光无可避免地落向了他的右侧——那里,黑色的西装袖管平整地垂落,在手腕处结束,被仔细地折好、固定,里面空无一物。
他没有右手。
“啊,我亲爱的朋友们,看来云海上的旅程还算愉快?” 海因里希迎上两步,“请允许我介绍——这位是阿尔伯特·温格勒,我今晚相谈甚欢的伙伴。”
阿尔伯特·温格勒微微颔首:“幸会。”
卡利姆凑到了塞缪尔耳边,温热的气息带着一丝葡萄酒的甜香:“看,塞缪尔,你的血食怪朋友找到同类了……至少在‘零件完整性’这项上,挺登对。”
塞缪尔没有理会卡利姆的调侃,他朝阿尔伯特点了点头,同样简洁地回应:“塞缪尔。”
阿尔伯特用仅存的左手扶了扶眼镜,笑容温和,“海因里希刚才还提起,今晚会有几位有趣的新朋友。”
“是啊,可惜克拉拉没来,”海因里希轻轻晃动着杯中的金色酒液,语气遗憾,“我记得也邀请了她,本想介绍你们认识。”
阿尔伯特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你知道的,海因里希,克拉拉一直不喜欢这种场合。”
“而且……上次父亲因为她朋友送的那面手镜发了很大脾气,逼她当面打碎了,那之后,她和家里的隔阂就更深了。”
“真可惜,”海因里希叹了口气,转向塞缪尔和卡利姆,“我还想着,克拉拉那种独特的思想肯定和你们很聊得来。”
就在这时,阿尔伯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宴会厅入口方向,脸上温和的表情瞬间紧绷。
“不好……他怎么也来了?抱歉,失陪一下,我必须离开片刻。”
他声音压的很低,甚至没等回应,便微微颔首,转身消失在通往侧厅的回廊人群之中。
塞缪尔顺着阿尔伯特刚才注视的方向看去。
入口处,一个年轻人刚刚步入宴会厅,约莫二十出头,衣着昂贵时髦,头发梳得油光水亮,脸上带着一种属于这个阶层年轻人特有的骄矜笑容。
“那是谁?”塞缪尔问,目光并未离开那个年轻人。
海因里希也望着那边,脸上那种社交性的惋惜神情淡去了些。
“赫伯特,商学院的新星,前途无量的年轻人。”
“当然,他也是导致我们可怜的阿尔伯特失去右手的……元凶之一。”
“哦?”卡利姆挑眉,来了兴趣,他松开了牵着梁月的手,“听起来有故事,决斗?还是什么更古典的解决方式?”
“一场‘公平’的决斗。”海因里希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至少名义上是,几个商学院的信托公子哥,或许只是单纯想捉弄一个他们看不顺眼的‘异类’,然后……酒精、怂恿、荣誉……你知道那套把戏,阿尔伯特根本没有选择,然后……”
塞缪尔立刻明白了,决斗——对阿尔伯特这样一个学者而言,无论是剑术还是枪法,又或者其他的,结果都显而易见。
一场‘公平’的决斗,一个‘遗憾’的结果。
卡利姆嗤笑一声,“老套,太老套了,我还以为能听到点更有创意的恩怨情仇。比如为了某位心爱的女士,或者争夺某本失传的禁忌手稿。”
一直待在卡利姆身边的梁月,此刻蹙起了眉头:“可是……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这难道不违反法律吗?为什么还能被称为‘公平’?”
周围几个成年人都沉默了一瞬。
海因里希低头看了她一眼:“法律,亲爱的小姐,有时候更像是一件需要量身定制的礼服,而非一副人人适用的镣铐。尤其当涉及‘荣誉’和‘上流社会的游戏规则’时。”
卡利姆则夸张地叹了口气:“看吧,这就是为什么我更喜欢和神秘符号打交道,至少它们逻辑清晰,而人类的所谓‘规则’……复杂得让人头疼。”
就在这时——
“喂!你!站住!”
一声略显急促的低喝从不远处的餐台方向传来。
几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脸色不悦的侍者领班,正一手提着一个瘦小身影的后衣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一样,将她从人群边缘提溜了出来。
“放开我!我不是小偷!我找人……”
这突如其来的小骚动立刻吸引了附近宾客的目光,好奇、不赞同、或纯粹看热闹的眼神纷纷投来。
而那被提着的身影正在奋力挣扎,四肢胡乱扑腾着,不合身的旧外套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乱糟糟的浅色头发,以及——
塞缪尔的视线与那双在挣扎间隙猛地抬起、四处张望寻找什么的红色瞳孔,撞了个正着。
那双眼睛在捕捉到塞缪尔身影的瞬间,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嘿!塞缪尔先生!终于找到你了!快跟这个不讲道理的大个子说,我不是溜进来偷东西的!”
瞬间,更多的目光,包括海因里兴味盎然的眼神,都聚焦到了塞缪尔身上。
卡利姆瞥了塞缪尔一眼,“你的麻烦总是这么有创意”。
塞缪尔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那骤然升腾的、想要立刻离开维也纳的冲动。
他迈步走了过去,来到那侍者领班面前,“放开她吧,她是跟我一起的。”
第195章 帷幕升起时
野树莓像只掉进糖罐的松鼠,在琳琅满目的餐台间穿梭。
她左手抓着一块淋满巧克力酱的萨赫蛋糕,右手捏着夹了火腿和酸黄瓜的小面包,腮帮子鼓得溜圆。
或许是受旁边这位“血食怪”同伴毫无顾忌的吃相感染,梁月也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涂了奶油的小蛋糕咬了下去,眼睛微微一亮。
塞缪尔看着野树莓风卷残云的架势,等她好不容易咽下嘴里那口,才开口:“所以,你是跟着海因里希找到这里的。”
卡利姆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于心的弧度,浅褐色的眼眸转向一旁正用小银勺搅动着杯中酒液的海因里希,“哦呀?”
海因里希搅拌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睛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恍然。
“哼,”野树莓费力咽下嘴里的食物,又灌了一大口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果汁,“我要是那么容易被发现,早就在战火与泥巴里迷路一百次啦!”
“之前在基金会门口,塞缪尔先生你离开之后,那群白面具的表情可精彩了……”
她伸出沾着油光的手指指向海因里希,“只有这位先生,脸上没有太多惊讶,倒像是在看什么司空见惯的东西,我就想,跟着他说不定能找到你。”
卡利姆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他像发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微微俯身:“哎呀呀,了不起的直觉,敏锐的观察,还有这份无与伦比的追踪天赋……”
“我说,小朋友,有没有兴趣加入……”
“加入”两个字被他拉长了音调,因为他后面的话没能说完,就猛地变成了一声扭曲的痛呼。
“嗷——!!!”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原地弹跳了一下,龇牙咧嘴地抱着自己那只被擦得锃亮的皮鞋。
塞缪尔从容不迫地收回了脚,侧过头目光冷飕飕地扫过单脚跳的卡利姆:“卡利姆。”
“你们已经缺人缺到这种地步,见到一个喘气的,就想往自己口袋里划拉吗?”
卡利姆抱着自己可怜的脚,居然还能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这不是……惜才嘛!”
野树莓抬起头,看看一脸冷霜的塞缪尔,又看看表情滑稽的卡利姆,似乎没太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冲突”。
塞缪尔的目光转向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你没必要跟来,我有自己的计划离开基金会,而事实也证明,我确实脱身了。”
野树莓舔掉手指上最后一点巧克力酱:“反正‘多瑙黎明号’要在维也纳停一两天检修补给,我闲着也是闲着。再说了,要不是跟过来,我能吃到这些好东西吗?”
她意犹未尽地又抓起一块小饼干,这才想起什么似的,看向塞缪尔:“不过,塞缪尔先生,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基金会那些人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你吧?”
“这个嘛,”卡利姆已经恢复了那副游刃有余的姿态。
“小朋友,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们既然能把人从他们眼皮子底下带出来,自然也有办法把他完好无损地带离维也纳,是不是,海因里希?”
他习惯性地寻求搭档的附和,却注意到海因里希并没有在听,这位歌剧家正端着酒杯,若有所思地将目光投向宴会厅二楼方向。
“海因里希?”卡利姆提高了音量。
海因里希这才仿佛被惊醒,他收回视线,用拿着酒杯的手朝二楼某个方向示意了一下。
几人随之望去。
只见二楼靠近楼梯扶手的位置,阿尔伯特正站在那里,他微微低着头,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空荡的右侧袖管,脸上带着一种恳求的神情,正在对面前的人说着什么。
而他对面,赫然是刚刚入宴不久、脸上还带着骄矜笑意的赫伯特。
赫伯特背对着楼下大厅,姿态放松,显然没把阿尔伯特的话当回事。
塞缪尔蹙了一下眉头,就在不久前,阿尔伯特看到赫伯特入场时,几乎是立刻选择了回避,怎么现在反而主动找上去了?
“那位先生不是……” 梁月也注意到了,小声疑惑道。
“是啊,”海因里希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恐怕是又有什么不得不低声下气的事情吧。”
他将杯中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看来,需要有人去扮演一下和事佬的角色了。”
他对塞缪尔和卡利姆微微颔首,放下酒杯,“失陪片刻。”
说完,他步履从容地穿过人群,径直朝着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去。
宴会二层——
阿尔伯特·温格勒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切:“……赫伯特,我请求你,看在我们两家曾经的交情上,不要因为那些……幼稚的举动,就完全否决我们之前的合作。”
“那笔订单对我们真的很重要,我父亲已经经不起更多打击了,工人们也需要薪水养家。”
“重要?”赫伯特带着些许酒后的含混道:“我记得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可你那好妹妹,还有她那些满身跳蚤的吉普赛‘朋友’,朝我和我的朋友们丢马粪的时候,怎么没想想你家的生意很重要?”
他向前凑近一步,带着酒气的呼吸几乎喷到阿尔伯特的脸上:“她以为这是在替你这个没用的哥哥出气?哈!她是在把你们家最后那点体面也扔进粪坑里!”
阿尔伯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闭了闭眼:“克拉拉她……她只是一时冲动,她太年轻,不懂事……我替她向你道歉,无论你要什么样的补偿,只要我们能做到……”
“补偿?”赫伯特嗤笑一声,打断了他,“你们家现在还有什么能拿来补偿我的?用你那没了的手吗?”
“你妹妹都快十八岁了!还跟那群混混们混在一起,做出这种有失体统的事情,连累家族生意!”
“现在,就连道歉都要你这个做哥哥的来出面吗?她自己没脸来见我?还是觉得,朝未来的商业伙伴丢马粪,是什么值得骄傲的英雄事迹?”
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阿尔伯特脸上,使他瘦削的身体绷紧了,镜片后的眼睛里有痛苦,有愤怒,但最终都被更深的无奈和恳求压了下去。
他知道,此刻的意气用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她需要一点时间。”阿尔伯特最终只是干涩地说,避开了赫伯特挑衅的目光,“我会再劝她,让她向你道歉,但生意上的事,求你……”
“那就等她亲自来道歉,我们再谈生意。”赫伯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现在,别在这里倒我胃口,看到你这副样子,我就想起你那可笑又可悲的荣誉。”
阿尔伯特嘴唇翕动了几下,但最终,他只是朝赫伯特欠了欠身,然后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楼梯。
赫伯特哼了一声,整理了一下领结,觉得宴会厅里的空气有些闷热,酒意也一阵阵上涌。
他需要透口气。
他转身,朝着通往旁边小露台的玻璃门走去,露台上没有开大灯,只有几盏壁灯微微散发着热量。
赫伯特推开玻璃门,来到栏杆边,深吸了几口微凉的空气,试图驱散脑中的晕眩和胸口的燥热。
楼下花园的灯光和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朦胧一片。
就在他微微仰头,闭目养神时,一丝细微的动静,让他后颈的汗毛骤然竖起。
有人在他身后!
他迅速转身,动作因为酒意而略显迟缓。
目光在露台昏暗的光线下搜寻,最终定格在一个刚从室内踏出的沉默身影上。
赫伯特瞳孔瞬间缩紧又放松,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与不悦。
“是你?”
—————————————
楼下宴会厅,时间在香槟、音乐与交谈中悄然流淌。
塞缪尔的目光早已从二楼方向收回,卡利姆正试图用一块精致的杏仁糖逗弄野树莓,后者则狐疑地盯着糖,又看看卡利姆脸上那过于灿烂的笑容,最终选择扭过头,继续啃她的火腿小面包。
梁月安静地站在塞缪尔身侧,目光在人群中游移,似乎还在消化这个过于“真实”的浮华世界。
又过了一会儿,海因里希的身影才重新出现在楼梯口,步履依旧从容,他走回小团体中,自然地拿起了之前放下的酒杯。
“怎么样,海因里希,调解成功了吗?”卡利姆懒洋洋地问,将杏仁糖丢进自己嘴里。
“谈不上调解,”海因里希啜饮了一口杯中重新斟满的酒,“只是……适当的安慰,阿尔伯特需要的,或许只是一个倾听的耳朵,而不是无用的建议。”
塞缪尔看着他,忽然开口:“我以为,像你们这样的人,不会太在意这种个人之间的冲突。”
他指的是“重塑之手”,这种追求宏大叙事的组织,去安慰一个因个人恩怨发愁的年轻学者?这听起来不像他们的风格。
海因里希转动着酒杯,“我们这类人?塞缪尔,你是指……歌剧爱好者?”
他摊了摊手:“阿尔伯特·温格勒是我的朋友,至少我认为是,看到朋友难堪,去说两句话,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
这个解释合乎情理,甚至带着一丝自嘲,但塞缪尔心中的那缕疑虑并未消散。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笔挺黑色制服、面容严肃刻板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是那位侍者领班,他手中托着一个银盘,上面放着几杯晶莹剔透的餐后甜酒。
“海因里希先生,”侍者微微躬身,“您之前问起的那批1868年份的托卡伊埃森西娅,已经按您的要求,提前在侧厅备好了两瓶,随时可以为您和您的朋友们启封。”
“哦,暂时不用,谢谢。”海因里希微笑着摆摆手,“我们……”
他话音未落,旁边就传来一声不满的咕哝。
野树莓不知何时已经解决了她的小面包,此刻正瞪着眼前的侍者,瞳孔里写满了不高兴——她还记得刚才就是这个人高马大的家伙把她像拎小猫一样提溜起来。
“哼!”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哼响,别过脸去,表达着无声的抗议。
侍者的身体僵直了零点一秒,随即,他转向野树莓,更深的鞠了一躬。
“非常抱歉,亲爱的小姐,刚才的冒犯绝非我本意,职责所在,我必须确保宴会的秩序和安全。”
“如有惊扰,我再次致以最诚挚的歉意,请接受这杯果汁,作为我微不足道的补偿。”
他从银盘上取下一杯未曾动过的、装饰着樱桃的果汁,恭敬地递到野树莓面前。
野树莓看了看那杯诱人的果汁,又抬头看看侍者那张刻板但此刻显得异常诚恳的脸,再偷瞄了一眼塞缪尔,见后者没有阻止的意思,才飞快地接过杯子:“这还差不多。”
侍者似乎松了口气,再次向众人微微欠身:“那么,不打扰各位……”
他的话还未说完,又突然被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硬生生打断!
“啊——!!!死、死人了!!!”
尖叫是从二楼传来的,是一个女人惊恐到变调的声音。
音乐戛然而止。
所有的谈话声、笑声、杯盏轻碰声,瞬间消失。
梁月的反应极快,她猛地抬起头,目光扫向二楼,下意识地寻找声源。
而在同这一刹那,跟前的侍者已经挺直了背脊,脸上瞬间恢复了领班应有的职业表情。
“请各位宾客保持冷静!留在原地!我立刻去处理!”
他高声说道,声音盖过了渐起的骚动,随即对旁边几个惘然的侍者厉声吩咐:“汉斯,去通知管家和警卫长!其他人维持秩序!”
他语速飞快,指令清晰,随即毫不犹豫地朝着楼梯方向走去,去履行他的职责。
塞缪尔的心脏微微一沉,几乎是本能地,他的视线扫向身旁。
海因里希仿佛对那惊悚的尖叫和骚乱毫无所觉,他只是微微侧过头,迎上塞缪尔审视的视线。
然后,他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酒杯,朝着塞缪尔的方向——敬了一下。
仿佛在致意。
仿佛在说:看,一幕好戏开场了。
塞缪尔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收回目光,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也消散了。
果然,跟重塑之手的人搅在一起,准没好事。
第196章 比利时来的小胡子
塞缪尔的目光扫过周围逐渐失控的场面:“看样子,这场宴会彻底搞砸了,我们该走了。”
卡利姆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自己的袖口:“走?为什么这么着急?香槟还没喝完呢。”
“再说,这里刚发生意外,几个陌生人就急不可耐地离场……这在任何一位有点经验的警务人员眼里,都等于在脑门上贴了‘我心虚’三个字。我们可是体面的客人,不是吗?”
就在这时,海因里希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迈开步子,随着几个被好奇心驱使的宾客一起朝二楼走去,看起来和任何一个被突发事件吸引的普通宾客没什么两样。
卡利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顺着塞缪尔的视线也瞥了一眼楼梯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们这位戏剧鉴赏家朋友到底想搞什么名堂,他一向喜欢出人意料的剧情转折。”
“所以你就由着他?”
“为什么不呢?”卡利姆耸耸肩,“既然导演想加戏,我们这些临时演员,配合一下也无妨,就当是……沉浸式戏剧体验?”
“万一他把夜巡局的人引过来怎么办?”
“放松点,塞缪尔。”卡利姆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离基金会分部有相当的距离,而海因里希比谁都清楚他在干什么,他不是愚蠢的蠢货,所以,这绝不会是一场与‘神秘学’直接相关的演出。”
他的目光忽然又越过了塞缪尔的肩膀,眉头略微一挑:“而且……看来你的小朋友,已经替我们做出了选择。”
塞缪尔心下一沉,立刻转身。
果然,原本应该站在他身侧的梁月,此刻正挤过窃窃私语的人群,朝着二楼楼梯的方向小跑而去,她甚至没有回头,注意力完全被楼上的混乱所吸引。
“看吧,连我们的小淑女都比你有探索精神。”卡利姆感叹道,脚步已经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走吧,塞缪尔,前排座位可不等人。”
塞缪尔压下心头那声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叹息,招呼了一声还在一旁探头探脑的野树莓。
野树莓立刻放弃了对最后一块蛋糕的觊觎,三两步蹦过来:“上面死人了?我们去看看?”
塞缪尔没有回答,只是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确保这个同样不省心的小家伙不会跑丢,然后也迈开脚步,走向那通往二层的楼梯。
……
二楼的气氛与楼下不同,原本透过高窗隐约可见的、缓缓飘落的雪花,此刻已被室内凝固的恐慌彻底隔绝。
宾客们聚在走廊深处一扇敞开的雕花木门外,却无人敢真正靠近,只伸长了脖子向内张望。
塞缪尔护着野树莓穿过人群,很快在门边找到了卡利姆。
这位同伴正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平静地注视着房间内部,脸上没了惯常的玩世不恭。
塞缪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梁月并未留在人群边缘,而是已经挤到了最前排,几乎要跨过那道分隔围观者与事发地的界限。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房间内部,仿佛要将每一缕阴影都看穿。
塞缪尔的目光掠过她,投向室内。
这里是宴会厅二楼的一个多功能厅,比楼下小些,用于小型沙龙或牌局。
墙壁贴着深色壁纸,几幅风景油画悬挂其上,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墨绿色的沙发和两张同色扶手椅,围着一个低矮的茶几,茶几上,几只高脚杯、散落的扑克牌,以及一个黄铜质地的的烟灰缸随意摆放。
靠近房间内侧,一架精美的落地座钟倚墙而立,钟摆停滞,玻璃钟面上一道显眼的裂痕蛛网般蔓延。
而房间外侧,那扇通往小露台的玻璃门敞开着,寒冷的风卷着细微的雪末,不时从门外灌入,拂动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众人视线的核心,就是那扇通往小露台的敞开玻璃门旁,一个人仰面瘫靠着门框。
水晶吊灯的光芒冰冷地洒落,照亮了那人身上昂贵的晚礼服,丝质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死寂的光泽。
而他的胸口处,一柄银质拆信刀深深地没入其中,只留下精致的柄部暴露在外。一只手无力地摊开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仿佛最后一刻还想抓住什么。
他的头无力地歪向一侧,脸上还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愕,酒意带来的潮红已完全从皮肤上褪去,只剩下死寂的灰白。
这张脸,塞缪尔不久之前才见过——在二楼扶手旁,带着骄矜的笑意,与阿尔伯特交谈。
赫伯特。
果然。
塞缪尔的视线从尸体上移开,在人群里快速搜寻,却没有看到海因里希的身影。
几名先到的侍者脸色惨白,手足无措地站在几步开外,管家先生——一位头发花白、穿着笔挺黑色礼服的老者,正强作镇定地试图阻止任何人进入房间。
“梁,回来。”塞缪尔压低了声音,朝前方的那个背影唤道。
但梁月仿佛没听到他的呼唤,全部心神都系在房间内部,若非管家那坚定的手臂拦在门前,塞缪尔毫不怀疑她会直接走到尸体旁边去仔细观察。
“专注得让人敬佩,不是吗?”卡利姆就站在塞缪尔旁边,声音里倒有一丝奇特的赞赏,“这份对‘知识’本身的纯粹好奇,在女士身上可不多见。”
塞缪尔没理会他,目光在略显拥挤的走廊里快速扫视了一圈,计算着警察到来的时间,并暗自希望这位“优秀学生”的好奇心不会在官方人员面前表现得太过火。
时间在诡异的僵持中一分一秒流逝……大约十几分钟后,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
人群被分开,那位面容严肃的侍者领班快步穿过人群,来到管家身边,微微倾身:“先生,警察到了, 莱昂哈德警官带人来的,已经在一楼大厅。”
管家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一丝,他深吸一口气,转向骚动不安的人群,提高了声音:“女士们,先生们,请保持秩序!警方已抵达现场,请各位退后,配合调查!”
随着他的话音,楼梯处传来更多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
几名穿着深蓝色制服、头戴盔式帽的维也纳警察出现在走廊入口。
他们神色冷峻,帽檐和肩头还残留着未及拂去的细小雪粒,手按在腰间的警棍或枪套上,迅速用身体和眼神隔开了围观的人群,清理出一条通往凶案现场的通道。
领头的一位警官年约四十,留着整齐的灰色短髭,脸色像他身上的制服一样绷得紧紧的,眼神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他身后跟着两名年轻的警员,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一个皮质笔记本和笔。
趁着这短暂的秩序变动,塞缪尔伸出手稳稳地抓住了梁月的后领,用力将她从人群最前排拽了回来。
梁月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这才猛地回过神,看向塞缪尔,脸上还残留着沉浸于观察时的专注,“先生?我还没看完……”
“看完了。”塞缪尔打断她,“警察来了,接下来是他们的工作,记住,我们只是客人。”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确认她已经从那种全神贯注的“研究状态”中稍微抽离,野树莓也机灵地缩了缩脖子,躲在了塞缪尔另一侧,只露出一双红色的眼睛打量着那些警察。
卡利姆在一旁轻轻哼了一声,塞缪尔知道,那里面多半是看好戏的意味。
那位灰髭警官——显然就是侍者口中的“莱昂哈德警官”——已经走到了房间门口,先是对脸色苍白的管家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投向房间内部。
他只看了几秒钟,脸色就变得更加凝重。
“封锁这一层楼,所有人,没有我的允许,不许离开,也不许随意走动。你——”他指向管家,“提前准备一间安静的房间,之后我要询问今晚所有在场的人。”
警员如同接到发条指令的锡兵,立刻转身开始执行命令。
“女士们,先生们,请退后保持安静,不要随意走动,也不要私下交谈,谢谢合作。”
警员们目光锐利,扫过每位先生女士略显不安的脸,以及他们身上华贵的礼服与珠宝,仿佛在评估这些价值不菲的装饰下是否藏着别的东西。
偶尔有低声的抱怨传来,但很快在警员无声的注视下消散——即便是上流社会的体面,此刻也必须向更基本的秩序让步。
管家强自镇定的声音也适时响起:“请各位尊贵的客人遵从警官的指示,随我来,府邸内备有茶点……”
与此同时,楼下传来更多脚步声和低沉的命令声,显然,警官莱昂哈德带来的不止眼前这几个人。
莱昂哈德警官本人没有立刻进入凶案房间,他先是对门口那几位面如土色的侍者沉声道:“你们几个,就站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等会儿会有人来记录你们看到的一切。”
然后,他才迈步踏入了那间房间。
他的脚步很轻,先是在尸体旁蹲下,没有触碰,只是近距离地审视了片刻死者胸口的凶器和凝固的表情。
随后,一位面色严肃、提着黑色硬壳皮箱的中年人走到尸体旁蹲下。
他戴上手套,动作谨慎地开始初步检查。
莱昂哈德警官没有打扰,站起身,开始以尸体为中心缓慢地踱步,视线在地毯、家具、墙壁上细细扫过,然后在玻璃门外昏暗的露台上停留片刻,似乎在估算距离和视野。
最后,他的脚步停在了房间内侧,那架倚墙而立的落地座钟前。
这是一件相当精美的洛可可风格座钟,鎏金的涡卷纹饰簇拥着白色的珐琅钟面。
然而此刻,一道狰狞的裂痕从钟面中央炸开,钟摆静静地垂着,而镀金的雕花指针,则一动不动地指向——
8点35分。
警官灰色的短髭抽动了一下,他微微眯起眼睛,盯着那停滞的指针,又掏出自己的怀表看了一眼。
“初步判断的死亡时间?”他头也不回地问身后那位仍在检查尸体的法医。
法医谨慎地回道:“体表尸斑开始固定,但尚未完全形成,结合体温下降速度……以及现场温度。”
“初步推测,死亡时间大约在半小时到一小时之间,也就是晚上8点10分到8点40分这个区间内。”
莱昂哈德警官点了点头,这个粗略的时间范围,与那架破碎座钟所指示的“8点35分”吻合。
“警官,”一名年轻警员从露台方向走回来,低声汇报,“玻璃门外侧的窗闩有新鲜的撬痕,露台栏杆上也发现了一些模糊的痕迹,不排除有人攀爬的可能。”
警官目光扫过玻璃门外那片昏暗的露台,又看了看房间内并无剧烈搏斗迹象的陈设。
“外部入侵……入室抢劫被发现,继而杀人?”他摸着下巴,自言自语般推测。
“重点盘查8点30分到8点40分之间,所有在二楼及附近区域活动,或行踪不明的人,死者很可能就是在这段时间遇害的。”
他果断下令,“先从府内仆役和熟客开始。”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插了进来:“警官先生,我认为死亡时间可能更早。”
莱昂哈德警官和周围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源——一个穿着不合时宜便装的东方少女。
那个少女正站在一位神情略显无奈的年轻男子身边,仰着脸,毫不避讳地看着他。
警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显然没把这年轻“异国”女孩的话当回事:“小姐,这里是凶案现场,不是课堂,时间判断是法医的工作。”
“可是,”梁月语速加快,试图用简洁的语言解释,“在你们来之前,大概……就是发现尸体后几分钟,我观察过。”
“死者伤口流出的血液已经开始形成胶冻状的半凝块,边缘有比较清晰的血清分离环,按照常温下的血液凝固速度初步推断,从受伤到我们发现,应该不止五分钟。”
“如果死亡时间是8点35,那在我们8点40发现时,凝血程度不应该那么明显,所以,真实死亡时间应该更早。”
她的话里夹杂着一些对这个年代警官来说颇为陌生甚至有些“臆想”的词汇,但核心逻辑是清晰的——她质疑那个“8:35”的死亡时间。
莱昂哈德警官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并非完全不懂,但这从一个年轻女孩,尤其还是个东方女孩嘴里如此笃定地说出来,还是让他感到荒谬。
“小姐,我感谢你的……观察,但具体判断需要由专业人士进行,请你退后,不要干扰警方工作。”
“我觉得应该先从尸体本身……”梁月还想争辩,手臂却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住。
是塞缪尔,他微微向前半步,将她半挡在身后:“抱歉,警官,这孩子只是有些被吓到了,她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莱昂哈德警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正要挥手让他们退下——
“哦?我倒是认为,这位年轻小姐提出的观点,非常值得注意。”
一个陌生的、带着奇特口音的声音插了进来,声音不高却清晰,甚至有些字正腔圆。
众人循声望去,那是一个身材矮小、衣着整洁、留着精心修剪的八字胡的男人。
他手里拿着一顶圆顶礼帽,一双碧绿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明亮。
莱昂哈德警官警惕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你是谁?”
小胡子男人在几步外站定,微微欠身:“请原谅我的冒昧,警官先生,我恰巧是今晚的客人之一,当然,我也是一名警察。”
说着,他从内侧口袋掏出一个黑色的皮质证件夹,打开,向莱昂哈德警官展示。
莱昂哈德警官接过,借着灯光仔细看去,眉头先是疑惑地挑起,随即念出了声:“比利时……警察?”
他抬头看看小胡子,又低头看看证件,最后将证件抬起,目光在小胡子脸上和证件照片之间比对,低声念出了那个名字:
“——赫尔克里·波洛?”
塞缪尔眼底掠过一丝波澜,他抬起眼,目光同众人一样,落在了那个矮小、却散发着不容忽视存在感的身影上。
第197章 绅士协定
“波洛……先生?”莱昂哈德抬起眼,语气依然生硬,“这里是维也纳,而我是负责此案的警官,我想,比利时的管辖权恐怕……”
“哦,当然,亲爱的警官,我对此毫无异议。”波洛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独特韵律,“我并非来此行使任何管辖权,我仅是一位恰巧在场、并对此类不幸事件略有经验的普通宾客。”
“或许,更准确地说,是一位前警官,如今偶尔为布鲁塞尔警方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咨询服务。”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向莱昂哈德审视的眼神:“就在去年,我还曾有幸为安特卫普警方提供过一些关于……王室珠宝失窃案的小小建议,当然,那都是不值一提的过去。”
“所以我完全理解并尊重您的职权,警官先生,这起发生在贵国上流宅邸的悲剧,自然应由您全权主导调查。”
“我只是想,或许一个旁观者,一个习惯于观察细节的‘外人’的眼光,能在您忙碌时,提供一些额外的视角,作为补充,我们可以……协同工作,您看如何?我的一切观察都将向您汇报。”
这番话既维护了莱昂哈德作为现场负责人的权威,又暗示了自己具备的专业能力,莱昂哈德警官紧绷的脸色略微缓和。
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权衡下,他最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默许。
“你可以留下,波洛先生,”莱昂哈德将证件递还,声音依然严肃,“但请记住,这是我的现场,你的任何‘观察’,都必须先通过我。”
“如您所愿,警官先生。”波洛接过证件,小心地放回内袋,脸上露出一个带着敬意的微笑。
获得莱昂哈德警官的默许后,他步履沉稳地走到距尸体约一米处,目光细致地滑过每一处细节。
赫伯特仰靠门框的姿态,双腿不自然的伸直角度,胸口那柄深陷的拆信刀与周围血渍凝结的形态,死者脸上最后凝固的惊愕,以及摊开的手掌和微微蜷曲的指尖——
波洛静静地观察了约半分钟,随后,他站起身,缓缓转过目光,越过莱昂哈德警官的肩膀,投向了门口拥挤、惊恐、好奇的人群。
最终,他的视线停驻在梁月身上。
她挤在最前排,被一名警员礼貌地拦在界限之外,但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定在赫伯特胸口的伤口附近。
波洛那双碧绿的眼睛亮了一下。
“小姐,请原谅我的冒昧,方才是您提及了关于血液……凝固状态的观察,对吗?”
梁月似乎没想到会突然被点名,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是的,先生。”
“您当时说,”波洛回忆着她的用词,“‘死者伤口流出的血液已经开始形成胶冻状的半凝块,边缘有比较清晰的血清分离环’。这是您的原话,我没记错吧?”
“是的。”梁月的回答更肯定了些,对波洛能准确复述感到一丝惊讶。
“非常专业的描述。”
波洛赞许地点了点头,“这位小姐,您似乎对医学,或者某些特定知识有所了解?”
梁月略一迟疑,答道:“我……在学校学过一些。” 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些,带着一种不愿多谈的谨慎。
波洛看了一眼怀表:“您提到的‘血清分离’很有趣,您能具体说说,在什么条件下,会出现您描述的现象?”
梁月快速思考了一下,选择了一个尽可能准确的表述:“在室温……大约20摄氏度左右的环境中,血液暴露在空气里,从开始凝固到出现比较明显的血清分离,大概需要15到20分钟,时间再短的话,分离不会这么清晰,胶冻状凝块的形成也不会这么……完整。”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窃私语,莱昂哈德警官的脸色沉了下来,显然对这种再次挑战其专业判断感到不悦。
“精确。”波洛却仿佛听到了期待中的答案,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您观察得非常仔细,请问您是……”
“梁月。”她报上名字,随即又快速补充,“我是……跟随我的老师来到维也纳的。”
波洛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转向莱昂哈德警官,“警官先生,这位年轻小姐的观察,或许能为确定更精确的死亡时间提供关键参考。”
“鉴于她可能是除凶手和死者外,最早观察过尸体状态的人之一,我建议让她进入现场,在不触碰任何物品的前提下,指出她所观察到的信息,以协助我们记录。”
莱昂哈德看了看一脸坚持的波洛,又看了看神色认真、言之有物的梁月,再想到这个棘手的案子可能需要的任何一点线索,最终不情不愿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他朝守在门口的警员挥了挥手。
警员侧身让开。
波洛微笑着对梁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目光也掠过了她身旁的塞缪尔:“小姐,请,当然,如果您的监护人不放心,也可以一同进来。”
塞缪尔在心中叹了口气,他一点也不想让梁月进一步暴露在警方和这位精明的比利时侦探视线下。
但波洛的话已将他架了起来——作为“监护人”,若不进去,反而显得可疑或对梁月不负责任。
在卡利姆看好戏的目光和周围人的注视下,他只能做出最正常的反应。
他轻轻按了按野树莓的肩膀,对波洛和莱昂哈德微微颔首,带着梁月踏过了那道分隔围观与现场的门槛。
走进房间,血腥味更加清晰,梁月似乎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她先是快速扫视了整个房间布局,然后才将目光聚焦回尸体。
她指向赫伯特胸口血渍的外围,以及溅落在地毯上的部分:“这里,还有这里边缘,颜色较浅、半透明的部分,就是开始析出的血清。”
“中心颜色深、呈暗红色的部分是比较成形的凝块,这种程度的分离,在常温下需要时间。”
她又仔细看了看血泊的厚度和浸润地毯的范围,补充道,“出血量很大,但血液在织物上的扩散有层次,也符合缓慢凝固、逐渐渗透的特征,而不是新鲜大量涌出的状态。”
波洛听得很仔细,他点了点头,对莱昂哈德说:“警官,我认为这位小姐的观察值得记录,这或许意味着,我们需要重新审视凶案发生的时间窗口。”
塞缪尔站在梁月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沉默地观察着一切。
莱昂哈德警官对梁月那套关于血液凝固的说辞,显然仍未完全信服。
“波洛先生,我尊重您和这位……小姐的观察,但您要知道,法庭和我的报告需要的是可被证实的东西,而不是……某些过于新颖的理论。”
“这位小姐声称的‘血清分离环’和具体时间,有什么公开发表的医学文献支持吗?是哪个权威医学院的最新研究成果?”
梁月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她无法解释这些在后世法医学教材和实践中被反复验证的知识,在这个时代或许还只是少数先驱者的猜想,甚至尚未形成系统理论,更别提权威文献了。
波洛捕捉到了她的瞬间卡壳,但他碧绿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动摇:
“警官,您说得完全正确,我们需要确凿的证据,而最权威的证据,恰恰来自于那位无法再开口的受害者本人。”
他转向赫伯特了无生气的躯体:
“争论理论是学者的乐趣,但我们的职责是倾听尸体无声的证言,既然对死亡时间存在合理的疑问,为何不进行一次更仔细的检查呢?”
“皮肤的温度、尸僵的程度、尸斑的分布……这些细节或许能告诉我们更多,远比任何理论推测都更接近真相。”
莱昂哈德警官沉吟了一下,他并非完全不通情理,只是习惯性地抵触超出常规的挑战,而且,他确实需要尽快理清头绪,控制场面。
“哼,随你,维克多!”他朝那位一直守在尸体旁的严肃中年男人抬了抬下巴。
“你带他们去做初步检查,记录下所有发现。记住,是‘初步’!”
他强调道,显然不希望“初步检查”变成一场漫长繁琐的正式尸检,尤其是在这么多贵宾等待的情况下。
“我需要去盘问今晚所有在二楼附近出现过的‘体面人’了。”莱昂哈德语带讽刺,随即带着两名警员转身离开了房间。
很快,几名警员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赫伯特已有些僵硬的尸体从门框边抬起,放在带来的担架上,盖上白布。
几人随着抬担架的警员和法医穿过二楼铺着厚地毯的走廊,来到一间被临时征用的书房。
尸体被暂时安置在书桌旁的空地上。
维克多打开他的黑皮箱,拿出一些简单的器械——放大镜、尺子、温度计,以及记录本和笔。
他看了一眼梁月,又瞥了一眼塞缪尔,声音平板地提醒:“初步外部检查,但过程可能仍会……引起不适,尤其是对年轻女士而言。如果感到不适,请随时离开。”
梁月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可以。
“哦,这个您倒不用担心,维克多医生。我们这位好先生对人体结构的了解,恐怕不比医学院的高材生差,对吧,塞缪尔?”
卡利姆不知何时也溜达了过来,正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
法医闻言,果然将探究的目光投向塞缪尔。
塞缪尔心中再次对卡利姆不合时宜的“推波助澜”感到不悦,但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曾接受过一位老师的私人指导,系统学习过解剖学和人体构造,对此确实有一定认知。”
这是实话,他确实在阿莱夫……或者说梅林的教导下对人体构造颇为熟悉,而“私人指导”这个词,在这个时代,往往指向更隐秘或更精英的传承,反而增加了一丝神秘感和可信度。
法医“嗯”了一声,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他转向还赖在门口的卡利姆,语气严厉地呵斥道:“无关人员请出去!把门关上!”
卡利姆耸了耸肩,对塞缪尔做了个“你加油”的口型,顺从地退了出去,并“咔哒”一声带上了房门。
波洛向维克多医生微微颔首:“医生,请您开始吧,我们在一旁记录和学习。”
维克多揭开了盖在尸体上的白布。
赫伯特苍白僵硬的面容再次暴露在灯光下,死亡带走了他生前的傲慢与血色,只留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维克多开始工作,他先是用手背触碰了死者脸颊和手部的皮肤,记录温度,又轻轻活动了几个关节,检查尸僵程度。
“体温明显下降,低于室温,下颌、颈部、肩关节已出现明显僵直,但膝、踝关节尚可活动,尸僵正在形成中,符合死亡时间的初步判断。”他边检查边低声记录。
“尸斑……”他小心地将尸体侧翻一部分,观察背部,“主要出现在背部和臀部低处,指压可部分褪色,处于扩散期。”
他抬头看向波洛和塞缪尔:“从尸温和尸僵、尸斑情况综合判断,死亡时间大约在晚上8点到9点之间,更精确需要进一步检查内脏温度或结合胃内容物,但初步看,与8点35分左右的推测并不矛盾。”
塞缪尔靠近了一些,目光扫过那柄银质拆信刀以及周围的伤口区域,观察了片刻:
“刀身的宽度,与伤口裂开的尺寸……看起来基本吻合,没有因为剧烈的扭动或挣扎造成额外的撕裂或划痕。”
“这说明,在刀刃刺入的时候,死者要么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要么……刺入的动作极其迅速,死者来不及做出大幅度的抵抗动作。”
“下药?”波洛摸着精心修剪的八字胡,沉吟道,“酒精的作用显然不足以让人毫无反应,是否有可能被下了其他药物?导致昏迷或无力?”
维克多停下手中的记录,抬起头:“检测是否有药物或毒物影响神经系统,需要采集血液、胃内容物进行化验,这里显然不具备条件。”
波洛表示理解,但眉头并未舒展。
梁月的声音突然响起,“维克多医生,能检查一下死者的后脑吗?靠近枕部的区域。”
维克多依言,小心地将赫伯特的头部侧向一边,拨开他梳理整齐的短发。
在灯光下,一处不太显眼、但确实存在的轻微肿胀和淤青显露出来。
“钝器击打的痕迹,轻微出血,有肿块,但不致命,颅骨应该没有破裂。”
“先被击晕,然后被刺死?”波洛沉吟道,“这解释了为什么现场没有明显的搏斗痕迹。”
“有这个可能。”维克多谨慎地表示,在记录本上记下了这一发现,“这样一来,就需要寻找第二件凶器了,那个击晕他的钝器。”
第198章 两种时间
初步检查告一段落,白布重新覆盖上赫伯特了无生气的脸。
书房的门被打开,几人走了出来,走廊略显浑浊的空气涌入。
莱昂哈德警官正等在外面,他背着手,眉头紧锁,似乎询问其他宾客的过程并不十分顺利。
“结束了?”他看向走出来的波洛和维克多,目光扫过跟在后面的塞缪尔和梁月。
“我的人已经对二楼当时在场的所有仆役和几位客人进行了初步问话,你们这边有什么新发现吗?”
“是的,警官。”维克多走上前,简要汇报了后脑的钝器击打伤,以及由此推断出的“先击晕,后刺杀”的可能性。
莱昂哈德“嗯”了一声,“钝器……看来不是简单的闯入抢劫了。”
他看向波洛,灰白的短髭动了动,“凶器的事情,交给我的警员去办,他们会彻底搜查那个房间和附近区域,寻找任何可能的东西。”
他话锋一转,目光在波洛、塞缪尔和梁月脸上扫过:“至于你们几位,虽然已经有几位宾客证明了你们几位在案发前后大部分时间都在楼下大厅,但作为案件发生时在场的宾客,基本的问话程序还是需要走完的。”
他指了指走廊另一头一间较小的会客室,那里门口站着一名警员,“一个一个来,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波洛先生,既然您对此案表现出专业兴趣,或许我们可以从您开始?”
波洛对此安排并无异议,他甚至还对莱昂哈德微微笑了笑:“理当如此,警官先生。清晰的记录对每个人都有好处。”
接下来的半小时,波洛、塞缪尔和梁月依次被请进了房间,负责记录的警员问题机械而全面。
姓名、来历、与死者的关系、今晚何时到达、何时在何处做什么、是否注意到任何异常、是否认识某人等等。
询问本身并未带来新的突破,但无疑进一步耗去了时间。当最后一人走出询问室时,走廊里的时钟指针已悄然滑向一个更晚的时刻,雪也下得更大了。
一些身份特殊、且有仆人或多位宾客能提供坚实不在场证明的贵客,在留下联系方式后,已被允许先行离开。
宅邸内的人少了许多,但那股凝重压抑的气氛却并未随之散去。
莱昂哈德警官正站在凶案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记事本,身后跟着一名端着木质托盘的警员。托盘上盖着白布。
“波洛先生,还有几位,我们的人对二楼房间、相邻区域以及露台进行了初步搜查,这是目前找到的所有可能与击打伤害有关的物品。”
他示意警员将托盘放在旁边的边几上,掀开了白布。
托盘中物品不多:一个沉甸甸的铜制书挡;一小截断裂的硬木装饰条;一个分量不轻的镀银烛台;一个黄铜质地的烟灰缸……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黄铜烟灰缸上。
它的形状、重量、以及当时异常干净的状态,都让它成了最符合“临时钝器”描述的物件。
莱昂哈德拿起烟灰缸,递向波洛,波洛戴上自己随身携带的薄皮手套,这才将烟灰缸举到灯光下,缓缓转动,仔细端详。
梁月和塞缪尔也靠近了一些。
黄铜烟灰缸被打磨得相当光亮,弧形的外壁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边缘圆润,没有任何新鲜的磕碰或凹痕。
“非常干净,”波洛沉吟道,指尖摩挲过烟灰缸光滑的表面,“似乎被仔细擦拭过,硬度很高,如果是用来击打后脑,除非力量极大,否则本身不会留下肉眼可见的明显变形。”
他摇了摇头,将烟灰缸递还给莱昂哈德,“单从外观,很难断定。”
莱昂哈德皱着眉,翻来覆去地检查,同样一无所获,“光看是不行了,除非能找到上面沾了哪怕一点血迹或者皮屑。”
梁月一直盯着那个烟灰缸,此刻忍不住开口:“鲁米诺……如果用它击打过头部,造成出血,即使表面被擦拭过,鲁米诺试剂应该也能检测出残留的血迹反应。”
“鲁……什么?”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员抬起头,一脸茫然。
莱昂哈德警官也皱起眉,显然对这个词汇完全陌生。
波洛摸着自己精美的八字胡,思索道:“鲁米诺……Luminol。我似乎在哪里读到过这个名字,是一种化学物质,对吗?我记得它与某种发光现象有关……但这和血迹检测有什么关系?”
梁月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说出了超纲的知识,但话已出口,只能尽量用这个时代的人能理解的语言解释:
“是的,一种化学试剂,与血液中的铁元素发生反应,会产生蓝绿色的荧光,即使在非常微量的情况下,在暗处也能被观察到。如果这个烟灰缸真的接触过血液,哪怕被擦洗过,理论上也能检测出来。”
莱昂哈德和他的警员听得将信将疑,警员脸上更是写满了“这听起来像是某种巫术或者神秘学把戏”。
“蓝绿色的光?”警官语气里的不信任显而易见,“先不说这玩意儿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么神奇,小姐,就算它有用,我们现在上哪儿去找这种试剂?”
“维也纳的警察局可没有配备这种听都没听过的玩意儿,大学实验室或许有,但这个时间……”
他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和纷飞的大雪,意思很明显: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为了一个尚未证实的猜想半夜去打扰大学实验室,几乎不可能。
莱昂哈德挥了挥手:“所以试剂的实验于我们暂时无关,维克多!”
他转向一旁待命的法医,“用你的方法,仔细检查这个烟灰缸,特别是边缘和凹槽,看看有没有微量的生物痕迹,其他的,等天亮再说。”
维克多医生默默点头,上前小心地拿起烟灰缸,走向一旁临时布置的检查台。
波洛对警官的安排没有反对,他明白,在现有条件下,这是最务实的做法,他转而问道:“警官先生,对其他相关人员的问话,可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发现吗?”
莱昂哈德从腋下抽出另一个记录本,翻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有几个人的行踪和说法,存在一些需要进一步核实的地方。”
他念出了几个名字,大多是侍者、女仆,以及一两位与赫伯特在生意或社交场所有过明显不快的宾客。这些名字并未引起太大波澜。
“但就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动机最明显、在场证据也最直接的,仍然是阿尔伯特·温格勒先生。”
“他与死者有旧怨,今晚在案发前不久,两人还在二楼有过言语上的不和,有多位宾客及侍者目睹。”
“其本人且无法为8点20分至8点40分这二十分钟提供可靠的不在场证明……”
“警官先生。”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众人循声望去,那位一直侍立在一旁、负责宴会酒水的侍者领班微微上前一步。
莱昂哈德看向他:“什么事?我记得你是……”
“约瑟夫·克劳斯,本宅的侍者领班,警官先生。”
约瑟夫微微欠身,“请原谅我的冒昧插话,但关于温格勒先生的行踪,我或许能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充。”
莱昂哈德审视着他:“说。”
“大约在晚上8点30分左右,我因需要确认二楼小客厅的银器补充情况,曾经过东侧走廊尽头,靠近藏书室的那个小露台门口。”
“我当时看到温格勒先生独自一人,站在那个小露台的玻璃门外,似乎正在望着窗外的雪景。”
“他的状态看起来有些低落,但那个位置,距离发生不幸的房间,有相当一段距离,并且需要穿过大半个二楼走廊。”
“你确定是8点30分?”莱昂哈德追问,“在那个时间,赫伯特很可能已经遇害,或者正在遇害。”
“请原谅,我无法精确到分秒,当时我正忙于宴会事务,警官先生。”侍者约瑟夫谨慎地回答。
“只是据我后续核对酒水单和安排下一轮服务的时间来反推,那应该是在8点30分左右。”
莱昂哈德“嗯”了一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如果阿尔伯特8点30分在另一个地方,那么他行凶的时间窗口会被压缩,但并非完全不可能。
而在人群之外,塞缪尔的目光与卡利姆在半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两人的眼底都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波澜。
这并非源于约瑟夫为阿尔伯特所作的证明,也并非因为阿尔伯特仍是警方的首要怀疑对象——这几乎是明摆着的事情。
让他们同时感到一丝意外和警惕的,是莱昂哈德警官刚才随口念出的那几个“需要进一步核实”的名字之中,赫然出现了海因里希。
他怎么会把自己也弄进了警方的嫌疑名单里?
是玩脱了?还是说这本就是他剧本的一部分?
塞缪尔的眼神则更冷了一些,他讨厌意外,尤其讨厌这种源自“盟友”的、不受控制的意外。
这时,波洛转向莱昂哈德警官:“警官先生,基于目前的发现,特别是那位年轻小姐关于死亡时间的观察,我建议我们应该更细致地询问几位关键人物。”
莱昂哈德沉吟了一下,看了看怀表,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最终点了点头:“可以,但波洛先生,请注意你的‘顾问’身份。”
“当然,我仅提供观察和建议。”波洛微笑着颔首,目光随即扫过塞缪尔和梁月,“两位或许也有兴趣一同听听?毕竟,多一双眼睛,或许能多发现一些细节。”
梁月几乎是立刻就要点头,她对这种现场调查和询问充满了法学生本能的好奇与渴望。
塞缪尔对波洛微微颔首:“感谢您的邀请,波洛先生,但我就不参与了,我对讯问并无经验,恐怕帮不上什么忙,有梁月在,她可以将我们之前的观察完整转述。”
随即他微微侧身,对梁月道:“你不是一直对现场的某些细节有疑问吗?这是一个向波洛先生请教的难得机会,你就随同波洛先生去吧,注意礼仪,多看,多听,少说。”
波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碧绿的眼睛在塞缪尔和梁月之间转了转,“那么,就麻烦梁小姐了。”
梁月看了塞缪尔一眼,点了点头,跟上了波洛。
看着梁月和波洛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塞缪尔走到走廊窗边,望着窗外被路灯染成昏黄的雪花。
卡利姆此时又晃到了他身边,手里不知从哪里又变出一杯香槟,轻轻晃动着,“小淑女被那位比利时胡子先生带走了,看样子他很欣赏她。”
“这可是个近距离观察侦探工作的好机会,你怎么不去?”
塞缪尔没有看他,声音平淡无波:“我对扮演侦探毫无兴趣。”
“哦?是吗?”卡利姆啜饮了一口香槟,“可如果我们那位品味独特的同伴,真的玩脱了线,那就不只是游戏了,塞缪尔。”
塞缪尔终于侧过头:“他是你的同伴,卡利姆,不是我的。”
卡利姆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一些,他放下酒杯:“在这个时候划清界限,是不是有点晚了,塞缪尔?海因里希如果出了‘舞台事故’,溅到的血,可不会自动避开你。所以……”
他向前倾了倾身,“我建议你,就算不享受这场游戏,也最好认真点看看棋盘,毕竟,下棋的人如果输了,棋盘旁的旁观者,也未必安全。”
塞缪尔不置可否,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卡利姆的话提醒了他另一件事。
“既然这个世界存在神秘学,”他忽然开口。
“存在占卜、预言、窥视命运轨迹的能力……那为什么警察系统不直接找一位有能力的占卜家,或者类似的人?那样凶手不是立刻就能锁定吗?或者至少指明方向。”
这是他长久以来隐约的疑问,在与基金会、与重塑之手、与这个世界另一面打交道后,他看到了太多超出常理的力量。
既然有这样的力量存在,为何世俗的秩序机关,似乎仍遵循着完全“普通”的逻辑在运作?
卡利姆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
“哎呀呀,我天真的塞缪尔,”他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调子。
“看来你是跟我们这些人打交道打得太多了,似乎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满大街都是能掐会算、沟通幽冥的奇人异士。”
“你似乎忘记了,这个时代依旧是由看不见神秘的人类在主导。庞大、迟钝、固执,但数量绝对压倒性的人类。”
“神秘学家,或者说,拥有稳定可控超凡能力的人,从来都只是极少数,而在这极少数里,擅长占卜预言的……”
“恐怕比维也纳森林里会唱歌的独角兽还要稀少,而且通常不会为了几枚金币或者一句‘协助调查’就出手。”
“更重要的是,”卡利姆的笑容里突然带上了一丝冷意,“歧视!塞缪尔,歧视!”
他的语气充满了讽刺:“就比如……让我想想……”
“对了,克拉拉——阿尔伯特的妹妹,她只不过是想用一些‘离经叛道’的心理学方法帮助别人,就被视为怪胎,被家族排斥。”
“而如果警察局长公开宣布一起谋杀案要靠占卜解决,第二天他的办公桌上就会堆满要求他辞职的信件,报纸会把他嘲笑到体无完肤,他的职业生涯就完了。”
“所以,”卡利姆看着塞缪尔陷入沉思的侧脸,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复了轻松。
“别想着走捷径了,我的伙伴,让我们也遵守一下规则,好好欣赏这场……纯粹由智慧和欲望驱动的演出吧,说不定比我们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更有看头呢。”
卡利姆带着那杯香槟,又慢悠悠地晃向了别处,留下塞缪尔独自站在窗边。
塞缪尔沉默着,卡利姆的话剥开了他那因特殊经历而产生的认知偏差。
“大叔,”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大叔?塞缪尔转头,看到野树莓不知何时从哪个角落又钻了出来。
“那个大胡子带着那个姐姐去问话了,我们呢?不去听听吗?肯定比楼下那些老爷爷老奶奶的闲聊有意思多了!”
塞缪尔看了她一眼:“你最好安分点,这里不是列车,惹了麻烦没人能护着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觉得有点无聊嘛,这里的人看起来都好紧张,东西也不让随便吃了。”
她晃了晃脑袋,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毛躁:“刚才我在楼下,听到两个穿得很漂亮的大人在悄悄说话,他们说……那个死掉的少爷,好像经常欺负人,家里仆人都很怕他,但表面上又不敢说。”
“他们还说,有个总是板着脸的仆人好像特别看不惯他,背地里叹气摇过头好多次呢,不过他们都觉得那仆人就是太死板,太把老规矩当回事了。”
“还有呢?”
“没了啊,”野树莓摊摊手,“然后他们看到我,就不说了,还瞪了我一眼,好像嫌我偷听。哼,说得那么大声,谁听不到嘛。”
塞缪尔重重按住了她的肩膀,“没有就待在这儿,哪里也别去,如果觉得无聊,就去那边的椅子上坐着,等梁月出来。”
“哦……”野树莓拖长了音调,有些不情愿,但看了看塞缪尔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是磨磨蹭蹭地走向走廊边一张厚重的丝绒扶手椅,把自己蜷了进去,一双眼睛却还是骨碌碌地转着。
塞缪尔看着她总算暂时安分下来,于是转身,没有走向波洛他们所在的房间,反而朝着那间发生过悲剧的房间走去。
守门的警员认识他,知道他是之前协助检查的客人,略一犹豫,并没有阻拦,只是低声提醒了一句:“先生,请不要触碰任何东西。”
塞缪尔点了点头。
房间里依旧维持着原样。
干涸的深色血渍,敞开的玻璃门,以及那架停在8点35分的座钟。
他慢慢地走着,试图用波洛或者梁月的方式去思考。线索、矛盾、时间、动机……一张张面孔,一个个可能的动机,交织在一起。
“啧。”
片刻后,他发出一声轻啧,放弃了。
思考是侦探的工作,他有更直接、更不“体面”的方法。
他径直走向那扇敞开的玻璃门,踏入了露台。
露台很小,也很冷,雪花被风斜吹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下方是黑黢黢的花园,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雪幕中模糊成一片晕黄。
“你应该看到了吧。”塞缪尔忽然开口,不是在对空气说话,“这种血腥味不正是你偏爱的么?”
片刻之后,他头顶上方的阴影,那片连接着上层建筑外立面的阴暗角落,开始不自然地蠕动、向下垂落。
鲍里斯倒悬着,那张布满狰狞伤疤的脸距离塞缪尔的脸不足一尺,猩红的瞳孔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自然,”他那带着愉悦的气息喷在塞缪尔额前的发丝上。
塞缪尔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倒悬的脸:“你就不能正常点出现吗?非要用这种违反地心引力的方式?”
鲍里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笑,仅存的左臂做了个无奈的姿势:“没办法,露台就这么大点地儿,下面全是人,上面视野好。”
塞缪尔没心情跟他争论,“既然你看到了,那么凶手,是谁?”
“哦?这么着急?那个小鬼不是正在里面,用她那些脑细胞慢慢推理吗?你对她没信心?”
“我对尽快离开这里更有兴趣,每一分钟,都是不必要的风险,说出你知道的,然后我们决定下一步。”
“下一步?”鲍里斯重复着,他倒悬的身体开始缓缓摆动,像个不祥的钟摆,“塞缪尔,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我不是你的手下,也不是你的情报员。”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疤痕在表情牵动下如同活物,“而看着你被卷进来,不得不陪着他们玩这种‘谁是凶手’的过家家游戏……还挺有意思的。”
“你想让我也参与进去?”塞缪尔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参演?不,那太累了,我只是个观众,偶尔给演员提个词,或者,在剧本太无聊的时候,往舞台上扔个香蕉皮。”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塞缪尔没什么表情变化的脸:“所以,告诉你凶手?那这场戏不就提前散场了?”
“不过……”
他拉长了音调,带着一种引人遐想的调子,“看在你能想到来找我,而不是真的埋头去数那些无聊脚印的份上……”
“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
“一个好故事,最精彩的转折往往出现在所有人都深信不疑的时候,尤其是当那个‘证据’本身,就坐在舞台中央,冲着所有人咧嘴笑的时候。”
他说完,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低笑,身体如融化的蜡像般重新缩回了上方的阴影中,只留下最后一缕嘶哑的余音在风雪中飘散:
“好好看戏,塞缪尔,座位票可不便宜……”
塞缪尔站在原地,咀嚼着鲍里斯的话,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身后的房间——干涸的血迹,敞开的门,散落的物品……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房间内侧,那架倚墙而立的座钟上。
黄铜的钟体在室内泛着冷硬的光泽,白色珐琅钟面上那道狰狞的裂痕如同嘲讽的伤疤,而镀金的雕花指针,则无比坚定地指向——
8点35分。
就是它。
“证据本身坐在舞台中央冲着所有人咧嘴笑……”
塞缪尔眼底闪过一丝明悟。
他本就对梁月关于凝血时间的质疑留有印象,而现在,鲍里斯的话咔嚓一声打开了他心中那个隐约的猜测。
第199章 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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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锁孔与钥匙
阿尔伯特就站在几步之外。
当纸条上的字迹映入眼帘,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但仅仅一秒钟后,他脸上所有的异样就迅速消失了。
他低下头,左手扶了扶眼镜,用这个动作掩饰了脸部的表情变化。
但这短暂的异样,已经足够被有心人捕捉。
波洛开口道:“温格勒先生,您认识这张纸条吗?”
阿尔伯特摇头:“不,不认识,我从没见过这张纸条。”
“但您刚才的反应,看起来很震惊。”
“我当然震惊!”阿尔伯特的声音有些拔高,“有人给赫伯特写这种威胁信,这难道不该震惊吗?更何况现在赫伯特他……”
他顿住了,像是意识到在这种场合下有些不太妥当。
莱昂哈德警官也盯着阿尔伯特:“温格勒先生,我们需要确认这张纸条的来源,您是否知道有谁可能对赫伯特先生怀有如此强烈的情绪?”
“我……我不知道。”
阿尔伯特避开了莱昂哈德的目光,“赫伯特他在生意场上和社交场合,难免会有些……摩擦。”
波洛静静地观察着,阿尔伯特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被他收入眼底。
这个人说谎了。
“警官先生,”波洛转向莱昂哈德,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这张纸条的出现,为我们提供了新的调查方向,它可能与今晚的悲剧直接相关,我建议立即对纸条本身进行专业检验。”
“这是自然。”莱昂哈德转向旁边的警员,“记录:在死者赫伯特·冯·埃德尔斯坦西装内衬口袋发现匿名威胁信笺一张,内容如上,此为重要物证,可能与凶手动机相关。”
“是,长官。”警员立刻记录。
莱昂哈德将纸条小心地放回证物袋,交给另一名警员:“收好,和之前提到过的钟面上的纤维样本一起,作为关键物证封存。”
“维克多,你继续完成对纤维的初步检验,尽快给出比对意见。”
“是,警官。”维克多医生领命,带着证物袋匆匆离开。
物证在一点点收紧包围圈,每个人都感觉到了那种无形之网在收束的窸窣声。
阿尔伯特深吸一口气,转向莱昂哈德:“警官,我……我想去一趟盥洗室,抱歉。”
莱昂哈德警官审视了他两秒,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但在阿尔伯特转身朝着盥洗室方向走去时,他朝旁边一名年轻的警员使了个眼色。
警员会意,立刻迈开步子,不远不近地跟在了阿尔伯特身后。
看着他们离开,塞缪尔忽然开口:“我去一下现场,给维克多医生指明纤维所在的确切位置和角度,描述可能影响判断。”
莱昂哈德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
塞缪尔对梁月微微偏头,示意她跟上,波洛见状,也自然而然地迈步加入了他们这个小队。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几人的脚步声,梁月忍不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确信:“那位阿尔伯特先生……他对那张纸条肯定知道些什么,他刚才的表情……”
塞缪尔目不斜视,声音平静无波:“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
走在后面的波洛侧耳闻言,小胡子翘了翘:“的确,小姐,人类的脸上能藏住话语,却很难藏住那些瞬间激起的涟漪,而温格勒先生心湖里的涟漪……相当剧烈。”
三人很快来到案发房间门口。维克多医生已经戴上了手套,正拿着放大镜,塞缪尔走上前,低声与维克多交谈。
———————————
盥洗室内,灯光有些惨白。
阿尔伯特锁上了单间的门,转头看着这一小片只有自己的空间,冰冷的白色大理石墙面,锃亮的黄铜水龙头,弥漫着淡淡香皂味的空气。
他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过他的手背,他抬起头,看向面前巨大的镜面。
镜中的影像模糊又清晰,那里面是他自己。
脸色泛白,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血丝缓缓蔓延,这副模样,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而狼狈。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部最后一点氧气榨干。
冷水兀自流淌的声音在耳边咚咚作响。
十几秒钟,或许更久,他睁开眼。
镜中的那双眼睛依旧狼狈,但渐渐地,某种东西沉淀了下去,被一种平静取而代之。
再次深吸一口气,他抬起自己完好的左手,摸索到右侧空荡袖管的末端,然后,他抓住了袖口上那颗精致的银质袖扣。
指尖传来金属冰冷的触感。
下一秒,他猛地一拽!
一声布帛被轻微撕裂的“嘣”声响起,袖扣被他硬生生扯了下来,连带着几根连接它的织物纤维。
他摊开手掌,袖扣静静躺在掌心,金属边缘在头顶的光芒下反射着一点冷光。
———————————
维克多医生带着从座钟指针上小心取下的纤维样本,在一间光线充足的小房间里开始了工作。
波洛、塞缪尔、梁月都围在铺着白布的长桌旁。
桌上整齐码放着镊子、不同倍率的放大镜、玻璃片,以及一个在这个时代堪称精密的便携式单筒显微镜。
维克多医生先是熟练地将那截在放大镜下才能看清的纤维置于玻璃片上,然后将其固定在显微镜的载物台上。
他调整光源,俯身凑近目镜,灰白的眉毛在镜片后微微蹙起。
“长度约1厘米,直径均匀,表面有轻微的螺旋状天然扭曲,颜色呈现本白,未经漂白或染色处理……”
“……结构是典型的短纤纱,捻度中等偏紧,是棉纤维的可能性很大。”他抬起头,示意波洛和塞缪尔可以自己看,波洛立刻凑上前。
塞缪尔问道:“能判断大致的来源吗?是常见的衣料,还是某种纺织品?”
“不像是高档衬衫或外衣常用的精梳长绒棉纱线,更像是……粗糙的亚麻围裙、内衬,或者某些需要一定耐磨性的实用织物的纱线。”
“手套。”梁月忽然开口:“特别是需要一定操作灵活性的手套,常用这种短纤、中等捻度的棉纱,兼顾舒适和成本。”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波洛那双碧绿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擦亮的火柴。
“啊!手套!”他轻轻一拍手掌,声音里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韵律,“这就说得通了!非常说得通!”
他在房间里缓缓踱步,语速加快:“想想看,先生们,凶手在行凶之后,需要伪造现场,还要去拨动那座座钟的指针,但是,指纹!指纹是可怕的告密者,怎么办?”
他停下脚步:“戴上手套!它可以隔绝指纹且毫不起眼!”
他转向门口待命的警员:“立刻去请莱昂哈德警官!同时,以他的名义,下达命令——”
“集合这栋宅邸里,此刻所有能找到的手套!”
“无论是侍者的,还是任何一位绅士、女士携带的晚装手套,甚至是储物间里备用的——”
“我要看到它们!全部!”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那名警员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是,先生!”
波洛的小胡子满意地翘了翘,“一把钥匙,开始寻找它的锁孔了。”
……
警员快步朝走廊另一端跑去,要去传达这个非同寻常的命令。
然而,他刚跑出没多远,差点迎面撞上正大步流星走来的莱昂哈德警官。
“慌什么!” 莱昂哈德低喝一声。
“长、长官!” 警员急忙立正,“波洛先生让我立刻向您报告,集合这栋宅邸里此刻能找到的所有手套!波洛先生说,纤维可能来自手套!”
莱昂哈德警官闻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显然对波洛这位“外国顾问”直接下达如此大范围搜查命令的方式感到一丝不快。
“知道了。” 他沉声应道,“去通知管家,召集所有佣人,让他们将手边所有的手套全部送到……送到二楼小会客室去,一件不许遗漏!”
“另外,告知所有在场的宾客,也请他们暂时交出各自的晚装手套,我们会尽快归还,记住,态度要客气,但要求必须执行!”
“是,长官!” 警员领命而去。
安排完这一切,莱昂哈德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在空荡的走廊里扫视,最终落在了几步外,盥洗室旁那名负责“陪同”阿尔伯特的年轻警员身上。
那警员还站在原地,保持着警戒的姿态。
莱昂哈德迈步走过去,压低了声音:“温格勒还在里面?”
年轻警员点头,也低声回答:“是的,长官,温格勒先生进去大概……有一刻钟了。”
“一刻钟?” 去趟盥洗室需要这么久?
他没有犹豫,直接走到盥洗室紧闭的木门前,屈起指节敲了三下。
“温格勒先生?你还在里面吗?”
里面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阵有些慌乱的窸窣声,紧接着是阿尔伯特明显带着紧张的声音:“马、马上好!请稍等!”
话音未落,便听见里面传来哗啦一阵急促的冲水声。
几秒钟后,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阿尔伯特从里面走了出来。
“抱、抱歉,让您久等了,警官先生。” 阿尔伯特避开了莱昂哈德审视的目光道:“我有点不太舒服。”
莱昂哈德的目光在他空荡荡的袖口扫过,没有多问,只是公事公办地说:
“温格勒先生,我们需要所有人,包括您,暂时到二楼的小会客室集合,我们正在对这栋房屋内的所有手套进行例行检查,希望您能配合。”
“手套?” 阿尔伯特脸上露出一丝茫然,他点了点头,“好的,我明白了,我这就过去。”
他朝着莱昂哈德指示的方向,脚步略显虚浮地离开了。
看着阿尔伯特消失,莱昂哈德脸上的平淡迅速褪去,他转向守在门口的警员,下巴朝盥洗室的门微微一扬。
“进去看看,看看他到底在里面待了那么久,干了什么。”
“是,长官!”
年轻警员立刻推门进入了盥洗室。
莱昂哈德站在门外,背着手等待着。
里面的搜查没有持续太久,大约两三分钟后,门再次打开。
年轻警员走了出来,表情严肃,他戴着白手套的手掌向上摊开,掌心里赫然躺着一枚精致的银质袖扣。
款式简洁,边缘锋利,但在其中一角的镶嵌边缘处,一点已然发暗的、不祥的暗红色痕迹清晰可见。
莱昂哈德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伸出手,小心地捏起那枚袖扣,凑到眼前仔细查看,冰冷坚硬的触感传来,而那点暗红,在近距离下,更像是……
“血。”
第201章 三重诘问
二楼的小会客室内,空气闷滞得如同沼泽,壁炉里的火苗跳动着,却驱不散弥漫在宾客间的焦躁与不安。
几名侍者穿梭在略显拥挤的人群中,低声安抚,递上温水或披肩,竭力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
卡利姆挪到了塞缪尔身侧,低语道:“风向好像变了,看来我们的导演临时加了场重头戏。”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房间另一侧。
那里,海因里希站在了阿尔伯特的身旁,但并未与其交谈,只是以一种带着同情与支持的距离伫立着。
野树莓趴在一扇窗户边,专注地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仿佛那一片纯白能隔绝室内所有令人窒息的纷扰。
管家掏出手帕,不断擦拭着脑门上的汗珠,对波洛焦灼道:“波洛先生,您看……这时间实在不早了,几位尊贵的客人身体不适,一再询问何时能离开……这……”
波洛圆顶礼帽下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不远处正将一杯白兰地递给一位老绅士的侍者领班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声音温和却坚定:
“请再忍耐片刻,管家先生,一场交响乐,唯有所有乐手到齐,方能奏出真相的终章。”他的话音刚落,会客室外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莱昂哈德警官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色是案件调查以来少有的沉郁。
他的目光扫过室内,最终停在了阿尔伯特·温格勒的身上。
看到对方仍在场,警官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猎人确认了陷阱中的猎物未曾逃脱。
他径直走向波洛,在一步之外站定:“波洛先生,我想,如果运气够好,我们或许不必再如此大费周章地检查所有人的手套了。”
波洛精心修剪的小胡子微微跳动:“哦?警官先生似乎有了新的发现?”
莱昂哈德没有立刻解释,而是转过身,带着警官特有的威严拉高嗓门:“温格勒先生。”
一瞬间,所有低语、抱怨声响都消失了,会客室里只剩下壁炉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阿尔伯特身上。
阿尔伯特浑身一颤,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仓惶地看向莱昂哈德,“是……是的,警官先生?”
莱昂哈德朝他走近两步,“有些情况,需要再向您了解一下,现在,方便吗?”
“当、当然……”阿尔伯特咽了口唾沫,脚步虚浮地朝莱昂哈德和波洛所在的方向挪动。
就在他站定,距离莱昂哈德不过一臂之遥时——
莱昂哈德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阿尔伯特那此刻正无力耷拉着的右侧袖口!
布料被攥紧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警官将那只空袖管提起少许,让在场所有人都能看清——那做工精良的深色呢料袖口边缘,本该缀着一枚与左侧匹配的银质袖扣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只有几根被蛮力扯断的线头,突兀地支棱着。
“温格勒先生,您的袖扣……似乎少了一颗。”
阿尔伯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可能是不小心……掉了。”
“掉了?”莱昂哈德重复了一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紧接着,在众人的瞳孔倒映中,警官的另一只手伸进了自己的制服口袋。
当他再次摊开手掌时,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银光闪闪的袖扣。
款式简洁,边缘锋利,折射着室内明亮的光,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那银质边缘的一角,一点已经凝固的暗红色污渍,如同一个丑陋的句号死死钉在那里。
莱昂哈德将袖扣举到阿尔伯特眼前,一字一句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
“那么温格勒先生,关于这个……”
“你是否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阿尔伯特的脸在壁炉跳跃的火光下,先是茫然地盯着那枚袖扣,随即视线移向自己空荡荡的袖口。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它怎么会……”
“不知道?”莱昂哈德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威压,“温格勒先生,这枚袖扣是在盥洗室里发现的,上面还沾着血迹!而你此刻恰好就少了一颗袖扣!”
“难道你想告诉我,这是某个不知名的暴徒,特意潜入盥洗室,栽赃你一颗恰好匹配你衣服、还沾了血的袖扣?!”
“不……不是……”阿尔伯特猛地摇头。
“那是怎样?!”
莱昂哈德向前逼近一步,“解释清楚,这血是哪来的?是不是赫伯特·冯·埃德尔斯坦的血?”
“我…不知道…”阿尔伯特垂下头,避开警官的视线,壁炉的火光在他的脊背上投下不安的影子。
“温格勒先生,”波洛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逃避无法解决问题,这枚袖扣,您承认是您的,对吗?”
“……是。”
“那么,上面的血迹,您能否回忆一下,是否有可能是在今晚早些时候,您与赫伯特在二楼发生争执时不慎沾染的?或许是在拉扯中,您自己哪里受了点小伤?”
波洛的话表面上在帮阿尔伯特寻找合理解释,实则将他推向预设的答案——承认与赫伯特有过身体接触。
阿尔伯特的眼神剧烈地闪烁起来,“我记不清了,我当时很混乱……我气昏了头……”
他语无伦次,但话语中的痛苦无比真实。
周围的宾客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叹息,野树莓睁大了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场面。
莱昂哈德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他不再给阿尔伯特喘息的机会,开始构建他脑中的真相:
“让我来替你回忆一下,温格勒先生。你在二楼与赫伯特先生不欢而散,心中充满了屈辱和愤怒。”
“你或许原本只想离开,但愤怒冲昏了你的头脑,你看到赫伯特先生独自走向那个房间,一个疯狂的念头抓住了你。”
他的目光扫过阿尔伯特惨白的脸,仿佛在审视一件罪证:
“你尾随他进入房间,趁他不备,用一个沉重的黄铜烟灰缸,狠狠砸向他的后脑!”
随着莱昂哈德的描述,不少宾客露出了厌恶的表情,仿佛亲眼目睹了那血腥的一幕。
“他晕倒了,但还没死。你很害怕,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你已经没有退路,你需要确保他再也不能威胁你,再也不能羞辱你和你的家庭。”
“于是,你看到了他随身携带的,或者房间里本就有的那把拆信刀……你用你完好的左手,握紧了它,然后,刺了下去。”
“在那之后,你恢复了些许理智,你必须做点什么,于是你来到露台,制造出有人外部侵入的痕迹,然后再走到那座座钟前,拨动了指针,试图伪造时间。”
“但在拨动时,你的袖扣不小心在指针上刮擦了一下,留下了那点纤维,但你太紧张了,没有立刻察觉。”
莱昂哈德再次举起那枚袖扣,让那点暗红无所遁形:“袖扣沾了血,可能是赫伯特的,你带着沾血的袖扣,心神不宁地离开了现场。”
“后来,在盥洗室里,你终于发现了这枚要命的袖扣,你想处理掉它,慌乱中,你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牢牢锁住阿尔伯特,仿佛要将他钉死在“凶手”的标签上。
“这就是为什么现场没有激烈搏斗的痕迹,因为死者一开始就被击晕了;这就是为什么凶器是拆信刀,因为你没有预谋,是临时起意;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你的袖扣会少一颗,因为它沾了血,必须处理。”
莱昂哈德说完,整个会客室鸦雀无声,只有他威严的声音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
波洛静静地听着,小胡子下的嘴角抿成一条线,碧绿的眼睛里闪烁着深思的光芒,但没有打断。
莱昂哈德最后一步踏前,“所以,温格勒先生,关于今晚发生的一切,你现在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了吗?还是说,你承认我刚才所说的,就是事实?!”
……
在这被构建出来的巨大压力下,阿尔伯特缓缓抬起头,那双眼底深处翻腾的恐慌和挣扎,竟反而渐渐沉淀成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是,您说得对,警官先生。”
“是我在和赫伯特争执时,一时失去了理智,我……我认罪。”
“认罪”两个字,如同两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短暂的死寂。
莱昂哈德眼中精光一闪,正要下令。
“请等一下,警官先生。”
一个平静刻板的声音打断了警官的下一句命令。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不是波洛,而是那位侍立在一旁的侍者领班——约瑟夫·克劳斯。
“有什么事吗,侍者?”莱昂哈德皱起眉,显然没料到这个下人会在此时插话。
“请原谅我的冒昧,警官先生,” 约瑟夫微微欠身,但语气并无退缩。
“我只是作为一名在此服务多年的仆人,对温格勒先生的品行略有了解,他是一位……体面的绅士。”
“而且,温格勒先生身体一直称不上强健,且右臂缺失,要在短时间内完成您刚才描述的那些动作,然后快速离开现场,以温格勒先生的状态,恐怕……力有未逮。”
莱昂哈德的脸色沉了下来,一时语塞。
同时,另一个声音也响了起来:“是的,警官!我也觉得有问题!”
是梁月,她从塞缪尔身侧走出,站在了稍微靠前的位置。
她指向莱昂哈德手中的证物:“血迹主要附着在袖扣的内侧弧面,也就是紧贴手腕和袖口布料的那一面,那么为什么——”
她看向阿尔伯特那空荡荡的袖口:“为什么袖口本身的布料上,一点血迹都没有? 如果袖扣在手腕位置沾上了这些血,没道理袖口布料能保持如此干净。”
“最根本的矛盾,”塞缪尔开口了,他直视着莱昂哈特警官,如同在支持梁月般道:“警官先生,您说这枚袖扣是在盥洗室的垃圾桶里发现的。”
“假设阿尔伯特真是凶手,在成功伪造了现场并离开了后,且最终发现了这枚沾血的袖扣。”
“所以他选择了盥洗室,一个有流动水源、可以直接将证物冲入下水道彻底销毁的绝佳地点。然后,他选择把这枚要命的袖扣……”
塞缪尔顿了顿,目光扫过阿尔伯特,最后却停在了人群之中的海因里希身上,仿佛在寻求一个解释。
“扔进了垃圾桶?一个随时可能被清洁工发现,或者像现在一样被警方搜查到的开放式容器里?”
“这不符合一个刚刚完成谋杀的凶手行为逻辑,凶手的第一反应绝对会是冲掉它。”
三个问题,每一个都敲在莱昂哈德刚刚构建起来的推理链条上。
阿尔伯特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有人站出来,用如此清晰理性的方式质疑这个即将把他拖入深渊的“定论”。
警官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并非蠢人,只是先前被“人赃并获”的顺利和急于给上头一个交代的心态所影响,构建了一个看似严密的叙事。
他下意识地看向波洛,仿佛在寻求支持或解释。
波洛那双碧绿的眼睛,则在几个辩护者身上飞快地转了一圈,最终,定格在脸色终于微微变化的阿尔伯特脸上,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丝了然于胸的弧度。
第202章 荣誉即吾墓志铭
莱昂哈德警官脸上的肌肉紧绷着,他沉默了足有十几秒,目光在那枚袖扣以及几位质疑者之间来回逡巡。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你们提出的……疑点,确有值得推敲之处,这些细节后续自然会进行更专业的检验。”
“但是各位,这些暂时还只是基于物证状态的‘推测’和‘可能性’!”
“而在这里,” 警官手指指向阿尔伯特的鼻尖,“我们有一位嫌疑人——他本人,已经亲口承认了罪行!”
莱昂哈德举起那枚银袖扣,环视众人:“动机,他有!与死者有旧怨;物证,他也有,属于他的袖扣;现在,连口供都有了——他自己承认了!”
“先生们,在司法程序里,这叫做完整的证据链!”
他刻意忽略了这条“证据链”上刚刚被指出的裂痕,试图用权威和既成事实来压服一切质疑。
“所以,我认为……”
就在这时,会客室厚重的雕花木门外,传来一阵低沉的摩擦声。
两名警员一前一后,推着一辆在宅邸里临时征用的餐车走了进来。
餐车上的景象与它原本的用途格格不入——并非珍馐美馐,而是堆叠摆放着数十双、甚至可能上百双手套。
皮质、丝绸、棉纱、羊毛……各种材质、颜色的手套密密麻麻地躺在那里。
有女士们华丽而脆弱的长款丝绸手套;有男士们或新或旧的软皮或鹿皮手套;但更多的,是那些款式相近的侍者标配手套。
这堆手套被推进房间中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仿佛一个沉默的证人席。
波洛平静地扫了那推车一眼,缓步上前,伸出手,拈起一副普通的白色棉纱手套,捻了捻其材质。
然后他转向莱昂哈德,脸上带着微笑。
“啊,警官先生,您说得对,您之前说得非常对。”
“如果运气够好,我们或许真的不必再如此大费周章地……检查这里所有人的手套了。”
莱昂哈德警官眉头紧锁,显然没理解这位比利时人话里的弯弯绕绕:“波洛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警官先生,我们或许可以暂时放下这堆手套,”波洛踱步到房间中央,仿佛一位教授在讲堂上梳理思路。
“先来听听另一种……更符合所有线索的故事。”
他转向众人,那双碧绿的眼睛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
“首先,让我们回到最初,维克多医生初步判断的死亡时间——晚上八点十分到八点四十分,这是一个宽泛的窗口。”
一位衣着华贵的老绅士忍不住低声咕哝:“这谁都知道……”他的同伴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噤声。
波洛仿佛没听见,继续道:“然而,我们有多位证人证实,在八点二十分左右,温格勒先生与赫伯特先生在二楼楼梯平台发生了争执。”
“这至关重要,它告诉我们,至少在八点二十分,赫伯特先生活着,并且有能力与人争吵。”
“所以,”波洛伸出两根手指,“死亡时间被压缩到了——八点二十分,到八点四十分。这二十分钟,就是凶案发生的舞台时间。”
他在房间内踱步,模拟着动作:“在这段时间里,凶手做了什么?”
“我们根据现场判断:凶手用沉重的烟灰缸,从背后袭击,使受害者失去知觉。” 他做了一个轻巧的下击手势。
“然后,或许是在受害者昏迷时,或许是在他濒死之际,用一把锋利的拆信刀,刺入了他的心脏,干净利落,决心坚定。”
“凶手很冷静,他没有仓皇逃离,而是走到了露台,精心制造了外部入侵的假象——他想让我们相信,有一只来自外部的黑手,完成了这一切。”
“最后,他回到了书房内,他看到了那座精致的座钟,一个念头闪过——为什么不把水搅得更浑一些?”
“于是,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握住了指针,将其拨动,指向了一个特定的时间——八点三十五分,他想用这个伪造的时间,来为自己制造一个虚假的不在场证明。”
波洛说到这里,目光再次落向那堆手套,“但就在他拨动指针时,他手套上的纤维,不小心被指针刮擦下了一点点,留在了那里,也就是维克多医生手中的那一小截纤维。”
他看向梁月,微微颔首:“而这位小姐依靠其敏锐的观察提出异议,血液的凝结状态显示,死亡很可能发生在指针所指的八点三十五分之前。”
“那么我们就暂且承认那个新颖的理论,死亡时间的窗口,就再一次被压缩了——”
“从八点二十分赫伯特先生被最后目击活着,到指针被拨动指向的八点三十五分。这短短的,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
“十五分钟,听起来很短,不是吗?但在这座宅邸里,有多少人在这十五分钟里,没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恐怕不止一位。”
他摊开手,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几位原本因为无法提供精确时间证明而忐忑的宾客,悄悄松了口气。
“因此,我们必须换个方向思考,不是寻找‘谁没有证明’,而是寻找——谁,在这十五分钟里,既有能力接近赫伯特先生,又有条件戴上手套进行操作,还能在事后迅速处理首尾,控制场面?”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掠过表情不一的宾客,掠过紧张不安的仆役,最终,稳稳地定格在一个人身上。
“比如……”波洛的声音带着一种宣判般的韵律。
“你。”
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的视线齐齐汇聚到那个人身上。
“侍者领班,约瑟夫·克劳斯先生。”
角落里,野树莓惊讶地睁大了红色的眼睛,看向那位曾像拎小猫一样提起她、又递给过自己果汁的中年侍者。
波洛的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牢牢缠绕着约瑟夫。
“侍者先生,在尸体被发现,整个宴会厅陷入混乱与恐慌的那一刻,你的反应,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第一时间高声维持秩序,指令清晰,仿佛……早已预演过该如何应对这种场面。”
“当然,这可以解释为你作为侍者领班的职业素养,但结合其他信息,就显得……耐人寻味了。”
说到这里时,站在人群稍远处的海因里希挑了一下眉梢,看着那个小个子男人,眼神中掠过一丝像是“果然如此”的情绪。
波洛继续道,视线扫过其他几位侍者,“据你的同事说,你曾侍奉过冯·埃德尔斯坦家族,且已超过二十年了,对吗,克劳斯先生?”
约瑟夫·克劳斯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脸上那副刻板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
“是的,先生,我侍奉过冯·埃德尔斯坦家族,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波洛轻轻重复了这个数字。
“那么,你对赫伯特少爷非常熟悉。”
“熟悉到,即使他背对着你,独自站在露台门边,你也能够毫无阻碍地接近他,而不会引起他过度的警惕——”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现场没有激烈搏斗的痕迹,赫伯特少爷或许听到了脚步声,甚至回了头,但看到是他曾经的仆人,他的戒心在那一刻是松弛的。”
“他绝不会想到,这位从小看着他长大、一向刻板恭顺的老仆人,会对他举起屠刀。”
莱昂哈德警官的眉头紧紧锁着,他盯着约瑟夫,又看看波洛,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与他先前判断截然不同的方向。
“而接下来,是另一个关键——手套。”
波洛继续道:“作为这座宅邸的侍者领班,尤其是在一场需要保持一切物品光洁如新的重要宴会上——”
“戴上一双白手套,不仅合情合理,甚至是……必须遵守的规定。”
“但是,克劳斯先生,这就引出了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波洛的目光瞥向侍者的手套。
“在案发后,在我要求集合所有手套之前,您手上戴着的,是您现在戴着的这副手套吗?它们看起来洁白、挺括,一尘不染。”
约瑟夫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坚硬的直线,没有回答。
“或者,我换一种问法,”波洛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您是否在某个时刻——可能是在完成那系列‘工作’之后,可能是在听到集合手套的命令之后——匆匆更换过您的手套?”
“而如果你换了,那么为什么呢?”波洛自问自答。
“或许是因为,之前那副手套上,沾到了一些不该沾到的东西,一些在靠近赫伯特少爷,尤其是当他倒下时,难以完全避免的……飞溅物。”
紧接着,他又抛出了决定性的一击:
“而且我还注意到,在这栋管理严谨的宅邸,普通侍者与侍者领班的手套,在款式、材质或细微的标识上,是存在差异的。”
“这是大户人家常见的规矩,为了区分职级。”
波洛再次看向莱昂哈德警官,“所以,警官先生,我们其实不必检查这里所有的上百双手套,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找出那副可能有破损、或者即使经过清洗也可能留下痕迹的手套,如果那双手套的款式是专属于侍者领班的话……”
“那么,一切就都清楚了。”
波洛将目光重新移到侍者身上:“或者,更直接一点,克劳斯先生,您愿意告诉我们,您换下来的那副旧手套……现在在哪里吗?”
房间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所有的目光,包括莱昂哈德警官那从怀疑转向锐利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约瑟夫·克劳斯那张刻板的脸上。
一秒,两秒……十秒。
侍者脸上那副如同面具般刻板的表情,终于发生了变化。
他缓缓地抬起眼,目光越过莱昂哈德,越过波洛,仿佛望向了某个只存在于他记忆中的地方。
“不必找了。”
四个字,让莱昂哈德警官的眉头猛地一跳。
约瑟夫继续说着,语速平稳得可怕:“那副手套在厨房后面,锅炉房的进料口里。这个时间,应该已经烧干净了。”
一阵压抑的惊呼和倒抽冷气的声音在宾客中响起。
“什么?!”莱昂哈德警官脸色骤变,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你把它烧了?!那是关键物证!你——!”
“您不必感到遗憾,警官先生。”约瑟夫慢条斯理地打断他。
“既然波洛先生已经将过程还原得分毫不差,如同亲眼所见……那么,一副手套是否存在,还重要吗?”
波洛静静地注视着他,碧绿的眼睛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在说:请继续。
约瑟夫的目光终于聚焦,落在了波洛脸上,那眼神里竟带着一种近乎平等的审视:“波洛先生,您说得对,全部都对。”
他喉结滚动,仿佛在吞咽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
“二十二年来,我侍奉着冯·埃德尔斯坦这个姓氏,我擦拭银器,让它光可鉴人;我打理礼服,不让它有一丝褶皱;我遵守每一道规矩,维护这个家族应有的体面和荣光。”
他的声音里渐渐注入了一种压抑已久的情绪,不似愤怒,却犹有胜之。
“老主人——冯·埃德尔斯坦老爷,他代表着一个时代,一种我们这些人信奉并为之服务终身的秩序和尊严。”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那些衣着华丽的宾客,最终,仿佛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
“而赫伯特少爷……他正在亲手埋葬这一切,酗酒、挥霍、用轻浮的态度对待家族的名誉、用刻薄的语言羞辱像温格勒先生这样体面的家族子弟……”
他的视线在阿尔伯特空荡的袖管上停留了一瞬,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
“我侍奉的是冯·埃德尔斯坦家族的荣誉!不是某个玷污它的纨绔子弟!”
“但就在今晚,就在那楼梯旁,我亲耳听着——赫伯特少爷,他是如何用最轻蔑的语言,去践踏温格勒先生……一个已经因他失去一只手臂的正直绅士所剩无几的尊严。”
“那一刻,我明白了。”
“他早已不配‘冯·埃德尔斯坦’这个姓氏所代表的一切了。”
“所以,”约瑟夫挺直了原本就笔直的脊背,“我清理了门户。”
“就像擦掉银器上的污渍,烫平礼服上的褶皱一样,这是……我的职责。”
说完这最后一句,他闭上了嘴,但姿态依旧保持着侍者领班的刻板与恭顺,只是微微垂下了头,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整个房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冷酷的动机和近乎偏执的逻辑所震撼。
莱昂哈德警官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斥责这荒谬的“荣誉论”,但最终,他只是沉声喝道:“约瑟夫·克劳斯!你承认是你谋杀了赫伯特·冯·埃德尔斯坦?”
侍者抬起头:“是的,警官先生,我承认。”
波洛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约瑟夫,最终,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可是……”一个带着困惑的女声打断了警官即将下令的嘴。
梁月微微蹙着眉,看着约瑟夫:“如果这些是你做的,为什么你之前不止一次地,替温格勒先生开脱呢?在警官怀疑他的时候,你甚至还主动为他说话?”
阿尔伯特闻言,也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充满了疑惑。
约瑟夫尚未回答,站在梁月身侧的塞缪尔却先开了口:“因为他不能接受。”
塞缪尔的目光掠过阿尔伯特空荡的袖管,“他不能接受,一个已经被埃德尔斯坦毁掉了一只手臂、受尽屈辱的人,在最后,还要因为这个毁掉他的人去背负不该有的罪名。”
“这在他所信奉的那套‘秩序’里,恐怕是比赫伯特本人的堕落,更不可容忍的亵渎。”
约瑟夫听着塞缪尔的话,那张刻板的脸上,终于是扯出了一丝弧度。
“呵呵……您说得对,这位先生,但不只是这样。”
波洛捋了捋他的胡子,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出生在维也纳最脏乱的市场街,父母是整天和烂鱼臭肉打交道的摊贩。”约瑟夫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可我从小就讨厌那股洗不掉的腥臭味,我羡慕那些穿着干净衬衫、打着领结,夹着书本从街上走过的学生,我渴望闻到的是墨水和纸张的味道,而不是鱼腥和铜臭。”
“那时候,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像那些体面的先生一样,坐在明亮的教室里,或者安静的图书馆里,读书,写字,研究那些……看起来毫无用处,却能让灵魂变得干净的东西。”
“而阿尔伯特·温格勒先生,他出身虽然不算特别显赫,但从小就在书堆里长大,温和,有礼,甚至有些不谙世事。”
“他本该顺理成章地成为一名教授,一位学者,守护着那些比金银更贵重的知识和体面。”
约瑟夫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痛惜的情绪。
“可是赫伯特少爷与他的几位朋友毁了这一切,一场荒唐的决斗就轻易打碎了一位未来学者赖以书写的手臂,也打碎了他本该平静优渥的人生。”
他的视线再次扫过阿尔伯特空荡荡的袖管,语气重新变得冷硬。
“所以,当我听到温格勒先生竟然要因为那个毁了他一生的纨绔子弟而背负罪名时……”
约瑟夫摇了摇头,“这不行,这绝对不行。”
“冯·埃德尔斯坦家的污点,应该由冯·埃德尔斯坦家的人自己用血来洗刷,而像温格勒先生这样的人,不该再为这滩污秽,脏了手。”
“他应该好好活着,回到他的书斋里去,哪怕只剩下一只手,他也应该活在那些干净的文字里。”
约瑟夫说完,房间再次陷入寂静,但不过片刻,莱昂哈德警官率先从这沉重的氛围中挣脱出来,职业本能压过了短暂的慨叹。
他重重咳了一声,目光转向一旁脸色苍白的阿尔伯特,“好了,基本过程我们大概清楚了,但温格勒先生,你的行为,我依然无法理解。”
“你为什么要认罪”
塞缪尔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闻言也侧过头,目光落在阿尔伯特身上,他同样在等待一个解释。
梁月更是微微歪头,清澈的眼眸里满是不解,她对人心的幽暗曲折已有见识,但阿尔伯特这种近乎自我毁灭的顶罪行为,依然让她感到困惑。
阿尔伯特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但目光触及周围那么多人,又瑟缩了一下。
“啊,我想,这一切的根源,或许要回到那张在赫伯特口袋里发现的、充满威胁意味的纸条。” 波洛的小胡子动了动,碧绿的眼睛看向阿尔伯特。
“不止我一个注意到,当那张纸条第一次被展示时,您的反应……非常剧烈。”
“且在此前,我了解到,您似乎有一位妹妹,年纪尚轻,性格……或许比较活泼?”
阿尔伯特的身体微微一颤,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波洛。
波洛注意到他的神情,继续说下去:“所以那封信,是令妹的手笔吗?”
“不!不是克拉拉写的!”阿尔伯特立刻喊道,随即停顿了一下,平复语气。
“那字迹我认得,是经常和克拉拉在一起的一个……朋友的笔迹,但内容肯定是克拉拉的意思!”
“她一定是气不过,才让朋友写的!但她只是想吓唬赫伯特,她绝对没有……”
他有些语无伦次,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他看到了纸条,认出了与妹妹关系密切者的字迹,瞬间明白了这张充满恨意的纸条与克拉拉脱不了干系。
在凶案发生的当下,这样一封信出现在死者身上,意味着什么?
慌张瞬间吞噬了他,他仿佛已经看到妹妹被警方盘问、卷入谋杀指控的可怕场景,保护克拉拉,保护她不受伤害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
所以,他选择将“血袖扣”这个看似铁证的伪证摆在众人眼前。
这是一个可以立刻终结调查,将所有人的视线吸引在自己身上,从而彻底将克拉拉从这场风暴中摘出去的机会。
他认罪,不是为了替谁顶罪,而是为了替妹妹扛下可能的嫌疑和灾难。
“胡闹!”
莱昂哈德警官听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色铁青。
他不知道该愤怒于阿尔伯特的愚蠢,还是该感慨这份兄长的牺牲精神。
他加重语气,“温格勒先生,你以为司法是儿戏吗?凭你一厢情愿的顶罪,就能掩盖真相?就能让你妹妹真正安全?如果不是波洛先生,如果不是……”
他看了一眼沉默的约瑟夫,和一旁冷静的塞缪尔、梁月,“如果不是这些人,你现在已经被当成杀人犯收押了!而真凶或许会利用你的‘认罪’逍遥法外!”
阿尔伯特被警官的厉声训斥震得说不出话,颓然地低下头。
莱昂哈德重重哼了一声,转向警员:“把约瑟夫·克劳斯带走!收好所有物证!温格勒先生,关于你涉嫌制造伪证、干扰调查的行为,也需要跟我回警局做个详细的陈述!”
随着警官的话音落下,笼罩在室内近半夜的沉重压抑感,似乎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第203章 蜂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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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渡雨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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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空白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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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在记忆的灰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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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深潜于逝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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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无条件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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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行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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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渡亡者之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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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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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将军的默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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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琥珀屋外,暴雨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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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我并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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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第四十次重生,与一次注定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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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未被承认的奠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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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非请自来的向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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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槲寄生的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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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闯入者的礼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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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失重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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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一次人工梦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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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加急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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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业界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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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生存非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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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货运日志
车轮碾过碎石与硬土混合的路面,沉重的引擎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逐渐远去。
最后一辆覆盖着厚实防雨布的运输卡车,拐过前方一处突出的山岩,消失在视线尽头,只留下两道在雨后未干透的泥地上清晰的车辙印。
就在距离这条简陋道路不到二十米的乱石旁,两个人影沉默地伫立着。
斯科特放下手里的地图与探测器,侧过头。
“车辙还很新鲜,跟上去?那家伙不是想知道东西运去哪儿么。”
塞缪尔的视线从车辙上移开,投向尘土来时的方向。
那里,被两座贫瘠山包半掩的后方,持续传来一种低沉的轰鸣。
“不跟。”
他最后看了一眼货车消失的山口,转身沿着这条土路,朝着轰鸣声的来源迂回前进。
斯科特从鼻腔中发出一声轻哼,没反对,跟上了塞缪尔的脚步。
“提醒你一句,拉蒙那家伙,最好多留个心眼,我猜他可不会乐意我们擅自更改侦查重点。”
“他当然不会乐意。”塞缪尔拨开面前一丛带刺的灌木,“拉蒙想知道东西流向哪里,找到下家,他或许就有机会掺和进去,分一杯羹。”
“但他却是让我们来,而不是派他那些手底下的人……”
拉蒙的逻辑再清晰不过:两个来历不明的外国人,甚至可能是他国的情报人员,是探索这片禁区最理想的探路石,也是绝佳的替罪羊。成功了,他得到情报;失败了,与他无关。
斯科特嘿然一笑,“你倒是挺擅长分析人心那点腌臜算计,不过,既然看透了,你还往里走?”
“他算计他的,我找我要的。”塞缪尔侧脸扫了斯科特一眼,“重塑之手出现在这里,就不可能是巧合,这矿坑里出来的,恐怕不只是拉蒙梦寐以求的银子。”
“在找到安东尼奥之前,说不定能先偶遇那位代号蜂鸟的艺术家。”
“跟紧点,脚底踩稳,小心摔断你那把老骨头。”
他们不再交谈,全神贯注于脚下和前方。地势在缓慢升高,空气变得更加冰冷,但那轰鸣声却越来越清晰。
绕过最后一片遮挡视线的风化岩壁,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塞缪尔将手杖横在膝上,与斯科特同时伏低了身体。
下方,是一个被人工硬生生从山体中挖出来的、规模惊人的露天矿坑。
目力所及,矿坑边缘呈现不规则的巨大碗状,裸露的岩层呈现出被暴力剥离后的褐色与灰白,如同大地上一个狰狞的伤口。
在这“伤口”之中,是蚂蚁般忙碌的工业巨兽:
体型庞大的矿用自卸卡车沿着之字形的坑道缓缓爬行;锈迹斑斑却力道惊人的挖掘铲挥舞着巨大的钢铁手臂,每一次啃噬都能让大片岩土崩落;高耸的塔吊吊臂缓缓移动,将不知名的设备或材料吊往坑底深处。
而环绕着这片喧嚣的工业现场的,是一圈与自然山体格格不入的灰白色防护高墙,墙上拉着带刺的铁丝网,间隔不远就能看到醒目的警示标志。
在矿坑入口、主要道路交汇处以及那些厂房附近,散布着一些身穿统一深色制服的身影。
他们的人数比起庞大的施工队伍显得稀少,套着战术背心,虽然努力伪装成普通安保人员,但其警惕的观察姿态、腰间武器的轮廓都透露出至少受过准军事训练的痕迹。
塞缪尔的目光扫过那些制高点,心中默记着巡逻队的交替间隙。
“啧。”
身旁传来斯科特压低的咂嘴声。塞缪尔侧目,只见斯科特正低头摆弄着手里一个巴掌大小的液晶屏仪器。
“怎么了?”
“这里磁场不对劲,有规律的背景干扰,强度不高,但不像是天然地磁异常那种混乱的波动。”
“银矿的影响?”塞缪尔猜测。
斯科特摇头:“银,包括铅锌,都是抗磁性或弱磁性矿物,对地磁的干扰微乎其微,除非是巨型的磁铁矿或类似的强磁性矿物富集带。”
“其它伴生矿?”
“靠猜是猜不出来的,答案在下去。”斯科特收起仪器,蜡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塞缪尔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矿坑。
手杖就在手边,但他很清楚,以他目前对它的掌控,还远远做不到将“认知干扰”覆盖整个如此庞大、人员分散的矿场。
“我们得找条路进去,避开主要视线,尽量别让远处的人注意到。”
“潜入?”斯科特脸上闪过一丝进行田野调查般的兴致,“我喜欢这个主意,比在科马拉用铁勺挖隧道有意思。”
—————————————
矿坑底部,空气混浊,柴油散发的辛辣气味无孔不入。
巨大的机器轰鸣在这里被反复折射、放大,足以掩盖许多细微的声响。
塞缪尔背靠着一排锈蚀的、不知用途的粗大管道,阴影将他与斯科特的身形吞没。
塞缪尔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近处,两名穿着脏污工装、头戴安全帽的工人正推着一辆装满碎矿石的小车,从管道前方不到五米处经过。
他们大声交谈着,抱怨着加班津贴,对几步外的不速之客毫无所觉——手杖那圈无形的涟漪,在如此近的距离内,足以让他们成为背景的一部分。
但这能力有其极限,塞缪尔的视线越过他们,投向更远处。
大约五十米开外,一处抬高的平台上,一个深色制服的身影正靠在护栏边,手里似乎拿着望远镜,缓缓扫视着下方部分区域。
虽然他的主要注意力放在外围和矿坑中心的大型作业区,但任何在空旷地带的异常移动,都可能引来审视的目光。
“从那边下去,贴着墙根走,利用那些废料堆和阴影。”塞缪尔指向一条堆放着废弃机械和轮胎的狭窄通道,低声对斯科特说。
两人如同融入背景的两道影子,借助手杖那圈微妙的认知修改,沿着规划的路径向矿坑底部潜行。
越往下,空气中的粉尘越发浓重,巨型机械的轰鸣震得人胸腔发麻。
一路上,目之所及,确实与铅锌矿开采的牌子相符,运输带上运送的矿石在阳光下泛着铅灰和暗黄的光泽,工人们操作着设备,处理着看似普通的铅锌原矿。
如果拉蒙的情报无误,那么价值更高的银矿脉,必然是被有意隐瞒、在更深处或通过某种方式秘密分选运输的。
他们正打算继续深入,寻找可能的分拣车间或秘密通道时,塞缪尔忽然停下脚步,眉头紧蹙。
“怎么了?” 斯科特立刻警觉。
塞缪尔没说话,只是抬手,从衣领里勾出了那枚贴身佩戴的吊坠。
此刻,这枚蕴含着暗红色泽的玻璃容器,正在他掌心散发出持续的温烫,甚至隐隐有规律的搏动感,仿佛一颗微缩的心脏。
斯科特见状,立刻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带有定向天线的场强探测器。
他将天线缓缓转动,屏幕上的波形剧烈跳动。
几秒钟后,他锁定了一个方向——矿坑侧面一个看起来比主巷道更窄小的辅助矿洞。
“有意思……看来拉蒙说的银子可能只是开胃菜,那个洞里有异常的神秘学波动。”
塞缪尔凝视着那个黑黢黢的辅助矿洞入口,吊坠的温热感持续传来,像一种无声的催促。
为什么一个人类工业化开采的矿坑深处,会存在如此明显的神秘学能量富集点?
血食怪的巢穴?不大可能,某种被意外挖出的古代遗物?或者,人为放置的某种实验?
“我去下面看看。” 塞缪尔做出了决定。
斯科特眉头挑起,“你的好奇心还真是不分场合,别忘了我们下来是干什么的。”
“没忘。”塞缪尔侧过头。
“拉蒙要的是银矿的去向,你去搞定,也算我们没白拿他的条件。我去下面看看,如果只是虚惊一场,我会尽快回来与你会合。”
斯科特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更多理由,但最终只是耸了耸肩:
“行,别死得太难看,我可不想拖着你的尸体爬出这鬼地方。”
“放心,我还打算活着看你被梅斯梅尔家族扫地出门第二次。”
塞缪尔回敬了一句,转身便朝着那个散发出异常波动的矿洞入口走去。
……
洞口很狭窄,勉强容两人并肩,边缘散落着一些新的工具痕迹,但并无守卫。
塞缪尔在洞口略作停留,确认手杖的认知干扰在如此近的距离依然能模糊路过工人的视线,然后矮身钻了进去。
深入不过二十余米,人工铺设的粗糙照明便戛然而止,前方的矿道一分为二。
岔路。
一条较为宽阔,地面有清晰的车辙和脚印,岩壁上还残留着挂安全标识的螺栓,显然是仍在使用的主矿道延伸,通往更深的开采面。
而另一条,堆积着一些陈旧的、落满灰尘的采矿工具和破损的矿车零件,仿佛已被遗弃,里面没有灯光,由纯粹的黑暗构成。
塞缪尔的目光在两岔路口停留片刻。
主矿道虽然仍在运作,但吊坠强烈的指向,分明是这条没有灯的岔路。
为什么要在仍在开采的矿区内,保留并忽视这样一条黑暗的通道?甚至不安装最基本的照明?
塞缪尔没再多加思考,便迈步踏入了黑暗,同时举起了手中的乌木手杖。
心念微动,与杖身内的力量建立连接。
嗡……
杖身悄然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晕,仿佛一根荧光棒,将粗糙的岩壁、地上的碎石,以及空气中的细微尘埃,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绯色。
前方的通道并非笔直,而是带着轻微的弧度,似乎是在绕过某个特别坚硬的岩体。
他沿着这条狭窄的通道继续前行了大约二十米。
然后,红光停住了。
光晕照亮了一片布满凿痕、但显然极其坚硬的岩壁。
岩体呈深色,质地细密,与周围较为松散的矿岩截然不同,开凿的痕迹到这里戛然而止。
几把锈蚀、甚至崩断了尖头的矿镐被随意丢弃在墙角。
地上堆积着更多的碎石和废弃工具,甚至还有一个倾倒的、空荡荡的炸药箱,岩壁上还残留着一些试探性的钻眼。
塞缪尔明白了。
一条探矿或开拓的辅助巷道,在这里遭遇了难以短时间攻克的特硬岩层。继续向前成本太高,于是放弃了这条路线,改道连接了主矿脉。
吊坠的温热感,在他站在这面岩壁前时,似乎也减弱了。
塞缪尔沉吟着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坚硬的岩石表面。
触感坚实,是货真价实的花岗岩,但吊坠的温热感并未完全消失。
神秘学波动……在这种地方?
他回头,确认来时的狭窄通道一片死寂,于是后退几步,拉开了与岩壁的距离。
手杖在手中转过半圈,然后向前猛地一送!
杖身划破黑暗的空气,一股凝练的暗红色能量洪流奔涌而出,狠狠撞向前方那面沉默的花岗岩壁!
轰——!!!
巨响在狭窄的通道内回荡,震得头顶簌簌落下灰尘碎石,整个矿道仿佛都在这狂暴的一击下颤抖。
撞击点爆开一团刺目的红芒,炽热的气浪裹挟着岩石粉末扑面而来。
塞缪尔眯起眼,杖尖微抬,一层稀薄的红晕在身前展开,将袭来的碎屑和气浪尽数偏斜。
光芒散去,预期的岩壁崩塌碎裂的景象并未出现。
那坚实的岩面,在承受了足以开碑裂石的一击后,竟然没有四分五裂,只是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大块大块的石皮和岩片,正从主体上窸窸窣窣地剥落。
而这剥落并非止于表面,第一层岩石落下后,露出的下层岩体竟然也在开裂,继续剥落。
一层,又一层……仿佛这面岩壁就是由无数薄脆的岩片粘结而成。
塞缪尔没有再次攻击,只是凝神注视着这异常的变化,尘埃在红光中飞舞,岩石剥落的“沙沙”声持续了远比正常崩解更长的时间。
终于,当最后几片岩块轰然坠地,扬起的尘埃缓缓沉降后。
一小抹微光,悄然浮现。
随着残余岩粉的落定,那抹微光逐渐显现,最终形成了一块一人宽的、微微荡漾着的光之屏障。
屏障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内部似乎有银白色流光缓慢游动,如同拥有生命的星河。
它静静地镶嵌在裸露的岩体中央,边缘与岩石的衔接处模糊而柔和,仿佛本身就是从这片山脉深处生长出来的。
一道“门”?
塞缪尔凝视着这片荡漾的银白光晕,理智在警告,未知往往意味着危险,但探索者的本能又在无声地催促他作出选择。
他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块剥落的碎石,朝那片光幕掷去。
石头无声地穿过光幕,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这么消失在了那片银白之后。
塞缪尔沉吟片刻,将手杖杖尖缓缓探向光幕。
就在杖尖银饰即将触及光晕表面的刹那——
一股柔和的吸力从光幕内部传来,作用在手杖上,并不猛烈,仿佛在邀请他。
塞缪尔眼神一凝,任由那股吸力带着杖尖,轻轻点在了光幕表面。
啵。
杖尖没入光幕,触感并非撞击硬物,而是像插入了一层富有弹性的胶体,吸力也并未增强。
塞缪尔缓缓抽回手杖,杖身完好,那股奇异的吸力也随之消失。
他不再犹豫,重心下沉,右手横握手杖置于身前,摆出了最适合应对突发状况的姿态。
然后,他向前迈出。
脚掌踏入光幕的瞬间,那股温和的吸力再次出现,包裹住他的整个身体,向内侧轻轻一拉。
视野被纯净的银白充斥。
他短暂地失去了方向感,仿佛坠入一片由光构成的海洋。
这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
下一秒,脚底传来了坚实的触感,吸力消失。
手杖横在身前,他的目光扫向四周——
黑暗。
比他进入光幕前所在的矿道更加深邃。
杖身立刻再次泛起那层暗红色的光晕,驱散了周身的浓墨。
但光晕照亮的景象,让塞缪尔瞬间蹙紧了眉头。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首先是身体的感觉,一种难以言喻的轻飘感从四肢传来,仿佛重力减弱了,又或者自身的质量发生了某种变化。
他试着轻轻跺了跺脚,反馈的力道像踩在稍微硬实些的沙地上。
还有视觉。
他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像眼球表面蒙上了一层极薄的水膜,看东西都带着一点点朦胧的光晕。
他抬手想揉眼睛,指尖触及眼皮,触感回应着没有异物。
他强压下这种不适,借着杖身红光,仔细观察起周围。
这里似乎依然是一个岩洞,规模比外面的辅助巷道要宽阔一些,岩壁粗糙,与安第斯山脉常见的矿洞岩质看起来并无二致。
但很快,塞缪尔的目光凝固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红光向上蔓延,照亮了岩洞的“顶部”。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倒悬的钟乳石或凹凸不平的岩体,而是一片布满碎石、工具残骸,甚至隐约能看到脚印的“地面”。
他转而看向自己脚下所站的地面,这里同样是岩石,但纹理与他刚刚看到的洞顶惊人地对称,且方向完全相反。
这里的上下颠倒了。
为了确认,他曲起膝盖,轻轻向他此刻头顶的方向一跳。
在减弱的重力环境下,他跃起了接近一米高,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然后才仿佛被一根松弛的皮筋拉住,悠悠地落回“地面”。
重力……只有正常情况的六分之一,甚至更弱。
这里不是月球,但感觉上相差无几。
压下对身体异样的不适,塞缪尔开始仔细观察这个颠倒的洞穴。
他沿着岩壁缓步移动,红光一寸寸扫过粗糙的岩石表面,没有人工开凿的痕迹,没有机械,没有管线。
这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
洞穴直径约莫二十米,形状不规则,除了入口那道光幕,再无其他出口。
正当他准备返回光幕时,他的目光被某种不自然的轮廓吸引了。
那片岩壁的起伏……不对劲。
天然岩石的纹理应当是随机而无序的,但眼前那片区域的起伏,呈现出一种过于规律曲线,像是某种东西被嵌进了墙体内部。
塞缪尔握紧手杖,缓步靠近。
红光逐渐照亮了那片区域的全貌,他的脚步猛然顿住。
是人。
四个人,嵌在墙体之中,下半身完全与岩石融为一体,上半身向外探出,姿态扭曲,有的向前伸着双臂,有的仰着头颅,神情凝固在极致的恐惧中。
皮肤和衣物已经彻底石化,表面覆盖着细密的裂纹,如同风化多年的石像鬼雕像。
塞缪尔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四张石化的面孔。
他们的五官特征依然可辨,深色的卷发,粗犷的面部轮廓,身上残留的衣物碎片可以看出工装或户外夹克的样式。
拉蒙手下那支失踪的勘探小队?
塞缪尔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弯下腰,凑近最近的那张面孔,想要看清更多细节——
突然!一只石化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塞缪尔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四具石化的躯体同时开始剧烈颤动!
他们的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刺耳声响,僵硬的脖颈以不合常理的角度扭转,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他们石化的手臂朝着塞缪尔的方向疯狂抓挠,目标只有一个——抓住他,拖进墙体。
塞缪尔反应极快,手腕被扣住的瞬间他已重心下沉,手腕一抖,那根手杖精准地砸在那只抓住他的石化手臂上。
咔嚓——!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断裂声,那只手臂从肘部齐齐断开,碎裂的石块和粉末四散飞溅。
塞缪尔向后疾退数步,拉开与那四人的距离,手杖的红光因主人的警惕而变得更加明亮。
他盯着那个被他打断手臂的“人”。
手臂断裂处没有血液,没有骨茬,而是一种粘稠的、泛着暗淡荧光的银灰色液体。
液体从断面缓缓渗出,在空气中蠕动着,逐渐凝聚,勾勒出模糊的五官轮廓,然后是手臂、肩膀、头颅……一个由液态物质构成的人形,正在从那只断手上生长出来。
塞缪尔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不再犹豫,乌木手杖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杖身暗红色的光芒骤然暴涨!一股狂暴的能量从杖头喷涌而出,狠狠轰向那四道正在蠕动着从墙体中挣脱的身影!
轰——!!!
巨响在封闭的洞穴中来回震荡,碎石与尘埃冲天而起,遮蔽了视线。
塞缪尔保持着攻击的姿态,目光死死锁定那片尚未散尽的烟尘。
突然——
四道幽灵般的身影突然从未散的灰雾中射出!速度极快,它们身体呈现银灰色,仿佛由那种液态物质构成的虚影,直扑塞缪尔面门!
塞缪尔眼神一厉,猛地将手杖砸向地面。
杖尖与岩石撞击的瞬间,一片猩红色的波纹骤然扩散开来,狠狠撞上四道扑来的身影!
滋啦——!
四道身影被波纹正面击中,弹飞出去!
尖锐的惨叫声从他们体内迸发出来,刺得人耳膜生疼。
嘣——!
它们重重撞上后方的岩壁,躯体短暂地贴在墙面上,随即又缓缓飘起,再次悬停在半空中。
塞缪尔手杖拄地,目光冷冽地锁定着那四道悬浮的身影。
那银灰色的躯体如同水银般不断变幻,被手杖震出的缺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而那四双没有瞳孔的银灰色眼眶,再次对准了塞缪尔。
—————————————
另一边,矿坑地表,一座用于矿石初处理的分选厂房内。
传送带低沉的运转声与破碎机有节奏的撞击声构成了空间的底色。
斯科特蹲在一台停止运转的振动筛后面,面前是一个被他从流水线旁“请”过来的工人。
男人穿着脏污的工装,头戴安全帽,眼神涣散,正处于深度的催眠状态。
斯科特伸出两根手指,在男人眼前打了个响指。
啪!
男人的眼皮跳了一下,但目光依然空洞。
“do you speak English?” 斯科特放缓语速,用尽可能清晰的发音问道。
“……?”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音节,脸上写满了茫然。
斯科特闭上了眼睛。
他缓缓站起,转过身。
在他身后,整整齐齐地站着五六个同样穿着工装、头戴安全帽的男人。他们的眼神同样涣散,表情同样空白,如同被摆在货架上等待出售的等人大小的人偶。
显然,刚才眼前那个不是第一个被他催眠的。
“该死的……”斯科特低声骂道,烦躁地抓了抓他那头乱发,“英语这么简单的语言,你们就没人学过吗?哪怕一个单词!一个!Yes!No!Shit!都行啊!”
回应他的,只有传送带单调的嗡嗡声,以及那六尊“人偶”均匀的呼吸声。
他重新蹲回那个工人面前,用手指戳了戳对方的肩膀:“那我换个问法,听得懂我的话吗?懂就点头。”
工人依旧茫然地看着他,眼皮缓慢地眨了一下。
“……行。”
斯科特仰天长叹了一声。
“老天爷,我一个搞脑科学的,居然被一门语言给难住了,这要是传回梅斯梅尔家族,他们能笑到下个世纪。”
他懒得再废话了:“靠你们,还不如靠我自己去找张出货单来得实在。”
他转身,不再理会那些被催眠的工人,目光开始在厂房内四处扫视。
堆积如山的矿石、轰鸣的破碎机、以及悬挂在头顶的钢索和滑轮。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厂房东侧一扇紧闭的铁门上——门旁还贴着“闲人免进”的标语。
就在那扇门后,隐约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仿佛有什么车辆刚刚启动或停靠。
斯科特眯起眼,快步靠了过去。
沿着墙壁绕到铁门侧面,那里有一扇积满灰尘的小窗,他用袖口擦了擦玻璃,向内窥探。
门后是一个独立的装卸区,一辆加盖的专用矿车正停在一台小型起重机下方,车厢顶部盖着帆布,边缘用绳索紧紧捆扎。
装卸区里没有人,但地面上散落着一些闪烁着银灰色光泽的矿石碎屑。
斯科特的目光落在那辆矿车上,随即微微侧头,像是在倾听什么。
片刻后,他睁开眼,眉头微微蹙起。
有神秘学波动,很微弱,像是某种物质在自然状态下散发出的余韵。
他不再犹豫,确认四下无人后,拧开了那把小窗的锁扣,翻身进入装卸区,还差点摔了一跤。
他稳住身形,快步走到矿车旁,掀起帆布的一角。
银灰色的金属光泽扑面而来。
那是一块块未经精细冶炼的矿石,断面呈现出细腻的放射状纹理,泛着一种沉静的银灰色泽。
拉蒙没撒谎,这确实是银矿,而且是纯度极高的富矿。
但斯科特的眉头没有松开。他伸手拿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掂了掂分量,然后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它的断面纹理。
几秒钟后,他的瞳孔闪过一丝恍然。
他认出了这是什么。
祝圣秘银原矿,一种在神秘学仪式中被广泛使用的常见耗材——无论是构筑防护结界、铭刻符文、还是作为某些仪式的能量导体,其都是主要材料之一。
斯科特握着那块矿石,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弱能量脉动。
这就说得通了,一座普通的银矿,怎么会值得如此兴师动众地武装护卫、秘密运输?
但如果它产出的不仅仅是白银,那么这一切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而开采方不可能不知道这矿石的真实价值,他们秘而不宣,显然是在进行某种不公开的交易。那么,这些矿石被开采出来后,卖给了谁?
斯科特将那块矿石揣进口袋,转身离开装卸区,朝着厂房另一侧的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里面空无一人——之前那几个被他催眠的工人,因为回答不上他的问题,被他罚站在厂房角落里“反省”,此刻自然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走到办公桌前,开始翻箱倒柜。
抽屉里大多是些采购单据、排班表和设备维护记录,他快速扫过,都不是他想要的,直到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一本厚厚的、封皮上印着“货运日志”字样的簿册出现在他眼前。
他翻开日志,快速浏览。
前几页是西班牙语书写的本地运输记录,他跳过,继续往后翻,翻到中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从这一页开始,日志的内容增加了英文这个辅助语言。
作为世界通用语言的英文,终于在这一刻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
这批货物要运往海外,目的地分布在欧洲、北美和亚洲的不同港口,因此记录语言增加英文一栏,以便海关和货运方核对。
斯科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条目:批次号、数量、目的地港口、收货方名称……
他的目光在“收货方”一栏停住了。
他的眼神先是有一瞬短暂的震惊,随即,他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说不出是嘲讽还是兴奋的笑容。
那一栏里,密密麻麻地列着来自世界各地的神秘学组织与家族的订单,而其中几个名字,尤为醒目:
拉普拉斯科算中心……
芝诺军备学院……
以及……梅斯梅尔基金。
斯科特的目光在“梅斯梅尔”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缓缓合上日志,将那几页关键的记录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窗边。
窗外不远处,有一座单独隔开的小型仓库,门口竖着一块醒目的警示牌,上面画着爆炸物的标志——那是矿坑存放开采用炸药的地方。
第226章 从地底生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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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老司机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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