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民国当顺民》
第1章 雨夜惊魂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我瞎编!
本故事主人公非社会最底层人民,与各位看官又红又专的一腔爱国热血不同,有其在特定时期的思想局限性存在!
另:看个小说而已,不要纠结中心思想了,放轻松!
1945年秋,四九城,东城区。
时近子时,杨福平带着自己的憨弟弟杨福安,已经一动不动的伏在胡同深处的杂物堆里两三个小时了。
得益于秋雨连绵,从天黑开始,街上的行人就寥寥无几。
杨福平兄弟俩虽然穿的厚实,还披着块儿黑色的油布,可这玩意儿,顾头不顾腚的,抵挡不了秋雨的寒意慢慢侵蚀。
哥俩时不时的揉下鼻子,省的突然打个喷嚏漏出来声响。
不知道第几次压下去未成形的喷嚏时。
胡同倒数第二家的大门,悄悄的打开了一条缝。
里面匆忙的相携跑出来了两个人来,要不是其中一人手上提着盏煤油灯,还真分不清眉毛胡子跟前胸后背呢。
一对儿男女互相搀扶着走的挺匆忙,慌乱间还听到有几声清脆的响声砸到了巷子的青石板路上。
杨福安目光灼灼盯着发出声响的那处,无声的对哥哥说了两个字:“大洋!”
杨福平微微点头,把弟弟的脑袋又轻轻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保持安静。
一直等到半个时辰后,第二波三个高矮不一的人影大包小包的夺门而出。
兄弟俩这才蹑手蹑脚的站了起来。
好在是初秋,冷是冷了点儿,淋的这点子雨倒还不至于把两个一二十岁的壮劳力给打倒。
杨福平招呼着弟弟:“快点儿进去。”
俩人一进院子,就发现主屋还有灯光,杨福安胆怯的拉了下正在关门的杨福平:“哥,屋里还有人!”
杨福平顾不上安抚弟弟,自己沿着墙边凑到窗户上看了眼,就屏住呼吸折返到门廊处,简短的说了句:“没事儿,一个喘气儿的都没有!”
然后领着兄弟目标明确,直奔门房。
虽然是第一次来,可仿佛有人提前告知一般,杨福平先从怀里掏出盒洋火跟一个小蜡烛头,点亮了之后焊在窗台上。
然后把靠门那边墙的一张实木桌子移开,杨福平口中念念有词:“从西南墙角数起,往门口第三块儿地砖。”
嘴上说着,手上动着,撬开第三块儿地砖,还真发现了个木箱子角角。
杨福平指着相邻的两块地砖对弟弟说:“福安,都给翘出来。”
随着杨福安的用力,只见地砖下面逐渐显露出来了木箱子的全貌。
箱子上的那把锁,在杨福安的大力下,一拽就掉了。
一股冷风吹过,烛光跳动,被杨福安顺手打开的箱子里能看到有什么东西反光。
杨福平举着蜡烛,小心的翻看了下这个不大的箱子。
一尺多见方的箱子,东西约莫是按贵重程度摆放,最下面一层是大小黄鱼,满满的铺了两层。
第二层放的应该都是成卷儿的大洋,一样是摆了两层,杨福平打眼扫过去,估计得有个十来卷儿的样子。
五十个一卷儿,这就得是五六百块儿现大洋了。
最上面一层松散的放着几叠花花绿绿的纸币,估摸着应该是外国钱。
看着这个箱子,杨福平有些愣怔。
就连一身蛮力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杨福安也有些不安,倒不是怕钱咬手,而是哥哥今天的安排,有种鬼上身的感觉。
他怎么就知道,东城正好有这么户人家,半夜门打开,溜走了两拨人。
而且屋里亮着灯人也一声不吭,由着自己兄弟俩在这倒腾半天。
正准备开口,就听哥哥长出一口气叫道:“麻袋!”
杨福安老老实实从后腰拽出来一个麻袋。
东西分量不小,可体积是真不大。
就连两兄弟准备的袋子也不是特别大的那种。
杨福安只是有些智力发育略微迟缓,又不是个纯正的傻子。
东西收拾完了之后,看着哥哥小心的把门房的地砖归置好,又避开门廊那几个显眼的血脚印后,把人家大门给仔细带上。
没看懂,但不耽误乖乖跟在哥哥身后,一声不吭的闷头往家赶。
小本子刚投降,四九城这会儿乱糟糟的,晚上巡逻的黑皮们也不愿意出力,捡着暗点儿的地方走,避开大路,兄弟俩也顺顺当当的到了家。
好在老杨家是个独门独院,坐落在胡同的最里头。家里老俩口也没睡,一直待在倒座房拢着个炉子听动静呢。
一察觉人回来了,赶紧把兄弟俩迎了进来,又探头左右看了眼,这才放心的把门反锁。
经过暗无天日的八年后,能好好活着的各个都练就了半个侦查员的本领。
不能提,提起来有半条黄河的眼泪,能冲垮富士山。
这场雨好像在给兄弟俩掩盖踪迹一样,等杨福平跟弟弟换换衣服,略微收拾下,就下的越发大了起来。
父母兄弟四人,外加一个眼睛熬的贼亮的老爷子,一家五口点了盏煤油灯,看着桌上的一堆金银面面相觑。
还得是当爷爷的镇定。
年过六旬的杨清文淡定的说道:“我就说是祖宗有灵吧,你们还不信,咋样,这回信了吧!”
杨福平觉着还不如不灵验呢!
说起来话长,也就两个月前,刚过阴历七月的时候。
自己家时不时糊涂一会儿的老爷子,非说做了个梦,祖上显灵,说是小本子要战败,连战败时间都说了出来。
又说了一堆的天方夜谭,明明现今是民国三十四年,非得说是1945年。
还说现如今占了四九城的光头坐不了江山,四年后成立了新的政府一统南北。
······
说着说着还要自残,不知道啥时候从厨房摸出来的黑黢黢的菜刀,拿着手指头上比划,准备对着祖传玉佩上滴血,说是里面有纳须弥如芥子的神通。
唬的杨福平赶紧把玉佩跟刀给夺了下来,叮嘱自己媳妇跟妈盯紧家里尖锐的东西。
半个月都没敢让老爷子出门,生怕隔墙有耳,再给抓走喽。
杨清文老爷子硬生生在家憋过了七夕。
先是8月11日《中央日报》头版头条:《面对毁灭绝境日本请求投降》;《新蜀报》的一个大标题是《东京王气惨然收 一片降幡挂城头》;
然后是8月12日《新民报》的:《战事结束天下太平》;还有《大公报》8月15日的大标题是《日本投降矣!》
整个四九城沸腾了,大家伙儿敲锣打鼓的走上大街。
可家里人还是不信,小本子节节败退,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说不定就是瞎猫装上死耗子。
一直等到新历10月10日,受降大典在太和殿举行之后,老爷子又提出了新的验证说法。
说是崇文门附近,住了个跟小本子交往过密的遗老,经常倒腾点儿古董往外输出。
就在今天晚上,横死在给第八个姨太太置的小家中。
等到今天这场雨停,也就是明天中午,才有人发现他没气了。
跟着失踪的还有他如花似玉的八姨太、司机、两个下人、跟一个老妈子!
凶手是谁,最终捉拿归案没有,杨清文不知道,他唯一能说明白的是,警察局挖地三尺找到的东西里,就包括门房的这个箱子!
当然之后肯定是找不到了,已经落在了自己手里。
老爷子这种说谁死谁就没落好的新本事,把一家人唬的一愣一愣的。
看着儿子杨远信杨掌柜的把东西规整好,老头无事一身轻的扭身回屋:“行啦,赶紧回去睡吧,明天醒了再说,睡醒了把玉佩给我,我再给你们表演个神通!”
家里除了杨清文,估计没人能大喇喇的睡好。
就连跟爷爷一个屋的憨弟弟杨福安都比他晚睡了一刻钟!
要不说,没心没肺的人,睡眠质量都好。
杨福平躺在床上,摸了摸自打被自己抢过来之后,贴身放着的玉佩,一时有些神思恍惚,连一旁媳妇的小声的问话都没听到!
第2章 猝然仙逝
杨福平的媳妇刘翠芬,今天晚上也是提心吊胆的看着自家男人阴着脸出门。
哄睡了俩孩子之后,一个人在床上贴烧饼,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冷不丁后半夜的时候,男人回来了,又在堂屋跟公公婆婆叮咣说了半天,这才带着一身寒意钻进了被窝。
刘翠芬小声喊了几句,没回应。
于是干脆上手,对着大腿根捏了下。
这下子杨福平回神了,直吸溜嘴:“你这娘们儿,下手也忒狠了,不就没听见你说话嘛,想要给你爷们废了呀?这大半夜的,啥事儿不能明天说。”
孩子都生了俩了,刘翠芬早都不是小媳妇那么薄的脸皮,甩了个杨福平看不见的白眼:“就不能明天说,你今儿去哪儿做贼去了,不说清楚,别想睡觉!”
杨福平想了想,含糊道:“还不是我爷爷,让我跟福安去别人家取点儿东西,白天太招眼儿,所以晚上才去。”
刘翠芬心知话说的不全,不过也没追着问,扭身搂着闺女道:“你就糊弄鬼吧,老爷子现今糊涂的自己吃没吃饭的事儿都说不明白,还交代你干活呢,爱说不说,睡觉!”
家里人全全乎乎回来了,刘翠芬也放下心,一会儿就睡着了。
杨福平躺了会儿,还是睡不着,这一晚上,可比瞅见八大胡同的姐儿们露大白腿刺激多了。
几个小时前,捅开窗户看见个带红色儿的后脑勺趴在地上时,杨福平就没敢看第二眼。
他摸了摸贴身的玉佩,心一横,手指头塞嘴里上下牙这么一咬,然后往玉佩上一按。
激动的等了半天,啥反应没有。
杨福平不死心,又狠狠心咬了另外个手指头。
挨个放了五个手指头之后,玉佩让他糊的血了吧唧,鼻尖都萦绕着一股血腥味,这才算彻底死了心。
嫌弃的把玉佩往床头一扔,自己披上件儿衣服到了院儿里,就着房檐下的天落水,吸着凉气洗了洗手。
十指连心,杨福平有种想把糊涂老爷子摇醒的冲动。
这种仙家宝物,也就茶馆说书的嘴里能出现。
多咱轮到自个家的糊涂老头儿撞大运了。
好在他也明白,这会儿就是把人晃醒也问不出来个所以然。
只叉着牺牲巨大的手指头,等到不流血了,才紧紧衣服又回屋上了床。
北方的农历九月底,早都换上薄棉被了。
深吸一口气,还有因着连阴雨没烘干的小闺女的尿骚味儿。
这会儿闻见了相当的亲切。
杨福平赶走脑中的杂绪,抓紧时间睡觉。
这一晚上精力耗费的太大,上下眼皮一见面,差点儿要睡个天长地久。
所以他没发现,床头的玉佩,到了清晨的时候,飘忽忽的变成一道蓝光飞入了他的眉心。
兄弟俩这觉一直睡到天光大白,确切的说是快到了中午。
杨福平听见弟弟的大呼小叫才算睁开了眼。
自家这个位于西花市大街樱子胡同(杜撰的,下面别揪地点的细节了)的小院儿一早都热闹的不行了。
这些个日子,街面上一直不太安稳,光头接管四九城后,本以为该过太平日子了,可这一波波的各路长官打着绥靖,锄奸的口号,老奔着各家的钱袋子去,吃相委实有点儿不好看。
在西花市大街上一家茶庄当掌柜的杨远信,这两天也老实的猫在了家里,好像是最大的主顾某茶楼通匪,门上贴了封条,连带着东家也焦头烂额的在跑关系,啥时候开门,等通知。
杨福平供职的粮行,据说因为东家跟日本人有些说不清楚的牵扯,这段时间也在疏通关窍,暂时给伙计们放了几天假,当然是不带薪的那种。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个年头还能卖粮的,有几个是简单人物。
不过神仙打架,屁民们头一低只当不知道。
杨远信早早发话,不行还回老家顺义县,反正乡下还有一垧多地(一垧地是十五亩),咋地都饿不死。
花市儿这边多是回回,老杨家虽是汉民,饮食也多受影响。
一早就让帮忙的钱妈端了盆儿羊杂汤回来。
喝的各个出了点儿细汗凝在鼻尖上,通体舒坦。
杨远信这会儿正在院儿里看顾着小孙女,还抽空跟媳妇交代:“福平妈,要不你去看看儿子?俩人睡这么长时间都不起来,别睡过劲儿了晚上再走了困。
早上老爷子都起床吃完饭了,又去书房说是要练字,这半晌没动静,别是提笔忘了练字画王八去了,你也顺道进去瞅一眼!”
杨福平他妈李水仙放下水盆,准备去看看。
刚迈进堂屋门,就看见自家老二,慌里慌张的从他爷的西屋窜出来,有只鞋都没来得及穿:“爹,娘,我爷好像凉啦!”
杨远信:“啥?”
把小孙女的手一松,三步并做两步进了正房。
老爷子上了岁数,特意安排老二晚上睡一起守着。
这会儿都凉了,那得啥时候没的啊。
这一嗓子,把刚从西厢房推门出来的杨福平也整的心拔凉。
昨天想着是不是自家老爷子撞客了什么呢,这一晚上的工夫都驾鹤西去了?
刘翠芬拢着两个孩子,不让捣乱。
其他人过一遍儿眼,老爷子坐在西屋旁边耳房改的小书房,椅子上一歪走的挺安详,身上穿着备好冲喜的寿衣,摸着都硬实了,估计走了有两三小时。
老爷子糊涂好几年了,自打杨福平奶奶走了之后,就一直不怎么知事儿,这下走了,也说不清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杨远信刹那泪如雨下,娘早几年没了,这回连爹也没了,人生只剩归途了!
跪在桌子旁边“呜呜”的哭了一阵,忍痛拭泪安排道:“老大,先找个白事儿先生过来布置灵堂,然后找辆马车,我明天带着老二回顺义老家报丧,街面再不太平,总不能不让人办白事儿!”
杨福平也擦去眼角的泪水,应了声出门去忙活。
杨福安嚎啕大哭,他是出生的时候憋的久了,智商有点儿发育迟缓,十七八岁的人了,心智也就相当于七八岁的孩子。
这会儿伤心的止都止不住。
一看小叔叔哭,杨福平家的两个孩子也跟着哭了起来。
大儿子五岁,这会儿都是懵懵懂懂知道点儿事儿的年纪了,紧紧抓着他娘的衣角,一脸无措的看着爹妈小叔。
小闺女两岁半,被一屋子人吓哭了。
没人看到的维度,杨清文对身边的黑白两道身影半是显摆半是嘲笑道:“哎呀,这一屋子儿子孙子,哭起来真丑!”
黑影晃晃手里的链条,杨清文下意识的收敛了下然后赔笑道:“八爷,让您多费心了,那咱这就走吧,该留的也都留下了,该交代的也交代完了。”
白影略微抬头,仿佛在无声的询问什么。
杨清文拱手作答:“七爷,我老头子后悔什么呢?都说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可当老人的,不到闭眼都放心不了。
如今这个世道,就是闭眼也放心不了。”
我得庆幸,是老妻一手绣艺了得,抢到了给三生石底座绣抹布的差事,这才换了次映照三生石的机会,我妻一片慈母心肠,不照看自身,反倒是选了最小的孙女。
天不绝我,这才看到二十多年后小孙女一头撞死在我坟头,原来老杨家自我往下没过三代就家破人亡了!
不过是要我夫妻二人积五百年阴德再转世投胎,以此换来这一线生机,这买卖端是做得!”
······
第3章 惊悚遗书
伤心归伤心,人生七十古来稀,这兵荒马乱的,皇爷都丢了紫禁城,老爷子囫囵个活到六十六岁也算有福之人了。
老家同辈儿的老头,就剩下杨清文同一个爹的亲弟弟,杨远信的亲叔叔还活着。
剩下的日子活人还得继续过。
棺木是现成的,百年的柏木,刚过六十就备好了,就放在自家倒座房里,这几年年年拉出来刷一遍漆,老头时不时的过去摸索下,估计躺里面长眠的话,应该满意。
没病没灾的六十六岁坐在家里走,想想也是一种福气。
杨远信收拾起来伤心,起身想整理下老爷子的桌案。
结果在左手下发现一封未封口的信。
上面写着“吾儿亲启。”
杨远信打开一看,洋洋洒洒的好几张。
看着看着,也顾不上伤心了。
这上面写的全是自己家今后二十余年的光景。
有的能看懂,有的看不懂,但总而言之,没一件儿好事儿。
自己呆的茶庄,也就闪过年儿,东家就准备兑出去,说要回乡尽孝,半卖半送的兑给了自己。
实际上呢,新政府成立后才发现,这里是小本子留下的一处窝点儿。
一个茶庄里面,除了自己这个后接手的东家,剩下的不是姓田边就是井下,那是百口莫辩,被拉去打了靶子。
散尽家财保住了剩下的老老小小。
可屋漏偏逢连阴雨,行船又遇顶头风。
大儿子杨福平现在供职的粮铺,倒霉起来也是老大不说老二,48年的时候被倒手了一遭,接手的东家跟账房全是光头留下的潜伏人员。
潜伏的比小本子好点儿,到五几年的时候,公私合营才被发现,瓜田李下的,被动的也成为运送资料的工具人一员。这回倒是没枪毙,劳动改造,十年期限的那种。
还有二儿子,白瞎一副好身板,本来在粮行跟着他哥做点儿搬搬扛扛的粗活儿。
老大一判,老二就被赶回家吃自个儿。
一家出两个黑五类,四九城是呆不下了。
两个寡妇带着一大两小五个人,只好回老家过活。
再后来老爷子春秋笔法,就写道:“没过几年,家家户户粮食都不够吃,咱家就没人啦。”
想来又是一种伤心才没写出来。
杨远信攥着几张轻飘飘的信纸手直哆嗦。
理智告诉他别信,可脑子控制不了。
环顾四周,正抹泪的媳妇不能说,她胆子小,小事儿精明,大事儿下不了决断。
儿媳妇年纪太小,小儿子脑子不够。
这会儿迫切的希望老大赶紧回来。
杨福平这会儿在干嘛呢?
要不说人倒霉起来,放屁都砸脚后跟儿呢。
家里包月的车夫这两天打发回去了,只好去大街上现叫了一辆黄包车,可巧就碰到了一群臭脚巡的封锁了街面。
说是哪个总长次长家女眷的哈巴狗跑丢了。
车上坐了一会儿,身边堵的爷们儿都不耐烦了。
一句句的话往杨福平耳朵里钻,什么“小本子在的时候大街不让咱走,小本子走了咱还是得看官爷的脸色,这小本子不白那啥了!”
“丢了一只哈巴狗,街上立马窜出来一群哈巴狗,就是可惜颜色不对。”
“这狗多少钱来着?别说法币,说现大洋!”
“多少?八百?你瞅爷们儿这身板儿值多少,整条绳给牵去行不行?”
······
四九城的老爷们儿,脑袋按到铡刀底下还得臭贫两句。
杨福平听的心烦,于是扔了张二十面额的法币下了车。
车夫拿着钱响亮的谢了句赏。
一总也没跑上几步,这二十块的法币今儿天黑前,少说也能买两三个鸡蛋呢!
杨福平撩起前襟,穿大街过小巷子找到了当初定棺材的铺子,隔壁就是殡仪铺子。
干这行的不怎么招人待见,铺子也偏。
杨福平扔下定金跟地址后,连着扎白棚的活儿也一并委了去。
白事儿从来没有等等再说的,杨福平这边交代完,人就开始招呼着要去主家了。
杨福平自己继续两条腿儿倒腾着,去熟悉的车马行赁车。
一口气忙活到半下午,这才找了辆黄包车车赶回了家。
从昨天晚上到今天下午,整整对头对尾儿的一天水米没打牙。
进家的时候,不怎么白的脸色儿都有点儿蜡黄了。
钱妈一看赶紧给沏了碗糖水:“坐下来缓缓再吃饭。”
看着杨福平一口气喝完水,脸色泛回来点儿红晕,这才递上孝子服跟孝布。
杨福平穿戴整齐后,站起来就去布置好的灵堂上香。
只见香烛、鲜花、祭品、火盆都一应俱全。
这会儿邻居都已经过来节哀了一圈儿,门虽然敞着,可基本没人再进出了。
看着他爸凄凄惶惶的样子,杨福平忍不住安慰道:“爹,我爷没遭罪,你也看开点儿!”
杨远信看了眼大儿子,一把抓住他站了起来,还交代二儿子:“福安,你好好跟爷爷说会儿话,我跟你哥有事儿交代。”
杨福安一听这话,顿时嚎道:“爷啊,你走的时候都没叫我!”
杨掌柜的着急把杨福平拉到了里间,从怀里掏出那封烫手的遗书塞到大儿子手里。
杨福平顾不上问话,仔细的从头看到尾儿。
越看脸越白,糖水都白喝了。
看了一遍,杨福平又看了一遍。
杨远信也不催促,只是不时的瞅下儿子的脸色。
确定都记住之后,杨福平问他爹:“这信都谁看了?”
杨远信斩钉截铁:“就咱爷俩!你妈只认识钱上的数,老二就是不经意扫过两眼也看不明白,你媳妇都没看见这信!”
杨福平沉思了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老爷子提的事儿,咱们预备着吧,不过这信,不能留!”
杨远信手一挥:“你看着处理吧。”
杨福平深吸一口气,又回到了堂屋设的灵堂。
看看没有外人,直接把信往火盆里一放,亲眼看着几张纸化为灰烬。
然后对着棺木磕了三个响头:“爷,您放心,孙儿都知晓了。”
磕完之后,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隐约浮现。
一阵头晕目眩,没等起身就摔倒在地。
没来得及上前搀扶的杨远信,唬的三魂儿飞了俩,赶紧把儿子翻过来。
让老二背着放到了里屋床上。
说句不孝顺的,老爷子走了就走了,大儿子可不能再出事儿!
隔壁在花市口小学当教员的林老师,刚下班回家,就看到街口药铺的坐堂大夫胡大夫进了杨掌柜家的门。
于是诧异的问媳妇:“你刚不是说,杨家老爷子没了?怎么又去请了胡大夫?这是倒过来气儿了,没舍得走?”
第4章 古怪棺材
林老师的媳妇吕秀玲嗔怪:“瞎说啥呢,老爷子一清早都咽气了,这回儿估计上了黄泉路了,想走回头路都来不及,还不舍得,就你会说话!”
林老师坐下来喝口水,想了想,还是站起来要去转一圈:“我这都回来了,还是去一趟看看啥情况,街坊邻居的,不能差事儿,前两年多亏着老爷子心善,咱家才没断顿儿!”
吕秀玲坐在门口借着天光给小儿子补裤子:“行,你去就去吧,看看有啥能帮忙的。这小本子走了,眼望着好日子要来了,结果老爷子没赶上趟儿。”
林老师这些日子见的多,摇着头往外走:“瞎······,你先别想太好,我看这会儿走了也不见得是个坏事儿。”
说完背着手出了院子。
一进林远信家里,香烛缭绕的,瞬间熏的耳聪目明。
灵堂上就杨福安跟他嫂子刘翠芬带俩孩子看顾着,一见林老师过来鞠躬,赶紧给递上三根儿香。
林老师也做不出来号丧的样儿,只好说了两句节哀的话,然后才问大夫的事儿。
刘翠芬心里也着急,用手一指:“福平刚刚晕过去了,大夫正在里面给看着呢,这边香烛纸钱不能断,我看了眼就没过去添乱。
劳您费心,帮忙给看看这会儿什么情况。”
林老师也没多待,径直走进了里屋。
只见杨福平面色略微泛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大夫捋着胡须皱着眉头把脉,这好一会儿了,就光是换手,一句话也没说。
给一家人急的,半张着嘴想问,又怕大夫生气。
林老师挺身而出:“胡大夫,您怎么这个做派,好坏言语一声啊,我瞅着这阵仗可是有点儿吓人。”
大夫也是不是陌生人,就街口药房的胡大夫,闻言咂摸下嘴:“许是我学医不精?怎么就觉着您家少爷就是睡着了呢?”
杨远信琢磨着,也有可能,老大从小到大没出过大力,这头天晚上又是淋雨又是当贼,第二天又一口饭没吃跑了一天,累的狠了也有可能。
于是迟疑的接受了这个结果。
林老师察言观色,估计也没啥好的办法,于是央着给开个温补的方子,客客气气的帮着给胡大夫送出了门。
等人走远了,劝着杨远信:“杨掌柜的,咱们还是两手准备,要是福平晚上不见好转,需要去洋人的医院了,您言语一声,我这边多早晚都能给您搭把手。”
杨远信连连拱手,先谢过林老师的好意。
眼见天色要晚,林老师也告辞回家。
杨远信愁眉半解,回到灵堂给他爹烧纸,一边烧一边抱怨:“老爷子,您自己要是孤单,我明儿给烧上几个使唤丫头,可别给你大孙子带走喽。”
李水仙看着公公的仪容,使劲儿的剜了自己男人一眼,说的都是什么屁话!
刘翠芬在里屋照看杨福平,瞅着不发烧也不癔症,还就真跟睡着了一个样儿。
拿着条毛巾无意识的给杨福平擦着脸,脑子里东想西想的都从四九城琢磨到天津卫了。
正两眼放空的擦着,只听杨福平说了句:“媳妇,再擦下去,我鼻子都快能照出来人影了!”
低头一看,鼻子都擦红了,刘翠芬下意识的脸一白又一红:“睡够了就起来吃点儿东西,咱爹跟咱妈都急坏了,一家子人都吓的不轻。”
杨福平“哎”了一声,扶着床沿就坐了起来。
刘翠芬赶紧去叫公婆,这一天兵荒马乱的,老俩还得悬着心,早知道早放心,省的等爷爷的事儿忙完了做下病喽。
杨福平摸着桌上的水壶,自己倒了杯水,先润润嗓子。
然后就看着一大家子人都进了屋。
他赶紧站起来全方位的展示自己没事儿。
杨远信不相信:“没事儿你咋晕了!”
杨福平背着他妈给老爹挤眉弄眼:“这不,我爷整的嘛。”
杨远信心下了然,既然儿子没事儿,就该干嘛干嘛吧。
于是亲自端了饭菜到屋里守着儿子吃。
小声的问:“怎么回事儿?”
杨福平本想着一股脑倒出来刚刚的见闻,可嘴上好像有把锁,有些个事儿说不出来。
刚刚晕过去的时候,睁眼就躺在爷爷的棺材里。
耳边就听见爷爷的声音:“乖孙子,别说话,爷爷给你变个戏法儿!”
然后就看到眼前浮现一块儿幕布样儿的东西,放起了传说中的电影。
为啥说传说呢,四九城里倒是有影剧院,可全家就爷爷杨清文当初谈生意的时候,去大观楼看过,按照他的描述应该大差不差。
只不过这个片儿,是彩色的,还是有声儿的!
于是杨福平把脚下这个古老的城市,往后二十年的变动当个电影给看完了。
爷爷遗书提及的自家那些悲惨情景,好像夜幕上的三两颗星子,在时代的宏大叙事里,寡淡的一点儿星光也看不到。
杨福平看神州大地潮起潮落,看芥子小民随波逐流。
最后就刻在心里了三件事儿,第一件事儿,49年1月底,四九城又要倒手了,这回坐江山的好像是正主了;
第二件事儿,就是避开那两茬儿砍头的祸事,单凭老家的一二十亩地,跟城里的这些家业,到会儿定成分最少得是个富农,得跟家里商量下,不行提前处理了,或者少留点儿!
第三件事儿,再过个二十年,自家得倒血霉!
看完之后,杨福平就被赶了出来,躺棺材里面这种时髦的事儿,没咽气之前,估计就这么一次机会,按爷爷的话,以后最多用手接触放点儿东西进去,想舒舒服服的躺着,那是不可能了。
努力的张了几次嘴无果之后,杨福平放弃了,爷爷的戏法太沉重了,有点扛不动的感觉。
能说的就一件事儿,杨福平指着自己的脑袋说道:“这里面装了个棺材,我爷给留下的!除了咱爷俩,跟谁也说不了这事儿!”
杨远信大惊失色:“啥?”
然后费了好大功夫才弄明白,这老爷子,给自己孙子留了个自己棺材大小的储藏间儿,就跟自家的打的柏木棺材一模一样大小。
东西放里面不坏,谁也看不见。
杨远信半天才算回过神:“嘿,这老爷子,给这么点儿地方够干嘛的!你娘跟你媳妇那不说就不说呗,外边儿的事儿,外边儿的事儿,有咱爷们扛着就行啦!”
杨福平很满足:“有这么个稀罕东西就不错啦,家里这些个贵重东西,放里面还省的担心人偷走,多省心。”
杨远信有些恋恋不舍:“你爹我今年才四十四,这会儿就把家底给你,是不是有点儿早?”
不过说归说,还是嘴嫌体正直的去扒拉自己的家底了。
老杨家跟一般老百姓相较,还是颇有几分家底的。
除了前几天的意外之财,还搬出来两个匣子,一个箱子,让儿子给收起来:“咱家压箱底的宝贝都在这了,你爷爷当年考了个童生之后,科举就停了,再后来,皇爷也搬出了紫禁城。
老爷子不想守着家里的那点儿地混吃等死,于是就揣着家里的仅有的两根儿金条,孤身一个人闯了四九城。
最后遇到了你奶奶,做起了生丝出口的买卖,民国十九年的时候一见形势不好就及时抽身了。
当年的两根儿金条,一辈子的风霜雨雪,换我手上的两匣子金条,自打你爷交给我之后,这些年我是一点儿没动。
右手边儿这个小箱子,是你奶奶的陪嫁,当然那些个浮财家具布匹之类的不算。
当初走的时候,分给你娘跟你媳妇的,就那么几件儿首饰,剩下的全给你留着,这回你一块儿收着吧。
你爸我是没那么大本事折腾,不过守成还是没啥事儿的。
这些东西你收进去,前两天的那些外国钱,等你爷的事儿办完,我想法子换成现大洋或者金条再给你,上点儿年纪,还是觉着老祖宗的金子跟银子靠谱!
至于我手上剩的仨瓜俩枣,都在你妈那放着呢,也不忙着收起来,不然还得解释一堆,老娘们胆儿小,我怕她知道了睡不着觉!”
杨福平点点头:“行吧,咱放些不常花销的贵重物件儿就行了,再说了,这玩意儿能用多久还不好说呢。万一我爷还觉着自己的棺材睡的舒服再给要回去呢?”
杨远信立马不嫌弃棺材小了:“你说的也对,明儿我给烧俩棺材,省的老头惦记给出去的这个!”
有这么一茬事儿打岔,爷俩晚上跪灵的时候,就少了几分哀伤。
李水仙心里纳闷,知道的是亲爹死了,可这下的工夫,跟糊弄老丈人差不多。
不过谁爹谁孝顺,当儿媳妇的尽自己的心就行了。
第二天一大早,说定的马车就到了门口。
钱妈开开门就去叫主家,杨远信作为孝子,一大早从四九城往顺义县赶去报丧,老爷子是一定要叶落归根的,所以还得一路拉回顺义的祖坟。
说是报丧,其实就是打前站安置事儿。
这一天七八十里的往返,杨远信作为孝子折腾的够呛
丧事简办,停灵三天,第三天一早,孝子贤孙就发丧了。
好在接下来就没出什么糟心事儿。
估计《大出殡》的唢呐声一响,谁也不想往前围。(查完资料了,发丧的全套写起来字太多了,略过吧!)
顺顺当当的让老爷子入土为安,又在老家守到头七,老爷子坟前青石碑烧完纸钱,杨远信心里默默的说道:“爹,你好好躺着吧,我们没事儿来看你,路远,你就别来回溜达了!”
实在是那天大儿子一头磕下去倒地的事儿,给他吓的不轻。
俩儿子就这一个顶事儿的,这世道,可不敢有个万一。
杨远信揉了揉熬的通红的眼,跟着本家的一群人,也往村里自家老宅走去。
一旁的亲叔叔欲言又止,一直等到见了庄子,这才拦下侄子想说几句话。
杨福平看了眼落在最后的亲爹跟亲四爷,耷拉着脑袋先回村。
累狠了跟饿狠了差不多,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第5章 糊涂老叔
家里近门的长辈儿就剩下这么一个叔叔。
可光长辈分不长脑子。
吭叽半天,也没说个所以然。
眼看着杨远信有些不耐烦,六十岁的老叔叔只好心一横把话给说了出来。
杨远信反应有些夸张:“四叔,你再说一遍?”
刚躺地底下的杨清文排行老三,这位被喊四叔的杨清河被侄子这么一吆喝,又有些不知所措,只瞪着迷瞪的俩眼不说话了。
平日里光听老爷子交代:“没事儿别搭理老家那些老头子,聪明的除了我全见祖宗去了,就剩下几个糊涂蛋!”
杨远信这才明白老爹生前这话,不是夸张,就是他妈的写实啊。
听听这说的啥话,哪有人家亲爹的葬礼刚结束,就提出让给寡妇找下家的?
杨清河讷讷道:“那啥,也不是外人,你婶子的娘家侄女,才三十出头,带着俩孩子,夫家都没人了,我想着你四九城里也挣了不小的家业,不少这么个人嚼用,先带回去,放家里搭把手也行,等方便了再慢慢给找个人家,当然我就这么一提,你要觉着不行就算了。”
杨远信脸本来就耷拉着,根本不想搭理他,可转念一想,亲爹埋这儿了,平时还得本家这些人给照应下,所以还是糊弄了两句,杨清河只当侄子是默认了,笑出了一脸褶子。
杨远信家在村里还有处老宅,老爷子在城里站住脚之后给盖的,也没盖多大,比着四九城的宅子还小一圈。
青砖乌瓦的在村里也不是独一份,顶多算上还不错,充大个那是不能够。这回一大家子回来,紧紧凑凑的也能住的下。
钱妈一惯的能干,回来都没忘了带上几天的米粮,杨远信一进家,就闻到了小米粥的香味儿。
看见一家之主洗完手坐了下来,一家子这才吃上了这几天的第一顿安生饭。
桌上一碗炒菘菜,一碗炒萝卜,一碟子酱黄瓜,一碗烧豆腐。
杨远信夹了块儿酱黄瓜配粥,一股暖流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这才开口问道:“俩小的安置好了吗?”
李水仙也累的够呛:“刚才让翠芬先给喂点儿饭,没吃完都打瞌睡,这会儿估计都睡着了。”
杨远信点点头:“别让孩子天天跟着吃青菜萝卜,这几天在村里就算了,等回去了一天给加个鸡子儿,孝不孝顺的不在这上头,老爷子不在乎这些!”
杨福平点头应了下来,一家人沉默的就剩下咀嚼声了。
吃完饭其他人都收拾收拾去休息,只除了杨远信跟大儿子在堂屋歇着一时间没有动弹。
杨远信掏出腰里别着的烟枪,把烟锅塞到烟袋中舀烟草,隔着烟袋布用拇指把锅子里的烟草按紧实。
然后掏出来,擦了根儿洋火,边吸边点。
杨福平看着他爹烟锅里的亮星子,一闪一闪的还挺招瞌睡。
晃晃脑袋,开口道:“今儿我跟村里人打听下,咱们县之前新民会(日伪政权,也有地方叫维持会)的那群人都被带走了,家里也被刮地三尺。
看光头党的意思,又准备推一批人上来。
来来往往的,反正老百姓是折腾的够呛。”
杨远信放下烟枪:“瞎打听些没用的,哪个朝廷坐了江山不清算前朝的官儿,看着吧,能留下的那些,不是本事大,就是早都暗地里投奔过去了。
你爷不说了吗,再过四年,不对,也就剩下三年出个头,那会儿才是正主。
这些话在家也别念叨了,等你说惯了了,出去说话的时候带出来一句两句的,被人一举报,估计都等不到新政府!”
杨福平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刚我四爷找你干啥?借钱?”
杨远信使劲儿吸了口烟,把那点儿烦躁跟烟圈儿一起吐了出来:“还不如借钱呢。
说是你四奶奶娘家有个侄女,夫家没人了,让我给找个下家!”
杨福平愕然:“没说为啥没人了?”
杨远信往鞋上磕磕烟灰,缠好烟袋又别回了后腰:“还能为啥,肯定是跟小本子扯上关系了呗。
别看他遮遮掩掩的不说,猜也能猜出来。
这段时间出事儿的,夫家没人,娘家不出头,除了被清算的,还能有啥情况。”
杨福平连忙制止道:“爹,这事儿可不敢沾,不然我怕过几年人家找后账!”
杨远信站起来安抚道:“你爹不比你吃的盐多,放心吧,指定不会接这事儿。
行了,早点睡吧,明天咱们拾掇拾掇也早点儿回城,省的谁又冒出来个侄女外甥女的。”
爷俩放心的都有些早。
第二天一早,看着戴着孝布,领着俩孩子跟在杨清河后面的小寡妇。
家里俩爷们儿的脸都耷拉了下来。
杨远信想过人蠢,可没想过人这么蠢,这tm的就是强买强卖啊,感情这边没彻底拒绝就是同意了?
当即表示了各种理由的不方便。
许是从杨远信的话语间听出来了明显的排斥之意。
这小寡妇扑通一声当庭跪了来下:“大哥,我也不瞒您。我男人真不是汉奸,他就是给日本人当个司机,啥坏事儿也没干过。
结果被果党一块儿给喂了枪子。
族里容不下我们娘仨,我娘家也不敢明着收留,我只求您帮忙给我们带到四九城里,找个栖身之所,绝对不会赖上您家里。”
一男一女俩七八岁的孩子也默不作声得跟着跪在当娘的身后,一下子给杨远信架了起来。
杨清河一听,估计跟在家里商量的不一样,赶紧拦着话茬往回找补:“是得找个落脚的地儿,顶好再给找个活计,这孤儿寡母的,坐吃山空也不是个事儿。”
嘿,这是赶着来自个儿家充大辈儿来了,还挺会给人安排活儿,李水仙毫不掩饰的在堂屋摔摔打打收拾东西。
眼看着村里其他人家在门口探头探脑。这么僵持着也不是事儿,于是让儿媳妇把人扶到了屋里,好在这小寡妇也没有为难人的意思,稍微一扶,人就就势站了起来。
门一关,杨清河又成了锯嘴的葫芦,眼巴巴的看着好大侄儿杨远信。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杨远信只觉头疼万分。
家里女眷都不是那种心肠硬的,看着俩孩子怯生生的样子,先就有些不落忍,李水仙收拾东西的动静都小了起来。
杨远信看了看天色,于是拍板道:“跟着也行,只不过我这边就雇了两辆马车,人跟东西也是挤的满满当当,这返程三十多里路,你准备怎么跟着?”
第6章 青莲寡妇
杨清河一听这话要张嘴,估计也是想着两辆马车呢,哪儿挤不下三个瘦瘦条条的孤儿寡母呢。
可这位小寡妇干脆利落的张嘴了:“我从夫家带回来的还有辆驴车,跟在您家马车后面就行了。
只是这车,我赶着费劲,短途还行,怕是进城这一路上,还得劳烦您老给找个人帮下忙。”
杨清河迷茫的张了下嘴,光想着把人给推出去,没成想连驴车也一起推了出去,当着自家侄子的面儿,也不好说出来自己遮遮掩掩发点儿绝户财的想法。
于是干咳两下,摸摸鼻子,心里翻滚着一会儿怎么跟自己媳妇交代的事儿。
一早上的时候,这便宜外甥女直接把驴车赶到了杨远信家门口,说的理由可是要带的东西多,感情那会儿都备好了要直接把车赶走的想法。
该说不说的,这驴车逢双逢单的归属,俩儿子都琢磨好了。
突然被小寡妇摆这一道儿,杨清河又当又立的,有点儿不好意思撕破脸。
杨远信看着自己的蠢四叔脸上露出来的算计,简直想自个儿把自个儿除族,跟这种人写在一页族谱上都是种侮辱。
于是快刀斩乱麻:“既然都打算好了,那就一起走吧,正好你水仙嫂子也会赶驴车,路上让她教教你,以后总得自己立起来。”
杨远信虽说言语间不冷不热的,可也算是应下来一起上路的事儿。
小寡妇福了福身,这回倒是冲着一旁摸不着头脑的李水仙:“先谢过嫂子了!”
李水仙皮笑肉不笑的哼哼了两声:“不谢不谢。”
转过头看向杨远信:“当家的,这天儿也不早了,要不咱们走吧?”
杨远信也不是磨叽的人,站起来送客:“四叔,城里也不算安稳,我们就不多留了,我爹那边,您平日里有心的话多照应下!”
杨清河还没回过神来,愣愣的回道:“照应,指定照应。”
杨远信当先赶着一辆马车,杨福平押后,李水仙陪着这新寡的小妇人居中。
到了这会儿,才知道人家姓名。
小寡妇客客气气的跟李水仙介绍自个儿:“水仙嫂子叫我一声青莲就行,我夫家姓徐,娘家姓刘。
出了家门都唤一声徐刘氏,咱们自家亲戚,倒是不用这么客套。”
李水仙娘家是洋车行的,打小儿性格就大大咧咧,一对上这温温柔柔的调调,倒是浑身刺挠。
跟坐不住似的,又欠了欠屁股换了个话题:“那啥,青莲啊,你瞅了半天,看懂怎么赶驴车了吗?”
青莲低头莞尔一笑:“水仙嫂子,刚刚在我姑父面前,没敢说实话。
我要是说我会驾车,这驴车今日就到不了嫂子家门口。”
李水仙:“啊?······啊!”
脑子快转了八百个圈才明白这小寡妇说的是什么意思。
感情人家不会赶车的事儿,是假的呗。
于是她默默的闭上了嘴,任由小寡妇舌绽青莲,妙语如珠,李水仙一言不发。
等到日上中天中途休息的时候,李水仙干脆利落的跳下了驴车,回了自家爷们儿的车上。
把钱妈请到大儿子车上,搂着孙子孙女的跟杨远信噼里啪啦一阵吐槽:“这小娘们儿,一肚子心眼子,我不喜欢。”
杨远信向来不会反驳媳妇:“没事儿,我跟儿子也不喜欢。”
这话说的一点儿也不违心,杨远信觉着,这个刘青莲为了自己谋算,拿自家当筏子的事儿,让人有点儿腻歪。
可能有些人会觉着,孤儿寡母不容易,可杨远信不管这些个理由,生逢乱世,天底下不容易的人多了,又不是老杨家做下的因果,凭什么就得理解你这点儿不容易呢。
杨远信深受刚长眠的杨老爷子教诲,遇事先从别人身上找原因,主打一个为难别人,放过自己!
还有个说不出口的原因,杨远信觉着,这个小寡妇,眼神太活道了,有股子邪性。
一家子五个管事儿的,杨福安从来不用发表意见,其他四个都不待见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寡妇。
于是在下午四点进了花市大街后,杨远信按耐住了没回近在咫尺的家门口。
打发老大一行人先回去,自己跟媳妇一起,帮人找了个旅馆。
这下子这位小寡妇,脸上的笑意险些维持不了。
秀眉微蹙,眼含秋水:“杨大哥,我这寡妇失业的,住旅馆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啊。”
言外之意,还是想住家里。
旅馆的前台还伸手想要身份证件登记呢,一听这话,那是话里有话了,于是又笑吟吟的揣起了手,看笑话这事儿,只要看的不是自家的,都想多瞅两眼。
杨远信眼皮子一垂,盯着旅馆的地砖,似乎想看出朵花来。
李水仙上前一步,挡住了自家爷们:“青莲妹子,我家人多屋小,实在是也挤不下你们娘仨。
先住两天,明儿我就陪你一起去找房子,你放心,要是钱不凑手,看在同宗婶子的份上,头俩月的房租,嫂子给你出了!”
话说到这份上,青莲只好挤出来个笑容,谢过今天刚认的哥哥嫂子,扯着俩孩子进了旅馆。
杨远信好像甩掉个牛皮膏药一样,如释重负的背手回了家。
几天没回来,院里的石榴叶子落的差不多了,钱妈已经稍微清理了下,可看到眼里还是掩不住的萧条。
听不到老爷子惯常胡扯八道的声音,杨远信坐在廊下叹了口气。
还没等他伤春悲秋,怀里就被塞进来了小孙女,杨福平匆忙的交代:“爹,你别动弹了,看着你孙女就行,我把屋里的东西归置下,钱妈跟翠芬去买菜了,咱们动作得快点儿,不然今天晚上擦黑儿能吃上饭就不错了。”
杨远信跟刚接到手里的小孙女大眼瞪小眼,然后就听见小家伙指着大门:“爷,出去,玩儿!”
许是家里的动静稍微大了点儿。
刚扯着小孙女站到了门口,就听到隔壁的门响了。
林老师提了个篮子施施然的走了过来:“杨掌柜的,一块儿南瓜,两个萝卜,给您添个菜,您别嫌弃。”
杨远信也不见外,大大方方的接了下来:“嫌弃啥呢,今儿回来的晚,估计菜市场也没啥好东西,今儿可就偏了您了。”
第7章 陪同找房
说曹操到曹操就到。
林老师先说完茶庄这两天来人给捎的话,然后俩人就着冬天的菜价贵且样式少聊了起来,小孙女眼尖,摆着俩手就冲着胡同口跑去,一边跑一边嘴里喊着:“娘,娘!”
杨远信一抬眼,钱妈跟儿媳妇俩人一前一后的走进了胡同。
只见儿媳妇摸索下小孙女的脑袋,往她嘴里塞了个什么东西,然后把手里的油纸包递给钱妈,自己把孩子抱了起来。
走到近处,才跟杨远信打招呼:“爹,今儿去的不凑巧,咱们这边儿的菜场,就剩下点儿烂白菜叶子,碰到熟人,给匀了一把豆芽和一小块儿豆腐。”
杨远信点点头,把自己手上的篮子也给了钱妈:“正好林老师送来了两根儿萝卜,天冷,晚上炖个豆腐,再烧个萝卜。”
林老师笑眯眯的接过腾空的篮子,告辞回家。
一个胡同里这会儿弥漫的都是食物的味道,炖豆腐跟棒子面儿窝头各有各的轮回之所,好吃不好的,也是一日三餐,四季更迭。
老杨家的菜端上桌子后,钱妈先捧了一碗送到隔壁。
林老师让媳妇换个碗,谢过杨掌柜。
钱妈走了之后,林老师对媳妇龇着大白牙乐道:“我怎么说来着,杨掌柜的跟他家老爷子一样,是个厚道人!
俩稀巴烂贱的萝卜换一碗油汪汪的白菜豆腐粉条,任是一点儿亏都不带让咱们吃。”
吕秀玲鼻子一拧:“先别盘算了,再不下筷子,汤都没了,剩下的全是白菜帮子!”
林老师仔细一看,家里两个小子眼疾手快,已经下筷子夹粉条了。
大闺女玉娟翻过年就十三啦,可能岁数大了点儿,要脸,这会儿拿着筷子吃的有点儿秀气。
林老师夹了块儿豆腐放到闺女碗里:“吃吧,跟着俩小子客气,这不明摆着吃亏吗。”
嘴里说着,又快手给媳妇夹了一块儿。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儿水光。
就这么一眨眼,水光又没了,还是那个天天穷乐呵的林老师。
隔壁老杨家吃着饭也在说着林老师。
杨福平也纳闷:“林老师收入也不算低吧,怎么平日里看他们家过日子紧紧巴巴的,一点儿余粮都没留的样子。”
杨远信端上自家的碗舒舒坦坦的喝了半碗小米粥,这才开口道:“林老师家本来还凑合,老家是天津卫的,家里有房子有地的,来四九城上大学,媳妇也是识诗书晓文墨的女中学生,留京结婚后,家里还给买了咱们隔壁的院子。
咱们这一个胡同,几家的面积左右错不了多少,都是正正经经的独户的四合院儿,“三正两耳”,东西厢房配上四间倒座房。
兜里没点儿银子,根本买不起这宅子。你想想,当初林老师家境怎么样?
结果37年小本子不当人子,除了林老师在四九城,老家其他人不是炸死了就是失踪了。林老师他媳妇,生他们家老三的时候,差点儿没救过来,借了咱们街上的老马家的高利贷去的洋人的医院。
要不是咱们家你爷爷作保,又自己借给了他一半,那钱他能还到孙子辈儿,这不七八年儿了,直到前年才算还清。
这操蛋的世道,听说政府供职的这些个人,也是拿法币糊弄事儿呢。
他家你秀玲婶子,天儿一冷就在家倒腾点儿洞子菜,好跟人换粮食,一个月下来,比林老师挣的粮食还多点儿呢!
且熬着吧!”
杨福平有些后悔提起来这个话题,有些时候,耳朵一堵,日子也还能过。
不提别人就提自己家吧,杨福平跟他爹询问:“我四爷家的那个小寡妇,事儿算办完了吗?”
杨远信筷子一顿,娘的,差点儿给这人忘了。
于是看看一桌子儿孙,跟媳妇交代:“福平妈,明天你带着福安一起去,找个拉房纤儿(房屋中介)帮她寻下房子,别往咱们这边寻摸,差不离陪她一天就行了。”
李水仙觉着任务有些沉重:“我行吗?”
杨远信肯定道:“我跟福平都不好跟个妇道人家掰扯,翠芬辈分吃亏,咱家就你合适,你就守着一个理儿,就是咱家不能进人!
也不是非要给她找到个什么好去处,她挑剔是她的事儿,咱们陪上半天一天的就算是尽心了!”
这么一说,李水仙就明白了。
点头应了下来。
于是第二天,过了早上的饭点儿,李水仙跟二儿子一起,敲响了青莲妹子的门。
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这位青莲妹子看见李水仙,犹如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
带着颤音捂着嘴道:“我就知道我大哥是个善心人,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杨福安转圈看:“妈,她大哥来了,要不咱回家吧!”
李水仙拍了拍小儿子:“她说的是你爹!”
杨福安认真对这位青莲婶子说道:“我爹没来,今儿就我妈来了!”
青莲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尽量气息平稳道:“是我想差了,大哥贵人事忙,我这有嫂子挂心就够了,这位是咱家的哪位少爷?”
李水仙宠溺的看着老二笑笑:“这是我家老二,性子有点儿单纯,不会说话,你多担待。”
青莲觉着,自己再说下去,还不知道这个傻小子能蹦出来什么拆台的话,于是把俩人让进屋里,客客气气的奉上茶水。
李水仙给找的这个旅馆还凑合,屋里除了两张床之外,还有两把掉漆的凳子。
杨福安没坐下,站在他妈身后发呆。
李水仙对没滋没味的白水也不感兴趣,客套了两句之后,就带着青莲一起去找相熟的房纤儿看房子。
上午的时候,这位青莲妹子还有些挑拣的意思。
李水仙客客气气的请大家在路边吃了碗儿卤煮火烧,吃饱吃不饱的,都是一碗卤煮一个烧饼,嘴一抹,继续奔波。
一边周到的陪着看房子,一边跟青莲妹子细说道:“房子是大事儿,你带着俩孩子呢,或租或卖都得费心,今儿我带着你看看大体的样子,要是都看不中,明儿你还来找老吴,你放心,都是多年的街坊邻居了,看我面儿上,他也不敢不尽心。”
刘青莲低头走路,闷闷的应了一声,拳头一用劲儿,手指甲都快扣到肉里了。
这一家子人怎么油盐不进啊!
于是没等太阳西斜,这房子就找好了。
不是别处,正在杨远信供职的茶庄不远处。
小小的一个三合院,这位从县城里来的新寡小妇人,直接给买了下来。
虽说现如今房价下降,可这么个小院子,也得二百多块儿现大洋。
至于法币,人家房主不要。
李水仙带着儿子站在院子外面,没去管院子里面如何谈价钱。
万般无聊的时候,只听隔壁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四目相对,还是个熟人!
第8章 您吃了没
这条胡同并不大,但户数不少,规整的四合院一个没见,李水仙身后的这是个三合院儿,“四破五”的正房,还算是大点儿的宅子了。
所以住的人家境也就比大杂院儿好点儿,最多也就容得下两三家人租住一个院儿。
是的,租住,小本子占领四九城之后,郊区的人全都挤到了城里,租金涨到天上去了。
有手头宽裕的,干脆就想法子买了个小院子,不但能自己住,还能挤出来两间房租出去。(在小本子侵占北平的1937-1945年期间,思维正常的人,不会选择囤房,都是快进快出,中间商挣差价。)
这会儿跟李水仙打招呼的,就是杨远信茶行的一个伙计,全名记不太清楚,大家伙儿都唤他小李,不带子。
说是怕名字太大,压不住。
掌柜太太小李还是能认出来的。
小李也不算小了,小四十的人,虽说长了个团脸儿,这几年日子过的也就是个凑合活着,团脸也现出来了棱角。
先是脸上堆出来两朵菊花,可看着李水仙右边袖子上的白布,又收了笑,沉下声问道:“嫂子,兹是有些日子没见,您家里上下还好?”
许是不知道家里是哪位没了,话问的又有些含糊。
李水仙叹口气:“这不家里老爷子老了,前几天刚送回老家,过完头七才回来。”
小李忙赔不是:“哎呦,您节哀,这么大的事儿,掌柜的也没言语一声,我们也没搭上手,您看看,多让人过意不去。”
大家日子都不好过,李水仙客客气气的推拒了小李要再去探望的想法,只说事儿都办完了,老人也入土为安了。
正说着,院子里的人也谈好了价钱,“吱呀”一声,门开了。
李水仙跟小李告辞:“陪着老家亲戚过来看房子呢,今儿就不多说了,回见吧。”
小李眼神飘忽的往在李水仙身后的青莲身上绕了一圈,也客客气气的道别。
见没了外人,青莲跟李水仙请求道:“嫂子,明儿还得麻烦您陪着去趟市府,这房契,我想过了明路。”
李水仙心想送佛送到西,既然人家愿意多花点儿钱图心安也行,于是痛快的答应了下来。
跟人约好第二天分头到市府的时间,这才各回各家。
晚上听了媳妇转述的事儿,杨远信想了下,更坚定了要远离这小寡妇的想法:“她还知道去市财政局办不动产的手续,这不是一般的女人能想到的事儿。”
李水仙没想这么多:“说不定是老吴问的呢,这人啥钱都挣,去办手续他肯定还得要笔钱。”
杨远信摇头:“找咱们跟老吴当个见证人,两边儿签个买卖的契约,不一样能用,哪有那么讲究!
换个没见识的女人,买房子这么一大笔钱交完,肯定不愿意额外再花钱!”
李水仙这才反应过来:“手头这么阔绰,肯定还有不少钱。
怪不得给小本子办事儿的人这么多,就她男人被枪毙了。
当家的,咱们给她找房子,不会有什么麻烦事儿吧?”
杨远信摇头:“不至于,她都没跟着被处理,咱们就更没关系了。
明儿陪她去完市府,咱们就算功成身退了,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咱们连地址都没留,但凡要点儿脸面,也明白啥意思了。”
说完别人的事儿,杨远信躺着盘算起来了自家的事儿,琢磨着是辞工还是辞工呢?想着想着嘴里就带出来了这俩字。
大半夜的,李水仙觉着自家掌柜的别是魔怔了,立马坐了起来:“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好好的怎么说辞就辞呢?这一大家子吃穿嚼用,总不能就靠着福平吧?”
李水仙说这话是有缘由的,目前家里的顶梁柱还是杨远信,前些年的时候,月俸七八十元,年底的时候东家还会给个不小的红封。当然这几年是八十岁的老太太过寿—一年不如一年了,这年头法币也就比擦屁股纸好点儿,可东家有门路,法币跟配发的其他东西加一起,也没算降下来多少。
杨福平的收入就没这么多,一个小管事儿,月俸好几万法币呢,不过好在供职的是粮行,除了这么些快直追天地银行面额的钞票,配发的都是些粮食,这可比银元还顶事儿。
(45年到49年,物价飞涨。《中国物价史》一书中记载,在不同的年代100元法币能够买到:1937年两头大牛、1939年一头大牛、1941年一头猪、1943年一只母鸡、1945年一条鱼、1946年一个蛋、1947年一只煤球、1948年4粒大米。以上物价年头到年末有波动。)
不管是哪个行当,月俸一拿到手,那也是当天花完,等到第二天都不知道什么价了。
李水仙坚决不同意当家的突发神经,掰着手指头算:“不说那不值钱的法币,费嘴。咱就拿现大洋说事儿,咱们一家七口人,米面从老家拉来也就算了,可其他的呢,油盐肉菜、烟酒、茶水、应酬、剃头、洗澡、书报费,这样合计每月至少要三十多块钱。
还有钱妈一个月雷打不动的7块钱,一年两身衣服,再算上包车的钱,五十块钱都打不住。
就这还没算上家里谁有个头疼脑热,过年过节做套衣服什么的。
你现在就辞工不干,家里那点儿老底儿够干啥?”
杨远信闻言,微弱的挣扎道:“再干下去,还不知道什么光景呢。”
李水仙不当回事儿:“天塌下来有高个儿盯着,哪个行当不发法币?就是林老师也是每月多少万的拿着。政府雇员也一样的发。
再说了你多挣一个子儿,家里就少花一个子儿,你要是觉着我说的不对,明儿你跟你儿子商量商量。”
杨远信无声的叹口气,茶庄现在就是个妖怪洞,自己就跟那细皮嫩肉的唐僧一样,进去或蒸或煮,或烤或白灼,总之就没个好下场。
按照老爷子留的信儿,估计干到旧历年后,东家就开始忽悠自己接手茶庄了。
到会儿连个推辞的理由都不好找,进货的渠道是现成的,也有固定的老客户,店里的老人也都踏实能干,柜上也也没啥大的欠账,最终要的是,东家要的价儿还相当良心!
杨远信琢磨了半宿,早上晕头晕脑的醒了过来。给自己泡了一壶浓茶,坐在廊下清醒清醒。
初冬时节,院儿里的石榴树上还有几个特意留给鸟吃的老石榴,看着被凿空了半个果子,在风中摇摇欲坠,说不得哪天就会掉下来。
越看越觉着兆头不好。
正寻思着,一旁过去个迷瞪着脸的杨福安要去胡同口的官茅房,路过他爸的时候惯性的打个招呼:“爹,您吃了没?”
杨远信看着自己的憨儿子不想搭理他,钱妈还在忙活,饭都没熟呢,这问的算吃的哪一顿啊!
第9章 伺候祖宗
杨福平年轻,累了几天后,狠狠了睡上一觉就蓄满了精神。
打着哈欠坐在了他爸身旁,揉揉眼睛,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坐在廊下迷瞪了一会儿,喝完一盏温热的茶水才开口:“爹,你咋没多歇一会儿?起这么早?”
杨远信耷拉着两个黑眼袋:“这不发愁吗,你爷爷俩腿儿一蹬下去享福了。咱爷俩头上还悬着闸刀呢。”
说到这杨福平可是不困了。
扭头跟他爸商量:“爹,要不你换个东家?”
杨远信有气无力:“不找好下家,敢辞工,你娘能生吃了我!”
这年头能发法币也是好东家,没活干的多了去了。
辞工容易,找活儿难。
杨福平皱眉想了会儿,像他爸这种全靠脑子吃饭的人,还真不好找活干。
可家里也不可能坐吃山空,倒不是吃不起,要真是一家子老小都不干活,还能好好的活上年把,等不到新政府,下九流的苍蝇老鼠,能闻着味儿的天天来下套。
于是爷俩同一个姿势,端着茶杯发愁。
饭桌也摆好了,钱妈过来请两个顶梁柱去吃饭。
杨远信夹了筷子咸菜,觉着香油放的有点儿多,可看看一桌子清汤寡水的,又不吭声了。
大孙子杨继宗自己熟练的给水煮蛋扒皮。
小孙女杨继红张嘴一句话,差点儿给他眼泪喊出来:“爷,太爷呢?”
回老家下葬的时候小家伙懵懵懂懂的,对她而言,太爷死了这个事儿,跟家人出趟远门差不多的意思,都好几天没见了,所以张嘴就问了句。
杨远信清清嗓子,掏出手绢儿揩了下鼻子:“红妞啊,你太爷去伺候祖宗了!”
杨福平使个眼色,他媳妇翠芬赶紧把扒好的鸡蛋往小妞妞嘴边送:“赶紧吃饭,吃完了再说话。”
红妞主意挺正,两个小手抓住鸡蛋,也没往嘴里塞:“太爷累,给太爷留!”
杨远信眼圈又一红:“不用留,红妞吃吧,太爷离的太远了,等爷爷也去伺候祖宗的时候,给他带过去!”
此话一出,一家人都沉默了,乱世人不如太平犬,真碰上点儿万一,说不定还真有几个人能赶上跟老爷子一起去投胎呢。
这个初冬的早上,除了懵懂的红妞,其他人全都食不知味。
匆匆吃完早饭,李水仙平复下心情,跟杨远信告辞:“我跟福安早点儿去,要是中午回不来就别给我们俩留饭了。”
这话说的也有缘由,福安力气比常人大那么一点儿,饭量也大了那么一点。
到点儿不给饭吃,倒也不会闹,就是大眼泪咕噜咕噜的往下淌而已。
看着弟弟跟他妈一起出门,钱妈跟翠芬一起去菜市场,家里就剩下杨福平打发大儿子去哄红妞玩儿树叶,悄声问他爸:“辞工不辞工的再说,至少还能消停过个年,咱是不是得屯点儿粮食?”
杨远信顺着看向自己小儿子跳脱的背影,了然的点点头:“正好,咱家地窖大,要屯就多屯点儿,这年头,粮食可比钱金贵,跟你老丈人也说一声,该存粮食就存点儿,少喝二两猫尿啥都有了。”
杨福平笑的有点儿尴尬,自己媳妇哪儿都好,就是摊上这么个老丈人,三五不时的晕上两盅。
他俩刚结婚,丈母娘就喝上了苦药汤子,喝了半年,人就没了,到了也不知道是啥毛病。
老丈人不知道是觉着生命无常,还是两口子感情真这么好,反正天天是没酒过不了。
也不要啥下酒菜,一根儿铁钉能下半瓶烧锅子。四九城里的布坊也无心打理,干脆就兑了出去,靠着乡下的几顷地过活。
小舅子一怒之下,投军去了,到现在杳无音讯。
想到这,杨福平一个激灵,这投的是哪一路军,什么颜色也不知道啊!
跟小舅子一比,自个姥爷家好像就清白多了。
不过是开了个小的黄包车行,雇过几个人而已。
早几年也被人挤兑的开不下去,回昌平当小地主去了······
杨福平心想,老天爷啊,自个儿家埋的雷可真多啊!
虽说这会儿院子里就两个小人在跑,可杨福平还是附耳悄声说出了担忧。
杨远信往椅子上一靠,特别坦然:“虱子多了不愁,走着看吧。
你是能给你小舅子扒拉出来,还是我能让我大舅子把那百十亩地卖了?”
说完奇怪的看着杨福平:“你怎么还在家呆着?这个点儿还不去上工?”
杨福平一拍脑袋,自己供职的天宏粮店(民国时候,这些卖粮食的商家各有侧重,专门经营大米的称米局子,专门经营大米白面的称为米面庄,经营五谷杂粮的称陆陈行。)前两天刚开门,要不是自己爷爷的事儿,昨天都得上工,忘的一干二净。
于是赶紧换身衣服匆匆赶去粮店。
粮店离家也不远,出了花市大街拐上两个弯就到了。
杨福平到了之后发现人也没来齐,就两个小伙计在打扫卫生,见是杨福平进来了,赶紧忙不迭的喊了声:“杨哥来了,吃了嘛您?”
杨福平略微寒暄两句问其中一个小伙计:“小孙,今儿东家没来?”
小孙大大方方的回:“东家带着账房老钱叔一起去火车站接粮食去了。”
要搁往日,杨福平也不往心里去,现如今自己也算得上是下面有人了。
眼界不自觉的就抬高了一点儿,想的也就多了那么一点儿。
自家的这种中小型的粮店,往日进货补货都是去广安门一带,什么时候阔绰到能直接从火车站接货了。
这种反常的情况,杨福平暗暗记了下来,然后撩开前襟往里去,跟小孙交代一声:“我去看看存货!”
一时半会儿的,自己头上的这把闸刀还离的有点儿远,杨福平这会儿只关心,能不能多囤点儿粮食。
办公室惯常就坐着杨福平跟老钱俩人,这会儿空无一人。
杨福平穿过前面立着的四个四方大木柜,往后面仓库走去,往里去的小道边上跺的还有几袋儿粮食,杨福平扫了一眼,都是些六郎庄米、玉泉山米这些个近郊的京西米,
反倒后面仓库里,还有几袋儿阿美莉卡的金钱豹牌儿面粉。
杨福平估算着自家人的饭量,决定正经的大米白面跟杂粮都得屯点儿。
看的那彩色影片儿,除了大事儿之外,对杨福平而言最深刻的感受就是,吃不饱!老是变着花样的吃不饱!
第10章 舔舐伤口
仓库里剩的各色粮食不算多,也就十几袋的样子,不过时下买粮食的人也小来小去的,都是提个棉布袋几斤几斤的买。
出手最阔绰的时候就是每月关饷那么几天,手里有多少票子都得花完,但凡过个夜,到手的粮食都得轻一半儿!
家里没有隔夜粮不是个形容词,而是个名词。
转悠了一圈儿,杨福平又回到了前面儿,这会儿已经开始三三两两的上人了。
俩伙计一边招呼主顾,一边称量,一时间颇有两分热火朝天的意思。
来买粮食的也都是街坊邻居,互相之间时不时的打个招呼。
正忙着,一位手里盘着俩核桃的老爷子在门口招呼了一声:“一袋米一袋儿面,送到金府。”说完脚下没停就走了过去。
小孙扭头看向杨福平:“杨哥?我福安兄弟呢?没来?”
平日里这些个搬搬抬抬的都是杨福安来干,碰到有些要脸的人家,哥仨也会不时让杨福安去送货,三五不时的也能收到两个打赏。
虽说小本子进了四九城之后,定了国人不能吃白米白面儿的规矩,可总有些个削尖了脑袋不当人想当鬼的主儿,照样儿能舔着脸吃上精米白面,要不粮行里的尖货卖给谁呢。
小孙这么一张嘴,杨福平赶紧接过他手里的秤盘:“你去送就行啦,福安今天跟我妈出门了,明儿再过来。”
杨福安说白了就跟菜场买一送一的那个一差不多,东家开的那点工钱根本不够请个人,只不过东家觉着小伙子虽然脑子不好使,可力气大还听话,而且行个人情也不怕杨福平不尽心。
平日里有他没他,不耽误啥大事儿,反正少来一天就少开一天的工钱。
小孙听完之后也没多问。
拍拍手上的粉末,从角落里推出来个独轮车,让人帮忙把米跟面放上去,就歪歪扭扭的去送货去了。
这一去,跟肉包子打狗一样,险些回不来。
杨福平跟另一个小伙计二平,心里都开始犯嘀咕,眼看着要到了东家夫人中午送饭的时间了,这才看到小孙衣衫凌乱的推着小车回来了。
杨福平心里一咯噔,这是钱被抢了?
二平连忙上前接住小车抬进了屋里:“孙哥咋了?东西撒了还是钱被抢了?”
小孙拉了个条凳坐下,摆着手让俩人放心:“钱没丢,压根儿也没给,人家说跟东家说好了记账,到会儿现大洋结。”
既然身上啥都没有,这么两三条街的路程,难不成还有人看上小孙这一身带补丁的短打了?
小孙看着这会儿没人,连比划带说的跟俩人讲了个故事,不对,应该叫事故。
“金老爷家那条胡同,不是住了好两户干玉雕发家的嘛。我今天去送货的时候,就看见其中一户门口围了一堆人。
等我送完货了,围的人更多了。
我就多站了一会儿,听了两句闲话。”
说到这,小孙脸上写着四个字—贵圈儿挺乱。
小孙是背对着门坐着,杨福平听到这,就看见他身后,东家太太挎着饭篮子轻飘飘的进了门。
刚要张嘴,就见人家手指放在嘴唇上,比了个闭嘴的姿势。
杨福平只好木然的坐着看着小孙继续八卦。
小孙好像还真有两分说书的天分,两句话能结束的事儿,让他喷了一刻钟的唾沫。
“杨哥,你猜是什么事儿?”
杨福平摇头:“我不猜。”
小孙看向二平:“二平你猜。”
二平低头看鞋上的补丁:“我也不猜。”
小孙没意思的摇摇头:“哎,你俩真没意思,不猜就不猜吧。
那户姓余的玉匠,家里两个闺女,老余师傅从自己手底下的徒弟寻个传衣钵的招了上门女婿,据说两口子过的还算和乐,老余师傅看着小孙子出生才算闭上眼。
结果没几年,小本子进四九城的时候,这个女婿非要逃离四九城,给媳妇留了一封信,带着有志于出国学习的小姨子就去了外国。
这不听说咱们这光复了嘛,俩人去仨人回,又回来了。”
杨福平了然,战乱的时候走,到这会儿都八年了,估计带回来的是个小孩儿吧。
这么想的也这么接了句。
小孙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我杨哥,真聪明。”
这马屁拍的杨福平哭笑不得,不是带个孩子回来,难不成还给自己捡个长辈儿吗。
看着小孙身后站着的东家太太也听得笑眯眯的,不知道是爱听,还是看乐子。
小孙使出浑身解数,讲述了上午的鸡飞狗跳。
“这文化人的事儿咱们不懂,你说这小姨子都带着孩子回来了,还一副眼泪汪汪的样儿。
不知道的还以为做错事儿的是她姐呢。
姐姐也不争气啊,这么大的事儿,也没上去撕破她的脸。
光是不轻不重的骂了几句。
然后那上门女婿就不乐意听了。
当着大家伙儿的面儿,护着小姨子光说是自己的错。
说是战乱,断了音讯,以为媳妇跟自己儿子都被炸死了。这才抱团什么什么伤口。
带回来那个三四岁的小闺女,哭的稀里哗啦的,瞅着挺心疼人。”
东家太太柔柔的接了句:“舔舐伤口!”
小孙一拍大腿:“对对,就是舔伤口,哎呀,这词真文雅。”
说着扭头一看,腾的站了起来:“王太太,您来了,我,我这不是故意偷懒的,就是就是·······”
东家媳妇王太太摆摆手:“没事儿,我也不是那等苛刻的人,店里没事儿了歇会儿也正常,这不中午你们东家不回来,走的时候让我给送点儿饭过来。
该饿了吧,来来,赶紧吃,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小孙赶紧帮着提起地上的饭篮子,凑近乎的说道:“哪能让您亲自来啊,有事儿您言语一声,我们哥几个看着点儿去取都行。”
王太太又浅浅的笑了笑,没接这话。
看着东西都摆到屋里之后,王太太也没多留,款款告辞,留下来半屋子桂花香。
小孙一时间忘了姐夫跟小姨子的二三事,狠狠的咬了口玉米面窝头:“以后我也要找攒钱,找个咱们东家太太这种有文化还好脾气的媳妇。”
杨福平拿了块儿咸菜,咬了一小口,过口不过心的说了句:“有志气!不过你这身上是咋整的,还没说呢!”
第11章 尥蹶骡子
小孙闻言,拿着窝头的手不自然的往嘴里使劲儿塞了一大口:“哎呀杨哥,这不我嘴欠吗。
人家说着说着都要进屋合家欢了。
结果没一个人在意那个哭的快没声的小姑娘。
有个老太太说了两句可怜可怜,阿弥陀佛。
我也跟了句就是就是,可怜孩子。
然后扶着那位姐姐的老妈子,上来给我一顿好打,说我嘴贱。
我本来想说还有那老太太也多嘴呢。
结果一看人家不落忍看下去,晃着小脚早都走出半条胡同了。”
杨福平想笑,还是极力的忍了下去。
只听“噗嗤”一声,二平没忍住。
杨福平这就可就不忍了,也露出来了一排天天用三星牌牙膏刷出来的大白牙。
小孙也懊恼:“我可真是听三国流泪,替古人瞎操心。
人家两进的小院儿住着,还能跑到小本子的大本营避祸。
轮得着我这光脊梁睡凉炕的人多嘴嘛。”
小孙自己开解自己的挺快。
二平想了想又递过去个窝头:“多吃点,吃饱了没烦恼!”
杨福平,家里生活条件一直不错,要不是赶上老爷子刚走这特殊时期,平日里三五不时的还能吃点儿荤腥,所以饭量一直不算太大。
可两个小伙计不一样,都是挣一天吃一天的主儿,得亏还没结婚,且年轻身体好,这才一年到头没落下什么饥荒。
东家包的这顿中午饭,成人拳头大的窝头,两个大小伙子一顿能吃下四个!还有两块儿咸菜疙瘩。
杨福平觉着,这应该是受送餐量的制约,而不是饭量的上限。
不过自个儿也不能妄做好人,窝头每人四个,弟弟来的时候,杨福平吃两个,给福安一个,然后揣走一个。
哪天要是下午店里生意特别忙,杨福平也会掰下来半个窝头,给弟弟还有两个小伙计偷摸来上分量十足的一口。
这种小惊喜,反倒更招人喜欢。
按理来说,这么大点儿个粮店,弄个管事儿出来,好像有点儿多余。
东家卫连升连掌柜的都舍不得请,反倒大方的把杨福平招进来。
中间的缘由,俩小伙计不清楚,杨福平自己低调做人,口风也紧,只要东家自己不说,其他人对这个小管事儿的来历也不怎么感兴趣。
早两年小本子占据铁路线,南来北往的什么玩意儿都想插上一手。
托福粪车上不了铁路线,不然也得被这些个来自化外之地,沐猴而冠的家伙拦下来尝尝咸淡。
可怜东家费尽心思打通了几个二鬼子的关系,可也买不了稍大量的粮食,说是有资敌风险。
虽说粮行不大,可脖子被人掐住的感觉挺难受!
杨福平那会儿还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小伙计,悄悄找上东家,表示自己可以提供一批的粮食,只不过进城的事儿,就得东家自己想办法了。
东家也是个当机立断的主,第一趟顺利运回了几百斤粮食后,就把杨福平提成了管事儿,还画饼,以后粮店生意扩大了,当个掌柜的也未尝不可。
可东家今天这操作,小本子刚走几个月,店里的老大带着钱袋子都去火车站拉粮食了。
估计这个掌柜的高帽短时间也兑现不了,照旧如同驴前头的胡萝卜,高高挂起了。
杨福平啃着窝头笑眯眯的琢磨着,东家估计又钻营出来了哪条小道儿,说不得是哪家的管事儿或者姨太太呢。
再怎么细细的咀嚼也吃不上半个小时。
接过二平给倒的一碗水,一口气喝完,今儿的这顿午饭就算吃完啦。
小孙把饭篮子收拾好放在门后,等东家晚上关门上板儿的时候就一并提回家。
收拾停当,仨人坐着眯会儿。
午后没什么人,初冬的太阳顺着大门照进来,晒的人昏昏欲睡。
正在半睡半醒间,杨福平听到了门外不远处传来了熟悉的驴蹄声。
立马一个激灵站了起来,喊着两个伙计:“二平,给你孙哥叫起来,东家回来了!”
两个小伙计眼还没睁开就站了起来,眯着眼往门外一看,一副熟悉的骡子脸打个响鼻儿,老老实实的停在了店门口。
接着就看到东家跟账房老钱气喘吁吁的从骡车后面跟了出来。
卫东家先瞪了眼骡子,不轻不重的在它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不就多装了二三十斤吗?看你委屈的,这四九城里要是哪头骡子没有缰绳自己跑,用不上一个时辰都得进汤锅!”
说完从口袋里掏出把咸豆子,骡子这才喘着粗气老实吃了起来。
小半把黄豆,吃的香着嘞!小孙暗自咽了口口水。
杨福平一听就明白,自己粮店的这头骡子,又发脾气了,于是招呼着俩伙计开始卸货,又问了句:“东家,您今儿是让这位大爷驮了多少粮食,气的都会自己回家了!”
卫东家擦擦脑门上的汗:“嗨,这不赶上了嘛,我前两天得到的消息,有人捣鼓了一火车皮花生进京,这可是尖儿货。就是不散卖,也抢手。
怕走漏了风声,今儿一大早跟老钱带着现大洋当场定的,总共就买了三千来斤。
咱这骡车上装了八百斤,也就比平时多了那么一二百斤。
结果这家伙就想尥蹶子,我就料到它会整这一出,特意装了一小袋子咸豆子,勉强撑到店门口。
还有二千多斤在后面的卡车上,是跟别家装一起了,估计得会儿就到了。
小孙,赶紧给我找块儿布垫着肩膀,我也得上手赶紧卸车。
对了福平,你兄弟呢?今儿没来?”
杨福平连忙回道:“上午跟我妈出去有点儿事儿,这会儿可能已经回去了,要不我去叫他?”
卫东家忙摇头:“你别去,让老钱去。老钱,老钱,喝口水跑趟杨掌柜家里,让那憨小子赶紧过来帮忙,卸完这两三千斤少不了你们的!”
这话一说,二平跟小孙可就不累了。
中午吃的窝头,仿佛化作了炉膛里的柴火,给年轻的身躯注入了无限力量。
要是不趁着杨福安没来的时候多表现表现,等他到了之后,东家眼里估计就没其他人的身影了!
第12章 半截骡脸
跟杨福平预计的一样,老钱去家叫人的时候,这小子正在胡同里跟侄子抽陀螺玩儿呢。
旁边还站着个跃跃欲试要捣蛋的红妞。
没办法,年龄太小,只能当观众。
大门敞着,钱妈正坐在门口做棉鞋,顺便看着孩子。
一听是粮店有事儿,杨福安把抽陀螺的鞭子往侄子手里一塞:“这局算你赢。”
跑屋里跟他妈说声就走,徒留侄子一个人索然无味的抽着陀螺。
一路上老钱又是一通小跑,跑到店里后,躲在财务室(那会儿就叫财务室)里,说啥也不出来了,跟东家有近气儿没出气的说道:“不行,我得缓缓,要不明天你就得吃我的席!”
话都说成这样了,而且杨福安这员大将也已经就位,卫东家也拍拍自己外面罩着的蓝马甲:“我去给你沏壶高沫!娘的,这一天跑的,就是自己家的买卖也累死个人儿了!”
二平话少,闻言借着搬麻袋的工夫,低头一撇嘴。
这么个抠门东家,连几个窝脖儿都不舍得叫,非要把小伙计当力工使,要不是巴着下工后会有粮食稍作补偿,真是想着让他累死算了!
正想着,肩膀上一轻,歪头一看,原来是杨福安帮忙托了一把。
俩人四只眼望到一起,杨福安眨巴下眼睛不解道:“走啊!愣着干啥,堵门呢?”
二平忙不迭的应了两声,心里又犯上嘀咕,杨福安一来,估计晚上到手的粮食,又要减半了。
没办法,这家伙估计是长脑子的岁数全安到力气上了,干起活来,一个顶仨。
自己跟小孙是一次扛一袋子,这小子一次两袋子。
他不知道的是,最听哥哥话的杨福安,在粮店干活都收着呢,就今儿这轻飘飘的五十斤装的小袋子,一回扛四袋儿跟玩儿似的。
可惜哥哥不让,给的理由很强大:“东家开的工钱不够!”
嘿,怎么说呢,啥时候老板觉着员工积极性跟创造性不够的时候,你就看吧,一准儿是钱不到位!
骡车上约摸着也就一二十袋,杨福安来之前,就搬了一半儿,来之后,他自己搬了八袋儿。
刚把骡车清空,一辆果党的军卡就停在了粮店门口,“滴滴”两声喇叭响,卫东家连忙窜了出来。
满脸堆笑的冲着副驾驶座上露出的半张脸喊道:“子玉兄,先下来喝杯茶,我新得的刚窖好的茉莉花茶,用玉泉山的水现泡,后面的搬搬扛扛的事儿,让下面伙计去干去,不用你操心。”
只见一只手扶了下帽檐,沉沉道:“不用了,卫东家,你赶紧忙吧,我这边回营还有时间限制。”
说完就见车玻璃被毫不迟疑的摇了上去。
卫东家笑意盈盈,丝毫不觉得懈怠,先让开两步,等着后面露天车厢上两个带枪的士兵把一侧的车门打开后跳下了地。
然后亲亲热热的从兜里掏出两卷儿纸币握在手心里,分别热情的跟人握了握手。
就这么丝毫没有烟火气的打发好了两个大头兵。
还换来了一句人话:“上去一个人帮忙抬下,多了不行啊!”
杨福平自打车窗被摇上去之后,就有些沉默。
就连卫东家喊他,都有些反应迟钝。
“福平,福平,你快着点儿上去,省的军爷等!”
说着手上一用劲儿,把人扶上了军卡。
杨福平给自己紧了紧皮,专心致志的干活儿。五
两把长枪在眼皮子底下立着,往来的路人都绕着走,这回小哥儿几个脚下生风,二千二百多斤,区区四十四五袋,仨人一刻钟朵点儿都结束了战斗,主要是个个都加了担子。
小孙跟二平一人两袋儿,杨福安看看他哥没工夫发出指示,想了想,也给自己多加了一袋儿。
来回没几趟就干完了。
最后一趟,小孙没赶上扛粮食袋子,眼皮子勤快的拿了把扫帚,让杨福平顺手给人卡车粗粗清扫了下。
刚扫完,两个大头兵就爬了上去。
“咔嚓”一声把车厢给拴上。
仿佛发出了信号一样,卡车立马轰起了油门。
看着远去的汽车尾气,杨福平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刚刚那半张能跟店里骡子媲美的长脸,就是化成灰都忘不了。
自个儿躺棺材里看电影的时候,这人就是48年接粮店的那位主儿,也是他,辞退了小孙,收编了二平,换了账房,然后牵连自己劳改了十年!
感情这会儿就已经出现在了自己身边,没想到卫东家这个浓眉小眼儿的,跟属章鱼似的,哪儿都伸了一腿,真是交友广阔啊。
刚刚还喊人家什么“子玉兄”。
有字儿的都是知识分子,不管是新知识还是旧知识,在部队里有文化的,高低得是个军官!
人家现在都混的手下有兵开车了!
眼看着汽车尾气也看不到了,杨福平的衣角被弟弟拉了下:“哥,回去歇歇吧,别看了,再看咱爹也买不起这么大的车!”
杨福平扭头看看眼神清澈的弟弟,叹了口气:“你说的对!”
然后很听劝的回到店里坐着歇会儿。
反正军卡的威力挺大,估计今儿下午都不会有人上门了。
卫东家也就没管几个人是站是坐。
倒是老钱,坐在财务室里大着嗓门问:“那位就是你大舅兄?”
财务室就在四个大木柜后面一点儿,门窗全开,跟坐在大堂里的区别就是,多了张桌子跟两把圈儿椅。
财务室门旁边挨着的成直角的就是通往后院的小门,大玻璃窗对着的就是大堂里的四个大木柜。
妥妥的风水宝地,还能看门,还能监工。
杨福平下意识的挪到了离财务室门更近的二平旁边。
全然不顾失落的弟弟用大眼睛看着他。
于是二平收获了杨福安的瞪眼技能好几次!
然后迎来了杨福平全方位的关爱,什么家还住大杂院儿吗?后妈有没有把妹妹卖了?爹还咳嗽不了?媒人还是老给介绍寡妇带娃的?其实带男娃的也不错,说明人家有经验!
······
关爱的二平头上快要冒黑气了。
都顾不上去回应杨福安的瞪眼儿,更没精力发现杨福平的一侧耳朵对准了财务室。
第13章 一脚踏空
老钱一口叫破了运粮食的军官跟卫东家的关系。
杨福平反倒听到卫东家自嘲的说道:“我认这个大舅哥,可人家不咋认我啊。
前几天咱们店关门,就是因为之前我为了运粮食走了几个二鬼子的门路,这不找后账的嘛。
找的理由倒是冠冕堂皇的,说是资敌。
姥姥,卖给小本子粮食算资敌的话,我还没那个脸面,人家买粮食都不来咱这种店,都是本土商行供货。
我倒是想送,人家还怕我下毒呢。
丫挺的,那小子要了我这个小店一半的分红才愿意帮忙活动活动。
要不是这里面有他的买卖,那军卡怎么可能帮忙捎货。
四九城光复之后,你见哪个果党干过赔本的买卖。
tmd,小本子一走,一点儿血性都没了,各个嘴上喊着主义,心里全是生意!”
卫东家虽说极力克制,可声音也不受控制的变大了一点儿,至少杨福平竖起耳朵还是能听个大概。
平日里不见口出恶言的油滑生意人,估计也是憋了一肚子火儿。
老钱年过半百,了然问道:“你媳妇跟她哥,不是一个妈?”
卫东家颔首:“我媳妇是二房生的,她哥是三房生的,这有啥差别呢?”
老钱也挠头,妈的,都不是主子,搁这装啥呢。
卫东家发泄两句之后,也明白言多必失的道理。
端起茶杯吹了吹,呷了一口跟老钱显摆:“我就知道人家不会贵脚踏贱地,那包茶叶我都没拿出来。”
老钱阴阳怪气:“哎呦,人家还能听个茶叶名儿,咱就只配喝高沫,我连你啥时候买的茶叶都不知道!”
卫东家深深反省,拿茶堵嘴:“喝茶喝茶,其实茶叶这玩意儿,喝起来都差不多,高沫儿更带劲儿!”
老钱笑着摇摇头,心想,不是带劲儿,是带梗吧,喝两口就得呸呸呸,挺热闹的茶。
不过挤兑一句得了,说破大天去,人家是东家。
屋内换了个话题。
杨福平也放过了二平,再问下去,估计要急眼。
二平也纳闷,不就来了辆军卡嘛,怎么就激发了杨管事儿的爹味儿。
连自个儿娶不娶媳妇都问上了!
好在杨福平也没深究寡妇到底带了几个儿子,稍微扯了这么几句就站起来倒水去了。
杨福安提起水壶给他哥倒水,得意的冲着二平“哼”了一声。
二平觉着可能是他今天这条凳子的风水不对,于是欠欠屁股又挪到了小孙那个条凳上。
刚坐好,卫东家就出来了:“怎么还坐着呢,该干嘛干嘛去呀,今儿刚入库的花生,都给我往外放放,这两天保不齐就能全出去!”
杨福平应了下来,叫着三人就去后面的小库房倒腾。
一听这话就知道,估计是不会散卖了。
刚刚上手的时候就知道,里面全是脱完壳的花生粒。
正常的米面一袋儿都是二百斤,这回的花生全是五十斤的小袋儿。
小袋儿好啊,跟东家多磨磨,三四袋儿不好说,一两袋还是能匀出来的。
四个人把库房里的东西倒腾倒腾,等忙完了,也差不多天擦黑了。
冬天天黑的早,今儿个眼看也是没人,卫东家让几个人等着,拿着簸箕往白面柜子里一伸,二平跟小孙眼睛刷就亮了。
这抠门东家,今儿居然准备给白面,不用多,一斤都行。
可惜了,簸箕还没挨着面,卫东家又缩回了手。
几个人的失望仿佛配了音一样,扇到了卫东家的脸上。
他止住了伸往高粱面的手,肉疼的摸着玉米面的木柜:“福平,你来吧,一人两斤玉米面儿,你弟弟给三斤吧,你来称!”
这年头谁嫌粮食少,虽说不是白面儿有点儿失落,可玉米面也比高粱面口感好啊。
杨福平脆生的应道:“好嘞东家,保证不少一钱!”
卫东家深吸一口气,少不少的,足称就行了,这实在小子。
眼瞅着称杆子微微有点儿高,没等卫东家开口,老钱赶紧开口:“福平,知道东家心疼咱们,但是咱们也得为东家想想,就这么称就行了!”
老钱盖棺定论,卫东家觉着还是老钱贴心。
浑然忘了,上回加活儿晚上发点儿面,老钱那秤杆子翘的高高的,差点儿就要打天秤(就是秤尾朝天)!
也就福平,能可可的踩着东家的底线,勉强算是两边儿都满意。
各自拿完自己的那一份儿面。
卫东家眼不见心不烦,给人都哄走了:“今天早点儿走,明天别忘了早点儿来啊!”
这味儿对了。
二平跟小孙笑的能看见后槽牙,两斤玉米面儿,掺上点儿菜干豆面啥的,也正经能做出来四五斤的干粮,总比天天喝糊糊哄肚皮强。
杨福安也高兴的一蹦一跳的,别人都是两斤,就他是三斤,他哥都没比上。
兄弟俩的玉米面儿和在了一起,五斤面放到布袋子里,也是挺有分量的一小包。
开门的钱妈接过布袋子,想笑,又强行把嘴角拉了下来:“二位少爷今儿回来的挺早,赶紧进屋看看老爷去吧。”
杨福安尚且不觉,杨福平脸刷一下白了:“钱妈,啥意思,我爹咋了?”
爷爷刚躺下长眠,一听见这种话,杨福平心里发毛。
钱妈一看自己的话引起了误会,赶紧摆着手解释:“没大事儿,就是今儿个老爷站堂屋门口看天儿呢,没留意脚下的台阶,一个不小心踏空了。
街口的胡大夫说,伤着骨头了,上了药正躺着呢。”
杨福平小心脏又开始噗通噗通正常跳动了。
不就是伤着骨头了嘛,还以为那啥了呢,吓死人了!
不过转念一想,都躺下啦,估计伤的也不轻。
于是叫上弟弟,直奔正房东屋。
一进屋,气氛还不错。
自己大儿子正在爷爷的指导下描红。
杨远信半靠在床头,精神头不错。
杨福平埋怨道:“爹,你看你,这么大人了还那么不小心,这院儿都住了几十年了,还能踩空。”
杨远信咧嘴笑:“哎呀,上了年纪没反应过来,也没啥大事儿,胡大夫摸过了,骨头没断,就是有点儿伤到了,得养两三个月。”
杨福安老老实实的掰手指头:“两三个月那不都过完年了?”
这句话好像点醒了杨福平,眉头一皱:“爹,你说实话,今儿这一跤是不是你故意的?”
第14章 意图跳槽
当了十几年的掌柜,杨远信面上半分心虚都不显,挺自然的回道:“咋可能呢,大不了就辞工,至于让我拿自个身子骨当借口嘛。”
凭良心来说,这回还真不是故意摔的,主要是抬头看天儿看久了,低头的时候眼晕,这才踩空了。
至于有没有借受伤躲事儿的念头,那还真有!
杨福平也知道自己有些个反应过度,于是缓和道:“我也是多操一份心,咱们一家人总能想出来个办法。不说这个了,爹,你吃饭了没有?”
杨远信琢磨着拿腿当幌子这事儿也得缓缓,于是也借梯子下墙:“吃过了,你妈端到屋里吃的。你们哥俩今儿回来的挺早啊,别都堵在我这了,赶紧去吃饭吧,都忙活一天了!”
看着他爹状况还不错,杨福平打发儿子去找他妈洗漱上床,这才放心的叫上弟弟一起去吃饭。
虽说家里长辈儿没满周年不能见荤腥,可一般人家,日子过的跟守孝也差不多。
杨福平抓起个白面馒头,狠狠的咬了一大口,比着中午的玉米面掺高粱面的窝头,好吃多了。
至少嗓子眼不受罪。
吃了半个馒头之后,杨福平想起来怀里揣的还有个中午的窝头,于是掏了出来递给兄弟。
一二十岁的小伙子,胃里好像连着个无底洞,洞里住着个老鼠精,天天吃啥都不够,吃打嗝了还想多塞两口。
不过一个窝头,只当是个点心了。
杨福安接过窝头,熟练的掰开往粥碗里一泡,呼噜呼噜的三五口就倒进肚里了。
钱妈借着哥俩吃饭的灯光又纳起了一年四季都做不完的鞋底子。
看着杨福安吃饭的利索劲儿,不自觉的微笑起来。
估计是想起来自己被抓壮丁的儿子,要是能留在身边儿,估计差不多也是这个身量,煤油灯爆了个小小的灯花,映的钱妈眼睛里有些湿润。
杨福平看了眼,低头继续喝粥。
哥俩吃的挺快,钱妈把针往鞋底上一插,线一绕,塞到腰间,麻溜的收拾起了饭桌。
就那么俩碗一个碟子,放馍筐里,一只手就收了起来。
杨福平带弟弟跟带儿子差不多,领着吃了八分饱的杨福安拿木盆去厨房接热水。
又从水缸里舀了瓢凉水,下手试试,不算太烫手,这才放到东厢房北屋的床边地上。
自打爷爷走了之后,正房的西屋就空了下来,杨福安也搬到了东厢房,跟着哥哥比邻而居。
杨福安熟门熟路的脱下来臭袜子,把脚塞进水盆:“哥,你回去歇着吧,我洗完脚自己倒水!”
杨福平还是略有些不放心:“要不让你侄子跟你一起睡?那小子跟个火炉子一样,这天儿越来越冷了,你俩睡一起暖和。”
杨福安有些为难的摇摇头:“哥,继宗尿床······”
理由很强大。
杨福平闭嘴放弃了这个想法,五岁的孩子偶尔尿床,这事儿爹妈能接受,小叔叔受不了。
安置好弟弟,又去看了眼正在床上跟媳妇闹作一团的两个小家伙。
杨福平换了身儿轻快衣服,又拐到了杨远信房里。
这回爹妈全在,一见大儿子敲门进来,杨远信笑着看向媳妇:“你看,我说对了吧,福平肯定还会来。”
李水仙输人不输阵,嘴硬道:“知道你儿心疼你,算了,你们爷俩唠吧,我去看看福安,这小子自己睡这几天不太安生。”
说着披上件儿小袄就出了卧室门。
杨福平举着煤油灯到门口给他妈照亮,一直看着李水仙进了弟弟的房间,这才回转。
煤油灯放到桌上后,杨福平问他爸:“煤油也涨价了,要不咱们也扯两盏电灯?早年(30年左右)电力公司不是说一盏一块钱吗?这会儿就是贵也是有限的。
也省的大晚上起夜还得摸洋火盒子,摸半天瞌睡都跑远了。”
杨远信干脆利索的否了:“煤油灯也不错了,晚上只要不下雨下雪,大月亮照着,啥东西看不见,你又不是要念书写字儿。
再说你忘啦,民国24年(1935年)新历1月的时候,崇文门内的那家绸缎庄。半夜电门起火,沿着旧电线,烧毁了三十八间房,烧的半个东城跟白天似的。(出自《电力照明与民国北平日常生活》)
你妈去看了一趟,吓坏了,说啥也不让我往家扯电线。
这事儿别提了。”
杨福平死心了,家里外事儿听他爹的,内事儿听他妈的。
装不了就装不了吧,杨福平亲亲热热的坐到了床边儿,把今天在粮店的事儿一五一十的全都说了一遍儿。
包括看到了那半张骡脸,也一并说了出来。
直听的杨远信连连叹气:“咱爷俩这运气也是够可以了。”
杨福平发愁:“爹,我这还短时间还无所谓,大不了等到换东家之前我就找借口辞工算了。
还是你这边要紧,借你这腿咱也能躲个清净,我这些日子也想过,保不齐就是因为咱们家是个坐地户,拿你当面儿上的遮掩,不过没了你也能找到其他合适的人。
等爹你找好下家再辞工,不然我怕打草惊蛇!”
说完杨福平还是不放心的追问了句:“爹,你真不是故意摔坏腿的吧?”
杨远信哭笑不得:“真不是,哎呀,你别多想。”
这个节骨眼上摔坏腿,可真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不过为了安儿子的心,杨远信也悄悄透露出来了自己的一个想法:“我想着等年节的时候,腿好个七七八八了,去找你郭大叔聊聊。”
杨福平从脑海里扒拉扒拉这个姓郭的年轻叔叔,不禁反问道:“你跟郭大叔跑单帮?”
郭大叔这称呼也就亏着辈分大,其实比杨福平大了不大十岁,但是父辈的交情,还是得尊称,其人间接受雇于洋行的买办,经常跟各大茶行打交道,但本质上还是一个人干。
杨远信摇头:“他那活儿我可干不来,我想着能不能让他给牵个线,换个茶庄。”
这倒是个出路,别的不说,自家老爹还是很有两把刷子的,什么茶叶什么年份,泡上都能看出个七八分,喝上一口,什么产地都能说个八九不离十。
要不是自己死活学不会这些个技能,也不会换个行当混,谁不知道有爹罩着好干活!
第15章 麻酱烧饼
杨远信自个儿也不是子承父业的人,看着儿子犹如青松一般挺拔的身姿。
欣慰的笑道:“我当初也是学不来你爷爷那手艺,这才托人拜师学艺换了个行当。
子不肖父是咱家的传统,你也别放到心上。”
这话说的杨福平直接笑了起来。
掀帘子进屋的李水仙嗔怪:“啥事儿不能明天再说,爷俩笑这么开心?”
杨福平从床边站了起来:“没啥,说我爹这腿,怕耽误东家的事儿。”
事关家里的嚼用,可事已至此,李水仙叹口气:“别想了,已经这样了,给东家捎个信,看看再说,这么多年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几个月罢了,不至于这么绝情吧。”
这话不好接,按李水仙的想法,估计是想跟东家说说好话谈谈情分,凑合着继续干。
可杨福平跟他爹都是想趁此机会撕扯干净。
夜深露重,父子母子三人各自睡去。
第二天早上,杨福平伺候着他爹吃完早饭,这才跟弟弟去上工。
兄弟俩走在街上,杨福平才得空问道:“昨天去办不动产证顺利吗?”
杨福安点头:“挺顺当,就是花了好几次钱。”
他搞不太明白为什么正常给了手续费后,让人担保还得给钱,去盖章还得给钱。
但是花钱这事儿是认的清清楚楚。
老爷子在的时候就说了,福安只是长的慢又不是傻,该教的还得教,会的多了自然就长大了。
所以杨福平一直也没把他当个小孩儿糊弄。
想了想,杨福安认真道:“咱妈说,这个婶子以后见了就当不认识。”
杨福平点点头,萍水相逢,要不是那么两分亲戚关系,走到街上跟陌生人没啥两样。
天越来越冷了,杨福平熟练的把手揣到了袄袖子里。
路上行人像他一样装束的挺多,都是缩着脖子揣着手,低头靠路边儿走。
杨福平又上下看了下弟弟的衣服大小,心里记挂着让媳妇给续上一裤腿儿。
这小子不长脑子,个子还在偷偷长,眼瞅着裤腿有点儿不赶趟了,想往上去。
四九城的冬天还长着呢!
兄弟俩来的不晚,门还没开呢。
钥匙就账房老钱跟东家俩人有,所以俩人只能站在门口跺会儿脚。
风不知道从哪儿挟裹了一股烧饼跟羊肉的香味儿钻进了俩人的鼻子里。
刚吃完早饭的杨福安看向哥哥。
浓眉大眼,可怜巴巴的看着亲哥。
可又懂事儿的没有开口。
杨福安心里默默算了下,父亲尚在,孙辈儿也得守够四十九天,怎么算也不到一个月。
想了想说道:“福安想吃烧饼不?”
杨福安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肉他肯定是吃不成,这点儿不用哥哥说都知道。
烧饼也好吃啊,麻酱芝麻烧饼也挺长时间没吃了。
杨福平左右看看,眯着眼看半天也没瞅见卖东西的在哪儿。
还得是嘴馋的人眼睛好使,杨福安一眼就看见有人拿着个烧饼从个胡同里出来。
高兴的一指:“哥,哥,在那儿!”
俩人扶着头上的帽子顶风跑到了街对面的胡同里。
果然是家新开的饭摊儿。
卖的有马蹄烧饼夹羊肉头、芝麻麻酱烧饼、羊汤还有甜浆粥。
杨福安心思纯净,说不吃肉就连看都不看,乖乖的站在一旁等着哥哥买烧饼。
拿烧饼的是个大辫子姑娘,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瘦的一张脸上就剩俩大眼了。
真是卖肉的吃不上肉,卖油的不见油,一看这姑娘就知道,估计肉汤都少喝。
杨福平也不是委屈自己的人,于是买了两个巴掌大的烧饼,花了三百块法币。
哥俩一人一个,出了胡同就用手托着咬了上去。
芝麻加麻酱,喷香。
俩人谁都不说话,一直把掉手心里的芝麻都倒进嘴里才开口。
杨福平看着弟弟吃的认真的样子,不禁道:“好吃以后哥关饷了再给你买。”
杨福安懂事的摇头:“哥,不用了,我都大了,吃饭就行了,不用老吃零嘴点心。”
杨福平摸摸脑袋,想了想棺材里放着的二三百根儿大大小小的金条和千把块儿银元,莫名的有些心虚。
不知道是不是平日里跟孩子说多了日子不好过,有点儿用力过猛。
吃个烧饼吃出负罪感来了。
于是杨福平安慰道:“放心,家里吃烧饼的钱还是够的。”
哥哥说啥,杨福安都信:“那下回多买几个,爹妈还有嫂子跟我侄子侄女都得有,对了还有钱妈。”
杨福平咬牙应了下来,等下个月关饷,还不知道多少钱一个烧饼呢。
妈的,这钱是越来越废了,明明上个月烧饼才一百块一个,家里就办场白事儿,烧饼都涨到一百五了。
俩人说着烧饼又回到了粮店门口。
老钱正在下板儿,看样子也是刚来。
杨福平赶紧上去搭把手。
这粮店虽说不是什么老字号,也开了二十多年了。
门板儿天天拆来卸去的,都快盘出包浆了,反正杨福平也认不出来什么木头,就是挺沉。
开门第一件事儿就是打扫卫生。
老钱拦住了积极的杨福安:“先洒水,不敢扬的漫天灰,咱这粮店可不敢起灰······”
杨福安接上听烂了后半句:“也不敢见明火!”
老钱往地上撒着水讲究杨福安:“嘿,你这小子,还抢你钱大爷话茬。”
杨福平看弟弟也是有些滤镜闻言放下手里的抹布:“钱大爷,你也觉着福安又聪明点儿了对吧。”
一句话给老钱噎的:“嘿,你们可真是兄弟俩!”
清冷的冬日早晨,随着街面上各个商铺的开业,渐渐的生动起来。
没等店里卫生打扫完,小孙跟二平就来了。
他俩一来,杨福平就闲了下来,揣着袖子跟老钱坐到财务室:“也不知道啥时候咱们店里才能重新开始卖油。”
老钱老神在在:“快了快了,东家比你好着急。”
说着喊二平:“二平,二平,提着咱们的炉子去后院生火烧点水,这天儿冷的!”
杨福平凑近了问:“这么多花生我还以为是东家想自己榨油卖呢。”
老钱撇嘴:“怎么可能,油行有油行的规矩,粮行有粮行的规矩。咱们卖花生可以,卖油也可以,但是自己榨了卖不行!”
第16章 怜贫惜弱
这规矩那规矩,杨福平还年轻,听的有些不耐烦,等老钱卖弄了会儿四九城各种行会的规矩后,这才打断道:“那啥时候开始卖有个准头吗?”。
老钱仔细想了下:“年前吧?”
杨福平追问了句:“新历还是旧历,新历年可马上就到了。”
老钱摇头:“瞎,官老爷们过新历,咱们平头百姓谁管它啊!”
新旧历之争俨然成了官爷和平民的分界线,哪怕从国父到光头都大力推广新历,奖惩措施一大堆,
仿佛用旧历大清会死灰复燃一样。
可任谁说都不好使儿,小老百姓可不管什么革新、进步,说的天花乱坠,哪有不让过春节,不让放炮祭祖的,硬扛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各过各的。
老钱还批判了两句:“都是些官老爷发的大梦,哪个老百姓种地不看农历,那啥子新历除了讨好洋老爷还有啥用!”
杨福平赞同的点点头,老少二人少有的意见统一。
掰手指头算算,今儿是旧历十月二十六,再过个七八天都到大雪了。
按理来说,粮店都会一起卖点儿油啊,醋啊的。
自家粮店的两个沽油的大桶,为了不让主顾老问老问,早都堆在后院角落里严严实实的盖好了。
问就是没有,也怪卫东家之前没拜对山门,不过现在好了,既然生意都分给别人一半儿。
估计那个什么子玉兄,也是想多上点儿品类好挣钱。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杨福平想了下,花生还是得要,这玩意儿就是不整回去榨油,平日里也可以炒个花生米啥的给孩子换个样儿。
可怜自己弟弟,看见骡子嘴里的咸豆子都有点儿嘴馋。
家里不缺粮食,就是小孩子都喜欢吃点儿跟饭不一样的东西。
正闲扯着,来生意了。
老钱可以缩脖子喝水,杨福平得出来招呼。
粮店做的都是街坊邻居的生意,来的也不是陌生人,拉洋车的刘五,一大早的过来买白面。
这可稀罕了,他们这些个卖力气的车夫,要是没有家口拖累,向来是有肉不吃素,吃着一顿不管下一顿。
破天荒的来买白面儿,还买十斤。
小孙去装面,刘五眼都不眨的盯着准星:“去皮儿啊,咱家的面布袋儿重,可得看准喽!”
得,这会儿不是问话的好时机。
等钱交完,面袋子易手,杨福平才瞅到机会插句话:“呦,老五,今儿一大早就捡钱了?这么阔气!”
刘五神神秘秘的一笑:“哥们儿找了个新来钱的活计!”
再问就不说了,反倒提着面袋子吹起了牛b。
“这不昨天晚上刚到手一笔钱,正巧看见院儿里朱寡妇家的小儿子,哭的可怜巴巴的想吃个白面馒头,我这人心善就拍胸脯应了。
买的不划算,还是买面让他妈蒸划的来。
正好我发财,你们也发财,嘿嘿······”
说完把袋子往身后一背,步伐轻快的迈出了店门。
小孙听的一头雾水:“朱寡妇家的小儿子要吃白面馒头跟刘五有啥关系?”
二平平日话不多,可茶壶里装饺子——是个心里有数的人。
看着一脸纯洁正巴巴听闲话的杨福安,拽了拽小孙的衣服。
等他凑个耳朵过来才附耳开口:“人家就不能跟朱寡妇有点儿交情!”
小孙嗤笑:“跟个寡妇能有啥交情,交······情?哦哦哦,不对二平,你怎么想这么脏!”
二平不想理这个二傻子:“行行行,我想的脏,那就是人家怜贫惜弱,是个大善人行了吧。”
小孙更不信了:“就刘五,算了吧,他混的他哥跟他都断往了,有那功夫怜贫惜弱,不知道孝顺孝顺自己娘老子!”
二平:“嗯对对对~~~”
小孙觉着哪儿不对,可店里开始上人了,他也顾不上掰扯。
最近生意不错,可能是觉着日子安稳了,一些家底略微厚实,且缩头缩脑的躲过八年剥削的主儿,手头也大方了起来。
粮店成袋儿往外出的也多了。
就连早上卖烧饼的饭铺子也过来问了下各种粮食的价儿,看样子买卖能做稍微长久一点儿。
杨福安跑了两趟去送货,回来咧着大牙笑,一回是给了张十块的法币打赏,一回是给了三个铜元。
跟献宝似的,跑到杨福平跟前塞到他兜里。
杨福平熟练的摸了摸头:“哥给你收着,买烧饼!”
杨福安咧开一嘴大白嘴:“好!”
老钱没眼看:“你这是哄弟弟还是哄儿子呢!”
杨福平不搭理他,老钱既没弟弟也没儿子,家里一个独女,招了个上门女婿,人不怎么精明,杨福平觉着,也不比自己弟弟聪明多少。
当初也想着把女婿弄到粮店,可粮店不缺嘴笨且力气不大的,所以就没成。
更何况,就东家给杨福安的这点儿工钱,老钱也不想吃这个亏!
俩人扯两句咸淡话,就又来人了。
杨福平习惯性的一抬头笑迎,结果没笑起来。
等人走近了点儿,挤出来了一丝笑,笑的有些含蓄。
来人张口讲究杨福平:“福平啊,这都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怎么着,看见哥哥不高兴?”
杨福平笑开点儿:“哪能呢,易大哥,今儿来是想买点儿什么?”
这位易大哥整了整头上的帽子:“买什么买,我买的起吗!”
杨福平微笑没接话茬,这个月的摊派任务已经足额交完了,有那位子玉兄的面子,其他杂捐省了不少。
至于这位“避风阁大学士”、“马路行走”,背地里被人尊称的“臭脚巡”的易三胜,这俩月一次也没来赊过账。
心里有了底气,买起买不起的酸话,杨福平压根儿就不搭理。
易三胜现如今也熬到了一级巡警,要是上边儿没人,也就倒头啦。
天天穿着个冬冷夏热的制服,扛着没子弹的长枪在街面上晃荡,也就能欺负欺负一些个露天的饭摊儿。
杨福平眼尖,看着易三胜前襟铜扣子上沾的几颗芝麻,心知肚明,新出摊儿的那家烧饼铺,少说都上供了两个夹羊肉的芝麻烧饼。
第17章 第一场雪
易三胜看见没人搭理,也不自讨没趣,清清嗓子发话:“你们东家在吗?”
杨福安干脆道:“不在。”
取下帽子,挠了挠头,一时间飘飘荡荡,端的是燕山雪花大如席,挠完之后前胸后背都飘了点儿。
杨福安脸上的假笑快端不住了,又不能明着赶人。
还好易三胜也明白,今时不比往日,轻易拿捏不了卫东家的粮店。
于是色厉内荏的强调:“东家既然不在,那跟你说了之后你得上点儿心转达。
市警察局刚发的通知,一应军民,发现赤匪后要及时上报,如有牵连其中的,可要小心着点儿!”
杨福平连连应下:“我们店里可都是些守法的良民,就连往来的也都是像您这样儿的老街坊,哪里能跟什么赤匪有关联呢,您放心,有发现异常,我们肯定第一时间上报警察局!”
易三胜又说了两句干巴巴的话,眼见没便宜可占,这才悻悻离去。
老钱从财务室溜了出来,探头看看易三胜的背影,回头对杨福平直摇头:“又去老马家的二荤铺子了!估计要解决中午饭,这人也真够份儿了,一天三顿饭总能找到饭辙,你乐意不乐意的,一碗清汤面总不能不上吧。”
“啧啧啧啧”的感叹了一会儿,这才看到杨福平没开口,转念一想,估计是刚刚易三胜来的时候自己没伸头的缘故。
赶紧笑着缓和道:“哎呀,福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女婿的干活的茶馆儿也在易大头的辖区,他们东家腰杆儿可没这么硬气,我这笨嘴拙舌的,不是怕说错话嘛。”
杨福平也不往心里去,这老钱,时不时的得拿捏两下,要不然滑不溜秋的老往后缩。
正说着东家家里的帮佣来送饭了,今天没看到东家太太,小孙还有些小失落呢。
这傻小子,杨福平照后脑勺拍他一下:“你赶紧选两个大点儿的窝头去!”
卫东家这顿午饭,也与时俱进,反正玉米面、豆面、跟高粱面排列组合做成的窝头,每天的味道都有些小差异。
不过这比小本子没走的时候,吃的那个混合面儿,可好到天上去了。
那会儿米、面、糖、油类的物资,全被军管,任你再有本事,明面儿上卖的全是混合面儿。
这种混合比较随缘,除了制作者,谁也不知道里面混合了点儿什么东西。
吃出来硌牙的沙子石子之类的算是运气好,吃出来锯末树皮也凑合,至于老鼠屎就算开了半个荤啦!
所以二平跟小孙一看见午饭就两眼放光,这可比自己家伙食夯实!
趁着中午头没人关照买卖,几个人凑一起吃饭。
一个人四个窝头,五个人就二十个窝头,杨福平明白为啥东家太太没来。
一个窝头约莫四两,加上上面放的两碗咸菜疙瘩跟篮子,得有十来斤的重量,东家太太那走起来轻飘飘的样子,怎么可能拿得动这么重的篮子。
杨福安安安静静吃的最仔细,家底儿再厚实,前几年也吃过这种窝头。
小老百姓,拿着钱买不到粮食的时候多了去了。
不像小孙,吃了一个窝头后,还有功夫掰扯易大头:“易大头也就穿上那身衣服威风点儿,每个月那点儿嚼用,还赶不上我跟二平现在呢。”
这话说的不假,巡警的月俸基本都是公开的,早年还拿大洋发月俸的时候,一等的巡警才9个银元,连包月的黄包车都比不上,人家还15块大洋呢。
巡长倒是不靠月俸吃饭,可易大头上头没人,自己也没有财能舍出去,至于舍命公干,可命又不值钱,所以能赶到一级巡警,就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现如今一月一个变数,小孙也说不清楚易大头一个月法币能发几捆儿了。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不捞点儿油水的话,挣的不够一家子嚼用。
为啥小孙只敢跟现在比呢,那是因为他跟二平,早几年跟着卫东家干的时候,除了一天的一顿混合面儿的窝头,跟月底的一点儿粮食,还有小本子都不收的军票,一毛正经钱都没见着。
他俩又不像杨福平,有弄来粮食的门路,也有安全卖出去的门路,卫东家也可以就要一个伙计,还能省份儿嚼谷。
所以能找到这份活计,跟找个活路差不多。
光复之后,大家伙儿总算能明面儿上当个人了。
粮店正常营业,俩人刚知道什么叫工钱,统共还没发上仨月,眼看着法币就成了九十岁老太太喘气,一天不如一天了。
小孙胆小,不敢妄议国事,只吐了口唾沫:“呸,该死的易大头!”
小孙跟易大头家住的近,都在大杂院住着,拖家里有个碎嘴奶奶的福气,知道的再清楚不过了:“易大头家里还有两个闺女一个儿子呢,听说媳妇又揣上了,我觉着咱们粮店他指定不会放过,最多少赊点儿账。”
杨福平端碗水顺了下卡嗓子眼儿的窝头渣渣:“这是怎么个说法,易大头有四十了吧?”
小孙举个大拇指:“杨哥看的准,过完年三十九。”
老钱羡慕道:“我要是三十九那年能添个一儿半女的也行啊。”
杨福平阴阳他:“这会儿也不晚,您今年不也就四十六吗,宝刀未老啊!”
老钱:“我可去你大爷的!”
一时间话题不知道跑偏到哪块儿萝卜地了。
只有纯洁的杨福安,吃完自己窝头,接过他哥给的一个继续啃。
小孙哥说的这些他都不爱听,他哥说了,来了粮店少说话也少干活收着点儿力气。
不用搭理这群老爷们说的闲话儿,听多了费脑子,说多了浪费力气,还不如多吃几口咸菜疙瘩呢!
果然,杨福安吃完了之后,拍拍衣服,准备去后面仓库找地方窝着睡会儿去。
这待遇,也就他自个儿有。
杨福平跟东家申请的:“福安还长身体呢,没人的时候得休息会儿~~~~”
卫东家同意了,毕竟工钱少四成呢,再说了,店里没人上门的时候就是不让伙计休息也没人听,跟谁不会摸鱼一样,除非东家天天在店里盯着。
老钱个老油条,让他监工一点儿用没有,自己不跟着打瞌睡就不错了。
往好处想想,至少杨福安没活儿的时候休息一会儿还报备下呢,卫东家心里有种诡异的满足感。
杨福安吃完了找地方睡去了,小孙说完了继续摸咸菜疙瘩。
一伸手摸了个空,两个咸菜碗都空了······
吃完饭之后,杨福平没找个角落猫起来,反倒看着外头阴沉沉的天发呆。
脑子里思绪纷杂,外人看着有点儿像发呆。
老钱上点儿年纪,缩在财务室里也有些冷,睡不着,揣着袖子出来一起看天。
“今儿是要下雪吧?”
杨福平肯定道:“不是要下雪,是已经下雪了!”
俩人站到房檐下看着今天的第一场雪,一会儿的工夫就白了路面儿。
看样子这雪不会小了。
等杨福安揉着眼出来,发现下雪了,高兴的能看见后槽牙。
小孙跟二平也高兴,下雪天儿下午人指定不多,说不定能早回家,可转念一想,一下雪,日子就更不好过了,棉鞋、棉被、柴火,哪儿哪都有不富裕的地方。
穷人家,数九寒天,凑齐一套出门的棉衣,其他人都躲炕上的事儿,也不是什么奇闻!
果不其然,下午就来了两个买粮食的,老钱看着天儿暗下来之后,做主关门上板儿走人:“天都黑了,再开门就得点灯,咱们店没装电灯,就那一盏煤油灯灯油也没续上,屋里黑布隆冬的,没人敢进来!”
第18章 两袋花生
卫东家不在,老钱能当半个家,二平跟小孙眼巴巴的看着老钱,被他手一挥先放了羊。
倒不是非要让杨福平收尾,主要是一起混的日子长了,慢慢的也磨出来点儿慈悲心肠。
这俩小子,脚上还是带补丁的布鞋,不早点儿回去,估计鞋能让雪浸透,回家要是能烤烤也就罢了,怕就怕挤不出来这两根儿柴火。。
杨福平也不挑这个理儿,看着俩人走出了视线,冲着老钱微微一笑:“钱大爷,趁着关门的工夫,咱再做笔生意呗?”
老钱看天看地看大门,脑子转过来了:“你要买点儿粮食?嗨,说这么玄乎,你要买啥买呗,打秤的时候让我看一眼就行啦。”
杨福平凑近了:“我想买花生。”
老钱:“呃~~~,明天就有人来运,东家连出处都找好了。”
杨福平斜眼打量下老钱:“那剩下的呢?”
老钱俩手一摊:“哪儿还有剩下的!”
这老钱,不老实。
杨福平叹口气:“我觉着,下个月月初,易大头来收份子钱的时候,还是您老支应比较好。”
老钱叹口气:“这批货,运回来之前大头都订好了,剩下的也不便宜,你要多少?”
杨福平问:“剩多少!”
老钱眉头一皱:“嘿,你小子,还想吃独食!”
这话一出,谁能听不明白老钱自个儿有打算。
杨福平想了想硬气道:“最少一人一半儿!”
老钱迟疑的点点头,估计是杨福平的威胁有了一点点用处。
于是从隔壁裁缝铺子借了一会儿煤油灯,俩人在财务室各自付完了今天的最后一笔货款。
然后杨福安跟他哥一起,扛了两袋子花生往家走,至于老钱,东西根本没时间往家里拉,直接被他的亲亲好女婿给运往了茶馆儿,看样子是茶馆儿掌柜的开口让留的东西。
雪越下越大,快到家的时候,路过了街口的二荤铺子。
灶上还有火光,看样子里面还有人,路过的时候,杨福安扭头跟他哥说道:“我闻着有炸丸子、炒腰花,嗯···还有酸辣汤······”
杨福平赶紧叫停:“行行行知道了,等出了孝,哥领你去内明起吃涮羊肉去!别流哈喇子了!”
想想也是可怜,常人日子都是越过越红火。
自己跟福安还好,小时候过的不错,就是碰上了小本子的那八年,也没挨过饿,顶多是有时候吃的不太好。
只是家里的俩孩子,吃啥好东西都是没见识的样儿。
杨福平决定,得多淘换点儿东西给孩子尝尝。
不然等再大几岁,听到爷爷讲古,说太爷爷当年去过六国饭店,爷爷去北海公园里喝过红酒、东交民巷吃过西餐,爸爸小时候也是吃过春华楼的松鼠鱼跟正阳楼的螃蟹,一准儿会认为在编瞎话。
眼见着要进家门,杨福平问弟弟:“咱们胡同口卖糖油果子跟油条的是不是出摊儿了?”
一提起吃的,杨福安的智商就上升不少:“可不是嘛,刚开始开到隔壁胡同里头,守着里面的三叉路,还当是当年小本子在那会儿干买卖呢,随时准备逃跑。(粮油跟糖都是军管物资,就是从黑市上买到了去做买卖,也是会有被抓的风险)
这个月估计是瞅着不会反复了,大着胆子又摆到了胡同口。”
杨福平点点头没说话,进屋先提盏煤油灯跟弟弟一起下了地窖,把花生归置到地窖里打好的架子上。
打发弟弟先去睡觉,杨福平把钥匙送还给他妈,顺便说了声今儿运回来的是什么。
李水仙一听,这玩意儿就不会便宜,立马就要进里屋取钱,被杨福平给按下了手:“妈,你这是干啥,我挣的虽然不多,可平日也没处花去,家里里里外外的开销都是你跟我爹在支应,我给自己家买点儿东西哪还能这么算账。”
杨远信这回没打圆场:“听你妈的,多拿点儿钱,不拘什么粮食,每天买点儿,别管什么年月,囤点儿粮食总是没错。”
杨福平一听,这话里有话,疑惑的看着他爹。
杨远信直接开口:“今儿我那茶庄来人了,多聊了几句,说起来现如今市面儿上的物价,仨鸡蛋都卖到小五十块钱了!”
呃,这才一个月,法币又折掉不少。
照这个趋势,离当厕纸也不太远了。
转念一想,不知道自己家法币剩的还多不多!
想啥来啥,李水仙拿出来个布包。
放桌子上打开一看,好几沓子法币。
杨福平打开一看,全是法币······
李水仙不想看,看看心肝脾肺肾哪儿都疼:“今儿茶庄来的人一走,我跟你媳妇赶紧把自己体己钱里的法币都找了出来,我查了查,二十来万呐。
平日里也没有大开销的地方,天长日久的就攒了这么多。”
这可真是失算了,居然家里女眷还收着有法币。
杨福平算了算,能买万把个鸡蛋呢,可是不少!
笑着收了起来:“这是让我换成银元还是怎么着?”
李水仙摇头:“换啥银元,正好你要往家买粮食,看着花吧,花完跟我说,我再给你拿点儿银元。”
嘿,这感情好,提着布包回屋的时候,路过杨福安的窗户底下时,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一大两小三个孩子的压岁钱呢,这两年给的全是法币,杨福安还有时不时给他买零嘴的钱,加起来也够万把块钱了。
嗯,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自己媳妇,不管是哄还是骗,那点儿钱也得弄出来。
虱子再小也是肉啊!
估计刘翠芬今儿晚上自己也有点儿不好意思,好在窗户映着院儿里的雪光,不用点灯上床,不然面对面的看着就有点儿小尴尬了。
听到杨福平这么安排后,直接答应了下来!
小孩子要什么压岁钱,统统上缴!
许是晚上收获了一大兜子钱,杨福平睡挺好,早上一听到院儿里有动静就披上衣服去看。
果不其然是钱妈,喊住她交代:“别做饭了,熬点稀饭就行了,一会儿我去街面儿上买点去!”
那感情好,钱妈小声了应了下来,去厨房忙活,杨福平又躺下眯了会儿,这才起身穿衣服。
等家里大大小小都起床了之后,就闻到一股香喷喷的油香味儿。
红妞耸着小鼻子,跟哥哥肯定道:“香!”
第19章 踩到狗屎
杨继宗也是目标明确,小腿儿倒腾着,直奔厨房。
灶台上放着小竹筐的油条跟糖油饼,看着就馋人。
哎呀,可是好些日子没吃这玩意儿了。
大家伙儿吃着,杨福平先拿上一根儿油条配上小咸菜跟大米粥送到他爸床前。
杨远信也来了胃口,一边儿吃一边儿跟儿子絮叨:“二条胡同那边儿有家油条挺出名,一根油条二两重,快一尺长,咬一口外酥里软,最适合泡豆浆碗里吃。
出苦力的汉子,但凡兜里能摸出来俩钱儿的时候,都喜欢去吃糖油饼卷油条,一个饼卷俩油条,吃上两副,去火车站卸货,能扛大半天!”
吃了一根儿油条配上碗稀粥,杨远信问儿子要毛巾,擦嘴不吃啦:“我这两天天天躺着,吃多了不克化。胡大夫交代还得再过半个月才能下地了。
不过我看昨天茶庄的管事儿那意思,别说半月了,估计过不了两天,东家都该跟我提自己滚蛋的事儿了。”
一听让滚蛋,杨福平放下心来。
估计这是要另外物色接盘人选了。
既然不是死盯着老杨家不放,那就管不了那么多闲事儿了。
就是不知道哪个倒霉蛋才是他们最后背锅的人选。
杨福平安慰他爹:“您也别多想,能找到活计就干,找不到您就在家养着,干了十几年的掌柜,谁还能攒不下来几个饭钱,不着急!
只不过面上还得顾忌着点儿,得让人看出来咱家的日子慢慢有些败稍!”
杨远信把擦完的毛巾递过来,俏皮的说了句:“没事儿,除了官面儿上的老爷们,哪个平头百姓不穷,咱家只是穷的不太明显!”
杨福平说笑两句,端着碗筷儿出了屋。
媳妇招呼他:“赶紧吃吧,福安吃完了正等你呢!”
杨福平拿起块儿糖油饼,想了想,又拿了根儿油条放上去,撒了几根儿咸菜丝,卷起来吃。
还别说,甜甜咸咸的意外的顺口。
要是大米粥换成豆浆就好了,这么吃,有点儿噎。
杨福安老实的等着,要出门的时候脸上还有油光。
杨福平投了把毛巾仔仔细细的给擦干净。
路上问他:“人家要问家里早上吃的什么饭,你怎么说?”
杨福安想了想:“窝头,水疙瘩!”
杨福平奇道:“谁教你的?”
“咱妈啊,早上吃油条的时候,咱妈说,要是我把家里吃点儿带油水的说出去了,以后继宗吃点心就罚我看着。
我寻思,不带油水的应该就是窝头跟水疙瘩吧!”
杨福平心想,真是亲妈啊,倒是挺能找到要害!
哥俩走的不快,昨天刚下的雪,今儿还飘点儿雪沫子,杨福安孩子心性,走在哥哥前头,沿着干净的雪踩,踩的正开心,突然“哎呦”一声。
杨福平看兄弟提起一只脚,扶墙好生生的站着,也不急着走过去,随口问句:“踩到狗屎了?”
杨福安扶墙抬起脚看看,皱眉委屈道:“不,不是狗干的,象是人干的!太倒霉了,我这棉鞋是嫂子入冬的时候又续了点儿棉花补好的,我才上脚没几天,这下子都不知道能不能刷出来!”
杨福平也无语,赶紧照着墙根儿拽了几把干草扔过去:“赶紧踩上曲曲,别臭的狠了老钱不让你进店里。
本来官茅房都少,粪行还不勤着点儿,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昨天这么大的雪,还敢蹲外面儿解决。”
近前忍着恶心瞅了一眼,也没污染多少。
昨儿一晚上早都冻实了!
有了这个插曲,杨福安也没心思蹦蹦跳跳了,老老实实的跟在他哥身后到了粮店。
今儿居然让小孙跟二平拔了个头筹,正忙着帮老钱搬门板儿呢。
杨福平觉着稀奇:“今儿起的挺早啊?”
小孙吸溜着鼻子:“在家冻的睡不着,咱们这屋子不透风,不漏雪的,还能喝口热水。”
二平点点头:“我也一样。”
杨福平问了一句就打住了,问多了又不能解决问题,还不如一会儿帮俩人出去送趟货实在呢。
摸了摸自己怀里的法币,杨福平决定,从今天就开始慢慢买粮食吧。
进店的碎雪沫子慢慢又变成了小雪粒子,被小风卷着,不时的掀开门帘,扑进屋里打个招呼。
粮店一上午就来了一个人,拉着空车过来的刘五。
昨天刚买了十斤白面儿,别说是给寡妇的小儿子吃,就是让寡妇娘几个敞开了吃也不至于全吃完啊!
今儿也不见外,刘五一抹鼻子:“十斤精米,秤给的高高的啊,爷们这双眼睛可亮着呢!”
小孙话多:“呦,老五,今天朱寡妇的小儿子又想吃大米饭了?”
刘五嘴角一挑,笑出了一股小人得意的感觉:“嘿嘿,今儿是朱寡妇家的大姑娘,脸皮儿瞅着有点儿发黄,怪让人心疼,五哥我发善心,给她补补。”
小孙也觉着这个话题不好往下聊,闷着头称米。
刘五去财务室交钱,老钱一报数,刘五不高兴了:“怎么着这是,怎么跟昨天的价儿不一样,涨这么多,讹人呢不是!”
杨福平也有些意外,刚刚跟福安在后头躲懒,没留心,小孙背后黑板上的价儿还真变了。
今儿的白面儿最次的一百八,大米最次的一百六,小米九十,玉米面一百一······
粗粗一算,涨了三成都不止。杨福平大略看下,一等的米面涨的都快五成了。
老钱不软不硬的回道:“得亏我们东家门路广,换了别家儿,说不得卖完这茬就没了,开门做买卖,讲究个你情我愿,您看要是兜里不趁手,过两天再来?”
刘五被阴阳的有些想发火,可看看一屋子精壮汉子,又自己熄了火。
胡乱的从怀里抓出一把票子,往老钱跟前儿一伸:“多少就这么些儿了,你看着给称吧!”
老钱一张张展开,慢条斯理的喊道:“次等精米,八斤六两!”
小孙只好把称出来的又往回倒了些。
刘五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夹着屁股臊眉耷眼的溜了。
小孙等人走出去了半条街,这才轻轻“呸”了一声,转头跟杨福平解释道:“这刘五,本来是跟朱寡妇打的火热,兜里刚能称上几斤米,又看上人家大闺女了。
朱寡妇家的大闺女,今年才十四!”
第20章 粮食涨价
老钱扒拉着算盘珠子,犀利的小眼神透过圆镜片儿瞥他一眼:“你小子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对呀,连二平都忍不住抬头看他。
这小子绝对不老实!
小孙眼神飘忽下:“还不是我奶奶,房前屋后左邻右舍,没啥事儿她不清楚的!”
一屋子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真是奶奶的好孙子!
小孙嘴硬道:“我就拿她当妹子!人家闪过年儿也就刚十五,这老五,兜里有俩铜子儿就钻暗门子的货色,居然惦记上黄花闺女了,真不是个玩意儿!”
杨福安很纯洁的困惑道:“小孙哥,她是谁,人家又是谁?”
小孙“呃······”,一时不知道怎么跟杨福安回话,怕教坏小孩儿。
尴尬的抠了抠脚趾头,一不小心,补丁又给顶开了,不安分的大拇脚趾头从里面探出了头。
寒从脚入,就挺凉快。
杨福平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当着弟弟的面儿,对这个话题不怎么感兴趣。
半路杀出问老钱:“今儿这价格是东家让改的?”
老钱点头:“昨儿晚上,我回家不是路过东家他们家的胡同嘛,他家帮佣在胡同口堵我,给捎的话,让今天一大早就把价钱改了!”
关系着大家伙的口粮,这可比老五跟朱寡妇交情深浅重要多了。
小孙当了大家伙儿的嘴替:“东家说为啥了吗?”
这改的是价格吗?这改的是大家伙儿的工资!
照这个粮价,这个月工钱能买到的粮食,估计要少三成,还得是粮价不再继续涨的基础上!
老钱砸么下嘴:“说是那些个红党,把着各大粮食产区跟新政府谈条件呢。外地的粮食,运不进四九城啊!仓库里存的这么多,卖一点儿少一点儿,他那位大舅哥昨天就通知了,马上涨价!”
杨福平自动翻译了一下,那就是大宗粮食进不来了,怎么弄粮食就神仙下凡,各显神通吧。
卫东家应该不着急,民间的运不过来,又少不了军方的,大不了那些大头兵窝头里多掺点儿棒子面儿(玉米粒跟玉米芯磨在一起,比着混合面儿好点儿。)
总不能让长官的那份儿省下来。
长官是做大事的,总不能一边儿宵衣旰食,勤于政事,一边儿两袖清风吧。
那种不叫长官,叫圣人,好几百年才能见到一个活的!
所以再苦不能苦长官!
小孙苦着脸:“那东家准备加点儿工钱吗?换成高粱米或者玉米面儿也行,这法币拿着有点儿不安心呐。
早两年的军票,我家里还有呢!现如今糊个棚顶子都怕人说通倭!”
二平奇道:“那你怎么不花出去呢?”
小孙死鱼眼:“那是我想花就能花出去的吗?小本子自己都不收的东西!现如今这法币掉价儿掉的也让人心慌,我总觉着······”
眼见着越扯越远,老钱清清嗓子:“莫谈国事啊!”
得,这位半个掌柜估计也接到什么提点了,于是大家闭嘴不言。
小孙跟二平闷头擦柜台,不管怎么说,粮店中午还管一顿饭呢,这活计可不能丢。
中午吃饭的时候,也没人逗闷子,老钱也时不时的发个呆,估计也想着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
下午倒是有几个人进来,看看粮价,摇头又走了。
小孙忍不住揽客,被二平给制止了。
他不解道:“生意都这样了,你都不着急?”
小孙是个急性子,这会儿光顾自己着急,他寻思着万一又恢复一天一顿混合面儿窝头,或者干脆被辞了,那会儿哭都找不到庙门,还不如勤快点儿!
二平摇摇头:“这消息又不是多隐秘,最多过上个半天一天的,该涨价的全涨价了,到会儿不还是一样得买!”
小孙迟疑下使劲儿的点头:“你说的对啊!”
二平:······
杨福平看着俩人絮絮叨叨,靠在财务室窗口上跟老钱嘀咕:“你说这涨价能涨多久?”
老钱叹口气:“不好说呀,这涨上去的价就算还能往回落,那能落多少?”
杨福平心下了然,不等到光头党跟红党分出胜负,这粮价,够呛能跌!
想到爷爷给放的电影,自家这种还算有些家底,挨到解放前夕,家里的饭食也都换成二合面儿。
想来二平之流,也真有可能就是为了稀里糊涂的混个温饱吧。
杨福平正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跟老钱瞎聊。
小孙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问老钱:“那个啥,他们,真给老百姓分房分地吗?”
老钱把眼镜儿摘下来撩起前襟儿细细的擦起来,张嘴道:“这我上哪儿知道去,我打落地就在四九城,最远就去了津门,跟这些掉脑袋的事儿可沾不上边儿。”
小孙:“咱们姑且这么一说,您指定比我们知道的消息多点儿啊!”
老钱直摇头:“说这些犯忌讳的事儿干什么,就是真分地,你还真投奔去?”
小孙闻言迟疑了。
二平照他后背拍了一下:“想啥呢,放着好好的四九城不待,跑个穷乡僻壤的地方种地,你咋想的!再说了,报纸上不说了吗,说是…………,多吓人!”
小孙苦笑:“就是皇城根儿又怎么样!我不照样儿也是田无一陇,房无一间,娶个媳妇都难。我不像你们家,几辈子的铁杆儿庄稼······”
二平拦他:“啥铁杆儿庄稼不铁杆儿庄稼的,旗主都跑关外了,我们这些人算啥,都是混口饭吃。”
杨福平今儿才知道,自己供职的粮店里居然还有位在旗的,没看出来啊!
看着二平的态度,也是不想提,几人识趣的没再多问。
看着临近傍晚,雪又开始变大,杨福平进了财务室,跟老钱嘀咕一阵儿后,就听他招呼两个小伙计:“这天儿也没啥生意,我做主赶紧回家吧,别又下大了。”
二平跟小孙高兴的嘴咧到耳朵下面,赶紧拍拍衣服,钻进了雪地。
财务室就剩下了老钱跟杨福平,只见杨福平从怀里掏出一薄一厚两叠子法币,推到老钱跟前少的一叠。
开口道:“按昨天的价,买一百斤米跟一百斤面。”
老钱笑眯眯的揣进了怀里:“什么叫按昨天的价,明明是昨天已经掏完钱了,今天才来取嘛,你看账本儿都记上了。咱们做生意,得讲诚信!”
说着提起笔在账本上快快的写了一行字。
第21章 送玉米面
俩人光明正大的挖完东家墙角后,乖乖听话的杨福安背了两袋儿粮食出来。
现如今一包粮食都是二百斤,这俩袋子跟上面搭着的油布都是从仓库现薅的。
瞅着左右商户的电灯逐渐亮了起来,兄弟俩赶紧往家赶。
至于关门的事儿,今天发了笔小财的老钱不会计较的。
风卷着雪往人身上砸,没一会儿的功夫,俩人眉毛眼睛都挂了一层小冰晶。
这会儿街上露天的饭摊儿还开着的没几个,主要是有风,支个布棚子也不顶事儿,没生意,自然就早早收拾回家了。
瞅着四下无人,杨福平一边儿吐着热气,一边叨叨:“不能老从咱们粮店买,老钱那瘪犊子,记性贼好,买多了他都能算出来咱家存了多少粮食。”
杨福安:“嗯,哥你说的对!”
说的对的杨福平就多说了点儿:“我预备着租个骡车,去像大和恒那种的大粮店,一次多买点儿,一天多倒腾几次,赶紧把法币给花完!”
杨福安:“阿嚏!”
杨福平立马进账起来:“赶紧赶紧,哥给你托着点儿快走,都受凉了,可别染上风寒了!”
废话不多说,兄弟俩一头扎进了风雪中,疯狂逃窜。
顶着一脑袋的雪进了家门,看到老爷子还挺有兴致,被裹的严严实实的坐在廊下赏雪,看着俩儿子还拽了句酸诗:“风雪夜归人啊!”
杨福平顾不上搭理他爹,拿着块儿干毛巾赶紧的把俩人身上的雪都打掉。
不然等一进屋暖和了,衣服全都能湿透。
检查下两袋子米面,好在全须全尾的背回来了,一点儿没湿,俩人一起,运到了地窖里。
地窖的入口开在倒座房里,里面有约莫两间屋子大小,惯常放些耐放的土豆、白菜、萝卜,跟一时吃不着的粮食。
杨福平看着七八袋儿粮食跟几堆冬储菜,深觉任重道远!
跟在弟弟后面爬上来的时候还眉头紧锁,俗话说牛不扬鞭自奋蹄,自己家的事儿,肯定得自己上心,杨福平心里琢磨着得给自己加点儿担子,一定得加点儿担子。
毕竟除了钱妈知道的这个地窖,还有一个是钱妈不知道的也是空的。
当初杨清文老爷子盖房子的时候,整个西厢房底下都被挖空了,用石灰土打底,一层青砖,一层水泥一层青石板,四面墙体包括顶上用石灰糯米浆加桐油砌成,人在里面可以直立行走。这么说吧,三间东厢房上面多大,下面有过之而不及。
底下的立柱都做了好几根。
当时的师傅跟杨清文拍胸脯保证:“就是地震起来房子塌了,这个地窖也没事儿,只要人在地窖里也伤不到分毫。”
杨老爷子骂骂咧咧的掏了工钱,让这个会说话的爷们有多远滚多远。
所以说明着是地窖,实际上就是个小型防空洞啊!
一边琢磨着洗完手去吃饭,杨远信已经坐到了餐桌旁,正等着两个好大儿吃饭呢。
这腿伤好的速度有点儿吓人。
杨福平怀疑的看着他:“爹,你这腿伤是假的?”
杨远信指指墙角的拐杖:“什么假的,真的,比大洋还真。这不今儿林老师过来了,给我送了根儿拐杖,我这才能下床晃悠晃悠,不然天天躺着多难受。
他家是不可能有这玩意儿,指不定怎么给淘换过来的,也是有心了!”
杨福平点点头:“林老师这人挺不错,正好我这也有点儿事儿,一会儿吃完了去他家转转!对了,钱妈,前两天背回来的那几斤玉米面儿你再往里加点儿,凑个十来斤,我给人提过去!”
杨远信赞许的点点头,一个破拐杖当然值不了十斤玉米面儿,难得的是人家的一片心意。
茶庄那边倒是知道自己腿伤了,除了轻飘飘的两包点心,不也什么也没多说嘛。
就连自己每年的一成干股也没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所以说危难见真心。
吃完饭之后,杨福平借着天色,还就真提着袋子去了隔壁。
林老师听到声音自己出来开的门。
正摸索着要去点灯,被杨福平给制止了:“我这手上不是灯吗,赶紧进屋,这天儿外面根本站不住。”
等进了堂屋,听到声音的吕秀玲也穿上小袄从屋里出来了。
杨福平把粮食往桌上一放,林老师跟媳妇对视一眼,有点儿不明白这是哪一出。
就听他开口道:“今儿一回来就听见我爹说您过去了,去就去吧,还惦记着我们家老爷子腿脚不灵便。真可是应了那句话,远亲不如近邻啊!这不前两天得了几斤玉米面儿,想着大雪天您还得上班儿,婶子又不方便出门,就连袋子给您家提了过来,千万别嫌少。”
林老师责备道:“这是怎么话说的,那拐杖在我同事家扔着,也没啥用处,我这才要了过来。
你拿着么多玉米面儿不是打脸吗!”
说着林老师就要把粮食袋子推过去,被杨福平一把按住:“这要是您家的,我二话不说,直接上门拿都行,可这不是啊,为了我们家的事儿,让您费心,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另外,我来也不是专门为着送这几斤面!”
话锋一转,林老师推拒的动作慢了下来:“啥事儿能让你专程大晚上的过来?”
杨福平认真道:“打今儿开始,粮价又涨了!”
林老师不在意:“粮价涨了不是常事儿,你还是提回去~~~~~~”
话没说完,杨福平强调下:“涨的多!”
林老师:“涨多少?”
杨福平:“涨了三成多!”
吕翠芬嗓音都尖锐了起来:“多少?”
杨福平重复:“三成快四成!玉米面儿都涨到一百一了!”
林老师闻言惊坐在椅子上:“这是不让老百姓活啊!”
吕翠芬急的大冬天脑门子冒了层细汗:“明儿我就去买粮食去,手头的法币留点菜钱全换成粮食!”
林老师试探的问道:“福平,啥时候降下来你这边儿有信儿吗?”
杨福平把钱掌柜说的话又重复了遍儿,然后强调:“降是不能降了,我估摸着还得涨。
林老师,你想啊,小本子跟光头还有红党打仗,粮食都涨到没谱,这会儿光头跟赤党打仗,粮食估计还得飞涨!
就算是过个几年能降下去,那眼巴前儿咱们也不能扎脖儿过啊!”
第22章 来者不善
叹世事多艰,哀小民多难。
桌子上的玉米面儿已经不是重点了,林老师想盘点下家底,看看能囤多少粮食。
反正有些事儿,时间长了就麻木了,不就是涨价嘛,乐观点儿想,真到饿死那一步,做伴儿的也不少,热热闹闹的挺好!
人家准备盘盘家底,杨福平再待下去就不怎么合适了。
于是站起来想告辞,突然胡同口传来一阵狗叫声。
接着拍门的,喊叫的,呵斥的,重重嘈杂的声音,一下子就划破了平静的夜幕。
杨福平和林老师对视一眼,轻手轻脚的打开门,瞅了一眼。
只见胡同口的第一家大门敞着,有几个穿黑皮的警察在往里进。
没一会儿,这家大门外就没了人。
杨福平示意林老师别动,借着夜色掩盖,自己蹑手蹑脚的贴着墙根蹭到了近前。
隐约听到了几个词,什么“通匪”、“反动书籍”······
然后赶紧又摸了回来。
林老师紧张不已,这破门抄家的样子,总归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杨福平紧走两步,拉着林老师的袖子轻声问道:“我听那动静,应该是黄主任被谁抓了把柄,栽了个通匪的罪名,隐约听见什么反动书籍,这玩意儿您家里不会有吧?”
林老师本来脸就白,这会儿听完更白了。
哆嗦着扶着杨福平:“黄主任就是个后勤主任!他是干了点儿啥出格的事儿,给扣个通匪的帽子?再说了,哪个文化人家里没两本进步书籍啊!”
要不说还得是国文老师,都啥时候了,还有心思纠正用词。
杨福平打断道:“赶紧把这些个进步书籍都归拢归拢,我先帮你收起来,万一人家搂草打兔子,再来你们家转一圈儿,这不捎带手的事儿嘛!”
林老师腿都软了:“没,没几本了,早先的急着用钱都卖了!就最近手头宽裕点儿,刚买了三四本儿。”
关键时刻,妇女能顶半边天,吕秀玲从说到反动书籍,就直奔林老师的小书房了。
像股龙卷风一样,抱出来一摞子书,约莫十来本的样子,比林老师说的可翻了翻了。
林老师小声道:“那里面有本是字帖~~~~~~”
吕秀玲压低声音呵斥道:“你闭嘴!”
然后拉着杨福平来到自家的倒座房,从里面搬了半个胳膊这么长的木条盆,上面颤颤巍巍的还露出来了几个粉粉的小点儿。
然后悄声说到:“福平啊,这个帮我藏好喽,万一这里面的菜都被砸了,只要还有这盆洋梅果,就不怕啥了。”
杨福平点头应下,吹灭了自家的煤油灯挂在胳膊上,抱着一堆东西,让吕秀玲悄悄开开门,然后左右看了眼,又悄无声息的摸回了自己家。
进门的前一秒,手里的东西就全转移到那口棺材里,放到林老师家不安全,放到自己家也不会安全到哪儿去。
走的时候家门没关紧,门后媳妇刘翠芬正心惊胆颤的守着呢。
看见自家爷们儿进来之后,赶紧把大门关上,把门栓插好。
一张嘴,没发出声。
杨福平安抚的拍拍她的后背:“走,去堂屋吧,估计咱爸妈也没睡。”
进屋一看,何止啊,除了俩孩子,连钱妈也没睡。
围着盏调到最小亮度的煤油灯,一家子人神色紧张的看着杨福平。
杨福平倒是想说没事儿,可胡同里的动静家里人都听见了。
别看胡同里家家都没响动,估计九成九的全竖着耳朵听结果呢。
杨福平叹口气,坐下来轻声把事儿给说了一遍儿,后背得到他妈一个爱的抚摸。
李水仙一巴掌打的生疼,面目狰狞的小声训道:“显着你了,你还敢往人家眼皮子底下钻,要是万一被抓住了,陪着一起打靶子咋办!”
媳妇也一脸不赞同的看着他。
杨福平苦笑:“我又不是为了林老师,我是怕他们挨家搜,咱们又没个预备······”
未尽之意,杨远信也心里一沉,扶着桌子站起来:“老大媳妇,你也识字,去看看你们屋跟福安屋里有没有不合适的书啊报啊的。
福平,我这里你不用管,你扶我去你爷那书房,我怕里面有不合适的东西。”
自打爷爷走了之后,这个小书房大家下意识的就没怎么进去了,免得伤心地想起伤心事儿。
今天晚上提灯一进去,看着不大,书还不少。
抽出来几本翻了下,杨福平面无表情的啪叽把书合上了。
反动不反动的,反正不怎么老实是真的,比如《春明外史》、《热血之花》难保没有人在这上面做文章说讽刺当局!
杨福平叫上弟弟开始抓紧清理,除了四书五经,其他的书全理出来,沾点儿边儿的杨福平疯狂往棺材里装。
好在老爷子有品位,没有什么酸的臭的都买回家。
棺材头部是金条跟大洋,中间放着林老师家的一小堆书,书上放了盆洋莓果,后半部分塞的全是书啊报啊的。
这么点儿空间,放个屁能腌入味,真是棺材到用时方恨小。
将将整理个差不多,就听见隔壁也被大声拍着门。
杨福平赶紧冲出书房问钱妈:“你刚守着大门,这是进的第几家?”
钱妈肯定道:“第二家,从第一家出来就直奔林老师家了,没听见中间去了别人家。”
杨福平吐了口气:“看样子是冲着花市口小学的老师来的,没事儿没事儿,翠芬先回屋,福安也回屋,我陪咱爹妈等会儿!”
说完就走到院子里,贴在东墙根儿听隔壁动静。
不知道是做好准备了还是怎么着,林老师家的动静倒是没那么大。
结束的还挺早,没等杨福平冻成冰棍,就算结束了。
钱妈裹紧着袄子在门口仔细听着,半晌肯定的点点头:“福平,人走啦!我听的真真的,进去五个,出来五个!”
杨福平放下心来:“您也赶紧去睡吧,明儿再去问候下林老师,大晚上的就不去他们家添乱了。”
钱妈揉揉鼻子,赶紧往自个儿屋里钻,也不知道今儿是不是算又过了一劫!
第23章 新鲜玩意
杨福平打发钱妈回屋歇着,自个儿不放心,先宽慰下爹妈,瞅两眼弟弟,这才又回转到院儿里,自己缩着脖子等了会儿。
确定胡同里狗都不叫了之后,这才准备回自己屋。
刚走了两步,下意识的看了眼爷爷给的宝贝棺材,顿觉不妙,那个木槽子里养的洋莓果,叶子都耷拉了。
想着刚刚吕婶子的话,赶紧把这个木槽子给取出来。
真是忙中出错,这个宝贝棺材啥都好,可里面装不了活物,要是花花草草的,估计过一晚上就死了。
要是猫猫狗狗的,躺进去就闭眼了!
装人咋样,爷爷倒也没说,想来时间久了也够呛。
俩手抱着这个木槽子进了自己屋。
俩孩子都已经睡着了,媳妇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刚回来的时候没见你手里有东西啊?怎么拿回来盆花,还挂着果儿?”
杨福平含糊应了句:“秀玲婶子让我帮忙藏起来,我这不害怕也上咱家搜吗,就扔到咱们胡同的墙根下面,。
刚听着人都散了,去寻了下,这才敢往家拿。
你看,就这么会儿功夫,叶子都耷拉了,眼瞅着都快冻死了。”
刘翠芬把屋里的煤油灯调亮了点儿,仔细瞅瞅:“这可真是个新鲜玩意儿,我都没见过。”
杨福平把木槽子放在炕梢:“赶紧睡吧,想看明儿起来再看。”
一提起睡觉,刘翠芬顿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忙及拉着鞋钻进了被窝:“你吹灯!”
外面有雪映着,倒也没那么昏暗,杨福平把灯灭了之后,也赶紧钻进了被窝。
好一会儿才觉着暖意上涌,自个儿像块儿冰块儿一样,慢慢化开了。
夫妻俩一前一后进入了梦乡。
倒不是心大,主要是,这种事儿也不是头一回见,只要自个儿家没出事儿,该吃还得吃,该喝还得喝。
心不大的,就跟本家一个嫂子一样,刚生完孩子,被小本子的炮弹一吓,第二天就走了。
丢下个闺女,七八年儿过去了,现如今正好伺候后娘洗脚。
别说老杨家的大大小小,就连钱妈,也是酣睡一宿。
早上都起晚了。
杨福平睁眼的时候,杨继宗正在给红妞穿棉裤,媳妇已经去爹妈那个屋忙活去了。
看着那叫一个费劲,杨福平自己把衣服一套,扯着嗓子喊:“福安,福安,来给红妞穿衣服!”
果不其然,杨福安也是刚起,踢踢踏踏的走了进来,揉着眼接过杨继宗手里的棉裤:“石头,你又把红妞的棉裤前后穿反啦!”
杨继宗这会儿脑袋也不比石头聪明很多,憨憨的笑着看,杨福平把孩子往弟弟手里一交就放心了。
听着闺女奶声奶气的提要求:“要俩辫儿!”
杨福安认真的询问:“要俩麻花辫儿还是蜈蚣辫儿?”
······
杨福平穿好衣服跟钱妈打声招呼,就抱着那木槽子的洋梅果先去了隔壁。
媳妇不清楚那玩意儿是啥,可杨福平门儿清。
小本子还没进四九城的时候,自个儿有幸跟着爷爷开过洋荤,这玩意儿,当年在有钱人那儿按颗卖,而且还是大夏天的时候。
(民国时期叫洋莓果,现在叫草莓!)
也不知道林老师家是从哪儿找的种子,大冬天的给种了出来。
想来跟金子价儿差不多吧!
怪不得吕婶子说,别的都砸了都行,有这玩意儿就不怕了!
短短两步路,杨福平边走边低头端详,一夜暖炕睡的,这果子慢慢又支棱起来了。
门是林老师开的,一宿没见,两个大眼袋快砸脚面上了。
杨福平不敢把手里这金贵玩意儿还回去了,这要是一个恍惚掉了下来,吕婶子得把林老师给吃喽。
于是探头往后看到:“我婶子呢?做早饭呢?”
林老师把人让进来,恍恍惚惚的往里走:“做啥啊,哪有心思做饭,一大早醒了,你婶子就在屋里翻腾东西呢,说是把带字儿的都过一遍儿,省的招灾。”
杨福平自己是觉着不至于,可这破门抄家的祸事,外人说什么也不顶事儿。
林老师走两步就喊了起来:“秀玲,秀玲,福平来了。”
只听一阵脚步声响起,吕秀玲从堂屋快步走了出来,眼神就焊在了杨福平手里的洋莓果上。
仿佛一块儿石头落地,脸色好看不少:“福平啊,真是多谢你了。还好这金贵玩意儿让你带走了······”
杨福平心下了然,估计林老师家里的那些个洞子菜,下场不太好。
吕秀玲接过洋莓果,赶紧抱到了堂屋:“等我一会儿把倒座房收拾好喽再给抱过去。”
说着把杨福平让进了屋:“先坐吧,你看我们屋乱的,玉娟,玉娟,给你福平哥倒杯茶!”
杨福平赶紧拦了下来:“不用忙活了婶子,我得赶紧回家吃饭上工呢,对了林老师,你们学校这个月的米面还没说啥时候送呢,这黄主任一出事儿,我们粮店的买卖怎么说还不知道呢。”
眼看着自身利益要受损,林老师立马精神了起来。
要知道,牵线购买米面这个事儿,林老师也有些小收获。
这年头,能挣粮食的事儿,不寒颤!
林老师仔细思量了下开口道:“我还想着今天在家帮你婶子拾到拾到东西呢,这样,我照旧去学校。找找副校长说下黄主任的事儿。看看那边是个怎么打算。”
杨福平把话捎到,也赶紧告辞了。
昨儿晚上这场无妄之灾,林老师家里估计也就剩个院子干净点,就连堂屋的桌子都移位了······
吕秀玲把人送到了门外,一向快言快语的人,也有些不好意思:“福平啊,婶子家这个洋莓果,你看你要不要也种几颗,给孩子甜甜嘴也行啊。”
说着压低了声音:“这大冬天的,找对了门路,一斤能卖到六块大洋!!!”
杨福平瞳孔地震,这是吃金子的吧!
二平一家子人,一个月两块大洋能混个七成饱,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于是也没有一口回绝:“婶子,这稀罕物件儿,也不是谁想种就能种出来的,我回去问问我妈,反正我这粗手笨脚的是没这个本事。”
吕秀玲见杨福平不见外,挺高兴的补充道:“我也有私心,要是咱两家都种的有,也不怕有个万一。”
杨福平明白,她那意思,万一谁家遭事儿了,也不至于洋莓果断种。
话说开了,吕秀玲目送杨福平回家,转身对着林老师交代:“赶紧去学校吧,还发啥呆,家里今儿不做早饭,你去学校食堂凑合一天,别忘了福平刚刚提的事儿!”
绕指柔变成河东狮,中间不过就隔了三个孩子!
林老师谨遵太座指示。
第24章 约成本
且不说林老师在学校是怎么打探的消息。
只说一大早,卫东家久违起个大早来店里宣布了新的规矩。
也不知道多重要的规矩,值当东家一开门就过来。
昨天刚提的价儿,今天东家就明确的开口了:“以后要是哪个衙门口要是还让送粮食,平日里那些个孝敬之类的,我不同意的就别给了,别回头你们许出去了回来我又不认,伤了和气。”
杨福平眨巴眨巴眼,这话儿,是在点他吧,肯定是啊。
这么大个粮店,除了自己揽的几个大活,就剩下东家自己的人脉了。
杨福平心里浮现了一句话,此刻攻守之势异也······
小本子在的时候,进货要打点,卖货也要打点;小本子走了,进货要不要打点杨福平已经不知道了,只是看样子,卖货的打点,卫东家想给省了。
这事儿,新股东子玉兄起的作用可想而知。
杨福平心里明镜儿似的,估计粮价跟法币的面额一样,降不下来喽~~~
毕竟卫东家可没有一个送棺材的好爷爷,根本不知道以后粮价一直涨涨涨,小降一点儿继续翻着跟头的涨······
爷爷的贴心预告也只是给了大走势,这些个给不给回扣的小事儿,根本不在操心的范围。
可不给回扣的话,林老师跟学校那边儿可是有的磨了,杨福平把疑问先放在心里,继续听东家训话。
说完正事儿之后,卫东家例行的跟大家伙紧紧皮子,说了些诸如好好干,粮店好,你们才能有饭吃之类的实在话。
随后,卫东家把杨福平叫到了财务室里:“福平,刚刚不是针对你,现如今这粮价,不说一天一个样,估计也得一个月一个样儿,咱们这小本儿买卖,多出来的本钱该省还得省,买卖不好做呀!”
东家感慨一两句,杨福平应和三四声。
送走了东家后,老钱立马换了个面孔,背着一干小伙计跟杨福平吐槽:“咱们是就手上这一份工,东家可不是就只有一个店啊!”
杨福平不解的看向老钱:“这是怎么话儿说的?”
老钱抓起把算盘,上下晃动两下,吧嗒啪嗒的一边盘帐一边低声说道:“咱们不是属于外三分局管嘛,卫东家前两天不声不响的把区警察分局食堂给承包了,预备着新年开业呢。
顶着东家太太的名头又开了家当铺,专门收这些个军官太太的闲置物件儿!”
“闲置物件”四个字,让老钱说的百折千回,还伴着点儿幽怨。
杨福平憨笑,试探着接话:“我是隐约听说,东家太太陪嫁的有个成衣铺子,可这跟当铺也挨不上啊。
也不知道是谁在打理这件铺子······”
老钱仿佛憋了一肚子的小秘密,凑近了才开口:“东家说,当铺掌柜跟账房是那位舅老爷给举荐的,连着铺子也是清缴的日伪资产便宜买下的。
前几天刚开业,进当铺的人就络绎不绝······”
说到这,老钱透过玻璃窗看了下大堂里正偷闲的三个小伙子,没有一个靠近财务室的,这才用更低的声音说道:“你是没见,什么金条,烟土,哦,还有雪茄,雪茄你知道吧,就是外国人爱抽的那种洋烟,什么稀罕玩意儿都有人往里送。”
杨福平听的连连点头,这个当铺,怎么听都有些不正经。
这些玩意儿确实都挺稀罕,除了金条,其他两样儿光听过,没见过。
爷爷给立的规矩,烟土那玩意儿,老杨家谁敢碰,腿打断,接不上的那种!
不过老钱是怎么知道的这么多,杨福平殷勤的给续了杯高沫:“还得是您啊,这事儿东家是从来不会跟我提的。”
老钱捋了捋下颌的三寸细胡须,自得道:“说是东家太太开的铺子,我估摸着,也是东家那位舅老爷不便出面儿,所以才拿自家人挂个名儿。
这不,东家前两天晚上让我去帮忙盘了下账。”
杨福平举起大拇指:“您这是要高升啊!”
老钱赶紧摆手:“哪能啊,人家有好好的账房,这个高枝我是攀不成的,不过是应下东家所请,隔段时间帮看看账本,省的万一有什么疏漏之处,恶了东家跟舅老爷的情分!”
杨福平问了点儿实际的:“这么帮忙的话,东家给加工钱了吗?”
说到老钱的痛处了,支吾道:“我跟东家几十年的情分,一时半会儿的小事儿,怎么能拿钱玷污呢!”
杨福平明了,这是黑白不打算提钱的事儿啊!
可老钱风风雨雨这么多年,酸甜苦辣都能咽,就是吃不了亏。
听话听音,既然不给钱,那左右得给点儿粮食。
于是杨福平嘴角一弯,轻声道:“东家又不是什么吝啬的主儿,一个月补多少斤粮食给您?”
老钱一时不察:“二百~~~,嘿,你个猴崽子,套我话呢。”
俩人插科打诨,揣测了下东家现如今的身价儿,今儿中午的窝头都吃出来了三分甜意。
二平嘴刁:“今天加白面儿了,我能尝出来!”
小孙仔细品品:“吃着倒是细发了点儿,不那么刺嗓子眼儿了,我还以为是高粱面多过了几遍筛呢!”
老钱细细的嚼:“这可比那八年的混合面儿顺口多了,得亏得东家仁善!”
杨福平一听,二百几十斤的粮食加持,东家的分量上升,老钱已然倒戈了。
以后店里说话得注意了,也不知道这些粮食,能让老钱一颗向着东家的红心觉醒多久。
吃完饭没有偷懒的时间,街坊邻居都麻木的接受了粮食涨价的事儿,于是粮店迎来了一波高峰。
买三五斤的散户少了,少说也得买上一二十斤的口粮,老钱算盘珠子都快打出来火星子。
等到大部队散去,小孙立马泄气儿坐了下来,甩着膀子活动活动。
好在粮店的秤都是大称,栓在大梁上的那种,不用人费劲巴拉的提着。
不过这么多粮食提到秤盘上,也是个力气活儿。
二平没那么夸张,也咽了口干吐沫坐着歇了会儿。
至于杨福安,一下午都出去送了两趟粮食,这会儿也装作挺累的样子,拉了个条凳坐下来发呆。
一时间店里只剩下喘气儿声了。
杨福平提起不怎么热的水壶,准备给自己弟弟倒碗水。
只听一声响亮的擤鼻涕声伴着拖沓的脚步声一起进了粮店。
第25章 一顶礼帽
杨福平抬起眼皮子一看,原来是刘五。
说来也怪了,这人最近隔三差五的逛粮店,可见这回的发的财不算小。
刘五今天戴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帽,上身穿了件儿鸦青的半旧棉袄,下身还是自己的破棉裤,脚上不知道从哪儿弄了双八成新的棉鞋,一看就不是自家做的。
这礼帽越瞅越眼熟,跟黄主任的惯常戴的那顶,不说是挺像,只能说是一模一样。
杨福平直起身子笑着招呼:“老五,今儿准备买点儿什么?”
刘五仿佛对这个称呼不太满意,可对杨福平的笑脸相迎又拉不下脸。
于是扭头冲着小孙:“我说,五爷冲着街坊的面儿上,都照顾你小子好几回生意了,这都杵到你跟前儿了,连个泡都不冒一下?”
小孙一头雾水,这是昨儿晚上出去当贼了没偷着,火气这么大?
不过开门做买卖,都得有唾面自干的觉悟。
小孙也笑出一嘴黄板牙:“五哥,这是怎么话说的,您要是家里有事儿招呼一声,我还能不去搭把手嘛。您照顾我们东家生意,我捧您还来不及呢,怎么着,今儿来上百八十斤的精米白面?我给您直接送家去,都不带多要一个铜子儿!”
刘五被捧的好似吃了口伴着玻璃碴子的蜂蜜。
是咽也不是,吐了不是。
一口气买上百十斤的精米白面,那是自个儿这种拉洋车的能想的事儿吗。
摸了摸兜里还还没暖热的几块儿大洋,有心装个大的,可一想还有大事儿没办,于是豪迈的说了声:“要五、五斤小米儿。要晋中的小米儿,可别拿别地儿的糊弄五爷,爷可是吃过见过的!”
小孙顺毛捋:“五哥这话说的不错,我听咱们街坊讲古,说是您家老爷子,当年也是在恭王府赶过马车的主,王爷碰都您家老爷子都得往后坐,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这要不是前朝没了,您这身家,啊,是吧,不得趁个什么长。”
刘五听的心花怒放:“算你小子会说句人话,赶紧的吧,我把小米送回家,还赶时间上工呢。”
杨福平不引人注意的又瞅了眼礼帽,然后近前客气了两句:“最近五哥在哪儿发财呢,这礼帽都戴上了,看着人都精神不少!”
刘五笑的合不拢嘴,今儿粮店的几个小子,说的话都爱听,五爷也乐意多说两句,于是含糊道:“这礼帽我可买不起,昨天干了件儿好事儿,上官赏的!”
杨福平冲着小孙喊了句:“秤打的高高的!”
然后扭头又问道:“您都混上官饷啦,那这洋车可配不上您这身份啦。”
刘五连连摆手:“哪有哪有,这不帮着上面儿官爷干点儿琐碎活儿,干的好了,人家给扔两个子儿。”
说到这,刘五的嘴锁死了,再也问不出半个有用的字儿。
杨福平明白过犹不及,也就闭了嘴。
小孙把称打的高高的,看着刘五人五人六的走了出去,嘴角一歪,翻个大大的白眼。
老钱闹不明白杨福平是在寻思什么事儿,等人走远了,从财务室里出来:“这个刘五,是哪儿不对?福平啊,不管他这钱是从哪儿来的,只要进了咱们店里,那就不可能吐出来,你可别多管闲事儿!”
杨福平微微摇头:“我管他钱从哪儿来的呢,他就是把他们家老爷子坟头给掘喽,碍我什么事儿,我是想确认一件儿事儿。”
说完问小孙:“你这个街坊,昨儿晚上是不回来挺晚?你回去问问你家老太太。”
小孙张口就来:“问啥啊,我一早出门正好碰见他回来,就戴着这顶礼帽,一身的冲鼻子香气儿,说不定是在哪个半掩门子厮混了一宿!”
老钱听的稀里糊涂,拿眼看杨福平。
结果被人给拽到了屋里。
俩人神神秘秘的嘀嘀咕咕。
小孙不解的问杨福安:“你哥咋了?”
杨福安吸溜吸溜的捧着他哥刚给倒的水:“我哥挺好啊!孙哥你喝水不?”
小孙叹口气:“我就多余问你!”
没一会儿功夫,又有人进店,小孙也就没继续琢磨,除了二平,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快关门的时候,老钱跟杨福平商量停当,跟大家伙儿交代了几句话:“以后这个刘五来的时候,大家注意言语,特别是你小孙,别瞎咧咧,万一哪句话说不好,再让人给拿住了把柄。”
小孙不可思议的指着自己鼻子:“不是,钱叔,闲磕牙犯法呀?”
老钱语重心长:“闲磕牙不犯法,你就是吹牛也不犯法,可那得看对谁。那个刘五,现如今可不一定是光拉洋车了!”
小孙不以为然:“不拉洋车,他还想吃官饭啊!”
“哎,你说的对喽!人家还真可能背地里吃了官饭!”
小孙半张着嘴:“我艹,艹,这孙贼!还真出息了,都去当编外特务了!”
二平一巴掌把他嘴给捂上:“你这张嘴,能不能有个把门的,老钱叔都不想明说的事儿,你还这么大声。”
小孙俩手举起表示明了,二平这才给手松开。
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那啥,都找他这种成色儿,那果党能得好吗?”
杨福平不想他们继续讨论,说的多了,再让东家听到了烦心,于是强势介入叫停这个话题:“老钱叔就是好意提醒,官面儿上的事儿,咱们少掺和,管好咱们眼下这三核桃俩枣就行了。”
二平认同的点点头,惜字如金:“勿谈国事!”
老钱看看天:“行了,今儿就到这,都各回各家吧。”
一听下工,小孙这才扬起半张笑脸。
能少出点儿力,还能省下半拉窝头呢。
问完不需要帮忙关门后,二平跟小孙一起先走了。
杨福平照旧留到最后,又买了一百斤玉米面儿跟一百斤小米。
老钱一边儿写账本,一边儿摇头:“嘿,这世道,个碎催,都混上官饷了!按你刚刚说的,连个小学的教导主任都坏到刘五这种小人手上,真是不得不防啊!”
杨福平自己给自己称粮食:“钱叔,别人是别人,跟咱们不相干,遇到了绕着走就行了!”
第26章 小红柜子
头天傍晚杨福平跟老钱说着不关店里这些人的事儿。
可没几天就被打脸了。
小孙一大早哭丧着脸,干什么都是催一下动一下,比二平话还少。
挨到中午一起吃饭,老钱问道:“这是怎么了?家里出啥事儿了。”
老钱其实也不太想问这句话,万一真问出来点儿事,你就说帮不帮忙吧。
可毕竟这么好几年的情分,老钱觉着只要是二十斤玉米面儿以内的事儿,还是能负担的起,于是开了金口:“要是有啥为难的事儿,我帮不上忙还有你杨哥呢!”
杨福平瞥了这老油条一眼,心想,我可真是谢谢你八辈儿祖宗。
不过也没否认,看事儿大小吧,杨福平也给自己画了条线,不能超过三十斤玉米面儿。
小孙听到这种暖心窝的话,一下子没顶住,眼泪顺着淌了下来:“刘五个牲口,那天早上从咱们这回去,下午就上朱寡妇家提亲去了!”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儿,小四十的光棍儿配三十多岁的寡妇,也算得上门当户对。
所以二平不解的看着小孙:“你也看上朱寡妇了?”
小孙用手背抹了下眼泪,把嘴里的窝头咽下去:“谁看上朱寡妇了,我是心疼她家我妹子!”
杨福平琢磨出来点儿味儿来:“提亲的对象不是朱寡妇?”
小孙点头:“是啊。”
老钱不解:“那你愁个啥劲儿,你要是有那心思,大不了以后别叫五哥了,你叫五叔不就得了!”
小孙叹气:“别说叫五叔了,叫五爷也没用,人家现在攀上高枝儿了。
我听我奶奶说,人家当场都表示要给朱家大妹子找个好去处。
刘五现在挺阔气,自个一身新,提亲都送了京八件,又添了两身儿料子,朱寡妇手绢都捂不住嘴,后槽牙都快笑掉了。
摊上这么个有钱的后爹,我看我是没啥指望了。”
呃······
作为同样未婚的二平,对这事儿就不发表意见了。
老钱拍拍小孙的肩膀:“大丈夫何患无妻,你才多大,刘五多大?咱们且往后看!”
小孙有些绝望:“钱叔,照你这么说,我得四十才能娶上媳妇?”
这角度有些清奇,老钱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于是瞪了眼杨福平,杨福平也没啥好办法,只好转移话题:“今儿这窝头不错,没放高粱面,像是白面儿跟玉米面儿两掺的。”
小孙捧着窝头悲从中起:“以后我朱家妹子,再也看不上我家的菜团子窝窝了,说不定能混上顿顿白面儿呢。”
杨福平没招,也默默的啃起了窝头,顺手又给弟弟拿一个续上:“小孙,你要是没心思吃饭,就让给二平一个窝头?”
小孙瞬间精神振奋:“不用不用,我就是感慨两句,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哪能跟粮食过不去呢!”
说完一抹还没蒸发完的半滴眼泪,大口的吃起了午饭。
穷人的爱情算个球,顶不上中午的一个玉米面窝头!
小孙的伤心走的挺快,杨福平瞅着,一顿饭吃完就恢复个七七八八了。
半下午的时候,没人进店,杨福平门口站了一小会儿,街面上走过来个背小红箱子卖猪头肉跟熏鱼儿的,定睛一看,还是个好久没见的熟人。
杨福平喊住了来人:“周爷,滋是有些日子没见您了,您是光在城里转悠,不怎么上我们这花市大街来啊。”
来人站定,眯着眼看了看,这才放下担子拱手回道:“小杨掌柜,给您道个恼,实在是这些个日子家里杂事儿给耽搁了。
再说了,您这地段儿,也不欢迎我这买卖啊。
我要是喊的声音大点儿,我都怕有人打我。”
杨福平笑笑,花市大街这边,回回儿多,但是汉民也不少,有人爱这一口。
于是换个话题:“我去里面问问,看钱叔要不要买点儿。”
杨福平扭头进了店里,直接钻到财务室问老钱:“买猪头肉的老周来了,您买点儿晚上下酒?”
老钱下意识咽了口口水:“老周家的啊,行吧,我去瞅瞅。”
老钱瞅了又瞅,最后切了半斤猪头肉,又切了半斤拱嘴,恋恋不舍的看着红亮的猪肝,又切了三两。
四九城里爱吃猪头肉的挺多。
卖猪头肉的,还分不同流派。
城里开店铺的坐商且不提,挑扁担的游商叫红柜子,就是这种背着椭圆形的小红木柜,木柜上反搭案板。系着围裙,穿着干净利落。刚酱好的猪脸、口条、猪脑、拱嘴,还有肘子、猪蹄、猪心、猪肝、猪肺,肺又分清肺和血肺,心宝盖、肥肠、粉肠、大小肚、猪尾巴、猪鞭,另外呢,还搭配着熏鸡蛋、黄花鱼、豆腐干,还有时令的各种酱菜,总之这柜子里跟就百宝箱一样。
南城郊区挑的是白柜子,味道就差上点儿,酱完了直接出锅,不像红柜子的猪头肉还要用红曲米熏一下,卖的除了猪头肉之外,更多的就是些肺啊下水之类的,切起来大开大合,吃起来原汁原味,相较红柜子,最大的优点就是便宜不少。
至于北城郊区呢,不挑扁担,而是推着独轮车,也叫肉车子,这就更不讲究了,上面全是碎肉,至于肉是哪块儿的,卖的也不清楚,反正卖的稀里糊涂,吃的也稀里糊涂。
老钱提着自己的油纸包,进屋前转头问了杨福平一句:“不给你们家老掌柜的买点儿?”
杨福平摇头,冲着老周询问:“您要是方便,就去我们胡同转悠下,我要是这会儿买了,怕等不到回家就给偷吃完喽!”
老周收拾好,挑起担子:“这有啥不方便的,正好好几个老主顾都住你家那边儿,顺道的事儿。”
老周一走,杨福平也进了屋。
老钱已经把猪肝儿的油纸包打开了,给三个小伙计一人分了一片儿:“别说你钱叔我小气,一人一片儿,尝个味儿,看不上的就算了。”
说着还拿眼看杨福平。
杨福平脸皮厚,大喇喇的跟在弟弟后面,也捡了块儿大的:“还得是钱叔手里的肉香啊!”
老钱赶紧拢上油纸包:“给我剩点儿!”
第27章 孝与不孝
杨福安吃完老钱给的那片儿猪肝,没忍住舔了下手指头。
然后后知后觉,爷爷的白天还没过呢。
顿时呆住了,扭头看向他哥:“咱爷······”
杨福平摸摸弟弟的有些长了的头发:“没事儿,就这么一片儿,不值啥。咱爷说不定在地下吃香的喝辣的呢!”
这话说的半点儿不心虚,能把自个棺材偷渡给儿孙,这得多大能耐。
杨福平觉着,老头在下面别说盘儿不入流的猪头肉了,就是什么燕翅鲍肚那也是三根手指头捏田螺—稳拿。
杨福平哥俩没把猪肝儿当回事。
可小孙不一样,红柜子切的本来就薄,他还细细品了起来。
其他人都吃完了,小孙还剩小半片儿呢。
看的杨福平皱眉道:“小孙啊,你别这么会过了,还能省下半片儿回家下饭是怎么地,实在吃不够,让钱叔再给你拿几片儿。”
老钱一改嫌弃的神色,连连拒绝:“福平啊,你不懂,吃的慢了能品味,就剩这么几片儿,晚上就够我跟女婿下酒了!”
看着老钱生怕再搭上几片儿猪肝,店里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一直到关门上板儿,两个小伙计都活力满满。
杨福平带着弟弟回家的路上,照顾了下街对面烧饼摊儿的生意。
当着杨福安的面儿,把这几天攒的鸡零狗碎的铜子儿法币一个不落的都掏了出来:“七个马蹄烧饼,你看看还得补多少钱。”
虽说政府不让流通银元银角子铜元之类的,可搁不住老百姓信这个,总比信这些个连银本位都省掉的纸强的多。
做小买卖的,心里自有一本儿兑换比率。
老板查了查数:“这位爷,您再给补上六百块钱。”
杨福平从兜里掏出五张票子结了帐,看着老板拿油纸包好七个烧饼,又找了根儿细麻绳,仔仔细细的绑好递了过来:“齐活,吃着好您下回再来!”
接过烧饼的时候,旁边帮忙的小闺女,默不作声的把钱给收了起来。
细声细气的跟老板说:“爹,我先去后街买羊骨头去,怕去晚了没的挑!”
老板点点头:“回家看你哥扛活儿回来没有,回来了让他陪着你去,晚上巷子里没灯,不安全。”
杨福平接过烧饼,心想这米面都涨价,烧饼也涨了不少,更别说肉了。
没嫌功夫伤春悲秋,杨福平喊上弟弟赶紧往家奔。
从烧饼摊儿出来,杨福安就跃跃欲试:“哥,哥,我拿着,我保证不偷吃!”
杨福平当然放心,于是就看杨福安提着一包烧饼,跟得胜归来的将军一样,迈进家门就喊道:“石头、红妞,看小叔给你们买什么了!”
俩孩子居然没第一时间迎上来,不应该啊。
钱妈抿嘴乐:“家里来客人了,这会儿太太正喂他俩吃着呢。”
杨福平明了,这是被好吃的堵上嘴了。
杨福安耷拉着脑袋,有些不服气的去了堂屋,推门的时候还在喊:“石头,好吃的芝麻烧饼,你不吃叔一个人能吃仨!”
杨福平随着也进了屋。
只见摆好的饭桌上,赫然坐着好久不见的郭平郭大叔,旁边还坐着邻居林老师,怪不得杨福安喊了这么一嗓子之后就不再吱声了,这会儿也乖乖坐在了饭桌旁边。
杨福平先是跟郭大叔打了声招呼,然后拍了下弟弟的后脑勺:“去洗手去!”
杨福平咽口口水,老老实实的去洗手。
郭平爽朗一笑:“这么长时间没见,福安都长成大人了,看着懂事不少。”
要说杨远信心里,估计闭眼前的一大半忧虑全在自个的小儿子身上,一听这话,不管真假,心里都挺舒服。
招呼道:“刚刚让你下筷子你不乐意,非要等着俩孩子,这不孩子也回来了,来来,赶紧吃菜,别嫌弃,就这些家常菜,我是不能喝酒,让林老师陪你,都是多年的邻居,你也熟悉!”
看着杨福平给自己面前的酒杯满上,郭平摇头道:“杨哥,你这话说的就谦虚了,我这天天不着家的人,路上有啥吃啥,最想的就是这口家常饭。
可惜了,这一出去就跟着生意走,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由己身,没赶上老爷子的后事儿······”
说着郭平长叹口气。
一时间杨福平眼圈儿也有点儿发热。
杨远信微微侧身用手抹了下眼泪,林老师见状,拦住了这个话题。
举起桌上酒杯:“老爷子也没遭罪,自个家里走的,这世道,早走说不定也是个福气。郭老弟,咱们碰一个,以后都得高高兴兴的过,都有老爷子这种福气!”
这话一说,郭平也挺看的开,一仰脖“叽钮”一声干了,亮了杯底道:“可不是福气嘛。我这回出去,险些回不来。回来几天,都后怕,想着小本子滚蛋了,日子该好过了。
可结果呢,一边是不认洋人的面子,一边是还得给新政府的面子,操两份儿心!
谁翻脸我都不好过!”
说完咂么下嘴:“这酒,味儿怎么这么熟悉呢。福平,给叔看看酒瓶子!”
杨福平把酒瓶拿了过去,郭平眉毛眼睛都是笑:“嘿,我就说呢,不可能是咱们四九城的二锅头,这不是恒丰泰的清露大曲吗?
杨哥,你哪儿买的,这会儿交通不便,可是不好弄啊。”
杨远信正叨了几颗花生米细细的嚼成糊:“哪是现在买的啊,这不老爷子还清醒的时候,自个儿买了二三十瓶,全在小书房里墙角放着,买完没多久就糊涂了,这酒就彻底放着了。
你也知道,我在家里一般是不喝酒,这不今天你来了,我才想起来这茬事儿,赶紧扒拉出来。”
林老师捧场:“老爷子吃喝上就是讲究,今儿也算是有口福了。”
仨人说的挺热闹,杨福平注意着给添酒。
轻松的只有杨福安,对着呛拌白菜心,小红柜买的熏鸡蛋、豆干,吃的挺欢实,手都摸上第二个馒头了。
另外半拉桌子上的猪头肉,羊肉豆腐汤,猪蹄儿跟其他小炒,这孩子是一口没碰。
郭平脸粗心细:“我借酒遮脸说句不该说的,咱家又不是在旗人家那么讲究,这荤腥家里是个怎么说法,过完周年?”
杨远信捏着酒盅想了下:“算算差不多也过完七七了,就这样吧,原本孝心也不在这上头,福平还要长身体呢。”
郭平闻言,立马夹起来一块儿猪蹄放到杨福安的碗里:“对喽,活着不孝死了孝,吃斋念佛也没用,来福安,吃吧,吃的香爷爷还高兴呢。”
杨福平看看猪蹄儿又看看他爹:“真的?”
杨远信点头:“真的,不信你晚上做梦问问你爷爷。”
第28章 黄毛丫头
林老师忍俊不禁,这孩子还是这么好哄。
杨福平又给弟弟夹了块儿水疙瘩皮炒肉丝,肯定道:“吃吧,爷爷活着的时候就喜欢看你吃饭,多吃点儿,快点儿长大!”
杨福安点点头,使劲儿干饭。
林老师多瞅了两眼,还别说看这吃相就挺喜欢人。
于是筷子下的又稠了点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林老师满脸通红,郭平也用手盖住了酒杯:“今儿个虽说高兴,可是不能再喝啦。
再喝下去都走不动道,摸不回家了。”
杨远信反问道:“这个点儿,你还想晚上回家?
你那家里有啥,真让你走了,不定又钻谁家热炕头上。
听哥的,今儿晚上就在家里住,你跟福安一个炕!”
郭平嘿嘿笑道:“回不回去的都行,其实也就是喝差不多了,想多吃两口嫂子做的饭。”
杨远信点头:“我今儿不能喝酒,你也别外道,喝好就行。
看看还想吃啥,让你嫂子再去做俩菜!”
郭平拿个馒头在手上,一口菜没就,掰开一块儿放嘴里慢慢的嚼:“我就稀罕我嫂子蒸的馒头,哪怕是窝头也行,出去总不是那个味儿。”
杨远信瞥他一眼:“你稀罕你咋不找个媳妇,你看林老师,就比你大几岁,人家大闺女翻过年都十三了,你呢,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听哥劝啊,这天底下好女人有的是,你再找一个好好过日子,大冬天的,小媳妇热炕头,家里再养个肥狗胖丫头,多好的日子。
总不能被呛一口就不喝水了吧。
平日里你也省着点儿花,别挣俩钱儿全扔到那几个胡同里。
出力都出的别人家地里,难不成能长出来你自家的苗啊?”
郭平打哈哈:“我这不是有这两个大侄子的嘛,以后我挣的全给他俩留着,福平啊,以后你管你叔老行不?”
杨福平看着身高体阔,膀大腰圆,声如洪钟的郭平,有些难言。
心道真到了哪一天,谁送谁还不一定呢。
开口没说出人家想听的话:“郭叔,你就比我大八岁,真到你走不动道儿那一天,我儿子养你老还差不多。”
林老师耸着肩膀笑:“哎呦我说郭平,你也就沾个辈分的光了,福平叫你叔你还真充上长辈儿了!”
郭平自得的笑道:“那没办法,谁让我爹跟老爷子是把兄弟呢,这叔我还真当定了。”
杨福平听完觉着信息量有点儿大,之前也没听说,郭叔有过媳妇啊。
现在不在一起,想来不是跑了就是没了。
于是老实低头扒拉饭,听三个一家之主抚今追昔,从小本子的战败,到新政府的贪腐,从四九城的自来水到天府的陈酿。
说的天马行空,三人喝醉了一对儿半。
最后杨福安把他爹给背进了屋里,又扶着郭平到自己炕头。
林老师刚被搀到门口,就被吕婶子带着家里的大小子给接上手。
杨福安跟吕婶子解释:“林老师一高兴,也就多喝了两杯。”
吕秀玲不当回事儿:“不用你描补,自己爷们啥酒量我能不清楚,行了,你也早点安置吧,天儿也不早了。”
等杨福平躺到床上的时候,媳妇搂着俩孩子都已经睡熟了。
这酒喝的,挺闹腾。
福安做没做梦不知道。
杨福平自个儿做了个梦,梦里爷爷冲他笑,眼睛贼亮贼亮的,看着就挺精明一老头。
他笑,杨福平也笑,笑着笑着,杨福平就醒了。
一睁眼,闺女正在薅他头发,杨福平赶紧握住孩子的小手:“祖宗诶,可不敢拽了,你爹还不想这么早秃头呢。”
红妞看爹爹陪她玩儿,于是顶着一头松散的黄毛笑的嘎嘎嘎嘎。
杨福平问正在梳头的媳妇:“咱们要不要抽空给孩子头发剪短点儿?说不定头发能好点儿。”
刘翠芬嘴里咬着头绳正在使劲儿,等头盘好了之后,才回道:“用不着,长长就好了,黄毛丫头黄毛丫头,说的就是这么大点儿的小孩儿。”
红妞听见她妈在说她,立马摸着头发提要求:“红妞,黄毛辫子!”
杨福平闻言坐了起来去穿衣服:“我去叫你小叔去,石头,看着妹妹穿衣服啊!”
石头正在跟笨拙的棉裤作斗争,听到他爹的命令,还是满口答应。
杨福平到了弟弟屋里发现,俩人早都起来了,这会儿被子都叠起来了。
好像昨天喝多的不是郭平,是杨福平自个儿一样。
“怎么起这么早?”
院儿里传来了杨远信的声音。
杨福平走出屋一看,这郭大叔,一早的居然带着杨福安去买早饭去了。
看着大包小包提溜着,没少花钱。
杨远信看见提这么一堆东西,有些不高兴:“福安问你要东西了?”
郭平一听不乐意了:“你不信我也得信老爷子的教养,福安多省心个孩子。?
人家说的清清楚楚,我想吃了他请客,回家让他哥掏钱。
这不我一想有人付账,就多买了点儿。
福平,你可得给叔记账啊!”
杨福平憋不住笑,这郭叔,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成活的,怪不得在洋行混饭吃呢。
杨远信也笑着说:“行行,先记账,等你娶了媳妇生孩子以后,让福平年年给包个大红包!”
又被催婚,郭平光笑不说话。
进了屋才发现,这俩人是没少买,羊肉包子,油条、烧饼、还有一罐儿羊杂汤。
干的稀的都齐活了,就剩下对嘴吃了。
于是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吃了起来。
杨远信见缝插针:“怎么样?哥这儿孙男娣女的看着眼热不?”
郭平捧着碗羊汤吸溜,含糊的应了句:“热,真是热。”
也不知道是汤热还是眼热。
杨远信追问:“这几天让你嫂子给介绍个人见见?”
郭平放下碗:“行,我哥给介绍的,指定得见见!”
杨远信喜出望外:“不是糊弄我的吧,真见见?”
郭平肯定道:“真见,不过话说到前头,就是见见,要是不合适,也不能牛不喝水硬按头啊!”
杨远信胡乱的应道:“哪能啊,你放心,你指定能看上。”
得,杨福平觉着,估计还是白见。
吃完饭之后,杨福平把弟弟留在了家里,准备去上工。
就听郭平说了句:“哥,打我进咱家门,你就绝口不提茶庄的事儿······”
下句话还没听到,杨福平就迈出了家门。
第29章 估衣铺子
杨福平自个儿溜溜达达去上工挣那么两口嚼用。
郭平留在家里为了老哥哥打抱不平。
杨远信力劝兄弟:“左右新历年这事儿也得有个说法,我这伤了腿,东家买卖天天开着张,一天是一天的生意。
不愿意等也是有的,各有各的难处,怎么着面儿上也会糊弄的过去,你又何必上这个火儿呢。”
郭平嗤笑:“大哥是当掌柜的当的日子久了,当成了个裱糊匠脾气。
要真是有其他想法,干脆的给个说法一拍两散也行。
这么不爽利的拖着,可见是有什么小心思。
你放心,我也不做什么过分的事儿。
左右我也算你们半个行内人,敲打敲打,也没什么不合适的。”
杨远信面上一团和气,可内里也不是个和气人。
闻言微微一笑不再阻拦,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就是郭平近日不来,自己几十年的人脉累积下来,成不了事儿,还坏不了事儿吗。
石头跑到了隔壁跟林老师家的老三玩儿,钱妈也跟了过去。
嫂子李水仙端着针线筐子坐在廊下做鞋垫儿。
冬日的暖阳从石榴枝子里散落下来,福平媳妇拢着小闺女在树底下踩光影玩儿,
郭平心里久违的平静了下来。
可能是阳光耀眼,也可能是一家和乐。
懒懒的看了会儿,打定主意开了口:“大哥,我有个事儿,想让你帮忙决断下!”
杨远信不解:“你也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媳妇,天天风浪里出没,有什么事儿自己决断不了的?”
郭平开口道:“我寻思着,这新政府也不像个长治久安的样子,万一市面儿上不太平······”
杨远信顿时拦住了郭平的话:“多大个人了,不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这话哪儿说哪了,别因着说顺嘴了,回头出去喝多了带出来一句半句的让人拿住了把柄。
小本子那会儿可不管下面的二狗子怎么斗,可咱们自家人上台,是最看重这个不过了!”
郭平坦然一笑:“也就是在大哥这提了一句,我要是嘴不严,这些年早就没机会开口说话了。”
杨远信示意他继续。
郭平端起盖碗茶杯润了润嗓子:“简短点儿说吧,我也不想天天东奔西走,想着开个铺子,慢慢的转成坐商。”
杨远信问道:“想来要干什么你也想好了吧?”
郭平点头:“说出来大哥别看不上,就在崇文门外大街,近西花市大街附近开个估衣铺子,你觉着怎么样?”
杨远信觉着,不怎么样。
郭平口中的估衣铺子,其实就是卖二手衣服的。
民国六年,闹那场“复辟”的时候,辫帅张某人,把最后一位皇爷又给送回了皇位上,一群遗老遗少赶紧抢前朝的长袍大褂,没几天,这些老古董衣服又都送到了估衣铺子,因为皇爷又退位啦。
皇爷上去下来,净溜达腿儿了,一场闹剧,令人啼笑皆非!
(溥仪在《我的前半生》中记道:“前门外有些铺子的生意大为兴隆。一种是成衣铺,赶制龙旗发卖;一种是卖估衣的,清朝袍褂成了刚封了官的遗老们争购的畅销货……”)
四九城里还有条估衣街,有一首童谣是这么唱的:“四牌楼东四牌楼西,四牌楼底下卖估衣。”
外城的估衣摊多在前门外及天桥一带。有诗云“天桥桥畔夕阳微,尽立摊边唱估衣”,说的就是每天下午三四点钟,逛天桥的百姓多了,卖估衣的就铺一张席子,摊开估衣,大声吆喝的场景。
可一般的估衣铺子,收的这些二手衣服,来源也相当复杂,有当铺里的死当,又家道中落的捧着狐裘雀、雀金裘之流的续上几日的奢靡旧景,也有小职员小官员之流的,淘点儿成色好的二手衣服充个面子,更多的是穷苦百姓,夏天把旧棉衣卖了换两串钱续命。
杨远信明白,如果是这种生意,郭平根本都不会开口。
于是没有出声,等他继续说。
郭平懒洋洋的歪在圈儿椅上,坐不是坐躺不是躺,翘着二郎腿,冲着红妞招手,可惜,手上也没什么零嘴,小闺女不搭理他,闹了个没趣,这才挨着杨远信细细分说。
“大哥,咱们新政府的驻军都在南苑,通州跟德胜门一带。我这铺子做的就是他们的生意。
上面儿的长官咱们不敢去想,可下面这些中下层军官,甚至政府的小官员们,有时候收点儿衣服料子之类的孝敬用不上,肯定想变现啊。
可送当铺太压价,放时间长了又不时兴,咱们就只做这些人的生意。”
杨远信盘算下,要是有门路,倒也是条路子,可驻地离那么远,谁没事儿跑这边来。
郭平解释道:“肯定要开的偏僻点儿,不然大喇喇的开到政府对面儿,那不是打脸吗,就是上面的长官,也都是偷偷摸摸处理那些个烟土美钞之类的。”
杨远信想起儿子回来提到,卫东家靠着妻兄开的当铺,颇有异曲同工之处。
于是点了点头:“听起来还算不错,只不过你这一口一个咱们,憋着什么坏呢?”
郭平咧嘴乐:“哎呦,我的好大哥,我这几年该奔波还得奔波,轻易闲不下来。
正好你也闲了下来,就想着请您屈尊帮我照看下铺子。”
杨远信连连拒绝:“我不行,我一卖茶叶的,这隔行如搁山,这不瞎胡闹吗,不行不行!”
郭平直接掀了杨远信的老底:“大哥,你这话骗骗别人也就算了,可骗不了兄弟我。
你可是跟着老爷子屁股后面跑到二十出头才改的行,那会你爹跟我爹,干的可不只是生丝买卖,总不能因为绸缎布匹是顺手而为,就能一笔勾销吧。
再说了,福平找媳妇的时候,怎么你不找其他行当的亲家,偏偏就选了个开布坊的?”
郭平可是半点儿面子没给好大哥留,杨远信摇晃着手指头哭笑不得:“你啊,你啊,这张嘴啊!”
可言语间倒是没有否认。
杨远信沉吟下:“这事儿你得让我好好想想,好多年没摸过的行当,也不知道变化有多大。”
郭平不以为然:“这事儿,一通百通,万变不离其宗,我这两天让人给您送来几本儿布样子,您一上手就知道了。除了洋布还算有些花样儿,咱们金贵的还是那些缎子!
至于皮货,这些个小官小吏,还没有那么大面子,真有这种好事儿,我额外请人给掌掌眼就行了!”
第30章 咸水池子
一提起估衣,杨远信脑子里就跟刷屏似的,响起了那种极富特色的叫卖声,什么“黢的油儿的黑呀,福绫缎儿的面呀”,“花丝缂的里儿,春绸的面儿”,“地道的贡缎团龙大尺码儿的青马褂儿”,“上有白,下有黄,又有黑,起了一个名儿呀三阳开泰的呀”。
有那嘴皮子活络的伙计站在门口揽客,你分不清是卖估衣的还是说相声的,“现挂”能力相当强:“哎——你来看这件大皮袄哇,里子绸缎毛色好哇,大哥买去给大嫂,大嫂穿了满街跑哇,人人见了都夸俏,都说大哥人真好哇……”
所以任郭平说的天花乱坠,地涌金莲,杨远信最终也没有下定决心给个肯定的答复,指着腿说道:“我这腿也不是一两天的事儿,你要真想置办个铺子我不反对,可要是真做这个买卖,就是有门路也得琢磨两天。
要是一时半会儿的不出远门,你就先倒腾着试试,再不济也能落下间铺子。”
郭平点头,知道杨远信这会儿还有顾虑,于是暗自决定,不能嘴上说,没几天就到新历年了,得赶紧了了大哥茶庄的事儿。
没了后顾之忧,自己这边儿现成的铺子开了门,不愁掌柜不就位。
有了郭平这个好些日子没见的异姓兄弟陪着,杨远信觉着这一天过的挺快。
吃午饭的时候才发现,小儿子还没回来。
杨远信举着筷子迟疑道:“我记得,福安今儿没去上工啊?”
李水仙点头:“林老师叫过去让帮点儿忙,中午给留饭了。”
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杨远信就没多问,招呼着郭平吃饭:“今儿中午就别喝酒了,好好吃顿饭,晚上要是想喝,我让福平陪你喝两杯。”
馏的馒头,熬白菜加肉丸子,虾皮烧萝卜,清炒个豆芽,还有昨天剩下的各色熟食,又把昨天锅里剩的羊肉豆腐汤热了热端上桌。
按理说招待客人,不应该上剩菜,可郭平根本没把自己当外人,准备午饭的时候就凑到嫂子跟前儿瞎指挥。
端着自个特意点名要做的,稀稀的白薯米汤,郭平咽了口,舒坦的长出了口气:“哎呦,还是家里饭顺口。”
李水仙给递过去个白馒头:“喜欢吃就呆这儿过年,家里又不是住不下,你那边光烧炕也得烧几天吧,眼瞅着月把就要过年了,冬菜跟煤火啥的你指定都没预备!”
郭平头摇的像拨浪鼓,自己这个嫂子,每回来操的心跟半个妈差不多。
真要是留这两三天还行,时间一长,哪儿哪儿都不自在。
别的不说,自己虽说没媳妇,可也没断过相好的。
这回来见完大哥,还得去看看相好的还想的起来自个儿不,要是忘了,还得抓紧时间再找一个。
于是跟李水仙解释道:“今天是真不能留了,您也说了,快过年了,我得把需要打点儿的节礼都备上,家里缺的都得补齐喽。
别的不说,我们家老爷子跟老太太年节的香火还得我供上呢。”
话说到这份上,李水仙也不好留人了。
总不能让地下的人,过年吃不上口饱饭吧。
于是饭后,也不知道红妞那根儿劲没搭对,一上午不怎么搭理人家,临走临走,眼泪汪汪的送别了这个给带了好多零食的叔爷爷。
石头去隔壁叫回来杨福安,提着李水仙给收拾出来的两个大包袱给送到了街上。
郭平来的时候拿了一个大包,走的时候又扛走俩。
跟自己这个天真质朴的小侄子说笑:“福安,叔拿不动,要不你扛回去一个?”
杨福安立马摇头:“不行,不行,我娘说了,专门给叔叔的,不让拿回来。”
郭平逗弄了两句傻小子,拦了个黄包车,把东西往上一放,就看车夫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了。
虽然还在笑着,可笑的也不比哭的好看多少。
郭平自个身量就不小,加上两个包裹,差不多能有个二百五六十斤。
就这么挤到车上,车胎都瘪了不少。
然后一句话燃起了车夫的动力:“走吧,到地儿车钱翻倍给!”
杨福安就看车夫立马笑出了满脸菊花:“爷,您坐稳当喽。”
别看两条腿儿刚开始还有些晃悠,可起步之后,硬是跑出了洋车子(自行车)的感觉。
杨福安一直看到人跑出视线才回转。
回家跟他爹汇报:“那个拉车的车夫,力气真大!!”
杨远信笑道:“哪是力气大啊,那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杨福安听的懂,这是郭大叔的钱激发的动力。
咧嘴一笑,跳跃的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爹,海是什么样儿啊?”
杨远信:“啊?啊,海啊,津门就有海,等世道安定了带你去看看也行。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杨福安学话,上午帮吕婶子弄他们家种菜的木槽子呢,因为林老师干活砸住了手。
所以被赶到了屋里教他们家老三念书。
杨福安磕磕绊绊的还念了几句:“我们看海去!
我们看海去!
蓝色的大海上,
扬着白色的帆。
······”
念完跟杨远信继续说:“吕婶子说,让林老师干活不够搭进去功夫钱,所以让他陪孩子念书去,结果念了一上午,小老三跟念经一样,一直念一直念,我不听不听都记住了几句。
到吃饭的时候,小老三还在嘀嘀咕咕念,我就问吕婶子什么是海,吕婶子说,就是个大咸水池子,还指着桌子上的带鱼说,那就是从海里面捞出来的。我光听过,还没见过呢!”
杨远信没等小儿子说完,笑的拍大腿:“福安,你婶子逗你呢,什么大咸水池子,海大着呢,无边无际的,深不见底,不过海水倒真是咸的。
你们中午吃带鱼了?”
杨福安点头:“带鱼挺好吃的,吕婶子红烧的,刺也不多,我吃了好几块儿。”
杨远信心里明镜儿似的,估计林老师家也是好不容易得了口好吃的,可又不多,不好意思送过来。
于是借着让福安帮忙的借口,留着吃了顿饭。
带鱼吃就吃了,杨远信也没有额外交代小儿子什么见外的话。
林老师家的亲戚就剩个家道中落的岳父母,自个儿家这边,也没什么得力的亲戚,继续这么着守望相助吧。
不过咸水池子这个说辞,又在晚上吃饭的时候逗得大家伙笑了一阵儿。
第153章 各自思量
下午的问话居然是两头并进。
杨福平有些犹疑自己的判断,这老钱,惹的事儿比想象中更大点儿?
抬眼看了下神色凝重的爹跟老丈人:“都问了些什么?”
刘老爷子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我说我不认识他们嘴里的老钱,光问我个人的情况了,我觉着问的倒也正常,就是老家住哪儿,为啥进城,家里还有谁什么的。”
李水仙也补充道:“问我们就是老钱来过家里没有,平日里怎么往来的,知不知道他私下有什么不太正常的举动。
这咱们上哪儿知道去,我们娘几个都是实话实说。
也没问上多久就走了,只是不让外传。
福平呐,这老钱犯上什么事儿了?”
杨福平叹口气:“估计是跟潜伏的间谍挂上勾了!”
李水仙惊的眼睛瞪溜圆:“这可是砍头的罪名!”
杨福平皱眉道:“应该也没到那份上,他要真查实了,我跟福安就不可能安安生生在店里被人问话。”
杨远信奇道:“你们下午也被问话了?”
福安点头:“就是就是,爹,有个大姐,还问我知不知道钱叔怎么发财的······”
杨福平深吸一口气:“看样子这老钱,还收人钱啦?”
杨远信果断叫停:“想多了也没用,车到山前必有路,就跟福平说的,应该跟咱们关联不大,干没干过的事儿,咱们自己能不清楚嘛。
这些日子我跟老刘出来转悠,新政府看着不像个不讲理的样子。
连胡保长都夹起尾巴做人了,老钱的事儿且看吧。”
一家之主一锤定音。
老杨家凝重的空气又流淌了起来。
吃完饭,刘老爷子神神秘秘的宣布了一件事儿。
“我找到份工作!”
连杨远信都惊讶的看向了自个亲家。
这老刘,还挺会保密。
刘老爷子也没卖关子,突突突的说了起来:“也还是老本行。这不这几天满大街转悠嘛,内城有家成衣铺子缺人手,想找个人分辨下进的料子好坏,顺便招呼下客人。
这不撞我老本行了,问了下工钱,还算合适,我打算过两天就准备去上工。”
刘翠芬轻易不会插嘴。
这回急了:“离咱这多远,还有,你都多少年没摸过料子了,手上茧子怕不是能把料子刮拉丝!
那点儿工钱够不够赔人家料钱!
······”
杨福平拉了拉媳妇的衣服,示意她等老爷子说完。
刘翠芬“啪”一声把杨福平的手打掉了:“别捣乱,等我问完!”
事实证明,媳妇发起飙来,确实没其他人插嘴的空。
等刘翠芬突突突突的说完之后,刘老爷子还是笑眯眯,一条条的回:“按理说,干的久的老裁缝,一上手也知道料子好坏,可这家铺子的老裁缝,不干了。
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不知道。
现如今铺子里就几个刚出师的年轻人。
手艺还行,就是有些看不好料子。
不像咱,什么料子一上手,下水能缩几分,掉不掉色,基本能估个差不离。
还有这手,我闺女说的也是个事儿。
可咱回乡下,也没下过一天的地,倒也不至于摸一把绸子就拉丝。
这几天我天天用热水泡泡手,再涂上点儿嘎啦油养养,大概也就差不离了。
闺女,你放心,你爹兜里就那么两块钱,还是你给的零用钱。
身上没穿皮子,怀里没金表。
没人打你爹这个老帮菜的主意。
要是你实在不放心,等上工那天,我让福平去掌掌眼。
福平点头了,我再留下,你看这样行不行。”
刘老爷子脾气好,哄闺女跟哄孩子似的。
刘翠芬看着一家人关切的目光,脸上发烧。
挤出来句:“行吧,你都说定了,我能说啥!”
刘老爷子笑眯眯,祸水东引:“孩子爷爷也想找个活计呐,到会儿定下来了也让福平给掌掌眼!”
几颗脑袋又转向了杨远信。
老杨没有准备,老脸一红:“我就看看,还没想好呐!”
杨福平只觉这世界变化太快:“爹,你都快四十九啦!”
杨远信淡然:“那多好,看着就稳重!”
刘老爷子:“就是就是!”
杨福平:“您二位找那活计,离家指定近不了!这一天天的奔波,受的了吗?”
杨远信:“就走那么两步路,剩下全是坐电车,之前都看好的路线。”
刘老爷子:“都看好的路线!”
······
刘翠芬今天第二回忍不了:“爹,您是个八哥成精啊,光学话了!”
刘老爷子嘿嘿一乐:“我说你们俩,反应也太激烈了。
四十多岁,出门找活不是应当应分的嘛。
你看看乡下,哪个四十来岁的正经老爷们儿是闲在家的。
只要还能动弹,活着前一天都还扎地里薅草呐!
这都不是事儿!”
这话杨福平不反驳,可那是别人爹!
自个儿爹的话,就有些不乐意了。
杨福平张口道:“家里又······”
话一出口就停了下来,是了,这么一大家子人,家底儿又被偷个精光。
现如今又养着老丈人,凭什么两个粮店的伙计就能让人吃饱穿暖了。
时日久了,又是一摊祸事!
福平顿时哑口无言。
刘老爷子不明内情,安慰杨福平:“福平,我跟你爹都不是为难自个儿的人。
肯定是能干的了才应下来!
要真是干到动不了,我保管消消停停往炕上一躺,等你们两口子端茶倒水喂到嘴边儿!”
杨福平心情挺复杂,听到老丈人这么说,只重重的点头:“您放心,等真动不了了,我跟翠芬绝对好好伺候着!”
刘老爷子笑骂道:“我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没几句话试出来啦!
真盼着我躺炕上呐!”
杨福平顿时哭笑不得,惹得家里人哄堂大笑。
这老爷子!
对老钱的隐忧,对两个爹出门找活计的担心,都在笑声中淡去七七八八。
杨福平不知道,就连娘跟媳妇,心里也有了小九九。
婆媳俩的思绪跑到了同一个跑道上。
五十岁的老头都有人用,这新政府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我能不能也找个工作?
第31章 安居乐业
红烧带鱼的鲜香让杨福安回味到了元旦。
这个让底层老百姓听起来好像跟自己没多大关系似的节日。
毕竟热闹是上面的,放假也是上面的,跟没有隔夜粮的牛马们毫不相干。
到了正日子这天,气氛照旧被商家跟报纸渲染的热闹起来。
毕竟国府要求“商民一体悬挂国旗”,还别说什么东西多了起来,不是看着恶心就是看着喜庆。
好多商家,趁着过节搞起了什么打折的活动。
就连卫东家都踌躇了下,打出了二十斤以上免费送货的旗号。
杨福平觉着,这个优惠没多大吸引力。
买的多的老主顾,本来就要送货上门。
买的少的,人家还不放心再过一手呢。
不过让大家开心的一点是,中午加餐。
帮忙送饭的婆子,久违的换了个食盒,从里面拿出了两盘小炒一小盆汤。
虽说一看就是二荤铺子的手艺,可也是荤腥啊。
一盘子焦溜肥肠,一盘子熘肝尖,一盆酸辣汤。
今儿这饭菜,不能拿着吃了,于是征用了财务室的桌子。
老钱先把窝头分好,叹口气:“就是少点儿东西。”
小孙咽了口口水:“这还少,都赶上我们家过年了。”
杨福平心领神会:“是不是觉着少了两盅?”
老钱笑的看不见眼,一切都在不言中。
想归想,反正也实现不了,于是招呼着开始吃饭。
没有一个手慢的,一阵风卷残云后,桌上就不剩多少东西了。
小孙拿着最后一口窝头,掰开沾干净了盘子上的菜汤,往嘴里一塞,咽下去之后舒舒服服的打了个饱嗝。
“这酸辣汤,里边也没放什么稀罕的东西,可别人做的就是比自己家做的好吃,你说奇怪不奇怪。”
老钱张口:“不奇怪,别看里面就是些个猪血条跟豆腐条,可人家舍得下料啊,那么些胡椒明油,你家里舍得放?”
小孙笑了:“那也倒是。”
许是因为今天大小是个节,天公作美,是个冬日里少有的暖阳天。
街面上的人也多了不少。
有去买菜的婶子大娘,买不买的,顺道进粮店问了句价格。
知道没变之后,擓着篮子扭头就走了。
小孙刚报出来价儿,脸上堆出来的笑还没落下来呢,看着不同补丁的灰布大褂这么一进一出,一进一出。
来回两三次之后,憋不住跟二平嘀嘀咕咕:“这啥毛病,粮价没涨就不买了,提价了就赶紧过来买,想不通。”
二平眼里有活,看见木柜边儿上的粉末,赶紧用布给擦进去,不管是面儿还是灰,总归进了木柜里面再出来,都能卖钱。
本来不想跟小孙说话,可搁不住他一直在屁股后面叨叨叨。
忍不住回了句:“人家进来看看是图个放心,再说了谁不想多买点儿粮食,那不是兜里钱少吗?
等涨价的时候那是非买不可了,那哪是买粮食啊,那是买命呢。
就说你们家,不一次买够一年的粮食,难道是不想吗?”
小孙脑子转过来圈儿之后,脸蛋儿红了,谁不想,那不是买不起嘛!
怎的卖粮食卖时间久了,开始站到主家立场上挑剔买主儿了,这样可不对!
明白过来的小孙,又开始笑迎街坊邻居。
没一会儿婶子大娘们就不进来了。
小孙又去骚扰二平:“怎么又没人了?”
二平没敢等他问第二句,赶紧解释:“一个大娘知道,半条街都知道了,我估计这会儿,五六里长的花市大街,没人不知道今天粮价没变了。”
小孙又学到了新知识,殷勤的帮忙收拾起了柜台。
正忙活着,就听一道好像嗓子眼儿里卡鸡毛的声音响了起来:“怎么,老子这么大个人站在店里,就没人抬头看一眼?”
杨福平放下手里的杯子,抬头一看,今儿可是真吹了邪风了。
大好的日子,怎么这头癞蛤蟆又过来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易大巡警。
抬头瞅瞅天儿,也就下午四点来钟,从来没这个时候受过各种份子啊,杨福平赶紧拱手道:“我还说呢,怎么天儿突然就不那么亮了,感情是易大哥来了,身形伟岸,别有不同啊。”
易三胜脸上的横肉平和不少:“还是福平说话好听,行啦,不讲究你们了,来三十斤米,二十斤面,五十斤玉米面送我家里去!”
杨福平一嗓子亮起:“赶紧的,给易警长称量去,称高高的啊!”
说完近前小声问道:“您是现钱呢,还是挂账?”
易三胜勾起嘴角,笑的不怀好意:“要是挂账,你能当家?”
杨福平憨憨的笑道:“东家是不让挂账,不过要是易大哥真一时不凑手,我给您担保,保不齐东家给这个面子呢。”
易三胜嗤笑:“行了,别在老子面前卖乖了,你放心,现钱,不挂账。”
说着从怀里掏出了厚厚一沓子法币。
对着墙上的价目表,数了好几次,最后才抽出来几张留下,其他的塞给了杨福平:“就这么多了,多了的赏你了。早点儿送我家去啊,家里你嫂子等米下锅呢!”
杨福平无奈的把钱送到财务室,老钱算盘算了三遍儿,苦笑着对杨福平说道:“一分不多,还少三百。就这么记上?还是你补上?”
杨福平直摇头:“我补他大爷,你就照实记,东家也不会为了这斤把的粮食钱生气。”
老钱叹口气:“这倒也是,总比之前一个月赊账赊四五十斤好多了。可见恶人自有恶人磨啊!”
杨福平心想,不过是驱狼吞虎,那个子玉兄更不是省油的灯。
言多必失,目前老钱是彻底倒向东家了,说话还是得注意点儿。
于是作出一副同仇敌忾的样子,狠狠的数落了易三胜这种行为。
晚上回家的路上,广播里还在放着最高首领的元旦祝词,是个清脆的女声:“当此战后,满目疮痍,我各地同胞痛苦的待救济,流离的待还乡,失业的待复业,受残破的待修整,被压迫的待解放。但是简单的说,一切复员建设工作的前提,不外乎和平与安定。······人民乃得以安居乐业。”(剧情需要,查不到几点放的广播,就当晚上放的了。)
杨福平有些迷惘,安居乐业,就靠着易三胜这种人吗?
第32章 羊皮坎肩
光头的元旦贺词,并没有让杨福平哥俩回家的脚步慢上一丝。
自打皇爷被推翻后,各路诸侯烽烟四起,城头变幻大王旗,甚至连个弹丸之地的藩属国都敢大喇喇的发号施令。
这么多年的锤炼下,四九城小老百姓也不傻,对这种明显画饼的说辞,一概抛之脑后。
让咱们信可以,得见实效,吹是没用的!
虽说白天天儿不错,可这太阳一落山之后,温度是一会儿一个样儿。
捂着头上的羊剪绒帽子,杨福平看了眼鼻子发红的弟弟:“明儿把你嫂子给你做好的围巾戴上,还有手捂子,别忘了!”
杨福安没有立马答应下来,低着头有些不很乐意。
没听到回复,杨福平又问了句。
这才听见这小子噘嘴来了句:“我不喜欢围巾的色儿,灰灰的,不好看!”
杨福平无语,有就不错了,这还挑剔上了:“那你喜欢啥色儿?”
杨福安斩钉截铁:“红的,我要跟红妞一样的色儿,喜庆,我以前都是红的!”
看着弟弟冻的跟猴腚似的红脸蛋子,杨福平无奈道:“行,红的,我让你嫂子给你换换!你说你个大老爷们,算了,你高兴就好!”
到家还没来得及提围巾,就见堂屋放了一堆礼品,可没见客人。
杨福平摘下帽子,凑到铸铁炉子跟前烤下手。
农历十二月份,天黑之后,说句夸张点儿的话,滴水成冰也是有的。
杨远信算算月份,开口道:“我记得给你做过一件儿貂皮袄子,这会儿正是穿的时候,让你媳妇给找出来,别冻坏了身子骨。”
杨福平搓搓手:“我年轻,火力壮,真冷到时候了,再加件儿羊皮坎肩就行了。”
杨远信不理解:“那羊皮坎肩你去年不是不乐意穿吗?说是老羊皮的,又沉又窝囊。”
杨福平嘿嘿笑了两声:“没事儿,人家想穿还没有呢。就我跟福安这活儿,羊皮耐造!”
就杨福平那粮店,估计今天卫东家能混上个缎面儿的“九道湾”羊皮袄就算不错了,至于貂皮,那就别想了。
(羊皮分三六九等,最次的是老羊皮,很厚也很重,但防寒、防潮、防风效果都是非常好的;其次是二皮毛,是宁夏滩羊羔羊出生三十天左右,宰杀之后获取的皮子,经过精细加工称之为“二皮毛”,不仅质地坚韧、柔软丰匀而且非常轻便,毛穗呈现特有的弯曲柔折状,又有“九道弯”之美誉。)
当然,也不是说貂皮就一定比羊皮贵,真碰上宁夏“掏羔子皮”的羊皮袄,别说是貂皮了,直接就能换一院房子。
(掏羔子皮是以前在宁夏地区,有些高手一眼就能分辨出母羊胎里的小羊羔身上毛的长度,是七分、五分、一寸、二寸。等达到一定标准,把母羊的腹部活活剖开,然后把未出世的羊羔皮剥下来,这种皮子是最贵的。一个小羊羔子的皮最大也就一平方尺,做成个成人的大皮袄的尺寸,有多金贵可想而知。)
杨远信转念一想,自己儿子,这是有意识的在装穷啊。
于是哭笑不得:“就咱家这气色,再装也装不像啊。不至于啊,就是真到了新政府,总不能有点儿家底的都不活了吧!”
被点破了之后,杨福平也没多解释,转头看向一桌礼品:“今儿是谁来了吗?”
杨远信见儿子不想多说,也识趣的没有继续说教。
叹口气看着桌上的东西开口:“这不是老东家过来了吗,说是这几年折腾怕了,加上儿子不争气,别的没学会,就学会包戏子抽大烟了。
准备给铺子卖了,带着一大家子人回老家。
今儿过来跟我赔个不是,前段时间儿子跟什么团长的副官抢女人,被抓进去了,全家急的乱投医,所以没顾上我这头。
来的第二个意思,还想着让我跟新东家继续干,省的那些个老主顾都断了往来。
我能答应这个嘛,都不知道接手的是哪路神仙。
我就说不准备再干这一行了。
哎,有这么个败家子儿,我看东家头发都白了一半!”
说完还欣慰的看了看杨福平。
杨福平并不是很乐意跟个五毒俱全的主儿做比较,听这么说,这孙子连福安省心都没有。
于是故意问道:“就这么两个肩膀扛张嘴过来了,红口白牙的光是诉苦?”
杨远信被逗乐了:“都是场面上的人物,就是混的再败梢也不至于脸面都不要了。
东家挺给面儿了,封了二百现大洋。
不算少了,这事儿算是了了,听那意思,过年前赶回老家,以后猴年马月还能再见一次呢。”
说到这里,杨远信自己也有些伤感。
杨福平走过去把拐杖递到手里:“别想了,赶紧吃饭吧,饭菜都快凉了。”
杨远信站起来自己走:“不想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回去也好,至少同乡同族的还能看着那小子,顶好给大烟戒了!”
杨福平觉着他爹想的挺美,开过荤的老虎还能吃素?不可能,道行再深的高僧也做不到。
俩人最后落座,只见杨福安已经围上的红围巾,正跟同样围着红围巾的红妞嘀嘀咕咕呢。
刘翠芬看着是哭笑不得:“好了,红妞,你爹来了,把围巾给娘收起来,吃饭不能戴!”
俩人乖乖的把围巾脱了下来放到嫂子\/娘手里,老老实实的扒起了饭。
过完年就三周岁的红妞,拿着个小木勺子已经不用人喂饭了。
这会儿扶着小碗儿一勺一勺的吃的挺认真。
只有石头时不时的看上眼妹妹。
杨远信问道:“石头过完年都六岁了,等秋天是不是能送学校了?”
石头夹的一筷子鸡蛋都不香了,上学是件儿多恐怖的事儿啊。
隔壁林老师家的小老三,国文不会写,被他妈拿着扫帚疙瘩往屁股上招呼。
于是头低的更狠了点儿,竖着耳朵听他爹怎么回话。
杨福平倒是不着急:“正好这段时间也没什么事儿,干脆也别让石头疯跑了,爹,你教教他写字儿算了。
六岁了,手腕也硬实了,总不至于握不住笔。”
石头,石头有些想哭······
第33章 糖瓜没了
大人的决定,并不会因着小朋友的不情愿而改变。
大名杨继宗小名石头的小朋友,虚六岁就握上儿童用的毛笔开始描红。
日子就在石头一张张废掉的鬼画符中翻篇。
腊八粥刚喝完,仿佛一眨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三。
俗话说“民三官四”,这天吃完早饭后,杨远信领着一家大小祭灶。
灶王爷的神像放在厨房,两边贴着副对联:“上天言好事 下地保平安”,横批是“一家之主”。
当家媳妇李水仙放上了三个酒杯,现开一瓶清露大曲倒了进去。
然后摆了一盘白面饽饽,一盘炒豆子,一盘干草,还有一盘糖瓜。
豆子和干草是给灶王爷骑的马备的,而糖瓜则是为了让灶王爷吃饱吃好把嘴给粘上,让他年底上天述职的时候,说不出来这家的坏话。
该供的供上,杨远信举着香在心里嘀咕的什么,大家都不知道。
等结束之后,红妞眼巴巴看着糖瓜,求助的看向石头。
石头哄妹妹:“等把灶神爷送上天,糖瓜就能吃了。”
看着小闺女的馋样儿,杨福平捅咕下弟弟:“去去,把糖瓜端出来跟他俩分着吃去。”
分吃好吃的,这简直是杨福安最喜欢干的事儿了,没有之一。
于是高高兴兴去堂屋的柜子里端出来个小筐,里面放着三个圆滚滚的糖瓜,一下子吸引了兄妹俩的目光。
按照石头的强烈愿望,不能敲开,一人抱一个去胡同玩去了。
杨福安自觉已经长大了,老老实实的敲开了分给大家伙一人一块儿。
杨远信笑咪咪的看着小儿子,看这样儿谁也看不出来人不太聪明的样儿。
刘翠芬逗他:“福安,这会儿估计灶王爷还没甜上嘴呢,看见你先吃会不会生气。”
杨福安机灵的从自己的那一块儿上掰下一点儿放进了供盘了:“灶王爷先吃!”
刘翠芬哈哈一下,把自己那块儿也塞给了小叔子:“嫂子不喜欢吃甜的,福安吃,多吃点儿能变聪明!”
杨福安笑着点头,往嘴里塞了一口,嚼嚼嚼嚼的还想说话,发现嘴都张不开。
等嘴里那口咽下去后跑他爹跟前表示:“我试过了,今年的糖瓜特别黏!”
杨远信明了他的未尽之言,拍了拍儿子的手臂:“行,我知道了,福安出去看着你侄子侄女,别让他们被人抢了糖瓜!”
杨福安把手里剩的往嘴里一塞,就听话的去胡同里找人。
杨远信扭头问杨福平:“你们粮店怎么说?明儿就不用上工了吧?”
按常理来说,都是过完小年关门,等到年后过完初五,有甚者过完十五才开门。
杨福平把自己手里的那块儿糖瓜掰下来一大半顺手塞给了媳妇,自己一小点儿一小点儿的吃,倒也不耽误说话:“今年到现在还没接到放假的通知呢,一会儿我还得去转悠下,看看东家怎么说。”
杨远信也有点儿闹不明白这日子,上头让过新历年也过了,总不能不让老百姓过春节吧。
迟疑下问道:“有新规定了,又不让过年?”
杨福平不屑道:“瞎,早些年这么叫成功过嘛,我琢磨着可能是卫东家让钱蒙了心了,想让多干几天。等我一会儿去店里,跟老钱商量下,日子再不好过,也不能不过年。”
爷俩正说着,就听到石头抽抽搭搭的跟在杨福安后面进了门。
一抬头,看见个小花脸。
刘翠芬一看儿子这样,忍着笑问道:“这是怎么了?”
石头哇的一声,扎在刘翠芬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怎么哄逗不出来。
实诚的小叔充当嘴替在一旁解释:“我出去那会儿,就看见红妞就坐在门槛上老老实实的啃芝麻,石头捧着糖瓜去胡同里跟小孩儿玩儿去了。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他就哭了,我一过去,那群小孩儿就都跑了。
然后林老师家的小老三拉着他回来了,就是糖瓜没了。”
石头听到这,伸出来小手:“糖瓜就剩这么多了。”
五六岁小朋友的手能有多大呢,就剩下石头手心这么大点儿,握的紧的都有点儿要化了。
只听大门处传来个声音:“我知道怎么回事儿。”
原来是小老三也跟了过来,李水仙赶紧招呼孩子进来:“来,三儿,跟奶奶说说,弟弟这是怎么了?”
一听这话,石头不好意思的又钻了回去。
小老三也才七岁多点儿,正是个不会给人留面子的年纪,哒哒哒跟机关枪似的把石头干的蠢事儿给抖搂的干干净净。
“李奶奶,刚刚石头拿了一整个糖瓜出去,上面都是芝麻,可漂亮了。
咱们胡同第二家的郭林就说,他哥郭庆嘴大,能一口把糖瓜吃下去。
石头不信,就让人家表演。
人家就往墙上一磕,兄弟俩人一人塞了一嘴碎碎。
然后我跟石头跟他俩抢,没抢过。
再然后我福安哥出来,他俩就跑了。”
(糖瓜使用麦芽糖做的,中空,皮薄,有带芝麻和不带芝麻的两种,大小不一,但是小的也比成人拳头大点儿。)
石头这会儿不哭了,因为他娘跟奶奶全在笑,别看没出声,嘴角都翘起来了,太让人伤心了,伤心的都不想哭了。
李水仙回屋又拿了个糖瓜,当着俩人的面敲开,捡了两块大的放在手边:“好了,不哭了,郭庆跟郭林那边让你小叔去收拾,你俩洗洗手,一会儿一人分一块,好甜甜嘴去玩儿,别哭了,再让风烧了,脸蛋再皴了。”
刘翠芬早就兑好了一盆热水,把两个孩子叫过来,仔仔细细的擦干净脸跟手。
哄好了孩子之后,杨福平也不再拖了,交代好弟弟别乱跑,自己去上工去。
今儿小年,街面有些铺子已经开始关门了。
不过摆摊儿卖春联跟鞭炮的倒是不少,看着反倒更热闹了几分。
年节将近,不管是穿皮袄的,还是穿破棉套的,脸上都松快了不少。
杨福平到店的时候,差不多也日上三竿了。
结果店里只有俩人,老钱跟二平,小孙没来。
二平一抬头看到是杨福平,就开口问道:“杨哥,小孙跟你请假了吗?”
第34章 小孙旷工
杨福平也一脸懵,随口回道:“可能是家里有点儿事吧,看看再说。”
一般店里的伙计,只要不是三五天的不见踪影,真有啥急事,临时过不来,大不了挨一顿骂再扣工钱,谁都不觉着是个大事儿。
可小孙不一样,他从来没有错过过饭点儿,就是真有事儿耽搁会儿,那也赶在上午头之前到店。
等到中午送饭的时候,二平拿着窝头纠结道:“小孙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没来吃饭啊!”
呃,这句话挺实在。
说白了,这俩伙计,一天估计都指着这顿饭呢。
二平时跟着亲爹后娘一个妹子凑合住一起,这么大的人了,自己挣一口吃一口,不分家主要还是因为分不起。
小孙呢,他跟着妈跟奶奶还有俩妹子一起住,有东家中午供的这顿八成饱的饭,早上都是喝顿比水稠点儿的玉米面糊糊,生怕多浪费家里的一口粮食。
能让他放弃中午这顿饱饭,得是出了天大的事儿吧。
吃完饭,杨福平让二平找块儿干净布,把窝头给包了起来递给二平:“这会儿没事儿,你去小孙家瞅一眼,顺便给他捎回去。”
老钱抬眼看了看,也没吭声,反正这会儿也没上人,就当二平去偷懒去了。
小孙跟二平家离店里都挺近。
过了会儿,没等到二平回来,等到杨福安进了店。
老钱也奇怪:“福安,你不在家玩儿,怎么又来店里了?”
杨福安看着老钱:“我娘让我跟石头还有邻居小孩儿玩撞拐,我老赢,他们不跟我玩了。”
略带几分委屈的坐到条椅上看着他哥。
杨福平心想,亲娘嘞,让个一二十的小伙子跟俩小孩儿玩这游戏,石头哪还有赢的可能啊。
福安只是脑子没长那么成熟,可不代表身量也小啊。
撞拐还有个名字叫斗鸡,就是单脚站立,一条腿盘起来,用膝盖去撞对方,谁把人撞倒了谁赢。
杨福平清清嗓子:“那啥,石头哭了吗?”
杨福安奇怪的看向这个当爹的:“没有啊,我一条腿站着都给他扶的稳稳的。只是不跟我玩儿了!
他跟小三儿又去玩骑马打仗的游戏了,但是不让我参加,说是没有能驮动我的马······”
杨福平觉得还是不介入小朋友的争斗比较好。
就听弟弟继续说道:“咱娘看我没事儿,就说家里也没啥让我干的,干脆让我来店里,有活干活,没活等你一起回家。”
杨福平心里一暖,这是当娘的不放心,冬天天短,天黑回家,兄弟俩有个伴儿。
老钱阴阳道:“哎呀,真是兄友弟恭啊!”
杨福安听的懂:“是吧,我爷在的时候也天天这么夸我!”
老钱······
三人正说着,二平气喘吁吁的冲了进来:“福平哥,不好了,小孙家里出事儿了!”
杨福平站起来安抚道:“别着急,慢慢说,到底是怎么了?”
二平急的抓耳挠腮:“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我们那片儿胡同放贷的刘歪嘴,这会儿就在小孙家坐着呢,说是快过年了,让还钱,不换就让他把妹子寻个好去处抵账。”
这话一出,老钱也坐不住了,径直站起来说道:“走,咱们一起去看看,看看有回转的余地没有。”
刘歪嘴跟同是放贷的老马还不一样。
老马讲究个和气生财,轻易不把人往死里逼。
据说是因为要积德,大大小小仨媳妇生了八个闺女,没见一个带把的,都快凑成九女拜寿了。
不过只是不伤人,欠的钱少一分都不行。
真有那还不起的身子骨精壮点儿的,老马就找个工头过来,让欠债的跟人签长契,去正阳门车站卸车去。
四九城的煤虽说多是京西门头沟跟房山那片儿拉来的,也有用火车运来的冀省的煤块儿。
工头一分钱工钱不发,只管饿不死,就这么干上个几年之后,身子骨熬垮了,钱也够本了。
要是撑不到钱还完,那是自个儿时运不济,不能怪老马苛责。
再不济,家里有几个妞子,甭管好看不好看,大点儿的,送到胡同里去伺候姐儿,也是签的长契,至于耳熏目染的愿不愿意“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那就见仁见智了。
小点儿的给找个养母养父,也能挣上笔离娘费,至于养母养父要这么个干女儿是过去享清福还是怎么滴,老马就管不着了。
反正人家手上没沾血不是么。
刘歪嘴恰恰相反,他才不耐烦挣这么多弯弯绕。
按这位的话来说,都是出来卖的,老马是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活该生不出儿子!
刘歪嘴对待还不上钱的,那就狠厉的多。
二平说要把小孙妹子给卖了,老钱一点儿不觉得是在吓唬人。
大白天的不好关门,老钱拜托隔壁绢花铺子的大姐给看着店。
一行四人匆匆往小孙家赶去。
路上老钱尴尬的摸摸兜儿:“福安,你身上带了多少钱?”
杨福平也发愁,前段时间的法币,基本都让他换了粮食,这会儿身上还真没剩下多少。
于是掏了掏兜儿,低头大概查下:“约么还有有个两万多,不知道够不够。”
两万多其实装身上也不多,一总就两张大票儿跟零星的其他面额。(查了半天,没有确切资料说1946年法币的面额都有多大,能确定的是,有万元的,有千元的!)
要不是备着今儿要去街上买点儿年货,轻易还不会带这么多!
老钱叹口气:“我身上比你还欠点,到时候看吧,不行就“扯虎皮做大旗”!
眼见要进门了,老钱没往后缩,一撩前襟,自己当先进了院儿。
小孙家是大杂院儿,平日里院儿里不说人头攒动,也是进进出出的不少人。
可今天跟千山鸟飞绝一样,鸦雀无声。
就是不知道每家的窗户后面挤了多少双眼睛。
小孙家老钱还真没来过,二平给引到了西厢房的靠倒座房的那边儿那屋。
门大喇喇的开着,一眼就看见当中坐了位颇为雄壮的汉子。
只见这汉子,一件儿羊皮袄子,下面穿的洋布棉裤,脚上蹬着内联升的棉鞋。
顶着颗锃亮的脑袋,满面丘壑,褶子里藏不住的油光,一张嘴臭气熏天,一口烂黄牙:“呦呵,这是毛都没长齐的一家之主找过来的援兵?”
第35章 钱账两清
杨福平跟老钱对视一眼,明白小孙估计是出去找钱去了!
小孙家的房子不大,应该是一间厢房隔成了里外两间。
这么说吧,外间站上这么几个人之后,几乎没有转身的空间。
小孙他妈佝偻着身子站在门边儿上,一身蓝布大褂,衣角都快让她揪烂了,里间关着门,估计俩妹子跟老奶奶一起躲进了屋里。
小孙娘一见仨人进来,顿时跟见了救星一样激动不已!
赶紧端出来一张椅子让老孙坐,又给二平和杨福平拉了根儿条凳。
老钱制止了小孙妈要去倒水的意图,把椅子放在了刘歪嘴对面。
俗话说,有求于人,礼下于人。
老钱没有板着脸,淡淡一笑,前襟一撩,坐了下来。
杨福平跟二平默默的站到了老钱身后。
这么一整,气势瞬间就端起来了。
至少刘歪嘴莫名觉着自己矮人一头。
平日里自觉这片儿胡同没人敢炸毛,所以今天刘歪嘴是一个人来的。
这会儿面对着还带俩跟班的老钱,气场可不就弱了三分。
刘歪嘴谨慎的上下打量下老钱三人,犹疑不定的拱手道:“爷们是哪条道上了,咱们盘盘道儿?”
这份犹豫,不知道是看在老钱身上缎面儿袄子的份上,还是看在杨福平羊皮坎肩的份上,反正跟二平身上走路直晃荡的补丁棉袄没关系。
老钱微微一笑:“刘爷,这小子家里欠了多少钱,你报个数出来,要是担的起,我们就接了,要是担不起,我们扭头就走,多余的话咱们也别来回试探,也浪费时间不是么?”
刘歪嘴一听,今儿许是能见着现钱儿,立马就把快摆成八字样儿的腿稍微往回收了收,换了副带笑的脸儿:“哎呦,老哥,您是这家亲戚?既然提到还钱的事儿,那咱们就摆明了车马算算。
去年这小子他爹生病,借了一圈儿钱都没人借,是我老刘仗义,可怜这孩子年纪轻轻的不容易,都不借,我借。
当然了,他爹也是没福气,钱刚借到手,还没到家呢,人就没气了。
这孩子又想把钱还我,您评评理,这算什么事儿呢。
只要脚迈出了我家门槛,就是借一天也是借啊。
再说了,我就是发善心让他原数还,他也还不上啊。”
杨福平听的有些迷糊,就一进一出,怎么就还不上了?
刘歪嘴看着杨福平疑惑的眼神,掰着手指头算:“咱爷们不说虚的,九出十三归,去年借的是三十块儿大洋,出门就少了两块儿。
我发发善心,让他补上三块大洋,也不算白忙活一场。
结果这小子说没有。
那也行,看在人没了的份上,就当他借了三块儿大洋。
这一年的时间都到了还没还上。
眼瞅着要过年,谁都得清下帐!
我来要账,没毛病吧。”
老钱微微点点头,能有什么毛病呢,放高利贷的不都这样嘛。
杨福平明白,人家确实也没多要。
就连二平也没吭声。
不是说这种事儿对,而是你接受了去借高利贷,同时也就意味着接受了人家画的道道。
老钱正想开口应下这事儿,就听刘歪嘴继续补充道:“当初说的是半年还,结果他就还了五个银角子,利息都没清干净,剩下的又拖了半年,这里外里的,连本带利又成了四元三角的银元。
(我瞎算的!)
不是我非要拿他妹子说事儿,你看他家穷的,像是能还的上的人家吗?
这要是把这间房子抵了吧,显着咱爷们也忒心狠了。
不至于,也犯不着,我就想着给他妹子找个好去处,这样也算皆大欢喜。”
小孙娘只会讷讷说了些,生病的生病,家里张嘴的多,实在是不凑手。
杨福平心里满是脏字儿。
把人家妹子送进八大胡同,这福气给你刘歪嘴你要不要啊!
老钱抓重点:“那就是钱还上了,您就麻溜回家了对不对?”
刘歪嘴犹豫下,往里屋看了眼,虽然门关的严严实实的,可隐约能听到有小姑娘的啜泣声。
一拍大腿:“就算刘爷我日行一善吧,这会儿要能见着现钱,那我就啥也不说了。”
老钱听着腻歪,于是换回老本行开始算账:“您这是只要大洋银角子,还是也能收法币?”
刘歪嘴犹豫下,仔细琢磨了会儿:“要是现大洋更好,如果是法币的话,得还两万块钱!”
老钱眼都瞪圆了:“现如今去拿大洋兑法币,一块儿也就能兑上三千多不到四千,咱就算四千,也够不上两万啊,怎么,你刘爷家的银元挺值钱啊!”
(没有查到这会儿银元对法币的兑换率,相关数据显示,1947年某月银元跟法币的比值是一块银元兑一万六千多的法币。合理推测,46年初应该是兑换数千法币的样子。)
刘歪嘴叹口气:“老哥呦,你看看,又误会了我不是,我天天放出去这么多钱,那是为了块儿八毛钱斤斤计较的人。
再说了,你给的也不是现大洋,这法币,今天跟明天都不一个价,谁还为了这么点儿钱专门去兑一回?
我这两天要是忙着没空去兑,那是留一天赔一天,辛辛苦苦做个好人好事儿,总得让我不赔本吧!
再说了,难道我刘爷亲自来家,还不值一个大洋的抛费?”
这话说的纯纯就是耍流氓了!
老钱也不想多掰扯,挺有派头的扭头跟杨福平说道:“拿两万块钱出来!”
说的那叫一个风轻云淡。
杨福平很听话的从兜里掏出来两万块钱,往桌上一拍。
老钱用手按住半截问道:“借条呢?”
刘歪嘴拿钱的手一顿,恍然大悟的从怀里掏出张借条,老钱仔细看了下,没错,签字那正是小孙的大名,孙大贵!
这借条签的有猫腻,可当下也不是撕扯的时候。
一时间钱账两清,刘歪嘴也不耽搁,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帽子,往头上一盖,屋里瞬间暗淡了不少。
刘歪嘴一拱手:“老哥,那我就先忙去,咱们回见!”
老钱一颔首:“好走不送,刘爷!”
第36章 个中缘由
刘歪嘴的离开,仿佛给这个静止的院子按下了启动开关。
从屋里,院儿外,夹道里不一会儿冒出来了好几个人。
探头探脑的看向小孙家的房间。
小孙还没回来,杨福平仨人也不好一直坐在屋里。
毕竟一屋子的女眷,炕上上有没有没穿裤子的还不知道。
好在没人敢凑上来。
杨福平跟老钱身上连个补丁都没有,一看就不是一个阶层的人。
吹了会儿冷风,小孙满头大汗的跑了回来。
冲进院子,一看到老钱,瞬间腿一软:“我娘?”
老钱赶紧回他:“没事儿,家里人都没事儿。”
多余的话一句也没说,小孙擦了把汗,松了口气,又把老钱给迎了进去。
院儿里有年纪大点儿的婶子堆了一脸的笑问道:“大贵啊,这是家里来亲戚了?”
小孙顾不上寒暄,支吾了一声:“不是亲戚,我这家里还有事儿,等回头有空了再说。”
说着抬腿进了屋,跟在后面的婶子也识趣的扭头就走。
大白天的门一关,也就窗台边儿上能亮堂点儿,屋里只能说是不会认错人。
大冬天的西厢房不进光!
等小孙进屋喘了口气,老钱才开口道:“今儿算是怎么茬儿事儿?一总的几块大洋,就是家里困难,跟店里大家伙儿张张嘴,周转下,也不至于在高利贷那一直挂着啊。
那是个什么地方?别看你就这么点儿小钱,等拖上个一两年,卖房子你都还不上!”
老钱说这话是有原因的。
按时下的物价跟消费水平,就小孙家这一家子,光是吃喝紧紧巴巴的三四块儿大洋也就够了。
卫东家就是再抠门,新历年前正式开饷之后,小孙一个月也能挣上约莫七八块儿大洋的法币,就这还不算隔三差五出去送货,主家给的赏钱!
中午又供顿饭,细算下来比同一条街上其他店里一个月开十块大洋的小伙计还划算呢。
平日里就是手再怎么松,怎么也不会沦落到让人用三四块儿大洋拿捏亲妹子啊!
老钱一开口,站在角落里的小孙娘手捂着嘴呜呜的哭了起来。
老钱有些坐不住了,这刚把门关上,家里的老娘就哭。
于是张口道:“二平,把门开开,大白天的没个亮儿,还挺不适应。”
二平赶紧上去把门打开。
门外一个人差点儿闪了进来。
小孙一看,还是刚才的婶子,只见人家嬉皮笑脸的描补:“哎呀,都是一个院儿住着,我听见哭了来看看怎么回事儿。”
这都是屁话,小孙娘哭是刚哭。
偷听的这位,谁知道站门外面听多久了。
可伸手不打笑脸人。
小孙只好拉着脸把人送走。
回来叹口气:“娘,你也别哭了,要哭不得轮到我哭吗?”
小孙娘一听这话,一捂脸扭头进了里屋。
外面就剩下小孙四个人,老钱就问的更直白了:“家里一分钱都没留?”
小孙搓搓脸:“留不住啊,去年我爹生病,也没想着会是大病,土方子用完了,没扛住,说是去看大夫,拿钱的时候才发现,家里就剩下一把铜子儿。”
二平皱眉:“你爹没生病那会儿,他在车站扛包,你娘跟妹子接点儿浆洗衣服的活儿,你在店里包吃,还能带点儿粮食回去,总不会一点儿钱都攒不下来吧?”
国人攒钱,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超前消费那是近代西方洗脑的结果。
所以二平问的也是杨福平的疑惑。
石头这么小,都知道把钱攒起来,以后买好吃的用。
何况小孙爹娘这么大的人呢。
小孙苦笑一声:“嗨,你们不相信,我爹也不相信啊。
我爹说,虽说怕进医院花钱,可真要去,也不怕。
家里五六十块钱的家底儿还是有的,都是一分一毫汗摔八瓣儿攒下来的。
只要人在,钱没了再挣,肯定不耽误我娶媳妇儿。
所以钱丢了之后,我爹气的一口血喷了出来。
这丢的哪是钱,这丢的是命啊
那会儿我娘才开口,说是钱都让她借给我舅舅了。”
小孙眼圈儿发红:“钱叔,我舅舅那就是个大烟鬼!没那少爷命,染上那少爷病。还学人家跑到大栅栏的裕丰烟铺见世面,说是那儿的烟泡劲儿足!
我姥爷家留的那三间房的小院儿,跟他自个媳妇儿一起,全卖了抽烟去了。
就这种混蛋,我娘还争辩说,我舅舅,呸,那混蛋说,他找了个好大夫,能无痛苦的戒烟,就是要的钱有点儿贵!
我娘被求了几次之后,心软了,一次两三块儿三四块儿的,不知不觉大洋就都借了出去。
没成想,碰上我爹的病要用钱。
这下子就露馅儿了。
那混蛋自个儿把亲戚朋友借了个遍,我去找他,他俩手一摊,反正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打死他他早点儿投胎,说不定还能托生个富家少爷呢。
实在没办法,我去找了刘歪嘴。
钱刚拿回家,我爹就咽气儿了。
也说不来是病,还是气,反正连病带气的,人就这么走了。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我顾不上我爹的事儿,赶紧把钱给还回去。
可九出十三归,那二十块钱到我手上的时候都已经是十八块了。
没办法,我只能先签个两块的借条。
那会儿是真没钱,东家这边,能管顿饭给点儿粮食都不错了。
等头一会儿到期的时候,卖了我奶奶一个鎏银的铜镯子,还了点儿。
本来想着,这边儿关饷之后,一把就能还上。
结果······”
小孙深吸了一口气,吧嗒两颗大眼泪砸到了地上。
缓了下才开口道:“结果那个混蛋又来了,还带着要账的一起,跪在我娘面前哭的跟个死狗一样,说是不拉他一把,人家要剁手指头。
我娘就把我攒的钱,一起给了要账的。
那八块儿大洋,里面除了要还刘歪嘴的钱,还有过年买年货的钱,我还想带奶奶去看看大夫,抓剂药,她这几天连夜的咳,咳的人都没精神了,还有俩妹子连个破棉裤都没有,下地还是单裤子······”
说着说着,小孙张不开嘴了,一张嘴怕哭出来。
第37章 家有余庆
杨福平有些坐立不安,别看一起干活这么久了,可谁也没介入过彼此的家事。
有点儿交浅言深的那味儿了。
老钱估计也有这种感觉,于是安抚了两句就要告辞:“别多想了,好好跟你娘说说,再怎么也是自己家的日子更重要。
我们就不多留了,店里没人,我怕离开久了,有顾客上门。”
杨福平也跟着吃定心丸:“钱的事儿你也别太着急,我家总是比你这日子好过点儿,这马上要过年了,估计东家也该发饷了,怎么着先把年过了再说。”
小孙也自觉说的有点儿多,这会儿讷讷的只会点头,起身把仨人送到了院门处。
二平留在了最后,拍拍他的肩膀,把怀里的布包塞了过去,小声道:“中午的窝头,垫吧两口,事儿过去了,别着急上火了,身子是自个儿的,我晚上来找你!”
这才快走两步跟上老钱跟杨福平。
小孙看着仨人的背影拐出胡同,这才回家。
这回他娘跟奶奶,还有两个妹子都从里屋出来,坐在外间默默垂泪。
小孙坐下定定的看着他娘,哑着嗓子开口道:“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家里的钱我不会再交给你管了。
你自己洗衣服缝补衣服的钱,你自己想给谁攒着给谁攒着,我不管。
那个舅舅,不管他以后是发财也好,是讨饭也罢,我跟大妞还是二妞是不会再跟他来往了。”
说到这,小孙娘张张嘴,试图要说点儿什么。
可看着小孙铁青的脸色,仿佛被吓到了似的,哆嗦着嘴唇没敢出声。
小孙继续:“既然娘你也没意见,就这么说定了。
以后那混蛋再来,我就给他打出去。”
说完这句话,小孙低低的笑了两声:“当然,你要是想跟娘家兄弟一起过也行。
那个王八羔子上回喝了点儿猫尿不是说了嘛,按理说,我爹走了,你是可以选择留下还是回娘家两条路。
回去说不定再走一家,他还能再拿一份聘金呢。
毕竟只有剩下的爷爷,没有剩下的奶奶!”
这话让个当儿子的说出来,那是诛心啊。
就连小孙奶奶都张嘴拦:“大贵,大贵,你就这一个娘,没有这么说的啊!”
小孙娘这回没有“嘤嘤嘤”,而是瞪着眼睛,泪水滚珠似的往下淌,惊的都说不出话了。
自己这个儿子,心里有恨啊!
小孙娘心里明白,要是自己兄弟再来一次,说不定儿子真能给自个儿送回娘家。
不对,娘家哪还有地方啊,兄弟早给房子卖了。
都四十多的人了,再让兄弟给卖了,那能是什么好去处。
越想越害怕,小孙娘栖栖遑遑的看向两个闺女。
大妞今年都十四了,二妞也十一了。
俩人眼神木然,根本不跟自己这个当娘的对视。
看样子俩闺女也离了心。
小孙娘猛地扭头扑到小孙奶奶身边:“娘,娘,你帮我说句话,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要是知道,压根儿不会理我兄弟,真的,我没那个坏心!”
小孙奶奶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只拿眼睛恳求的看着孙子。
就是看在下面两个小孙女的份上,也不能让儿媳妇一去不回喽。
小孙站起身子闭着眼淡淡道:“对,你没那个坏心,你就是蠢,蠢就算了,你还觉着自己挺聪明。
娘,你也别求奶奶,我说了,这回的事儿过了。
只要以后不再出什么幺蛾子事儿,咱们孤儿寡母的还能凑凑合合过下去。
你这么害怕,总不是觉着,还会有下一回吧?”
小孙娘哽咽的保证:“不,不会,下回我不开门,你舅舅就是跪下我也不开门。”
小孙跟她对视:“那要是人家要砍他手指头呢?”
小孙娘咬着手指甲哆嗦:“我,我,我捂上耳朵,对,我捂上耳朵!”
这话一出,小孙明白,他娘估计能老实一段时间,于是缓下声音:“行,那这事儿就先不说了,大妞,来,去烧水,少放点儿玉米面儿,把这几个窝头给咸菜切碎,水开了煮进去,中午吃点结实的!”
大妞还没开口,小孙娘忙抢过了布包:“我来,我来,大妞没有棉裤,别让她受风了,我去接水。”
小孙坐着看他娘忙忙活活,直到一锅玉米面糊糊做好端了出来。
一家人食不知味了吃了顿迟来的午饭。
小孙跟奶奶打声招呼:“奶,我走了,耽误了大半天了,下午不能再旷工了。”
小孙奶奶点点头,看着儿子走出去之后,小孙娘忍了半天的泪珠子又掉了下来。
这回一个安慰她的人都没有,大妞小心的把碗摞起来抱出去准备冲冲。
洗碗洗菜的水家里倒是挺充足,都是从胡同里那口苦水井打的,虽然不能吃,但是平日里洗衣服刷锅什么的不耽误。
小孙娘哭了会儿,,默默的从屋里抱出来一抱衣服,借着午后的光亮补起了衣服。
家里粮食都快见底了,哪有那么多时间伤心呢。
下午见小孙情绪平静的来上工。
老钱也暗暗松了口气。
好在上午去小孙家的工夫,店里没啥事儿。
不然的话,别看自己自诩为东家的心腹,也少不了挨刺儿!
看着安静的小孙,跟平日里不怎么说话的二平。
杨福平有些不适应。
趁着没人的时候,钻进财务室跟老钱嘀咕道:“钱叔,今儿可不像你啊!”
杨福平说的意犹未尽,眼神里全是探究,老钱倒也光明磊落:“要是别人也就算了,小孙他爹活着的时候,还帮过你婶子一把。
你也知道,我就这一个闺女,生的又晚。
正好那天你婶子一个人出门,被个拉黄包车的横冲直撞给吓了一跳。
当时就肚子疼,正好小孙他爹路过,认出了人,赶紧帮忙把人给送回来了家。
产婆都说了,还好送回来的及时,要是躺地上半天,别说小的了,大人也得不了好。
你婶子就是那会作下的病根儿,再没有孕信。”
杨福平明白了,这哪是帮了一把,这跟救了孩子一命差不多。
老钱继续:“虽说过后也往他们家送过谢礼,可这事儿不是那么算的。
你婶子也说,只要能帮的遇上了肯定要帮上一把。
对了,钱的事儿,我明天补给你,你别再跟他提了!”
第38章 三百一斤
杨福平瞬间对老钱刮目相看,三四块儿的大洋呢,说免就免了。
于是竖起大拇指:“钱叔,这回的事儿办的有里有面儿,不愧是四九城的爷们,局气!”
老钱被捧的快露出后槽牙了,直摆手口称不值一提。
可不是不值一提嘛,这老头,一个月折成大洋少说也得三十块朝上,加上时不时的给东家干点儿私活儿,小日子过的滋润着呢。
据说,东家太太的成衣铺子,隔三差五的也让老钱给盘盘账,这零敲碎打的下来,一个月不管是钱或物,折下来差不多又是一个人的工钱。
就是有一点儿,家里招的这个上门女婿,憨厚有余,聪明不足。
凡事有利有弊,憨厚的话,就不会惦记着吃绝户,等老钱躺炕上动不了的时候,还能有人端茶倒水。
可不聪明这事儿,是爹妈给的,靠后天是调教不出来的,只能当老的多操心了。
不是杨福平自夸,有时候,老钱这女婿,还不见得有杨福安明白事儿呢。
要不怎么小三十的人了,还在茶馆当伙计。
虽说有茶馆人少的缘故,可也说明,这人没其他能耐跟门路。
一瞬间,杨福平心里已经转过了这么多小九九,带着笑小声问:“钱叔,我问句不当问的,你就没想过教教女婿怎么做账?
怎么也现在强。”
刚还咧嘴笑的老钱,立马脸就耷拉了下来:“那是我不教的事儿吗?那不是教不会吗!”
说完就哄杨福平:“赶紧去外面看着,我瞅着像是来大生意了!”
杨福平皮了一下,挺开心,背着手出了财务室。
老钱虽说是想支走杨福平,可也没骗人。
可不是来了大户吗。
刘五这个编外汉奸又来了。
这回还带着个三十来岁的娘们儿一起。
这女人猛一看,个头不算低,要不是臊眉耷眼的跟在刘五身后,估计应该俩人差不多高。
刘五咧着一嘴的黄牙,笑的挺开心:“福平,福平,你钻屋里下蛋呢,来看看你嫂子,以后她来跟我来一个样儿伺候啊!”
杨福平条件反射的笑脸相迎:“呦,这是多会儿办的喜事儿啊,也没言语一声,都是街坊邻居的也好上门道贺不是?”
刘五满不在乎:“办啥喜事儿,切两斤肥肉,熬了锅烩菜,院儿里认识的一人打一碗,乐呵乐呵就完了。
又不是黄花闺女出嫁,大操大办的。
当然,这事儿可不是我俭省,是你嫂子贤惠,不想多花钱!”
杨福平恭维:“俗话说,家有贤妻,胜过良田万顷。
一听这话就知道,嫂夫人是个贤良淑德,勤俭持家的好女子。
以后您家日子啊,绝对是芝麻开花节节高!”
刘五笑的合不上嘴:“夫人啥夫人,老子还没混顶官帽呢,她就先叫上夫人啦?
再说了你嫂子这品貌,万倾地肯定是胜不过,趁个一二十亩还凑合。
不过福平啊,你这话算是说到我心窝里了。
这有媳妇跟没媳妇就是不一样。
我现在连袜子都有人给补了,是鞋也有人给做新的,就连晚上,不管啥时候回来,都能喝上口热水。
还别说,这家里多个女人,就是不一样。······”
杨福平深感后悔,随口说两句吉祥话,怎么刘五跟打开话匣子一样。
谁tm想知道你媳妇晚上怎么伺候你的!
真是癞蛤蟆跳进秤盘里,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于是笑吟吟的瞅着话缝强行插入:“五哥,您今儿个带着嫂子来,是想买点儿什么?”
刘五这才意犹未尽的开口道:“这不家里人口多嘛,两个小崽子正是能吃的时候。想着多买点儿回去,省得我一趟趟的零零碎碎的往家捎。”
说着抬头往小孙身后的黑板看去。
虽说作为个拉洋车的,知识水平基本保持半文盲状态,可数还是认识的,不然怎么认钱呢。
扫量了一遍,也有些接受不了,一等的精米已经攀上了三百法币的关卡。
其他各色粮食也是打着滚的涨价。
刘五忍不住抱怨道:“福平,这快过年了,你们粮价怎么涨的跟窜天猴似的,这么涨下去,谁还买的起啊。”
杨福平淡淡笑道:“这精米白面,自然是象五哥您这种家底殷实的才能隔三差五打个牙祭,再说了,咱们也可以看看玉米面儿跟高粱面儿,跟白面儿掺一起,蒸的窝头细细发发的也挺好。”
涉及到真金白银,刘五也没被杨福平的花言巧语迷惑。
扭头跟身后的媳妇商量后,这才开口道:“白面儿十斤,白米五斤,再要五十斤的玉米面儿跟三十斤的高粱面儿,小米再来十斤。
行,就这么些吧。”
说着拍着兜道:“我要是拿现大洋结,是不是能便宜点儿?”
杨福平点头:“您要是用现大洋,这个分量,再送您两斤玉米面儿。”
刘五正想着,身后的新媳妇着急了,上前一步说道:“不要玉米面儿,要小米儿,两斤小米儿!”
刘五点头:“听我媳妇的!”
杨福平苦笑:“哎呦歪,五哥,这俩可不是一个价儿,您这么着,我还得往里补上差价!”
刘五霸气拍板:“就要小米,行就行,不行我们再换家儿粮店,我就不信,会有人不喜欢现大洋。”
杨福平当了白脸,老钱就出面儿当红脸,从窗口探头道:“行,就两斤小米,东家来了就说我说的!”
刘五跟媳妇得偿所愿,高兴的跟吃了蜜蜂屎一样搂着媳妇出门了。
就是刘五这二婚的小娇妻走路有点儿膝盖微屈,不然就成不了小鸟依人了,得是哥俩好!
等俩人走远了之后,杨福平还觉着缺了点儿什么。
仔细一想,小孙今天没蛐蛐这俩人。
还别说,平日里光觉着小孙话多,这真不开口了,还有点儿不适应呢。
二平话少,福安只粘着他哥,小孙心事重重。
沉默到天黑,老钱让两个伙计先回家。
自己补上点儿钱之后,让福平称出来两斤玉米面儿,对他说道:“今儿个从刘五身上扣下来的这斤把玉米面儿,我也不要,一会儿趁黑给小孙捎回去。”
第39章 夜色妖娆
杨福平知道,老钱不会把这点儿粮食放在眼里。
于是帮着上完板儿之后,就各奔东西。
杨福安下午没跟着过去,所以不明白小孙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按照爷爷的交代,不清楚的事儿,等外人走了再问。
这会儿到家还有一会儿,就张嘴问道:“哥,小孙今天下午怎么不说话了?”
杨福平没有糊弄孩子。
而是原原本本的把事儿都说了一遍。
现场教学:“福安千万别做这种蠢事儿,自己干不成的事儿就跟哥说,哥解决不了,还有咱爹咱娘呢。”
杨福安点头:“我明白了,就比如我想吃烤鸭,就跟你提,要是你不答应,再去跟爹娘说。但是这事儿不能问林老师对吧。”
杨福平觉着,这孩子是在变相许愿,可又没有证据。
于是艰难的点点头:“对,我跟爹娘商量下,不行过两天咱们全家一起去趟全聚德去!
反正咱们过完明天也放假了。”
杨福安满意的笑了,过年真好,可以吃烤鸭。
杨福平一边教育弟弟,一边还在想着地窖里粮食问题,等自个儿放假之后,得给钱妈也放个假,方便把自己屋的地窖给给装满粮食,怎么整都想好了,等过年租两辆带车厢的马车,自己跟弟弟一起,赶到广安门那边,走批发!
回家的时候用爷爷的棺材运。
这么折腾个两三趟,差不多自己东厢房底下的地窖就能装个差不多了。
不全买磨好的,一多半都买上麦子,稻子、玉米粒、豆子之类的,基本上保存个七八年都没问题,没啥大事儿,也就存着安心了。
这事儿,干的时候家里得没外人。
正好钱妈每年过年都要回家,就当今年回的早几天。
想的出声,没注意杨福安在说话,一直等弟弟叫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你说啥?”
杨福安也不在意,反正大人嘛经常心不在焉,于是又重复了一遍:“吃完全聚德,可以去天桥逛逛吗?”
杨福平琢磨下,也提条件:“你要是能看住石头别瞎跑,去逛逛也行。前门大街太热闹了,还有拍花子的,我可不想为了只鸭子,再丢个侄子!”
杨福安胸脯拍的咚咚响:“指定不能把我大侄子弄丢了,丢了我也不能丢他。”
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杨福平还是按着弟弟的头“呸呸”了两声,大过年的,说啥丢不丢的,谁都不能丢!
能一家人去天桥逛这个事儿,让杨福安兴奋的蹦蹦跳跳的。
拐进胡同的时候,来了个紧急刹车。
无他,胡同第一家的黄主任家,突然大门敞着,还点着灯。
那天晚上的情景,早被杨福平在家里重复了好几次。
对福安来说,这跟实景再现差不多。
扭头凑到他哥跟前儿,小声急促的说道:“黄主任家又被抄啦?”
杨福平也是一愣,哪能可着一只羊薅毛呢。
再说了,黄主任都带走了,哪来第二个黄主任被抄呢。
于是俩人没敢直接冲过去,也是贴着门边往里看。
院儿里还站着几个黑皮,看样子是正房屋里有人在说话。
杨福平捂着弟弟的嘴准备缓缓,万一经过的时候有人看见,盘查都是小事儿,说不定先迈左脚都是个错。
这个新政府,才上台了短短的几个月,比着小本子在时,没见有啥波动的各色杂捐,已经显示出来遮掩不住的贪婪本性。
俩人在胡同口找了个阴影处,靠墙准备等会儿。
小老百姓的智慧告诉他们,官面儿上的事儿,不能掺和,就别多看一眼。
俩手揣着袄袖子,兄弟俩在这个深冬的傍晚,吸溜着不自觉流下来的鼻涕。
离家还有一步之遥,想想都难受。
好在黄主任家里的这群人,并没有久坐的意思。
过了差不多一刻钟,就看见一行人鱼贯而出。
哥俩伪装成凑在墙角撒尿的样子,被忽略了过去。
只听见零星的声音:
“这老小子,不就仗着有个市政府秘书处副秘书长的便宜妹夫,居然让咱们副局长亲自送回家,还好他识趣,没去细究家里的那些细软。”
“你羡慕吧,可惜了你妹子长的齁难看,跟个大马猴似的,就是白送也没人要。”
再多的就是些“姨太太”“枕边风”之类的零星词句。
杨福平松了口气,人回来就好,一个胡同住了这么多年,黄主任也没干啥伤天害理的事儿,遭这茬罪,让街坊邻居的有些不落忍。
招呼着弟弟赶紧往家赶,这回黄主任家的门关的结结实实。
到家之后,迎来了爹娘的亲切问候:“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杨福平抄起筷子,一边儿吃一边回:“把头的黄主任家,好像是人回来了,刚刚看着像外三分局的人亲自送回来的,我跟福安就在外边儿避了会儿!”
这会儿孩子都上炕了,杨远信点了一袋烟,缓缓的吐了口白烟儿:“回来就好,人是最重要的,你明儿跟林老师说声,让他去看看去。
雪中送炭总比锦上添花强的多。”
杨福平一听就觉着里面有讲究,直觉他爹这养伤的这么些天,不知道跟林老师都交流了些什么知识。
嘴里塞满了饭,支支吾吾的点头应了下来。
吃饱喝得,打个哈欠,匆匆烫个脚就上了炕。
搂着滚烫的媳妇,没一会儿就把什么黄主任、林老师之流的置之脑后了。
刘翠芬抓住男人作乱的手问道:“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晚?你们店里说什么时候放假了吗?”
箭在弦上,哪还有功夫细致的说这些事儿。
杨福平嘴上含糊的应着:“一句话说不清楚,一会儿跟你细说。”
然后挣脱出一只手,往被窝深处伸了下去。
轻抹慢捻抹复挑,没等到男人的一会儿,刘翠芬身子就软了下来,柔声道:“别碰着孩子!”
杨福平欺身而上,得偿所愿,哑着声音附耳:“放心,孩子睡的沉着呢。”
窗外夜色沉沉,屋内有潮声在涨涨浮浮,月光漫过礁石缝隙,贝壳在暗流中缓缓开合。
第40章 自己挑水
杨福平哥俩胡同口吹风的时候,老钱敲开了小孙家的门。
晚上没事儿,上炕的都早。
不像夏天,还能借着月光在院儿里乘凉,顺便儿喂会儿蚊子。
不过躺下不代表睡着了,拍了几下门,小孙就披着衣服起来开门。
屋里闪着一盏桐油灯,估计是刚点上的。
里屋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大贵,谁来了?”
小孙把门关上回了句:“没事儿奶奶,我钱叔,你别出来了,再冲了风又该咳嗽了。”
小孙奶奶咳嗽两声又安静了下来。
老钱把手里这两斤玉米面儿随手往桌上一放,从怀里掏出一小叠纸币:“这是一万三千块钱,明儿一早,让谁先带老太太去抓两副药,别吃那些个偏方了,有用早好了。正经吃两天药,好好过年!
咱们明儿下午就发饷,发完就放假,我这边就不多给你拿了。
这点儿玉米面儿,是今天从刘五那卡下来的,几口粮食的事儿,店里谁也不会多心,你把袋子腾出来,我还得拿回店里。
福平那边你不用管了,我明儿还他,就当抵今年给老太太的年礼了。
还有,下回这种事儿早点儿张嘴,你钱叔要是掏不起那不说啥,可明明两块大洋的事儿,现在翻着倍的得掏出去,想想我都肝儿疼。”
最后一句话暴露了,老钱还是那个小气吧啦的老钱。
玉米面不是啥事儿,可钱小孙不想拿,既然明儿就发饷,也不差这一天半天的。
老钱给都给了,自然也不会往回收,不乐意的数落小孙:“这又不是给你的,你推个啥劲儿。再说了老太太一天天咳的多难受,我坐这这会儿功夫,都听见里屋捂着被子咳呢。早看早好!”
老钱压低声音凑到小孙脸前:“再说了,你妈这个糊涂样儿,要是上面没个老人压住,指不定以后再捅什么篓子,所以啊,你奶奶得好好活着,健健康康的活着。”
小孙心下一惊,这可是亲妈啊。
要是哪天被那个便宜舅舅说昏了头,趁着自己不在家,胡乱给妹子许个人家都有可能!
于是推拒的心也淡了,紧紧握着这一叠子钱,说道:“钱叔,我记下了。”
小孙把玉米面儿倒进面缸里,老钱就拍拍他的肩膀要走:“行,大晚上,我就不多留了,你也早点歇着吧!”
说完看着冒黑烟的桐油灯,皱了下眉头,不过最终也没开口。
(民国时期,顶上那一小撮人能用上电灯,大部分人用的是蜡烛、煤油灯、马灯之流,贫民用自制的简易煤油灯、桐油灯、菜籽油灯等等等,桐油灯容易产生黑烟,把墙能熏黑!)
各家有各家的活法儿,干涉太多了,忒费钱!
小孙刚躺下,门又响了。
听声音是二平。
于是掀开被子,又起床。
今儿晚上的被窝,难得聚起来热乎气儿!
里间倒是有火炕,可炕不大,而且已经挤了四位女眷,自个二十郎当岁的大小伙子,也不太合适继续睡下去了。
所以在外间搭了个铺,晚上睡,白天收。
不过好在被褥都还算厚实,烧个火盆,能扛的过去。
从火盆里找出根儿带明火的柴火,又点亮了桐油灯。
这才去开门。
二平一进门,毫不客气的问道:“上回你问我要的玻璃瓶,不是说自己做个煤油灯吗?怎么还用这个灯?”
小孙做手势挤眼睛恨不得捂上他的嘴。
果不其然,二平的话一出,里间又传来一阵啜泣声。
二平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这大晚上,昏黄冒黑烟的桐油灯,地上一个火盆,里面烧着块儿老树疙瘩,一看都不像个正经柴火。
再配上阵儿幽幽的哭声,凑俩小鬼儿可以演聊斋了。
二平叹口气,跟小孙拱手致歉。
这道歉全是因为口快,不是因为说错了。
想也知道,肯定是因为桐油便宜啊!
干脆的从自己腰间解下来个袋子:“给,我这多的没有,整了一斤小米,给咱家奶奶每天熬一把补补身子,行啦,东西送到我就回了,不然我怕我后妈说我瞎混,大冬天再给门反锁了!”
说完没坐下就要走,小孙无奈的送出屋外。
然后缩着脖子又关了回门,心想,这回应该清净了。
于是伴着他娘幽幽的哭声,舒坦的进入了梦乡。
早上醒了之后,发现,除了他娘之外,其他人神色还不错,看样子都没受影响。
把大妹叫到一边儿,细细的交代:“今儿早上熬玉米糊糊别不舍得,多下一把面,昨儿晚上钱叔给带了两斤过来,还有,你带着奶奶去后街马大夫那去看看,钱你收着,有剩下的别让咱娘碰。
咱们院儿里的熬药罐子应该在老白家,等回来了你再去借,大早上去不合适。
听明白没有?”
孙大妞眼珠子一转就知道自己大哥是在防谁,于是坚毅的点了点头:“行,我陪着奶奶去,咱娘想去就跟着,不想去就在家呆着,对了哥,你啥时候放假?”
姑娘大了,也不好摸头拍肩膀的,小孙难得露出来个笑:“今儿上完就放假,等关饷了,我买上十天半个月的粮食,再给家里备点儿年货,你放心,咱爹走了,还有我呢,年该过还得过!”
孙大妞如释重负的也挂上了一抹笑。
小孙交代完,挑起水桶就要出门接水。
院儿里的这口井,洗洗涮涮的可以,吃就不行了。
整个四九城都差不多,打不出来几口甜水井。
就连皇爷,也是从玉泉山拉水吃。
早前有专门从郊外拉水的车进城卖水。
现在好了,花市大街这边拉的有自来水,可以买水票取水。
1个铜板可购买4张水票,1张水票可兑换?“一挑水”?(约两桶水量)?
这是自己挑水的价格,要是嫌麻烦,那就跟自来水公司雇佣?水夫?推独轮水车送水,此类服务同样需按次或包月收费?。
小孙家离公共水站近,再加上也不想多掏钱,于是自己晃晃悠悠的挑到了公共水站,兜里就剩下一张水票了。
想着还得买几张备着,于是问前面排队的大哥现如今多少钱。
这位长的有些着急,一张嘴明显年轻不少:“这边不收铜子儿了,一张水票五块钱!想买就多买几张,备不齐过年还涨价!”
第41章 额外补贴
上面的老爷天天想一出是一出,之前还偷偷摸摸的收,这突然又不收铜子儿了。
保不齐是有人检查了。
还五块钱一张水票,这不难为人嘛。
小孙兜里最小的面额都是十块的,也不知道啥时候给的找零。
也没急着现在买,于是挑着担子慢着步子往家走。
不慢不行,这撒出来的不是水,是钱啊!
往水缸里倒完水之后,小孙端过大妹给端来的一碗稀饭,一饮而尽,一抹嘴:“我去上工了,你跟奶奶出门小心点儿,避开那些个街溜子黑皮!”
这话说的有缘由,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就是身子骨再单薄,也掩不住的青春气息,就怕遇到些毛手毛脚的货色。
孙大妞点着头已经决定,一会儿把脸包严实点儿,就用她爹留下的毡帽,大冬天的,不扒开都看不出来是姑娘还是小子。
到店之后,小孙跺着脚等了会儿,老钱才过来开门。
一看小伙子精神头回来了,老钱也放心不少。
惯常开工的点儿,大家伙儿全到齐了。
日头一上来,卫东家也来了。
发饷的日子,谁不积极谁脑子有问题。
卫东家有日子没来了,估计也是忙着其他两摊儿买卖。
许是最近进账不错,也大方了不少。
就连小孙跟二平,都多发了一万块钱,发完之后,又颇为豪气的一人给了十斤玉米面儿。
这下给小孙激动的,好悬要磕一个。
一家五口,就指着这个月的工钱过年呢。
感恩戴德的送走了卫东家,杨福平就钻进了财务室。
老钱装作不知,优哉游哉的擦桌子,一边擦还一边嘀咕:“年前最后一天,得好好收拾下卫生,得初六开门呢,太埋汰了可不行。”
杨福平看出来老钱憋着坏,于是就坐在一边看他擦。
老钱抹布一扔:“哎呀,东家好像交代了什么事儿,这没人给倒杯水,我都想不起来了。”
杨福平伺候大爷,亲手把茶杯送到手里,老钱美美的喝了口高沫:“还是这茶对味儿!”
这才慢悠悠的说出来俩人的额外贴补:“一会儿去老高的肉铺子去拿五斤肉去,拿完签个字儿挂账,东家去结。都说好了的,咱俩一人五斤,多少就这了。”
杨福平不嫌弃少,去年就给了十斤高粱面儿,连猪肉都没有。
一上午大家伙都高高兴兴的,过完中午,把店里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小孙跟二平才提着玉米面儿告辞。
当然小孙又拿着刚到手还没暖热的工钱,拿出一部分换成了背上一大一小两个袋子。
二平陪着送回家,这世道,什么人冒出来都有可能。
就像四九城街边儿上叹为观止的米田共,肆意的出没,没人管理。
四九城的粪便也是值得一说,小本子走了之后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除了热闹点儿的大街上还算干净,不管哪个背街小巷都有地雷。
(北平当时的卫生条件差,居民依赖粪夫清理粪便,粪夫逐渐形成“粪道”制度,划分区域经营?。粪道被视作私人财产,可世袭、买卖,形成垄断?,这些粪道主通过雇佣粪夫收集粪便并贩卖牟利,形成行业垄断?。
最底层的分为“正式粪夫”(在固定粪道工作)和“跑海粪夫”(无固定区域捡拾粪便)两种。
但是粪道主仅关注利益,没什么卫生意识,就导致粪便随意堆积或处理不彻底?,街边粪便长期无人清理,与垃圾混杂。
以粪霸于德顺为例,掌控北平36条粪道,巅峰时期拥有100余套房产、1550亩农田,郊外设粪肥加工厂,出行使用车马,生活奢侈?。被称为“粪阀”!
当然建国后被清算了,1951年,中共开展镇压反革命运动,于德顺因“剥削劳工、非法垄断、危害社会”等罪名被公审并枪决?,,也算是个标志性事件了。)
就那么聊胜于无的官茅房,还按地段分布。偌大的花市大街,也就三处。
小本子留下来的,新政府又不拨钱维护,反正是塌一处少一处。
看着小孙跟二平走路边,眼睛跟探照灯似的看路面儿,杨福平就想笑。
真跟踩地雷差不多了。
好在最近几天没下雪,看的不费劲。
跟老钱提前说了声新年好,杨福平带着弟弟去拿肉。
肉铺老高一见杨福平,刷刷的磨了几下刀:“卫东家今年阔气啊,都给你们发肉了,说,看上哪块儿了?”
杨福平看着红红白白的猪肉,还真是认真思考了下。
没张嘴呢,就听弟弟斩钉截铁道:“要肥的!”
杨福平回头疑惑的看他,自个儿家里也不算缺油水啊。
杨福安认真的解释:“红妞说,吃红肉塞牙,吃白肉不塞牙!”
这理由很强大,红妞那嘴小牙,除了肥肉,其他什么红肉都塞。
想了想自家的油罐子,杨福安要了五斤肥肉,五斤五花肉。
付钱的时候挺心疼,一个大洋五斤肉,合两个银角子一斤五花肉,换成法币得小八百一斤。
杨福安拦住了哥哥,拿着自己那点儿工钱付账:“哥,我买,我有钱!”
老高逗孩子玩儿:“福安,你问没问你哥,你把钱都买肉了,还有钱娶媳妇没有?”
杨福安又不傻,鄙夷的看着老高:“你有钱不也没娶到媳妇了?”
老高的辩解有些苍白,也不能跟这孩子说,自己不想娶媳妇,只想今天有酒今朝醉。
早先有过媳妇,可惜生孩子走了,留个遗腹子,奶奶给带着,现在也十来岁了,天天跟着跑前跑后忙自家生意。
早几年还想着娶媳妇,可等孩子大点儿之后,发现,其实隔三差五当新郎更舒服点儿。
真是单身越久越自由。
老高看着杨福平警告的眼神,只好低头老实割肉:“啊,对对对,福安说的对。”
用油纸包包好后,哥俩低头哈腰顶着风往家走。
这两天是没雪,可是风不少。
路边有小孩在唱:“腊八粥,熬八天,哩哩啦啦二十三。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炸豆腐;二十六,炖羊肉;二十七,杀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
年越来越近了。
第42章 悄悄屯粮
提着十斤肉回家,杨福平哥俩并没有受到意想中的欢迎。
李水仙眼睛往儿子的耳朵上瞄,看样子要不是不好够到,说啥得拧一下。
只听久违的河东狮吼:“笨蛋玩意儿,没看见家里都买完肉了?
东家发的就算了,有这钱不去买只鸭子?”
杨福平没吭声呢,反倒杨福安上前领错:“娘,我错了,我下回买东西先问问你。”
李水仙仿佛有了换脸绝技,嗓子立马柔的能滴出水来:“呦,我老儿子这么孝顺,都知道给娘买肉吃了,不错不错,比你哥可能干多了,想吃啥?扣肉?炸肉丸子?或者炸点儿肉酱留着平时拌面吃?”
杨福平麻木的拖走了看笑话的石头,对他娘的这种操作已经司空见惯了。
福安这有些不安,好像哪儿不对,可听着他娘细声细气的夸赞,还是不好意思的笑了。
孩子没被宠坏,得亏老爷子给打的底子好。
钱妈今天中午吃完午饭就被打发回家过年了,也就比往年早了那么两三天。
给雇了辆马车,除了工钱之外,杨家又给了一身料子,十斤米跟十斤白面。
说出去老杨家也算是个良善人家了。
俩儿子回来的晚也没留饭,所以这会儿就得自家人下厨做饭了。
李水仙也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阳春水的人,立马下厨给做了顿新鲜的肉丝炝锅面!
好不容易在地窖里捂出来的一翁蒜黄,也被不心疼的割了一半儿。
还别说,现吃现割的五花肉,就是香。
吃完一抹嘴,杨福平跟他爹报备下,就带着弟弟去进货!
年节的时候,车行的骡车行情都挺紧俏,哥俩只好租了辆马车,带车厢的那种。
杨远信这两天笑眯眯的端着自己的小茶壶,看着俩儿子像只小仓鼠一样,往家里搬粮食。
杨福平小心加小心,每次都是到了家门口再把粮食从棺材里掏出来。
再吭哧吭哧的搬进地窖。
就这么从不同的粮行里买了好几车粮食,然后一个人慢慢往家搬。
哄着杨福安老实就坐在外面马车上,看着这一车粮食。
杨福平计划的很好,把没脱壳的放东厢房底下的大地窖里,磨好的各种面放倒座房的小地窖里。
买了三四千斤的米面跟各色杂粮,约莫够一大家子人吃上两年的粮食。
摆在外面的大洋花了差不多五六百块,基本上等于伤筋动骨了。
这让家里的财务总管李水仙女士,念叨了好几次:“你们爷俩真是脑袋有坑,哪有这么屯粮食的,买上三五个月意思意思就得了。
再说了等到明年夏收的时候,老家那边还给送来六七百斤的租子呢!
再加上秋天那茬粮食,没必要屯那么多!”
杨福平心想,等新粮进来了开始吃掺着吃就行了,反正隔上一年,保存的好的话,口感都差不多。
(粮种没有改良之前,即便是精耕细作一亩地的小麦产量大概也就200斤左右,国统区收的各项田税粮税折成粮食差不多一百斤左右。剩下的地主跟佃农再分。一般都是地主四,佃农六。)
手里没钱心里就发慌,杨远信不知道家里还放了多少,但估摸着应该见底了。
想了想,二十六晚上支开他娘之后问杨远信:“爹,不行我再往外拿点儿?”
杨远信想了想:“暂时用不着,我前段时间收的二百块儿大洋还没动呢,你娘手里约莫还有点儿,等缺了我再跟你说。”
爹娘心里有数,杨福平就没多问。
年前剩下的这几天,家家户户都飘出来了食物的香味。
二十七上午,隔壁吕婶子过来问:“嫂子,您家里的杂拌儿买了没有,要是没买,让福安领着我们家这两个去南货铺子转一圈儿?早前买了几斤,还没过年呢,都让仨孩子给吃完了!”
(杂拌儿,就是用各种干果,比如花生、胶枣、榛子、栗子跟蜜饯掺和成的,普通的杂拌里干果上带皮儿,高级的杂拌儿里干果光是仁儿!)
李水仙一拍脑门:“我说呢,怎么少点儿东西,福平跟福安大了之后,也不问我要了,这俩小的,估计还没明白过来,行吧,让福安跟着去,玉娟还跟着去吗?”
吕婶子家里连个帮手都没有,过年只能抓着闺女跟林老师上手:“出去啥啊,家里卫生还没收拾完呢,让那俩人出去,也能腾出来干活的地儿,不然干点儿啥都喊娘。”
李水仙喊福安:“去,带俩弟弟去买点儿杂拌儿去。”
说着估算着掏了几张票子打发小儿子去逛街,然后继续跟吕婶子在门口嘀咕,什么老爷们儿多自在,天天酱油瓶子倒了都不扶,过个年给家里女眷累的腰都直不起来······
基本都是吕秀玲在说,李水仙时不时的应和。
这让出来进去的杨福平听的脑袋“嗡嗡嗡嗡”
实在没忍住,打断道:“今年的馒头怎么蒸?”
这下说到了两位家庭主妇的专业领域了。
商量了几句之后,李水仙跟吕秀玲决定还按往年的样子合作。
等到明天,也就是二十八的时候,把称好的面拿过来,两家一起干活。
一斤面出几个馒头基本上心里都有数,最后按个分馒头跟窝头就行。
这可是要吃上七八天的主食,两家吃的都不算少,不是个小工程。
至于其他的,倒也没必要凑一起。
吕秀玲想起来一件事儿:“咱们胡同老郭家媳妇,前两天买菜的时候碰到了,听她说老郭供职的饭店,东家儿子接手非要改成洋人的那种西餐厅,把这些个老伙计都撤了。
往年这会儿,老郭正是忙的时候,这两天已经猫家里了,说是过完年再找活儿,这会儿接点儿散活儿,那些个扣肉肘子啥的要是自家不想做了,可以去他家买!
提前一天说就行,就比咱们自己做多个手工费。”
这倒是个好主意,想想每年给鸭子脱毛脱到崩溃,杨福平坚决举手拥护。
当然他说了也不算,还得看李水仙什么想法。
没成想,他娘一口否决!
“不值当,总共就那么几斤肉,都不够加工费!”
吕婶子赞许道:“我也这么回他的,我家这,把饺子馅儿的肉备好了,又买了只鸭子跟条鱼。
多的那么点儿还备着过年上供呢。
哪有多余的荤腥再让他给代劳。”
第43章 逻辑自洽
临近年节,各家都是一堆的活儿,稍微多说了两句闲话,吕婶子不敢多留。
李水仙关门后,看到老大不掩饰的失望,不由得鄙夷道:“你是我生的,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我能不清楚吗?
你跟你爹俩人神神秘秘老是备着人嘀嘀咕咕,又买了这么多粮食偷偷摸摸屯着。
今年连最喜欢的貂皮大袄都不穿了。
凑一起我还不明白啥事儿吗?”
杨福平心下一紧:“娘,你明白啥了?”
李水仙自得:“指定是因为,你们爷俩得到啥风声了,你跟娘说,是不是新政府又准备开始搜刮了老百姓了?”
说完还自问自答:“别以为你娘不懂,我可太懂了,当年小本子进城,嘴上说这大东亚共荣,可城里哪个大点儿的商号没有被请过去喝茶,不是让筹措军饷,就是让表示衷心。
换个当家的,这一套不还一样嘛!”
说完又迟疑的补充道:“不会吃相这么难看吧,咱们这种温饱稍余的人家也得刮上一层?”
杨福平心中千回百转,自家聪明绝顶的亲娘,这么理解也算殊途同归吧。
于是肯定的点点头,把自己前两天晚归听到的零碎信息也给编排上:“可不是咋地,咱们胡同的黄主任,人家还有个便宜妹夫在市府的秘书处呢,你看黑皮下手轻了嘛?
就连我们粮店小孙的街坊,那个叫刘五的车夫,都干上编外特务了。
据说黄主任就是他盯上的,虽说人最后是放出来了,可家里也算是洗劫一空。
我跟爹寻思着,这是要刮地三尺啊。
咱家在四九城里不显眼儿,可黄主任一倒下,咱们胡同这几家,可就显着咱家了!
好在我不怎么成器,爹又被茶庄给解雇了,日子往下走挺正常。
还得是娘火眼金睛,一下子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
李水仙并不想求锤得锤,听儿子说的话,眉头紧锁,嘴上还轻松道:“没事儿,不就是装穷吗!你说装富裕咱们可能见的世面不够装不像,装穷的话,邻居不就有个样板儿,我就随着你吕婶子就行。
那种提溜一堆肉去加工的事儿,能是穷人家干的嘛,所以我今天干脆就拒了,你娘我脑子清醒着呢!”
想了想又皱眉道:“要不全聚德就别去了?年夜饭已经有一道老鸭汤了!”
杨福平生怕矫枉过正:“也不到那种份上,都答应福安了,咱们慢慢穷就行!”
李水仙素手一挥:“你就甭管了,家里的这些事儿归我跟翠芬,你们爷们儿还是多寻思寻思怎么进账的事儿。”
说完还嘀咕了两句,屯粮的事儿太莽撞。
杨福平抱头逃窜到老爹身旁,得对下口供,不然怕穿帮。
杨远信琢磨下,这么一整,家里也不用藏着掖着了。
天知道,他面对着媳妇绞尽脑汁说理由的时候,有多忐忑,主要是老杨家的爷们,有个惧内的传统~~~~~~
心下一安,唤来孙子:“石头啊,来,让爷爷看看你字儿写的咋样了?
今年春联还等着你呢。
就写个一帆风顺,四季平安吧”
石头宛如晴天霹雳,总共握笔还不到一个月,居然有如此重任,这也没提前说啊!
于是在爷爷跟他爹的注视下,破罐破摔的挥毫泼墨。
杨福平面容扭曲的看着几个群魔乱舞的黑疙瘩,有些不知道怎么评价。
主要蒙师是亲爹,说的深了浅了,大过年的怕连自己一块儿打。
最后委婉道:“这字儿,写副春联贴家门口,挺辟邪!”
杨远信一点儿笑都挤不出来,给自己挽尊道:“也是有些个操之过急,操之过急了。咱们还得练练,再练练”
于是闻着家家户户传来的香味儿,大年二十九了,石头委委屈屈的还在描红。
还得是兄妹情深,红妞拿着奶奶特地给蒸出来的糖角子走到书房,抗议道:“哥哥臭!”
(给小朋友启蒙用的墨条因为质量一般,而且里面没有加什么冰片香料之类的,味道闻着有点儿臭!)
这才解放了石头小朋友。
杨福平劝解道:“送学堂里让老师发愁吧,术业有专攻,我那会儿您没教过不也能读能写的?”
杨远信也放弃了折磨自己,顺着杨福平给的理由下了台阶。
可他浑然忘了,当年他是没给大儿子启蒙,可杨福平拿手还算拿的出手的字,可是老爷子给启蒙的。
毕竟,大过年的,是吧。
因着跟大儿子的谈话,让李水仙合蒸馒头的时候,也就多蒸了一屉的白面馒头,其他的也像吕秀玲一样蒸些两掺的窝头,等忙到傍晚,俩家的馒头才算全都蒸完。
放在院儿里晾凉,杨福平跟杨福安给送回隔壁。
回家一看,自家的灶上又多了三屉在蒸的馒头。
疑惑道:“怎么还有?”
李水仙翻个白眼:“当着外人面儿不好多蒸,可你们一个个喉咙眼儿都细,就是两掺的窝头有时候都难咽下去,不得多备点儿,趁着今天一起蒸出来,那些个窝头,大冬天也不会坏,慢慢吃呗!”
杨福安毫不掩饰,咧嘴笑道:“娘,你太好了,老在粮店里吃窝头,我听见窝头胃里都冒酸水!”
李水仙故作嗔怪:“都是些少爷身子!行了行了,最上面我还蒸了点肉糕跟米粉肉,不会亏着你们嘴!”
一听这话,虽说香味还没出来,杨福安也咕咚咽了口口水。
不但二十九的时候蒸了些肉,借着准备年夜饭的工夫,又备了些烩羊肉之类的菜,反正一个春节,杨福安吃的心满意足。
主要体现在,初五的一大早,杨福安才想起来:“哥,没去全聚德,还有天桥!”
杨福平一拍脑袋,从初一开始,不是回老家上坟就是去姥爷家走亲戚,哪来的工夫去全聚德!
可既然是已经说好的事儿,而且明天粮店就要开门了,干脆,说走就走吧。
这会儿李水仙可不提什么装穷不装穷的事儿了,每个人都穿的干干净净,要去一起去。
按她的话说,这是体面!
第44章 整整齐齐
花市大街离天桥远着呢。
杨远信腿不争气,在自家院子里溜达溜达还行,走那么老远,估计得抬回来,于是遗憾的告别了妻儿老小,准备中午带着粮食去林老师家里蹭饭。
俩孩子冲到最前面,杨福平跟杨福安的任务就是一人一个盯着,婆媳俩算是年节里最轻松的一天了。
等走到2路电车的站牌儿处,没等过会儿,就听到“叮铃叮铃”的电车开了过来。(实在算不出来怎么倒车才能从花市大街到天桥了,假设,2路能掉头,路线就正好!)
一拥而上的人不少。
哥俩腿长手长,算是给抢了俩位置,让两个同样都是当娘的,一个抱着儿子,一个抱着孙女。
李水仙看着长身而立护着娘俩的两个儿子,跟儿媳妇嘀咕道:“红妞三岁了,正好再给他添个弟弟妹妹,家里热热闹闹的才好呢。”
刘翠芬怀里坐着石头,一听奶奶提到弟弟妹妹,立马接话:“奶奶,能不能不要那种小小的弟弟妹妹,要个跟红妞一样大的!”
刘翠芬又羞又气:“瞎说啥呢,哪有一生下来就这么大的孩子!”
石头蔫了,他真不不喜欢家里那种天天只会吃喝拉撒的小奶娃。
叹口气:“要是所有的宝宝,生下来就能跑能跳多好!”
身后传来个老妇人的声音:“孩儿啊,你说的那是哪吒!”
临近几个座位的人都笑了。
大过年的,孩子的童言无忌也增添了几分欢乐。
李水仙不好再说,只指着窗外教红妞认地方:“红妞没来过吧,你看,咱们到东单了······,瞧,现在是前门大街,马上就到天桥!”
一路上人上上下下的,挺热闹。
“酒旗戏鼓天桥市”,等到了天桥下车后,红妞惊呼“好多人啊”。
可每年几乎都来的杨福平倒是不觉得,民国三十五年的天桥庙会,其实并不是那么热闹。
不过哄哄小孩子,还是足够了。
一进入天桥,各种小吃摊就映入眼帘,香气扑鼻。
饺子摊前,师傅们熟练地包着饺子,薄皮大馅的饺子,有西葫芦馅的、白菜馅的,蒸好的饺子冒着腾腾热气,煎过的饺子则外皮金黄酥脆。
豆汁摊前也围满了人,那独特的酸味弥漫在空气中,搭配着辣咸菜,喜不喜欢都是不可或缺的味道。
还有爆肚、油炸果、豆腐脑、老豆腐等小吃,一家挨着一家,让人垂涎欲滴。
卖灌肠的摊子上,灌肠在锅里滋滋作响,出锅后浇上蒜汁,香气四溢。
杨福安眼睛有些不够用,怀里的石头好像跟叔叔的目标并不一致。
由于地势优越,视线比较开阔。
石头把脑袋转向了杂耍表演上。
天桥的一片空地上,各类杂耍表演精彩纷呈。
耍中幡的,将巨大的中幡舞动得虎虎生风,中幡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围观的阵阵喝彩。
抖空竹的,把空竹抖得上下翻飞,花样百出,一会儿是 “张飞骗马”,一会儿是 “抬头望月”,让人目不暇接。
变戏法的也不遑多让,让手帕消失又出现,鸽子从空箱子里飞出,引得大家伙儿惊叹连连。
石头要往里去,杨福安仓促的跟哥哥打声招呼,给小家伙往脖子上一托,抓着孩子两条腿儿就挤了进去。
只见摔跤的、练杂技的、舞叉的,一场接一场,被人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听着别人不时爆发出阵阵掌声和欢呼声。?杨福安也想鼓掌,可脑子里已经被哥哥洗脑了,不管去哪儿,不能撒手孩子。
只好大声捧场:“好!”
趁着托盘子要钱的过来之前,又挤了出去。
石头看得远,指挥着小叔跟他爹靠拢。
玩儿的正高兴,就听到一阵凄厉的呼喊钻进了耳朵里。
杨福安四处张望,原来是一个卖拨浪鼓的小摊旁,有位妇人突然发疯似的哭喊起来:“我的儿啊!我儿哪儿去了!”
四周不管是在干什么的,一听这话,全都转过头来。
只见那妇人神色慌乱,钻进人堆里冲着三四岁的孩子就乱扒拉。
唬的好几个人把孩子都抱了起来。
杨福平不敢往前挤了,可也不想走,于是支棱着耳朵听。
卖拨浪鼓的给围过来的人解释:“这位嫂子身边应该跟了个三四岁的男孩儿,我低头理货呢。人就不见了。”
一听这话,有孩子的把孩子拢的紧点儿,没孩子开始帮着四处张望。
谁也没看到,?不远处,一个衣衫褴褛看似乞丐的中年男人,正神色慌张地快步穿过人群。
在他的怀里,一个孩子软绵绵地耷拉着脑袋。
这乞丐男走了一段之后,把孩子塞给了另一个穿着打扮还算凑合的女人。
这下任谁一眼看上去,也像是娘俩的样子。
可老天有眼,一个正准备走绳索的汉子发现了异样,他站在高处大喝一声:“拍花子的在那边”。
女人只当说的不是自己,面上不见慌张,可脚步明显快了起来。
所幸苍天有眼,碰上来找孩子的有几个还算聪明的。
专门看三四岁睡着了的小男孩,这女人也被拦了下来。
真的假不了,双拳难敌四手,女人左躲右闪还是被人发现了孩子是叫不醒的。
于是见事不可为,想要挣脱,无果。
孩子被抢回来之后,混乱中穿的还算体面的女人,大耳瓜子没少挨,至于胸前屁股上的黑手印,就当是利息吧。
等刚刚那位妇人赶过来抱住孩子,才发现孩子双眼紧闭,面色苍白,显然是被迷晕了,连句谢谢都来不及说,抱着孩子连连鞠几个躬就往外走,估计这庙会,不赶也罢。
没过多久,就见几个巡警也匆匆赶来。他们分开人群,将女人从地上拉起,把人押走。
这事儿要是不出什么意外,就这么了解了。
只有看了后半场的杨福平觉着有些不对,这几个巡警,来的也太快了点儿。
于是跟杨福安交代了两声,把红妞塞到了媳妇手里,悄悄的跟在几个巡警身后,果不其然,这女人被揩了两下油之后,就拍拍屁股走了人。
这才对味嘛。
杨福平回来接过红妞紧紧抱在怀里,决定接下连分头行动的自由都不给了,一家人一定要整整齐齐。
杨福安有些不乐意,被他哥恐吓:“中午全聚德还吃不吃啦?”
第45章 光棍寡妇
出了这么档子事儿之后。
不但杨福安觉着自由受限,就连两个孩子,全程脚不沾地。
过了好半天,一家人才算放松点儿。
李水仙给俩孩子买了两串糖葫芦,省得老吭吭唧唧想下地玩儿。
至于会不会掉到爸爸或者小叔头顶上,那都不是事儿。
节日欢乐的气氛慢慢缓和了刚刚偷孩子后的慌乱。
确切点儿说,除了石头懵懵懂懂的好像明白怎么回事儿。
红妞全程都在看热闹。
不同于俩儿子的紧张兮兮,李水仙反倒放松的多:“看好孩子就行了,给自个儿崩那么紧干啥,知道的是来逛庙会,不知道还以为你俩要打架呢。”
如果她不是目光灼灼的看着人群中单身群体,可能更有说服力。
紧张归紧张,李水仙下手也不软。
孩子的玩具,头绳,杨远信的烟丝,一打鞋底子!
甚至于还发现了一处卖袜子的小摊儿。
看着比店里能便宜上不少,不知道是从哪个织袜厂批发来的。
估算下家里人口,李水仙一口气买了二十双袜子。
一边挑拣一边挑剔:“这机子织的袜子就是没有自己做的厚实!”
挑剔的是买卖,卖袜子的也不在乎。
自己家做的袜子倒是厚实了,可但凡兜里有两个铜子儿的都选择买这种洋袜子。
主要是自己做的,跟个布袋差不多,穿着麻烦,做着也费布。
到了夏天,对汗脚特别不友好。
挑完大人的,看看红妞跟石头,扭头又选了几双小号的。
婆媳俩商量下,又选了几样鲜亮的绣线,几根粗点儿的针。
庙会上的东西,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不卖的。
活鸡活鸭都有,石头蹲着拿小石子喂鸡,杨福安还帮着找石子儿。
李水仙看见了,赶紧把俩皮孩子扯走:“你俩还真会给卖鸡的加称!”
出门带的两个篮子,零零碎碎的一会儿就装满了。
石头眼尖,指着灯笼摊儿喊道:“奶奶,你看灯笼。”
到李水仙耳朵里明明就是“奶奶,赶紧掏钱!”
正月十五眼瞅着就要到,小孩儿想要个灯笼能是多大的事儿,嘴里数落着:“这玩意儿不当吃不当喝的,玩几天都没有了,还得年年买,我都说了让你爹给做个,你还不愿意!”
说归说,李水仙已经开始讲价了。
被提及的杨福平有些不好意思,去年信誓旦旦的给孩子糊个灯笼,结果做出来之后,重心不稳,蜡烛往上一放,正好歪倒在灯笼皮儿上。
没出院门儿呢,就烧的红红火火,孩子也哭的挺嘹亮。
李水仙挑了一个画着大公鸡的,一个画着小兔子的。
俩孩子一人一个,算是心满意足了。
折腾这么会儿,也到了饭点儿。
全聚德的烤鸭离杨福平越来越近了。
傻孩子提议道:“娘,你们叫个黄包车,我跑着去就行······”
李水仙提着篮子一马当先:“不用,坐新六路就行,我出来都打探好了,等到了珠市口下车,再走几步就行了。”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坐电车多方便,还不用被人嫌弃一个黄包车上坐的人多。
不然光谈价儿都得多费几口唾沫。
照旧是两儿子开道,这回车上没位置了,不过也没站多长时间。
等一家老小站到全聚德门口时,饭点儿已经过了大半了。
大堂倒是不用等坐儿这会儿,来招呼的跑堂的那双眼多贼啊,一看就知道这几位不是上二楼的主儿。
直接给引到了张靠边儿的圆桌旁,笑容满面的问道:“您几位准备点几只鸭子?”
李水仙直击重点:“这会儿鸭子多少钱一只?”
跑堂儿的报价报的干脆利索:“四块儿大洋,或者一万六千块钱的法币!”
李水仙镇定的点点头,看着一桌子人说道:“两只鸭子,鸭架一只要椒盐,一只熬汤(鸭架没查到有没有赠送,但是汤肯定是送的,其他就这样暂定吧。),再来个糟熘鸭三白?、香辣两丁、炸五丝鸭膀,鸭粒儿炒饭,配上个解腻的青菜,等着吃呢,快点儿!”
跑堂儿立马去报餐:“好嘞,您稍候!”
要不说大饭店呢,上菜的速度就是快。
老杨家吃饭的速度也挺快,一个是饿了,一个是也确实好久没正经下过馆子了。
下过馆子的都知道,自己家怎么做跟外面饭店的味儿都会有差别。
其他人吃饱之后,最后就看杨福安一勺一勺的把鸭架汤都喝完了。
杨福平关心弟弟:“吃饱了吗?”
杨福安实诚:“水饱!”
李水仙站起来:“水饱也是饱,我去结账,咱们也该回家了!”
刚站起来,还没完全转过身去,李水仙又坐了下来。
杨福平疑惑道:“怎么了?”
李水仙低头道:“福平,我看的不是太真,你看二楼楼梯那,手挽手的,是不是小李跟那小寡妇?”
杨福平微微侧身,斜眼一瞄,何止小李跟那个青莲寡妇,还有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梳着中分的小油头,走在最前面正在下楼梯。
如果小孙在这,肯定能认出来。
当初给金府送粮食的时候,他就偷懒看了个热闹,还被人给好骂了一顿。
今儿这下楼梯的赫然就是男主角,老余家的那位大女婿。
当然也可能是二女婿。
不过不认识归不认识,可光是小李跟青莲小寡妇,也是风牛马不相及的俩人。
杨福平不解道:“这俩人怎么混到一起了?”
杨福安看着大家说话都压低声音,也低声抢答道:“我知道我知道!大街上牵手的都是两口子!”
李水仙摸摸老二的脑袋:“你可闭嘴吧,你个大聪明!”
好在老杨家这一桌离楼梯有点儿远,如果楼梯上的人不回头的话,根本注意不到。
等着仨人走了之后,李水仙才跟大儿子猜测道:“当初青莲买那个小院儿的时候,跟小李当邻居。这一个寡妇一个光光棍,可能看对眼了吧。”
说完起身去结账,天要下雨,别人的娘要嫁人,管他呢!
杨福平总觉着有些说不上来的别扭,可转念一想,这世道,爱咋咋地吧。
第46章 继续花钱
等到李水仙结完账出了全聚德,那仨人还没走远,刚在马路对面坐上黄包车。
估摸着是春节期间,坐车的人也多。
杨福安个头高眼尖,拽了拽他哥:“你看那个小李叔,正朝人鞠躬呢!”
杨福平漫不经心的看了眼,哎呦,这腰弯的,快贴腿上了吧。
简直比小本子还要小本子。
特别虔诚!
黄包车上赫然坐着青莲小寡妇跟那位中年男人。
等到那俩人坐的黄包车跑起来之后,这位小李叔叔才直起身子往相反方向走去。
杨福平觉着,隔着条马路,要不是有俩熟人,还认不出来呢。
李水仙迈腿儿也往稍微空旷点儿的街边走去:“什么小李大李的,别看了,你们哥俩眼尖,瞅两辆黄包车!赶紧的!”
这会儿离家不远也不近,可对黄包车来说算是个大活了。
主要是一车得拉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儿,还有一个满满的篮子。
车夫为难道:“这位爷,不是我提前张嘴,这车钱,估计得加点儿!”
杨福平手一挥:“放心,不会少你们一个子儿!”
两个车夫对视一眼,暗自运气,拉着车慢慢的加速跑了起来。
从全聚德到花市大街,就是抄近路,也得个七八里地。
但是让向来会过日子的李水仙再找一辆黄包车,那是万万不能够的。
李水仙跟小儿子一辆车抱着小孙女,杨福平跟媳妇一辆车抱着大儿子。
走到半道的时候,李水仙突然想起忘了什么。
朝错后了半个身子的杨福平喊道:“福平,你怎么没给说给你爹打包一份烤鸭?”
杨福平:“啊?”
一肚子的话不知道从何说起。
这事儿,关键是,自个兜里也没钱啊,钱全在他娘身上!
人在车上坐,一口大锅盖了上来。
杨福平立马认错:“我忘了娘,这可咋整,再回去买一份?”
李水仙琢磨下:“算了,你爹也不缺这一口,一会儿提前下车,我随便给他买点儿什么带回去就行。”
杨福平沉默了。
到家之后,看着杨远信高高兴兴的捧着媳妇给买的新烟嘴,一口一句“哎呀,还得是夫人有心,这俩臭小子出去疯了一天,都没想着家里还有我这个爹。”
杨福平继续沉默。
这明明就是街上那家杂货店里卖的烟嘴,质量也就一般般吧。
这夫妻相处之道,看样子自己还得多琢磨琢磨。
俩孩子玩儿了这么一天,一进家就往炕上钻,红妞嘴里跟塞了棉花一样:“要睡!”
刘翠芬把俩人脱了袄子塞进被窝,交代杨福平:“赶紧的,今儿提前把炕烧起来,不然俩孩子一会儿睡着了别冻到。”
杨福平任劳任怨去烧炕,抓了把玉米芯引火,突然想到了件儿事儿。
等炕烧上之后,他迈着稍微有些沉重的步伐去找杨远信了。
听完儿子的建议后,杨远信愕然的张开了嘴:“还得屯肉?”
杨福平使劲儿点点头:“真要有封城那一天了,咋地不得买上点儿腊肉熏肉之类的,总不能光吃米面吧。
爹,这个我来买,就不问我娘拿钱了,我怕她不舍得!”
一块儿大洋才五斤生肉,要是买些成色还凑合的腊肉腊鱼腊鸡之类的,肯定要更贵点。
可贵归贵,这一家子人,有几个是能天天吃素的啊!
杨远信叹口气:“行吧,你慢慢倒腾吧,都存在你那屋底下,我也跟你娘商量下,外面也得存点儿油盐之类的,哎呀,不行院儿里那点儿空地,开出来种点儿菜吧。”
杨福平嘴角抽动了下,倒也不用这么未雨绸缪吧,家里有两个小孩儿,院里别说是种菜,就是种刀子,也能给你一个个都拔出来。
杨福平提出来一个新的想法:“我倒是觉着,趁着你还在家休养的工夫,把院儿里这口井给淘下,到会儿还能应个急。”
杨远信皱眉:“咱家这井又不是甜水井,淘他干啥。”
杨福平掰手指头算:“咱家可是用水大户,这井要是淘出来之后,洗衣服,刷锅,洗澡,省一多半儿呢。往后我跟福安每天早上去挑上两缸水够吃就行了。
我娘前两天不还抱怨的嘛,说是送水上门的师傅,涨价了,家里这两缸水,一个月要一块儿大洋呢。
再说了,我爷还活着的时候说过,咱们这口井,水还凑合,说不定往下挖挖掏干净了之后,凑合能吃呢,要是真这个样子,以后还能救个急!”
杨远信闻言点头,这倒也是。
住到城里就这点儿不好,早上一睁眼,哪儿哪儿都得花钱。
杨远信问老大:“你还有啥建议,一起说了吧,省的你娘说我,花钱上瘾。”
杨福平还真有新想法:“家里要不要挖个厕所?”
杨远信不报希望:“我问问吧,你娘这么爱干净,估计不一定答应。”
家里离官茅房挺近,实在不同意倒也无所谓。
爷俩说的热闹,正跟儿媳妇在厨房准备晚饭的李水仙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刘翠芬笑道:“娘,大过年的,这是有人惦记你呢!”
李水仙不当回事儿:“能有谁想我,估计是你爹琢磨着我兜里剩的这点儿家底呢!”
要不说越不想什么越来什么。
晚上老两口进了被窝之后,李水仙听完自家老头颇有条理的说完要花钱的理由。
顿时有些呼吸不畅。
大半辈子的家底儿,都已经过半了,还得往外出。
李水仙胳膊别不过大腿,恨恨道:“这要是以后啥事儿都没有,你们爷几个,就天天吃陈粮吧,啥时候吃完,啥时候再买新的!”
说归说,其实李水仙心里也明白,估计不会有那么一天。
今儿坐黄包车抄近路的时候,看到胡同的角落里有躺倒的尸体。
为什么说是尸体呢,当然是靠近大街的地方有人清理,那具尸体被人拉着两条腿儿往板车上运,脑袋耷拉在路上磕磕绊绊的拖着,一声也不吭。
但凡有口气儿,也不是这样。
李水仙不明白,怎么小本子走了,这日子也没怎么好转呢。
第47章 女中学生
这会儿的四九城,最不缺的就是人手。
除了家里添个茅房没有被批准,其他的东西,从正月忙活到阳春三月,基本也都收拾好了。
院里废弃的那口水井,在连着两天泛着油花的白菜熬粉条,跟管饱的玉米面儿窝头的份上,淘井的师傅,生生又给往下挖了三四米。
连砌井壁的砖头,都是两个师傅自己从皇城根下面淘换出来的。
活干的漂漂亮亮的。
当然最后工钱,李水仙也给的高高的!
水澄清之后,比着杨远信早年的记忆里,好像好了不少。
虽说还是涩口,可加白矾沉淀,静置后取上层水烧开,倒也勉强也能入口,偶尔真应下急,想来是没什么大碍。
西厢房的地窖,被整整齐齐的码上了二三百斤的腊肉、风鸡、风鸭、腊鱼、甚至于还有两条云腿儿。
实在是南货铺子这回的火腿儿品相太漂亮了,杨福平没忍住,给带回了家。
棺材里的大洋没动,小金鱼花出去了五六根儿。
杨福平倒是没那么大的购物欲望,从来没有要把地窖装满的想法。
粗略估摸着差不多,就不准备再买了。
折腾完这些个死物,又开始折腾活物。
杨福平给钱妈找了个新活,他从菜市场里买了几只小鸡仔儿,还跟卖菜的约好,每月给几个大子儿,让人帮忙收集点儿菜叶子菜梗子什么的。
桃花灼灼的时候,还活着的七只小鸡仔儿,已经扎出了硬翅,褪去了黄毛。
一只只的是公是母已经不需要掰着腿看了。
于是乎,等到棉袄换夹袄,夹袄换单衣的之后,连着隔壁林老师家也睡不成懒觉了。
每天天蒙蒙亮,就听见三只小公鸡打鸣,带着种有今天没明天的气势。
一视同仁,谁也睡不成懒觉。
只钱妈跟俩孩子除外。
自打公鸡开始上班之后,钱妈每天睡的踏踏实实,再也不用惦记睡过了头的事儿。
至于石头跟红妞俩人,天上打雷都不醒的孩子,三只公鸡这种小场面,丝毫不影响睡眠质量。
鸡窝就搭在西厢房跟倒座房之间的夹道里面。
主要是养鸡太味儿!
李水仙看见小鸡进家的第一天,叹了口气。
随后就积极的开始给小鸡喂食,等到小鸡下第一颗蛋的时候。
半点儿不情愿也看不到了。
在知道农历八月,这三只小公鸡其中一只可以下锅洗热水澡之后,石头也不想着玩儿了,每天跟邻居林老师家的小三儿一起给鸡找蚯蚓,或者小虫子之类的。
是的,林老师家也有样儿学样儿养了三只母鸡一只公鸡。
没养那么多,主要是因为,鸡也要吃粮食,不然长不好。
这年头,人都吃不饱,哪有那么多多余的粮食喂鸡。
李水仙跟儿媳妇说小话:“估计是那什么洋莓果没少挣钱!”
刘翠芬抿嘴一笑,不发表意见。
不管自己还是婆婆,都是打小没下过地的人,摆弄蔬果这活计,有点儿笨手笨脚的。
不得不说,有时候,人家挣钱那真是人家该的,至少吕婶子邀请她去学怎么种的时候,费老大劲才记住,怎么授粉,怎么疏果。
至于什么温度湿度,刘翠芬像听天书一样。
当时正听着的时候,一扭头就看不见婆婆了。
一问才知道,李水仙开启了饭遁模式,借口钱妈不在,她得回家做饭,早早就溜了。
刘翠芬撑到最后,第二天一提问,十句忘了九句半。
这让吕婶子颇为可惜。
这玩意儿就是两家一起种,也根本不愁卖,更何况,数量多了的话,更好跟人谈价!
当时刘翠芬就夸赞:“还得是读过书的人懂的多。”
吕婶子也跟自己现在一样,低头笑了下,然后换了话题。
就是不知道,吕婶子明明也是上过女中的女学生,怎么甘心一直在家待着。
四九城什么事儿都不算新鲜,学校里的老师,报社里写字儿的,商场里卖货的,女人多了去了。
刘翠芬心想,自个儿要有这底子,早出去找个活儿干了。
是的,作为家庭妇女一员的刘翠芬,虽然对现在的生活现状挺满意,可偶尔午夜梦回,也会想象着自己能像个爷们一样,干点儿什么事儿出来。
倒也不是非要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就想像那些眉眼生动的女人一样,干点儿跟家长里短不相干的事儿。
虽然天一亮,这点儿模糊的念头就被太阳给晒化了。
可这并不能阻拦她看到吕婶子之后念头再次浮现出来。
这会儿刘翠芬手里拿着石头的裤子,跟婆婆一起坐在正房廊下正干着活儿。
淘小子跟小丫头就是不一样,至少红妞就干不出来给膝盖儿磨烂的事儿。
刘翠芬手上找了块儿碎布正在衬着缝裤子,装作无意的问道:“吕婶子,那么大学问,之前没有工作吗?”
李水仙也一愣:“没有吧,林老师一家刚结婚就跟咱们做邻居,我记得秀玲一直都在家操持家务。”
刘翠芬找到颜色相近大小也合适的布块儿之后,开始吸一口气韧针,等线穿过针鼻儿了又问道:“那结婚前呢?我的意思是,吕婶子跟我不一样,人家可是个女学生,就没追求下进步啥的?”
进步这个词儿,还是杨福平念报纸的时候跟媳妇解释的。
在刘翠芬模糊的理解中,凡是打破固有观念发生的,那都叫进步。
李水仙好像今天才意识到这一点一样:“就是啊,我还真不知道,哪天问问秀玲,一肚子学问,就这么窝家里,多可惜啊!”
刘翠芬嫌弃针尖儿有点儿钝了,又在头发上蹭了蹭,随口说道:“说来也奇怪,我进门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过吕婶子回娘家的事儿。”
李水仙又愣了下:“你这么一说,我也纳闷了,头两年我还问过,人家说离的远,不方便回去。
我寻摸这这是家里出了啥事儿,就没再问。
可这十几年过去了,别说是不回娘家了,那也没见过娘家来人啊。
今儿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儿稀奇!”
第48章 小水牛儿
婆媳俩闲聊的这么两句,一转眼就忘个精光。
春日迟迟,夏日炎炎。
转眼就到了五月榴花开欲燃的时节,偏是天公不作美,午后忽然来了阵疾风骤雨,打的石榴花掉了不少。
半下午雨停之后,就听到巷子口传来一阵嘈杂声。
杨远信爷仨中午都没回来,家里就剩下几个女眷跟孩子。
红妞跟石头正跃跃欲试的要踩水玩儿。
李水仙打发钱妈去看下什么情况。
没多会儿,钱妈回转:“黄主任搬家呢!林老师今天没课,带着媳妇正在帮忙。”
李水仙站直了身子,拍拍前襟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也去看看,一个胡同住了这么长时间了,冷不丁一走,还怪不适应。”
说着开门走了出去。
搬家这种事儿,在胡同里是少见的热闹。
今天好像是学校不上课,几家的孩子大点儿小点儿的全出来了。
黄主任平日里也不怎么跟邻居多近乎,戴着个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挺客气。
客气,就代表着不怎么亲近。
所以这回他搬家,小孩儿们探头探脑的看了会儿,就一哄而散各玩儿各的。
反倒是大人这头得顾着面子情,每家都出了一个人,客套的要搭把手。
除了林老师外,其他人都被客客气气的谢绝了。
李水仙到的时候,正看到黄主任跟林老师告辞:“为民,以后有时间来家里坐坐,我跟你嫂子都欢迎,行啦,赶紧回家吧。”
林老师也颇为激动的连连点头:“黄主任,不,黄科长,天儿也不早了,到了那边还得收拾,您早点出发吧,有空我去看您。”
没头没尾的两句话,李水仙暗自记了下来。
看着黄主任远去的黑烟,心想,这是鸟枪换炮了,都混上四个轱辘了。
目送人走了之后,林老师脸上的笑意一时半会儿的也没压下来。
伴着李水仙往家走。
没走两步就笑不出来了。
只见小老三跟他二哥一起,正跟老郭家的俩二儿子比赛谁尿的高。
这让自诩还算个读书人的林老师,有些上火儿,喊道:“三儿?你皮又痒痒了?”
林家小三儿听到熟悉的声音,举着枪“唰”的转过身,他旁边的孩子算是倒了霉了,被淋湿了裤子。
好在也不是外人,乃是嫡嫡亲的二哥。
亲是亲,打的也狠,按着弟弟尿完,就手就是个响亮的巴掌。
脆生的让林老师心里舒畅了不少。
这一套连环招式只在兔起鹘落之间。
李水仙看的都没来得及张嘴,小三儿已经被他二哥提溜着往家去了。
林老师尴尬的看看李水仙,李水仙言不由衷的劝道:“小孩儿嘛,都淘,呵呵,都淘!”
林老师也就尴尬这么一会儿,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已经行动自若了。
刚迈进门槛里一只脚,又赶紧收了回来,喊住李水仙:“嫂子,晚上我带两个菜过去,找我大哥有点儿事商量商量,您看方便不?”
李水仙想了下:“来就来呗,倒是没听说你哥有啥其他事儿。”
说定了之后,林老师这才安心的回家。
李水仙向来不为难自己,反正晚上就能知道的事儿。
刚看完隔壁的皮小子,就看见自家的两个孩子安安静静的蹲在门口玩儿。
于是欣慰的笑了。
走到身后的时候,俩孩子正在商量什么。
只见石头手里拿着一团黏黏糊糊乌漆嘛黑的什么玩意儿。
红妞歪头问她哥:“好吃吗?”
石头摇头:“我没尝呢,等哥尝完,好吃也给你砸一个。”
当奶奶的听的一头雾水,这是什么玩意要往嘴里放。
李水仙赶紧抓住孙子的小爪爪:“吃的啥?跟奶奶说说。”
石头手一指墙角:“就那个!”
这回轮到李水仙火冒三丈。
什么这个那个,那不就是水牛儿吗!(在北京话中,蜗牛被称为“水牛儿”。?有个儿歌,“水妞儿~水妞儿~先出犄角后出头~”,说的就是这玩意儿。)
李水仙一手一个往家里拽:“这能吃吗?还你先尝尝,都不怕毒死你。赶紧回家洗手!一个两个的都不省心!”
钱妈只叉着手从厨房赶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李水仙摆手:“没事儿,孩子太淘了,你忙去吧。”
钱妈应下来,赶着回去捏两掺的窝头,主家发话了,哪能天天吃白面儿。
这话钱妈赞同,过日子得细水长流。
等李水仙给俩孩子洗完手,又好好教育了一番,儿媳妇还没冒头。
这就有点儿奇怪了。
李水仙打发俩孩子在树底下捡花儿玩儿,探头到厨房问钱妈:“翠芬呢?怎么这会儿不见她了?”
钱妈一脸茫然的抬头:“刚还在门口看俩孩子呢,怎么一眨眼儿就不见了。”
听这话,估计还在家,李水仙抬脚就进了东厢房。
刚一推开门就听见刘翠芬正抱着盆哇哇吐呢。
唬的她赶紧上前拍背顺气儿:“这是怎么话说的?中午吃坏了?不应该啊,咱们吃的都一样,难不成炸酱坏了?”
刘翠芬鼻涕一把泪一把,缓了下跟婆婆说道:“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刚看俩孩子在门口抓水牛儿玩儿,那黏糊糊的,石头玩着玩着,我就一阵反胃,那会儿是一眼也看不了了,正好看着你往家走,我就说回来喝口水缓缓。
喝了两口水刚缓缓,我就听见鸡在叫,顺手挖了瓢米糠,想着给加点儿食儿呢。
结果往鸡窝那一去,那股鸡屎味,一下子给我熏的顶不住了。
也是邪了门了,早上我刚喂完,怎么下午就闻不了了。”
说着揉了揉肚子,玩笑道:“别不是又怀了吧!”
李水仙倒不觉着是玩笑话:“你小日子多久没来了?”
刘翠芬看婆婆认真的样子,自己也仔细算了下:“我这日子又不准,一个多月来一回,要按照上回的日子,差不多就这两天要来,还没来呢。”
李水仙想了下,跟钱妈交代一声,准备带着媳妇去街口胡大夫那把把脉。
有的人脉息显出来的早,有的人晚,李水仙觉着,八九不离十应该是有了。
看着胡大夫犹豫的样子,李水仙就更肯定了。
要是半分不显,大夫早就肯定的说没有了。
胡大夫捋了下胡子:“嫂子,这会儿说不好,似有似无的,过上半个月你再来试试,那会儿差不多就清楚了。”
第49章 六菜一汤
李水仙谢过胡大夫,笑吟吟的带儿媳妇回家。
路上还特意拐到肉铺买了两根儿排骨:“胡大夫保本儿,说话都得藏五分,他说似有似无,八成就是有了。
哎呀,过年的时候我还想呢,你们差不多也该再要个孩子了。
真真只有这么巧了,这孩子来的真是时候,这时候怀上,等生的时候,正好是正月里,那会儿谁也不缺嘴。
我估摸着,老三来这么晚啊,可能是咱家门槛高!”
刘翠芬都生了俩孩子了,可听婆婆这么吹嘘,还是有那么一星半点儿的不好意思:“哎呀,胡大夫还没说准呢,等过上十天半个月再说吧。”
李水仙也不反对:“行,今儿回家我先不说,不过从明天开始,你跟俩孩子一个待遇,每天早上一个鸡蛋,先补上。
有了更好,没有的话,也全当补补身子。”
刘翠芬没争这个,家里五只母鸡,即便有一只罢工,最少的一天也能捡到四个鸡蛋,这也不算跟孩子争嘴。
到家虽然没言语,可钱妈接过排骨,也看出主家有喜事儿,脸上都挂着呢。
李水仙交代道:“晚上林老师来家,多备点儿窝头,炒上两个菜。这个排骨炖汤吧。”
两根儿排骨,剁开了也就烧一小盘,最好的办法就是炖汤。
不年不节的,要真只为了招待个邻居,其实都超标了。
钱妈翻翻厨房的菜筐,扒拉出来一根菜山药,正好配着排骨能炖上一罐儿鲜汤。
至于菜,这会儿最不缺的就是菜。
用荤油炒个茄子,再用蒜沫烧个长豆角。
主家说菜,那就是实实在在的菜,一点儿肉星都不见的那种。
李水仙进厨房看了眼,安排钱妈:“捞两根儿酱萝卜,再酥盘儿花生米。估计今儿晚上得喝两盅。”
钱妈点点头,又备上俩菜。
这要是就自己一家人吃饭,晚上也就俩菜。
也是刚刚李水仙想差了,光想着林老师嘴里说的带两个菜过来,万一人家没拿呢,饭桌上不就不太好看了。
这回可以,整出来四菜一汤了。
饭菜都得了,杨远信跟俩儿子也前后脚进家。
林老师听着声音跟在后面敲门。
杨福平听他娘嘴里已经听了一耳朵,说是林老师有事儿要来,开门后半分不见外的接过林老师手里的篮子。
开玩笑道:“林老师,您带的什么好吃的,我闻着都香。
改善生活给家里孩子留了没有,别都拿到我家了,回头小三儿再跟你闹。”
林老师久违的豪气:“一点儿吃食,哪能过到那份上,家里留的有,少不了孩子嘴里那口。”
杨福平一边往院里走,一边把篮子递给了钱妈。
得换成自家的盘子,把林老师家的刷干净的走的时候带走。
钱妈接过之后,一揭篮子,里面还躺了瓶酒。
马上递给了杨福平。
进屋之后,杨福平对着昏黄的灯光一看,原来是瓶汾酒。
这也算好酒了,要是放到林老师家,今儿晚上规格就更高了。
这边既然开了酒,那几个孩子跟女眷就拨了菜分开吃,林老师带来的一盘猪头肉跟一盘儿葱炒鸡蛋,也没拨下去多少。
桌上这么几个盘子碗一放,杨福安咧嘴乐:“今儿好像过年。”
林老师摆手:“哎呦,咱可得往好了想,今年过年,指定能吃的比今儿好!”
杨远信哈哈一笑:“林老师说的对,一年更比一年强。”
下去两盅之后,林老师才拱手道谢:“杨哥,您真是神算!今儿黄科长给了我颗定心丸,从下周起,我家你弟妹,就可以去学校图书馆上班儿了!”
这事儿可真是大大的惊喜。
杨远信捏着酒盅眯眼笑:“这可是再想不到的好事儿,你仔细说说!”
林老师赧然:“嗨,也得是杨哥您眼尖,我才干了回雪中送炭的事儿。
黄科长刚被带走那几天,我还以为他回不来了呢,也就看着都是街坊的孩子在学校被人欺负,有些不落忍,这才开口把那些皮孩子给轰走,晚上黄科长家老人就来道谢。
我还觉着奇怪呢,怎么人都进去了,还心这么大,大人孩子该上学上学该买菜买菜。
杨哥你一语惊醒梦中人,咱才明白,这是上面神仙打架,黄科长就是那条波及的小鱼。
所以我在学校也因为为黄科长仗义执言,跟几个老师闹的不愉快。
家里这边,秀玲也隔三差五去问了两句。
这不人家回来之后,虽说一直没恢复职务,我也按您说的,该怎么处怎么处,没有翻脸。
到了上个星期,黄科长上午就把我叫了去,问了下家里的情况,还跟我客客气气的道恼,问有没有意愿去市政府工作。
我这脑子,当即就拒绝了,然后人家就问了秀玲的认不认字。
等知道秀玲正经上过女中之后,立马拍板让去学校图书馆,说学校就需要秀玲这种有学识的有文化的进步女性。
哎呦,要不说人家能进政府呢,说话就是好听。
就我们学校那两间屋子的图书馆,之前副校长的媳妇看着,要是加上秀玲,我估计坐着都挤。
结果人家说,副校长进去了,他媳妇那活计算是以权谋私,也没了。
然后这空缺就落到黄科长手里了。”
杨福平听的忘了下筷子,这年头,四九城里体面的活计多难找啊。
就这么说吧,即便是车站扛大包,那还有准入条件呢。
象小孙跟二平这种小伙计,说换下来跟玩儿似的。
说不得因为东家心情不好,你左脚先迈进门就有可能被劈头盖脸打上几下,但凡忍不住,那就拜拜嘞您嘞。
于是杨福平给林老师满上一杯:“那今儿这算是婶子的好事儿啊,怎么就光你一个人来了?怎么也得让婶子坐这,我们敬她一杯。”
林老师心情舒畅:“今儿是我没憋住,过来跟杨哥唠唠,等入职了,我跟秀玲在家正经整一桌,把你们家都请过去,好好热闹热闹。”
人一高兴,就容易喝醉。
林老师大着舌头回了家。
杨福平有些意外:“多个工作能高兴成这样?我秀玲婶子种的那些个洞子菜,一个冬天能卖出别人一两年的工钱呢!”
杨远信伸个懒腰:“傻小子,她那些个钱能放到明面儿上花嘛?家里一个人挣钱,五口人花,多割两顿肉,就有人惦记着你是不是发了横财。
要是人知道了,她种洞子菜里面有鲜货挣了大钱,你信不信,晚上能给你偷断根儿!
这下好了,俩人都有了工作,日子也能好过点儿!”
第50章 改善生活
处的得好的邻居家有喜事儿,高兴归高兴,可这高兴,停留的时间总不会太长。
晚上多喝了两杯,杨远信一大早的有些嘴里发干。
起来沏了壶浓茶,一边喝一边交代钱妈:“捞个酸白菜心儿,细细的切丝,多滴上两滴香油!”
李水仙白他一眼,谁不知道白菜心好吃,要是不控制点儿,估计一缸酸白菜,全剩下大叶子了。
可心里嘀咕归嘀咕,行动上倒是毫不含糊,端盆儿就进倒座房掀开了酸白菜缸,整颗的白菜都拧干净水捞了出来。
备着中午熬个酸菜粉条,用猪油炝锅,一样的酸爽好吃!
捞出来之后,又细细的封好了缸,省的落进去尘土。
四九城这天气,就没见给人过好脸。
刚刮了俩仨月的沙子,还没等都落地上呢,天儿又开始热了起来。
大早上的坐院儿里吃饭,人都有些冒汗。
小孩儿不耐热,喝两口梗米粥,发丝里就冒金星。
杨远信皱眉看看天,又看看小孙子。
问李水仙:“今年凉棚还搭上吧,都搭惯了的,怕孩子热起来不适应。”
李水仙微微一愣,这事儿还真给忘了。
往年这会儿凉棚早都搭起来了,不过现在也不迟,左不过晚了十天半个月。
于是神态自若的继续喝粥:“这不这两天事儿多,我给忙忘了,你就是不提,今儿也得叫人来整了,正好福安别去了,一会儿跟我出去一趟。”
几十年夫妻,杨远信只要知道事儿能办就行了,至于跟媳妇抬杠这事儿,也就小年轻有这念头,管她是计划的晚还是忘呢,都不是大事儿。
搭凉棚这事儿,等到立夏之后,一般都是老杨家这种独门独院儿(不是解放后随处可见的大杂院),且兜里有两个闲钱的人家就开始忙活了。
联系那些专门为住宅搭建凉棚的“棚房”(或“棚行”、“棚铺”)掌柜,约好时间,请他们来人在自家院落搭建起一座凉棚。搭建凉棚的竹蒿、苇席由“棚房”提供,无需你操心。
入夏搭棚、入秋拆棚,都是这一行人。待到立秋转凉之后,他们自会来人再帮你家拆除凉棚,来年再建。
杨福安跟着他哥忙搭棚的事儿,跑前跑后了好几年了,听到他娘点名,咽下去嘴里的饭,问道:“前几天,我送粮食的时候,碰到了去年给咱家搭棚子的棚户刘,人家正好在附近给人搭棚子,还问我今年啥盘算呢!”
李水仙琢磨下:“棚户刘?也行吧,没听说他家搭的棚子出过啥事儿,人还都挺规矩,要是价钱没涨多少,那就还是他家!”
自打过个年,家里多少大洋都花了出去,好在杨远信又安安稳稳的干起了新营生,见到了回头钱。
倒也不必带着孩子一起熬日头,儿媳妇肚里八九不离还揣了一个,热坏了可不行。
于是吃完早饭,趁着日头还没上来,李水仙带着儿子出门了。
棚户刘这些日子刚忙完一个小高峰,基本今年想搭凉棚的都搭完了,这会儿再想不到还有人会上门送活儿。
李水仙交代的清清楚楚,要黑纱,不要芦苇席子,活干的漂亮点儿!
听话听音,约莫是不差钱儿。
棚户刘这称呼还是从他爹那继承过来的,约莫三十许岁,团脸儿,笑起来就喜人:“您就擎好喽,保证让您家里老少一个夏天凉凉快快儿的!”
李水仙无所谓的笑笑,这些干买卖的,说话都甜死人。
扔下两万块钱定钱,还得拐一趟裁缝铺子。
自打干了收二手衣服跟布料的买卖,反正自家是得了济了。
昨儿晚上,杨远信还带回来了一块儿天蓝色的洋布,摸着滑溜溜的,看着不起眼,不上手摸,也看不出来好坏。
正好给俩孩子一人做套夏装。剩下用不完的,让人家裁缝给剪好个大概,自己回家给儿媳妇缝个贴身的小衣!
家里就儿媳妇手艺好,可惜八成是怀孕了,尽量还是不要动刀跟剪子。
要是自己的手艺怕可惜了这块儿布。
至于花这俩钱,李水仙算是看开了。
由着那爷俩儿当家,家里攒的那点儿家底儿,何愁花不完,谁花都是花,自己也帮帮忙。
就是一边花一边儿还得装穷,让人有点儿难受。
不过话又说回来,自打知道自家屯了那么多粮食之后,李水仙心里莫名的有种满足感。
可见囤货这个事儿,简直是刻到女人的隐藏基因里。
办完两件事儿之后,日头也上来了。
杨福安往粮店赶,李水仙赶紧往家走,顺手从胡同里把两个孩子揪回家。
坐在门口吹着穿堂风看孩子的钱妈,把永远纳不完的鞋底子往针线筐里一扔,牵着俩孩子回屋洗手去。
家门一关,今天的室外运动,天黑之前就这么大会儿了。
杨福平还以为弟弟今天不会来了,没成想,快到中午了,这小子又来了。
赶紧给了条湿毛巾让他擦擦:“怎么没回家,下午歇歇再过来!
这大上午的,店里也没多少人,看这走的一头汗!”
杨福安狡黠的一笑,在他哥耳朵边小声说道:“昨儿晚上石头说,他想尝尝我吃的窝头啥味儿,咱娘又不做这种,我中午过来剩半拉给他带回去。”
杨福平被这叔侄俩蠢哭了。
家里就是吃窝头,那也是最少白面儿掺上一半儿,不像店里的中午供的这顿饭,窝头里加没加白面儿都吃不出来。
嗓子眼细的人,咽的快了都得噎的翻白眼儿。
没意思的看他一眼:“想吃还不容易,正好我也吃不完,留半拉给他,今儿晚上就让他改善下生活!”
杨福安总觉着他哥话里好像不太对劲儿,可又不愿意费心思去分辩,反正石头的要求有着落就行。
每天早晚都在家吃,中午的这顿饭,对杨福安来说,并没有他哥想象的这么委屈。
端看小孙跟二平,吃窝头的时候都捧着,掉手上的渣子都舔干净,杨福安心里就明白,自己觉着很一般的吃食,其实好多人还吃不饱呢。
第51章 上门搭棚
这半拉窝头,最终还是让杨福平自己咽了下去。
因为中午店里送的好像是高粱面儿的窝头,不像玉米面儿的还带点儿甜味儿。
晚上石头兴奋的拿到这个跟自己名字有些相像的玩意儿,第一口进嘴,嚼几下表情就变了。
黑不溜秋的,口感很扎实,嚼着还有点儿扎舌头。
没有第一时间吐出来,主要是碍于亲爹跃跃欲试的巴掌。
浪费粮食会挨揍的。
老杨家没有养成纨绔子弟的土壤。
最后还是刘翠芬看不下去,从儿子手里拿走了咬了两口的窝头塞给了杨福平:“行了行了,吃两口新鲜新鲜得了,你爹爱吃,让他多吃两口!”
杨福平三两口把剩下的那么点儿咽了下去,收获了儿子崇拜的小眼神一枚。
脑子里浮现了一句熟悉的话:“现在的小孩儿,啧啧啧啧”!
所以时光中处处可见回旋镖,想当年自己也听过爹娘说过这句话!
伸手摸了摸石头的小脑袋:“赶紧吃吧!也就你小叔惯你,啥玩意儿都给你整回来,下回想要什么东西先问问爹,也不是没吃过的都是好东西!”
石头不知道提炼出来了什么含义,扬起下巴得意道:“我跟小叔是好兄弟,他当然听我的!”
杨福平手都没挪地方,就着后脑勺啪拍了下:“天天没大没小的!”
石头不服气:“真的,不信你问我小叔,他是我大哥!”
杨福平没好气:“他是你大哥,我是你啥!”
石头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分不清楚大小王。
杨福安大度道:“哥,我跟石头各论各的!”
可惜,杨远信不同意,以理服人,镇压了这哥俩儿:“石头,吃饱了没有,一会儿让爷爷看看你大字练的怎么样的?
福安呐,我看你吃的有点儿多,饭迷了心窍,晚上少吃两碗,清清脑子。”
晚饭就这么一片和谐的结束了。
杨福平躺床上还乐:“还得是老爷子,你看那俩人,脸都快绿了!”
刘翠芬跟着乐,因为石头这会儿还真被叫到了书房。
好一会儿才苦着脸回来了。
又被两口子好一阵打趣,只逗得石头扯着被子连头都蒙了进去,才算罢手。
日寒月暖,来煎人寿。
浮世冗杂中,逗孩子也算一种乐趣,特别是自己亲生的。
杨家老小跟家里的几只鸡陆续进入了梦乡。
睡的早,没听到胡同第二家老郭半夜醉酒归家的动静。
只隐隐在睡梦中仿佛听到了有女人哭闹的声音从远处幽幽传来,杨福平翻身搂着媳妇,又听不到了!
刘翠芬早上是热醒的,被丈夫从身后抱着,闺女又无意识的钻进怀里。
两个人肉火炉前后烘,农历五月的晚上,还盖着层薄被子,睁开眼一脑门上全是汗。
刘翠芬隐约觉着自己怀着的大概率还是个破小子,明明前两天还没那么热。
把俩人的胳膊腿儿都放一边,自个儿穿上衣服去洗漱,然后找了条旧毛巾裹住口鼻,去喂鸡。
就这么几只鸡,天天能吃能拉的,就是收拾的再干净也没用,但凡从家出去久点儿,一进门还是能闻到鸡粪味儿。
收拾出来的鸡粪还不能扔,被隔壁吕婶子给预定了,说是晒干了闷起来发酵,攒着要给洞子菜上底肥用!
刘翠芬喂完鸡准备收拾下鸡粪,结果铁锨被婆婆给拦了下来:“昨天就少跟你说一句,你又拿上铁锨了。放下,让福平干!”
说着拉着儿媳妇的手坐在廊下,塞给她一个鸡蛋:“先吃着垫垫,一会儿饭就好,稀饭这会儿还烫着呢,先等等!”
李水仙向来说一不二,刘翠芬由得婆婆安排,要是真有了,等坐稳了胎,家里家外的能干的多干点儿就行啦,一家子人没那么较真。
又是一顿吃完冒汗的早饭结束了,家里男人还没出门,门就被敲响了。
李水仙去开门:“估计是棚户刘来了,我约的是这会儿!”
果不其然,还真是!
棚户刘带了四五个人一起,把搭棚子的竹竿儿工具之类的先放在胡同里。
还站在梯子上往房顶瞅了两眼,这才跟杨远信请示:“杨掌柜的,咱家这面积,四根儿立柱足够了,要是院儿里没啥腾挪的,那我们就开始?”
杨远信点点头,看着人把用上的东西先抬进来,孩子们被刘翠芬拢到屋里,一个都不给出来。
所幸有热闹看,各个趴在窗前老老实实的不动弹。
搭棚是个技术含量很高、道德含量也很高的力气活,杨远信家的四合院,像大部分四九城人一样,用的四方大青砖铺地,这四根竹竿儿就立在青砖之上。
还得每根儿支柱均匀受力,不能把砖给压碎喽,横梁就搭在屋脊上。
既然是屋脊,那就得上房子,就听棚户刘上房爬高的时候嘴里还一声声高呼:“高来高······”
这低沉有力的声音,就是告诉左邻右舍:“我要来上房爬高了,居高临下,各家注意。”附近院落有不宜、不愿被人看见的,要提前准备,洗澡冲凉的暂停下来,居家住户的大姑娘小媳妇不愿被人瞄见窥视,都会及时拉上窗帘。
这一声,把整个胡同都叫醒了。
连个放屁的工夫都没有,老杨家的门口探出来了好几个小脑袋。
钱妈提着刚烧好的水,怕放在廊下落灰,提着水壶放到了门廊下面,看了看这几个小孩儿崽子,居然打头第三家那个宝贝疙瘩也舍的出来了。
这回得更小心,看着水,正烫呢,省的让孩子给烫到哪儿。
李水仙也往外让,看到孩子后吓了一跳:“锁柱,你奶放你出门了?”
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讲究道:“什么话,什么叫我放他出门了,那是我孙子听话,乐意在家陪我们老俩!”
李水仙心想,这才对味儿。
要是锁柱身后没个人跟着才不正常呢。
也不跟锁柱奶奶多做掰扯,连连应是:“黄大娘说的对!锁柱最孝顺了!”
说话间黄大娘也挤到了门廊下面,眯着眼往院儿里看。
第52章 歪打正着
锁柱都八岁了,跟比他年龄小点儿的林老师家的小三儿站一起,还小了一号。
白白瘦瘦的,衣服穿身上跟挂着似的。
一看就知道身子骨弱。
估计要不是温度上来了,黄大娘还不让他出门呢。
别看老郭家俩儿子天天在胡同里充大个儿,喜欢欺负小孩儿,可看见锁柱都是绕着走。
这可是黄大娘跟黄大爷的手中宝心头肉命根子,谁敢碰一点儿,老两口能跟你拼命。
更主要的是,虽说黄大娘家里就住了老两口跟小孙子。
可耐不住人家还有个好儿子,攀上了保密局北平站副站长的闺女。
虽说这闺女是姨娘养下的,又有些富态,比着杨福安又略天真了些。
耐不住人家有个好爹。
去年元旦,供职在后勤处的黄大娘的独子黄勇去副站长家里送物资,这位新鲜出炉的鳏夫,身材修长,皮肤白皙,因着刚丧妻,笑的有些忧伤。
冬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户映到脸上,那种破碎的美感一下子就晃晕了小姐姐的不多的理智。
点着名要这个人当小女婿。
这喜事儿,除了小姐姐喜之外。
正经高兴的没几个。
老两口当时一口气憋着险些晕过去,虽说催着儿子续弦,可也没想过让儿子献身啊。
副站长也明白自己是个什么情况,于是跟黄勇单独做了深度恳谈。
终于把这位游移不定的女婿给搞定了。
反过来回家安慰老两口,中心思想就是,便宜老丈人给的太多了!
骨气那东西,有时候就那么回事儿!
但是,新上任的老丈人也提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条件,那就是前面儿的孩子不能跟着亲爹一起住,可以隔三差五的回来看看,理由是怕闺女接受不了,万一搞点儿小动作就不好了。
所以婚后,就老两口跟个帮佣住在老宅,黄勇人如其名,据说仿佛勇敢的爱上了新婚妻子,琴瑟和鸣,挨打都不还手的那种。
老两口也知羞,从来不会提及儿子。
要是有谁当面恭维,全都是冷脸相对。
只一心一意的带好小孙子,有托关系到跟前儿的也一概不理。
外人看来,脾气挺古怪。
这一老一小看了会儿搭凉棚的事儿,问李水仙:“怎么个价儿?”
李水仙说了个还能接受的价,黄大娘点了点头:“那行,你这忙完,回头让他们来我们家一趟,栓柱今年身子骨不错,都跟我说天热出汗了,别给晒坏了。”
李水仙应了下来,把人送出门外。
心道晒坏是不可能,晒化了倒有可能,这孩子一年到头全是药顶着,能好嘛!
走了黄大娘,又来了郭大厨家的嫂子。
常年累月前襟油渍麻花的,生怕人不知道她家油水大。
这会儿手里抓了把晒干的南瓜子,一路上“噗噗噗噗”的跟黄大娘错身而过。
俩人互换个白眼儿。
李水仙脑袋一嗡。
怎么把这娘们招来了······
要说整个胡同,李水仙最不想打交道的,就是这个郭嫂子,眼尖,嘴碎,说话还刻薄。
谁在她跟前放个屁,那都得追问个来龙去脉!
不过上门都是客,李水仙也招呼了两句,然后借口要帮忙烧水备饭,让人自便。
郭嫂子吐了一门廊的南瓜子皮,毫不遮掩的当着一群孩子的面儿吐槽:“哎呀,这水仙太不会过日子了,杨掌柜的刚寻到活计,就要搭凉棚。
一家老小呢,不说紧着点儿花,攒点儿钱就享受,啧啧啧啧,多大的家业也不够这么败梢!”
绕过南厢房对着门廊的影壁,往院里走了两步,看到地上的黑纱。
顿时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老郭家倒是也搭凉棚了,只不过用的是芦苇席子,没成想,这个李水仙,居然鼓捣着用了黑纱,这一前一后的,也不吱一声,太打脸了。
郭嫂子南瓜子也不磕了,气呼呼的走了。
李水仙出来看见没人,也就没放到心上。
一直等到几天后,邻居吕秀玲过来通风报信,说郭嫂子在外面翻舌头,说些诸如“老杨家打肿脸充胖子,借了一圈儿钱,才把凉棚给搭起来”。“要不是钱不够,哪能轮到立夏过完一个多月才动工的,那么长时间就是凑钱呢!”
这些后情,有种歪打正着的感觉。
李水仙此刻还不知道往后种种传言,只伸着脖子看屋脊上来回穿梭的几个汉子。
登高上低的,看着就吓人,突然想起了杨清文老爷子在世时讲的杂文轶事。
据说四九城,包括津门,但凡有点“凶险”的行当,要用力气,要爬高攀登,要有力量和技巧的结合,也就是说,“棚行”中的“棚匠”当中,很多人都来自武林,有习武的嗜好,是习武人的聚集之处。
李水仙怎么也做不到把这些满脸堆笑,汗珠子砸地挣那么多辛苦钱的匠人跟武林人士连到一起。
仰着脖子看了会儿,真还就到了准备午饭的点了。
门外看热闹的,等到太阳升起来之后,待不住就回家了。
中午做的炸酱面,基本管饱,钱妈给最小的那个小伙计端饭的时候,笑的和蔼可亲,估计又想起自己儿子了。
李水仙只做不知。
搭棚不过夜就齐活了。
半下午给结了钱,又把黄大娘家指给棚户刘,这一天就算忙活完了。
杨远信晚上回来,指挥着好大儿把躺椅放在院儿内,挥着蒲扇顿觉暑意全消,跟儿子感慨道:“还是得这样整舒坦,要不怎么说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
红妞正跟她娘玩翻花绳,闻言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胖丫头?”
杨远信哈哈大笑:“红妞,想当胖丫头,你还得多吃点儿,这么个小身量可不够!”
李水仙瞪他一眼:“别跟孩子瞎说,万一晚上吃撑了,你哄啊!”
杨远信马上闭嘴。
晚饭是在院儿里吃的,透着黑纱撒下的月色,别有一番风味。
吃完饭了,也没着急回屋,屋里正熏着艾呢,只好坐在院儿内打会儿蚊子。
李水仙翻旧账:“还说在家里挖个厕所呢,还好没听你们的,要不然这会儿苍蝇嗡嗡,蚊子嘤嘤,够你们受的。”
杨福平心想,那是你没见过,以后还有那种拉屎一冲就能干净的茅厕呢。
想着满心惆怅的看向月亮,眼下这日子一天天的真慢啊!
第53章 继续涨价
杨福平梦做的挺美,一觉醒来,还是民国三十五年的夏天。
看着院儿里高高的凉棚,自我安慰,这不比长官们的冷气机实惠多了!(空调民国的时候就有!)
凉棚可不是一般人家想搭就能搭的,不是独门独院还搭不成呢,可要是穷的就剩下个院子,又没钱搭。
杨福平这个胡同算上黄大娘家,今年估计就三家有这玩意儿。
至于隔壁林老师,人家不用装穷,前些年借高利贷那事儿,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知道了。
背地里被郭家嫂子说是,个穷教书的,穷的就剩个院儿了。
吕婶子持家有道,明白包子有肉不在褶上的道理,即便现在俩口子都有工作,也没有大肆宣扬。
大闺女玉娟,都辍学两年了,今年跟着她妈,又溜溜达达的上高小去了。(民国时期《小学校令》规定小学入学年龄为六周岁,最迟不超过九周岁,修业年限为六年,前四年为初级小学,后两年为高级小学?,抗战胜利后,扔沿用此学制)。
自打玉娟重新上了学,林老师家的老二跟老三,挨打的次数就更多了,原因不外乎,被老师告状,成了姐姐的对比组等等等等。
反正杨福平每天早上喝着粥都能听到隔壁的念书声了,小三儿扯着嗓子嚎:“人手足刀尺狗牛羊······”
还别说,杨福平都快喝出节奏了。
不过也有坏处,石头小小年纪皱起了眉头:“爹,这学是非上不可吗?”
杨福平不解的看他一眼:“不上学你想干啥去?跟你小叔一起扛大包?”
石头叹气:“那还是上学吧!”
知子莫若母,刘翠芬摸着儿子的后脑勺:“这是被小三儿的惨样儿给吓住了吧,没事儿,你只要认认真真跟老师做学问,你爹肯定不揍你!”
石头试探的讨价还价:“那要是我好好学也考不好呐?”
刘翠芬相当自信:“你这小脑袋瓜子,怎么会考不好,要是考不好,肯定是没好好学!”
这逻辑相当完美,杨福平憋着笑,不去拆台,把碗往厨房一撂,招呼杨福安:“吃饱了走吧,趁着早起还有点儿凉意儿!”
出门之后,哥俩走了一会儿,脸上就一点儿笑意都没了。
花市大街还算是闹市,可旁边的胡同大早上都有路倒儿。
这还不是寒风呼啸的数九寒天,大夏天的艳阳高照都有人睡一觉没了。
杨福平匆匆扫了一眼,躺下长眠的那位,脸色乌青,看不出来是饿的还是病的,可费劲扒拉把人往板车上拉的那位,脸色也算不上多康健。
一时间分不清楚,两个人谁更有福气点儿。
杨福安虽说个头大,可有个弱点,他怕鬼!估计是小时候被老爷子在被窝里讲鬼故事吓的。
这会儿目不斜视的大步流星往前走。
一直把杨福平甩下半条街才算慢下步子。
不过这么一走,身上冒汗,反倒不怎么怕了。
脚程快,哥俩今儿早上就早到了。
站在门口等了会儿,才等到老钱。
老钱不紧不慢的从腰上解下钥匙扔给杨福平:“来这么早干啥?看这一头汗,早上喝的那点儿稀汤寡水全跑没有了!”
估计是营养跟的上,杨福安脑子好使了不少,要搁以往早都抬杠了,肯定说我们家早上不只是喝稀的,还吃干的了!
可今天老老实实的去打水擦柜台,多余一个字儿没多说。
杨福平用袖子擦了下脑门,岔开话题:“这天儿,一早上就这么热,还不知道中午头怎么样呢!”
老钱点点头:“天一热,粮店的生意多多少少受点儿影响,不过东家肯定不会克扣中午那顿口粮,这点儿你放心。”
杨福平无语,就那么一顿没半点儿油水的窝头,东家犯得着吗。
人家现在可是乘上了东风,好久没来过这家小小的粮店了。
早先说好的准备重新开始卖油的事儿,也不提了,估计再过个一年半载,那俩大油桶都得锈结实喽。
小孙跟二平没等杨福安擦完柜台也前后脚进来了。
马上接手打扫卫生。
不过上午的生意跟老钱想的不一样,进店的人还不少。
光杨福安都跑了两趟去送货,店里就那么两辆独轮小车,一时间跑出了接力赛的感觉。
等到最后一趟跑完,小孙毫不夸张的扶着墙慢慢的坐了下来:“早上还好喝了碗玉米面糊糊,要不然又热又饿的腿肚子一软都得摔到大街上!”
二平也累的够呛,只是坐着喘气没说话。
老钱抓起算盘,美滋滋的盘账:“今儿一上午光散卖的这些卖了八百多斤的粮食,快顶上平时三四天了。”
杨福平琢磨下:“钱叔,上头又有啥事儿了?不然怎么突然有这么多人买粮食?”
老钱一脸迷茫:“不知道啊,东家都没使人来说。”
俩人大眼瞪小眼,决定还是不费这个脑子了。
天塌了有高个儿顶着,赚钱的事儿也用不着牛马操心。
东家经不得念叨,中午亲自来了。
饭篮子往柜上一放,拉着老钱就去屋里嘀嘀咕咕开小会。
来的匆匆去的匆匆,跟一众伙计点个头就走了。
老钱出来之跟杨福平说:“你们先吃,给我留点儿就行了。”
然后拿块儿抹布开始改粮价!
小孙手里捏着窝头,有点儿食不下咽,工钱涨不涨的还不知道。
可粮价又要涨,是在眼皮子底下发生的!
等老钱改完价钱,就看见屋里其他人都盯着他看,没等人开口,老钱就主动解释了起来:“统一涨价!这不东家上午没顾上通知咱们,中午趁着没上人,赶紧把价格给调整上来。”
杨福平轻飘飘的叹口气,过完年粮价降过一段时间,但是降的不多。
虽说自家有新收的夏粮,还有存粮,可涨价的又不是只有粮价!
还想着物价平稳了,没成想,直接憋个大的。
杨福安挨个念道:“一等的精米680元,面560元,小米290元······”
小孙狠狠的咬了口窝头,闷不做声。
一时间屋里气氛有些低沉,
第54章 时运不济
老钱看着几个人都不想说话,安慰道:“东家说了,给你们一人二十斤的份额,还按上午的老价钱!”
小孙咧嘴笑了笑,就是笑的有点儿不好看。
怪谁呢?
总不能不让东家涨价吧,可买了这一次,以后就封嘴不吃啦?
这操蛋的世道。
杨福平问老钱:“这回又是因着啥原因知道嘛?”
老钱这回还真知道:“说是果党跟红党不谈了,昨天开始真枪实弹的开打了!”
(1946年6月23日,上海5万多群众举行反对内战的示威游行,把全国反内战运动推向高潮。1946年6月26日,国民党军队在完成内战准备后,以22万人悍然进攻鄂豫边境的中原解放区,全面内战由此爆发!)
这回连杨福安都有些吃不下了,小本子轰炸那会儿,他已经记事儿了,家里人天天栖栖遑遑的样子,还有一群小矮子耀武扬威的样子,他记得真真儿的。
杨福安只是没那么聪明,可他不傻,打仗对老百姓来说,从来不是什么好事儿!
杨福平拍拍兄弟的肩膀:“吃吧,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呢。”
老钱安抚道:“对喽,那些是长官们操心的事儿,咱们管好自己眼巴前儿这两三天就行啦!”
二平少见的吐槽了两句:“我记得前些年,一个月能有五十块钱都是很不错的人家了,现如今,连个火烧都买不上!”
杨福安认可的点点头,可不就是买不上个烧饼,他兜里的零花钱,都已经换成千元的大钞了,也买不上几个火烧!
老钱撇嘴:“你说的那得多少年的事儿了,反正近三年我都没见过五十块钱的烧饼!
别说烧饼了,这不马上要开始连阴雨了,我寻思提前把屋顶给翻新下,省的到会儿漏雨。
昨天瓦匠过来看过了,连工带料一总的最低三万,我一问,现在大工四千五,小工两千八。
这钱不花还不行。”
说完直咂嘴。
说起物价,好像心中郁郁有了个发泄的渠道,小孙掰手指头算:“煤球一百斤涨到了两千四,劈柴也冲上了一百一斤,要是两边儿打出真火儿,估计还得涨!”
杨福平心里暗自纳闷,四九城外城几乎寸草不生,也不知道柴火是从哪儿拖来的,虽说没本钱,可费力气啊,这么一想,一斤一百,也就够个饭钱!
说着吃着,不知不觉的杨福平也吃下去了三个窝头,摸上第四个的时候,发现有些咽不下去。
转手给了杨福安:“上午跑的饿坏了吧,能吃都吃了!”
杨福安笑笑,掰下来一半,分给二平跟小孙一人一口,剩下的自己三两口吃完了。
自家情况还好,这两个小伙计那真是一口都得算计着。
刚刚吃完饭,就有人顶着大太阳提着布袋进来准备买粮食。
可抬头一看墙上黑板的价目表。
立马换了脸色,问杨福平:“早上不是这个价儿吧,怎么一会儿就改了?”
杨福平也会说话:“我们东家仁义,特意留了半天时间维持原价,省的老主顾有些措手不及,一直等到中午才提价。”
来人叹口气:“行吧,也是我时运不济,没碰着这便宜事儿。
我去别家看看,要是一样的价儿,我还回来,毕竟这儿离家近不是。”
杨福平笑眯眯的送客:“您慢走,都是街坊邻居,您要是买的多,咱们这儿还能给送到门上!”
这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迈出门的步子沉重了不少。
看着外面白花花的太阳,杨福平明白,今天中午抓紧时间买粮的,不在少数。
不趁着刚涨了买,难道要等到再涨一波再买嘛。
只不过买多买少,得看兜里能挤出来多少钱了。
毕竟生活在城里,也不是光吃粮食就够了。
半下午正忙的时候,中午问价的那个中年男人,提着袋子又回来了。
等人稍稍散去,把布袋子递给二平:“五十斤玉米面儿,给我送回去。
走了仨粮店,你们跟商量好的差不多,价钱全一样。”
杨福平光笑不搭话,这价儿还真是商量好的。
老钱连算盘都没扒拉,脱口而出:“一斤二百一,五十斤一万零五百。”
男人想抹零,老钱没让:“多给您添上二三两可以,没听说能抹掉五百的零头!”
最后算是看着给添上了三两玉米面儿。
老钱说的很实在:“这都能蒸出来两个不小的窝头了,不算少!要不是店里这会儿没人,可不敢开这个口子!”
觉着自己占到了便宜,想了下让人送回家多少还得打发两个子儿。
这人居然一使劲儿,自己背走了!
让小孙扼腕,还有下锅了的鸭子自己飞走的,看着人家的背影,可惜的连连叹气。
很快他就叹不出来了。
刘五,不对,看在钱的份上,人家在小孙面前也升格成五爷了。
这回自个儿进来了。
看着最近日子可能不太好过,穿的还是去年的白洋布坎肩,补丁又多了一个,像一块儿穷人家的抹布,看着是穷干净穷干净的。
小孙微不可见的咧下嘴又迅速收去:“五爷,你看看今儿是买米还是买面?”
刘五兜里没有叮当响,近期可能跟现大洋的缘分有点儿浅。
眼睛只滴溜溜往玉米面、高粱面儿跟小米上打转。
清了清嗓子:“五爷家里最近白面儿吃的有点儿腻歪,今儿就来上三,不五十斤玉米面儿吧!”
这数熟悉,小孙也会抢答了:“一万零伍佰,您去钱叔那交钱,我这边儿给您称!”
刘五把腰间的布袋子拽下来丢到小孙面前。
然后从裤腰里翻出来一卷儿钱,一五一十的数了一起。
数完,还剩下一两张的样子,又塞了回去。
不报希望的问了句:“您自己送回去,还是咱们帮你送家去?”
这么简单的问题,刘五居然很是思考了两分钟,这才开口:“你们给送吧,我这边还有事儿,就不费这个劲了!”
小孙立马应了下来,虱子再小也是肉,到会儿不给钱,给个窝头也行。
第55章 加班卸货
这回的送货,二平跟杨福安都没吱声,默认让小孙去。
一是他认识路,另外也想着不去争主家可能给的仨瓜俩枣。
再加上同一个胡同,小孙还能回家看一眼。
老钱自打吃完饭,就猫在财务室里,拿了两张旧报纸看了起来。
这些个小九九,他是向来不插手。
小孙也明白店里的哥几个在照顾他,一切都在不言中,肩膀上垫块衬布,背着就出门了。
这一趟走的,时间既不长也不短。
看小孙回来时的神色,有些古怪。
店里有人,二平看了眼,也没有立马问个究竟。
反正小孙那性格,真有什么事儿,不用问自个儿都会全倒出来。
等人走了之后,小孙反倒犹豫了半天,杨福平搭话:“怎么了?看见什么稀罕了?”
小孙张张嘴,不知从何说起,干脆从送粮食进门开始,描述了起来。
“刘五跟朱寡妇不是合家了嘛,虽说俩人是搬一起了,但是刘五那就赁了一间屋!
朱寡妇家倒是有两间,还是自己家的。
所以办完事儿之后,朱寡妇家的俩孩子还住在原来的屋里。
朱寡妇跟院儿里人说,俩人是正经一起过日子了,所以孩子们归刘五养,得跟着一起吃饭,但是住的话,还得分开。
毕竟一个是朱家门,一个是刘家炕。
反正现在是一个大院儿住着,刘五那间房也没退。
平日里刘五不回去,朱寡妇就还回朱家那两间房收拾屋子干点儿缝缝补补的活儿。
要是刘五回来,那朱寡妇就带着俩孩子一起去吃吃喝喝。
晚上送回去孩子,再跟刘五过夜。
我今儿去的时候,朱寡妇做中午饭呢,倒是用的刘五的家伙事儿。
看见这五十斤玉米面儿,嘴角还撇了下,看样子是想吃点儿精粮,不想吃粗粮。
不过这大姐也不吝啬,直接赛我个玉米面儿窝头,不掺菜的那种。
想着不耐放,我就扔家了。
说实话,挺喧腾,应该掺了白面儿了。”
杨福平不解道:“给个窝头不挺好吗?真扔你个铜子儿还换不来个窝头呢!”
小孙挠挠头:“我不是讲究给的多少。
就是不给,不也得送货嘛。
我就是一时有点儿想不明白,之前那俩人也不是没睡过,现在这么一整,没多大区别啊。
我奶奶说,朱寡妇冬天的时候,说睡不惯刘五的铺盖,直接把刘五刚置办的一套崭崭新的新棉花铺盖,换成她自己睡的陈棉花被褥了。
新的那套,就摆在朱寡妇小儿子的炕上······”
二平没等说完,就嗤笑了两声:“多明显的事儿啊,这朱寡妇就是想找个拉帮套的,私下指定还给刘五画饼,说以后再给他生个儿子呢!”
小孙点头:“这个倒不是私下里,朱寡妇明着说,一个院儿的人都知道,俩人准备再要个孩子,还说为了给没影儿的孩子攒家底儿,不让花钱大手大脚!
刘五这段时间,兜里连个酒钱都找不见。
你看今天的那件儿坎肩儿,哪是拉过包月的车夫啊。”
二平噎了下:“那不得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想当年,睿亲王多尔衮都没干成的事儿,刘五哪来的勇气觉着自己能行。”
小孙迷茫道:“啥?”
老钱没忍住:“瞧你那没见识的样儿,二平说是皇父摄政王当人后爹被掘坟的事儿。”
这么一说,几个人可就精神了。
什么春困夏乏秋打盹,一下子就失灵了。
热火朝天的讨论了会儿,下午的时光就好打发了。
来了几个散客,瞅瞅价目表,又走了。
本想着今儿就这么混过去了。
结果刚谈论完,老钱一拍脑袋:“今儿下午订的有批粮食到了,得送到后面儿仓库去,中午光顾着跟你们说涨价的事儿了,给这茬忘的干干净净。
都留下啊,估计得卸到晚上。”
杨福平瞅瞅下午一丝风都没有的街面儿,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
估计最后也就给上几斤粗粮完事儿。
夕阳西斜的时候,看到后门停的三辆骡车,杨福平没当回事儿。
不过两千多斤,四个人连扛带推的,用不上多长时间。
说不定回到家,晚饭还热乎呢。
搬完了之后,拍拍手上的粉尘,老钱没让走:“等等,还有几车没到呢,今儿晚上辛苦辛苦,东家肯定不会亏待咱们。”
老钱光说是几车,可没说是什么车。
等两辆军卡停到后门的时候,杨福平沉默了。
小孙刚直起来的腰,又弯了下去。
可活儿还得干。
东家别说给画了饼,就是不画,也得干。
不过军卡上的粮食,一上手杨福平就觉着不对,像是颗粒,不是磨好的面儿。
把疑问埋在心里,一声不吭的干活。
干到月上树梢,院里挂了两个马灯照亮,四个人满身的灰尘,才算全部搬完。
那两辆军卡,突突出两道儿黑烟,直接消失在夜幕中。
杨福平颤抖着手端着碗水往嘴里倒。
后面的仓库,装满了一多半。
老钱虽说干的不多,可也累够呛,扶着腰抱怨道:“就跟我说来的多,也没说来这么多啊。
东家真是出息了,咱们后院儿的仓库,打从我干那天,就没垛这么高过!”
二平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抖着腿站起来:“那个外国卡车,一车差不多3000斤(1.5吨),今儿哥几个出大力了,顶得上去车站扛货了。”
杨福平问老钱:“店里还有千把斤粮食呢,怎么这么突然进这么多粮食?”
老钱摇头:“这我哪儿知道,昨儿刚打的仗,今天粮食就到了,东家肯定是知道点儿啥,不过人家也不告诉我啊!”
杨福平摆手:“不说这些没意思的,要是东家没交代发啥,咱们就赶紧回家吧!”
小孙最虚,只会点头!
中午东家突然说这个消息的时候,仿佛自己也不知道能来多少货,光说是两波儿!也就没细交代分给伙计们什么东西!
老钱咽了口唾沫,说出了大家最喜欢听的俩字儿,走吧!
第56章 心意难得
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家走,杨福平快到家才缓过来,这一路安静的有些不适应,看看一直没吭声的弟弟,杨福平问道:“福安,是不是也累了?”
杨福安摇头:“不累,困!”
杨福平笑不出来了,一个娘生的,怎么差距这么大。
难道这就是脑子不灵光的福利吗?
哥俩到家唏哩呼噜的吃完饭后,杨福平疲惫的往炕上一躺反倒有些睡不着。
今天晚上有些奇怪。
店里一个月散卖的量是固定的,大概也就四千上下的样子。
那几家长期供应的稍微大宗的买卖,根本不用从店里过一手。
都是按时间直接拉上门。
说白了,粮店不大,仓库更不大,就是个专门零售的小仓库。
更别说把没磨好的粮食直接拉过来了,杨福平摸了下,应该是麦子跟玉米粒。
装满了也就小万把斤粮食,卫东家是个仔细人,平时只进半个月的货,周转的快,省的压钱。
杨福平琢磨下,怎么都应该不会影响到自身,于是沉沉睡去。
早上被鸡叫醒的时候,有种只是刚闭上眼的感觉。
及拉着鞋出来,看看弟弟跟自己一样,满脸的倦意。
杨福平有些心疼:“要不今天在家歇歇别去了,还长个儿呢,别累到了!”
李水仙刚喂完鸡,听着大儿子父爱含量十足的关怀,嘴角有些抽搐,开口道:“还长个呢,今年冬天都满十八了!去吧去吧,那么大个小伙子天天趴家里多没意思。”
杨福安也拆台:“哥,我不累,就是有点儿困!”
杨福平看着乖巧的弟弟,微微的反抗了下李水仙:“娘,二十三还猛一窜呢,福安肯定还能长个!”
李水仙才不跟俩儿子打嘴仗,直接强力镇压:“窜啥窜,窜稀还差不多,吃完饭赶紧去!”
杨福平看着李水仙手里跃跃欲试的沾着鸡粪的扫把,立马点头:“去去去,吃完饭马上去!”
杨远信全程一言不发,等太座一锤定音后才笑眯眯的给小孙子扒鸡蛋皮儿。
还别说,昨天的鸡蛋今天煮出来,就是新鲜!
不聋不哑不做家翁,杨远信才不管儿子的这些小事儿。
吃完饭后,杨远信轻描淡写的跟李水仙说道:“咱们屋床头柜上,我给你淘换个玩意儿,一会儿忙完你去看看。”
李水仙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心想,估计又是留下的什么好料子,也没往心里去。
等到俩儿子都出门后,李水仙想起这茬事儿,才钻进卧室。
不一会儿,钱妈在院儿里听到主家太太惊喜的喊了一声。
李水仙出来后满面笑容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钱妈凑趣:“太太,这是得了什么料子了这么高兴?”
李水仙把袖子往上捋了下,露出一只蒜头银镯,一看就是新打的。
说实话,银镯子在李水仙眼里不值当啥,就连钱妈,胳膊上也戴了根儿细细的韭菜叶宽的银镯子。
可今天是她生日,这份心意难得。
不过这些个内情,就不准备跟钱妈多说了。
刘翠芬看见婆婆得了个锃亮的新镯子,也凑趣的说了些吉祥话。
李水仙决定,带着钱妈去菜市场买只鸭子,晚上炖个冬瓜老鸭汤,给爷仨补补。
主仆二人出门的时候,把两个小孩儿也带了出去,让刘翠芬能在家清静清净。
婆媳这么多年了,刘翠芬半点儿不掩饰的露出解脱的神情。
石头有些受伤:“娘,我在家让你这么难受吗?”
刘翠芬被这句话刺激的,一阵恶心,赶紧去吐。
石头耷拉着小脑袋,牵着奶奶的手出门了。
还没走到胡同口呢,情绪都好转了,跟红妞掰扯:“咱娘是肚里的小弟弟不听话,才不是被我恶心的!”
李水仙照后脑勺轻轻拍了下:“闭嘴吧你,你少说两句,你娘耳根子也能清净会儿。”
石头暂时闭了嘴。
另一边杨福安的嘴张的贼大!
今儿早上老钱开完门就离开了,好一会儿回来说了个消息……
昨天晚上吭哧吭哧搬进仓库的粮食今儿下午还得搬出去!
“钱叔,您这是跟我逗咳嗽玩是吧!”小孙不可置信的问道。
老钱也有些气弱,继续说东家交代的第二件事儿:“明儿还有一批粮食到,然后隔两天再运走~~~~~~”
既然是东家交代的,势不可违,那就争取下自己的利益吧。
杨福平托了下弟弟下巴,让他合上嘴,开口问道:“咱们本身干的就是粮店,虽说隔三差五搬搬抬抬的挺正常,可要这个样子整,东家没多说点儿啥?”
这么多粮食,又不是专业扛大包的,能两小时干完,也能五个小时干完,端看东家什么态度了。
老钱对此深以为然:“这个月工钱翻翻!一人二十斤小米补补身子!”
给的不是太少,是太多了,杨福平疑惑的看着老钱:“还有啥没说的?”
老钱又补充了一句话:“这种事儿,到新历七月初,估计还得有个三五次,当然多余的贴补就这么一次,哦,对了晚上管顿晚饭!”
二平脑子转的快,可想的也多,中午吃完饭,凑到杨福平旁边请教:“这进出这么快,估计进之前就找好下家了,那为啥不直接送过去,非得折腾咱们呢?”
是啊,为啥呢。
这个问题,在晚上军卡上出现熟悉的骡脸后,杨福平大概明白什么原因了。
那当然是因为去处不好说了。
这批粮食是送到部队的,至于打着谁的旗号,就不是杨福平可以知道的事儿了。
这回的军卡载重大点儿,两辆车就把仓库里刚塞进去的粮食装走了。
那位子玉兄全程半点儿余光也没分给店里的伙计。
一直到装好车之后,老钱屁颠屁颠去汇报,才面无表情的一挥手,车直接开走了。
黑烟都没了,老钱还弯着腰,杨福平提着马灯过去:“怎么着啊这是,人都走远了,也看不见你这么客气。”
老钱一只手扶腰:“哎呦,赶紧扶我一把,我的老腰啊,这不抻着直不起来了,你还笑,赶紧的,别笑啦!”
第57章 活动结束
好在老钱的腰没什么大事儿,去相熟的大夫那儿贴了两贴膏药,第二天又正常来店里开门了。
不过李水仙拿手的老鸭汤只喝了一次,而这种进了出出了进的活儿,杨福平哥俩一直持续了整整五次。
杨福平暗自合计,差不多运出去了四万多斤粮食。
对个小粮店当然不算少,可送到军队里,那就是沧海一粟。
最后两次,杨福平都闻到了一股霉味儿,不知道是从哪儿淘换的陈粮。
反正吃的不是自己,杨福平交代心眼子多的二平,一句话也不能多说。
二平表示,自己就是个锯嘴的葫芦。
再说了,就两个粮店的小伙计,说了也得有人信呐,就是大街上喊,那也是造谣!
卫东家这一趟没少挣,但也一点儿不耽误他继续涨价。
新历8月22日,一大早的,老钱又改价目表。
小孙连头都没抬,老老实实的擦柜台。
等改完了之后,二平小声的念了出来:“······次等大米七百三十元,面六百一十元,小米三百四十元,玉米面二百三十元······”
杨福平一边庆幸自己屯粮的举动,一边发愁这飞涨的物价。
卫东家涨工钱总是迟于涨粮价,要不是守着粮店能买点儿稍微便宜的粮食,这工上的,跟自费差不多了。
小孙还有心思开玩笑:“钱叔,咱这粮价儿直接都抹零了,是不是你嫌找零麻烦?”
老钱推推眼镜,从财务室窗户里探头:“我就是不抹零,你看谁还能拿出来那一毛五分的,印刷厂都不印这么小面值的票子啦!”
杨福平想了下,路上要真碰到一块的纸币,说不得自己还真会捡起来。
上面好赖用的油墨印的,好引火!
说起引火呢,老娘在家抱怨,劈柴也涨价了,一百六一斤,煤球也涨到一百斤两千六。
有传言说,为了赶上物价,印钞一厂的机器都冒烟了两台。
粮价涨的大家伙好像都麻木了,就连小孙都没抱怨两句。
老钱上赶着问,小孙苦笑:“我发愁不发愁都挡不住粮价涨,还费那个功夫干啥!”
估计这种摆烂躺平的人挺多,所以进店的人又少了几个。
小孙跟二平闲的有点儿心里发慌。
毕竟东家不养闲人,要是天天闲着,说不定得清走一个两个。
想下前段时间搬货的时候,福安的出色表现,小孙两个人觉着,说不定走的人就得从自己俩人里面选。
老钱知道这个想法后,笑出一脸菊花:“想啥呢,你以为上个月是一锤子买卖?且不能能够!”
说完这句话,好像失言了一样,任小孙怎么磨,老钱也不愿意解释了。
杨福平跟二平对视一眼,喜忧参半。
喜的是,要是这种事儿成常态的话,东家吃肉大家也能喝口汤。
忧的是,东家掺和进这种事儿里面,不知道能不能得着好。
万一查的话,那就是第一个被抛出来的替罪羊,自己这么些人,应该能够得上炮灰的戏份。
老钱看着店里的四个人,脑子还分成了三种进化程度,顿时有些头疼。
杨福平跟二平属于一点就透的,小孙是那种不掰碎了听不明白的,而杨福安人家早都偷懒去睡觉了,颇为悠闲。
二平拉了下小孙,示意一会儿跟他说,这才解放了老钱。
俩人一边儿嘀咕了几句,小孙脸上先是放松又是发愁。
凑到杨福平跟前求教:“福平哥,你说,这仗还能打多久?”
杨福平看看店里没人,也就多说了两句:“打多久我是算不出来,总之得有一方获胜吧,反正和谈是不用想了。
至少上面儿长官是没和谈的意思,天天炸胡!
要说多长,端看小本子都打了八年,怎么地,也用不了这么久吧。”
小孙满脸抗拒:“八年啊,就是打个折,我都怕我熬不过去!”
老钱安慰道:“没事儿,有东家在,总不至于吃不上饭!”
小孙略略放下心来,老钱向来不说假话,只不过也不说实话。
东家是不会让伙计饿死,估计是奔着累死去的。
涨价刚过一个礼拜,又开始新一轮的搬货。
这回一个骡车也不见了。
每回都是两辆军卡,满负荷超载,粮食的质量隔着袋子都能闻出来。
为了不让店里的粮食给污染了,杨福平把自家日常要卖的千把斤粮食堆在一个角角里,用苇席隔开。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二平跟小孙也舍得吃饱了,背上一袋袋的粮食袋子把腰都压弯了。
沉默成了这段时间粮店的主旋律。
不过好事儿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
新历十一月农历十月初,老钱就高兴的宣布:“今年就这样,咱们正常做生意就行啦。”
小孙恨不得欢呼,真不容易啊。
再这么整下去,他都想去扛大包了,腱子肉都练出来了!
二平也松了一口气,不管是为啥停下来,说明东家能量不够,顶天算是喝了口汤,那自家这段时间进账的钱跟粮食就大概率保住了。
只有杨福安没什么反应,这段时间好吃好喝的供着,隔三差五又活动下筋骨。
这会儿伸着腿给他哥看:“我裤子是不是短啦哥?”
杨福平仔细看看,可不是咋地,不但裤子短了,脚上的鞋也糟蹋的不成样儿了!
肯定的点点头:“福安裤子就是短了,应该是又长个了,让咱妈给看看能不能放放裤腿儿,不行就续上点儿,眼瞅着就要入冬,这裤子也就穿这么两天,续个裤腿不碍事儿。”
杨福安积极提出要求:“别找一个色儿的,不鲜亮!”
杨福平看着这条黑裤子,想想弟弟莫名的爱好——大红色,诡异的放下心来。
家里没有红色的布,最多给补上个蓝的,算了,这些针头线脑的小事儿,还是让他妈操心吧!
拿上最后一次补贴的小米回家,李水仙也松了口气。
这几个月要说俩儿子没挣到钱吧,那二十斤小米都算不错的收入了。
可干的多吃的多,俩人饭量大增,一个月能多出一个人的粮食来。
晚上看着杨福安习惯的摸向第四个窝头,李水仙才明白,自己松气太早。
活是不用干了,可饭量留下来了。
这算是工伤吧!
第58章 周年祭祀
比46年冬天来的更早的是老爷子的周年。
杨福平连着弟弟的假一起请,得回顺义老家给老爷子过周年。
这回回去,比着上次回去从容了挺多。
杨远信倒是想坐火车,被李水仙给制止了。
别说火车不一定这两天有,即便有,到了县城还得再雇车往村里去,何必呢。
于是杨福平熟门熟路的去租了一辆骡车。
紧紧凑凑的也能坐下。
上回回来,杨远信跟儿子就反省,肯定是一家子整了两辆马车,让本家亲戚看到眼里,觉着在城里挣到大钱了,才沾上那个小寡妇。
这回把钱妈留下,一家人挤挤还暖和。
选骡车的时候,杨福平没选最新的那辆,反倒选了辆里面宽敞点儿,但是车厢带补丁的那种。
出了城之后,杨福平觉着,自己这个选择不错。
从四九城到顺义这几十里路,看到了好几个倒在路边儿的人影。
一路提心吊胆,终于平安进了村。
杨远信跟他四叔碰面后,才庆幸香烛纸钱酒水跟贡品都带着。
杨清河估摸着侄子一家这两天就得回来,于是早早打发家里女眷给三哥家的老宅大概收拾了下。
晚上又带着俩儿子拿着点儿萝卜白菜送过来,顺势留下来吃了顿便饭。
李水仙只好跟村里人换了几个鸡蛋,一块儿腊肉,也算凑合出来了桌席面。
一年不见,杨清河看着老相了不少,三杯酒一下肚子,老泪纵横:“还得是你爹有远见进了城,村里这日子,现如今是真不好过!”
这话说的杨远信不好接,他爹进城,那是多久远的事儿了,当年也想过拉拔下自己兄弟。
可人家不干啊,自个儿在村里是大姓,三哥起势后,家里买的地也多,别看是乡下人,可地都没怎么下过。
宁当鸡头不当凤尾,去城里看人眼色的事儿,杨清河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拒绝了。
几十年过去了,又拿这说事儿,有些没意思。
眼看杨远信不接茬,杨清河家的老大杨远宏有眼色,放下筷子跟堂哥解释道:“远信哥,你这年把没回来还不知道呢,今年夏粮刚收,县里就下来人说啦,“秋征”要加税。
然后秋粮一下来,加的不是一般的多。”
杨远信筷子一停看向自己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堂弟。
自打报纸上登了果党跟红党打仗的事儿之后,杨远信当时就想到了会加税,可是得加到什么样子,才能让四叔心疼的哭出来呢!
杨远宏叹口气,捡了颗花生米塞进嘴里,嘴里含糊的继续说道:“打从民国三十一年起,咱们县就开始田赋征实(直接收粮食),各种税费算上,差不多也就四六开的样子。
可今年不一样,除了田赋外,各种附加都涨了,还有县里打着“军需”“戡乱”的名义收的粮食,粗粗一算,倒个个儿都不止。
村里好几户之前佃地种的人家,觉着挣不够嚼用,都去城里拉洋车啦。”
杨远信心想,倒个个儿的话,那就是辛苦一年还剩下三成到四成的样子,不对,如果是佃出去的话,佃户也得吃饭。
一亩地约莫四斗粮食,租金最少一斗,税交上两斗半,剩下还不一定到半斗。
这日子可真是没法过了。
这么一算的话,那就要么佃户饿死,要么主家吃亏
杨远信觉着,自个儿这个四叔,应该没有要吃亏的意思。
可这些事儿跟自己说,好像也帮不了什么忙吧。
杨远信开口问道:“四叔,您说这话的意思是?”
杨清河借酒遮脸:“我想着,你在城里人头熟,能不能找个当官的人家,咱们把田挂在他名下也行。
给咱家种地的都是一个村里的,看着也不落忍,
可不减租吧,人家要饿死,减租吧,我得饿死。
左右为难啊。”
杨远信就呵呵了。
自己在四九城就算有门路,那也是县官不如现管。
远的不说,四叔家的老二的大舅子,现如今就在县里财政科当干事,这事儿托给他不比托给自己省事儿。
于是杨远信只推脱:“我要是有那本事,我不早早的把地挂出去了,再说了,我那十来亩地,在人家当官儿的眼里,还不够眼皮子夹一下呢。”
这话说的倒也是,可杨清河家不是啊。
当年杨清文老爷子扑腾了好几年的收益,全换成了老杨家的大几十亩地。
父母在不分家,眼看着这个老三要高飞,家里老俩硬是压着把大半的地留给了身边的三个儿子,说是以后养老不用杨清文操心,族里做的见证。
这事儿,杨清文一点儿没瞒着大儿子,他当时想着,扔出去点儿甜头,三个兄弟占着便宜,也能尽心的奉养老人。
都是有小家的人了,谁还能把家底亮给兄弟吗。
杨远信记得,当时他爹说这话的时候,笑眯眯的看着他娘,老太太当时都笑出了几分羞涩。
现在想想都肉麻的打了个哆嗦。
杨清河车轱辘话来回说了几趟,失望的发现自己这个好大侄没啥指望,刚刚还吓的缩脖子,于是开口换个话题:“你爹明儿周年是不准备大办啦?”
杨远信也愁眉不展:“不办啦,我这回回来,就准备带着一家老小,去我爹坟头烧点纸上个供。
四叔你不知道,城里也不比乡下好过到哪儿,我年前摔断腿了,茶庄的差事让人给辞啦。
现如今找了个故旧人家开的估衣铺子帮忙,家里也是一天不如一天。”
这话一说,杨清河眉眼都展开了三分。
把眼前的酒盅喝干净后往前一推:“哎呀,上回你回来那会儿我就想说了,就那么几个人还整两辆马车,带着老妈子,你手也太松了。
这经着事儿了,就踏实多了,咱庄户人家出身,该俭省还得俭省。
你爹不在了,我就多这么两句嘴,远信啊,你也别多心。
那啥,既然你明天得早起上坟,咱爷们就不多喝了,你们早点儿歇着,我就先回了。”
杨远信虚心接受,把四叔爷仨送出了门外。
至于那些个酒话,哪说哪了,晚上连给媳妇学的想法都没有。
第59章 心里发堵
这回上坟,跟上回下葬不一样。
既然不准备办事儿,杨远信一家人去也就行了。
磕头的时候,杨远信跟李水仙不错眼儿的盯着大儿子。
生怕一个头磕下去,又倒下。
好在老爷子没召唤,杨福平顺顺当当的磕了头,烧了纸。
又念念叨叨的陪老爷子说了会儿话才告辞。
摆好的祭品,一家人好像忘了一样,没有一个人提起来要收走。
看着人走远之后,坟地一旁的槐树林里钻出来一个老太太,先在坟前拜了拜:“清文兄弟,叨扰了,你儿子的心意你也领了,剩下这点儿东西我就拿走救救急,莫怪莫怪。”
然后从怀里掏出个破布袋子,连盘子带东西一起装了进去。
最后一盘点心一端起来,就看到下面赫然压了两块儿大洋。
老太太愣了下,眼圈微红,赶紧把钱也揣进了怀里。
看看四周,赶紧匆匆的从坟地里离开。
清晨的乌鸦拍着翅膀从槐树枝头掠过。
老太太几近全白的头发被刚刚升起的阳光一照,好像一团白色的乱麻。
在乌鸦“哇——哇——”的粗劣嘶哑声中,老太太一步一颤的又钻进了树林。
杨远信可以落到最后,微微扭头用余光看到老太太离开。
这才往前赶两步,拉住了正在作怪的小孙女。
这会儿的露水正浓,石头跟红妞踢踢踏踏的在草丛里踩着玩儿。
没多大会儿,布鞋就湿透了。
李水仙偷瞄下杨远信,还是感觉怪怪的,给自个儿亲爹做周年呢。
居然半点儿不伤心。
弄的自己这个当儿媳妇了,白白酝酿了好一会儿情绪。
杨远信确实是不怎么伤心,自打见到老爷子留下的后手,他就坚信,老爹这是提前打前站去了,等自个儿到了时限去了地府就又是一家团圆了。
就当老爷子出远门了,思念是有的,可伤心真是半分都没有。
一手拉着调皮的红妞,思绪已经飞到刚刚的人影上。
跟杨福平确认道:“刚刚应该是族里你五奶奶,我瞅着像,就是那一头白发,有些不敢认,去年回来的时候,还不是这样呢。”
杨福平想了下,犹豫的点头:“你要这么一说,我看也像。”
李水仙也不琢磨掌柜的孝不孝顺的事儿,插话:“那位五奶奶我去年也见过,短短一年怎么老成这样了?”
杨远信先摩挲下小孙女的脑袋打发她继续踩露水玩。
然后才解释道:“昨天晚上喝酒的时候,昨儿听你四爷说,她们家这一年跟撞邪了一样,大闺女上半年难产走了,大儿子早几年当了果党的兵,上个月部队传信儿说人没啦,儿媳妇把俩孩子往家一扔,值钱的一卷,又走了一家。
小儿子比福安小一岁,就是个半大小子,撑不起来事儿。
家里那几亩地,拼死拼活这祖孙四个也干不完,收秋的时候,请的雇工,交上税之后,剩的够不够口粮都不知道。
家里现在一老,三小,头发没俩月白完了。”
虽说这种事儿这些年听的不算少,可真轮到身边人身上,杨福平还是不可抑制的一阵难受。
胸口有点儿堵。
远远看见老宅门口站着的四叔时,堵上加堵。
杨清河也不介意这一家老小脸色不好看。
任是谁,从自己亲爹坟头刚回来也高兴不起来。
所以压根儿没想到,人家拉脸是因为自己这个不速之客。
杨远信当着杨清河的面儿吩咐李水仙:“赶紧收拾东西吧,烙几张饼路上吃,趁着天儿早,早点儿走,福平跟福安下午还得上工呢。”
杨清河咂摸下嘴,看样子早上这一顿饭是蹭不到了。
不过也没事儿,半点儿不避人的张口道:“远信呐,四叔跟你商量点儿小事儿!”
杨清河无奈的应道:“四叔您说,要是能办成,我指定不推脱!”
杨清河端着架子:“不是什么大事儿,这不是我家老大,你远宏兄弟,想着跟你一起去城里探探路子,看有啥能干活计。”
杨远信一点儿不信:“就这?”
杨清河点头:“就这事儿!”
杨福平没忍住:“腿在我远宏叔身上长着,咱家离四九城又不远,啥时候去都行啊!”
结果被他爹拽了下衣角:“别傻站着,跟你娘收拾东西去。”
杨福平只好去收拾本来就不多的东西。
自己爹这个四叔,真是锲而不舍,每次都想让带走点东西。
杨远信也是同样的疑问,结果杨清河不好意思的搓手:“哎呀,这也不知道能呆几天,外面兵荒马乱的,住旅店又费钱又不安全。
正好我想着你也得回来,就一起去回去就行了。
你放心,最多麻烦你十天半个月的,找不到合适的门路,远宏马上就回来!”
杨远信也是场面上混出来的,什么难缠的客户没见过。
可面对自家没脸没皮,只会单刀直入的的四叔,常常会升起无力感。
拐弯抹角人家听不懂!
于是也开门见山:“远宏兄弟是准备走着去城里吗?”
杨清河眼睛望向牵着骡子出来的杨福平:“这不你们赶的有车嘛?”
杨远信恨不得掰手指头算:“我们一家七口人,挤得满满腾腾的,根本不可能再塞个人进去,除非坐车顶上。”
杨清河失望了看了眼车顶。
张口埋怨道:“哎呀,远信啊,不是四叔说你,这该省省,该花花,怎么能这么委屈自个儿呢,下回赶两辆车啊!”
杨远信不想搭理他,自家这个四叔,真是属狗的,说翻脸就翻脸,什么话都让他说了。
不情不愿的杨清河只好退而求其次:“那我让远宏自己去吧,不过到会儿得住你们家,可不能嫌弃咱们这些乡下穷亲戚啊!”
杨远信无奈道:“那怎么可能,我们城里的宅子还没你们村里的大呢,倒是远宏兄弟,去了之后别嫌挤就行了。”
说话间,杨福平已经收拾好了骡车,杨清河这才磨磨唧唧的走了。
路上说起来这事儿,李水仙有了跟儿子一样的感觉。
心里发堵。
第60章 老家来人
老家离城里这几十里的路,杨远宏走了小俩月。
刚开始的时候,杨远信如临大敌。
到家就指挥着把扎眼的东西给收收,可收拾了好几天,也没见人来家。
还跟李水仙嘀咕:“四叔忘啦?不能够啊,那老头惦记的事儿,就没有一件落空的。”
于是等着等着,这事儿就弃置脑后了。
腊八前一天,杨远信家的门被敲的咚咚响。
一家人刚吃完晚饭上炕。
听到声音后,杨福平披着衣服提着灯走到门廊处,喊了一嗓子:“谁啊。”
钱妈冒个头,看见主家有人出来,又缩回屋了。
这天儿要是冻伤风了,那可不是一两个大子儿能解决的事儿。
只听门外出来一有些耳熟的一声:“是福平嘛,我啊,你远宏叔!”
杨福平被雪粒子打头都没哆嗦,听到这声音一哆嗦。
真行啊,这个点儿到,今天是下午冒着雪上路的吧。
杨福平冲着正房喊了一嗓子:“爹,我远宏叔来了!”
然后赶紧开门把人迎进来。
只见杨远宏手揣在袄袖子里,戴着黑色的包耳棉帽,两行清鼻涕不自觉的流了下来,身上背了个小包袱卷儿,脚下的棉鞋都已经湿了大半。
把人引到堂屋,又升起了小火炉子,虽说来的晚,可以不能进屋就领人上炕。
这边刚坐定,杨远信也缩着脖子从屋里出来了。
边走边扣着最上面的扣子,估计是刚从被窝起来。
杨远宏比他爹识趣:“哥,这大晚上的打扰你,真是对不住。
这不路不好走,车也不好找,天擦黑的时候到的,我先找熟人打探了下什么活计适合我干,这才往家来。”
杨远信摆手制止他这一串子解释:“这个点儿吃了没?没吃让钱妈给下碗面垫垫暖暖胃,
吃过的话,就喝完姜汤驱驱寒,有啥天大的事儿,明儿早上再说。”
杨远宏还没喝呢,就感觉心里挺暖和,于是感动的说了实话:“擦黑那会儿,吃了俩火烧,这会儿还真是饿了!”
得,杨福平听到这句,立马去叫钱妈。
要是平日里,自家亲戚,让媳妇去做饭都行。
可现在是特殊时期,刘翠芬肚子大的吓人,大夫把脉说是双胎!
双胎都早产,这都过了七个月了,随时都可能生。
任谁也不能这会儿挑理。
杨福平还没拍门,钱妈已经穿好衣服出来了,干脆利索的问道:“白面跟玉米面儿擀个面条,炒个白菜当菜码?”
杨福平想了下,正好听到鸡窝处传来几只母鸡焦躁的咯咯咕咕的声音,补充道:“加个鸡蛋吧,用猪油煎,面条多放点儿胡椒!”
钱妈去忙活,杨福平抱着膀子又去了堂屋。
这晚上睡哪儿,也得赶紧定下来。
老爷子那屋暂时没人住,可这大冬天的,也没人烧炕,轻易住不得人。
那就让这位远宏叔跟福安挤挤吧。
想法跟他爹一说,又得了个新差事,去给客人铺床去。
赶紧叫起来福安,兄弟俩从箱子里找出来套铺盖,不然等吃完面之后,估计福安都睡的叫不醒了。
不过就现在这迷糊样儿,也够呛能记住自己在干啥。
杨远信交代两句之后,就回屋躺下。
等到面吃完,堂屋的三五牌座钟已经敲了十下,杨福平跟堂叔招呼声也进屋睡觉了。
杨远宏钻进暖烘烘的被窝后,没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被鸡叫醒的时候,腰酸背疼。
杨福安迷迷瞪瞪的看着炕上的半个陌生人,杨远宏在一种强烈的注视中醒来了。
看着杨福安笑着打个招呼:“福安,早啊!”
杨福安面带惊悚,赶紧穿上衣服鞋跑到院儿里找他哥:“哥哥,远宏叔啥时候偷摸跑我炕上啦!”
杨福平哈哈大笑:“我就猜你记不住,昨儿还是咱俩一起给铺的床呢,你果然没记住。”
杨远宏听到院儿里的对话,心想,自己这个同族的侄子,脑袋瓜儿还是不怎么灵光。
既然醒了,也不好赖床,赶紧穿好衣服也出了东厢房。
试图找点儿活干干。
结果看到院儿里的雪扫的干干净净的都堆在一处,鸡屎也清理的干干净净。
自己起来就一个事儿,洗漱完了好吃饭。
这让还算勤快的杨远宏有点儿不好意思。
这点儿不好意思在捧着烫嘴的腊八粥时,又多了一些。
过节的时候跑到别人家,本身就有些不合适。
虽说杨远信不问,可杨远宏也不好不提。
吃完饭之后,杨远宏说了实话:“远信哥,我家里前段时间分家了。”
杨远信是真的震惊了,四叔比着已经仙逝的老爷子可是小上了好几岁。
就是操心后事,也有点儿早啊!
看着杨远信疑惑的眼神,杨远宏不好意思的说起了原因。
家里为着征税的事儿,弄的不是太高兴,老二提出来,可以把地挂在小舅子名下,这样除了正税,其他的应该能免点儿。
可杨远宏不乐意,胳膊拧不过大腿,万一哪一天人家为了妹妹,把田给昧了下来,自己也只能干瞪眼。
于是就等杨远信回来,看看有没有其他门路。
结果是没有。
于是杨清河就拍板,听老二的。
杨远宏也没闹,顺势提出了分家,既然家里的几十亩地给了老二,他想来四九城寻摸寻摸,看能不能做点儿小买卖。
杨清河也心动,现如今的形式他也看不清楚,本着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的想法,同意了老大的想法。
说到这,杨远信心里一咯噔:“你带着家底过来的?”
杨远宏轻轻点了下头。
杨福平觉着,自己四叔一家,脑子总是有些思路清奇:“远宏叔,你一个人上路,就不怕被人偷了?”
杨远宏狡黠的笑了下:“咋不怕,我全都缝到棉袄里了,还特意找的大车行租的车,进城之后转了好几圈儿,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在你们这!”
杨福平摇摇脑子的里的水,这话说的跟鼓动犯罪一样。
于是换了个话题:“那你想好准备干啥了嘛?”
第61章 白日做梦
杨远宏两眼一抹黑:“这倒是没想好,有那种能稳定挣钱,不怎么费心,还不累的营生吗?跟人合伙也行。”
杨远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人,一大早做啥白日梦呢。
真有那买卖,能轮得到自己这种小门小户吗?
杨福平一听,自己这个堂叔,家底挺厚实啊,刚开始以为他是想找个活儿,现在一看,这是想开个店!
这事儿要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端看干的是什么营生了。
街上那画糖画的,卖冰糖葫芦的,磨刀磨剪子修鞋的,哪个不是自己的营生。
可要是舒舒服服的坐在铺子里,就能有钱进账,现如今粮店的卫东家都不敢这么想。
一念突起,杨福平笑着问道:“照这么说,远宏叔是想自己做个买卖了?就是不知道,能下多大的本钱?”
杨远宏支支吾吾不想露家底,纠结了下举起了一个手指头:“总共就一百现大洋,再多就没有了,不过也不敢都花出去,怕赔个底儿掉!”
杨福平站起来抻抻腰:“哎呀,这可不好整。
你要说最省事儿的,直接买个洋车,自己给自己拉,一个月不用交车份儿,也得十来块大洋呢。
可要是开个小铺子,不管做什么生意,交上半年租金,再进点儿货,基本上就不剩下了。”
这话说的杨远宏更纠结了。
杨福平拍拍他的肩膀:“我跟福安先去上工,你没事儿也去街上溜达溜达,万一有碰上眼缘的买卖,先别冲动,回家咱们合计合计再说。”
这话倒是正理,杨远宏也跟着爷仨一起出了门。
还别说,年关关门的铺子不在少数。
杨福平一进粮店,就发现隔壁的绢花铺子没开门。
于是往隔壁指指问消息灵通的小孙:“这是怎么了?今儿就放假,不能够吧?”
小孙也一脸懵逼:“昨儿还好好的,是不掌柜的生病了没顾上?”
老钱抱着杯热水凑过来:“这个我倒是知道点儿。”
杨福平上下打量下老钱,这老哥,平日里雪花掉下来都怕砸头,怎么突然关心起别人的闲事儿。
看着杨福平不信任的眼神,老钱老神在在:“可不是我闲着没事儿扯老婆儿舌,昨天我女婿回来说的。
隔壁东家老郭,正经日子不过,外面养了个biao子,人家假装怀了个儿子,哄着老郭把家里的钱都拿到了外头,然后演了出卷包会,连人带钱全飞了。
昨天下午老郭去茶馆喝茶听戏的时候,成衣铺子给那贱人送衣服发现的人去房空,赶紧回来找老郭。
老郭当场嗷一下就蹦起来了,然后疯了似的跑出去。
茶馆里闲着没事儿嗑瓜子的,一下子出去了好几个。
说是老郭当场就气晕到那个外宅院儿里。
还是他老婆找人给带回的家,估计就是因为这事儿,今儿才没开门的。
我也就提前知道这么一步,等不到今儿中午,你们也肯定全知道了。”
杨福平从老钱的声音里听出了一股骄傲的意思。
也不怪老钱姿态这么高。
作为同样只有一个独女的男人,俩人放一起,高下立判!
杨福平叹口气:“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亏妻者百财不入,这现世报来的真快啊,郭东家这事儿,报了警吗?”
老钱觉着这句话在夸他,矜持的笑的露出了大门牙。
赞同道:“估计得报案吧,看样子被卷走的不少!”
小孙不解道:“去警察局,那还能落好?估计打点的钱得比卷走的钱多吧。”
老钱跟杨福平对视一眼,跟这个傻小子解释道:“你要是穷的掉腚,那衙门就不是给你开的。
可老郭不是啊。
他街上有个铺子,家里开着厂子,他们家的绢花都卖到沪市跟津门,沪市大的百货商店都跟他家有往来。
平日里在外三分局上下孝敬的也不少。
这事儿一出,打的是警察局的脸!
要是不给个说法,这一条街上的大小爷们儿,谁还乐意乖乖的孝敬。”
小孙明白了:“还得是老话,自古衙门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
老钱点头:“对喽,你小子还有的学!”
小孙谢绝:“没事儿钱叔,照你这说法,我估计这辈子我也用不着上衙门。”
实诚的小孙,坦荡荡的穷。
激起店里一堆欢乐声。
路过的大娘听到后,探头问道:“粮价又涨了?”
老钱没收住笑:“呃,没涨多少?”
大娘脸一吊:“怪不得笑那么开心!”
说完扭着屁股走了。
老钱扭头看看早上刚更新的黑板:“就是没涨多少啊!”
他还有点儿小委屈。
杨福平指着二平背后的黑板:“米都4800了,还没涨多少呢!”
老钱无奈的听着:“跟上个月比,是不没涨多少?”
这倒是,上月4500,这样看,涨幅还不算高。
小孙俏皮道:“我都没想到,这辈子还有年入百万的时候,东家上个月开饷,我跟二平,都涨到二十万了,结果当天去胡同口买烧饼,人红嘴白牙的一个烧饼要了我三千!!”
这题杨福安懂啊,赶紧纠正错误:“不是三千,昨儿我哥买的,四千一个烧饼!”
(此时法币尚未完全失控,但增发纸币,强征兵丁,导致的田地荒芜;内战爆发交通阻隔且政府无法稳定物价,导致北平粮源紧张,这只是个开始,远远没有结束。)
老钱适时的叫停了这个话题,再说下去,怕是要变味儿。
不过不管粮价涨到多高,这可是四九城,永远有不差钱的主儿。
下午金府照旧让送一袋儿精米跟一袋儿白面过去。
老钱放心的记了笔挂账。
别家不能赊欠,可金老爷没事儿。
老钱指点杨福平:“放心吧,他们家就是卖家底儿,也能吃上个一二十年!”
杨福平隐约听过,这位好像蜀中来到四九城的某位大员的随从。
来的时候坐的小轿车,说是看上了花市大街的烟火气。
买了套两进的小院儿,稳稳当当的住了七八年了。
第62章 干菜包子
平日里送货的事儿,仨人都是谁有空谁去。
可金府的差事例外。
人家府里不差钱儿,每回买粮食都是成包的买,打发小伙计也豪爽。
最好的一回,小孙说了两句吉祥话,被打赏了一块儿大洋。
所以仨人把他家单拎出来,轮流去。
今儿轮到了二平。
看着外边儿劈头盖脸的雪打头,杨福平有些不放心。
米面整包的都是二百斤一包,两包往独轮车上一放,二平推起来都费劲。
还得顾着粮食上遮挡的油布不能被刮飞,杨福平觉着稳当到地方的可能性不太大。
这天儿,眼见路上被踩的泥泞不堪,万一摔了,二平得赔掉裤衩子。
于是喊过来福安:“去给你二平哥搭把手!”
二平正想着要不要喊外援,就觉着手下一轻。
一抬头,杨福安咧着大白牙正在使劲儿。
二平赶紧的笑了笑,不用想,肯定是杨福平开的口,福安虽然憨厚,可却没这份心思。
杨福平站在门口,看着俩人远去的背影。
跺着脚进了屋:“这天儿,得亏不远,不然说啥也不让二平去送货!”
老钱看着才半下午就昏昏暗暗的天色,赞同的点点头:“要不是老主顾,出手还大方,我也不想让二平跑这一趟,太费劲!”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闲话,小孙趴在柜台上发呆。
心思早都跑到了家里。
琢磨着一会儿得跟钱叔告个假,这雪从昨天晚上下到现在,刚开始还不怕,可积少成多,屋顶上估计已经有了厚厚的一层积雪。
不早点儿回去给雪扫喽,怕今天晚上出点儿啥意外。
这可不是瞎操心,雪大的时候,有些人家不经常修缮房屋,被压塌也是常有的事儿。
雪噗噗速速的下,路上慢慢就人迹罕至了。
要按往常的时间,俩人早都该回来了,就是雪天不好走,这时间也太久了点儿,杨福平不放心,站在门口观望。
又过了一会儿,才看到两个雪人跟一辆雪车从街上慢慢蛄蛹过来。
杨福平赶紧倒出来两碗热水,拿出来两条干毛巾备着。
独轮车靠在门口,两个雪人在门口抖搂下身上的雪,刚要进门就被杨福平拦住,一人塞手里一条毛巾:“给身上拍拍,都是雪沫子,掉地上就变成水了。”
俩人老老实实的把头上剩下的雪拍打干净,跺了跺脚,这才被允许进屋。
捧着热水暖了下手,杨福平藏不住话:“哥,今儿是金府老太太过寿呢,我们去的时候,还有没走的亲友。
我跟二平哥给人说了句长命百岁,老太太就让厨房给拿点儿吃的,还给倒了碗姜茶!”
二平点头确认:“里面放红糖了,可比我家单用姜熬的好喝多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那家老妈子估计今儿也高兴,给我们捡了一筐干豆角鲜肉包子。
没吃完的还给带了回来!”
说着推给了小孙:“就两个,回去给咱妹子尝尝鲜。”
小孙也不推,拱手道谢。
白面的包子,看着都馋,那俩丫头今儿算是掏着了。
至于二平得了什么赏,谁也没多嘴问。
一直到晚上进家,福安才掏出来四个银角子给他哥:“二平哥给我的,刚开始他说要平分,我没干,然后他硬塞我这么多。
说是不要他就生气了,正好我也想要,就收下了。”
杨福平看了眼,没有收下:“放你自己钱匣子里吧,先攒着。”
反正攒着攒着,就换成了杨福安跟侄子侄女嘴里的各种小零食。
什么糖葫芦,麦芽糖,山楂皮之类的。
更甚于,条头糕跟蜂蜜鸡蛋糕桃酥之类的,也不是没买过。
杨福安可是石头眼里无所不能的大哥呢!
杨远宏进家的时间比哥俩更晚了点儿。
一看身上的水迹,就知道这人在外面转了一天。
棉袄上都有了一层小碎冰粒。
坐在堂屋火炉旁暖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气儿。
杨福平招呼他去吃饭。
杨远宏僵着腿儿走到饭桌跟前,端碗的手有些抖,估计是冻的。
杨远信关心了两句堂弟:“今儿都去了哪儿啊?”
杨远宏干脆的报地名:“花市儿大街让我从头走到尾。
我还坐电车,去了大栅栏溜达了一圈儿。
崇文门大街上的买卖,我也都转了转。”
好家伙,自个这个堂叔今儿去的地方可真不少,杨福平想了下,继续问道:“看明白做什么买卖了吗?”
杨远宏摇头:“也就奇怪了,做买卖的铺子都提前关这么早嘛,我看这会儿生意最好的反倒是澡堂子!”
杨福平失笑:“物价涨的,好多商铺都停业了,有些老板拢拢东西,直接甩卖!卖个七七八八就直接返乡养老了。所以那些铺子哪是提前关门啊,那分明是以后都不干了。”
杨远宏不意外:“我倒是想过这种可能,这么一说,城里也不比家里好到哪儿。”
杨福平俩手一摊:“都是同一个政府,哪还有两样儿待遇呢,不过是家里要粮,城里要钱。咱家又没有姓蒋姓宋姓孔的亲戚!”
这话说的,杨远宏不敢接话,只岔开话题:“远信哥,你见多识广,看看能不能帮我想个折儿。
我这岁数,去学手艺是来不及了。
可那些个小买卖,我这点儿家底都搭上也不够啊。”
杨远信没有一口应下来,只推说还在寻摸。
吃完饭,杨远宏早早就上了床。
杨福平不着急走,留下跟他爹多聊了两句:“哪有快过年来城里找活的,我四爷家里指不定出了什么事儿呢。”
杨远信不慌不忙:“他既然不提,那就是事儿不大。
亲戚之间,问太清楚不好,得有点儿分寸。”
杨福平撇嘴:“也就咱家知道分寸,算了,就远宏叔这种大的干不了,小的看不上,够呛能找到活儿。”
杨远信打发儿子:“行啦,别想别人家的事儿了,早点儿睡吧,让他多碰碰壁,知道下行情,省的最后咱们兜底的时候狮子大张口!”
杨福平打个哈欠:“行啊,你是老子,你说了算!”
杨远信笑骂:“什么话!”
第63章 井里蛤蟆
杨远信口中的兜底,其实也没什么好法子。
大的买卖,就是有钱也干不了。
那都不是给自家这种泥腿子出声预备的。
小的买卖,杨远宏也干不了。
无他,眼界有限,在县里村里活了三四十年,再怎么有见识,也不过眼前三尺地。
你让他赔本赚吆喝做个促销都得揉碎了说。
杨远信觉着,大儿子开玩笑出的主意都不错,拉洋车最省心。
可惜,在村里当了那么多年的地主,杨远宏弯不下腰。
杨远信这边,心里盘算着不过两个去处。
花市大街小学附近,有家书铺要兑出去,林老师有意,也来家说过一次。
想要这边出人,一起合伙,这样儿风险均摊,而且收益稳定。
说白了,这会儿还能继续上学的人家,没几个是掏不起书本杂费的。
林老师当年那一出雪中送炭,给自己送出来个教导主任的新职位。
只不过本人表示,林老师还是比林主任好听。
可再清高的人也要吃喝拉撒。
要兑出去的这家书铺,正好能给他们家的三儿一女积攒点儿家底。
杨远信大概还是了解点儿自己这个堂弟,四叔家里的地还有县里一个铺子的租金,都是他在管,算点儿简单的账,迎来送往之类的,手拿把掐。
至于所谓的手里就一百块儿大洋,杨远信一个字儿都不信。
顶门立户的长子,真分家的话,怎么可能就分这么点儿东西。
所以杨远信想着,要是合适,正好让杨远宏来当这个掌柜兼账房,这样跟林老师也好明光正道的算账。
还有就是老钱女婿在的那个茶馆儿,这会儿也想找个靠谱的合伙人。
想给茶馆儿的包房改成公寓,这样大厅还卖茶,后面就是一个个公寓房。
茶馆儿还提供点儿简单饭食,服务于包房的客人。
可只要动工,那就得掏钱。
现在茶馆的东家,也不确定这么整能不能挣回来装修的钱,所以想拉个二东家进来。
如果杨远宏有想法的话,这也是个选项。
至于把人弄进自己呆的估衣铺子,别说是杨远宏没开口,就是真开口也得驳回去。
不过暂时杨远信没有提这两个打算意思,毕竟上赶着不是买卖,说多了别人容易多想,杨远信觉着,还是让这位堂弟多碰点儿钉子比较合适。
杨远宏滴溜溜的跑了五天,每天都是吃完早饭就出去,晚上擦黑再回来。
要不是身上还穿了件儿羊皮袄子,估计早冻成冰凉蛋儿了。
腊月十二晚上,稳坐钓鱼台的杨远信终于被人求到了跟前儿。
杨远宏这天吃完晚饭,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回屋上炕。
而是跟杨远信爷仨说起了几天的见闻。
“四九城真大啊,坐着电车走到头还没逛完半个城;
四九城也真小,小的找不到一样我能干的行当。”
今天晚上吃的羊肉豆腐锅子,里面下了经霜的白菜,贴地的菠菜,还有今年冬天新下的粉条儿。
杨远信正捧着杯茶解腻,一听这话,顿觉更腻歪了。
估计这位小时候私塾学的那点儿文气儿,全发酵成这两句酸话了。
只好接话:“这是怎么话儿说的,衣食住行三百六十五行,都没有能看上的?”
杨远宏苦笑:“这么几天看下来,我就跟那井里的蛤蟆上了岸了。
看什么都新奇。
有些连听都是头一次听。
这百十块儿大洋在乡下挺唬人,可进了四九城,连个动静都听不见。”
这话说的倒是有些意思了。
杨远信实诚的点头:“可不是咋地,我们家老爷子辛辛苦苦一辈子,挣的那点儿钱,留给老家一半之后,剩下的在城里买了这院宅子就不剩下多少。
你看我们家,连你福安侄子都得去扛粮食,不然这么多张嘴坐吃山空很快就败梢下去啦!”
扛粮食糊口的杨福安,脑子没转明白,正歪着头思索,被他哥给拉了出来:“走走,哄你侄子睡觉去!”
被拉进东厢房后,杨福安明白过来了:“爹是哭穷呐!”
杨福平表示,这很明显好吧。
哥俩回了屋,堂屋的对话就更直白了,当着小辈儿的面儿,杨远宏有些不好意思。
看着贴心的大侄子给自己清场。
这会儿也就不用顾忌什么脸面不脸面了。
大倒苦水:“哥啊,你不知道这几天我都碰见什么事儿。
我刚开始想,开个小杂货铺子,卖点儿针头线脑小零小碎的玩意儿。
可我进人家店一看,打着杂货铺子的招牌。
里面南来北往的什么玩意儿都有,什么云腿儿啊,鱼胶啊。
还有美丽牌香烟罐、雀巢勒吐精乳粉、冠生园糖、礼拜六美发腊、美花牌香水精。
另外还有五金件儿跟点心。
那是我能整到的货源吗,这也太为难人了。”
杨远信打断他的话:“你确定进的是杂货铺不是南货铺子?”
杨远信肯定道:“怎么能不是呢,哥,我认字儿!”
这倒也是,虽说就念了三年多的私塾,可日常的字儿应该都认完了。
杨远信不知道这是哪儿的杂货铺子,可以确定的是,花市大街附近没有货品这么全的杂货铺子。
于是把煤油灯给调亮了不少,示意他继续。
还别说,这大晚上暖暖和和的看别人发愁,忍不住的还想多听会儿。
杨远宏俩手一摊:“我觉着我可能干不了四九城的杂货铺子,我就想,要不然在老家找个厨子带过来,开个二荤铺子也行。
咱们家粮食跟菜都不缺,其他鸡鸭之类的,村里也能供的上。
结果中午去尝了两家之后,也放弃了。
人家那二荤铺子的师父手艺,比着咱们县里大酒楼的师父都强百倍!”
杨远信忍住笑,老家离四九城这么近,用屁股猜也知道,人家没留在城里当然是因为手艺不咋地了!
约莫是说顺口了,杨远宏也就破罐破摔:“既然二荤铺子不行,我又看了几家成衣铺子!”
杨远信眼前一亮,这也是个不错的想法。
只不过看样子,也是没成!
第64章 强买强卖
只听杨远宏掰扯道:“我想着找两个积年的老裁缝,租个铺子,您这边儿要是能给牵线进点儿合适的布料,这买卖也差不离能干。
可没成想,生意好的成衣铺子,挂的衣服样子,怎么那么···那么···”
杨远信接上:“新潮对吧?”
杨远宏连连点头,可不是新潮吗。
县里的旗袍,跟城里的旗袍相比,一个是奶奶,一个是孙女。
一个宽大没有曲线,一个相当修身。
还有那种给广大男同胞提供情感需求和亲密接触的职业女性,大冬天的开叉能开到大腿根儿。
唬的杨远宏差点儿当场露怯。
倒不是真老实,而是乡下人进城少见识。
听完后,杨远信觉着,这不是逛到八大胡同附近了吧。
那附近的衣服样子,就算是在城里也有些过于新潮。
杨远宏叹口气:“往日里,我爹在家常说,四九城里满地都是金子,弯腰就能捡。现在看来,那金子不是给咱们这些人家预备的。”
杨远信才不信四叔那个老家伙说的这么简洁。
肯定在家曲曲自己爹了,指不定说老三那是走了狗屎运才在城里安了家。
本来还想着能继续听下去,没成想,就这么些儿就没了。
不过就跑了五天,想出来三个主意,自己这个堂弟,也算脑子比较灵活的了,嗯,也就比自己笨一点儿。
望着杨远宏恳切的目光,杨远信不紧不慢的说出来了自己的两个盘算。
杨远宏一时没有回话:“哥,我听着都不错,这俩的本钱你跟我细说说。”
杨远信想了下说了个大概:“书铺那边,因着前面干的也是一样的买卖。店里最多改下布局,多打上两个架子,头一年的租金加上书笔宣纸之类的本钱,两边四六开,你四他六,粗算下来,你这边儿百十块大洋用不完。
但是你得既是掌柜也是账房再兼职小伙计。
至于怎么分账,这个成了的话,你们两边谈,我就不参与了。
至于茶馆,肯定要比书铺贵,人家地方大,改的范围也大。
你进去当个二东家,除了掏装修改造的钱,还得掏入股的钱,一百大洋打不住!”
杨远宏细细的记下来,没有当场拍板:“哥,你让我好好想想,我想明白了再回你!”
杨远信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行啊,你慢慢想,回去跟老爷子商量下也行,再怎么说也快过年了,年后定下来就行,没那么着急!”
这话进了杨远宏耳中,自动翻译成了“都快过年了,回家找你爹去吧!”
第二天,杨远宏就辞行了。
说是腊月里不好多呆,回家也好商量下做哪个行当合适,再盘盘家底。
杨远信面儿上客气的挽留了两句,最后让大儿子陪着租好骡车,这地主之谊算是尽到家了。
送完堂叔,杨福平紧赶着去上工。
亲爹都开口了,哥俩得扛粮食挣嚼谷呢,这人设立的稳稳的。
所幸今年钱妈走的早,怕正月里李翠芬就得卸货,所以让她早走早回。
这一番作态,也没白费。
至少到家之后的杨远宏,跟他爹汇报的时候感慨:“这真是富不过三代。
三伯在咱们村也算是个风云人物了。
你看他们家,一代不如一代。
福平跟福安,都混到扛大包了!”
杨清河疑惑道:“不能够吧,不是说在粮店当个管事儿吗?”
杨远宏可惜道:“远信哥亲口说的,得去粮店扛粮食挣口粮,扛粮食扛大包都差不多吧。
不过爹,咱们都是姓杨的,打断骨头连着筋。
我远信哥自己混的不咋地,对我可是挺有诚意。
这俩买卖,我觉着都能干。
可咱家本钱不够,咱合计下,哪个更好点儿?”
杨清河吐个烟圈儿:“这还用问?当然是书铺了!”
“为啥?”俩儿子都不解的问道。
杨清河故作深沉:“你们俩三四十岁的人了,孙子都有了,脑子还跟个摆设一样。
你也不想想,这俩买卖,跟你远信哥有联系的就一个书铺,至于茶馆儿那事儿,咱要是真应了,你远信哥可是隔着人牵的线,以后有啥事儿他可就招呼不了了!”
这事儿还能这么看?兄弟俩受教了,果然你爹还是你爹。
杨远宏点头应道:“那过完初五,我就出发,早说早了。等我在城里稳住了,咱家也跟我三伯家一样,买个院子进城!
我算是看明白了,在乡下窝着,要是没个官面儿上的人,但凡多收三五斗,别人看了都扎眼!
也是走了背时运了,家里这一倾多地(一百多亩),居然成了个烫手山药。”
杨清河家里,确实是出了点儿事儿,但不是小事儿。
想当年,杨清文为了带着媳妇出去单过,被老辈儿软磨硬泡的留下了大几十亩的地。
加上家里原有的,分给其他三个兄弟后,杨清河自己就分到了八十亩。
杨清河媳妇结婚时带过了五亩地,这些年省吃俭用的攒下来了十来亩地,将将凑够了一顷地。
地不错,地旁边临河,大部分都是水浇地。
所以他家的地,最不愁佃了,亩产也比旱地强的多。
新政府进城后,刚开始还有些革新的气象,可慢慢的,从里面烂到外面。
上行下效,杨清河家的这块儿地被人看进了眼里。
离四九城近,产量不错,家里没什么官面儿上的人。
唯一一个吃公家饭的亲戚,还是在县里财务科当个小干事。
多好捏的软柿子啊!
于是就有人递话了,人家也没说要,人家说的是买,就买那一顷地里面八十亩的水浇地,不好的人家还不要。
刚开始杨清河打哈哈,毕竟说的是买嘛,听着能商量。
结果二儿子的小舅子拿了两条小黄鱼去打点,得到个准话,那头儿是四九城里扛枪的,县里没人说的上话!
不过看在两条小黄鱼的面儿上,人家给宽限到了开春,不卖,那就送吧!
杨远信平日里自得家里地是一等一的肥田,这会儿想起来后悔的都想扇自己巴掌,任他给的再多,那是一家人的根儿啊,怎么能卖呢。
老祖宗眼里,卖房子卖地,那是头等的败家之举!
第65章 两个光棍
想起前情,杨清河忍不住连连吸了好几口烟,一个烟锅一口气抽到了底。
然后照着鞋底子磕了磕,把烟杆收了起来。
咽了口唾沫,暗自嘀咕了句:“还不如小本子那会儿呢,大家都是狗!”
杨远宏没听清:“啥?”
杨清河闭嘴:“没啥。不用等到初五,过年你远信哥肯定回来,还得上坟呢。”
这倒也是,最少这三年,天上下刀子也得回老家,不然村里人能捣烂杨远信的脊梁骨。
宗族啊,有时候是靠山,有时候是枷锁。
既然有求于人,杨清河突然也会办事儿了。
交代两个儿子:“老大,年前上门空着俩爪子就不说了。
既然人家真能给个新营生,等年后走的时候,准备点儿年货给你哥带回去!
老二,开年之后,趁着县里没开门,你跟着一起过去。
让你远信哥给指点指点,看看有什么合适的去处没有。
多耗点儿时间,再找个活计。
常言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都是姓杨的,一个祖宗传下来,既然三房能在城里扎根儿,咱们家也不差哪儿去!
只要你俩能找到个养家糊口的正经营生,咱们也搬到城里去!”
老二杨远逊平日里县城跟村里两头跑,他是县里最大的酒楼的二灶。
这也是杨远宏当初想开个二荤铺子最大的底气,可惜对比太惨烈,直接放弃了这个方向。
平心而论,杨远逊手艺还算不错。
可四九城的二荤铺子那也不是一般人能干起来的。
平民百姓买东西从来都是既要又要,要不物美价廉四个字是怎么出来的。
所以二荤铺子如果只凭着便宜,早晚得倒闭。
四九城的二荤铺几乎隔不了几条胡同就有一家儿,虽说店面简单,就是一个灶台,几张桌子,但这口味是真不赖。甚至有不少“八大居”、“八大楼”、“八大春”的灶上,都是打二荤铺干出来的。
在二荤铺耍过手艺,滑熘爆炒个个精通,到了八大楼,比刚入行的学徒强多了。
所以说二荤铺的掌勺,那可是实打实的真本事!
这点儿事儿,杨远宏也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兄弟。
干惯了说一不二的大厨,杨远逊这会儿才是最发愁的时候。
要是连个二荤铺子的厨子都比不上,还不如留在县城呢!
杨清河说的挺提气,杨远宏犹豫下:“爹,年后给人带回去,还叫年货吗?”
杨清河强硬道:“不出正月都是年,怎么不算呢!
行啦,别多想了,大过年的,啥事儿都先放放!”
这话说的有道理,连要账的都是大年三十不上门。
杨清河放下了即将失去的八十亩地。
可卫东家没忘了过年前再涨一波价儿。
老钱每年冬天手上都会生冻疮,据说是年轻的时候没留意,一年生,年年犯。
这两天儿风雪交加正是难受的时候,于是他口述,指挥着杨福平去改价儿!
小孙跟二平抄着手看。
倒也没有像第一次一样苦大仇深。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卫东家要涨价,都是拦不住的事儿,俩人只好老实看着,顺便看看有什么便宜可以占。
事实证明,牛马永远干不过资本家。
统一涨价,米面攀上了六千。
小孙第一反应:“二平,估计咱们这个月工钱又该涨了!”
二平不相信:“年前够呛能涨!”
小孙向老钱求证:“钱叔,粮价这么一点点的涨,跟软刀子拉肉一样。咱们那点儿工钱别再变成纸吧?”
老钱不知道心里盘算什么,过口不过心的回了句:“看这种样子,那可不一定!再说了纸不纸的也不是你操心的事儿,这一天天的凑合过吧。”
小孙眉心都皱出来川字纹了,自己一个人挣嚼用,家里还有还有老老小小四口人呢。
之前还能接点儿洗衣服的零活儿,现如今百业凋敝,街上的黄包车比等车的人都多。
人家再可怜你,也不能饿死自己,所以洗衣服的活儿也不好找了。
中午的窝头,小孙已经习惯了剩下来一个带回去。
回家抓上一把夏天屯好的干菜,虚虚的撒上一小把玉米面,掺上掰碎了窝头,一大家人混个水饱好睡觉!
过完年小孙都二十三了,现在媳妇还不知道在哪儿飞着呢。
为着这事儿,奶奶没少晚上叹气。
可又不敢催。
自家这个条件,有人愿意嫁进来都谢天谢地了。
小孙不愿意凑合,他怕新媳妇进门,容不下家里的寡母跟俩妹子。
再说了,愿意进小孙家门的,只可能比他更穷。
一时间,这事儿就僵了下来。
同样光棍的二平,倒是没把这当回事儿。
家里后妈比小孙奶奶都着急,想让他赶紧结婚分出去。
可凭什么呢,二平家还有两间自己的房呢。
光提结婚不提分房,二平决定就耗着吧,耗到那老俩躺床上,正好一个席子卷走俩,还省个棺材钱。
当然这点儿上不了台面的愿望,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今儿天气不好,出门的人不多。
街上做露天买卖的都要搭起棚子。
用又红又肿的手指招呼着往来的行人。
杨福平站在门口打着招呼主顾的理由,看了下行人跟天空。
脸色都差不多阴沉沉的。
稀里糊涂的一天就过去了。
眼看着天暗了下来,店里一个人也没有。
二平在发呆,福安在打盹,小孙正盘算这个年咋过。
就听老钱问道:“晚上茶馆儿要搬点儿东西,你俩有空没有?
不白干,一个人给五斤玉米面儿!”
这差事,杨福安都抬头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老钱尴尬看着杨福安:“福安,你就别去了,这么冷的天儿早点儿回家歇着,早睡早起,还长个儿呢!”
杨福安隐约明白,这活儿估计也是在照顾二平跟小孙。
于是一言不发的继续趴在柜台的打瞌睡。
多睡睡,长个儿!
杨福安怕他着凉,翻出来条空麻袋给搭上。
这种摸鱼的日子,也就只有东家不在才能出现。
杨福安由衷的希望,年前除了加工钱,卫东家就不用辛苦来店里了!
第66章 游行抗议
杨福安回家睡的天昏地暗。
小孙跟二平去挣那五斤玉米面。
事实证明,每一斤玉米面都不白给。
第二天早上,杨福平看见俩人的时候,眼窝都凹进去了。
给杨福平吓一跳,就是去八大胡同点两个娘们讨论下肉搏之术,也不一定能达到这种效果。
于是看着老钱问道:“你带他俩干嘛去啦?怎么看着跟从妖精洞里刚放出来一样。”
老钱也觉着有些过火,脸上有些不自在:“嗨,那不是茶馆儿的东家唐五爷,想趁着装修公寓呢,给院儿里加盖个偏房。
一边靠墙,不是多大个活儿,觉着工头要价有点儿高,想着随便找人给帮下忙就行啦。”
一间房十斤玉米面儿,这算盘珠子打的都快蹦到人脸上了!
杨福平摇头赞叹道:“怪道人家能是个爷呢,咱都想不出来这事儿!
那这会儿呢?连夜盖完了?”
小孙摇头:“怎么可能,我们去的早点儿,那会儿还能借点儿天光,等天黑了,靠个马灯干活,又冷又饿的,还看不大清楚,我俩就都不干了,说是等今天再继续,不过一回是一回的工钱,今儿要是不加点儿,我俩就不伺候了。”
小孙抬起脚露出脚上的棉鞋:“杨哥,你看,我昨儿晚上一脚踩进了雪窝里,跟踩到粪坑差不多,偏我还没觉着,等进了家,热气一烘,那个味儿啊······,就别提了!
我妹子心疼我,给刷赶紧又烤到后半夜,要不然这三九天里我得穿单鞋来上工。”
二平也诉苦:“我倒是没那么寸,只不过袄子被什么给划出个口子,可惜我没那种妹子,回到家只好自己连了两针,可惜了手艺不好,老觉着后腰灌风。”
俩小伙计跟杨福平诉苦,老钱有些个坐立不安。
在杨福平开口问:“连顿晚饭都没管?空着肚子干的活儿?”
老钱赶紧拦了下来:“昨儿去的匆忙,唐五爷没发话,我家女婿就给留了几个窝头,今儿都说好了,晚上一人一碗烂肉面,再加三斤玉米面儿。
福平,又不是整天的活儿,不算少了!”
杨福平点点头,这要是折成工钱,确实不算少了,可大冬天冒着寒风,也算不上多优待。
可杨福平也看的清楚,二平跟小孙没有不干的意思,只是想加价而已,既然目的达到,就没再继续一唱一和的挤兑老钱。
老钱人脸皮厚,没一会儿功夫,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扒拉下算盘跟店里人安排道:“仓库里粮食不多了,东家的意思,今天多少就这了,年前要是卖完了提前放假!”
杨福平眉头一皱,后面仓库有多少粮食,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总共两千斤多点儿,要是赶上生意好的话,不过几天就卖完了。
年前正是生意好的时候,今儿才腊月十四,要是赶上几个大户,说不定不到腊月二十能放假。
这么早放假,东家是嫌钱烫手?
只听老钱继续解释道:“过几天,咱们自己还得加加班,跟上回一样,周转点儿粮食!
要是仓里的粮食先卖完,那就每天下午来卸货,晚上出货。
至于工钱,你们放心,跟上回一样!”
二平跟小孙对视一眼,满是惊喜,虽说倒腾粮食的事儿不知道能有几回,可发家后的卫东家不是个小气人,但凡有个三五次,都够差不离过个年了!
正高兴着,街上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杨福平赶紧探头去看,只见一群年轻人,举着横幅,正神情激愤的在喊口号。
等着越走越近之后,只听见这群人喊着:“阿美莉卡人滚回去”、“严惩罪犯”之类的口号。
四周围着的有义愤填膺的随行者,还有被年轻人的气势威逼的步步后退的巡警们。
杨福平探了下头,就识趣的回了店里。
老钱问道:“怎么了这是?”
杨福平反问道:“最近报纸上有没有报道,阿美莉卡国干了什么坏事儿?”
老钱奇道:“这话问的,这个黄眉毛绿眼睛的也没干过什么好事儿吧!外面游行又是因为那些洋老爷?
再说了,报纸这玩意儿,我都是按斤买点儿过时的打发时间,谁有那闲钱还天天订一份。”
杨福平点头:“你说的倒也是,不过这回都激烈到游行了,估计是干了什么不是人的事儿吧。”
正说着,只听咕咚一声,门口摔进来一个人。
“哎呦歪,摔死我了,这群小崽子,哪来的那么大火气。”
杨福平眼疾手快,赶紧上前把人给扶了起来:“易大哥,这是怎么话说的,您被谁给推了?”
易三胜老脸一红:“没谁,人太多,我自己绊了一下。”
杨福平全盘接受这个说法,点头道:“那您也别太尽职了,这老么些人,再给您伤喽,住巡所又不报销药费!”
这话说到了易三胜心尖尖上,拉了条板凳坐下缓缓:“嘿,还报销药费呢,我要是让人给踩扁喽,连个抚恤金都落不了几块钱!”
说着说着话题奔着阴间去了。
杨福平赶紧打断:“呸呸呸,快过年了,可不兴说这些。
易大哥肯定会开年行大运,喜事连连来!”
易三胜赶紧跟着“呸呸呸”。
二平很有颜色的倒了杯白水。
瞅着外面这波人走过去了,易三胜估计是想开了,也没有要跟上的意思。
呼噜呼噜喝了几口水,口若悬河的介绍起了今天这场游行:“知道为啥不?
前段时间,京师大学堂的女学生,让个美国佬给欺负了!
上头也有意思,跟这事儿倒个个儿差不多!
结果从南到北,学生们好像商量好了一样,。
轮番的上大街上抗议!
上峰又不让开枪,又让维持秩序不能恶化。
劝不回去还得问责。
我拦吧,街坊邻居觉着我不是人。
不拦吧,又维持不力。
娘的,里外不是人,老子不伺候了。”
杨福平听完之后,垂下眼帘,盖住了眼里的怒意。
自己也是个有闺女的人,这种事儿,想想都想要把人挫骨扬灰!
易三胜一杯水还没喝完呢,只见老钱笑眯眯的端了杯盖碗茶出来了:“易警长,新泡的茶,您品品。
听您这番话,就知道您是这个。”
说着举起了大拇指!
易三胜鼻子一拧:“那是,都是带把的老爷们,关键时候不能丢份儿!”
说他胖他还喘上了!
第67章 升职加薪
易三胜觉着,虽然自个儿吃拿卡要一个不落,可面临大是大非上,还是有一定判断力的。
于是不但痛饮三杯老钱藏的茉莉花茶,还顺便赊欠了五斤小米。
等外面游行的人群走远之后,易三胜草草的一拱手,结束了摸鱼时光。
老钱皮笑肉不笑:“真是贼不走空啊。”
杨福平也是哭笑不得,问老钱:“这五斤小米儿怎么下账?”
老钱扒拉着算盘珠子头都不抬:“当然是正常记下,东家交代过,对易三胜这种人,就得舍小利以谋远。不让他占点儿便宜,关键时候,成不了事儿,坏你事儿还是轻轻松松的。
当然了,超过十斤小米就算了。”
杨福平刚还惊讶无比,不过最后一句,对味儿了,这才是卫东家的本意。
一放松下来,总觉着屋里有些安静。
扭头一看,那三个小的,正缩在一起开小会呢。
二平目光对上杨福平,赶紧拽拽小孙:“行啦,没事儿赶紧上柜台去。”
杨福平在三人身上看了一遍,问道:“福安,俩哥哥跟你说什么悄悄话呢?”
杨福安从来没有对自己哥保密的意识,一字不落的回报:“孙哥说,万一有人趁乱冲击咱们店怎么办。
二平哥说,还有后门呢,我们······”
说到这二平冲上去把福安的嘴捂上:“杨哥,我们就瞎聊,没啥坏想法。”
杨福平摆摆手示意自己不干涉几个小子口花花的事儿。
反正这店姓卫,在座的没一个操这份闲心。
卫东家不经说,下午又溜达到了店里。
这回看穿着明显挣到钱了。
上身穿着一件儿貂皮的袄子,头上戴着同色的貂皮帽子,脚上蹬了双皮棉鞋。
要说杨福平怎么看出来的,主要是那件儿貂皮的袄子是谦祥益的手艺,可巧,他也有件儿,压箱底了。
卫东家过来看看大家伙儿的精神面貌,眼睛在小孙跟二平身上转悠了好几圈。
仿佛对俩人黑着眼圈还十分卖力的样子很满意。
又跟老钱交代了两句,这才离开。
老钱把卫东家送走,扭头对小孙根二平说道:“你俩,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刚东家的意思,粮食不好进,以后估计也用不了这么多人。
预备着过完年精简掉一个。”
小孙悲凉的摸着胸口,这叫啥好消息。
账房核算净利的好消息吗?
二平也安静不了了,呆呆的看着老钱。
这要真是精简一个人,不管是谁,当下这种节骨眼上,跟让人去死差不多。
老钱一看俩人面如土色,赶紧把下半截话说出来:“隔壁的绢花铺子,东家买下来了。
准备改成个当铺,经理跟朝奉还有票台是现成的。(经理负责管理当铺内的经营和财政,是所有工作人员的顶头上司,有的当铺经理由股东兼任。朝奉是负责对当品进行鉴别、估价的人,就是站在高柜台里面那位。朝奉的眼力得好,懂的也得多,你得能看出来这东西值不值钱、值多少钱,对于值钱的物件儿还得能分辨真假。票台是负责写当票的和登记当簿等事务的人。典当成交后,朝奉会唱当,票台听唱填写当票,包括货物名称、价值、利息、当期等)。
至于干杂货的伙计,正好粮店这边能多出来一两个,既然咱们自家有人,那就不从外面找了。”
小孙跟二平的脸色,仿若变色龙,慢慢的又回上了血。
杨福平也不太高兴:“重要的事儿提前说,这种事儿,能吓死人!”
老钱讷讷:“这不是没顾上嘛。”
说完叫上杨福平进了财务室。
一关上门,老钱神色激动道:“还是之前跟你说过的,东家跟他大舅子的那个小当铺,时间一长,小打小闹的不行了。
这不东家说了,调我过去当经理去,小孙跟二平也带过去一个。
粮店这边儿,你当家就行啦!”
杨福平脸一垮:“我一个人当家,没账房?”
老钱半是哄半是劝:“你这人我还不知道嘛,这点儿子流水账对你来说不是手拿把掐。
再说了,以后进粮食越来越难,要是不减人,工钱都开不了。
咱们得多为东家考虑考虑!”
杨福平气乐了,这要是真应了下来,粮店就剩仨人了,他们兄弟俩,加上个小孙或者二平。
说难听点儿,那工作量,比着以店为家好不了多少了。
看着杨福平不太乐意,老钱又极限拉扯:“再说了,我就在隔壁,有啥事儿喊一嗓子就来了,咱们是两个铺子不假,可是是一个东家啊!”
杨福平没有应下来:“我回家商量下,不行也不是非要继续干。”
杨福平说的实诚,老钱不乐意了。
赶紧许诺道:“你要没意见,我保证,把福安的工钱给提上去,福安也不少干,不能再拿半个人的工钱啦!”
杨福平叹口气:“你也知道,我爹那边又帮人照应个估衣铺子,生意也说得过去,家里正犹豫着,要不要我们兄弟俩一起去帮忙,要不是想着卫东家这边不算薄待,翻过年儿,我俩就想考虑这事儿了。”
经理的位置正在眼前飘呢,眼看一下子就跑老远。
老钱急了。
噼里啪啦一通许愿:“福平,粮店这一摊儿你要是能给撑起来,我跟东家舍着脸磨,也给你要下来一个月十斤精米二十斤小米的补贴。至于工钱,福安跟小孙一样,再多的你说,看钱叔能干的成不,要是不成,那咱爷俩就不再提了。”
杨福平一看,还有余地,于是张嘴来了一句:“得再给我个名额,再招个人。
不说别的,小孙跟二平认称,福安可不认,最多能搬搬抬抬。
你加工钱那是一定的,可要学这玩意儿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
万一他俩走一个,总不能就一个打秤的吧,抢购的时候,人家三五斤的买,屋里都下不去脚,一个打秤的顾不过来!”
这话说的倒是有道理,老钱咬牙:“行吧,我去说,那这样咱们就说定了!”
杨福安似笑非笑:“这事儿,不用问东家,你就定啦?总不是刚刚东家就是这么交代的吧?”
老钱眼睛咕噜噜的转:“哪有哪有,就是商量,咱们爷俩,还不是有啥说啥!”
杨福平但笑不语,心想,我信你个鬼!
第68章 半夜归家
杨福平回家后,原原本本的把事儿跟杨远信说清楚。
爷俩对视一眼,满意的笑了起来。
还有什么比混乱之际守着粮店更安心呢。
只要卫东家能运来粮食,那就好好干。
杨远信来了兴致,给福安开起了小灶,教他认秤!
还别说,福安学的还挺快。
引的杨远信一个劲儿感慨,给小儿子耽误了:“就应该听你爷的,什么都教他点儿,总有他能擅长的不是。”
杨福平满脑袋问号,福安最擅长的,不是吃吗?
但凡吃过的好吃的,过两年问他,他都知道在哪条街哪条胡同。
从这点儿上看,脑子一点儿都不笨。
至于认秤这事儿,小石头都能分个大差不差了,还能难得倒福安吗,只不过是家里人心疼他,没教过而已。
跟得了个新玩具一样,福安霸占了家里的秤,白菜扒皮前称称,萝卜削皮前称称,盯着母鸡恨不得上手把蛋给掏出来称称。
实践出真知,没几天的工夫,杨福平觉着,弟弟可以出师了。
福安还忙着秤家里的白菜萝卜练习呢。
老钱就忍不住先去上任了。
腊月二十,隔壁店还没改装好,未来的钱经理先上任监工。
粮店就彻底归了杨福平管理。
这会儿仓库里的那点儿粮食已经卖个七七八八了。
店门一关,除了每天下午来卸货,晚上出货之外,杨福平几乎处于半放羊状态。
只不过,偷摸往军营里运不知名粮食这事儿,一直延续到了腊月二十八。
一群人是痛并快乐着。
老钱自持身份,没有再挣这点儿补贴。
不过他倒是有闲心思跟杨福平八卦。
当铺为什么要换地方,主要是之前经理背后的股东,不管主动还是被动,反正是出局了。
至于原因老钱是不知道,左不过撤职或者不在了。
所以兜兜转转的,几个股东选择让卫东家出个人。
为什么换地方,当然是因为之前的地方小,东西收的多了不方便。
隔壁绢花铺子跟花市大街的挺多铺子一样,后面带的有个小仓库。
按卫东家这个当铺一开始的周转速度,像绢花铺子那么大的就够用,之前店里的太小。
正好隔壁要卖,也正好卫东家也有心把铺子放到自己眼皮底下。
这算是瞌睡碰到了枕头,才有了杨福安痛并快乐的纠结。
谁不想钱多事少离家近啊。
现在钱是多了点儿,可事儿更多了······
吭哧吭哧的昼伏夜出干了一个礼拜,二十八晚上送完最后一波粮食,杨福平恨不得叉腰仰天长啸。
送走的那是粮食嘛,那是定时炸弹!
总算是把这些老爷送走了。
自己前两天也从卫东家嘴里得了句实话,以后这便宜事儿,估计没有了。
看着卫东家可惜的样子,杨福平心里捏了把冷汗。
要不说人家能挣钱呢,压根儿不去想这还是掉脑袋的事儿。
当时卫东家看着杨福平胆小的样子,还满意的拍了拍他肩膀:“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我这点儿小打小闹的算什么。看看那几家的公子,人家本来可以直接抢金子呢,还非得给你印一堆纸,费心费力的!”
杨福平低头示意,一点儿也不想听神仙打架的事儿。
卫东家兴趣寥寥,杨福平不像老钱,会顺着说些逗趣的话。
不过胆小有胆小的好处,至少不该干的他不敢干。
于是颇为大方的许了件事儿:“招工的事儿,老钱说了,你看着办就行。只一点,不管用的是不是你家亲戚,都得是踏实能干的那种。”
杨福平这才欣喜的抬头:“谢谢东家赏识,您放心,肯定找个棒小伙子!”
卫东家心里高兴,大手一挥,许诺给店里超负荷运转的四个人,一人补了十斤白面儿。
这会儿小孙跟二平正背着面袋子跟杨福平告辞呢。
“杨哥,年后见。”
“杨哥,先祝你新年好,来年见!”
告别两个小伙计,杨福平跟弟弟一起关门回家。
好在今夜无风无雪,只是干冷。
都快临近午夜了,街上鬼影都不见一个。
偶尔能听到几声狗叫,还有俩人的喘气声,脚步声。
杨福平莫名的觉着有些心慌,于是清清嗓子,想要跟弟弟说两句话打发打发路上的时间。
结果张开嘴还没说话,就听一阵狂乱的狗叫声,几乎冲破了半边夜色。
杨福平拉着弟弟往路边就近的一个胡同里一钻。
这动静有点儿大啊。
没两分钟,兄弟俩就知道是什么玩意儿了。
只见一辆顶着天线的黑色吉普车在街上慢慢的挪动。
杨福平第一反应,跟弟弟往胡同里的阴影处缩了缩。
反正一身不是黑就是灰,白布袋子也塞进了怀里,只当兄弟俩是两块儿石头,一动不动的缩到狗不叫了为止。
这才扶着墙抖着麻了的腿站起来。
杨福安不敢大声:“哥,那是啥?”
杨福平慢慢活动腿脚:“应该是那种检测电台的车,别问了,赶紧回家。
这个点儿要是被人给逮到了,那是有嘴都说不清楚。”
杨福安点点头没继续问,兄弟俩冒着踩粑粑的危险,沿着阴暗处,几乎一路飞奔到了家。
事实证明,想啥来啥。
到了光亮处,俩人两双脚四只鞋,踩的黑黑黄黄的全是。
一下子就冲散了刚刚的紧张气氛。
哥俩半夜了没到家,就是提前报备了,爹娘也还是惦记。
这会儿听见动静,早都点了灯披着袄子在堂屋等着。
看着俩人的埋汰样儿。
李水仙捏着鼻子:“这鞋明儿自个刷,今天晚上先扔鸡窝那边。
特别是你福平,你媳妇胃浅,别再熏着她了,今儿晚上你跟福安睡去!”
杨福平自己也恶心够呛,赶紧光着脚去换鞋。
抽空跟媳妇说一声,带着余味儿挤上了福安的炕。
昏昏欲睡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好像有什么事儿,这个念头刚翻起来就被睡意给压了下去。
算了,一晚上,天塌不了。
于是从心的陷入了睡眠。
李水仙千防万防,还是忽略了一点儿,儿媳妇早上醒的早。
扶着肚子去喂鸡了······
第69章 回乡烧纸
刘翠芬扛着高耸的肚子,照旧出来干点儿力所能及的活儿。
主要是怕不活动开了不好生,自家院儿里走路也特别小心,看见鸡窝旁边四块儿不名物的时候,还小心翼翼的踢了一脚。
虽说一晚上冻结实了没有味儿,可样子还在。
稀烂稀烂的,让她一阵恶心。
还没吐两口,就觉着一股暖流顺腿淌了下来。
刘翠芬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福平,出来!”
一嗓子喊的整院子人人仰马翻。
留下福安在家照应着石头跟红妞。
杨福平从倒座房里拉出来辆板车,铺上厚厚的褥子,准备拉媳妇去医院。
刘翠芬上了车还犹豫的跟婆婆说:“我都生了俩了,用不着去医院吧。
我听人说,那儿老贵了!”
李水仙推着板车坚定的说:“去,女人生孩子跟过鬼门关差不多。你肚里可是两个呢,想想隔壁林老师家的小三儿,多吓人!”
活生生的案例堵住了刘翠芬的嘴。
好在一行人还算顺利,双胎生的也急,挨到天黑,俩孩子就顺顺当当的落了草。
两个男孩让杨远信乐开了花。
跟杨福平交代:“你媳妇是咱们家的功臣,以后别让我看见你跟人大小声啊!”
杨福平顾不上反驳,正高兴的看着两只红皮小子。
他爹心里存着事儿呢,爷爷还活着的时候就知道。
因为福安的事儿,当时就想着,要是福平生了俩儿子就过继给福安一个,省的以后闭眼了没个香火。
这下好了,生了两个儿子,杨远信觉着,以后真跟大儿子开口,也不是太为难。
添丁进口是个喜事儿,照顾起来确是痛并快乐着。
大年三十晚上,根本不用强调守夜。
除了福安搂着两个侄子侄女睡的雷打不动。
其他人全围着俩孩子转呢。
李水仙恨不得把钱妈给拽回来。
顶着两个黑眼袋,想起来早生这几天的原因就恨的牙痒痒。
对着福平后背就是一巴掌:“谁让你扔鸡窝那的!给翠芬吓的早了小半个月!”
杨福平也冤枉死了,那种埋汰玩意儿,跟鸡窝的味儿更搭啊。
李水仙跟儿子连轴转到大年初一。
突然想起来还有件事儿,还得回老家上坟······
看着一屋子兵荒马乱,杨远信有心今年不回了,可早早的火车票也订好了,当时都想着万一孩子出生的事儿,所以只有他自个儿的车票。
只不过面对着两个能吃能拉的小孙子,心里有些犹豫。
要是不回去吧,又放心不下下面儿的老爷子。
一年到头自个儿又不能承欢膝下,能尽心的也就烧那么两三回的香烛纸钱儿。
大过年的不给塞点儿体己钱下去,说不过去啊。
还有点儿不可明言的小心思,万一老爷子钱不凑手了,再找大孙子要可怎么办。
所以这趟还是得回。
杨远信提着一个小行李箱,一步三回头的去赶车去了。
这下好了,杨福平也被抓起了壮丁,至于石头跟红妞,被救人于危难的吕婶子一手牵一个带家去了。
伺候月子,还有两个小毛头的屎尿布。
一下子盖过了城外偶尔响起的枪炮声。
初一晚上,李水仙终于伸直了躺床上歇会儿的时候,杨远信正深一脚浅一脚的摸黑进村。
火车跑的那叫一个慢,也就比骡车快一点点。
到了县城之后,费劲巴拉的才找到了个驴车,沾了一身草被人捎到村口。
杨远信都做好准备,今儿晚上睡凉炕了。
没成想,老宅还算干净。
还有人贴心的准备了引火的玉米芯子跟足够烧上两三天的柴火。
杨远信从柜子里拿出来被子,自力更生的铺好床,琢磨着估计四叔要憋个大的!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这种待遇,他爹都没享受过。
更诡异的在第二天一早。
杨远信还发愁去哪儿对付一顿呢。
结果一开门就看见杨远宏正要敲门,俩人都吓了一跳。
杨远信看了看堂弟手中的饭篮子,里面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给自己送的早饭了。
把人让到屋里,杨远信一边吃一边儿盘算,四叔这是准备借多少钱,整这个阵仗,太吓人了!
等到了坟地的时候,好家伙,四叔把俩儿子三个孙子都叫过来了。
这规格,跟老爷子下葬那天一模一样。
杨远信放下心来,虱子多了不愁,真要是个天大的事儿,自个儿也办不了。
中午的酒桌上,杨清河劝了两杯酒之后才开口,估计这套词儿在心里都盘算了小半个月了。
这会儿在自家地盘上,杨清河也没想着遮掩,而是一五一十的把自家的困境给说了出来。
有位贵人,看上了自己的水浇地,想要买下来,自己得识趣。
杨远信点点头,民不与官斗,这事儿前头两个大爷加上老爷子一块儿活过来也没招,换谁都得卖。
然后就继续听四叔跟许愿似的说了一堆事儿,仔细盘算下,好像大概也许,应该能办的成!
杨清河情绪到位了,眼圈发红:“远信啊,你爹走了,四叔这心里跟你爹对你,那是一样一样的。
远宏远逊兄弟俩,跟你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就当亲兄弟使唤!
我寻思着,咱这离四九城也不远,家里等卖完地也有俩闲钱儿。
既然乡下不好呆,那干脆就搬城里吧。
在你们家左近瞅个房子,能住下我们这一家子就行。
你远宏兄弟倒是愿意接书铺那个营生,可就是老二这,你帮忙寻思寻思,能有个什么去处,妥帖点儿的!
哦对了,咱今儿这菜,就是他炒的,你尝尝,不错吧。”
杨远宏夹了筷子鱼细品,这手艺怎么说的,还凑和吧。
有手艺什么时候都好说。
看着俩堂弟的三个儿子,杨远信问道:“四叔,你光操心儿子,不操心操心孙子,大孙子都成家了,在家里还能干干活,去了城里总不能坐吃山空啊?”
杨清河摆手:“一辈儿人不管一辈儿人,那是他们爹操心的事儿,我能顾上自己儿子就不错了。”
这话说出来,只见三个大孙子还脸上笑眯眯的,半点儿不满都没有。
杨远信总觉着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第70章 添不添乱
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人家爷仨一起敬酒。
杨远信喝的迷迷糊糊的捎上了哥俩一起回城。
酒是半道儿上醒的,人是天擦黑到的。
李水仙看着面前的买一送二,面上带笑,心里藏刀。
背着人狠狠的拧了下杨远信:“不看看家里啥样儿,这会儿领亲戚过来,不是纯添乱嘛!”
男人嘛,从来不会承认自己酒后失误,杨远信拍着胸脯:“咋没想着家里呢,不用你伺候他们,这哥俩儿来了还能帮忙做做饭呢!”
李水仙半信半疑,她是知道杨远逊是个厨子。
可老爷们家,就是在外面干厨子,回到家也是横草不拿竖草不拈。
可不知道杨远信怎么做的思想工作,晚上杨远逊叫上他哥就做了顿晚饭,甚至还细心的用小煤火炉子吊了一锅猪蹄汤,给产妇喝。
李水仙不用忙完孩子忙做饭,心情好上不少。
说话也就稍显热情。
晚上老两口躺下,李水仙才开始盘问:“怎么把人家兄弟俩都带回来了?”
杨远信说了个强大无比的理由:“哥俩身上带着钱呢,人少了不敢过来!”
李水仙瞬间明了:“大洋还是金条?”
杨远信肯定道:“应该是金条,几百块儿大洋要藏的一点儿动静都没有,那得是神仙手段。
早年听老爷子说,我四叔是小儿子,老两口没少偏他,他过日子也仔细,家里儿女没一个手大的,我估摸着,这老爷子家底挺厚实!”
李水仙还是想不明白:“开个书铺,至于把老底都拿来?”
杨远信赶紧更新他四叔的最新诉求:“人家觉着乡下住的不安心,想要进城。这会儿老大跟老二打前站,是想买套房子安置下来!”
李水仙半晌没吭声。
乌漆嘛黑的,杨远信还奇怪呢,这又不是要借钱,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扭头一看,嘿,睡着了······
估计也是这两天累的够呛,杨远信给媳妇仔细掖好被角,闻着熟悉的味道,没两分钟也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杨远信被人晃醒了。
睁眼一看,李水仙张嘴就问:“我昨儿做了个梦,梦见你说四叔一家人要进城!”
杨远信被强制开机,脑袋发蒙,机械的点点头。
李水仙更奇怪了:“你怎么知道我做两个梦?”
杨远信揉揉眼睛,撑起身子:“不是,我是说,不是你做了个梦,那是你睡着之前,我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
李水仙不可置信:“他多大岁数了,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杨远信只好从头到尾给媳妇讲明白。
李水仙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行吧,青天白日,哪儿的日子都一样的不好过。”
顾不上讨论别人家的短长,赶紧穿好衣服去伺候俩大孙子去。
看见李水仙过来接班,杨福平满眼血丝的跟她招呼一声,准备去福安屋补个觉去。
李水仙先是手脚麻利的把攒了一晚上的尿戒子端出去,再把尿盆给清理干净。
两个小子这会儿刚吃完早奶,乖乖的举着手睡觉呢。
半点儿也看不出来昨天晚上闹人的样子。
刘翠芬满脸爱恋的看着俩孩子,伸手碰碰他们的小嘴儿。
总觉着哪儿哪儿都好看。
李水仙一边收拾屋一边说道:“没事儿可别抱啊,月子里用劲大了,以后腰疼腿疼的一堆毛病。”
刘翠芬点头应下,虽说月子里没有亲娘照顾,可婆婆用心,丈夫贴心,也弥补亲娘不能陪伴的遗憾。
人生没有尽如愿,万事只求半顺心。
余光看到儿媳妇眼圈有些微红,李水仙装作不知的提到:“等过两天,路上好走点儿,我让福平跑一趟你爹那,光是跟人捎信儿说你怀孕了,你爹还不知道你啥时候生呢。
到会儿带两刀纸,再跟你娘也说一声,也让他俩都高兴高兴!”
刘翠芬抬头看着窗棂把泪意憋回去,咧着嘴笑着跟婆婆说道:“行啊,按娘说的办,你看,今儿天都放晴了,估计过几天路上都干了!”
稍微说了这么两句话,李水仙又按着儿媳妇让她躺下:“行啦,坐一会儿就够了,能躺着别坐着,这还没生几天呢!
俩孩子够耗骨血了,你得做双月子!”
刘翠芬觉着自己身体还行,可看着婆婆坚定的神色,也就没反驳。
反正过了十五钱妈就回来了,那会儿除了自己这个孩子娘,其他人都能解脱一大半。
毕竟还是大伤元气,坐起来一会儿,又说了会儿话,往被窝里一躺又有些迷迷糊糊。
李水仙见状,给盖好被子,轻手轻脚的关上门离开了。
厨房是交给了别人,可洗尿布没办法假手于人。
还好家里的井淘了出来,这会儿也不怕废水,烧上一大锅热水兑着一起洗。
没一会儿功夫,院里晾的就跟八国国旗差不多。
杨远宏哥俩对视一眼,心道三爷这房还是家底厚实,虽说水不要钱,可城里的柴火要钱啊,这么一锅锅的烧,得多费柴火啊
再说了,井水其实冬天不怎么凉,比着河水强多了!
不过别人的家事儿,杨远宏只看不说。
早上饭得了,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开始吃饭。
杨远信看着一大家子挺高兴,除了两个堂弟饭量这事儿让他有些咂舌,跟杨福安坐一起,饭量上跟亲兄弟差不多。
杨远宏一点儿不见外,小米粥,细瓷大碗喝了两碗,成人拳头大的窝头,一早上垫吧垫吧也能吃三四个。
福安仿佛找到了饭搭子,比着吃。
一天下去,面袋子就少了明显的一层。
虽说杨远信全家没露出半点儿不满,可人家哥俩眼里都是活儿,闲不下来。
不但把厨房的这摊儿给包了,还顺手修好了有些漏风的厨房烟道。
换了几片儿被雪压碎的瓦片儿。
把四间倒座房归置的干干净净。
还修好了几件儿家具。
椅子腿儿了不活了,门也不咯吱作响了。
杨远信受不了这种勤快,再这样下去,自个儿家都快变陌生了。
于是初五中午,在家设宴,请了林老师,准备好好说说书铺的事儿,赶紧定下来!
第71章 书铺开业
林老师知道又有个冤大头,不对,金主投资书铺,初五的这顿酒席,夸的杨远宏几乎找不到北。
杨远信介绍的时候把人高高捧起:“远宏啊,这是咱们花市口小学的教导主任!手底下都是有学问的老师,以后孙子孙女上学什么的,还得人家多多帮衬!”
杨远宏心想,管那么多老师,自己也得是一肚子学问。
自己肚里装不了二两墨水,可孙子孙女不行。
中国式的家长都是这样,总觉着自己飞不起来,生个娃就能一飞冲天。
林老师被人用真诚且敬仰的眼神注视着,还是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男人,心里犹如三伏天喝了冰汽水,忍不住就美滋滋的。
等到喝个七八成,气氛铺垫好了,才说起了正事儿!
两方有心,这事儿就好谈了。
林老师本来想着,要是杨远信愿意接手,那自己就掏一部分本钱。
可换成别人,有的是人抢着合股呢。
所以犹豫了下,还是坚持分币不出的原则。
可也当场把话说的清清楚楚:“这书铺虽说有我一股,可开起来之后不管谁问,都不能直接提我的名号。
书铺里的书,每个学年我会指定一部分,其余的你自己做主就行。
虽说我不出本钱,但是盈利咱们五五分。”
这些话,杨远信提前都提点过堂弟,乍一听起来,挺过分的样子。
杨远宏还是满口应了下来。
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
两家不过短短几步路,让杨远宏整出来十八相送的感觉。
让林老师在下班时间,也感受到了林主任的待遇。
接下来,翻修书铺,进货,定下开业时间。
这桩桩件件的事儿仿佛排好了队一样,一溜小跑的收拾妥当了。
书铺后面有两间房子,原是当做仓库用,里面积了不少的陈年旧纸。
借着开业的名头,一股脑送的送折价的折价给卖完了。
就连石头,都得了好几刀宣纸,跟一方不好不坏的砚台。
然后哥俩就提出想要搬出去,让杨远信给拒绝了:“那房子本来是仓库,里面又不能生火,你俩过去,一晚上能冻硬实喽,老实呆着,我这两天抽空给你们寻摸个房子去!”
不寻摸不行了。
人家哥俩忙着铺子里的事儿,还是每天把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就连做饭这事儿,钱妈给孩子换个尿布的工夫,人家都已经切好菜要下锅了。
钱妈惶恐不安,觉着自己可能要失业!
杨远信本来觉着,书铺的事儿整完之后,应该能消停一段时间,可看这样子,且闲不住呢!
想想都脑仁疼!
四叔这个人,真是有求你办事儿的时候,什么脸皮都不要了。
这一招儿对要脸的人来说,最致命!
李水仙帮着想法子:“你觉着是让他们住的近好,还是住的远好?”
杨远信反问:“近能多近,远得多远,再说了咱们这片儿,能住的下他们那孙男娣女一大家子的,不得个二进小院儿。
就咱家这么大的院儿,也盛不下啊!”
李水仙戳他后背:“你又没问人家,咋知道非要住一起,都当爷爷的人了,也该分家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光想着上哪儿找个便宜的两进院儿呢。
如果要能分开,那就更好不过了。
远的不说,就自个儿胡同把头黄主任家,房子还空着呢。
至于住的远近这事儿,只要不是有深仇大恨的本家,当然是住的近点儿好啊。
不过黄主任家的房子,可不会便宜了!
要是买两套差不多的房子,四叔家能掏得起嘛。
隔天中午,杨远逊又回来做饭,杨远信试探的问道:“这几日正在看房子,就是不知道,这房子是多大的合适?”
杨远逊张口就答:“来的时候,我爹说了,咱就是个庄户人家,买个小院儿就行,只不过树大分枝,怕是挤不下,得辛苦远信哥找两个一进的小院儿,隔的别太远就行。”
果然像李水仙猜测的一样,杨远信耐着性子等一大家子吃完饭,打发钱妈去给杨远宏送饭,然后叫上杨远逊。去隔壁林老师家借来钥匙去看房。
是的,黄主任家的钥匙,一直都在林老师家放着,三五不时的吕婶子还去打扫下。
打开堂屋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估计是因为久不住人,不免的有些寒凉。
不过房子不错,跟杨远信家一样的布局。
里面大件儿的家具还在,看着就是成套的样式。
杨远逊先是一喜,后是一忧。
这么宽敞漂亮的青砖小院儿,哪有看不上的道理,只不过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价钱不会便宜了。
看了一遍,还是欢喜,于是试探的问道:“这处宅院,作价多少?”
杨远信既然领人过来,也早就做好了功课:“那得看你是用什么买了,是法币,还是大洋,还是小黄鱼?”
杨远逊皱眉:“法币?”
杨远信忙接上:“法币不卖!现如今,买房子最少得用现大洋,法币这东西,值钱的物件儿都买不来!”
这个大喘气,杨远逊也不恼:“大洋多少?小黄鱼又是个什么说法?”
杨远信没直接说,反倒跟堂弟算起了账:“现如今内城的房子已经涨到一间四十块大洋,这院子不在内城,算上倒座房跟东西厢房,大大小小一总十五间房子。
房主一口价要了二百大洋。
这价儿你算算贵不贵?”
杨远逊苦笑了下:“要照这么说,那还真是不贵。”
杨远信又接着说:“不过这几年金贵银贱,一条小黄鱼,都能兑上小四十块大洋了。
所以房主也说了,要是能换成小金鱼,只要四条!”
杨远逊眼光忽闪下,也是连连喊贵。
不过倒也没着急走,又细细的看了一遍。
还下地窖逛了一圈儿。
又问了最近的水站,菜市场的距离,这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杨远信把钥匙还给林老师之后,跟李水仙说道:“我觉着,这回有戏!
没想到啊没想到,四叔这老头,是真能攒啊!”
第72章 老泪纵横
李水仙闻言,细细的算了起来:“四叔家人口多,平日里吃的用的都从地里出,不像咱们,除了喝风不花钱,喘气不花钱,哪儿哪儿都花钱!
再说了,你知道顺义的郊区地价现在多少钱一亩?”
杨远信没放心上,随口问道:“多少?”
李水仙幽幽的叹口气:“上好的水浇地,一亩四十块现大洋!”
杨远信秒变尖叫鸡:“多少?”
李水仙举起手指头比划:“四十啊!八十亩地就是三千二百块现大洋!”
杨远信摇头:“不可能给这么多!”
这倒是实话,人家打定主意要捡便宜,怎么可能原价给你。
李水仙自砍一刀:“咱就打个折,那也一千六百块现大洋呢!”
杨远信觉着媳妇想多了。
事实证明,确实想多了。
胡同里的草芽泛青,黄主任的房子才过完户。
四叔一刻不停的搬进新家。
只不过看着又老了点儿!
进新家要喝暖宅酒,四叔二锅头兑着水喝的老泪纵横。
喝完酒给老头扶到炕上,抖着手跟杨远信比划:“八十亩地啊,就给了六百块大洋,剩下给的全是法币,人家拿官面价折给我!!!给了好几麻袋!
我们当天就雇车到四九城去兑!
一下子还不给兑那么多。
断断续续兑了十来天,最后一狠心去黑市全兑了,拢共就兑了三百块大洋!!”
官面儿价那是糊弄鬼呢,现如今农历二月底,官面儿价大概一万大几千的法币兑一块大洋,可黑市呢,按四叔家兑的最后一回,都涨到了两万三兑一块儿大洋。
一百块钱两粒米这种荒唐事儿,就在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下发生了。
四叔闭着眼,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默默的淌到了枕头上。
杨远信心里也挺不是滋味儿。
怎么安慰呢?
总不能说,人家没直接抢,还愿意给钱,就挺不错了。
回到家之后才反应过来,同情个屁啊。
这八十亩水浇地,最少有一多半是自己老子当年置办下来的,四叔当年轻轻松松的到手,现如今也轻飘飘的飞了。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皆有来因。
李水仙听完后,莫名的有些心疼。
杨远信安慰道:“往好处想想,万一真守得住,传到咱们手里再被抢走。
估计比现在难受。”
未得到和刚失去,哪个更难受,李水仙不去评判,只换了个话题:“明面上就得了九百块大洋,四叔真是深藏不露,要知道当初开书铺跟买房子的时候,还没卖地呢!”
杨远信心里不是很赞同,钱是不少,看在哪儿花。
举家搬迁,对四叔来说,跟坐吃山空差不多。
正好他们家老二的活计,最近有了苗头,等敲定下来之后,也算给老头宽宽心。
李水仙一直都有个疑问:“按理来说,咱爹总共兄弟四个,为啥你只跟四叔往来呢。
那两家,除了咱爹过世,就没见你们碰过头?”
杨远信一拍脑袋:“我没说过?
咱爹跟那两房不一窝啊!”
李水仙:“啊?”
杨远信这才细细说来:“咱爹跟四叔是一个娘,已经没了的大伯跟二伯是一个娘。
而且年龄差的很多。
咱爹出生的时候,我亲奶奶,才十九,比着大伯还小一岁呢!”
李水仙咂舌:“这是一树梨花压海棠啊!”
杨远信摇头:“哪有那么夸张,反正当时咱爷续弦之前,家里是分过家的。
加上爷爷去世的早,而且为着跟前面儿的合葬还是等着后面我那亲奶,还闹的翻了脸!
所以自打我爷去世之后,就不往来了!”
这倒是头一次听说。
这下李水仙明白了,怪不得四叔有些算计,有些小心眼,有些抠门,杨远信还是没计较。
可能看着四叔,就跟看见自己爹差不多了。
想到这里,李水仙有些沉默了。
双胞胎正月的时候没大办满月,自己爹得了信儿之后,让大哥大嫂驾着驴车,亲自来送的长命锁和小衣服。
娘虽然没有了,可爹还记挂着闺女。
当时看着老爹大半的白发,李水仙就想开口让人留下几日。
刚起了这个想法,就被爹给拒绝了,就住了一晚上就要回家。
老家有什么呢?
不过是一个老头子,天天吃饱了等饿,有兴致了去田里转悠下,看着同龄的老头一个个闭眼。
虽说女婿有心,经常让人捎东西回去,可一年也见不了几次。
杨远信看着媳妇情绪低落,也明白是什么缘由。
拍拍李水仙肩膀:“要不咱们驾车再回去请一回,也跟老爷子商量下,是不是搬到城里,家里的地,留上点儿口粮田,剩下的便宜点儿卖给族里吧。
现在这世道,有些说不好,再说了,真金白银的攥到手里,想干什么不成。
上回老爷子来的时候,我也跟他说我四叔的事儿了。
看那样子,老头是听进去了。
说不定再填把火就成了!”
李水仙嗔怪道:“我两个兄弟呢,大哥都有孙子了,家底又不像你四叔这么厚实,来到城里靠你供着啊!”
杨远信闻言也挺发愁,当年老丈人回乡的时候,倒是置办了不少地。
可搁不住家里人口多啊。
李水仙是老三,上面两个哥哥,下面一个妹子。
这枝枝蔓蔓的一大家子真要再回来,也不比四叔家省心多少。
算了算了,自家还一屁股那啥呢,哪还有闲心思管别人。
不过要是真想回来,至少还能安置个人。
杨福平的粮店,现如今天天限价卖粮,说好了要加的人,还没添上呢。
倒不是没招人,可看着一个个的面黄肌瘦,风吹要倒。
杨福平都不敢往掌柜的面前领。
索幸最近已经没有了晚上的加班,过完年之后就这么凑合了俩三月。
只不过老是借用二平,这让老钱,不对,钱经理有些不满。
想到这,杨远信问李水仙:“上回走的慌张,还没来得及说,你明儿捎个信儿回去,问问大哥家的老大,想不想去福平他们粮店里干个小伙计。
想的话,接到信儿就来吧!”
第73章 抠门四叔
李水仙打心眼儿里想让娘家亲近的小辈儿进城,要是能引的老父亲小住几日就更好了。
于是第二天就安排儿子去崇文门邮局寄信,信中殷情切切,不为人表。
不提这封信到了昌平县后,激起了多大的动静。
只说杨远信奔波了几日后,终于又踏进了四叔家的门槛。
老爷子闲不住,照着杨远信家的样子,抓了一群小鸡在夹道里养。
各处廊下订好的长条木槽,已经装满了土,里面密密麻麻的冒出了绿苗儿。
家里安安静静的,除此之外,只看到杨清河一个人坐在廊下发呆。
看到杨远信疑惑的目光,出言解释道:“闲着也是闲着,我让你四婶儿带着儿媳妇撒了点儿菜籽。
城里就这点儿不好,动不动就得花钱。
能自己种点儿就少花点儿。”
杨远信不去争辩,老家就是卖了八十亩的水浇地,还剩下二十多亩的旱地跟几分菜地。
佃给别人后,别的不说,收的萝卜白菜足够吃上半年的,就是粮食也将将够这一大家子吃。
不过是老头过日子仔细,一日没有进账,一日就想找补找补。
杨远信这回是带着好消息来的,拉过来的小凳子跟杨清河坐在一起。
笑眯眯的接过四婶儿倒的白糖水问道:“家里怎么这么安静,远逊呢?又去他哥那帮忙了?”
杨清河摇头:“那么大个小书铺,哪用的了那么多人。
远宏带着他们家老大去招呼了。
远逊想自己寻摸寻摸看有什么合适的营生!
家里小辈儿能上学的都送学校了。
媳妇儿们去熟悉下菜市场澡堂子,省的回头找不到地方。
就我跟你四婶儿在家。”
杨清河没开口的是,当初大儿子回来说,兄弟的手艺在四九城平平,他还不信。
来了这么久,街上的二荤铺子也叫了一回,不信也得信。
但凡有鸿鹄之志的,削尖了脑袋也要留在四九城里,穷乡僻壤的连海鱼都少见,能烧出来什么好菜。
杨远信也没藏着掖着,干脆的说道:“我今儿来,是想问下远逊兄弟,这边有个活计,他想不想应下来!”
杨清河眼睛一亮:“行啊,什么时候去上工!”
······
杨远信噎住了:“四叔,你都不问下是啥?”
杨清河满不在意:“总不至于去扛大包,那活儿咱自己都能找一个,除此之外,什么活儿不比扛大包轻快,他还能挑拣不成。”
杨远信无奈的解释道:“有家玉器厂,规模不算小,五六十号人的样子,最近想找个厨子,这消息传到我这,我觉着还不错,要是远逊兄弟有想法的话,那就明天跟我一起去试菜。”
杨清河更高兴了,做大锅菜也行啊,至少不用转行。
报完信儿后,杨远信就不顾杨清河试图留晚饭,坚定的告辞回家了。
自己不管怎么说还能隔三差五吃顿白面,可四叔好像要把损失的那些钱从嘴里省出来。
恨不得一天三顿杂粮窝头。
别以为他不知道,当初搬家的时候,这老头最少从老家搬来了千把斤粮食,虽说家里人口多,但也不至于每天换着花样的吃窝头。
可刚吃完饭,就听门被拍响了。
钱妈走到门口喊道:“是谁啊?”
只听门外传来杨远逊的声音:“我啊,我找我哥!”
钱妈听清楚是谁,赶紧把门给打开。
杨远逊犹如孙猴子出世,连蹦带跳的窜到了堂屋。
杨福平看着自己这个跳脱的堂叔,也挺惊讶。
作为个三十大几的中年男人,今儿晚上有些过于活泼了。
只听他兴奋的问道:“远信哥,你说找到活计了是真的吗?”
杨远信不悦:“这事儿,我能拿出来骗你玩儿嘛!”
杨远逊吸溜下鼻子:“不是不是,我就是有点儿不敢相信,明儿什么时候去,我带着家伙事儿吧!”
杨远信想了下点点头:“带着吧,人家是想花一份钱解决两样儿事儿呢。
平日里做中午跟晚上的大锅饭,偶尔还得帮忙做点儿小灶,招待下生意上的人。
就是因为开的工钱不算多也不算少,所以有本事的嫌少,没本事的干不了。
我一想,合该给你留着!”
这话说的,杨远逊也有些脸上发烧,就说自己的手艺上不上下不下呗!
于是又开口问道:“工钱怎么说?按理说这么大个厂子,厨子都得是自家人,怎么突然对外招人了?”
杨远信伸出八个手指头:“这个月的话,工钱算是八十万一个月(相当于三十块儿大洋左右),可以自带个徒弟,一个月二十万,包吃的那种,晚上能带一顿饭回来。
对外招人原因倒也不用避讳,之前的厨子,正月里去乡下做席面,半道儿被炸了!
后来又陆续找了几个,不是看不上这点儿钱,就是做不了小灶。
所以才想着多找几个人问问。”
杨远逊沉默了,走道上被炸了,这几率,这得多寸呐!
单说这条件,对杨远逊来说,属实不算高价儿,但也不算作践人。
杨远逊犹豫下狠狠的点头:“能给点儿现大洋吗?这法币,太坑人了!”
杨远信跟看傻子一样:“这年头谁能给发现大洋啊,能管饭就不错了!俗话说,荒年饿不死厨子。
你家老大不是跟着你干的嘛?
正好,你俩的活儿都解决了。
咱们骑驴找马,有好的活计再说嘛。
自家人说实话,要不是我担保,你连试菜的机会都没有。”
这说的倒是一等一的实话,进嘴的东西,没个知根知底的人,人家害怕你手脚不干净呢。
杨远逊傻笑下,心想自己也就试试,万一真能发点儿大洋,当然更高兴了不是。
于是第二天早上,杨远信刚出门就看到个傻乐的堂弟,带着他们家刚十七的老大,立在门口站岗。
杨远信张嘴就骂:“人吓人吓死人啊,你们爷俩来了怎么不敲门?”
杨远逊咧嘴乐:“这不怕进去了,你又非得客气让吃早饭吗,都已经在家吃过了,我俩也就慢慢等呗!”
第74章 半喜半忧
杨远信心里门清,这是不想给自个儿家里添麻烦。
亲戚之间这种分寸感,有时候还挺好。
可惜四叔没有,从来不把自个儿当外人,俩儿子倒挺识趣,这么一对比之下,杨远信还乐意跟俩堂弟往来。
不过转念一想,别是老爷子故意的吧······
杨远信迈出家门这么两步,脑子里都写了一篇小作文,随手把门一带,招呼着人家爷俩一起出发。
花市大街附近,小的玉器厂、绢花厂、木器厂多如牛毛。
虽说现如今世道不好,可总有日子好过的人家。
白云之上的天宫,跟杨远信家这种大点儿的蝼蚁没关系。
白云之下是蓝天,蓝天下面,是苦乐人间。
今儿要去的玉器厂子,离的不算远。
能顺顺当当存活到现在,绝对不简单。
杨远信觉着,应该能活的久点儿。
还有份隐藏的小彩蛋没跟堂弟说明,玉雕毕竟也是门手艺,要是真能当上厨子,以后四叔家里的小辈儿,说不定也能多条路子,能进去当个学徒啥的。
什么时候都是艺多不压身。
不过这些扯的就有点儿远了,行不行的,还得看今天能不能应聘上。
想到这,抬头看了眼堂弟。
只见杨远逊身上背了个褡裢,瞅着挺沉。
开口问道:“吃饭的家伙事儿都带着呢?”
杨远逊点头,拍了拍身上的褡裢,叮当作响:“全带上了,光刀都五六把。
当年我师傅都说了,干什么事儿,输人不输阵,连套完整的家伙事儿都没有。
谁信你能干好啊!”
杨远信笑抖,听这话,也是个挺有意思的小老头:“你师傅现如今?”
杨远信耸耸肩:“前两年生病没了,他儿子就是我师哥,我之前干活酒楼的大厨,这回辞工,师哥给我骂的狗血淋头!
说是我孝顺的过火了,宁做鸡头不做凤尾,非要来城里看人脸色。”
杨远信也认可这句话,四叔怎么能把俩儿子调教的这么好?就连皇帝,都不一定能想干啥干啥!
说话间,余记玉器厂就到了。
这会儿门口有点儿闹哄,看装扮,应该是几个先到的厨子。
还别说,这活儿挺抢手。
杨远逊倒是半点儿不怯场。
从县里的二灶,过来抢大伙师傅的活儿,这种降维打击都赢不了。
干脆回村里做大席算了。
等了一会儿,有人过来领着几个厨子进去。
杨远信没往前凑,找个僻静的地方,寻块儿干净的地方坐着等。
没一会儿,就看见一辆黄包车跑了过来,停在门口。
车上下来了两个人,杨远信无意识的一瞅,居然是个认识的人。
自个儿从老家带来的那个小寡妇,居然跟个男人有说有笑的挽着手进去了。
掐指一算,差不多一年多的都过去了。
这是坟头土干差不多了,已经找了下家?
杨远信没在意,天上下雨寡妇嫁人,反正跟自己没关系。
进去没一炷香的工夫,就又手挽手拿个小盒子出来了。
杨远信下意识的避了避,没让人留意到他。
又等了会儿,约莫日上中天,就看见几个人陆陆续续的往外走。
别人杨远信没细看,只看堂弟是挺高兴。
顺着人群慢慢走远了之后,杨远逊抿着嘴自得道:“哥,我跟老大都留下了,明儿就可以上工了!”
杨远信拍拍他的肩膀:“你能留下不是应当的嘛,我也就是传个信儿,也是你手艺够硬才能进去。
行啦,赶紧回家跟老爷子说一声,省的他挂心。”
这倒是实话,这段时间,吃饭的时候,老爷子看着自己,总是叹口气咬口窝头,叹口气喝口粥。
自个儿都快成下饭的咸菜了!
杨远逊许是心里落下块儿石头,满面笑容的邀请堂哥:“我爹说了,要是这事儿定了,今儿晚上他亲自上门去请你们全家去家里吃顿饭,大家一起聚聚。”
杨远信应了下来,这顿饭吃的应当应分,半点儿不心虚。
想到刚刚看见的青莲小寡妇,随口问道:“你们刚进去,我在门口就看见又进去了一男一女。
没一会儿又出来了。
那是厂里的东家?”
杨远逊皱眉思索:“那男的是,我听厂里师傅叫他东家,可那女的什么路子就不知道了,看着挺面熟。
眼睛抬的也高,厂里这么多人,人家连个眼风都没给。
进去逛那么一圈儿,选了两个小件儿就走了。
打扮的像个当家太太,可底下有几个人背过头都翻白眼儿。
我这初来乍到的,也没开口。
不过以后时间久了,肯定就知道了。
你要是想知道,我就留心下!”
杨远信笑道:“你没认出来?人家可是四婶儿娘家亲戚!”
杨远逊使劲儿想,然后从记忆深处挖出来个模糊的剪影:“啊?是她?那个寡妇!”
杨远信:“可不是咋地,看样子现如今过的不错。
只不过是给人当姨太太还是外室就不知道了!”
杨远逊面带尴尬,当初家里还有些占点儿绝户便宜的意思。
现如今落到人家手里,颇有种冤家路窄的宿命感。
刚刚留下的喜悦,一下子冲掉了大半:“哥,这事儿我得回家给我爹说声,到会儿去不去的我都跟你提前说一声。”
杨远信倒无所谓,只是觉着今儿晚上这顿宴请,估计要泡汤。
果然,等到杨福平到家之后,四叔那头也没上门的动静。
杨远信笑呵呵的说起了早上的事儿。
杨福平听着听着,觉着哪儿耳熟。
问了两次玉器厂的名字,这才想起来是哪儿。
颇感兴趣的跟他爹补充信息:“说起来这个玉器厂,我们店里的小孙,当初还撞枪口上一回。”
于是详详细细的把玉器厂现任东家,前任赘婿,小姨子克星,翻身农奴把歌唱的王玉成,达成的各种成就跟家里人说了一遍。
李水仙咂舌:“还是得多活几年,不然少听多少新鲜事儿。”
杨福平不赞同:“哪能是几年,你跟我爹肯定要长命百岁!”
正说着,就听见西厢房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家里的两个天魔星,又开始了每天的保留节目,晚上要抱抱哄睡!
第75章 粮食限购
杨福平觉着自己太难了,这俩小崽子怎么那么赶趟,就不能一个一个来吗。
感觉父爱在飞速消失。
人家常说的:一月哭,二月闹,三月不睡觉!”
一个月不落的全赶上了。
李水仙推儿子一把:“赶紧去吧,孩子叫爹呢!”
杨福平谴责的看着亲娘,怎么能这么说呢。
难道俩孩子叫的不是奶奶吗?
李水仙摸着自己酸溜溜的腰,铁石心肠的不跟儿子对视。
于是杨福平只好迈着沉重的步伐自己回屋了。
果不其然,一个在他娘怀里抱着,一个正在钱妈怀里挣扎着试图跟兄弟会师。
钱妈怀里的老二,正表演旱地蛤蟆蹬腿呢,突然视线变高了,离兄弟的距离变远了。
徒劳的蹬了两下之后,发现是爸爸给举高了。
杨福平奇怪道:“怎么把他俩分开了,放一起玩儿多省事儿?”
刘翠芬无奈道:“我能不知道省事儿嘛,这不俩人刚刚互相叠罗汉呢,不知道怎么了,老大咬着老二的脚指头啃,老二抱着老大的脚指头啃。
啃着啃着哭啦!”
杨福平低头看俩儿子,这会儿各自被爹娘抱着,乖的很。
已经开始啃手指头了!要不是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半点儿也看不出来刚刚小魔星的样子。
石头下意识的搂紧了红妞。
娘嘞,这俩新来的弟弟,会变脸!
红妞眉头皱成两条毛毛虫:“爹,弟弟不乖!”
杨福平公平公正:“就是,没有红妞乖,红妞根本不用娘哄,天一黑,自己都能乖乖睡觉!都怪弟弟,害的红妞该睡觉了还得跑过来帮忙!”
哪个年龄段的女人,都是顺毛驴,听到来自父亲的肯定。
红妞傲娇的一抬小下巴:“我跟哥哥去睡觉啦,你跟娘哄不听话的小孩儿吧!”
说完拉着石头就去小叔屋里了。
自打两个孩子落地,杨福安就化身成了钱妈二号。
石头跟红妞晚上睡觉都成了他的事儿。
本来李水仙想着,把小孙女接过来跟爷爷奶奶一起睡。
结果红妞不干,人家打小都跟爹娘哥哥一起睡。
现如今爹娘要顾着俩小的,再跟哥哥分开,小丫头立马眼泪就在眼眶里转啊转啊。
没办法只能允许她跟着哥哥一起搬到了小叔房里。
杨福安倒是接受良好,仨人相处挺愉快。
杨福平觉着,费心照顾俩小的,福安好像脑子都聪明了不少。
早嚎晚不嚎,闹了这一通之后,吃饱了奶就乖乖睡了。
睡着的小奶娃,最招人喜欢了。
杨福平稀罕的轻轻亲了两口。
吐了口气,把自个摆了个舒服的姿势。
正想跟媳妇说两句话,结果没人应。
一扭头,人家睡着了。
带孩子的妈妈,都是见缝插针的抓紧休息。
这一晚上还长着呢,不能被这会儿的表象给欺骗了。
杨福平反倒一时睡不了。
一个人躺着刚刚脑子里浮现的线头反倒显露了出来。
那个青莲寡妇,跟小李,还有玉器厂的赘婿,隐隐的像一张暗色的网,藏在无人知道的地方。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把现在平静的生活切割的支离破碎。
想的越多越清醒,有点儿睡不着,杨福平觉着,可能是最近没干体力活,有点儿飘了。
正飘着呢,一阵熟悉的哭声响了起来。
立马人就脚踏实地,认命的爬了起来。
孩子饿了,又要吃奶呢!
帮着把俩孩子塞到粮食袋子旁边,吃饱了之后又熟练的跟媳妇一人一个拍奶嗝,杨福平终于没精神想这些有的没的。
刘翠芬全程眼睛没睁,放下孩子后倒头就睡。
杨福平在媳妇微微的鼾声中也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顶着黑眼圈儿,熟练的换完尿戒子之后,塞了两口饭之后,杨福平吹着凉风去上工了。
福安跟在屁股后面夸他哥:“小孙说,你是个好爹!”
杨福平闻言清醒了点儿:“我是不是个好爹,用他下定论?你俩天天闲的唠闲磕儿扯到我身上了,还是太闲!”
福安辩解道:“我说家里新添了俩孩子,给一家人整的忙死啦。
你还得帮着换尿布,拍嗝儿。
小孙就说,真没见过这种爷们儿,你哥真是个好爹!”
杨福平看看弟弟,还是那个熟悉的傻弟弟。
伸长手摸摸他的脑袋:“小孙那意思,是想说我不是个爷们儿······,算了,你这样也挺好,不说到脸上你也反应不过来,绝对能气死猴!”
福安撇嘴:“什么呀,说话还绕弯儿!中午不分他窝头了!”
杨福平抿嘴乐,这俩小子天天打打闹闹的,别扭一会儿就又好了,压根儿也不用管俩人咋相处。
到了店里之后,刚打扫完卫生,就看见福安拉着小孙到个角落里,估计是要讨公道。
因为小孙中间不好意思的冲杨福平笑了笑。
没等那俩人分出个对错,店里就上人了。
于是赶紧忙正事儿。
来买粮食的街坊大娘对限购这事儿,很是不满:“我拿着现钱,你们都不卖,这是不差钱儿啊!”
杨福平见状走过来解释道:“您要是拿大洋买,我还能多卖二十斤,但是法币,小店财力有限,承担不起这么大折价,您见谅!”
大娘闻言气笑了:“大洋那玩意儿,政府都让上交了,结果法币你们又不认,怎么着,老百姓就活该掐脖饿死啊!”
杨福平继续陪着笑:“您这是怎么话说的,什么叫我们不认呢,我们不认的话怎么还原因卖一步粮食呢?
大娘,库里的粮食不多了,您要是犹豫就让后面的人先买,等过些日子,拿着现大洋估计也得限购!”
这话一出,大娘也再纠缠了,麻溜的提着二十斤玉米面走了。
后面的人仿佛也被卡住了嗓子,一声不吭的交钱买粮食。
杨福平心里暗自叹口气,粮食不好进,开店了还限购,这不是明摆着细水长流好涨价嘛!
果然东家不是一般人能干的,心不黑,就挣不了大钱。
忙活完这一波,杨福平扭头去财务室歇着。
一盏茶还没吹凉,就听见窗户玻璃嘎嘣儿脆两声,杨福平一扬脖,笑容又回到了脸上。
第76章 发动群众
来的还真是个稀客。
杨福平笑脸相迎:“易哥,兹是有日子没见了,也不想着照顾下小店的生意,打从过完年就没见您来过吧?”
易大警长还有些不好意思,莞尔一笑。
杨福平一阵恶寒。
这才听他解释道:“嗨,这不是过年的时候,回我老丈人家,从村里买了点儿粮食,怎么着都比店里的划算嘛。
还没恭喜你呢,这是升官儿了?”
杨福平从财务室出来,用手轻轻的拍脸:“您寒蝉我不是,这叫什么升官儿,以前手底下管三人,现如今手底下剩俩人。
谁升官还底下人越来越少。
这年月,生意不好干,东家这是变相减员呐!”
易三胜感慨:“谁日子能好过呀,想当初一个月开那么十来块大洋。
总觉着哄完肚皮不剩下。
现如今一个月好几十万,反倒吃不饱。
你说说这,找谁说理去!”
这话杨福平信了就是个傻子。
虽说年前因着学生游行的事儿,还觉着易三胜颇有些侠义之气。
可那件事儿也不影响杨福平日常鄙视这家伙的吃拿卡要。
怎么说呢,各论各的吧。
说起来就是人的多面性。
易三胜闲话少叙,就掏出卷儿钱来,想要买点儿大米:“就这么些钱,看着装吧,你嫂子想喝点儿米汤,正好家里细粮没有了。”
杨福平大大方方的把钱展开,数了一遍之后冲小孙喊道:“七万六,十斤精米,高高的!”
小孙爽快的应了下来。
易三胜明白,这嗓子是喊给自己听的,至少多给了小半斤的米。
这便宜,凑合占吧。
于是从耳后摸出根儿烟,往嘴里一塞,正准备抽着等。
被杨福平给拦住了:“易哥,哎呦,您看您,日理万机的忘性老大,咱们这店里可不敢见明火。”
这么一说,易三胜讪讪的把烟又塞回了耳后。
这话倒是没错,谁也不想冒着爆炸的危险试试。
说不定试试就逝世了。
等小孙秤完之后,杨福平不动声色的把钱塞到手心里,连着米袋子一起,又塞回了易三胜手中。
这亲切且熟悉的触感,让易三声下意识熟练的把钱往兜里一塞。
这才开口:“福平,你这是?”
杨福平示意门外说话,看看门口没人靠近。这才开口道:“易大哥,有点儿事想让您受累给打听下。想问下余记玉器厂现在东家,您看方便不方便?”
易三胜讶然:“就这?他那点儿管不住裤裆的事儿,不早都烂大街了,还用你费这个劲问我?”
杨福平摇头:“您要是说他跟他小姨子的事儿,那我不问。
我是想问,您知道,他除了小姨子外面又勾连个叫青莲的寡妇,那寡妇的背景,您清楚吗?”
易三胜蹦出了一堆含娘量很高的语句,夸赞道:“这小子,心眼儿快成筛子了吧,怎么这能会呐!
小姨子腻歪了?换个口味,开始朝寡妇下手了?”
听话听音,杨福平有些失望,估计这十斤大米是白搭了。
易三胜这个老油条都不清楚,那自个儿就更弄不清楚了。
提了提手里的米袋子,易三胜莫名的有了些怒意,花市大街上怎么能允许有自己不知道的人物。
于是正色道:“福平,哥虽然今儿个不知道,可最迟三天,那寡妇喜欢用什么姿势都能给你查出来!你擎好吧!”
说完,提着袋子就走了。
杨福平看着他的背影,颇有种热血上头的样子。
扭头回了财务室,往账本上上记了一笔:“霉变精米十斤,销毁!”
拿东家的钱,办自己的事儿,很是恰当。
中午吃饭的时候,看着小孙,杨福平决定,鸡蛋不能放到同一个篮子里,于是张嘴问小孙:“你奶奶最近身体咋样?”
小孙抬头疑惑道:“能吃能睡的,挺不错啊,咋了?”
杨福平实话实说:“这不是听说老太太人脉广嘛,想托她打听个事儿!”
小孙来了兴致,他奶奶跟经常一起凑堆儿的老太太,除了知道东家长李家短,后街的媳妇小腰软,其他还真不一定知道什么正经事儿。
于是高兴的应了下来:“福平哥,你说,就是我奶奶打听不出来,那不是还有我娘的嘛!”
好家伙,一家两个人脉广的,也挺难得。
店里就仨人,两个姓杨。
所以杨福平半点儿背人的意思的都没有,把跟易三胜说的话,又跟小孙重复了一遍。
小孙有些蠢蠢欲动,满口应了下来。
他决定,要是奶奶跟他娘都打听不到的话,实在不行,就发挥下自己的人脉。
喜欢八卦这种事儿吧,其实随根儿!
不提易三胜如何打探,也不管小孙奶奶如何部署。
杨福平刚刚发动人民群众积极参与,还没有结果反馈呢。
晚上杨远逊就敲开了杨福平家的门。
跟杨远信汇报道:“我今儿中午都正式上工了。
昨天跟我爹也说了这事儿。
我爹的意思,除非那娘们天天蹲后厨,不然,我俩可能都不会碰面儿。
这不等了一天,果然没再见人影。
要真是她吹耳旁风,大不了不干了就是。
现在自个儿吓自个儿,除了耽误挣钱,啥用没有!”
杨远信觉着,四叔说的对。
杨远逊又开口道:“我这边,十天放一次假,我爹的意思,让你帮帮忙,再寻一套房子!”
杨远信想着去四叔家看的,家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心道,这也是应有之义,大儿子都当爷爷了,真不好继续稀里糊涂的挤在一起。
树大分杈,儿大分家,各立门户各成家。
四叔这是想开了,省的一大家子老惦记他手里的那点儿老本。
也不知道老头怎么想的,早先买第一套房子的之前,跟俩儿子许诺,一家一院宅子。
结果房价一出,加上家里的地卖的稀巴烂贱。
立马绝口不提第二套房子的事儿。
这回不知道家里怎么商量的,算是吐口了。
杨远信想到这点儿,深深感激自家老爷子。
还是独生子女好呀,多少都是自个的!
第77章 陈年旧事
凡事有利就有弊。
现如今愿意让四叔住到自家附近,也是奔着守望相助去的。
不然又不是自己亲爹亲兄弟,平日里关系远不远近不近的,至于这么上心嘛。
杨远逊这么一说,杨远信就强调道:“先说好,咱们这胡同里的房子,在一进的小院儿里,那可是独一份儿。
你要是再找,可比不过这个!
要么偏,要么小。
这事儿我不能瞒你。别回头你照着你爹现在的房子比较,觉着我不上心。”
杨远逊虽说略微有些失望,可来了这么俩月,也不是不了解这边房子的状况,自个儿堂哥刚刚说的没一句瞎话,于是诚恳的解释道:“哪有一模一样的房子。就是这一个胡同里的,还有新旧之分呢。
我就想着,占一头吧,离的远也远不到哪儿去,但是房子得大点儿,不能比这边的小太多。
这又不像村里,宅基地那么便宜,我总得备着儿子娶媳妇生孩子的地方。”
杨远信缓缓的点点头,要是有这句像样儿的话,那就都好说。
于是打发人走:“先回吧,有信儿了我路过跟你说一声。”
杨远逊老老实实的回家去。
李水仙这才近前八卦道:“也是四叔憋的住气儿,那么一大家子,挤到一个院子里,孙媳妇儿媳妇都有,哪有舌头不碰到嘴唇的时候,反正他们隔壁郭大厨家的那个碎嘴娘们。
见了我没少阴阳怪气,说你们家乡下来的这个财主亲戚,家里天天叮叮咣咣的怪热闹!”
杨远信这话减半儿听:“不至于,最多呛呛两句,我四叔在呢,谁敢撒泼吵架,找着修理呢。”
李水仙撇撇嘴,爷们儿都粗枝大叶的,根本了解不了,一个屋檐底下,发生那种计较吧好像不至于,不计较又憋气的鸡毛小事儿。
时间长了,再温柔的人都会脾气暴躁。
好在四叔拎的开,愿意给俩儿子分家。
不然早晚有憋不住第一天。
被夸奖的四叔这会儿在炕上数钱。
数一个,叹口气,数一个叹口气。
越数越慢!
四婶儿想吹灯,大晚上的搁这儿点灯熬油,她心疼。
可又怕自己多嘴了,被老头子锤,那拳头落身上,肉疼。
又等了一会儿,心疼战胜了肉疼。
小声喊道:“老头子,老头子,别数啦,赶紧睡吧。”
四叔又叹了口气:“儿女都是债啊,老二这房,你看着吧,他绝对把二百块大洋花的精光!”
四婶儿不信:“哪有那么正好的事儿,远信不是说了吗,咱们这院儿,算是顶好的一波了。
不在这个胡同找,就没有这个价儿!”
四叔不想跟老伴儿多解释。
自己这个二儿子,从来都不是个吃亏的主儿。
天天小账算的清清楚楚,不去当个账房都屈才了。
现在这个院儿,不但是自己要养老,以后肯定也是要传给老大家。
今儿晚饭前,底下媳妇们又有了点儿小计较。
家里十三口人,其实紧紧巴巴也住的下。
只不过村里再不好,房子也是敞敞亮亮的,到了城里,都觉着自己受委屈。
时间长了也不是个事儿,所以吃饭的时候,四叔才明着告诉老二,准备给他买个院儿。
话说出去之后,晚上躺炕上左翻右翻睡不着。
爬起来点上灯,把钱匣子给掏出来。
开始盘点家底。
老大开书铺,装修加上进货,花了一百出头,买房子花了二百。
卖地的钱留了三百大洋,剩下的换成了十三根儿小金鱼,跟家里剩的四根儿一起,码的整整齐齐的,在煤油灯的照射下,发出让人安心的暗黄色光芒。
可能是看着今天四叔还算好说话。
四婶儿问了句早都想问的话:“当家的,家里的地就是卖了,咱也没必要非得搬到城里啊。
大不了再少买点儿地呗。
城里都不接地气儿。
种个葱都找不到土!
吃点儿水还得花钱买。”
四叔熟练的“咣咣”锤了老婆子两下:“头发长见识短,咱是有个里长的爹,还是有个会长的儿?
今天家里地被人强买了。
你再买点儿地佃出去,过两天,又有人家看上了咋整,到那会儿不给钱你不也得送上去?
你是舍财还是舍命?
村里都知道,咱们家里有点儿钱,平日里人家敬的是你嘛?那敬的是咱家的钱。
这回卖地的事儿一出,人家就会觉着,咱家是个软柿子。
你看着吧,是不是人的,都会试试能不能捏一把。
我乐意来城里?
都土埋脖子了,还得跟个三哥家的小辈儿赔笑。
我为的是谁?还不是这一家老小?
就这天天还你儿多吃个鸡蛋,我闺女多吃个糕!
吵的我耳根子疼。
以后底下媳妇们再叽叽,我还捶你!”
四婶儿瞬间觉着对味了。
还是体会了四十多年的铁拳。
于是咧嘴应道:“放心吧,老头子,明儿要是还有人嘀咕,看我不好好调理调理她!”
四叔也没了数钱的心思,把钱匣子放好。
吹灯进了被窝,对四婶儿的表态“嗯”了一声。
他没说出口的是,村里有水浇地的不是他一家。
他大哥跟二哥家,照样也是水浇地,只不过去世之前,都分给了下一辈儿的孩子们。
单独一家看起来没有他家的多,可合在一起的话,哪房没有百十亩地。
明明一开始那个管家模样的人,看的是大哥二哥家的地。
可怎么的就变成了要买自己的地。
这事儿要是跟大哥二哥家的崽子没关系,他就不姓杨。
要只是村里人捣鬼他还不怕。
可自家内讧,那就不会有赢家。
当初爹走的时候,说不想打扰大娘的清净,要跟自己娘埋在一起。
办葬礼的时候,那两房没吱声。
可过后,年节都不来往,连走,都没有通知他跟三哥。
老死不相往来就罢了。
这回是要赶尽杀绝啊!
当初三哥在城里站住脚的时候,就试图让他也过来,那会儿他让家里的大几十亩地晃晕了眼,死活不干。
现在想起来,还不如早早就进了城,省的留在村里让自家人暗暗捅这一刀!
越想越气越清醒。
姥姥!
第78章 风流赘婿
上了年纪觉少,四叔杨清河晨光微熹的时候才闭眼迷糊了会儿。
所以第二天一早,久违的没有早早起床。
要不是俩儿子轮番上来摸了下鼻息。
还以为他爹为着又要花的一大笔钱,气过去了呢。
杨远逊带着儿子上工的路上还交代:“这两天好好哄哄你爷。
你大哥(杨远宏家大儿子)是长子长孙,他结婚的时候老爷子没少偷偷给贴补。
你这一年小两年大呢,等搬完家之后也该预备上了。
不求一个待遇,也不能老爷子眼里看不见你这个人吧。
我就你一个儿子,可老爷子不只你一个孙子!
嘴甜点儿知道不?”
儿子杨福礼目光坚毅,稳稳的点了点头,就像他惯常切墩的手一样,不疾不徐稳稳当当。
有时候杨远逊就想,老大家的俩儿子绑一起,都不一定顶得上自家一个扛事儿。
所以生的多,也不见得是个好事儿。
昨天晚上,不就是因为杨远宏家的大儿媳妇,仗着已经生了个儿子,也是这个家唯一的一个第四代的娃。
非要从二儿媳妇手里“借”走人家娘家给的一包红糖。
这事儿,杨远逊一家人不吱声。
可大嫂发话,也只是降低了俩儿媳妇的音量。
直到福礼奶奶发话,才镇住场子。
要不饭桌上,自个儿提出来想要给福礼赶紧说房媳妇,他爹能主动提出,要给二房买个院儿搬出去的事儿嘛。
估计老爷子也不想看见,有朝一日,两个儿媳妇,三个孙媳妇混战的日子吧。
本来还想着,要真是给老爷子气的躺床上两天,那就下手轻点儿,不奔着二百大洋去了。
可人家就是睡个懒觉而已,想来对这笔钱是喜闻乐见。
杨远逊觉着,过两天远信哥给选院子的话,怎么也得先看看价儿再说。
少花一块儿大洋,那都是不孝!
只可惜杨远信找房子的速度有点儿慢。
杨远信还在瘸子里头挑将军,试图找个四角俱全的小院儿时。
小孙已经发挥家族特长绘声绘色的讲述赘婿王玉成的二三事时。
这位余记玉器厂的现任掌舵人,在一群小伙计眼中,简直就是个传奇。
跟他本人相比,毫不逊色的就是他跟小姨子的那段儿禁忌之恋。
当然,得益于小孙奶奶的这次的悄悄打探,又悄悄兴起了一段儿风流赘婿俏寡妇的孕事。
小孙不知青莲寡妇的出身。
只绘声绘色的讲出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说是那小寡妇,前夫因着小本子的事儿被连累了。
夫家苛刻,娘家不敢收留。
所以带着俩孩子来了四九城讨生计。”
杨福平心中默默配音,可不是嘛,恶毒的夫家,懦弱的娘家,没有依靠的她,跟贫穷的家。
耳边小孙一直没停:“虽说手上有两个钱儿,可一天天的坐吃山空也不是个事儿。
于是就想找个活计。
这不,开了个成衣铺子,专门做些女眷的生意。
有一回,给余府送衣服的时候,碰到了那位赘婿。
俩人当场就天雷沟地火,看上眼儿了!
去年过年的时候,就有人看见俩人在外面肩并着肩,甜甜蜜蜜去吃全聚德呢!”
杨福平一听,这题熟啊,当时自家人应该都是观众。
可这对儿野鸳鸯凑一起正常,自己爹原来供职的茶庄伙计小李,怎么跟他们凑在一起呢?
心里先把这个疑惑压下去,继续听小孙八卦。
小孙说的兴起,指派福安:“哎呀,唾沫都干了,中午咸菜吃的有点儿多,福安,给哥哥倒碗水来!”
福安乖乖的先给他哥倒了杯水,然后才给小孙满上。
小孙喝完一抹嘴,继续说:“这是外面儿人知道的,可我娘还打听了点儿外人不知道的。”
说完眉毛一挑,示意杨福平:“哥,你知道是啥不?”
杨福平端着杯子呷了口,淡然道:“不知道,你说呗。”
小孙没找到捧哏儿也不介意,眉飞色舞的凑到杨福平跟前儿:“我也就在咱们这说两句,出门都不带告诉外人的。
那小寡妇,就住西花市儿,可听那条胡同里的人说,人家的入幕之宾可不只有余记的那谁,大半夜可是有好几个人敲这小寡妇的门儿!”
杨福平这会儿才来了兴趣,坐直了追问道:“还有这种事儿?她个乡下来的寡妇,钓上个颇有家资的男人,没想着赶紧争个名分,居然还敢玩儿这么花?”
小孙认同的点头:“是吧,我当时也这么想,要不是我奶奶说,说这话的是我姑奶奶的孙媳妇的娘家妈,我也不敢信呐!这都实在亲戚!”
呃,实在的杨福平险些接不上话,只好转移话题:“进出的都是什么人,你那实在亲戚知道嘛?”
小孙理所当然的拍着胸脯:“不打听清楚,我怎么敢找您回话儿。
说全认识那是骗人,可外三分局住巡所的一名巡长(差不多相当于现在的派出所所长),还有百草堂的坐堂大夫,另外一个就不认识了。”
杨福平眼都瞪圆了,这娘们儿,有点儿野啊!
正要追问,只听福安疑惑道:“为什么半夜去找她?”
杨福平这才察觉不妥,这题对福安来说,有些超纲!
于是赶紧站起来安排道:“行啦,也歇了半晌了,别干坐着喝茶了,万一老钱看见了,跟东家提上一嘴,连我也得吃挂落!”
于是午后的这次茶话会,戛然而止。
杨福平满脑子问号,回家跟他爹讨论了半天,什么结论也得出来。
只好暂时放下,顺便跟杨远逊稍作提点,这小寡妇,颇有手段,尽量远离吧。
事情在约莫一个月后,迎来了转机。
一大早,易大巡警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来找杨福平。
看见店里都是人,还甚是贴心的坐下来等。
昨天下午刚涨的价,今儿店里迎来了一波高峰。
易大巡警颇有耐心,一直等到半上午,店里人才算是陆续散去。
杨福平亲自捧着盏高沫出来:“哎呀,易大哥,有什么事儿回头您再来都行,还劳您等了这么久,你看看,这多过意不去。”
易三胜半点儿不气:“咱哥俩这交情,等会儿算什么。
我今儿来啊,是给你送赏金来的!”
第79章 四块大洋
赏金?
杨福平心想,这俩字,我认识它,它不认识我呀!
保不齐易三胜是过来逗咳嗽呐,可这架势又有点儿不像。
话不说明白,杨福平只当说笑。
于是顺着话茬接了下去:“咱们住巡所还发过这名目的钱?可是少见!”
易三胜看看店里没外人,把杯子往旁边一放,嘴一努,站起来想要进财务室单聊。
杨福平寻思下,财务室里的钱箱子刚刚顺手已经锁上了。
总不至于明抢,于是跟着也进去了。
易三胜保密的有点儿过了,即便如此,还是凑近了跟杨福平说道:“你上回提的那小寡妇,嘿,可真不是一般人!”
杨福平心里暗暗接茬,一般人哪敢脚踏那么老些船啊,蜈蚣成精还差不多。
易三胜伸出个手掌:“你不知道吧,那娘们有五个姘头!五个!”
话语中满是艳羡!
不知道是羡慕小寡妇,还是羡慕那五个人!
杨福平这回开口了,老老实实的回答:“我确实不知道!”
易三胜啧啧称奇:“也不知道那小寡妇是怎么安排的时间,最短的一个也半年了,居然没翻车的!
哎呀,不扯这个,越扯越远了。
长话短说吧,那小寡妇,是个日本间谍!”
杨福平眼前一亮,你要是聊这个,我可就来劲儿了,忙殷勤的从抽屉里掏出了半包晒干的南瓜子儿,亲自去大堂把易三胜的那杯茶给捧过来,殷切的问道:“小本子还留人潜伏了?易大哥,给好好说说呗!”
易三胜看着这待遇,有种突然到了茶馆的感觉。
于是尽可能的说的跌宕起伏点儿。
“上回从你那回来之后,我跟我们所刚进的铁头去巡街就留意了下。
看到了隔壁住巡所的巡长大晚上的往那条胡同钻。
嘿,我一看就觉着有猫腻,从胡同另一头绕了过去,一直守到人出来,才撤走。
等我回所里眯会儿,快天亮的时候,铁头给我摇醒,说是又见到个男的,买了糖油饼送上门。
我寻思,这是个暗门子?
就又盯了一天。
结果发现,她比暗门子生意可好多了。
这事儿哥哥有点犯怵,就跟我们巡长建议了建议。”
易三胜满脸坏笑:“那半夜敲寡妇门的巡长跟我们巡长可是不对付,
我想着卖个好儿,我们巡长找个名头治一治他。
可没成想啊,时来天地皆助力。
我们巡长把这寡妇拿住一搜,居然搜出来一台电台!!!
再守株待兔,把这几个连襟逮起来一审。
居然还有个实打实的间谍!”
杨福平不解,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实打实?
不懂就问,易大哥这会儿心情正好,不厌其烦的解释道:“人家当间谍,就图一头,要么图财,要么图钱,要么图名,当然,红党的那些人除外,搞不明白他们脑子里在想什么。
可这回的这个间谍。
意识到自己暴露之后,审问的时候差点儿要跟我们巡长打起来!”
呵,这么嚣张也是少见。
杨福平给续点儿热水,南瓜子往前推推,自己先磕为敬:“打起了吗?”
易三胜“嘭嘭”拍胸脯:“我是谁啊,我能让他近身,我一个弹腿,直接给他门牙踢掉了俩,保护了我们巡长!”
杨福平心道,什么弹腿踢掉,把人家按倒之后,躺那踢估计有可能。
易三胜从来都是打顺风局,没有俩人以上,这腿,他根本就不可能敢自个儿踢出去。
显摆了下自己的英武,提起了这位纯种间谍的种种优秀表现。
我们巡长问他:“王玉成,祖籍平谷的对吧?”
人家给戳中了命穴一样,坚决不承认,看见户口登记卡片儿也不承认。
非龇着掉俩门牙的大嘴说自己是小本子那边的京都人。
说自己都已经入籍了,这边京城的人管不了他!
给我们巡长气的,干脆左右给他扇了个对称。
又上了点儿手段,这才老实下来。”
杨福平惊讶了嘴张了几次。
如果间谍是这个人的话,好像有点意外,也好像在情理之中。
易三胜也是街面儿上的老油子了,一看杨福平的脸色,嘴里的话戛然而止,淡淡道:“福平啊,你跟这个王玉成很熟?”
杨福平实话实说:“我连他正脸儿都没见过,只不过家里亲戚去了这位的厂里干活,因为看见王玉成跟那个小寡妇天天进进出出的,担心东家天天就顾着搞对象去,别再干几天黄了,就想托人打听打听,看看这活儿稳当不稳当。”
易三胜不去深究,给个理由就没再问下去,至于信不信这事儿,不看证据,得看“元”份!
易三胜简单的把审讯内容略过,晃着手里的钱袋子道:“我跟我们巡长说啦,这事儿,是我发展的线人发现端倪,巡长特别高兴,给批了十块大洋!这不,今儿哥哥就来沾沾你的喜气儿!”
杨福平也笑眯眯的接过钱袋子:“我今儿也得看看,咱们住巡所的大洋长什么样?”
说着,把大洋倒在了桌面儿上。
只见十枚袁大头老实的轱辘出来躺在桌子中间。
杨福平一分为二,推给了易三胜六个:“易大哥,这事儿我干了点儿啥呢,不过是麻烦您帮忙查个人,底下的事儿是你们全所用命,上下一心,这才破此大案。
怎么也扯不到我身上分毫功劳。
就是真有那么点儿微末功劳,要是没有您的面子,能给点儿法币就不错啦,大洋这种稀罕物,压根儿也到不了我手上。
只不过您既然这么说了,还亲自送上门,我也就厚颜留下四块大洋,给家里孩子一人留一个,等他们懂事儿了,也拿着这钱跟孩子讲讲我易大哥当初勇破小本子间谍案的英姿!”
易三胜笑的眉毛眼睛乱飞,指着桌上的大洋:“那哥哥我就收下啦?”
杨福平把钱一撮,往易三胜手里一放:“您就踏实收着!这是您该得的。”
俩人一阵哈哈哈哈,最后易三胜满面春风了告辞了。
杨福平站在门口送人,一直等人走的没影了,脸上的笑才收了起来。
老钱溜溜哒哒的走到他身旁:“福平,易三胜这是怎么了?”
第80章 偶发善心
杨福平答非所问,指着易三胜的背影:“我怎么瞅着,这是去茶馆儿了?”
老钱眯着眼看,点了点头:“他这种人你还不知道吗,一碗清茶肯定是打发不了,估计又是去茶馆蹭碗烂肉面当点心!”
杨福平抬头看看天,离正午吃饭,还得一会儿,这个点儿,也就是垫补垫补。
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道:“谁让唐五爷非要干人家二荤铺子的活儿呢,后面儿改成公寓也就算了,还弄了厨房让人能点儿小饭菜。
这可是便宜了易三胜喽!”
俩人说笑两句,各自回店。
老钱一脚迈进门才反应过来,嘿,这小子,嘴可真严啊,半句也没提易三胜去粮店干嘛!
不提老钱肚里对杨福平不太文明的问候。
易三胜是在老钱跟福平的注视下迈进的茶馆。
一进去,就看见搭班儿的铁头正盯着门口,冲着自己招呼:“易哥,这儿!这儿离说书的近!”
易三胜提了提腰带,把腰间的驳壳枪露了出来。
几个腿伸的有点儿长的茶客,立马收起了腿,老老实实的放在了桌子下面。
巡警没什么好怕的,净是去混日子的,要是打点不好住巡所的所长,领个长枪都混不上子弹!
要真啥事儿气不过了,找个偏僻点儿地方,把巡警头一套,打个半死的事儿不是没有。
可腰里有枪的就不一样了,一般不去招惹。
当然非一般的人家,也看不到眼里。
茶馆里这些个都够不着非一般的标准,各个头一低,开始品起茶来。
本来柜台后面懒洋洋的唐五爷,立马站了起来,抢过小伙计手里的抹布,亲自领座:“易爷,您今儿怎么有空来了?赶紧坐,想喝点儿什么茶,我请!”
易三胜颇为豪爽:“爷们儿有钱,让你请?
两碗小叶儿茶,赶紧的再上盘儿瓜子!”
说着摸出块儿大洋,排到了桌子上:“茶钱一个子儿不少你的,赶紧的。”
唐五爷迅如闪电把钱拿到手中:“您擎好吧,两碗小叶儿茶,一盘瓜子,马上就好!”
这一嗓子喊出来,还没等唐五爷回到柜台,一个看着憨厚老实的伙计就端着托盘过来了。
稳稳的把两碗茶一盘瓜子放在桌上。
铁头等人走了才小声问道:“头儿,您今儿怎么付钱啦?”
易三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皱眉道:“这花了钱的就是没有不花钱的好喝!”
把碗往桌上一放,摸出怀里的钱袋儿子跟铁头说道:“那小杨掌柜挺识趣,留了四块儿,给咱们爷们剩下六块儿,正好前两天咱们玩儿牌,你输了我两万块钱,四舍五入,再给你一块大洋,差不多够了吧。”
铁头一点儿异议没有,易三胜说啥是啥,立马拿着这金贵的一块儿大洋塞进怀里:“够啦,还是头儿你想着我!”
外财进账,易三胜心情颇为良好,分完钱后消停的听了会儿说书。
今儿说的是《三侠五义》第二十二回,御猫展昭正要腾飞。
说书先生语气夸张道:“······忽见他身体一缩,腰背一躬,嗖的一声,犹如云中飞燕一般,早已轻轻落在高阁之上。这边天子惊喜非常,道:“卿等看他,如何一转眼间就上了高阁呢?······”
易三胜想起来巡长的勉励之语,一字一句的细细品,仿佛随着展昭在耀武楼上上下腾挪,小心脏七上八下的胡乱跳着。
这回的功劳太大了,大到一个住巡所的所长根本吃不下。
上面怎么分润的他不知道。
可光给线人的就二十块儿大洋。
易三胜自个儿被巡长单独奖励了一根儿小金鱼。
上面吃肉下面喝汤,巡长又顺道画了个饼:“三胜啊,你资历是够的,等我挪了窝,咱们所下一任巡长,我肯定举荐你,好好干!”
眼看着要进入领导层了,易三胜一高兴,还特意分了十块儿大洋给杨福平。
可惜了,杨福平太会办事儿了,死活不收完!
哎,活该易大巡警又发笔小财!
易三胜高兴,铁头也高兴,给的都是白得的,多少是多啊!
俩人窝在前排的圈儿椅里,结结实实的把这一回书听完。
人家一拍惊堂木,旁边候着的小伙计帮忙下来收钱。
铁头娴熟的问道:“头儿,咱们走不?”
易三胜自觉今日已非吴下阿蒙,豪迈的掏出来两张法币,扔到了打赏的盘子里。
跟铁头显摆:“二百块钱呢,可是不算少,想当初,我半年都挣不到这么多。”
呃······铁头硬着头皮捧:“也是头儿你讲究,还打赏呢!”
捧臭脚捧的有点儿生硬,易三胜觉着听着哪儿有些奇怪。
等收了一圈儿赏钱之后,这上午的说书就算结束了。
易三胜打个哈欠,想要走。
随意的往门口一扫。
只见街面儿上经常给各个宅院儿送点儿小子丫头的秦麻子,正在门口跟个岣嵝着身子的老头争执。
易三胜官儿还没当上,官儿架子已经起来了。
指着秦麻子跟铁头交代:“去看看怎么回事儿?看看要不要咱们去帮忙断个官司,怎么着这片儿的治安也归咱们管。”
铁头站起来紧紧腰带,正正领子,冲着易三胜一点头:“你放心吧头,我明白了,肯定给你办的板板正正的。”
易三胜嘴上胡乱应了句,有些小迷茫,你明白什么了?我还没明白呢!
只见铁头走到跟前儿拉着脸问了几句话,立马小跑着回到易三胜面前:“头儿,秦麻子做好事儿呢,帮着那老头卖闺女。
说是帮着找户好人家,结果那老头不乐意,嫌钱少!
价钱没说住,这会儿没法儿出手,您交代的事儿我没办好……”
易三胜犹如六月飞雪,冤死了!
谁要买个丫头回去啊!家里母老虎能给自个儿吃喽!
不想搭理铁头,站起来去看看这种行善积德的事儿去!
易三胜走近了,想多了解了解。
还没走到到跟前儿呢,只见老头旁边跟着的小丫头,“噗通”一声坐到了地上,抱着老头的腿儿,细细的喊了句:“爹,我饿!”
秦麻子嘴角飞快的闪过一丝笑,犹如闪电,稍纵即逝。
继续苦口婆心道:“不赶紧找个良善人家,孩子再饿晕过去,就更不好卖啦!”
老头满脸无奈,摩挲着闺女的头在犹豫。
只听易三胜的声音在俩人身后响起:“掌柜的,要两碗烂肉面,带着俩人门口吃去!”
第81章 行善积德
唐五爷生怕话掉地上喽。
立马接上:“马上得嘞,德华,赶紧去后厨催!”
刚刚那个憨憨的伙计一溜小跑去催面去。
秦麻子脸色瞬间不好了。
人家要是吃饱了,就不好压价了!
这个易三胜,真是会坏人买卖。
可又不敢出言反驳。
只陪着笑:“易大爷就是心善,见不得这种苦命人,今儿还这么抛费,其实赏两碗阳春面都不错啦。”
易三胜对这种话免疫:“别,爷今儿是高兴,赏他们两口吃的,来,老头,你哪儿人呐,多大了?”
老头恭恭敬敬的回道:“大爷,我老家是苏北的,花园口决堤那年逃难来的京城,今年虚三十六。”
易三胜咂么嘴,摸着下巴皱眉道:“三十六,瞅着跟六十三差不多!爷还纳闷呢,怎么一个老头带个小丫头说是自己闺女!”
“老头”腰弯的跟个虾似的:“爷您说的对,我长相老成,这孩子真是亲生的,为着生她,她娘大出血走了。”
最后一句,话出口跟怕烫住嘴似的,轻飘飘的,生怕一旁的小闺女听到。
易三胜有点儿后悔多问这么两句,听着还怪不落忍。
这点儿子不忍,让秦麻子看到眼里,犹如见了米田共的绿头苍蝇,大力推介道:“易大爷,您看,今儿也是缘分,正好这小丫头撞到您跟前儿,也正好您慈悲愿意赏口饭吃!
要不您再发发善心,给家里太太买个使唤丫头?
钱多钱少的不是事儿,主要是积德行善!”
易三胜断然拒绝:“用不着,爷没那德行,从来也不是善心人。”
秦麻子闻言,脸上的麻子都想开口骂脏话,这话说的,混不吝的让人怎么接。
好在面正好送了出来。
唤作德华的小伙计,贴心的把面给端到离门口远点儿的台阶上,递上两双筷子,看着父女俩狼吞虎咽。
不管这肉出自哪个部位,可这味儿是真香。
就这还招揽了几个客人进门!
铁头看着俩人的吃相,咕咚咽了口口水,申请道:“头儿,要不中午就在这对付两口?”
易三胜满脸抗拒:“咱爷们儿能吃这个?走吧,今儿哥哥带你吃顿好的去!唐五,赶紧结账!”
说着三两步走到柜台旁边儿,等着找钱。
唐五爷晃下算盘,一边算一边念叨:“两碗小叶茶,一盘瓜子儿,两碗烂肉面······”
易三胜插话道:“怎么还要面钱?”
唐五爷茫然道:“不是您要的嘛?”
易三胜:“那我也没吃啊!”
唐五爷脑子有些不够数:“不是,易大爷,您这意思,这面我找那俩人要钱?”
易三胜看傻子似的看他:“那不能够,人都穷的插草标了,你说的出口?”
唐五爷咬牙赔笑:“那感情是我掏钱?”
易三胜一拍柜台:“就是这个理儿!爷我把这行善积德的美事儿让你了,怎么样,够意思吧!”
唐五爷算盘也不打了:“那要不茶钱我也给免了?”
易三胜脸一沉:“看不起我!就是看不起我对不对!今儿来的时候,爷说什么来着,今儿喝茶,爷是要花钱的!”
唐五爷一个字儿都不想说了,赶紧数出银角子跟铜子儿塞到易三胜手里:“得,您大气,今儿啊,也让我行善积德一回!”
易三胜犹如斗胜的公鸡招呼铁头:“走,带你去吃溜肥肠去!”
铁头笑出了朵菊花:“那感情好,我就爱这口臭香臭香的。”
易三胜打包票:“你放心,我尝过,那味儿,贼正宗。”
看着易三胜俩人走远,唐五爷也学会了耷拉脸,冲着秦麻子不耐烦道:“今儿不借你地方做生意啊!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秦麻子心里也窝着火儿,可又不想放弃这么个长期根据地。
一拱手,也走了。
吃完面的父女俩,陡生一股勇气,觉着还能顶上两天,也不晃着要卖闺女了,冲着掌柜的说两句吉祥话,俩人换个方向走了。
于是吃完了午饭正在门口换气儿的杨福平,就看见易三胜又溜溜达达的过来了。
眼看要走到跟前儿,这回躲回去就不合适了。
于是热情的打招呼:“都这个点儿了,易大哥还在街上巡逻,可真是一心为民啊!”
易三胜就爱听杨福平说话,好听,就是觉着声音有点儿小,要是能当着巡长的面儿说声就更好了。
他脚下没停,胡乱的拱了下手:“哎呀,职责所在,职责所在啊!”
于是头又抬了两分,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铁头贴心的问道:“头儿,你脖子这会儿抻着了?”
易三胜一个巴掌拍他后脑勺上。
嘟囔的什么,杨福平已经听不到了。
只见俩人走了几步,直接钻进了街边儿的二荤铺子。
老钱神出鬼没的问道:“易三胜这回得自个儿花钱了吧!”
杨福平拍拍小心脏:“钱叔,人吓人吓死人呀!”
给自己顺顺气儿,杨福平转头回屋:“反正不是咱俩掏钱就行了,我回去歇歇,有点儿犯困!”
老钱幽怨的看着杨福平,当铺挣的多不假,可眼睛也多。
自个这个经理,也就名头好听,平日里兢兢业业一点儿也不敢放松。
手底下不知道有多少只眼睛呢,就连午后也不敢多歇,生怕有股东不满意,再跟卫东家告一状。
哪像粮店,自己跟半个东家的待遇差不多。
真是由奢入俭难啊!
突然想到个事儿,跟进粮店拉住了杨福平:“你这店里还进不进人,要不咱们商量下,让我家那女婿来这儿干?”
杨福平摇头:“钱叔,对不住了,家里亲戚来信,过两天就过来了,十七八岁的棒小伙子,都说好的事儿。”
老钱扼腕:“唐五那茶馆儿,我老觉着迟早要完蛋!整的四不像,也没见人多出多少!”
杨福平也奇怪:“钱叔,你那边当铺不能安排个人吗?
就是打杂的伙计也行啊!”
老钱一言难尽,那店里,自己也当不了家啊!
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走的时候,直接跟卫东家开口呢。
说不定女婿这会儿也进了粮店!
哎,千金难买早知道!
第82章 开源节流
老钱叹口气,老实女婿德华就是没这个运,算了算了,还不如自己多寻摸几个钱儿给攒着。
要不怎么说,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呢。
只要不闭眼,就停不了操心。
目送有些失落老钱出门,杨福平一点儿也不觉着心虚,信是真收到了,按时间来说也就这一两天就到。
来的也不是外人,
自己舅舅家的三表兄。
上回见面,还是陪着他娘过年回娘家的时候。
只记得,挺能吃,估计能跟福安玩儿到一起。
杨福平突然对家里的存粮有些发愁,虽说自个儿家吃到新政府建国都绰绰有余,可里面不含着这些计划外的支出。
万一多来几个大肚汉,那就堪忧了!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虑的不够远也一样。
不能光节流,得开源呐。
杨福平琢磨着,得替卫东家分分忧。
比如一个月多卖个一两千多斤粮食就不错。
是不是按限购来的,这还不是自己说了算的事儿,笔尖儿动动,什么都齐活了。
感谢老爷子,家里隐藏的地窖做的大,前两年那回屯粮,才占了三成的空间。
这个决定,在晚上回家见到十八岁就能看见胡茬子满下巴的李宝根,捧着海碗跟福安一个频率呼噜的时候,显得尤为明智。
除了李水仙还能微笑面对,其他人都被李宝根一骑绝尘遥遥领先狂风暴雨般的吸入给硬控了。
是的,福安一败涂地!
俩人的饭量虽说是伯仲之间,可李宝根是伯。
李水仙看着盆干碗净还有刮的溜光的锅,交代钱妈,明儿多下点儿米,看给孩子饿的。
李宝根露出一嘴大白牙:“姑,不用,多倒两碗水就行了。我吃七八成饱就行,省得肠胃不舒服。”
只听说过饿的不舒服,没听说过吃饱了不舒服的。
杨福平不好直接问,用眼神示意老娘,这就是家里几顷地的李家孙少爷的家教,不让吃饱?
李水仙瞪他一眼,饭吃八成饱,少病无烦恼,这是惜福呢!
杨福平率先移开目光,用眼睛说话,真累。
眼睛累,心也累,李宝根儿吃完的饭碗那不是放在了桌子上,那是砸在了杨福平的心尖儿上。
本来看不到也就算了,可眼睁睁的看着背着一颗定时炸弹的表弟来到自己面前,活生生的会跑会跳血脉相连的表亲,总不能看着他奔向黑漆漆的未来吧。
现在要是哄着姥爷家在四九城买套房子还凑合,可要是说让给家里的地都卖了,那边一大家子人绝对以为自己疯了。
并不想疯那么早的杨福平,果断祭出来两个小肉团子换换心情。
人间四月天,四个多月的小婴儿已经脱胎换骨。
能看的出来,随了老杨家的基因,不怎么白。
不过男孩子,不当小白脸也挺好。
李宝根懂礼貌的逗弄了下两个活力满满的宝宝:“福平哥,这俩孩子都谁是谁啊,长的一模一样怎么分啊?”
杨福平把肉爪爪掰开:“食指中间关节上有个小痣的是老四继康,没有的是老三继业!”
老四不乐意手被控制住,刚被松开,反手就是一爪,被杨福平稳稳的接住了。
看着李宝根惊讶的眼神,杨福平内心稳如老狗,前段时间脖子上被挠的血道子刚掉疤,这都是血的教训!
想当初石头,不对,石头是奶奶带大的,红妞,好像是钱妈带的多。
轮到这两个天魔星了,算是让自个儿掏着了。
李宝根跟俩孩子也没啥共同语言,逗弄两下是个意思。
把孩子还给杨福平,就开口放了个大雷:“我爷说,也不好老住你们家,想让姑父看看,之前的老宅人家有没有意愿出手,要是不行,就给寻摸个几个小院儿,最好连着,老爷子想回城!”
李水仙第一时间是不敢相信。
可转念一想,宝根儿这孩子也没有狡诏的勇气,这就奇了怪了。
时人常说安土重迁,都已经回老家好几年了,怎么又想着回来了?
要说老宅,当时劝着不让李老爷子卖,非要卖,这回再往回找,倒也不那么容易。
买房子卖地,那是败家子儿干的事儿。
关系一般般的堂兄都帮了这么多忙,这边媳妇娘家的事儿也得同样上心,杨远信满口应了下来。
安排李宝根儿睡下之后,杨远信吐槽道:“以后要是郭平那边用不上我,我都可以去干个房纤儿!”
李水仙确觉着这个想法不错:“你以为这些个掮客是谁想干就能干的?不是土生土长的坐地户,人家也不敢让你干呐。”
杨远信委屈道:“就是真干了,这几单我也不可能收钱呐!”
李水仙精神了:“你还想收钱?”
其实是想的,就是脸皮薄说不出口。
看媳妇这样,想子儿还是咽下去吧。
睡之前还盘算着,得问下李宝根儿,这个几套的几,是个多少?
结果忘个精光。
估计是随着早饭给咽了下去。
宝根儿跟着俩哥哥去上工,杨远信抬腿要出门才想起来。
拐过头问李水仙,李水仙噗嗤一笑:“你先奔着我们家原来的院子使劲去,价钱多点儿也无所谓。小院儿不小院儿的再说吧。”
出嫁的姑奶奶也能当半个家。
四十多老女婿还得费腿!
去找这段时间新结识的拉房纤儿的老黄递句话儿。
买卖又来喽!
老黄听完地方之后犯愁了:“杨掌柜的,不是我推脱,那块儿不归咱爷们伸手呀,你容我找找人,先盘盘道儿。”
杨远信点点头,他也知道这事儿不太好整,老黄经常在花市大街出没,李水仙家的老宅在东便门,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
于是又嘱咐了两句:“先问问人家有要卖的想法没有,要是价钱要的高也不用一口回绝了,这事儿还得正经主家来定。”
老黄满口应下:“您放心,成不成那是买卖双方的事儿,我指定不能嫌弃贵贱。”
杨远信给他吃个定心丸:“真不成了,茶水费我给补上。”
心中默默叹气,还得拿私房钱补,这事儿媳妇绝对装糊涂。
第83章 提神醒脑
亲爹的纠结跟杨福平无关。
他一大早领着领着两个人高马大的弟弟走在街上,倍儿有排面。
进店的时候,旁边当铺擦门儿的小伙计抓着抹布就进去报信儿了。
没一会儿,老钱跟闻着香儿的老猫似的,弹出了爪儿。
围着李宝根儿看了一圈儿,啧啧称奇。
“福平呐,我以为你跟福安都算是个儿大的了,没成想,你这是随你姥爷家啊!
这个头,啧啧啧啧!”
也就比杨福平高了一指的样子。
听着老钱毫不吝啬的夸赞,李宝根儿有些害羞。
不好意思的挠头。
老钱夸完,叹口气:“得,我要是东家,我也高兴找个壮小伙儿。
你先带他熟悉熟悉粮店吧。”
说完背着手就走了。
老钱大早上来这么一出,李宝根儿有些看不懂。
但杨福平心里门儿清,这是想看看自家亲戚啥样儿,要真是尖嘴猴腮,瘦的跟抽大烟似的,正好让他女婿过来。
这事儿老钱干的出来。
卫东家仿佛在店里装了千里眼儿,早上李宝根儿刚来,中午送饭的时候,窝头就多了四个,咸菜疙瘩也多了一块儿。
李宝根儿新奇的抓起一个窝头:“哥,这还管饭呐?”
杨福平笑的挺慈祥:“东家仁善,早在小本子的时候就管上饭了。”
咬了一口之后,李宝根儿有些一言难尽,好不容易吃完,蹭到杨福平跟前儿:“福平哥,这窝头,拉嗓子眼儿,城里杂粮窝头都不带放白面儿的?”
杨福平不同意:“怎么会不放呢,就是放的不明显。
没事儿,宝根儿,吃不惯少吃点儿,晚上回来你姑给你做好吃的!”
李宝根儿倒不介意这点儿小事儿,不知道脑子怎么想的,同情的看着杨福平:“怪不得我爷说,城里日子也不好过,我听我爹说,小时候你跟福安来我们家玩儿,偷偷拿了黄包车师傅的午饭,高粱面儿野菜窝头。
弟兄几个都不傻,就你个小少爷没见过,让了一圈儿没人要,我哥还跟你客气,说你是客,你先吃。
结果你跟福安傻乎乎往嘴里塞,没嚼两下就吐了。
这事儿,你还记得不?
现如今,你吃个玉米面窝头都面不改色了!”
杨福平木然的看着自己这个小兄弟,怎么还有这种人呢,哪壶不开提哪壶?
再说了,那个高粱面儿野菜窝头,它是个正经窝头吗?
高粱面儿发酸,估计是放的时间太长坏了,里面儿的野菜是没去老叶儿也没掐根儿的开花荠菜,咬那么一口,从鼻窍通到天灵盖儿,端的是提神醒脑,永世难忘。
这体会也确实难得。
李宝根儿说这事儿,约莫是民国二十二年的事儿了(1933年),那年福平十二,福安才五岁。
翻过年儿,车厂就让人给挤兑关门了,姥爷一家也卖了宅子回了乡下。
那个奇葩的窝头也挺难得。
一般身强力壮的黄包车夫,在底层人民里面,算是高收入人群了。
干的是重体力活儿,平日里不说常见荤腥,也白面儿不断。
兜里备着垫补一口的粮食,也断然不至于整个坏掉的菜团子。
只不过那个车夫,仗着找了个包月的活计,死活要对个暗门子扶贫。
兜里那么几个钱儿都献爱心之后。
还想不掏钱继续献爱心,被人家正经的老爷们给打了顿狠的,讹了一笔之后扔了出去。
包月的哪家主顾也不用他了,一时半会儿的只能蹲散客,可脸上青青紫紫的,不好揽客。
那个窝头,就是他饿急眼了,从自个儿屋里翻出来不知道哪年的粮食给团的几个。
好在杨福平调皮拿走了一个,剩下的两个,吃的这家伙秒变喷射战士,差点儿掉茅房里!
要不是福平姥爷心善,找了头蒜给他,说不定真就拉没了。
回忆了下这场充满了各种气味的童年阴影。
杨福平觉着,还是表弟太闲,于是下午安排他跟着福安去送货:“有打赏的就接着,没有也别挂脸上。
这年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眼看着李宝根很想反驳下这句话,想着姥爷家的几顷地,杨福平立马瞪眼制止了他的发言。
开玩笑,这会儿吆喝自家有粮食,这不跟招呼着大家过来抢差不多。
把李宝根儿跟福安支出去之后,下午店里就剩下小孙跟福平俩人。
好在也不怎么忙。
应该说,大家买粮食的间隔越来越长了。
福平不用想也知道,不外乎减量,加水,窝头里掺菜。
收入永远比粮价涨的慢,可肚子和胃不会作假。
福安俩人出去还没回来,送走了三三两两的散客。
又迎来了一位常客,刘五来了。
小孙的称呼特别接地气儿:“呦,五哥,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刘五不知道是没听清,还不在意,今儿没顾上挑小孙的理儿,连他没喊爷都忍了。
只没好气的回道:“什么风,西北风!”
说着肚子也应景的叫了两声。
杨福平只当没听见,隔着财务室的窗户抬头笑了笑,摊开账本准备收钱。
小孙也没有挑事儿的意思,立马回归本职工作:“五哥,您今儿准备要点儿什么?新来的粳米来上十斤?熬粥最养人!”
刘五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浓稠的梗米粥,咽了口口水,艰难的拒绝道:“不用,二十斤玉米面儿!”
杨福平借着收钱的工夫,上下打量了下刘五,这段时间都没见他来买粮食,都是朱寡妇隔三差五的来一趟,难不成,是散了?
趁着小孙在称粮食,福平把账本儿一推,从里屋走了出来:“五哥,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了?您一向可好?”
刘五嘴里应着:“好好,都挺好。”
眼睛却死死盯着小孙的秤杆儿,生怕少那么一星半点儿。
福平见状交代了声:“称高点儿啊!”
刘五脸上这才露出了进门之后的第一个笑。
看着玉米面倒进了自个儿的布口袋,这才舍得转头夸赞道:“还得是福平,够意思!”
福平向来笑迎八方客,状做无意的问道:“今儿怎么没让嫂子来,你还亲自跑一趟,这多耽误事儿啊。”
第84章 县官现管
刘五闻言,刚扬起的笑,啪嗒,又掉脚面儿上了。
瓮声瓮气的回道:“这几天她不方便,正好我也闲着没事儿,家里的这些个琐事儿谁支应都行!”
说完提着面袋子匆匆走了。
这让有心一探究竟的杨福平闪了下腰。
看着外面糟蹋的跟刘五本人卖相差不多的黄包车,杨福平觉着,这车,基本就拉不到活儿吧。
转头满眼困惑的看向小孙。
此处无声胜有声。
小孙认命的给杨福平解释道:“两口子打架了!”
看看店里这会儿没人,小孙还是自觉凑近了才详细解释:“我奶奶说,朱寡妇跟他打的挺凶!
院里人都听见了。
说是这段时间刘五没往家拿什么钱。
朱寡妇抱怨了几句,脸上也挂了色儿。
结果有一天晚上,院儿里人刚吹灯躺下。
就听见刘五那屋里从嘀嘀咕咕到噼里啪啦,最后给院儿里人都折腾起来了。
几个邻居去拉架!
听朱寡妇哭着说,刘五这个坏种,非要把他们家大妞送给什么官儿去当小。”
听到这杨福平下意识的看了眼小孙,一不小心俩人对眼了。
小孙咧嘴勉强笑了笑:“福平哥,你也不用怕我难受,这事儿,我早看开了。
有那么个娘,还有这样儿的后爹,我俩是指定不能成事儿了。
我就是有点儿心里不得劲儿,你说好好个黄花大闺女,怎么就非得赶着给人当小呢。”
杨福平摇头,自己家也没这个传统,但想来刘五也是有所求吧。
小孙垂下眼睛,快快的把事儿一说:“朱寡妇让人评理,说自个儿亲生的闺女,让个后爹送给人四十多的鳏夫当第三房姨太太!那头大儿子都比大妞大好几岁!
刘五可能是觉着丢了面儿,咣咣上去就是一顿揍。
被院儿里人一拉,朱寡妇挠了两爪子之后,捂着脸跑回自己家了。
朱寡妇头天晚上走的,第二天白天,刘五不在,她除了炕上留了床被褥。
这不这两天就刘五自己做饭,自己睡觉。
就连烧炕的柴火都抱走了不少。
我听人说,朱寡妇不准备跟他过了!”
杨福平觉着,这话可能是朱寡妇放出的风声,要么冲着拿捏刘五,要么朱寡妇真有一拍两散的想法。
但不一定能成事儿。
刘五现在已经不是普通的三轮车夫了。
人啊,一旦突破下限之后,自个儿都不知道自个儿能干出什么事儿来!
杨福平也没把这种猜测说给小孙听,反正朱寡妇继续不继续跟刘五过,也影响不了小孙没媳妇的现状。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看小孙目前的样子,也没有近期找媳妇的能力,除非哪天大街上能捡个媳妇。
多说了容易扰乱军心。
杨福平云淡风轻的换了个话题:“这俩人怎么还没回来,总共这么一条直道儿,最多拐上俩弯儿,总不是迷路了吧!”
小孙看看日头,也觉着奇怪,总共就那么两袋子粮食,天儿也好,没雨没雪的。
怎么整的跟十八相送似的,不想回来了?
小孙也耐不住性子,拍拍身上的粉末,站到门口跟杨福平一起眺望。
又过了好一会儿,店里上了一波人之后。
才看见俩人回店。
杨福平总觉着哪儿不对劲。
仔细一打量。
这俩人裤脚上,后屁股,后背上没拍干净的灰。
嘴角上、脸颊上隐隐可见的红印儿,都指向一件事儿。
这俩孩子,估计是跟人打架了。
杨福平直接就问:“福安,打输了打赢了?”
福安不过脑子:“打赢了!”
李宝根立马捂脸,千叮咛万嘱咐回来别说,可福安一碰上他哥,那是一句瞎话都不会说。
没等杨福平问自个儿,只好一五一十的补充细节:“福平哥,不是打架,是有人打劫!”
福安认真点头:“对,不是打架,但是我俩打赢了!”
杨福平转向李宝根儿,示意他继续,这个事儿的重点,不是打赢没打赢的问题。
青天白日,两个人高马大的小伙计,送那么点儿粮食,居然有人当街打劫!
要知道这可是花市大街,虽说比不上前门大街崇文门大街之流的,可比着其他僻静的小街小巷,也算是闹市了吧!
打劫,简直不可思议!
李宝根继续:“我们今儿送的这户,要拐两个胡同。
拐进第二个胡同的时候,就有四个半大小子拿着木棍要截停,说是粮食给他们了就没事儿,不然以后天天盯着咱们店!
我想着不一次打改了,估计还有下一回。
所以跟福安哥一起,拼着挨上几下,把他们狠狠的揍了一顿!”
杨福平沉思了下:“打断腿了?”
李宝根有些吃惊:“那,那倒是没有!就是捡着肉厚的地方,教训了一顿,毕竟人家也没动刀子!”
杨福平看着两个天真的弟弟,心想,今儿这一出传言出去,粮店往后送粮食就有得麻烦了。
抢自个儿粮店的粮食,没抢过就是挨顿不碍事儿的打。
抢的过了,那就能多活几日。
换成自己,下回还抢,多来几个人抢!
有缠着人的,有搬粮食的,总能成功一回!
不过这些个阴暗面,杨福平也不想教坏两个弟弟。
万一人家良心发现,真就不抢了呢。
于是这天下午,杨福平早走了会儿。
把店拜托给老钱看着,杨福平从账上支了点儿钱,准备买几样儿像样的点心准备去拜拜真佛。
县官儿不如现管。
这种三教九流的事儿,卫东家的那位舅兄是不屑于插手的。
可放着不管,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事儿!
老钱听说是这种事儿之后,二话不说,直接应了下来。
还让从账上多支点儿,少说也得买上两瓶像样的好酒!
杨福平从南货铺子出来,手上多了不少东西。
趁着太阳还没下山,直奔易三胜家去也!
好在店里给易三胜家送过不止一次粮食,杨福平有心,记下了地址。
运气不错,敲开门后,开门的正好就是易大巡警。
易三胜眼睛在杨福平手上的东西转了一圈,爽朗的笑着把人让进了屋里。
两人分主次坐下后,易三胜张口道:“福平,你可是稀客,怎么不年不节的想起哥哥我来了?”
第85章 羊肉锅子
杨福平还未开口,只见一位丰腴妇人用托盘端上两盏茶,颇为熟络的放在桌上。
热情的招呼道:“人才刚坐下,先喝口茶,什么急事儿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福平不好仔细端详,只略一扫量,便躬身道谢:“可是嫂夫人当面,突然找上门来,给您添麻烦了!”
妇人抿嘴一乐,寒暄两句,没有多留,端起托盘就离开了。
杨福平本想着开门见山,被这么一打断,反倒不知从何说起了。
于是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工夫,打量了下易三胜的堂屋。
他这房子,细看起来,还没杨福平家看着大气呢。
半新不旧的家具,桌子角上还有一块儿不太明显的补漆,质地一般的茶杯,入口的茶叶也不怎么样。
杨福平对今天求上门来的事儿,就更添了几分信心。
放下茶杯后,杨福平先是叹口气:“易大哥,今儿店里出了一档子怪事儿,我思来想去,还得求到大哥您头上来。”
易三胜悠哉悠哉的吹着茶盏,眼皮都没抬:“咱们这关系,什么事儿你说吧,哪还用得上一个求字!”
杨福平只当没看见易三胜的轻佻模样,说什么信什么。
打蛇随棍上:“还得是易大哥爽快,那我就直说了,今儿个小伙计去送粮食,路上让人给打劫了!本来想着要经官,可我转念一想,这不是打易大哥的脸面。
于是赶紧趁着东家还没发火,过来跟您讨个主意。
要是难办的话,咱就推给上官去,要是好办,易大哥您也能再立个功劳!”
易三胜茶杯一放,心里只想骂娘。
这是话里有话啊,感情要是自个儿办不好,就准备去上面儿告状。
杨福平话风一转,恳切道:“易大哥向来勤勉,这种事儿咱们这条街面上也是从来没见过(才怪),我想着,莫不是大哥挡了谁的道儿?故意找几个小流氓,作出劫道的摸样,赶明趁着牵连的商户多几家,正好给大哥栽个不察之过?”
易三胜顾不上生气,好久没动过的脑子也使劲儿动了起来。
虽说杨福平一开始说的不太好听,可有一点是福平不知道,但又一语中的的。
那就是,住巡所还真有人跟他不对付!
上次因为小本子的事儿,巡长最近就要高升,自己可是热门的巡长候选人,之一。
为着这事儿,易三胜大半身家都砸了出去。
可事在人为缘由天定,缘够不够的,得看“元”够不够。
目前看来,跟自己一样的有“元”人,还有外三分局总务科司机的小舅子,老韩!
他跟自个儿一样,有资历,有人缘儿,还比自个儿有后台!
至于其他人,都是些小玩意儿!
易三胜想的头疼,直愣愣的看着杨福平:“那这事儿,你觉着可能是谁在捣鬼?”
杨福平心下明了,这是认下了自己抛出去的理由。
于是正色道:“易大哥觉着是谁在捣鬼,那就是谁在捣鬼!”
易三胜瞬间安心了,这话说的不错,现如今住巡所的人基本都站了队,正好拿这个事儿看下,到底哪些是真投奔,哪些是真卧底。
心里放下块儿石头,拍着杨福平的肩膀:“行啦,这事儿我知道了,这两天就去盯一下,你回去跟卫东家也替我说声,不用麻烦上官,找一回人还得搭上人情,最后还是落到我手上,何必呢。”
说着就要拉杨福平一起吃晚饭。
杨福平看着人家饭桌上摆的碗筷,很识趣的极力推脱:“实在是家里没说上一声,急匆匆的就来了。
再不回去,怕家人担心。
改天,改天我带两瓶好酒,再来向易大哥讨教讨教这些个处世之道。”
易三胜拉着手给人送到门口,不住的赞赏:“福平啊,你这为人处世已经得了大哥我三分真传了。不错,不错!”
把人送出去之后,易三胜就听见堂屋里传来媳妇惊喜的声音。
“三胜,三胜,你快来啊!”
赶紧进屋一看,媳妇已经把几盒礼品拆开了。
其中一个盒子里面,有个格子没有点心,装了整整齐齐的十块大洋!
易三胜打当上警察起,这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的回头钱!
刚刚因着杨福平步步紧逼引起的那么点儿不舒服,瞬间被抹平了。
这点儿钱,要是自己当上巡长,自然不会看到眼里。
可现如今不是还没当上嘛。
平日里除了正儿八经的月俸。
一个月所里收上来的份子轮到自个儿也就分这么多点儿,手底下人还得打点打点,净落到手里,还没这么多呢。
再加上最近的大笔支出,正是囊中羞涩的时候。
杨福平的这十块儿大洋,算不上雪中送炭,也比锦上添花强得多。
易三胜已然把当不上巡长的可能性给排除了。
心里想着,也别过两天了,这事儿明天就办,马上办、加急办!
······
杨福平一步三回头,等易三胜把门关上,才低头赶路。
刚刚推辞留饭的时候,说的全是实话。
确实没跟家里人说自己出来的事儿,但是跟李宝根说了。
这会儿到家,估计还能吃上家里给留的温热的晚饭!
晚上吃锅子!
羊肉粉条豆腐的锅子!
杨福平到家的时候,正好开锅!
这天儿,吃锅子委实有些遭罪。
四月南风大麦黄,枣花未落桐阴长。马上要割麦了,也就晚上凉快那么一会儿。
虽说桌子支到了院儿里,可吃不上两口,杨福平就开始脱外衣。
初夏吃锅子,满头的汗!
习惯性的问福安:“你咋想的?让咱娘准备锅子?还羊肉的?”
杨福安也热,但更委屈:“我没说!”
李宝根不好意思:“昨儿跟我姑聊天儿呢,提起来我爹说的,姑姑为姑娘的时候一家子吃羊肉锅子的事儿了。”
李水仙眼一瞪:“有肉吃还堵不上你的嘴,这是给你准备的嘛。这是给你媳妇准备的,冬病夏治,你媳妇冬天耗的气血,夏天开始进补,你当你有这么大脸!”
杨福平默默的夹起来一筷子羊肉往媳妇碗里放:“来,多补补!”
第86章 给羊念经
刘翠芬也不客气,两个小子天天扎怀里吃奶,跟养了两个小牛犊子似的。
自个儿做个双月子,天天鸡蛋肉吃着,愣是没上膘。
现在正是能吃的时候,每次喂完奶,都有种身体被掏空的感觉。
要不是先天条件有限,胃容量只能扩这么大,她都想学习小叔子,多倒几碗饭进肚子存着。
省的老是饿,老是饿!
就这,婆婆还安慰她:“翠芬呐,事儿不是这么看的,你想啊,你有奶,多吃那点儿东西算啥呢,要是你没奶,总不能家里养个羊吧!”
刘翠芬也觉着对,只好一天不住嘴儿的吃。
外面儿买的甜的咸的点心就算了,她还特别喜欢吃掺上点儿玉米面儿的发面馒头!
得是那种磨的细细发发的玉米面儿,吃到嘴里带点儿甜滋滋的味儿。
配上自家腌的大头菜,一吃一个不抬头。
半下午饿的胃抽抽,一口气能吃俩!
当然今儿的羊肉味儿更好,羊肉味儿的粉条滑溜溜的也好吃。
正吃着,怀里老三张嘴抗议了:“啊!啊!”
手舞足蹈的试图要上桌。
这可不行,刘翠芬看看自己手里的窝头,四个多月的孩子嗓子细吃不了!
饭前刚吃完的奶,应该不是饿。
还没想出来法子呢,老四也吭叽开了。
刘翠芬看着钱妈怀里的老四,气的想笑,不一块儿凑热闹不是双胞胎咋地?
杨福平一见这状况,嘴一抹,接过老三,准备跟媳妇换班儿吃饭。
没想到的是,杨远信居然接过了老四,还招呼他:“进屋呆会儿,省的孩子看见馋!”
这让钱妈有些坐立不安,哪有主家干活,帮佣坐着的道理。
李水仙摆手示意:“坐吧,你看着点儿红妞,别烫着了,爷爷正稀罕小孙子呢。”
钱妈尴尬的笑笑,打定主意,赶紧扒拉两口去把孩子接过来。
进了堂屋后,杨远信根本顾不上去哄孩子,盯着院里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头也不回的跟儿子交代:“今儿让钱妈跟你媳妇睡去,你去跟福安挤挤,别睡太死,晚上跟我出去一趟!”
杨福平先答应了下来,张嘴想问个缘由,就听见怀里传来熟悉的“噗嗤”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听见二重奏在杨远信怀里响起来。
杨远信也不是个生瓜蛋子,只不过这么多年没实操过,有些生疏,巴巴的看着儿子:“这是拉了?”
杨福平苦着脸:“可不是嘛,带着味儿呢!
饭前刚吃完的奶,差不多也该拉了。
这就是个直肠子!上边进下边儿出。”
这会儿爷俩也不想贴着抱了,一个个的举的离身子老远,准备去给换尿布。
走到院儿里,就被钱妈给截停了:“我来我来,你看孩子难受的,腿儿都蹬不动了。”
蹬不动?
怎么可能,最多也就是从蹬风火轮改成蹬自行车了,还是负重的那种!(自行车民国的时候有,北上广都有!多为进口,但是国产的也有!)
谁生的谁心疼。
刘翠芬一听这话,也撂下碗过来抱儿子。
接过孩子对杨福平说道:“赶紧吃去吧,我吃好了。”
杨福平看看他爹,臊眉耷眼的又坐到了饭桌前。
李水仙笑话爷俩:“两个小孩儿就给你俩治住了?连个尿布都不会换?”
杨福平低头呼噜噜,滚过羊肉的锅子,下把干面条都喷香!
就是没有韭花酱,而且二八酱也差点儿劲儿,一吃就是街上南货铺子的,不是六必居的。
这话杨福平聪明的没说出口,怕他娘上手拧他。
这一顿锅子吃的各个肚子溜圆儿,当然不是吃肉吃饱的。
杨福平有意的多吃了两口,晚上出去估计是要出大力了,不多吃点儿怕拖他爹后腿!
人多力量大,李宝根跟钱妈一起把东西搬到了厨房。
钱妈借着大白的月亮凑凑合合的用碱面儿先擦了一遍儿,然后泡到水里。
等明儿早上,再起早点儿给仔细刷刷!
刚吃饱了坐在院儿里说话,李宝根很捧场:“大姑,羊肉锅子真好吃!”
李水仙看着憨小子也乐:“咱家人口味差不多,能吃得惯羊肉,我们胡同里,有个带孙子的老太太就吃不了羊肉,闻见味儿就恶心。
白瞎住到花市儿大街了。
别的地方还吃不到这么新鲜的羊肉呢!”
李宝根很是认同:“我爷家养的也有羊,从来没自己杀过,都是卖活羊,说是自己杀的话,膻味儿太大,城里就不一样了,有专门给羊念经的,念了就好吃了!”
李水仙笑的肚子疼:“傻小子,出去可别这么说,小心人家削你!咱们街上卖的羊,那都是从口外来的,京郊的羊肉卖不上贵价!
你还以为是念经念的,哎呦,笑死我了。”
杨远信陪着笑了两下,没敢出声。
人家是亲姑侄,随便儿笑不记仇。
自个儿要是真笑出声了,怕晚上媳妇拧他。
不过想到晚上,杨远信面儿上不显,心里也有点儿犯嘀咕。
一直等到各回各屋,才跟媳妇坦白:“晚上我得出去一趟。”
一句话给李水仙整坐起来了:“咋地,老爷子又托梦了?挖谁家门房去?”
杨远信无语:“哪能天天有这美事儿,再说了老爷子就这么闲,天天盯着咱家。”
李水仙直截了当:“那你大晚上的要出去干啥,还非得带着儿子?”
杨远信低声道:“我现在那估衣铺子,不是郭平的产业嘛。今儿下午,他神神秘秘的让人给送信儿,约我晚上见面儿,具体也没说啥事儿。
我琢磨了半天,这半夜三更的,就是我俩关系再好,也有点儿心里发毛。
主要是怕路上碰到巡逻的,我这耳朵万一不灵光再听不着了。
所以想带着儿子,俩人都警醒点儿,应该没啥事儿。”
这话杨远信说一半儿留一半,约着晚上见面是真的,可郭平也说的清清楚楚,得罪人了,想让老哥帮个忙,找个僻静点儿的地方,晚上帮着搬点儿东西。
杨远信带着儿子,也没多想,总觉着,郭平这事儿,自己不去不合适,可要是一个人偷摸去了,真出点儿事儿,连个报信儿的都没有。
带着儿子去,至少有啥事儿能回家报个信儿。
万一被抓进哪个住巡所了,还知道去哪儿送钱赎。
李水仙叹口气:“人家仁义,咱们也不能太差事儿,去吧去吧,路上小心点儿,你给鞋脱了,刚上脚的布鞋,鞋底子太白了,晚上显眼儿!”
杨远信疑惑的看着大月亮地,这亮度,就是全身黑也影响不大吧!(月亮有过很亮很亮的时候,就是那种不用打手电筒,可以看得清路的亮!)
第87章 五个馒头
月明星稀。
杨远信在床上躺的昏昏入睡,被媳妇给使劲摇了起来:“不说还要出去嘛?怎么还睡上了?”
嘴里胡乱应着:“忘不了,我兄弟的事儿我能忘吗!”
说着伸手去抓外衣往身上套。
三五下穿完,来到了福安房间的窗户底下。
敲了两下窗户,听到里面传来淅淅索索的穿衣声,杨远信耐着性子在廊下等。
月光光,人慌慌。
杨远信总觉着郭平今儿晚上这事儿有点儿不对。
没等一会儿,杨福平蹑手蹑脚的出来了。
三个大老爷们加上个小子睡一个炕,那几个都是睡的四仰八叉,杨福平都快挤到地上了。
听见他爹敲窗户,这才解脱。
悄摸的把门关上,问他爹:“要不要带点儿啥过去?”
杨远信琢磨下:“你去厨房看看,带点儿现成能吃的吧,这大半夜的喊我去,估计也是逼的没法子了,别再生饿了一天!”
杨福平听话,钻厨房用布兜子装了几个媳妇的零食大馒头,本来要转头走,可一看,总共五个拿走仨,剩下俩还有点儿孤单,于是干脆全兜走。
出去之后把门从外面一锁,省的大半夜的回来再敲门。
爷俩走到路上还讨论了两句,因为没走大道儿,老贴着小巷子的阴影处,惊起了几声狗叫。
半夜出过门的朋友都知道。
你要是让一只狗叫起来,那一条胡同的狗都会张嘴!
妥妥的守望相助!
吓的爷俩,闭嘴,脚步放轻,生怕有人注意到。
不过好在狗子嘛,做梦也会瞎叫两声。
只要不是持续性的叫,主家也不会出来看。
就这么专挑小路,耳听四路眼观八方的溜到了郭平家附近。
俩人瞪大了眼睛,看了半天也没发现有盯梢的。
这才小心的上前敲门。
门里的人很是谨慎,听到杨远信的声音,才把门打开。
看到杨福平也跟着后,还很是吃惊。
三人进了堂屋,把门和窗户紧闭,窗帘也拉的严丝合缝。
郭平这才点亮煤油灯。
杨远信略微一打量,心下一惊。
只见郭平膀子上鼓鼓囊囊,像是缠着纱布。
脸颊微凹,神色疲倦,精神头不太好。
杨远信指着郭平的膀子:“这是被人攮了?”
郭平搓搓脸:“就当是吧。哥,来的时候带吃的没有,我这两天也不好生火,没怎么吃饭!”
杨福平赶紧把自己的布兜子拿出来,除了五个大馒头,他还鬼使神差的摸了块儿咸菜。
爷俩就看郭平就着碗凉水,狼吞虎咽的吃了三个馒头跟一大块儿咸菜。
肚里有食儿,脸色好转不少:“大哥,今儿这事儿,麻烦你了。一会儿出门之后,你帮我扛点儿东西就行,咱们脚程快点儿,不影响你跟福平回去睡个回笼觉。”
杨远信细问了句:“往哪儿搬你定下没?咱们商量下有没有合适的路线。”
郭平皱眉道:“先去估衣铺子的仓库吧,我明儿一早就换地方。
我这院儿不能待了,前两天那个盯梢的,虽说一直也没看见我进出。
可这么天天被盯着我也心烦。
今儿天擦黑的时候,让我绕到背后给打晕了扔到地窖里。
不过要是时间一长这人一直没露面儿,我怕真有人寻上门来!
咱那铺子明面儿上没人知道跟我有关联,一时半会儿的也不会往上查。”
杨远信没忍住:“你能跟哥说说到底怎么个事儿?要是官面儿上需要周旋,大不了咱哥俩舍点儿钱,只要不是断头的买卖,没有拿钱平不了的事儿,值当你这么东躲西藏的嘛?
再说了,铺子天天人来人往的,你就是住我家去,也比住铺子里安全啊!”
郭平也挠头,这事儿主要是太突然了。
张口解释道:“哥,太细的不能跟你说。
我只能说,最近做了个生意,往西北送了点儿东西,不知道哪儿露了口风,让人给盯上了!
我现在身边儿啥也没有,估计盯我的人在放长线钓大鱼!
你放心,我清理完尾巴才叫的你,不会让你跟福平牵扯进来!
只不过一时半会儿没有得用的人手,我这胳膊又使不上劲儿,屋里总有些不好见光的东西得换个地方藏!
这才大半夜的让你跑一趟。
谁成想福平也来了,那咱们就更省事儿了,一趟就行啦!”
杨福平没忍住:“叔啊,你那生意,是正经生意吗?”
郭平叹口气:“这年头,正经生意能挣钱嘛!”
杨福平心里犯嘀咕,大西北,那地方颜色鲜艳着嘞!
这些个盯梢的也没找错人!
杨远信不想继续问,当即拍板:“我也不问你是啥买卖了,东西准备齐了咱们这就走!也别仓库了,我给你另找个地方!”
郭平想了下,站起来道:“行,我这事儿也不大,盯梢的那个,就是个领赏金的小玩意儿,真有些吹毛求疵的证据,早就有人冲进来了。
我这月月打点的钱,总比喂狗强那么点儿。
(解放前夕,从东北、华北、西北撤下来的特务,基本都钻进了北平。据当时掌握的材料,除国民党国防部保密局、国防部二厅和国民党党通局(即军统中统)三大系统的特务外,还有华北“剿总”、群众性特务组织“清共先锋队”以及英美间谍组织等共8000余名特务。再加上国民党北平市党部、河北省党部、三青团、民社党、青年党等反动骨干分子,以及系统不明的特务,特务总数不下1.6万余人。
据不完全统计,当时的北平人口约为200万。
基本相当于一百个人里面有一个正式或者非正式的特务!)
出去躲两天,也是防患于未然。
要是没啥风声,我再回来就行啦。”
说着领着俩人往里屋去。
床上放了两个不大的箱子,杨福平一上手,死沉死沉的!
确实对个膀子受伤的人不太友好。
杨远信看着床上的被褥,直接上手收拾:“那地方有床没被子,总不能睡光板儿吧。
多少带点儿东西。
你那两箱子里面一看就没装啥有用的。”
郭平想想倒也是,上手跟着收拾东西。
一条薄被子一床席子,外加一块儿床单,打个包袱卷儿也没多大。
郭平往背上一背,就快步趴到门板儿上听动静。
杨远信退后一步,交代儿子:“地窖里那人,你给换个地方!”
说着接过了杨福平手中的箱子,微微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杨福平了然的点点头,跟听完动静的郭平说道:“叔,我把人拖出来换个地方,你们俩去前边儿胡同里先等着我。”
郭平点头:“也行,附近废弃的院子随便一扔就得了!吃个教训就知道深浅了。”
第1章 雨夜惊魂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我瞎编!
本故事主人公非社会最底层人民,与各位看官又红又专的一腔爱国热血不同,有其在特定时期的思想局限性存在!
另:看个小说而已,不要纠结中心思想了,放轻松!
1945年秋,四九城,东城区。
时近子时,杨福平带着自己的憨弟弟杨福安,已经一动不动的伏在胡同深处的杂物堆里两三个小时了。
得益于秋雨连绵,从天黑开始,街上的行人就寥寥无几。
杨福平兄弟俩虽然穿的厚实,还披着块儿黑色的油布,可这玩意儿,顾头不顾腚的,抵挡不了秋雨的寒意慢慢侵蚀。
哥俩时不时的揉下鼻子,省的突然打个喷嚏漏出来声响。
不知道第几次压下去未成形的喷嚏时。
胡同倒数第二家的大门,悄悄的打开了一条缝。
里面匆忙的相携跑出来了两个人来,要不是其中一人手上提着盏煤油灯,还真分不清眉毛胡子跟前胸后背呢。
一对儿男女互相搀扶着走的挺匆忙,慌乱间还听到有几声清脆的响声砸到了巷子的青石板路上。
杨福安目光灼灼盯着发出声响的那处,无声的对哥哥说了两个字:“大洋!”
杨福平微微点头,把弟弟的脑袋又轻轻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保持安静。
一直等到半个时辰后,第二波三个高矮不一的人影大包小包的夺门而出。
兄弟俩这才蹑手蹑脚的站了起来。
好在是初秋,冷是冷了点儿,淋的这点子雨倒还不至于把两个一二十岁的壮劳力给打倒。
杨福平招呼着弟弟:“快点儿进去。”
俩人一进院子,就发现主屋还有灯光,杨福安胆怯的拉了下正在关门的杨福平:“哥,屋里还有人!”
杨福平顾不上安抚弟弟,自己沿着墙边凑到窗户上看了眼,就屏住呼吸折返到门廊处,简短的说了句:“没事儿,一个喘气儿的都没有!”
然后领着兄弟目标明确,直奔门房。
虽然是第一次来,可仿佛有人提前告知一般,杨福平先从怀里掏出盒洋火跟一个小蜡烛头,点亮了之后焊在窗台上。
然后把靠门那边墙的一张实木桌子移开,杨福平口中念念有词:“从西南墙角数起,往门口第三块儿地砖。”
嘴上说着,手上动着,撬开第三块儿地砖,还真发现了个木箱子角角。
杨福平指着相邻的两块地砖对弟弟说:“福安,都给翘出来。”
随着杨福安的用力,只见地砖下面逐渐显露出来了木箱子的全貌。
箱子上的那把锁,在杨福安的大力下,一拽就掉了。
一股冷风吹过,烛光跳动,被杨福安顺手打开的箱子里能看到有什么东西反光。
杨福平举着蜡烛,小心的翻看了下这个不大的箱子。
一尺多见方的箱子,东西约莫是按贵重程度摆放,最下面一层是大小黄鱼,满满的铺了两层。
第二层放的应该都是成卷儿的大洋,一样是摆了两层,杨福平打眼扫过去,估计得有个十来卷儿的样子。
五十个一卷儿,这就得是五六百块儿现大洋了。
最上面一层松散的放着几叠花花绿绿的纸币,估摸着应该是外国钱。
看着这个箱子,杨福平有些愣怔。
就连一身蛮力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杨福安也有些不安,倒不是怕钱咬手,而是哥哥今天的安排,有种鬼上身的感觉。
他怎么就知道,东城正好有这么户人家,半夜门打开,溜走了两拨人。
而且屋里亮着灯人也一声不吭,由着自己兄弟俩在这倒腾半天。
正准备开口,就听哥哥长出一口气叫道:“麻袋!”
杨福安老老实实从后腰拽出来一个麻袋。
东西分量不小,可体积是真不大。
就连两兄弟准备的袋子也不是特别大的那种。
杨福安只是有些智力发育略微迟缓,又不是个纯正的傻子。
东西收拾完了之后,看着哥哥小心的把门房的地砖归置好,又避开门廊那几个显眼的血脚印后,把人家大门给仔细带上。
没看懂,但不耽误乖乖跟在哥哥身后,一声不吭的闷头往家赶。
小本子刚投降,四九城这会儿乱糟糟的,晚上巡逻的黑皮们也不愿意出力,捡着暗点儿的地方走,避开大路,兄弟俩也顺顺当当的到了家。
好在老杨家是个独门独院,坐落在胡同的最里头。家里老俩口也没睡,一直待在倒座房拢着个炉子听动静呢。
一察觉人回来了,赶紧把兄弟俩迎了进来,又探头左右看了眼,这才放心的把门反锁。
经过暗无天日的八年后,能好好活着的各个都练就了半个侦查员的本领。
不能提,提起来有半条黄河的眼泪,能冲垮富士山。
这场雨好像在给兄弟俩掩盖踪迹一样,等杨福平跟弟弟换换衣服,略微收拾下,就下的越发大了起来。
父母兄弟四人,外加一个眼睛熬的贼亮的老爷子,一家五口点了盏煤油灯,看着桌上的一堆金银面面相觑。
还得是当爷爷的镇定。
年过六旬的杨清文淡定的说道:“我就说是祖宗有灵吧,你们还不信,咋样,这回信了吧!”
杨福平觉着还不如不灵验呢!
说起来话长,也就两个月前,刚过阴历七月的时候。
自己家时不时糊涂一会儿的老爷子,非说做了个梦,祖上显灵,说是小本子要战败,连战败时间都说了出来。
又说了一堆的天方夜谭,明明现今是民国三十四年,非得说是1945年。
还说现如今占了四九城的光头坐不了江山,四年后成立了新的政府一统南北。
······
说着说着还要自残,不知道啥时候从厨房摸出来的黑黢黢的菜刀,拿着手指头上比划,准备对着祖传玉佩上滴血,说是里面有纳须弥如芥子的神通。
唬的杨福平赶紧把玉佩跟刀给夺了下来,叮嘱自己媳妇跟妈盯紧家里尖锐的东西。
半个月都没敢让老爷子出门,生怕隔墙有耳,再给抓走喽。
杨清文老爷子硬生生在家憋过了七夕。
先是8月11日《中央日报》头版头条:《面对毁灭绝境日本请求投降》;《新蜀报》的一个大标题是《东京王气惨然收 一片降幡挂城头》;
然后是8月12日《新民报》的:《战事结束天下太平》;还有《大公报》8月15日的大标题是《日本投降矣!》
整个四九城沸腾了,大家伙儿敲锣打鼓的走上大街。
可家里人还是不信,小本子节节败退,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说不定就是瞎猫装上死耗子。
一直等到新历10月10日,受降大典在太和殿举行之后,老爷子又提出了新的验证说法。
说是崇文门附近,住了个跟小本子交往过密的遗老,经常倒腾点儿古董往外输出。
就在今天晚上,横死在给第八个姨太太置的小家中。
等到今天这场雨停,也就是明天中午,才有人发现他没气了。
跟着失踪的还有他如花似玉的八姨太、司机、两个下人、跟一个老妈子!
凶手是谁,最终捉拿归案没有,杨清文不知道,他唯一能说明白的是,警察局挖地三尺找到的东西里,就包括门房的这个箱子!
当然之后肯定是找不到了,已经落在了自己手里。
老爷子这种说谁死谁就没落好的新本事,把一家人唬的一愣一愣的。
看着儿子杨远信杨掌柜的把东西规整好,老头无事一身轻的扭身回屋:“行啦,赶紧回去睡吧,明天醒了再说,睡醒了把玉佩给我,我再给你们表演个神通!”
家里除了杨清文,估计没人能大喇喇的睡好。
就连跟爷爷一个屋的憨弟弟杨福安都比他晚睡了一刻钟!
要不说,没心没肺的人,睡眠质量都好。
杨福平躺在床上,摸了摸自打被自己抢过来之后,贴身放着的玉佩,一时有些神思恍惚,连一旁媳妇的小声的问话都没听到!
第2章 猝然仙逝
杨福平的媳妇刘翠芬,今天晚上也是提心吊胆的看着自家男人阴着脸出门。
哄睡了俩孩子之后,一个人在床上贴烧饼,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冷不丁后半夜的时候,男人回来了,又在堂屋跟公公婆婆叮咣说了半天,这才带着一身寒意钻进了被窝。
刘翠芬小声喊了几句,没回应。
于是干脆上手,对着大腿根捏了下。
这下子杨福平回神了,直吸溜嘴:“你这娘们儿,下手也忒狠了,不就没听见你说话嘛,想要给你爷们废了呀?这大半夜的,啥事儿不能明天说。”
孩子都生了俩了,刘翠芬早都不是小媳妇那么薄的脸皮,甩了个杨福平看不见的白眼:“就不能明天说,你今儿去哪儿做贼去了,不说清楚,别想睡觉!”
杨福平想了想,含糊道:“还不是我爷爷,让我跟福安去别人家取点儿东西,白天太招眼儿,所以晚上才去。”
刘翠芬心知话说的不全,不过也没追着问,扭身搂着闺女道:“你就糊弄鬼吧,老爷子现今糊涂的自己吃没吃饭的事儿都说不明白,还交代你干活呢,爱说不说,睡觉!”
家里人全全乎乎回来了,刘翠芬也放下心,一会儿就睡着了。
杨福平躺了会儿,还是睡不着,这一晚上,可比瞅见八大胡同的姐儿们露大白腿刺激多了。
几个小时前,捅开窗户看见个带红色儿的后脑勺趴在地上时,杨福平就没敢看第二眼。
他摸了摸贴身的玉佩,心一横,手指头塞嘴里上下牙这么一咬,然后往玉佩上一按。
激动的等了半天,啥反应没有。
杨福平不死心,又狠狠心咬了另外个手指头。
挨个放了五个手指头之后,玉佩让他糊的血了吧唧,鼻尖都萦绕着一股血腥味,这才算彻底死了心。
嫌弃的把玉佩往床头一扔,自己披上件儿衣服到了院儿里,就着房檐下的天落水,吸着凉气洗了洗手。
十指连心,杨福平有种想把糊涂老爷子摇醒的冲动。
这种仙家宝物,也就茶馆说书的嘴里能出现。
多咱轮到自个家的糊涂老头儿撞大运了。
好在他也明白,这会儿就是把人晃醒也问不出来个所以然。
只叉着牺牲巨大的手指头,等到不流血了,才紧紧衣服又回屋上了床。
北方的农历九月底,早都换上薄棉被了。
深吸一口气,还有因着连阴雨没烘干的小闺女的尿骚味儿。
这会儿闻见了相当的亲切。
杨福平赶走脑中的杂绪,抓紧时间睡觉。
这一晚上精力耗费的太大,上下眼皮一见面,差点儿要睡个天长地久。
所以他没发现,床头的玉佩,到了清晨的时候,飘忽忽的变成一道蓝光飞入了他的眉心。
兄弟俩这觉一直睡到天光大白,确切的说是快到了中午。
杨福平听见弟弟的大呼小叫才算睁开了眼。
自家这个位于西花市大街樱子胡同(杜撰的,下面别揪地点的细节了)的小院儿一早都热闹的不行了。
这些个日子,街面上一直不太安稳,光头接管四九城后,本以为该过太平日子了,可这一波波的各路长官打着绥靖,锄奸的口号,老奔着各家的钱袋子去,吃相委实有点儿不好看。
在西花市大街上一家茶庄当掌柜的杨远信,这两天也老实的猫在了家里,好像是最大的主顾某茶楼通匪,门上贴了封条,连带着东家也焦头烂额的在跑关系,啥时候开门,等通知。
杨福平供职的粮行,据说因为东家跟日本人有些说不清楚的牵扯,这段时间也在疏通关窍,暂时给伙计们放了几天假,当然是不带薪的那种。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个年头还能卖粮的,有几个是简单人物。
不过神仙打架,屁民们头一低只当不知道。
杨远信早早发话,不行还回老家顺义县,反正乡下还有一垧多地(一垧地是十五亩),咋地都饿不死。
花市儿这边多是回回,老杨家虽是汉民,饮食也多受影响。
一早就让帮忙的钱妈端了盆儿羊杂汤回来。
喝的各个出了点儿细汗凝在鼻尖上,通体舒坦。
杨远信这会儿正在院儿里看顾着小孙女,还抽空跟媳妇交代:“福平妈,要不你去看看儿子?俩人睡这么长时间都不起来,别睡过劲儿了晚上再走了困。
早上老爷子都起床吃完饭了,又去书房说是要练字,这半晌没动静,别是提笔忘了练字画王八去了,你也顺道进去瞅一眼!”
杨福平他妈李水仙放下水盆,准备去看看。
刚迈进堂屋门,就看见自家老二,慌里慌张的从他爷的西屋窜出来,有只鞋都没来得及穿:“爹,娘,我爷好像凉啦!”
杨远信:“啥?”
把小孙女的手一松,三步并做两步进了正房。
老爷子上了岁数,特意安排老二晚上睡一起守着。
这会儿都凉了,那得啥时候没的啊。
这一嗓子,把刚从西厢房推门出来的杨福平也整的心拔凉。
昨天想着是不是自家老爷子撞客了什么呢,这一晚上的工夫都驾鹤西去了?
刘翠芬拢着两个孩子,不让捣乱。
其他人过一遍儿眼,老爷子坐在西屋旁边耳房改的小书房,椅子上一歪走的挺安详,身上穿着备好冲喜的寿衣,摸着都硬实了,估计走了有两三小时。
老爷子糊涂好几年了,自打杨福平奶奶走了之后,就一直不怎么知事儿,这下走了,也说不清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杨远信刹那泪如雨下,娘早几年没了,这回连爹也没了,人生只剩归途了!
跪在桌子旁边“呜呜”的哭了一阵,忍痛拭泪安排道:“老大,先找个白事儿先生过来布置灵堂,然后找辆马车,我明天带着老二回顺义老家报丧,街面再不太平,总不能不让人办白事儿!”
杨福平也擦去眼角的泪水,应了声出门去忙活。
杨福安嚎啕大哭,他是出生的时候憋的久了,智商有点儿发育迟缓,十七八岁的人了,心智也就相当于七八岁的孩子。
这会儿伤心的止都止不住。
一看小叔叔哭,杨福平家的两个孩子也跟着哭了起来。
大儿子五岁,这会儿都是懵懵懂懂知道点儿事儿的年纪了,紧紧抓着他娘的衣角,一脸无措的看着爹妈小叔。
小闺女两岁半,被一屋子人吓哭了。
没人看到的维度,杨清文对身边的黑白两道身影半是显摆半是嘲笑道:“哎呀,这一屋子儿子孙子,哭起来真丑!”
黑影晃晃手里的链条,杨清文下意识的收敛了下然后赔笑道:“八爷,让您多费心了,那咱这就走吧,该留的也都留下了,该交代的也交代完了。”
白影略微抬头,仿佛在无声的询问什么。
杨清文拱手作答:“七爷,我老头子后悔什么呢?都说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可当老人的,不到闭眼都放心不了。
如今这个世道,就是闭眼也放心不了。”
我得庆幸,是老妻一手绣艺了得,抢到了给三生石底座绣抹布的差事,这才换了次映照三生石的机会,我妻一片慈母心肠,不照看自身,反倒是选了最小的孙女。
天不绝我,这才看到二十多年后小孙女一头撞死在我坟头,原来老杨家自我往下没过三代就家破人亡了!
不过是要我夫妻二人积五百年阴德再转世投胎,以此换来这一线生机,这买卖端是做得!”
······
第3章 惊悚遗书
伤心归伤心,人生七十古来稀,这兵荒马乱的,皇爷都丢了紫禁城,老爷子囫囵个活到六十六岁也算有福之人了。
老家同辈儿的老头,就剩下杨清文同一个爹的亲弟弟,杨远信的亲叔叔还活着。
剩下的日子活人还得继续过。
棺木是现成的,百年的柏木,刚过六十就备好了,就放在自家倒座房里,这几年年年拉出来刷一遍漆,老头时不时的过去摸索下,估计躺里面长眠的话,应该满意。
没病没灾的六十六岁坐在家里走,想想也是一种福气。
杨远信收拾起来伤心,起身想整理下老爷子的桌案。
结果在左手下发现一封未封口的信。
上面写着“吾儿亲启。”
杨远信打开一看,洋洋洒洒的好几张。
看着看着,也顾不上伤心了。
这上面写的全是自己家今后二十余年的光景。
有的能看懂,有的看不懂,但总而言之,没一件儿好事儿。
自己呆的茶庄,也就闪过年儿,东家就准备兑出去,说要回乡尽孝,半卖半送的兑给了自己。
实际上呢,新政府成立后才发现,这里是小本子留下的一处窝点儿。
一个茶庄里面,除了自己这个后接手的东家,剩下的不是姓田边就是井下,那是百口莫辩,被拉去打了靶子。
散尽家财保住了剩下的老老小小。
可屋漏偏逢连阴雨,行船又遇顶头风。
大儿子杨福平现在供职的粮铺,倒霉起来也是老大不说老二,48年的时候被倒手了一遭,接手的东家跟账房全是光头留下的潜伏人员。
潜伏的比小本子好点儿,到五几年的时候,公私合营才被发现,瓜田李下的,被动的也成为运送资料的工具人一员。这回倒是没枪毙,劳动改造,十年期限的那种。
还有二儿子,白瞎一副好身板,本来在粮行跟着他哥做点儿搬搬扛扛的粗活儿。
老大一判,老二就被赶回家吃自个儿。
一家出两个黑五类,四九城是呆不下了。
两个寡妇带着一大两小五个人,只好回老家过活。
再后来老爷子春秋笔法,就写道:“没过几年,家家户户粮食都不够吃,咱家就没人啦。”
想来又是一种伤心才没写出来。
杨远信攥着几张轻飘飘的信纸手直哆嗦。
理智告诉他别信,可脑子控制不了。
环顾四周,正抹泪的媳妇不能说,她胆子小,小事儿精明,大事儿下不了决断。
儿媳妇年纪太小,小儿子脑子不够。
这会儿迫切的希望老大赶紧回来。
杨福平这会儿在干嘛呢?
要不说人倒霉起来,放屁都砸脚后跟儿呢。
家里包月的车夫这两天打发回去了,只好去大街上现叫了一辆黄包车,可巧就碰到了一群臭脚巡的封锁了街面。
说是哪个总长次长家女眷的哈巴狗跑丢了。
车上坐了一会儿,身边堵的爷们儿都不耐烦了。
一句句的话往杨福平耳朵里钻,什么“小本子在的时候大街不让咱走,小本子走了咱还是得看官爷的脸色,这小本子不白那啥了!”
“丢了一只哈巴狗,街上立马窜出来一群哈巴狗,就是可惜颜色不对。”
“这狗多少钱来着?别说法币,说现大洋!”
“多少?八百?你瞅爷们儿这身板儿值多少,整条绳给牵去行不行?”
······
四九城的老爷们儿,脑袋按到铡刀底下还得臭贫两句。
杨福平听的心烦,于是扔了张二十面额的法币下了车。
车夫拿着钱响亮的谢了句赏。
一总也没跑上几步,这二十块的法币今儿天黑前,少说也能买两三个鸡蛋呢!
杨福平撩起前襟,穿大街过小巷子找到了当初定棺材的铺子,隔壁就是殡仪铺子。
干这行的不怎么招人待见,铺子也偏。
杨福平扔下定金跟地址后,连着扎白棚的活儿也一并委了去。
白事儿从来没有等等再说的,杨福平这边交代完,人就开始招呼着要去主家了。
杨福平自己继续两条腿儿倒腾着,去熟悉的车马行赁车。
一口气忙活到半下午,这才找了辆黄包车车赶回了家。
从昨天晚上到今天下午,整整对头对尾儿的一天水米没打牙。
进家的时候,不怎么白的脸色儿都有点儿蜡黄了。
钱妈一看赶紧给沏了碗糖水:“坐下来缓缓再吃饭。”
看着杨福平一口气喝完水,脸色泛回来点儿红晕,这才递上孝子服跟孝布。
杨福平穿戴整齐后,站起来就去布置好的灵堂上香。
只见香烛、鲜花、祭品、火盆都一应俱全。
这会儿邻居都已经过来节哀了一圈儿,门虽然敞着,可基本没人再进出了。
看着他爸凄凄惶惶的样子,杨福平忍不住安慰道:“爹,我爷没遭罪,你也看开点儿!”
杨远信看了眼大儿子,一把抓住他站了起来,还交代二儿子:“福安,你好好跟爷爷说会儿话,我跟你哥有事儿交代。”
杨福安一听这话,顿时嚎道:“爷啊,你走的时候都没叫我!”
杨掌柜的着急把杨福平拉到了里间,从怀里掏出那封烫手的遗书塞到大儿子手里。
杨福平顾不上问话,仔细的从头看到尾儿。
越看脸越白,糖水都白喝了。
看了一遍,杨福平又看了一遍。
杨远信也不催促,只是不时的瞅下儿子的脸色。
确定都记住之后,杨福平问他爹:“这信都谁看了?”
杨远信斩钉截铁:“就咱爷俩!你妈只认识钱上的数,老二就是不经意扫过两眼也看不明白,你媳妇都没看见这信!”
杨福平沉思了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老爷子提的事儿,咱们预备着吧,不过这信,不能留!”
杨远信手一挥:“你看着处理吧。”
杨福平深吸一口气,又回到了堂屋设的灵堂。
看看没有外人,直接把信往火盆里一放,亲眼看着几张纸化为灰烬。
然后对着棺木磕了三个响头:“爷,您放心,孙儿都知晓了。”
磕完之后,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隐约浮现。
一阵头晕目眩,没等起身就摔倒在地。
没来得及上前搀扶的杨远信,唬的三魂儿飞了俩,赶紧把儿子翻过来。
让老二背着放到了里屋床上。
说句不孝顺的,老爷子走了就走了,大儿子可不能再出事儿!
隔壁在花市口小学当教员的林老师,刚下班回家,就看到街口药铺的坐堂大夫胡大夫进了杨掌柜家的门。
于是诧异的问媳妇:“你刚不是说,杨家老爷子没了?怎么又去请了胡大夫?这是倒过来气儿了,没舍得走?”
第4章 古怪棺材
林老师的媳妇吕秀玲嗔怪:“瞎说啥呢,老爷子一清早都咽气了,这回儿估计上了黄泉路了,想走回头路都来不及,还不舍得,就你会说话!”
林老师坐下来喝口水,想了想,还是站起来要去转一圈:“我这都回来了,还是去一趟看看啥情况,街坊邻居的,不能差事儿,前两年多亏着老爷子心善,咱家才没断顿儿!”
吕秀玲坐在门口借着天光给小儿子补裤子:“行,你去就去吧,看看有啥能帮忙的。这小本子走了,眼望着好日子要来了,结果老爷子没赶上趟儿。”
林老师这些日子见的多,摇着头往外走:“瞎······,你先别想太好,我看这会儿走了也不见得是个坏事儿。”
说完背着手出了院子。
一进林远信家里,香烛缭绕的,瞬间熏的耳聪目明。
灵堂上就杨福安跟他嫂子刘翠芬带俩孩子看顾着,一见林老师过来鞠躬,赶紧给递上三根儿香。
林老师也做不出来号丧的样儿,只好说了两句节哀的话,然后才问大夫的事儿。
刘翠芬心里也着急,用手一指:“福平刚刚晕过去了,大夫正在里面给看着呢,这边香烛纸钱不能断,我看了眼就没过去添乱。
劳您费心,帮忙给看看这会儿什么情况。”
林老师也没多待,径直走进了里屋。
只见杨福平面色略微泛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大夫捋着胡须皱着眉头把脉,这好一会儿了,就光是换手,一句话也没说。
给一家人急的,半张着嘴想问,又怕大夫生气。
林老师挺身而出:“胡大夫,您怎么这个做派,好坏言语一声啊,我瞅着这阵仗可是有点儿吓人。”
大夫也是不是陌生人,就街口药房的胡大夫,闻言咂摸下嘴:“许是我学医不精?怎么就觉着您家少爷就是睡着了呢?”
杨远信琢磨着,也有可能,老大从小到大没出过大力,这头天晚上又是淋雨又是当贼,第二天又一口饭没吃跑了一天,累的狠了也有可能。
于是迟疑的接受了这个结果。
林老师察言观色,估计也没啥好的办法,于是央着给开个温补的方子,客客气气的帮着给胡大夫送出了门。
等人走远了,劝着杨远信:“杨掌柜的,咱们还是两手准备,要是福平晚上不见好转,需要去洋人的医院了,您言语一声,我这边多早晚都能给您搭把手。”
杨远信连连拱手,先谢过林老师的好意。
眼见天色要晚,林老师也告辞回家。
杨远信愁眉半解,回到灵堂给他爹烧纸,一边烧一边抱怨:“老爷子,您自己要是孤单,我明儿给烧上几个使唤丫头,可别给你大孙子带走喽。”
李水仙看着公公的仪容,使劲儿的剜了自己男人一眼,说的都是什么屁话!
刘翠芬在里屋照看杨福平,瞅着不发烧也不癔症,还就真跟睡着了一个样儿。
拿着条毛巾无意识的给杨福平擦着脸,脑子里东想西想的都从四九城琢磨到天津卫了。
正两眼放空的擦着,只听杨福平说了句:“媳妇,再擦下去,我鼻子都快能照出来人影了!”
低头一看,鼻子都擦红了,刘翠芬下意识的脸一白又一红:“睡够了就起来吃点儿东西,咱爹跟咱妈都急坏了,一家子人都吓的不轻。”
杨福平“哎”了一声,扶着床沿就坐了起来。
刘翠芬赶紧去叫公婆,这一天兵荒马乱的,老俩还得悬着心,早知道早放心,省的等爷爷的事儿忙完了做下病喽。
杨福平摸着桌上的水壶,自己倒了杯水,先润润嗓子。
然后就看着一大家子人都进了屋。
他赶紧站起来全方位的展示自己没事儿。
杨远信不相信:“没事儿你咋晕了!”
杨福平背着他妈给老爹挤眉弄眼:“这不,我爷整的嘛。”
杨远信心下了然,既然儿子没事儿,就该干嘛干嘛吧。
于是亲自端了饭菜到屋里守着儿子吃。
小声的问:“怎么回事儿?”
杨福平本想着一股脑倒出来刚刚的见闻,可嘴上好像有把锁,有些个事儿说不出来。
刚刚晕过去的时候,睁眼就躺在爷爷的棺材里。
耳边就听见爷爷的声音:“乖孙子,别说话,爷爷给你变个戏法儿!”
然后就看到眼前浮现一块儿幕布样儿的东西,放起了传说中的电影。
为啥说传说呢,四九城里倒是有影剧院,可全家就爷爷杨清文当初谈生意的时候,去大观楼看过,按照他的描述应该大差不差。
只不过这个片儿,是彩色的,还是有声儿的!
于是杨福平把脚下这个古老的城市,往后二十年的变动当个电影给看完了。
爷爷遗书提及的自家那些悲惨情景,好像夜幕上的三两颗星子,在时代的宏大叙事里,寡淡的一点儿星光也看不到。
杨福平看神州大地潮起潮落,看芥子小民随波逐流。
最后就刻在心里了三件事儿,第一件事儿,49年1月底,四九城又要倒手了,这回坐江山的好像是正主了;
第二件事儿,就是避开那两茬儿砍头的祸事,单凭老家的一二十亩地,跟城里的这些家业,到会儿定成分最少得是个富农,得跟家里商量下,不行提前处理了,或者少留点儿!
第三件事儿,再过个二十年,自家得倒血霉!
看完之后,杨福平就被赶了出来,躺棺材里面这种时髦的事儿,没咽气之前,估计就这么一次机会,按爷爷的话,以后最多用手接触放点儿东西进去,想舒舒服服的躺着,那是不可能了。
努力的张了几次嘴无果之后,杨福平放弃了,爷爷的戏法太沉重了,有点扛不动的感觉。
能说的就一件事儿,杨福平指着自己的脑袋说道:“这里面装了个棺材,我爷给留下的!除了咱爷俩,跟谁也说不了这事儿!”
杨远信大惊失色:“啥?”
然后费了好大功夫才弄明白,这老爷子,给自己孙子留了个自己棺材大小的储藏间儿,就跟自家的打的柏木棺材一模一样大小。
东西放里面不坏,谁也看不见。
杨远信半天才算回过神:“嘿,这老爷子,给这么点儿地方够干嘛的!你娘跟你媳妇那不说就不说呗,外边儿的事儿,外边儿的事儿,有咱爷们扛着就行啦!”
杨福平很满足:“有这么个稀罕东西就不错啦,家里这些个贵重东西,放里面还省的担心人偷走,多省心。”
杨远信有些恋恋不舍:“你爹我今年才四十四,这会儿就把家底给你,是不是有点儿早?”
不过说归说,还是嘴嫌体正直的去扒拉自己的家底了。
老杨家跟一般老百姓相较,还是颇有几分家底的。
除了前几天的意外之财,还搬出来两个匣子,一个箱子,让儿子给收起来:“咱家压箱底的宝贝都在这了,你爷爷当年考了个童生之后,科举就停了,再后来,皇爷也搬出了紫禁城。
老爷子不想守着家里的那点儿地混吃等死,于是就揣着家里的仅有的两根儿金条,孤身一个人闯了四九城。
最后遇到了你奶奶,做起了生丝出口的买卖,民国十九年的时候一见形势不好就及时抽身了。
当年的两根儿金条,一辈子的风霜雨雪,换我手上的两匣子金条,自打你爷交给我之后,这些年我是一点儿没动。
右手边儿这个小箱子,是你奶奶的陪嫁,当然那些个浮财家具布匹之类的不算。
当初走的时候,分给你娘跟你媳妇的,就那么几件儿首饰,剩下的全给你留着,这回你一块儿收着吧。
你爸我是没那么大本事折腾,不过守成还是没啥事儿的。
这些东西你收进去,前两天的那些外国钱,等你爷的事儿办完,我想法子换成现大洋或者金条再给你,上点儿年纪,还是觉着老祖宗的金子跟银子靠谱!
至于我手上剩的仨瓜俩枣,都在你妈那放着呢,也不忙着收起来,不然还得解释一堆,老娘们胆儿小,我怕她知道了睡不着觉!”
杨福平点点头:“行吧,咱放些不常花销的贵重物件儿就行了,再说了,这玩意儿能用多久还不好说呢。万一我爷还觉着自己的棺材睡的舒服再给要回去呢?”
杨远信立马不嫌弃棺材小了:“你说的也对,明儿我给烧俩棺材,省的老头惦记给出去的这个!”
有这么一茬事儿打岔,爷俩晚上跪灵的时候,就少了几分哀伤。
李水仙心里纳闷,知道的是亲爹死了,可这下的工夫,跟糊弄老丈人差不多。
不过谁爹谁孝顺,当儿媳妇的尽自己的心就行了。
第二天一大早,说定的马车就到了门口。
钱妈开开门就去叫主家,杨远信作为孝子,一大早从四九城往顺义县赶去报丧,老爷子是一定要叶落归根的,所以还得一路拉回顺义的祖坟。
说是报丧,其实就是打前站安置事儿。
这一天七八十里的往返,杨远信作为孝子折腾的够呛
丧事简办,停灵三天,第三天一早,孝子贤孙就发丧了。
好在接下来就没出什么糟心事儿。
估计《大出殡》的唢呐声一响,谁也不想往前围。(查完资料了,发丧的全套写起来字太多了,略过吧!)
顺顺当当的让老爷子入土为安,又在老家守到头七,老爷子坟前青石碑烧完纸钱,杨远信心里默默的说道:“爹,你好好躺着吧,我们没事儿来看你,路远,你就别来回溜达了!”
实在是那天大儿子一头磕下去倒地的事儿,给他吓的不轻。
俩儿子就这一个顶事儿的,这世道,可不敢有个万一。
杨远信揉了揉熬的通红的眼,跟着本家的一群人,也往村里自家老宅走去。
一旁的亲叔叔欲言又止,一直等到见了庄子,这才拦下侄子想说几句话。
杨福平看了眼落在最后的亲爹跟亲四爷,耷拉着脑袋先回村。
累狠了跟饿狠了差不多,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第5章 糊涂老叔
家里近门的长辈儿就剩下这么一个叔叔。
可光长辈分不长脑子。
吭叽半天,也没说个所以然。
眼看着杨远信有些不耐烦,六十岁的老叔叔只好心一横把话给说了出来。
杨远信反应有些夸张:“四叔,你再说一遍?”
刚躺地底下的杨清文排行老三,这位被喊四叔的杨清河被侄子这么一吆喝,又有些不知所措,只瞪着迷瞪的俩眼不说话了。
平日里光听老爷子交代:“没事儿别搭理老家那些老头子,聪明的除了我全见祖宗去了,就剩下几个糊涂蛋!”
杨远信这才明白老爹生前这话,不是夸张,就是他妈的写实啊。
听听这说的啥话,哪有人家亲爹的葬礼刚结束,就提出让给寡妇找下家的?
杨清河讷讷道:“那啥,也不是外人,你婶子的娘家侄女,才三十出头,带着俩孩子,夫家都没人了,我想着你四九城里也挣了不小的家业,不少这么个人嚼用,先带回去,放家里搭把手也行,等方便了再慢慢给找个人家,当然我就这么一提,你要觉着不行就算了。”
杨远信脸本来就耷拉着,根本不想搭理他,可转念一想,亲爹埋这儿了,平时还得本家这些人给照应下,所以还是糊弄了两句,杨清河只当侄子是默认了,笑出了一脸褶子。
杨远信家在村里还有处老宅,老爷子在城里站住脚之后给盖的,也没盖多大,比着四九城的宅子还小一圈。
青砖乌瓦的在村里也不是独一份,顶多算上还不错,充大个那是不能够。这回一大家子回来,紧紧凑凑的也能住的下。
钱妈一惯的能干,回来都没忘了带上几天的米粮,杨远信一进家,就闻到了小米粥的香味儿。
看见一家之主洗完手坐了下来,一家子这才吃上了这几天的第一顿安生饭。
桌上一碗炒菘菜,一碗炒萝卜,一碟子酱黄瓜,一碗烧豆腐。
杨远信夹了块儿酱黄瓜配粥,一股暖流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这才开口问道:“俩小的安置好了吗?”
李水仙也累的够呛:“刚才让翠芬先给喂点儿饭,没吃完都打瞌睡,这会儿估计都睡着了。”
杨远信点点头:“别让孩子天天跟着吃青菜萝卜,这几天在村里就算了,等回去了一天给加个鸡子儿,孝不孝顺的不在这上头,老爷子不在乎这些!”
杨福平点头应了下来,一家人沉默的就剩下咀嚼声了。
吃完饭其他人都收拾收拾去休息,只除了杨远信跟大儿子在堂屋歇着一时间没有动弹。
杨远信掏出腰里别着的烟枪,把烟锅塞到烟袋中舀烟草,隔着烟袋布用拇指把锅子里的烟草按紧实。
然后掏出来,擦了根儿洋火,边吸边点。
杨福平看着他爹烟锅里的亮星子,一闪一闪的还挺招瞌睡。
晃晃脑袋,开口道:“今儿我跟村里人打听下,咱们县之前新民会(日伪政权,也有地方叫维持会)的那群人都被带走了,家里也被刮地三尺。
看光头党的意思,又准备推一批人上来。
来来往往的,反正老百姓是折腾的够呛。”
杨远信放下烟枪:“瞎打听些没用的,哪个朝廷坐了江山不清算前朝的官儿,看着吧,能留下的那些,不是本事大,就是早都暗地里投奔过去了。
你爷不说了吗,再过四年,不对,也就剩下三年出个头,那会儿才是正主。
这些话在家也别念叨了,等你说惯了了,出去说话的时候带出来一句两句的,被人一举报,估计都等不到新政府!”
杨福平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刚我四爷找你干啥?借钱?”
杨远信使劲儿吸了口烟,把那点儿烦躁跟烟圈儿一起吐了出来:“还不如借钱呢。
说是你四奶奶娘家有个侄女,夫家没人了,让我给找个下家!”
杨福平愕然:“没说为啥没人了?”
杨远信往鞋上磕磕烟灰,缠好烟袋又别回了后腰:“还能为啥,肯定是跟小本子扯上关系了呗。
别看他遮遮掩掩的不说,猜也能猜出来。
这段时间出事儿的,夫家没人,娘家不出头,除了被清算的,还能有啥情况。”
杨福平连忙制止道:“爹,这事儿可不敢沾,不然我怕过几年人家找后账!”
杨远信站起来安抚道:“你爹不比你吃的盐多,放心吧,指定不会接这事儿。
行了,早点睡吧,明天咱们拾掇拾掇也早点儿回城,省的谁又冒出来个侄女外甥女的。”
爷俩放心的都有些早。
第二天一早,看着戴着孝布,领着俩孩子跟在杨清河后面的小寡妇。
家里俩爷们儿的脸都耷拉了下来。
杨远信想过人蠢,可没想过人这么蠢,这tm的就是强买强卖啊,感情这边没彻底拒绝就是同意了?
当即表示了各种理由的不方便。
许是从杨远信的话语间听出来了明显的排斥之意。
这小寡妇扑通一声当庭跪了来下:“大哥,我也不瞒您。我男人真不是汉奸,他就是给日本人当个司机,啥坏事儿也没干过。
结果被果党一块儿给喂了枪子。
族里容不下我们娘仨,我娘家也不敢明着收留,我只求您帮忙给我们带到四九城里,找个栖身之所,绝对不会赖上您家里。”
一男一女俩七八岁的孩子也默不作声得跟着跪在当娘的身后,一下子给杨远信架了起来。
杨清河一听,估计跟在家里商量的不一样,赶紧拦着话茬往回找补:“是得找个落脚的地儿,顶好再给找个活计,这孤儿寡母的,坐吃山空也不是个事儿。”
嘿,这是赶着来自个儿家充大辈儿来了,还挺会给人安排活儿,李水仙毫不掩饰的在堂屋摔摔打打收拾东西。
眼看着村里其他人家在门口探头探脑。这么僵持着也不是事儿,于是让儿媳妇把人扶到了屋里,好在这小寡妇也没有为难人的意思,稍微一扶,人就就势站了起来。
门一关,杨清河又成了锯嘴的葫芦,眼巴巴的看着好大侄儿杨远信。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杨远信只觉头疼万分。
家里女眷都不是那种心肠硬的,看着俩孩子怯生生的样子,先就有些不落忍,李水仙收拾东西的动静都小了起来。
杨远信看了看天色,于是拍板道:“跟着也行,只不过我这边就雇了两辆马车,人跟东西也是挤的满满当当,这返程三十多里路,你准备怎么跟着?”
第6章 青莲寡妇
杨清河一听这话要张嘴,估计也是想着两辆马车呢,哪儿挤不下三个瘦瘦条条的孤儿寡母呢。
可这位小寡妇干脆利落的张嘴了:“我从夫家带回来的还有辆驴车,跟在您家马车后面就行了。
只是这车,我赶着费劲,短途还行,怕是进城这一路上,还得劳烦您老给找个人帮下忙。”
杨清河迷茫的张了下嘴,光想着把人给推出去,没成想连驴车也一起推了出去,当着自家侄子的面儿,也不好说出来自己遮遮掩掩发点儿绝户财的想法。
于是干咳两下,摸摸鼻子,心里翻滚着一会儿怎么跟自己媳妇交代的事儿。
一早上的时候,这便宜外甥女直接把驴车赶到了杨远信家门口,说的理由可是要带的东西多,感情那会儿都备好了要直接把车赶走的想法。
该说不说的,这驴车逢双逢单的归属,俩儿子都琢磨好了。
突然被小寡妇摆这一道儿,杨清河又当又立的,有点儿不好意思撕破脸。
杨远信看着自己的蠢四叔脸上露出来的算计,简直想自个儿把自个儿除族,跟这种人写在一页族谱上都是种侮辱。
于是快刀斩乱麻:“既然都打算好了,那就一起走吧,正好你水仙嫂子也会赶驴车,路上让她教教你,以后总得自己立起来。”
杨远信虽说言语间不冷不热的,可也算是应下来一起上路的事儿。
小寡妇福了福身,这回倒是冲着一旁摸不着头脑的李水仙:“先谢过嫂子了!”
李水仙皮笑肉不笑的哼哼了两声:“不谢不谢。”
转过头看向杨远信:“当家的,这天儿也不早了,要不咱们走吧?”
杨远信也不是磨叽的人,站起来送客:“四叔,城里也不算安稳,我们就不多留了,我爹那边,您平日里有心的话多照应下!”
杨清河还没回过神来,愣愣的回道:“照应,指定照应。”
杨远信当先赶着一辆马车,杨福平押后,李水仙陪着这新寡的小妇人居中。
到了这会儿,才知道人家姓名。
小寡妇客客气气的跟李水仙介绍自个儿:“水仙嫂子叫我一声青莲就行,我夫家姓徐,娘家姓刘。
出了家门都唤一声徐刘氏,咱们自家亲戚,倒是不用这么客套。”
李水仙娘家是洋车行的,打小儿性格就大大咧咧,一对上这温温柔柔的调调,倒是浑身刺挠。
跟坐不住似的,又欠了欠屁股换了个话题:“那啥,青莲啊,你瞅了半天,看懂怎么赶驴车了吗?”
青莲低头莞尔一笑:“水仙嫂子,刚刚在我姑父面前,没敢说实话。
我要是说我会驾车,这驴车今日就到不了嫂子家门口。”
李水仙:“啊?······啊!”
脑子快转了八百个圈才明白这小寡妇说的是什么意思。
感情人家不会赶车的事儿,是假的呗。
于是她默默的闭上了嘴,任由小寡妇舌绽青莲,妙语如珠,李水仙一言不发。
等到日上中天中途休息的时候,李水仙干脆利落的跳下了驴车,回了自家爷们儿的车上。
把钱妈请到大儿子车上,搂着孙子孙女的跟杨远信噼里啪啦一阵吐槽:“这小娘们儿,一肚子心眼子,我不喜欢。”
杨远信向来不会反驳媳妇:“没事儿,我跟儿子也不喜欢。”
这话说的一点儿也不违心,杨远信觉着,这个刘青莲为了自己谋算,拿自家当筏子的事儿,让人有点儿腻歪。
可能有些人会觉着,孤儿寡母不容易,可杨远信不管这些个理由,生逢乱世,天底下不容易的人多了,又不是老杨家做下的因果,凭什么就得理解你这点儿不容易呢。
杨远信深受刚长眠的杨老爷子教诲,遇事先从别人身上找原因,主打一个为难别人,放过自己!
还有个说不出口的原因,杨远信觉着,这个小寡妇,眼神太活道了,有股子邪性。
一家子五个管事儿的,杨福安从来不用发表意见,其他四个都不待见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寡妇。
于是在下午四点进了花市大街后,杨远信按耐住了没回近在咫尺的家门口。
打发老大一行人先回去,自己跟媳妇一起,帮人找了个旅馆。
这下子这位小寡妇,脸上的笑意险些维持不了。
秀眉微蹙,眼含秋水:“杨大哥,我这寡妇失业的,住旅馆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啊。”
言外之意,还是想住家里。
旅馆的前台还伸手想要身份证件登记呢,一听这话,那是话里有话了,于是又笑吟吟的揣起了手,看笑话这事儿,只要看的不是自家的,都想多瞅两眼。
杨远信眼皮子一垂,盯着旅馆的地砖,似乎想看出朵花来。
李水仙上前一步,挡住了自家爷们:“青莲妹子,我家人多屋小,实在是也挤不下你们娘仨。
先住两天,明儿我就陪你一起去找房子,你放心,要是钱不凑手,看在同宗婶子的份上,头俩月的房租,嫂子给你出了!”
话说到这份上,青莲只好挤出来个笑容,谢过今天刚认的哥哥嫂子,扯着俩孩子进了旅馆。
杨远信好像甩掉个牛皮膏药一样,如释重负的背手回了家。
几天没回来,院里的石榴叶子落的差不多了,钱妈已经稍微清理了下,可看到眼里还是掩不住的萧条。
听不到老爷子惯常胡扯八道的声音,杨远信坐在廊下叹了口气。
还没等他伤春悲秋,怀里就被塞进来了小孙女,杨福平匆忙的交代:“爹,你别动弹了,看着你孙女就行,我把屋里的东西归置下,钱妈跟翠芬去买菜了,咱们动作得快点儿,不然今天晚上擦黑儿能吃上饭就不错了。”
杨远信跟刚接到手里的小孙女大眼瞪小眼,然后就听见小家伙指着大门:“爷,出去,玩儿!”
许是家里的动静稍微大了点儿。
刚扯着小孙女站到了门口,就听到隔壁的门响了。
林老师提了个篮子施施然的走了过来:“杨掌柜的,一块儿南瓜,两个萝卜,给您添个菜,您别嫌弃。”
杨远信也不见外,大大方方的接了下来:“嫌弃啥呢,今儿回来的晚,估计菜市场也没啥好东西,今儿可就偏了您了。”
第7章 陪同找房
说曹操到曹操就到。
林老师先说完茶庄这两天来人给捎的话,然后俩人就着冬天的菜价贵且样式少聊了起来,小孙女眼尖,摆着俩手就冲着胡同口跑去,一边跑一边嘴里喊着:“娘,娘!”
杨远信一抬眼,钱妈跟儿媳妇俩人一前一后的走进了胡同。
只见儿媳妇摸索下小孙女的脑袋,往她嘴里塞了个什么东西,然后把手里的油纸包递给钱妈,自己把孩子抱了起来。
走到近处,才跟杨远信打招呼:“爹,今儿去的不凑巧,咱们这边儿的菜场,就剩下点儿烂白菜叶子,碰到熟人,给匀了一把豆芽和一小块儿豆腐。”
杨远信点点头,把自己手上的篮子也给了钱妈:“正好林老师送来了两根儿萝卜,天冷,晚上炖个豆腐,再烧个萝卜。”
林老师笑眯眯的接过腾空的篮子,告辞回家。
一个胡同里这会儿弥漫的都是食物的味道,炖豆腐跟棒子面儿窝头各有各的轮回之所,好吃不好的,也是一日三餐,四季更迭。
老杨家的菜端上桌子后,钱妈先捧了一碗送到隔壁。
林老师让媳妇换个碗,谢过杨掌柜。
钱妈走了之后,林老师对媳妇龇着大白牙乐道:“我怎么说来着,杨掌柜的跟他家老爷子一样,是个厚道人!
俩稀巴烂贱的萝卜换一碗油汪汪的白菜豆腐粉条,任是一点儿亏都不带让咱们吃。”
吕秀玲鼻子一拧:“先别盘算了,再不下筷子,汤都没了,剩下的全是白菜帮子!”
林老师仔细一看,家里两个小子眼疾手快,已经下筷子夹粉条了。
大闺女玉娟翻过年就十三啦,可能岁数大了点儿,要脸,这会儿拿着筷子吃的有点儿秀气。
林老师夹了块儿豆腐放到闺女碗里:“吃吧,跟着俩小子客气,这不明摆着吃亏吗。”
嘴里说着,又快手给媳妇夹了一块儿。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儿水光。
就这么一眨眼,水光又没了,还是那个天天穷乐呵的林老师。
隔壁老杨家吃着饭也在说着林老师。
杨福平也纳闷:“林老师收入也不算低吧,怎么平日里看他们家过日子紧紧巴巴的,一点儿余粮都没留的样子。”
杨远信端上自家的碗舒舒坦坦的喝了半碗小米粥,这才开口道:“林老师家本来还凑合,老家是天津卫的,家里有房子有地的,来四九城上大学,媳妇也是识诗书晓文墨的女中学生,留京结婚后,家里还给买了咱们隔壁的院子。
咱们这一个胡同,几家的面积左右错不了多少,都是正正经经的独户的四合院儿,“三正两耳”,东西厢房配上四间倒座房。
兜里没点儿银子,根本买不起这宅子。你想想,当初林老师家境怎么样?
结果37年小本子不当人子,除了林老师在四九城,老家其他人不是炸死了就是失踪了。林老师他媳妇,生他们家老三的时候,差点儿没救过来,借了咱们街上的老马家的高利贷去的洋人的医院。
要不是咱们家你爷爷作保,又自己借给了他一半,那钱他能还到孙子辈儿,这不七八年儿了,直到前年才算还清。
这操蛋的世道,听说政府供职的这些个人,也是拿法币糊弄事儿呢。
他家你秀玲婶子,天儿一冷就在家倒腾点儿洞子菜,好跟人换粮食,一个月下来,比林老师挣的粮食还多点儿呢!
且熬着吧!”
杨福平有些后悔提起来这个话题,有些时候,耳朵一堵,日子也还能过。
不提别人就提自己家吧,杨福平跟他爹询问:“我四爷家的那个小寡妇,事儿算办完了吗?”
杨远信筷子一顿,娘的,差点儿给这人忘了。
于是看看一桌子儿孙,跟媳妇交代:“福平妈,明天你带着福安一起去,找个拉房纤儿(房屋中介)帮她寻下房子,别往咱们这边寻摸,差不离陪她一天就行了。”
李水仙觉着任务有些沉重:“我行吗?”
杨远信肯定道:“我跟福平都不好跟个妇道人家掰扯,翠芬辈分吃亏,咱家就你合适,你就守着一个理儿,就是咱家不能进人!
也不是非要给她找到个什么好去处,她挑剔是她的事儿,咱们陪上半天一天的就算是尽心了!”
这么一说,李水仙就明白了。
点头应了下来。
于是第二天,过了早上的饭点儿,李水仙跟二儿子一起,敲响了青莲妹子的门。
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这位青莲妹子看见李水仙,犹如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
带着颤音捂着嘴道:“我就知道我大哥是个善心人,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杨福安转圈看:“妈,她大哥来了,要不咱回家吧!”
李水仙拍了拍小儿子:“她说的是你爹!”
杨福安认真对这位青莲婶子说道:“我爹没来,今儿就我妈来了!”
青莲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尽量气息平稳道:“是我想差了,大哥贵人事忙,我这有嫂子挂心就够了,这位是咱家的哪位少爷?”
李水仙宠溺的看着老二笑笑:“这是我家老二,性子有点儿单纯,不会说话,你多担待。”
青莲觉着,自己再说下去,还不知道这个傻小子能蹦出来什么拆台的话,于是把俩人让进屋里,客客气气的奉上茶水。
李水仙给找的这个旅馆还凑合,屋里除了两张床之外,还有两把掉漆的凳子。
杨福安没坐下,站在他妈身后发呆。
李水仙对没滋没味的白水也不感兴趣,客套了两句之后,就带着青莲一起去找相熟的房纤儿看房子。
上午的时候,这位青莲妹子还有些挑拣的意思。
李水仙客客气气的请大家在路边吃了碗儿卤煮火烧,吃饱吃不饱的,都是一碗卤煮一个烧饼,嘴一抹,继续奔波。
一边周到的陪着看房子,一边跟青莲妹子细说道:“房子是大事儿,你带着俩孩子呢,或租或卖都得费心,今儿我带着你看看大体的样子,要是都看不中,明儿你还来找老吴,你放心,都是多年的街坊邻居了,看我面儿上,他也不敢不尽心。”
刘青莲低头走路,闷闷的应了一声,拳头一用劲儿,手指甲都快扣到肉里了。
这一家子人怎么油盐不进啊!
于是没等太阳西斜,这房子就找好了。
不是别处,正在杨远信供职的茶庄不远处。
小小的一个三合院,这位从县城里来的新寡小妇人,直接给买了下来。
虽说现如今房价下降,可这么个小院子,也得二百多块儿现大洋。
至于法币,人家房主不要。
李水仙带着儿子站在院子外面,没去管院子里面如何谈价钱。
万般无聊的时候,只听隔壁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四目相对,还是个熟人!
第8章 您吃了没
这条胡同并不大,但户数不少,规整的四合院一个没见,李水仙身后的这是个三合院儿,“四破五”的正房,还算是大点儿的宅子了。
所以住的人家境也就比大杂院儿好点儿,最多也就容得下两三家人租住一个院儿。
是的,租住,小本子占领四九城之后,郊区的人全都挤到了城里,租金涨到天上去了。
有手头宽裕的,干脆就想法子买了个小院子,不但能自己住,还能挤出来两间房租出去。(在小本子侵占北平的1937-1945年期间,思维正常的人,不会选择囤房,都是快进快出,中间商挣差价。)
这会儿跟李水仙打招呼的,就是杨远信茶行的一个伙计,全名记不太清楚,大家伙儿都唤他小李,不带子。
说是怕名字太大,压不住。
掌柜太太小李还是能认出来的。
小李也不算小了,小四十的人,虽说长了个团脸儿,这几年日子过的也就是个凑合活着,团脸也现出来了棱角。
先是脸上堆出来两朵菊花,可看着李水仙右边袖子上的白布,又收了笑,沉下声问道:“嫂子,兹是有些日子没见,您家里上下还好?”
许是不知道家里是哪位没了,话问的又有些含糊。
李水仙叹口气:“这不家里老爷子老了,前几天刚送回老家,过完头七才回来。”
小李忙赔不是:“哎呦,您节哀,这么大的事儿,掌柜的也没言语一声,我们也没搭上手,您看看,多让人过意不去。”
大家日子都不好过,李水仙客客气气的推拒了小李要再去探望的想法,只说事儿都办完了,老人也入土为安了。
正说着,院子里的人也谈好了价钱,“吱呀”一声,门开了。
李水仙跟小李告辞:“陪着老家亲戚过来看房子呢,今儿就不多说了,回见吧。”
小李眼神飘忽的往在李水仙身后的青莲身上绕了一圈,也客客气气的道别。
见没了外人,青莲跟李水仙请求道:“嫂子,明儿还得麻烦您陪着去趟市府,这房契,我想过了明路。”
李水仙心想送佛送到西,既然人家愿意多花点儿钱图心安也行,于是痛快的答应了下来。
跟人约好第二天分头到市府的时间,这才各回各家。
晚上听了媳妇转述的事儿,杨远信想了下,更坚定了要远离这小寡妇的想法:“她还知道去市财政局办不动产的手续,这不是一般的女人能想到的事儿。”
李水仙没想这么多:“说不定是老吴问的呢,这人啥钱都挣,去办手续他肯定还得要笔钱。”
杨远信摇头:“找咱们跟老吴当个见证人,两边儿签个买卖的契约,不一样能用,哪有那么讲究!
换个没见识的女人,买房子这么一大笔钱交完,肯定不愿意额外再花钱!”
李水仙这才反应过来:“手头这么阔绰,肯定还有不少钱。
怪不得给小本子办事儿的人这么多,就她男人被枪毙了。
当家的,咱们给她找房子,不会有什么麻烦事儿吧?”
杨远信摇头:“不至于,她都没跟着被处理,咱们就更没关系了。
明儿陪她去完市府,咱们就算功成身退了,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咱们连地址都没留,但凡要点儿脸面,也明白啥意思了。”
说完别人的事儿,杨远信躺着盘算起来了自家的事儿,琢磨着是辞工还是辞工呢?想着想着嘴里就带出来了这俩字。
大半夜的,李水仙觉着自家掌柜的别是魔怔了,立马坐了起来:“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好好的怎么说辞就辞呢?这一大家子吃穿嚼用,总不能就靠着福平吧?”
李水仙说这话是有缘由的,目前家里的顶梁柱还是杨远信,前些年的时候,月俸七八十元,年底的时候东家还会给个不小的红封。当然这几年是八十岁的老太太过寿—一年不如一年了,这年头法币也就比擦屁股纸好点儿,可东家有门路,法币跟配发的其他东西加一起,也没算降下来多少。
杨福平的收入就没这么多,一个小管事儿,月俸好几万法币呢,不过好在供职的是粮行,除了这么些快直追天地银行面额的钞票,配发的都是些粮食,这可比银元还顶事儿。
(45年到49年,物价飞涨。《中国物价史》一书中记载,在不同的年代100元法币能够买到:1937年两头大牛、1939年一头大牛、1941年一头猪、1943年一只母鸡、1945年一条鱼、1946年一个蛋、1947年一只煤球、1948年4粒大米。以上物价年头到年末有波动。)
不管是哪个行当,月俸一拿到手,那也是当天花完,等到第二天都不知道什么价了。
李水仙坚决不同意当家的突发神经,掰着手指头算:“不说那不值钱的法币,费嘴。咱就拿现大洋说事儿,咱们一家七口人,米面从老家拉来也就算了,可其他的呢,油盐肉菜、烟酒、茶水、应酬、剃头、洗澡、书报费,这样合计每月至少要三十多块钱。
还有钱妈一个月雷打不动的7块钱,一年两身衣服,再算上包车的钱,五十块钱都打不住。
就这还没算上家里谁有个头疼脑热,过年过节做套衣服什么的。
你现在就辞工不干,家里那点儿老底儿够干啥?”
杨远信闻言,微弱的挣扎道:“再干下去,还不知道什么光景呢。”
李水仙不当回事儿:“天塌下来有高个儿盯着,哪个行当不发法币?就是林老师也是每月多少万的拿着。政府雇员也一样的发。
再说了你多挣一个子儿,家里就少花一个子儿,你要是觉着我说的不对,明儿你跟你儿子商量商量。”
杨远信无声的叹口气,茶庄现在就是个妖怪洞,自己就跟那细皮嫩肉的唐僧一样,进去或蒸或煮,或烤或白灼,总之就没个好下场。
按照老爷子留的信儿,估计干到旧历年后,东家就开始忽悠自己接手茶庄了。
到会儿连个推辞的理由都不好找,进货的渠道是现成的,也有固定的老客户,店里的老人也都踏实能干,柜上也也没啥大的欠账,最终要的是,东家要的价儿还相当良心!
杨远信琢磨了半宿,早上晕头晕脑的醒了过来。给自己泡了一壶浓茶,坐在廊下清醒清醒。
初冬时节,院儿里的石榴树上还有几个特意留给鸟吃的老石榴,看着被凿空了半个果子,在风中摇摇欲坠,说不得哪天就会掉下来。
越看越觉着兆头不好。
正寻思着,一旁过去个迷瞪着脸的杨福安要去胡同口的官茅房,路过他爸的时候惯性的打个招呼:“爹,您吃了没?”
杨远信看着自己的憨儿子不想搭理他,钱妈还在忙活,饭都没熟呢,这问的算吃的哪一顿啊!
第9章 伺候祖宗
杨福平年轻,累了几天后,狠狠了睡上一觉就蓄满了精神。
打着哈欠坐在了他爸身旁,揉揉眼睛,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坐在廊下迷瞪了一会儿,喝完一盏温热的茶水才开口:“爹,你咋没多歇一会儿?起这么早?”
杨远信耷拉着两个黑眼袋:“这不发愁吗,你爷爷俩腿儿一蹬下去享福了。咱爷俩头上还悬着闸刀呢。”
说到这杨福平可是不困了。
扭头跟他爸商量:“爹,要不你换个东家?”
杨远信有气无力:“不找好下家,敢辞工,你娘能生吃了我!”
这年头能发法币也是好东家,没活干的多了去了。
辞工容易,找活儿难。
杨福平皱眉想了会儿,像他爸这种全靠脑子吃饭的人,还真不好找活干。
可家里也不可能坐吃山空,倒不是吃不起,要真是一家子老小都不干活,还能好好的活上年把,等不到新政府,下九流的苍蝇老鼠,能闻着味儿的天天来下套。
于是爷俩同一个姿势,端着茶杯发愁。
饭桌也摆好了,钱妈过来请两个顶梁柱去吃饭。
杨远信夹了筷子咸菜,觉着香油放的有点儿多,可看看一桌子清汤寡水的,又不吭声了。
大孙子杨继宗自己熟练的给水煮蛋扒皮。
小孙女杨继红张嘴一句话,差点儿给他眼泪喊出来:“爷,太爷呢?”
回老家下葬的时候小家伙懵懵懂懂的,对她而言,太爷死了这个事儿,跟家人出趟远门差不多的意思,都好几天没见了,所以张嘴就问了句。
杨远信清清嗓子,掏出手绢儿揩了下鼻子:“红妞啊,你太爷去伺候祖宗了!”
杨福平使个眼色,他媳妇翠芬赶紧把扒好的鸡蛋往小妞妞嘴边送:“赶紧吃饭,吃完了再说话。”
红妞主意挺正,两个小手抓住鸡蛋,也没往嘴里塞:“太爷累,给太爷留!”
杨远信眼圈又一红:“不用留,红妞吃吧,太爷离的太远了,等爷爷也去伺候祖宗的时候,给他带过去!”
此话一出,一家人都沉默了,乱世人不如太平犬,真碰上点儿万一,说不定还真有几个人能赶上跟老爷子一起去投胎呢。
这个初冬的早上,除了懵懂的红妞,其他人全都食不知味。
匆匆吃完早饭,李水仙平复下心情,跟杨远信告辞:“我跟福安早点儿去,要是中午回不来就别给我们俩留饭了。”
这话说的也有缘由,福安力气比常人大那么一点儿,饭量也大了那么一点。
到点儿不给饭吃,倒也不会闹,就是大眼泪咕噜咕噜的往下淌而已。
看着弟弟跟他妈一起出门,钱妈跟翠芬一起去菜市场,家里就剩下杨福平打发大儿子去哄红妞玩儿树叶,悄声问他爸:“辞工不辞工的再说,至少还能消停过个年,咱是不是得屯点儿粮食?”
杨远信顺着看向自己小儿子跳脱的背影,了然的点点头:“正好,咱家地窖大,要屯就多屯点儿,这年头,粮食可比钱金贵,跟你老丈人也说一声,该存粮食就存点儿,少喝二两猫尿啥都有了。”
杨福平笑的有点儿尴尬,自己媳妇哪儿都好,就是摊上这么个老丈人,三五不时的晕上两盅。
他俩刚结婚,丈母娘就喝上了苦药汤子,喝了半年,人就没了,到了也不知道是啥毛病。
老丈人不知道是觉着生命无常,还是两口子感情真这么好,反正天天是没酒过不了。
也不要啥下酒菜,一根儿铁钉能下半瓶烧锅子。四九城里的布坊也无心打理,干脆就兑了出去,靠着乡下的几顷地过活。
小舅子一怒之下,投军去了,到现在杳无音讯。
想到这,杨福平一个激灵,这投的是哪一路军,什么颜色也不知道啊!
跟小舅子一比,自个姥爷家好像就清白多了。
不过是开了个小的黄包车行,雇过几个人而已。
早几年也被人挤兑的开不下去,回昌平当小地主去了······
杨福平心想,老天爷啊,自个儿家埋的雷可真多啊!
虽说这会儿院子里就两个小人在跑,可杨福平还是附耳悄声说出了担忧。
杨远信往椅子上一靠,特别坦然:“虱子多了不愁,走着看吧。
你是能给你小舅子扒拉出来,还是我能让我大舅子把那百十亩地卖了?”
说完奇怪的看着杨福平:“你怎么还在家呆着?这个点儿还不去上工?”
杨福平一拍脑袋,自己供职的天宏粮店(民国时候,这些卖粮食的商家各有侧重,专门经营大米的称米局子,专门经营大米白面的称为米面庄,经营五谷杂粮的称陆陈行。)前两天刚开门,要不是自己爷爷的事儿,昨天都得上工,忘的一干二净。
于是赶紧换身衣服匆匆赶去粮店。
粮店离家也不远,出了花市大街拐上两个弯就到了。
杨福平到了之后发现人也没来齐,就两个小伙计在打扫卫生,见是杨福平进来了,赶紧忙不迭的喊了声:“杨哥来了,吃了嘛您?”
杨福平略微寒暄两句问其中一个小伙计:“小孙,今儿东家没来?”
小孙大大方方的回:“东家带着账房老钱叔一起去火车站接粮食去了。”
要搁往日,杨福平也不往心里去,现如今自己也算得上是下面有人了。
眼界不自觉的就抬高了一点儿,想的也就多了那么一点儿。
自家的这种中小型的粮店,往日进货补货都是去广安门一带,什么时候阔绰到能直接从火车站接货了。
这种反常的情况,杨福平暗暗记了下来,然后撩开前襟往里去,跟小孙交代一声:“我去看看存货!”
一时半会儿的,自己头上的这把闸刀还离的有点儿远,杨福平这会儿只关心,能不能多囤点儿粮食。
办公室惯常就坐着杨福平跟老钱俩人,这会儿空无一人。
杨福平穿过前面立着的四个四方大木柜,往后面仓库走去,往里去的小道边上跺的还有几袋儿粮食,杨福平扫了一眼,都是些六郎庄米、玉泉山米这些个近郊的京西米,
反倒后面仓库里,还有几袋儿阿美莉卡的金钱豹牌儿面粉。
杨福平估算着自家人的饭量,决定正经的大米白面跟杂粮都得屯点儿。
看的那彩色影片儿,除了大事儿之外,对杨福平而言最深刻的感受就是,吃不饱!老是变着花样的吃不饱!
第10章 舔舐伤口
仓库里剩的各色粮食不算多,也就十几袋的样子,不过时下买粮食的人也小来小去的,都是提个棉布袋几斤几斤的买。
出手最阔绰的时候就是每月关饷那么几天,手里有多少票子都得花完,但凡过个夜,到手的粮食都得轻一半儿!
家里没有隔夜粮不是个形容词,而是个名词。
转悠了一圈儿,杨福平又回到了前面儿,这会儿已经开始三三两两的上人了。
俩伙计一边招呼主顾,一边称量,一时间颇有两分热火朝天的意思。
来买粮食的也都是街坊邻居,互相之间时不时的打个招呼。
正忙着,一位手里盘着俩核桃的老爷子在门口招呼了一声:“一袋米一袋儿面,送到金府。”说完脚下没停就走了过去。
小孙扭头看向杨福平:“杨哥?我福安兄弟呢?没来?”
平日里这些个搬搬抬抬的都是杨福安来干,碰到有些要脸的人家,哥仨也会不时让杨福安去送货,三五不时的也能收到两个打赏。
虽说小本子进了四九城之后,定了国人不能吃白米白面儿的规矩,可总有些个削尖了脑袋不当人想当鬼的主儿,照样儿能舔着脸吃上精米白面,要不粮行里的尖货卖给谁呢。
小孙这么一张嘴,杨福平赶紧接过他手里的秤盘:“你去送就行啦,福安今天跟我妈出门了,明儿再过来。”
杨福安说白了就跟菜场买一送一的那个一差不多,东家开的那点工钱根本不够请个人,只不过东家觉着小伙子虽然脑子不好使,可力气大还听话,而且行个人情也不怕杨福平不尽心。
平日里有他没他,不耽误啥大事儿,反正少来一天就少开一天的工钱。
小孙听完之后也没多问。
拍拍手上的粉末,从角落里推出来个独轮车,让人帮忙把米跟面放上去,就歪歪扭扭的去送货去了。
这一去,跟肉包子打狗一样,险些回不来。
杨福平跟另一个小伙计二平,心里都开始犯嘀咕,眼看着要到了东家夫人中午送饭的时间了,这才看到小孙衣衫凌乱的推着小车回来了。
杨福平心里一咯噔,这是钱被抢了?
二平连忙上前接住小车抬进了屋里:“孙哥咋了?东西撒了还是钱被抢了?”
小孙拉了个条凳坐下,摆着手让俩人放心:“钱没丢,压根儿也没给,人家说跟东家说好了记账,到会儿现大洋结。”
既然身上啥都没有,这么两三条街的路程,难不成还有人看上小孙这一身带补丁的短打了?
小孙看着这会儿没人,连比划带说的跟俩人讲了个故事,不对,应该叫事故。
“金老爷家那条胡同,不是住了好两户干玉雕发家的嘛。我今天去送货的时候,就看见其中一户门口围了一堆人。
等我送完货了,围的人更多了。
我就多站了一会儿,听了两句闲话。”
说到这,小孙脸上写着四个字—贵圈儿挺乱。
小孙是背对着门坐着,杨福平听到这,就看见他身后,东家太太挎着饭篮子轻飘飘的进了门。
刚要张嘴,就见人家手指放在嘴唇上,比了个闭嘴的姿势。
杨福平只好木然的坐着看着小孙继续八卦。
小孙好像还真有两分说书的天分,两句话能结束的事儿,让他喷了一刻钟的唾沫。
“杨哥,你猜是什么事儿?”
杨福平摇头:“我不猜。”
小孙看向二平:“二平你猜。”
二平低头看鞋上的补丁:“我也不猜。”
小孙没意思的摇摇头:“哎,你俩真没意思,不猜就不猜吧。
那户姓余的玉匠,家里两个闺女,老余师傅从自己手底下的徒弟寻个传衣钵的招了上门女婿,据说两口子过的还算和乐,老余师傅看着小孙子出生才算闭上眼。
结果没几年,小本子进四九城的时候,这个女婿非要逃离四九城,给媳妇留了一封信,带着有志于出国学习的小姨子就去了外国。
这不听说咱们这光复了嘛,俩人去仨人回,又回来了。”
杨福平了然,战乱的时候走,到这会儿都八年了,估计带回来的是个小孩儿吧。
这么想的也这么接了句。
小孙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我杨哥,真聪明。”
这马屁拍的杨福平哭笑不得,不是带个孩子回来,难不成还给自己捡个长辈儿吗。
看着小孙身后站着的东家太太也听得笑眯眯的,不知道是爱听,还是看乐子。
小孙使出浑身解数,讲述了上午的鸡飞狗跳。
“这文化人的事儿咱们不懂,你说这小姨子都带着孩子回来了,还一副眼泪汪汪的样儿。
不知道的还以为做错事儿的是她姐呢。
姐姐也不争气啊,这么大的事儿,也没上去撕破她的脸。
光是不轻不重的骂了几句。
然后那上门女婿就不乐意听了。
当着大家伙儿的面儿,护着小姨子光说是自己的错。
说是战乱,断了音讯,以为媳妇跟自己儿子都被炸死了。这才抱团什么什么伤口。
带回来那个三四岁的小闺女,哭的稀里哗啦的,瞅着挺心疼人。”
东家太太柔柔的接了句:“舔舐伤口!”
小孙一拍大腿:“对对,就是舔伤口,哎呀,这词真文雅。”
说着扭头一看,腾的站了起来:“王太太,您来了,我,我这不是故意偷懒的,就是就是·······”
东家媳妇王太太摆摆手:“没事儿,我也不是那等苛刻的人,店里没事儿了歇会儿也正常,这不中午你们东家不回来,走的时候让我给送点儿饭过来。
该饿了吧,来来,赶紧吃,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小孙赶紧帮着提起地上的饭篮子,凑近乎的说道:“哪能让您亲自来啊,有事儿您言语一声,我们哥几个看着点儿去取都行。”
王太太又浅浅的笑了笑,没接这话。
看着东西都摆到屋里之后,王太太也没多留,款款告辞,留下来半屋子桂花香。
小孙一时间忘了姐夫跟小姨子的二三事,狠狠的咬了口玉米面窝头:“以后我也要找攒钱,找个咱们东家太太这种有文化还好脾气的媳妇。”
杨福平拿了块儿咸菜,咬了一小口,过口不过心的说了句:“有志气!不过你这身上是咋整的,还没说呢!”
第11章 尥蹶骡子
小孙闻言,拿着窝头的手不自然的往嘴里使劲儿塞了一大口:“哎呀杨哥,这不我嘴欠吗。
人家说着说着都要进屋合家欢了。
结果没一个人在意那个哭的快没声的小姑娘。
有个老太太说了两句可怜可怜,阿弥陀佛。
我也跟了句就是就是,可怜孩子。
然后扶着那位姐姐的老妈子,上来给我一顿好打,说我嘴贱。
我本来想说还有那老太太也多嘴呢。
结果一看人家不落忍看下去,晃着小脚早都走出半条胡同了。”
杨福平想笑,还是极力的忍了下去。
只听“噗嗤”一声,二平没忍住。
杨福平这就可就不忍了,也露出来了一排天天用三星牌牙膏刷出来的大白牙。
小孙也懊恼:“我可真是听三国流泪,替古人瞎操心。
人家两进的小院儿住着,还能跑到小本子的大本营避祸。
轮得着我这光脊梁睡凉炕的人多嘴嘛。”
小孙自己开解自己的挺快。
二平想了想又递过去个窝头:“多吃点,吃饱了没烦恼!”
杨福平,家里生活条件一直不错,要不是赶上老爷子刚走这特殊时期,平日里三五不时的还能吃点儿荤腥,所以饭量一直不算太大。
可两个小伙计不一样,都是挣一天吃一天的主儿,得亏还没结婚,且年轻身体好,这才一年到头没落下什么饥荒。
东家包的这顿中午饭,成人拳头大的窝头,两个大小伙子一顿能吃下四个!还有两块儿咸菜疙瘩。
杨福平觉着,这应该是受送餐量的制约,而不是饭量的上限。
不过自个儿也不能妄做好人,窝头每人四个,弟弟来的时候,杨福平吃两个,给福安一个,然后揣走一个。
哪天要是下午店里生意特别忙,杨福平也会掰下来半个窝头,给弟弟还有两个小伙计偷摸来上分量十足的一口。
这种小惊喜,反倒更招人喜欢。
按理来说,这么大点儿个粮店,弄个管事儿出来,好像有点儿多余。
东家卫连升连掌柜的都舍不得请,反倒大方的把杨福平招进来。
中间的缘由,俩小伙计不清楚,杨福平自己低调做人,口风也紧,只要东家自己不说,其他人对这个小管事儿的来历也不怎么感兴趣。
早两年小本子占据铁路线,南来北往的什么玩意儿都想插上一手。
托福粪车上不了铁路线,不然也得被这些个来自化外之地,沐猴而冠的家伙拦下来尝尝咸淡。
可怜东家费尽心思打通了几个二鬼子的关系,可也买不了稍大量的粮食,说是有资敌风险。
虽说粮行不大,可脖子被人掐住的感觉挺难受!
杨福平那会儿还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小伙计,悄悄找上东家,表示自己可以提供一批的粮食,只不过进城的事儿,就得东家自己想办法了。
东家也是个当机立断的主,第一趟顺利运回了几百斤粮食后,就把杨福平提成了管事儿,还画饼,以后粮店生意扩大了,当个掌柜的也未尝不可。
可东家今天这操作,小本子刚走几个月,店里的老大带着钱袋子都去火车站拉粮食了。
估计这个掌柜的高帽短时间也兑现不了,照旧如同驴前头的胡萝卜,高高挂起了。
杨福平啃着窝头笑眯眯的琢磨着,东家估计又钻营出来了哪条小道儿,说不得是哪家的管事儿或者姨太太呢。
再怎么细细的咀嚼也吃不上半个小时。
接过二平给倒的一碗水,一口气喝完,今儿的这顿午饭就算吃完啦。
小孙把饭篮子收拾好放在门后,等东家晚上关门上板儿的时候就一并提回家。
收拾停当,仨人坐着眯会儿。
午后没什么人,初冬的太阳顺着大门照进来,晒的人昏昏欲睡。
正在半睡半醒间,杨福平听到了门外不远处传来了熟悉的驴蹄声。
立马一个激灵站了起来,喊着两个伙计:“二平,给你孙哥叫起来,东家回来了!”
两个小伙计眼还没睁开就站了起来,眯着眼往门外一看,一副熟悉的骡子脸打个响鼻儿,老老实实的停在了店门口。
接着就看到东家跟账房老钱气喘吁吁的从骡车后面跟了出来。
卫东家先瞪了眼骡子,不轻不重的在它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不就多装了二三十斤吗?看你委屈的,这四九城里要是哪头骡子没有缰绳自己跑,用不上一个时辰都得进汤锅!”
说完从口袋里掏出把咸豆子,骡子这才喘着粗气老实吃了起来。
小半把黄豆,吃的香着嘞!小孙暗自咽了口口水。
杨福平一听就明白,自己粮店的这头骡子,又发脾气了,于是招呼着俩伙计开始卸货,又问了句:“东家,您今儿是让这位大爷驮了多少粮食,气的都会自己回家了!”
卫东家擦擦脑门上的汗:“嗨,这不赶上了嘛,我前两天得到的消息,有人捣鼓了一火车皮花生进京,这可是尖儿货。就是不散卖,也抢手。
怕走漏了风声,今儿一大早跟老钱带着现大洋当场定的,总共就买了三千来斤。
咱这骡车上装了八百斤,也就比平时多了那么一二百斤。
结果这家伙就想尥蹶子,我就料到它会整这一出,特意装了一小袋子咸豆子,勉强撑到店门口。
还有二千多斤在后面的卡车上,是跟别家装一起了,估计得会儿就到了。
小孙,赶紧给我找块儿布垫着肩膀,我也得上手赶紧卸车。
对了福平,你兄弟呢?今儿没来?”
杨福平连忙回道:“上午跟我妈出去有点儿事儿,这会儿可能已经回去了,要不我去叫他?”
卫东家忙摇头:“你别去,让老钱去。老钱,老钱,喝口水跑趟杨掌柜家里,让那憨小子赶紧过来帮忙,卸完这两三千斤少不了你们的!”
这话一说,二平跟小孙可就不累了。
中午吃的窝头,仿佛化作了炉膛里的柴火,给年轻的身躯注入了无限力量。
要是不趁着杨福安没来的时候多表现表现,等他到了之后,东家眼里估计就没其他人的身影了!
第12章 半截骡脸
跟杨福平预计的一样,老钱去家叫人的时候,这小子正在胡同里跟侄子抽陀螺玩儿呢。
旁边还站着个跃跃欲试要捣蛋的红妞。
没办法,年龄太小,只能当观众。
大门敞着,钱妈正坐在门口做棉鞋,顺便看着孩子。
一听是粮店有事儿,杨福安把抽陀螺的鞭子往侄子手里一塞:“这局算你赢。”
跑屋里跟他妈说声就走,徒留侄子一个人索然无味的抽着陀螺。
一路上老钱又是一通小跑,跑到店里后,躲在财务室(那会儿就叫财务室)里,说啥也不出来了,跟东家有近气儿没出气的说道:“不行,我得缓缓,要不明天你就得吃我的席!”
话都说成这样了,而且杨福安这员大将也已经就位,卫东家也拍拍自己外面罩着的蓝马甲:“我去给你沏壶高沫!娘的,这一天跑的,就是自己家的买卖也累死个人儿了!”
二平话少,闻言借着搬麻袋的工夫,低头一撇嘴。
这么个抠门东家,连几个窝脖儿都不舍得叫,非要把小伙计当力工使,要不是巴着下工后会有粮食稍作补偿,真是想着让他累死算了!
正想着,肩膀上一轻,歪头一看,原来是杨福安帮忙托了一把。
俩人四只眼望到一起,杨福安眨巴下眼睛不解道:“走啊!愣着干啥,堵门呢?”
二平忙不迭的应了两声,心里又犯上嘀咕,杨福安一来,估计晚上到手的粮食,又要减半了。
没办法,这家伙估计是长脑子的岁数全安到力气上了,干起活来,一个顶仨。
自己跟小孙是一次扛一袋子,这小子一次两袋子。
他不知道的是,最听哥哥话的杨福安,在粮店干活都收着呢,就今儿这轻飘飘的五十斤装的小袋子,一回扛四袋儿跟玩儿似的。
可惜哥哥不让,给的理由很强大:“东家开的工钱不够!”
嘿,怎么说呢,啥时候老板觉着员工积极性跟创造性不够的时候,你就看吧,一准儿是钱不到位!
骡车上约摸着也就一二十袋,杨福安来之前,就搬了一半儿,来之后,他自己搬了八袋儿。
刚把骡车清空,一辆果党的军卡就停在了粮店门口,“滴滴”两声喇叭响,卫东家连忙窜了出来。
满脸堆笑的冲着副驾驶座上露出的半张脸喊道:“子玉兄,先下来喝杯茶,我新得的刚窖好的茉莉花茶,用玉泉山的水现泡,后面的搬搬扛扛的事儿,让下面伙计去干去,不用你操心。”
只见一只手扶了下帽檐,沉沉道:“不用了,卫东家,你赶紧忙吧,我这边回营还有时间限制。”
说完就见车玻璃被毫不迟疑的摇了上去。
卫东家笑意盈盈,丝毫不觉得懈怠,先让开两步,等着后面露天车厢上两个带枪的士兵把一侧的车门打开后跳下了地。
然后亲亲热热的从兜里掏出两卷儿纸币握在手心里,分别热情的跟人握了握手。
就这么丝毫没有烟火气的打发好了两个大头兵。
还换来了一句人话:“上去一个人帮忙抬下,多了不行啊!”
杨福平自打车窗被摇上去之后,就有些沉默。
就连卫东家喊他,都有些反应迟钝。
“福平,福平,你快着点儿上去,省的军爷等!”
说着手上一用劲儿,把人扶上了军卡。
杨福平给自己紧了紧皮,专心致志的干活儿。五
两把长枪在眼皮子底下立着,往来的路人都绕着走,这回小哥儿几个脚下生风,二千二百多斤,区区四十四五袋,仨人一刻钟朵点儿都结束了战斗,主要是个个都加了担子。
小孙跟二平一人两袋儿,杨福安看看他哥没工夫发出指示,想了想,也给自己多加了一袋儿。
来回没几趟就干完了。
最后一趟,小孙没赶上扛粮食袋子,眼皮子勤快的拿了把扫帚,让杨福平顺手给人卡车粗粗清扫了下。
刚扫完,两个大头兵就爬了上去。
“咔嚓”一声把车厢给拴上。
仿佛发出了信号一样,卡车立马轰起了油门。
看着远去的汽车尾气,杨福平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刚刚那半张能跟店里骡子媲美的长脸,就是化成灰都忘不了。
自个儿躺棺材里看电影的时候,这人就是48年接粮店的那位主儿,也是他,辞退了小孙,收编了二平,换了账房,然后牵连自己劳改了十年!
感情这会儿就已经出现在了自己身边,没想到卫东家这个浓眉小眼儿的,跟属章鱼似的,哪儿都伸了一腿,真是交友广阔啊。
刚刚还喊人家什么“子玉兄”。
有字儿的都是知识分子,不管是新知识还是旧知识,在部队里有文化的,高低得是个军官!
人家现在都混的手下有兵开车了!
眼看着汽车尾气也看不到了,杨福平的衣角被弟弟拉了下:“哥,回去歇歇吧,别看了,再看咱爹也买不起这么大的车!”
杨福平扭头看看眼神清澈的弟弟,叹了口气:“你说的对!”
然后很听劝的回到店里坐着歇会儿。
反正军卡的威力挺大,估计今儿下午都不会有人上门了。
卫东家也就没管几个人是站是坐。
倒是老钱,坐在财务室里大着嗓门问:“那位就是你大舅兄?”
财务室就在四个大木柜后面一点儿,门窗全开,跟坐在大堂里的区别就是,多了张桌子跟两把圈儿椅。
财务室门旁边挨着的成直角的就是通往后院的小门,大玻璃窗对着的就是大堂里的四个大木柜。
妥妥的风水宝地,还能看门,还能监工。
杨福平下意识的挪到了离财务室门更近的二平旁边。
全然不顾失落的弟弟用大眼睛看着他。
于是二平收获了杨福安的瞪眼技能好几次!
然后迎来了杨福平全方位的关爱,什么家还住大杂院儿吗?后妈有没有把妹妹卖了?爹还咳嗽不了?媒人还是老给介绍寡妇带娃的?其实带男娃的也不错,说明人家有经验!
······
关爱的二平头上快要冒黑气了。
都顾不上去回应杨福安的瞪眼儿,更没精力发现杨福平的一侧耳朵对准了财务室。
第13章 一脚踏空
老钱一口叫破了运粮食的军官跟卫东家的关系。
杨福平反倒听到卫东家自嘲的说道:“我认这个大舅哥,可人家不咋认我啊。
前几天咱们店关门,就是因为之前我为了运粮食走了几个二鬼子的门路,这不找后账的嘛。
找的理由倒是冠冕堂皇的,说是资敌。
姥姥,卖给小本子粮食算资敌的话,我还没那个脸面,人家买粮食都不来咱这种店,都是本土商行供货。
我倒是想送,人家还怕我下毒呢。
丫挺的,那小子要了我这个小店一半的分红才愿意帮忙活动活动。
要不是这里面有他的买卖,那军卡怎么可能帮忙捎货。
四九城光复之后,你见哪个果党干过赔本的买卖。
tmd,小本子一走,一点儿血性都没了,各个嘴上喊着主义,心里全是生意!”
卫东家虽说极力克制,可声音也不受控制的变大了一点儿,至少杨福平竖起耳朵还是能听个大概。
平日里不见口出恶言的油滑生意人,估计也是憋了一肚子火儿。
老钱年过半百,了然问道:“你媳妇跟她哥,不是一个妈?”
卫东家颔首:“我媳妇是二房生的,她哥是三房生的,这有啥差别呢?”
老钱也挠头,妈的,都不是主子,搁这装啥呢。
卫东家发泄两句之后,也明白言多必失的道理。
端起茶杯吹了吹,呷了一口跟老钱显摆:“我就知道人家不会贵脚踏贱地,那包茶叶我都没拿出来。”
老钱阴阳怪气:“哎呦,人家还能听个茶叶名儿,咱就只配喝高沫,我连你啥时候买的茶叶都不知道!”
卫东家深深反省,拿茶堵嘴:“喝茶喝茶,其实茶叶这玩意儿,喝起来都差不多,高沫儿更带劲儿!”
老钱笑着摇摇头,心想,不是带劲儿,是带梗吧,喝两口就得呸呸呸,挺热闹的茶。
不过挤兑一句得了,说破大天去,人家是东家。
屋内换了个话题。
杨福平也放过了二平,再问下去,估计要急眼。
二平也纳闷,不就来了辆军卡嘛,怎么就激发了杨管事儿的爹味儿。
连自个儿娶不娶媳妇都问上了!
好在杨福平也没深究寡妇到底带了几个儿子,稍微扯了这么几句就站起来倒水去了。
杨福安提起水壶给他哥倒水,得意的冲着二平“哼”了一声。
二平觉着可能是他今天这条凳子的风水不对,于是欠欠屁股又挪到了小孙那个条凳上。
刚坐好,卫东家就出来了:“怎么还坐着呢,该干嘛干嘛去呀,今儿刚入库的花生,都给我往外放放,这两天保不齐就能全出去!”
杨福平应了下来,叫着三人就去后面的小库房倒腾。
一听这话就知道,估计是不会散卖了。
刚刚上手的时候就知道,里面全是脱完壳的花生粒。
正常的米面一袋儿都是二百斤,这回的花生全是五十斤的小袋儿。
小袋儿好啊,跟东家多磨磨,三四袋儿不好说,一两袋还是能匀出来的。
四个人把库房里的东西倒腾倒腾,等忙完了,也差不多天擦黑了。
冬天天黑的早,今儿个眼看也是没人,卫东家让几个人等着,拿着簸箕往白面柜子里一伸,二平跟小孙眼睛刷就亮了。
这抠门东家,今儿居然准备给白面,不用多,一斤都行。
可惜了,簸箕还没挨着面,卫东家又缩回了手。
几个人的失望仿佛配了音一样,扇到了卫东家的脸上。
他止住了伸往高粱面的手,肉疼的摸着玉米面的木柜:“福平,你来吧,一人两斤玉米面儿,你弟弟给三斤吧,你来称!”
这年头谁嫌粮食少,虽说不是白面儿有点儿失落,可玉米面也比高粱面口感好啊。
杨福平脆生的应道:“好嘞东家,保证不少一钱!”
卫东家深吸一口气,少不少的,足称就行了,这实在小子。
眼瞅着称杆子微微有点儿高,没等卫东家开口,老钱赶紧开口:“福平,知道东家心疼咱们,但是咱们也得为东家想想,就这么称就行了!”
老钱盖棺定论,卫东家觉着还是老钱贴心。
浑然忘了,上回加活儿晚上发点儿面,老钱那秤杆子翘的高高的,差点儿就要打天秤(就是秤尾朝天)!
也就福平,能可可的踩着东家的底线,勉强算是两边儿都满意。
各自拿完自己的那一份儿面。
卫东家眼不见心不烦,给人都哄走了:“今天早点儿走,明天别忘了早点儿来啊!”
这味儿对了。
二平跟小孙笑的能看见后槽牙,两斤玉米面儿,掺上点儿菜干豆面啥的,也正经能做出来四五斤的干粮,总比天天喝糊糊哄肚皮强。
杨福安也高兴的一蹦一跳的,别人都是两斤,就他是三斤,他哥都没比上。
兄弟俩的玉米面儿和在了一起,五斤面放到布袋子里,也是挺有分量的一小包。
开门的钱妈接过布袋子,想笑,又强行把嘴角拉了下来:“二位少爷今儿回来的挺早,赶紧进屋看看老爷去吧。”
杨福安尚且不觉,杨福平脸刷一下白了:“钱妈,啥意思,我爹咋了?”
爷爷刚躺下长眠,一听见这种话,杨福平心里发毛。
钱妈一看自己的话引起了误会,赶紧摆着手解释:“没大事儿,就是今儿个老爷站堂屋门口看天儿呢,没留意脚下的台阶,一个不小心踏空了。
街口的胡大夫说,伤着骨头了,上了药正躺着呢。”
杨福平小心脏又开始噗通噗通正常跳动了。
不就是伤着骨头了嘛,还以为那啥了呢,吓死人了!
不过转念一想,都躺下啦,估计伤的也不轻。
于是叫上弟弟,直奔正房东屋。
一进屋,气氛还不错。
自己大儿子正在爷爷的指导下描红。
杨远信半靠在床头,精神头不错。
杨福平埋怨道:“爹,你看你,这么大人了还那么不小心,这院儿都住了几十年了,还能踩空。”
杨远信咧嘴笑:“哎呀,上了年纪没反应过来,也没啥大事儿,胡大夫摸过了,骨头没断,就是有点儿伤到了,得养两三个月。”
杨福安老老实实的掰手指头:“两三个月那不都过完年了?”
这句话好像点醒了杨福平,眉头一皱:“爹,你说实话,今儿这一跤是不是你故意的?”
第14章 意图跳槽
当了十几年的掌柜,杨远信面上半分心虚都不显,挺自然的回道:“咋可能呢,大不了就辞工,至于让我拿自个身子骨当借口嘛。”
凭良心来说,这回还真不是故意摔的,主要是抬头看天儿看久了,低头的时候眼晕,这才踩空了。
至于有没有借受伤躲事儿的念头,那还真有!
杨福平也知道自己有些个反应过度,于是缓和道:“我也是多操一份心,咱们一家人总能想出来个办法。不说这个了,爹,你吃饭了没有?”
杨远信琢磨着拿腿当幌子这事儿也得缓缓,于是也借梯子下墙:“吃过了,你妈端到屋里吃的。你们哥俩今儿回来的挺早啊,别都堵在我这了,赶紧去吃饭吧,都忙活一天了!”
看着他爹状况还不错,杨福平打发儿子去找他妈洗漱上床,这才放心的叫上弟弟一起去吃饭。
虽说家里长辈儿没满周年不能见荤腥,可一般人家,日子过的跟守孝也差不多。
杨福平抓起个白面馒头,狠狠的咬了一大口,比着中午的玉米面掺高粱面的窝头,好吃多了。
至少嗓子眼不受罪。
吃了半个馒头之后,杨福平想起来怀里揣的还有个中午的窝头,于是掏了出来递给兄弟。
一二十岁的小伙子,胃里好像连着个无底洞,洞里住着个老鼠精,天天吃啥都不够,吃打嗝了还想多塞两口。
不过一个窝头,只当是个点心了。
杨福安接过窝头,熟练的掰开往粥碗里一泡,呼噜呼噜的三五口就倒进肚里了。
钱妈借着哥俩吃饭的灯光又纳起了一年四季都做不完的鞋底子。
看着杨福安吃饭的利索劲儿,不自觉的微笑起来。
估计是想起来自己被抓壮丁的儿子,要是能留在身边儿,估计差不多也是这个身量,煤油灯爆了个小小的灯花,映的钱妈眼睛里有些湿润。
杨福平看了眼,低头继续喝粥。
哥俩吃的挺快,钱妈把针往鞋底上一插,线一绕,塞到腰间,麻溜的收拾起了饭桌。
就那么俩碗一个碟子,放馍筐里,一只手就收了起来。
杨福平带弟弟跟带儿子差不多,领着吃了八分饱的杨福安拿木盆去厨房接热水。
又从水缸里舀了瓢凉水,下手试试,不算太烫手,这才放到东厢房北屋的床边地上。
自打爷爷走了之后,正房的西屋就空了下来,杨福安也搬到了东厢房,跟着哥哥比邻而居。
杨福安熟门熟路的脱下来臭袜子,把脚塞进水盆:“哥,你回去歇着吧,我洗完脚自己倒水!”
杨福平还是略有些不放心:“要不让你侄子跟你一起睡?那小子跟个火炉子一样,这天儿越来越冷了,你俩睡一起暖和。”
杨福安有些为难的摇摇头:“哥,继宗尿床······”
理由很强大。
杨福平闭嘴放弃了这个想法,五岁的孩子偶尔尿床,这事儿爹妈能接受,小叔叔受不了。
安置好弟弟,又去看了眼正在床上跟媳妇闹作一团的两个小家伙。
杨福平换了身儿轻快衣服,又拐到了杨远信房里。
这回爹妈全在,一见大儿子敲门进来,杨远信笑着看向媳妇:“你看,我说对了吧,福平肯定还会来。”
李水仙输人不输阵,嘴硬道:“知道你儿心疼你,算了,你们爷俩唠吧,我去看看福安,这小子自己睡这几天不太安生。”
说着披上件儿小袄就出了卧室门。
杨福平举着煤油灯到门口给他妈照亮,一直看着李水仙进了弟弟的房间,这才回转。
煤油灯放到桌上后,杨福平问他爸:“煤油也涨价了,要不咱们也扯两盏电灯?早年(30年左右)电力公司不是说一盏一块钱吗?这会儿就是贵也是有限的。
也省的大晚上起夜还得摸洋火盒子,摸半天瞌睡都跑远了。”
杨远信干脆利索的否了:“煤油灯也不错了,晚上只要不下雨下雪,大月亮照着,啥东西看不见,你又不是要念书写字儿。
再说你忘啦,民国24年(1935年)新历1月的时候,崇文门内的那家绸缎庄。半夜电门起火,沿着旧电线,烧毁了三十八间房,烧的半个东城跟白天似的。(出自《电力照明与民国北平日常生活》)
你妈去看了一趟,吓坏了,说啥也不让我往家扯电线。
这事儿别提了。”
杨福平死心了,家里外事儿听他爹的,内事儿听他妈的。
装不了就装不了吧,杨福平亲亲热热的坐到了床边儿,把今天在粮店的事儿一五一十的全都说了一遍儿。
包括看到了那半张骡脸,也一并说了出来。
直听的杨远信连连叹气:“咱爷俩这运气也是够可以了。”
杨福平发愁:“爹,我这还短时间还无所谓,大不了等到换东家之前我就找借口辞工算了。
还是你这边要紧,借你这腿咱也能躲个清净,我这些日子也想过,保不齐就是因为咱们家是个坐地户,拿你当面儿上的遮掩,不过没了你也能找到其他合适的人。
等爹你找好下家再辞工,不然我怕打草惊蛇!”
说完杨福平还是不放心的追问了句:“爹,你真不是故意摔坏腿的吧?”
杨远信哭笑不得:“真不是,哎呀,你别多想。”
这个节骨眼上摔坏腿,可真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不过为了安儿子的心,杨远信也悄悄透露出来了自己的一个想法:“我想着等年节的时候,腿好个七七八八了,去找你郭大叔聊聊。”
杨福平从脑海里扒拉扒拉这个姓郭的年轻叔叔,不禁反问道:“你跟郭大叔跑单帮?”
郭大叔这称呼也就亏着辈分大,其实比杨福平大了不大十岁,但是父辈的交情,还是得尊称,其人间接受雇于洋行的买办,经常跟各大茶行打交道,但本质上还是一个人干。
杨远信摇头:“他那活儿我可干不来,我想着能不能让他给牵个线,换个茶庄。”
这倒是个出路,别的不说,自家老爹还是很有两把刷子的,什么茶叶什么年份,泡上都能看出个七八分,喝上一口,什么产地都能说个八九不离十。
要不是自己死活学不会这些个技能,也不会换个行当混,谁不知道有爹罩着好干活!
第15章 麻酱烧饼
杨远信自个儿也不是子承父业的人,看着儿子犹如青松一般挺拔的身姿。
欣慰的笑道:“我当初也是学不来你爷爷那手艺,这才托人拜师学艺换了个行当。
子不肖父是咱家的传统,你也别放到心上。”
这话说的杨福平直接笑了起来。
掀帘子进屋的李水仙嗔怪:“啥事儿不能明天再说,爷俩笑这么开心?”
杨福平从床边站了起来:“没啥,说我爹这腿,怕耽误东家的事儿。”
事关家里的嚼用,可事已至此,李水仙叹口气:“别想了,已经这样了,给东家捎个信,看看再说,这么多年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几个月罢了,不至于这么绝情吧。”
这话不好接,按李水仙的想法,估计是想跟东家说说好话谈谈情分,凑合着继续干。
可杨福平跟他爹都是想趁此机会撕扯干净。
夜深露重,父子母子三人各自睡去。
第二天早上,杨福平伺候着他爹吃完早饭,这才跟弟弟去上工。
兄弟俩走在街上,杨福平才得空问道:“昨天去办不动产证顺利吗?”
杨福安点头:“挺顺当,就是花了好几次钱。”
他搞不太明白为什么正常给了手续费后,让人担保还得给钱,去盖章还得给钱。
但是花钱这事儿是认的清清楚楚。
老爷子在的时候就说了,福安只是长的慢又不是傻,该教的还得教,会的多了自然就长大了。
所以杨福平一直也没把他当个小孩儿糊弄。
想了想,杨福安认真道:“咱妈说,这个婶子以后见了就当不认识。”
杨福平点点头,萍水相逢,要不是那么两分亲戚关系,走到街上跟陌生人没啥两样。
天越来越冷了,杨福平熟练的把手揣到了袄袖子里。
路上行人像他一样装束的挺多,都是缩着脖子揣着手,低头靠路边儿走。
杨福平又上下看了下弟弟的衣服大小,心里记挂着让媳妇给续上一裤腿儿。
这小子不长脑子,个子还在偷偷长,眼瞅着裤腿有点儿不赶趟了,想往上去。
四九城的冬天还长着呢!
兄弟俩来的不晚,门还没开呢。
钥匙就账房老钱跟东家俩人有,所以俩人只能站在门口跺会儿脚。
风不知道从哪儿挟裹了一股烧饼跟羊肉的香味儿钻进了俩人的鼻子里。
刚吃完早饭的杨福安看向哥哥。
浓眉大眼,可怜巴巴的看着亲哥。
可又懂事儿的没有开口。
杨福安心里默默算了下,父亲尚在,孙辈儿也得守够四十九天,怎么算也不到一个月。
想了想说道:“福安想吃烧饼不?”
杨福安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肉他肯定是吃不成,这点儿不用哥哥说都知道。
烧饼也好吃啊,麻酱芝麻烧饼也挺长时间没吃了。
杨福平左右看看,眯着眼看半天也没瞅见卖东西的在哪儿。
还得是嘴馋的人眼睛好使,杨福安一眼就看见有人拿着个烧饼从个胡同里出来。
高兴的一指:“哥,哥,在那儿!”
俩人扶着头上的帽子顶风跑到了街对面的胡同里。
果然是家新开的饭摊儿。
卖的有马蹄烧饼夹羊肉头、芝麻麻酱烧饼、羊汤还有甜浆粥。
杨福安心思纯净,说不吃肉就连看都不看,乖乖的站在一旁等着哥哥买烧饼。
拿烧饼的是个大辫子姑娘,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瘦的一张脸上就剩俩大眼了。
真是卖肉的吃不上肉,卖油的不见油,一看这姑娘就知道,估计肉汤都少喝。
杨福平也不是委屈自己的人,于是买了两个巴掌大的烧饼,花了三百块法币。
哥俩一人一个,出了胡同就用手托着咬了上去。
芝麻加麻酱,喷香。
俩人谁都不说话,一直把掉手心里的芝麻都倒进嘴里才开口。
杨福平看着弟弟吃的认真的样子,不禁道:“好吃以后哥关饷了再给你买。”
杨福安懂事的摇头:“哥,不用了,我都大了,吃饭就行了,不用老吃零嘴点心。”
杨福平摸摸脑袋,想了想棺材里放着的二三百根儿大大小小的金条和千把块儿银元,莫名的有些心虚。
不知道是不是平日里跟孩子说多了日子不好过,有点儿用力过猛。
吃个烧饼吃出负罪感来了。
于是杨福平安慰道:“放心,家里吃烧饼的钱还是够的。”
哥哥说啥,杨福安都信:“那下回多买几个,爹妈还有嫂子跟我侄子侄女都得有,对了还有钱妈。”
杨福平咬牙应了下来,等下个月关饷,还不知道多少钱一个烧饼呢。
妈的,这钱是越来越废了,明明上个月烧饼才一百块一个,家里就办场白事儿,烧饼都涨到一百五了。
俩人说着烧饼又回到了粮店门口。
老钱正在下板儿,看样子也是刚来。
杨福平赶紧上去搭把手。
这粮店虽说不是什么老字号,也开了二十多年了。
门板儿天天拆来卸去的,都快盘出包浆了,反正杨福平也认不出来什么木头,就是挺沉。
开门第一件事儿就是打扫卫生。
老钱拦住了积极的杨福安:“先洒水,不敢扬的漫天灰,咱这粮店可不敢起灰······”
杨福安接上听烂了后半句:“也不敢见明火!”
老钱往地上撒着水讲究杨福安:“嘿,你这小子,还抢你钱大爷话茬。”
杨福平看弟弟也是有些滤镜闻言放下手里的抹布:“钱大爷,你也觉着福安又聪明点儿了对吧。”
一句话给老钱噎的:“嘿,你们可真是兄弟俩!”
清冷的冬日早晨,随着街面上各个商铺的开业,渐渐的生动起来。
没等店里卫生打扫完,小孙跟二平就来了。
他俩一来,杨福平就闲了下来,揣着袖子跟老钱坐到财务室:“也不知道啥时候咱们店里才能重新开始卖油。”
老钱老神在在:“快了快了,东家比你好着急。”
说着喊二平:“二平,二平,提着咱们的炉子去后院生火烧点水,这天儿冷的!”
杨福平凑近了问:“这么多花生我还以为是东家想自己榨油卖呢。”
老钱撇嘴:“怎么可能,油行有油行的规矩,粮行有粮行的规矩。咱们卖花生可以,卖油也可以,但是自己榨了卖不行!”
第16章 怜贫惜弱
这规矩那规矩,杨福平还年轻,听的有些不耐烦,等老钱卖弄了会儿四九城各种行会的规矩后,这才打断道:“那啥时候开始卖有个准头吗?”。
老钱仔细想了下:“年前吧?”
杨福平追问了句:“新历还是旧历,新历年可马上就到了。”
老钱摇头:“瞎,官老爷们过新历,咱们平头百姓谁管它啊!”
新旧历之争俨然成了官爷和平民的分界线,哪怕从国父到光头都大力推广新历,奖惩措施一大堆,
仿佛用旧历大清会死灰复燃一样。
可任谁说都不好使儿,小老百姓可不管什么革新、进步,说的天花乱坠,哪有不让过春节,不让放炮祭祖的,硬扛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各过各的。
老钱还批判了两句:“都是些官老爷发的大梦,哪个老百姓种地不看农历,那啥子新历除了讨好洋老爷还有啥用!”
杨福平赞同的点点头,老少二人少有的意见统一。
掰手指头算算,今儿是旧历十月二十六,再过个七八天都到大雪了。
按理来说,粮店都会一起卖点儿油啊,醋啊的。
自家粮店的两个沽油的大桶,为了不让主顾老问老问,早都堆在后院角落里严严实实的盖好了。
问就是没有,也怪卫东家之前没拜对山门,不过现在好了,既然生意都分给别人一半儿。
估计那个什么子玉兄,也是想多上点儿品类好挣钱。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杨福平想了下,花生还是得要,这玩意儿就是不整回去榨油,平日里也可以炒个花生米啥的给孩子换个样儿。
可怜自己弟弟,看见骡子嘴里的咸豆子都有点儿嘴馋。
家里不缺粮食,就是小孩子都喜欢吃点儿跟饭不一样的东西。
正闲扯着,来生意了。
老钱可以缩脖子喝水,杨福平得出来招呼。
粮店做的都是街坊邻居的生意,来的也不是陌生人,拉洋车的刘五,一大早的过来买白面。
这可稀罕了,他们这些个卖力气的车夫,要是没有家口拖累,向来是有肉不吃素,吃着一顿不管下一顿。
破天荒的来买白面儿,还买十斤。
小孙去装面,刘五眼都不眨的盯着准星:“去皮儿啊,咱家的面布袋儿重,可得看准喽!”
得,这会儿不是问话的好时机。
等钱交完,面袋子易手,杨福平才瞅到机会插句话:“呦,老五,今儿一大早就捡钱了?这么阔气!”
刘五神神秘秘的一笑:“哥们儿找了个新来钱的活计!”
再问就不说了,反倒提着面袋子吹起了牛b。
“这不昨天晚上刚到手一笔钱,正巧看见院儿里朱寡妇家的小儿子,哭的可怜巴巴的想吃个白面馒头,我这人心善就拍胸脯应了。
买的不划算,还是买面让他妈蒸划的来。
正好我发财,你们也发财,嘿嘿······”
说完把袋子往身后一背,步伐轻快的迈出了店门。
小孙听的一头雾水:“朱寡妇家的小儿子要吃白面馒头跟刘五有啥关系?”
二平平日话不多,可茶壶里装饺子——是个心里有数的人。
看着一脸纯洁正巴巴听闲话的杨福安,拽了拽小孙的衣服。
等他凑个耳朵过来才附耳开口:“人家就不能跟朱寡妇有点儿交情!”
小孙嗤笑:“跟个寡妇能有啥交情,交······情?哦哦哦,不对二平,你怎么想这么脏!”
二平不想理这个二傻子:“行行行,我想的脏,那就是人家怜贫惜弱,是个大善人行了吧。”
小孙更不信了:“就刘五,算了吧,他混的他哥跟他都断往了,有那功夫怜贫惜弱,不知道孝顺孝顺自己娘老子!”
二平:“嗯对对对~~~”
小孙觉着哪儿不对,可店里开始上人了,他也顾不上掰扯。
最近生意不错,可能是觉着日子安稳了,一些家底略微厚实,且缩头缩脑的躲过八年剥削的主儿,手头也大方了起来。
粮店成袋儿往外出的也多了。
就连早上卖烧饼的饭铺子也过来问了下各种粮食的价儿,看样子买卖能做稍微长久一点儿。
杨福安跑了两趟去送货,回来咧着大牙笑,一回是给了张十块的法币打赏,一回是给了三个铜元。
跟献宝似的,跑到杨福平跟前塞到他兜里。
杨福平熟练的摸了摸头:“哥给你收着,买烧饼!”
杨福安咧开一嘴大白嘴:“好!”
老钱没眼看:“你这是哄弟弟还是哄儿子呢!”
杨福平不搭理他,老钱既没弟弟也没儿子,家里一个独女,招了个上门女婿,人不怎么精明,杨福平觉着,也不比自己弟弟聪明多少。
当初也想着把女婿弄到粮店,可粮店不缺嘴笨且力气不大的,所以就没成。
更何况,就东家给杨福安的这点儿工钱,老钱也不想吃这个亏!
俩人扯两句咸淡话,就又来人了。
杨福平习惯性的一抬头笑迎,结果没笑起来。
等人走近了点儿,挤出来了一丝笑,笑的有些含蓄。
来人张口讲究杨福平:“福平啊,这都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怎么着,看见哥哥不高兴?”
杨福平笑开点儿:“哪能呢,易大哥,今儿来是想买点儿什么?”
这位易大哥整了整头上的帽子:“买什么买,我买的起吗!”
杨福平微笑没接话茬,这个月的摊派任务已经足额交完了,有那位子玉兄的面子,其他杂捐省了不少。
至于这位“避风阁大学士”、“马路行走”,背地里被人尊称的“臭脚巡”的易三胜,这俩月一次也没来赊过账。
心里有了底气,买起买不起的酸话,杨福平压根儿就不搭理。
易三胜现如今也熬到了一级巡警,要是上边儿没人,也就倒头啦。
天天穿着个冬冷夏热的制服,扛着没子弹的长枪在街面上晃荡,也就能欺负欺负一些个露天的饭摊儿。
杨福平眼尖,看着易三胜前襟铜扣子上沾的几颗芝麻,心知肚明,新出摊儿的那家烧饼铺,少说都上供了两个夹羊肉的芝麻烧饼。
第17章 第一场雪
易三胜看见没人搭理,也不自讨没趣,清清嗓子发话:“你们东家在吗?”
杨福安干脆道:“不在。”
取下帽子,挠了挠头,一时间飘飘荡荡,端的是燕山雪花大如席,挠完之后前胸后背都飘了点儿。
杨福安脸上的假笑快端不住了,又不能明着赶人。
还好易三胜也明白,今时不比往日,轻易拿捏不了卫东家的粮店。
于是色厉内荏的强调:“东家既然不在,那跟你说了之后你得上点儿心转达。
市警察局刚发的通知,一应军民,发现赤匪后要及时上报,如有牵连其中的,可要小心着点儿!”
杨福平连连应下:“我们店里可都是些守法的良民,就连往来的也都是像您这样儿的老街坊,哪里能跟什么赤匪有关联呢,您放心,有发现异常,我们肯定第一时间上报警察局!”
易三胜又说了两句干巴巴的话,眼见没便宜可占,这才悻悻离去。
老钱从财务室溜了出来,探头看看易三胜的背影,回头对杨福平直摇头:“又去老马家的二荤铺子了!估计要解决中午饭,这人也真够份儿了,一天三顿饭总能找到饭辙,你乐意不乐意的,一碗清汤面总不能不上吧。”
“啧啧啧啧”的感叹了一会儿,这才看到杨福平没开口,转念一想,估计是刚刚易三胜来的时候自己没伸头的缘故。
赶紧笑着缓和道:“哎呀,福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女婿的干活的茶馆儿也在易大头的辖区,他们东家腰杆儿可没这么硬气,我这笨嘴拙舌的,不是怕说错话嘛。”
杨福平也不往心里去,这老钱,时不时的得拿捏两下,要不然滑不溜秋的老往后缩。
正说着东家家里的帮佣来送饭了,今天没看到东家太太,小孙还有些小失落呢。
这傻小子,杨福平照后脑勺拍他一下:“你赶紧选两个大点儿的窝头去!”
卫东家这顿午饭,也与时俱进,反正玉米面、豆面、跟高粱面排列组合做成的窝头,每天的味道都有些小差异。
不过这比小本子没走的时候,吃的那个混合面儿,可好到天上去了。
那会儿米、面、糖、油类的物资,全被军管,任你再有本事,明面儿上卖的全是混合面儿。
这种混合比较随缘,除了制作者,谁也不知道里面混合了点儿什么东西。
吃出来硌牙的沙子石子之类的算是运气好,吃出来锯末树皮也凑合,至于老鼠屎就算开了半个荤啦!
所以二平跟小孙一看见午饭就两眼放光,这可比自己家伙食夯实!
趁着中午头没人关照买卖,几个人凑一起吃饭。
一个人四个窝头,五个人就二十个窝头,杨福平明白为啥东家太太没来。
一个窝头约莫四两,加上上面放的两碗咸菜疙瘩跟篮子,得有十来斤的重量,东家太太那走起来轻飘飘的样子,怎么可能拿得动这么重的篮子。
杨福安安安静静吃的最仔细,家底儿再厚实,前几年也吃过这种窝头。
小老百姓,拿着钱买不到粮食的时候多了去了。
不像小孙,吃了一个窝头后,还有功夫掰扯易大头:“易大头也就穿上那身衣服威风点儿,每个月那点儿嚼用,还赶不上我跟二平现在呢。”
这话说的不假,巡警的月俸基本都是公开的,早年还拿大洋发月俸的时候,一等的巡警才9个银元,连包月的黄包车都比不上,人家还15块大洋呢。
巡长倒是不靠月俸吃饭,可易大头上头没人,自己也没有财能舍出去,至于舍命公干,可命又不值钱,所以能赶到一级巡警,就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现如今一月一个变数,小孙也说不清楚易大头一个月法币能发几捆儿了。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不捞点儿油水的话,挣的不够一家子嚼用。
为啥小孙只敢跟现在比呢,那是因为他跟二平,早几年跟着卫东家干的时候,除了一天的一顿混合面儿的窝头,跟月底的一点儿粮食,还有小本子都不收的军票,一毛正经钱都没见着。
他俩又不像杨福平,有弄来粮食的门路,也有安全卖出去的门路,卫东家也可以就要一个伙计,还能省份儿嚼谷。
所以能找到这份活计,跟找个活路差不多。
光复之后,大家伙儿总算能明面儿上当个人了。
粮店正常营业,俩人刚知道什么叫工钱,统共还没发上仨月,眼看着法币就成了九十岁老太太喘气,一天不如一天了。
小孙胆小,不敢妄议国事,只吐了口唾沫:“呸,该死的易大头!”
小孙跟易大头家住的近,都在大杂院住着,拖家里有个碎嘴奶奶的福气,知道的再清楚不过了:“易大头家里还有两个闺女一个儿子呢,听说媳妇又揣上了,我觉着咱们粮店他指定不会放过,最多少赊点儿账。”
杨福平端碗水顺了下卡嗓子眼儿的窝头渣渣:“这是怎么个说法,易大头有四十了吧?”
小孙举个大拇指:“杨哥看的准,过完年三十九。”
老钱羡慕道:“我要是三十九那年能添个一儿半女的也行啊。”
杨福平阴阳他:“这会儿也不晚,您今年不也就四十六吗,宝刀未老啊!”
老钱:“我可去你大爷的!”
一时间话题不知道跑偏到哪块儿萝卜地了。
只有纯洁的杨福安,吃完自己窝头,接过他哥给的一个继续啃。
小孙哥说的这些他都不爱听,他哥说了,来了粮店少说话也少干活收着点儿力气。
不用搭理这群老爷们说的闲话儿,听多了费脑子,说多了浪费力气,还不如多吃几口咸菜疙瘩呢!
果然,杨福安吃完了之后,拍拍衣服,准备去后面仓库找地方窝着睡会儿去。
这待遇,也就他自个儿有。
杨福平跟东家申请的:“福安还长身体呢,没人的时候得休息会儿~~~~”
卫东家同意了,毕竟工钱少四成呢,再说了,店里没人上门的时候就是不让伙计休息也没人听,跟谁不会摸鱼一样,除非东家天天在店里盯着。
老钱个老油条,让他监工一点儿用没有,自己不跟着打瞌睡就不错了。
往好处想想,至少杨福安没活儿的时候休息一会儿还报备下呢,卫东家心里有种诡异的满足感。
杨福安吃完了找地方睡去了,小孙说完了继续摸咸菜疙瘩。
一伸手摸了个空,两个咸菜碗都空了······
吃完饭之后,杨福平没找个角落猫起来,反倒看着外头阴沉沉的天发呆。
脑子里思绪纷杂,外人看着有点儿像发呆。
老钱上点儿年纪,缩在财务室里也有些冷,睡不着,揣着袖子出来一起看天。
“今儿是要下雪吧?”
杨福平肯定道:“不是要下雪,是已经下雪了!”
俩人站到房檐下看着今天的第一场雪,一会儿的工夫就白了路面儿。
看样子这雪不会小了。
等杨福安揉着眼出来,发现下雪了,高兴的能看见后槽牙。
小孙跟二平也高兴,下雪天儿下午人指定不多,说不定能早回家,可转念一想,一下雪,日子就更不好过了,棉鞋、棉被、柴火,哪儿哪都有不富裕的地方。
穷人家,数九寒天,凑齐一套出门的棉衣,其他人都躲炕上的事儿,也不是什么奇闻!
果不其然,下午就来了两个买粮食的,老钱看着天儿暗下来之后,做主关门上板儿走人:“天都黑了,再开门就得点灯,咱们店没装电灯,就那一盏煤油灯灯油也没续上,屋里黑布隆冬的,没人敢进来!”
第18章 两袋花生
卫东家不在,老钱能当半个家,二平跟小孙眼巴巴的看着老钱,被他手一挥先放了羊。
倒不是非要让杨福平收尾,主要是一起混的日子长了,慢慢的也磨出来点儿慈悲心肠。
这俩小子,脚上还是带补丁的布鞋,不早点儿回去,估计鞋能让雪浸透,回家要是能烤烤也就罢了,怕就怕挤不出来这两根儿柴火。。
杨福平也不挑这个理儿,看着俩人走出了视线,冲着老钱微微一笑:“钱大爷,趁着关门的工夫,咱再做笔生意呗?”
老钱看天看地看大门,脑子转过来了:“你要买点儿粮食?嗨,说这么玄乎,你要买啥买呗,打秤的时候让我看一眼就行啦。”
杨福平凑近了:“我想买花生。”
老钱:“呃~~~,明天就有人来运,东家连出处都找好了。”
杨福平斜眼打量下老钱:“那剩下的呢?”
老钱俩手一摊:“哪儿还有剩下的!”
这老钱,不老实。
杨福平叹口气:“我觉着,下个月月初,易大头来收份子钱的时候,还是您老支应比较好。”
老钱叹口气:“这批货,运回来之前大头都订好了,剩下的也不便宜,你要多少?”
杨福平问:“剩多少!”
老钱眉头一皱:“嘿,你小子,还想吃独食!”
这话一出,谁能听不明白老钱自个儿有打算。
杨福平想了想硬气道:“最少一人一半儿!”
老钱迟疑的点点头,估计是杨福平的威胁有了一点点用处。
于是从隔壁裁缝铺子借了一会儿煤油灯,俩人在财务室各自付完了今天的最后一笔货款。
然后杨福安跟他哥一起,扛了两袋子花生往家走,至于老钱,东西根本没时间往家里拉,直接被他的亲亲好女婿给运往了茶馆儿,看样子是茶馆儿掌柜的开口让留的东西。
雪越下越大,快到家的时候,路过了街口的二荤铺子。
灶上还有火光,看样子里面还有人,路过的时候,杨福安扭头跟他哥说道:“我闻着有炸丸子、炒腰花,嗯···还有酸辣汤······”
杨福平赶紧叫停:“行行行知道了,等出了孝,哥领你去内明起吃涮羊肉去!别流哈喇子了!”
想想也是可怜,常人日子都是越过越红火。
自己跟福安还好,小时候过的不错,就是碰上了小本子的那八年,也没挨过饿,顶多是有时候吃的不太好。
只是家里的俩孩子,吃啥好东西都是没见识的样儿。
杨福平决定,得多淘换点儿东西给孩子尝尝。
不然等再大几岁,听到爷爷讲古,说太爷爷当年去过六国饭店,爷爷去北海公园里喝过红酒、东交民巷吃过西餐,爸爸小时候也是吃过春华楼的松鼠鱼跟正阳楼的螃蟹,一准儿会认为在编瞎话。
眼见着要进家门,杨福平问弟弟:“咱们胡同口卖糖油果子跟油条的是不是出摊儿了?”
一提起吃的,杨福安的智商就上升不少:“可不是嘛,刚开始开到隔壁胡同里头,守着里面的三叉路,还当是当年小本子在那会儿干买卖呢,随时准备逃跑。(粮油跟糖都是军管物资,就是从黑市上买到了去做买卖,也是会有被抓的风险)
这个月估计是瞅着不会反复了,大着胆子又摆到了胡同口。”
杨福平点点头没说话,进屋先提盏煤油灯跟弟弟一起下了地窖,把花生归置到地窖里打好的架子上。
打发弟弟先去睡觉,杨福平把钥匙送还给他妈,顺便说了声今儿运回来的是什么。
李水仙一听,这玩意儿就不会便宜,立马就要进里屋取钱,被杨福平给按下了手:“妈,你这是干啥,我挣的虽然不多,可平日也没处花去,家里里里外外的开销都是你跟我爹在支应,我给自己家买点儿东西哪还能这么算账。”
杨远信这回没打圆场:“听你妈的,多拿点儿钱,不拘什么粮食,每天买点儿,别管什么年月,囤点儿粮食总是没错。”
杨福平一听,这话里有话,疑惑的看着他爹。
杨远信直接开口:“今儿我那茶庄来人了,多聊了几句,说起来现如今市面儿上的物价,仨鸡蛋都卖到小五十块钱了!”
呃,这才一个月,法币又折掉不少。
照这个趋势,离当厕纸也不太远了。
转念一想,不知道自己家法币剩的还多不多!
想啥来啥,李水仙拿出来个布包。
放桌子上打开一看,好几沓子法币。
杨福平打开一看,全是法币······
李水仙不想看,看看心肝脾肺肾哪儿都疼:“今儿茶庄来的人一走,我跟你媳妇赶紧把自己体己钱里的法币都找了出来,我查了查,二十来万呐。
平日里也没有大开销的地方,天长日久的就攒了这么多。”
这可真是失算了,居然家里女眷还收着有法币。
杨福平算了算,能买万把个鸡蛋呢,可是不少!
笑着收了起来:“这是让我换成银元还是怎么着?”
李水仙摇头:“换啥银元,正好你要往家买粮食,看着花吧,花完跟我说,我再给你拿点儿银元。”
嘿,这感情好,提着布包回屋的时候,路过杨福安的窗户底下时,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一大两小三个孩子的压岁钱呢,这两年给的全是法币,杨福安还有时不时给他买零嘴的钱,加起来也够万把块钱了。
嗯,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自己媳妇,不管是哄还是骗,那点儿钱也得弄出来。
虱子再小也是肉啊!
估计刘翠芬今儿晚上自己也有点儿不好意思,好在窗户映着院儿里的雪光,不用点灯上床,不然面对面的看着就有点儿小尴尬了。
听到杨福平这么安排后,直接答应了下来!
小孩子要什么压岁钱,统统上缴!
许是晚上收获了一大兜子钱,杨福平睡挺好,早上一听到院儿里有动静就披上衣服去看。
果不其然是钱妈,喊住她交代:“别做饭了,熬点稀饭就行了,一会儿我去街面儿上买点去!”
那感情好,钱妈小声了应了下来,去厨房忙活,杨福平又躺下眯了会儿,这才起身穿衣服。
等家里大大小小都起床了之后,就闻到一股香喷喷的油香味儿。
红妞耸着小鼻子,跟哥哥肯定道:“香!”
第19章 踩到狗屎
杨继宗也是目标明确,小腿儿倒腾着,直奔厨房。
灶台上放着小竹筐的油条跟糖油饼,看着就馋人。
哎呀,可是好些日子没吃这玩意儿了。
大家伙儿吃着,杨福平先拿上一根儿油条配上小咸菜跟大米粥送到他爸床前。
杨远信也来了胃口,一边儿吃一边儿跟儿子絮叨:“二条胡同那边儿有家油条挺出名,一根油条二两重,快一尺长,咬一口外酥里软,最适合泡豆浆碗里吃。
出苦力的汉子,但凡兜里能摸出来俩钱儿的时候,都喜欢去吃糖油饼卷油条,一个饼卷俩油条,吃上两副,去火车站卸货,能扛大半天!”
吃了一根儿油条配上碗稀粥,杨远信问儿子要毛巾,擦嘴不吃啦:“我这两天天天躺着,吃多了不克化。胡大夫交代还得再过半个月才能下地了。
不过我看昨天茶庄的管事儿那意思,别说半月了,估计过不了两天,东家都该跟我提自己滚蛋的事儿了。”
一听让滚蛋,杨福平放下心来。
估计这是要另外物色接盘人选了。
既然不是死盯着老杨家不放,那就管不了那么多闲事儿了。
就是不知道哪个倒霉蛋才是他们最后背锅的人选。
杨福平安慰他爹:“您也别多想,能找到活计就干,找不到您就在家养着,干了十几年的掌柜,谁还能攒不下来几个饭钱,不着急!
只不过面上还得顾忌着点儿,得让人看出来咱家的日子慢慢有些败稍!”
杨远信把擦完的毛巾递过来,俏皮的说了句:“没事儿,除了官面儿上的老爷们,哪个平头百姓不穷,咱家只是穷的不太明显!”
杨福平说笑两句,端着碗筷儿出了屋。
媳妇招呼他:“赶紧吃吧,福安吃完了正等你呢!”
杨福平拿起块儿糖油饼,想了想,又拿了根儿油条放上去,撒了几根儿咸菜丝,卷起来吃。
还别说,甜甜咸咸的意外的顺口。
要是大米粥换成豆浆就好了,这么吃,有点儿噎。
杨福安老实的等着,要出门的时候脸上还有油光。
杨福平投了把毛巾仔仔细细的给擦干净。
路上问他:“人家要问家里早上吃的什么饭,你怎么说?”
杨福安想了想:“窝头,水疙瘩!”
杨福平奇道:“谁教你的?”
“咱妈啊,早上吃油条的时候,咱妈说,要是我把家里吃点儿带油水的说出去了,以后继宗吃点心就罚我看着。
我寻思,不带油水的应该就是窝头跟水疙瘩吧!”
杨福平心想,真是亲妈啊,倒是挺能找到要害!
哥俩走的不快,昨天刚下的雪,今儿还飘点儿雪沫子,杨福安孩子心性,走在哥哥前头,沿着干净的雪踩,踩的正开心,突然“哎呦”一声。
杨福平看兄弟提起一只脚,扶墙好生生的站着,也不急着走过去,随口问句:“踩到狗屎了?”
杨福安扶墙抬起脚看看,皱眉委屈道:“不,不是狗干的,象是人干的!太倒霉了,我这棉鞋是嫂子入冬的时候又续了点儿棉花补好的,我才上脚没几天,这下子都不知道能不能刷出来!”
杨福平也无语,赶紧照着墙根儿拽了几把干草扔过去:“赶紧踩上曲曲,别臭的狠了老钱不让你进店里。
本来官茅房都少,粪行还不勤着点儿,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昨天这么大的雪,还敢蹲外面儿解决。”
近前忍着恶心瞅了一眼,也没污染多少。
昨儿一晚上早都冻实了!
有了这个插曲,杨福安也没心思蹦蹦跳跳了,老老实实的跟在他哥身后到了粮店。
今儿居然让小孙跟二平拔了个头筹,正忙着帮老钱搬门板儿呢。
杨福平觉着稀奇:“今儿起的挺早啊?”
小孙吸溜着鼻子:“在家冻的睡不着,咱们这屋子不透风,不漏雪的,还能喝口热水。”
二平点点头:“我也一样。”
杨福平问了一句就打住了,问多了又不能解决问题,还不如一会儿帮俩人出去送趟货实在呢。
摸了摸自己怀里的法币,杨福平决定,从今天就开始慢慢买粮食吧。
进店的碎雪沫子慢慢又变成了小雪粒子,被小风卷着,不时的掀开门帘,扑进屋里打个招呼。
粮店一上午就来了一个人,拉着空车过来的刘五。
昨天刚买了十斤白面儿,别说是给寡妇的小儿子吃,就是让寡妇娘几个敞开了吃也不至于全吃完啊!
今儿也不见外,刘五一抹鼻子:“十斤精米,秤给的高高的啊,爷们这双眼睛可亮着呢!”
小孙话多:“呦,老五,今天朱寡妇的小儿子又想吃大米饭了?”
刘五嘴角一挑,笑出了一股小人得意的感觉:“嘿嘿,今儿是朱寡妇家的大姑娘,脸皮儿瞅着有点儿发黄,怪让人心疼,五哥我发善心,给她补补。”
小孙也觉着这个话题不好往下聊,闷着头称米。
刘五去财务室交钱,老钱一报数,刘五不高兴了:“怎么着这是,怎么跟昨天的价儿不一样,涨这么多,讹人呢不是!”
杨福平也有些意外,刚刚跟福安在后头躲懒,没留心,小孙背后黑板上的价儿还真变了。
今儿的白面儿最次的一百八,大米最次的一百六,小米九十,玉米面一百一······
粗粗一算,涨了三成都不止。杨福平大略看下,一等的米面涨的都快五成了。
老钱不软不硬的回道:“得亏我们东家门路广,换了别家儿,说不得卖完这茬就没了,开门做买卖,讲究个你情我愿,您看要是兜里不趁手,过两天再来?”
刘五被阴阳的有些想发火,可看看一屋子精壮汉子,又自己熄了火。
胡乱的从怀里抓出一把票子,往老钱跟前儿一伸:“多少就这么些儿了,你看着给称吧!”
老钱一张张展开,慢条斯理的喊道:“次等精米,八斤六两!”
小孙只好把称出来的又往回倒了些。
刘五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夹着屁股臊眉耷眼的溜了。
小孙等人走出去了半条街,这才轻轻“呸”了一声,转头跟杨福平解释道:“这刘五,本来是跟朱寡妇打的火热,兜里刚能称上几斤米,又看上人家大闺女了。
朱寡妇家的大闺女,今年才十四!”
第20章 粮食涨价
老钱扒拉着算盘珠子,犀利的小眼神透过圆镜片儿瞥他一眼:“你小子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对呀,连二平都忍不住抬头看他。
这小子绝对不老实!
小孙眼神飘忽下:“还不是我奶奶,房前屋后左邻右舍,没啥事儿她不清楚的!”
一屋子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真是奶奶的好孙子!
小孙嘴硬道:“我就拿她当妹子!人家闪过年儿也就刚十五,这老五,兜里有俩铜子儿就钻暗门子的货色,居然惦记上黄花闺女了,真不是个玩意儿!”
杨福安很纯洁的困惑道:“小孙哥,她是谁,人家又是谁?”
小孙“呃······”,一时不知道怎么跟杨福安回话,怕教坏小孩儿。
尴尬的抠了抠脚趾头,一不小心,补丁又给顶开了,不安分的大拇脚趾头从里面探出了头。
寒从脚入,就挺凉快。
杨福平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当着弟弟的面儿,对这个话题不怎么感兴趣。
半路杀出问老钱:“今儿这价格是东家让改的?”
老钱点头:“昨儿晚上,我回家不是路过东家他们家的胡同嘛,他家帮佣在胡同口堵我,给捎的话,让今天一大早就把价钱改了!”
关系着大家伙的口粮,这可比老五跟朱寡妇交情深浅重要多了。
小孙当了大家伙儿的嘴替:“东家说为啥了吗?”
这改的是价格吗?这改的是大家伙儿的工资!
照这个粮价,这个月工钱能买到的粮食,估计要少三成,还得是粮价不再继续涨的基础上!
老钱砸么下嘴:“说是那些个红党,把着各大粮食产区跟新政府谈条件呢。外地的粮食,运不进四九城啊!仓库里存的这么多,卖一点儿少一点儿,他那位大舅哥昨天就通知了,马上涨价!”
杨福平自动翻译了一下,那就是大宗粮食进不来了,怎么弄粮食就神仙下凡,各显神通吧。
卫东家应该不着急,民间的运不过来,又少不了军方的,大不了那些大头兵窝头里多掺点儿棒子面儿(玉米粒跟玉米芯磨在一起,比着混合面儿好点儿。)
总不能让长官的那份儿省下来。
长官是做大事的,总不能一边儿宵衣旰食,勤于政事,一边儿两袖清风吧。
那种不叫长官,叫圣人,好几百年才能见到一个活的!
所以再苦不能苦长官!
小孙苦着脸:“那东家准备加点儿工钱吗?换成高粱米或者玉米面儿也行,这法币拿着有点儿不安心呐。
早两年的军票,我家里还有呢!现如今糊个棚顶子都怕人说通倭!”
二平奇道:“那你怎么不花出去呢?”
小孙死鱼眼:“那是我想花就能花出去的吗?小本子自己都不收的东西!现如今这法币掉价儿掉的也让人心慌,我总觉着······”
眼见着越扯越远,老钱清清嗓子:“莫谈国事啊!”
得,这位半个掌柜估计也接到什么提点了,于是大家闭嘴不言。
小孙跟二平闷头擦柜台,不管怎么说,粮店中午还管一顿饭呢,这活计可不能丢。
中午吃饭的时候,也没人逗闷子,老钱也时不时的发个呆,估计也想着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
下午倒是有几个人进来,看看粮价,摇头又走了。
小孙忍不住揽客,被二平给制止了。
他不解道:“生意都这样了,你都不着急?”
小孙是个急性子,这会儿光顾自己着急,他寻思着万一又恢复一天一顿混合面儿窝头,或者干脆被辞了,那会儿哭都找不到庙门,还不如勤快点儿!
二平摇摇头:“这消息又不是多隐秘,最多过上个半天一天的,该涨价的全涨价了,到会儿不还是一样得买!”
小孙迟疑下使劲儿的点头:“你说的对啊!”
二平:······
杨福平看着俩人絮絮叨叨,靠在财务室窗口上跟老钱嘀咕:“你说这涨价能涨多久?”
老钱叹口气:“不好说呀,这涨上去的价就算还能往回落,那能落多少?”
杨福平心下了然,不等到光头党跟红党分出胜负,这粮价,够呛能跌!
想到爷爷给放的电影,自家这种还算有些家底,挨到解放前夕,家里的饭食也都换成二合面儿。
想来二平之流,也真有可能就是为了稀里糊涂的混个温饱吧。
杨福平正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跟老钱瞎聊。
小孙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问老钱:“那个啥,他们,真给老百姓分房分地吗?”
老钱把眼镜儿摘下来撩起前襟儿细细的擦起来,张嘴道:“这我上哪儿知道去,我打落地就在四九城,最远就去了津门,跟这些掉脑袋的事儿可沾不上边儿。”
小孙:“咱们姑且这么一说,您指定比我们知道的消息多点儿啊!”
老钱直摇头:“说这些犯忌讳的事儿干什么,就是真分地,你还真投奔去?”
小孙闻言迟疑了。
二平照他后背拍了一下:“想啥呢,放着好好的四九城不待,跑个穷乡僻壤的地方种地,你咋想的!再说了,报纸上不说了吗,说是…………,多吓人!”
小孙苦笑:“就是皇城根儿又怎么样!我不照样儿也是田无一陇,房无一间,娶个媳妇都难。我不像你们家,几辈子的铁杆儿庄稼······”
二平拦他:“啥铁杆儿庄稼不铁杆儿庄稼的,旗主都跑关外了,我们这些人算啥,都是混口饭吃。”
杨福平今儿才知道,自己供职的粮店里居然还有位在旗的,没看出来啊!
看着二平的态度,也是不想提,几人识趣的没再多问。
看着临近傍晚,雪又开始变大,杨福平进了财务室,跟老钱嘀咕一阵儿后,就听他招呼两个小伙计:“这天儿也没啥生意,我做主赶紧回家吧,别又下大了。”
二平跟小孙高兴的嘴咧到耳朵下面,赶紧拍拍衣服,钻进了雪地。
财务室就剩下了老钱跟杨福平,只见杨福平从怀里掏出一薄一厚两叠子法币,推到老钱跟前少的一叠。
开口道:“按昨天的价,买一百斤米跟一百斤面。”
老钱笑眯眯的揣进了怀里:“什么叫按昨天的价,明明是昨天已经掏完钱了,今天才来取嘛,你看账本儿都记上了。咱们做生意,得讲诚信!”
说着提起笔在账本上快快的写了一行字。
第21章 送玉米面
俩人光明正大的挖完东家墙角后,乖乖听话的杨福安背了两袋儿粮食出来。
现如今一包粮食都是二百斤,这俩袋子跟上面搭着的油布都是从仓库现薅的。
瞅着左右商户的电灯逐渐亮了起来,兄弟俩赶紧往家赶。
至于关门的事儿,今天发了笔小财的老钱不会计较的。
风卷着雪往人身上砸,没一会儿的功夫,俩人眉毛眼睛都挂了一层小冰晶。
这会儿街上露天的饭摊儿还开着的没几个,主要是有风,支个布棚子也不顶事儿,没生意,自然就早早收拾回家了。
瞅着四下无人,杨福平一边儿吐着热气,一边叨叨:“不能老从咱们粮店买,老钱那瘪犊子,记性贼好,买多了他都能算出来咱家存了多少粮食。”
杨福安:“嗯,哥你说的对!”
说的对的杨福平就多说了点儿:“我预备着租个骡车,去像大和恒那种的大粮店,一次多买点儿,一天多倒腾几次,赶紧把法币给花完!”
杨福安:“阿嚏!”
杨福平立马进账起来:“赶紧赶紧,哥给你托着点儿快走,都受凉了,可别染上风寒了!”
废话不多说,兄弟俩一头扎进了风雪中,疯狂逃窜。
顶着一脑袋的雪进了家门,看到老爷子还挺有兴致,被裹的严严实实的坐在廊下赏雪,看着俩儿子还拽了句酸诗:“风雪夜归人啊!”
杨福平顾不上搭理他爹,拿着块儿干毛巾赶紧的把俩人身上的雪都打掉。
不然等一进屋暖和了,衣服全都能湿透。
检查下两袋子米面,好在全须全尾的背回来了,一点儿没湿,俩人一起,运到了地窖里。
地窖的入口开在倒座房里,里面有约莫两间屋子大小,惯常放些耐放的土豆、白菜、萝卜,跟一时吃不着的粮食。
杨福平看着七八袋儿粮食跟几堆冬储菜,深觉任重道远!
跟在弟弟后面爬上来的时候还眉头紧锁,俗话说牛不扬鞭自奋蹄,自己家的事儿,肯定得自己上心,杨福平心里琢磨着得给自己加点儿担子,一定得加点儿担子。
毕竟除了钱妈知道的这个地窖,还有一个是钱妈不知道的也是空的。
当初杨清文老爷子盖房子的时候,整个西厢房底下都被挖空了,用石灰土打底,一层青砖,一层水泥一层青石板,四面墙体包括顶上用石灰糯米浆加桐油砌成,人在里面可以直立行走。这么说吧,三间东厢房上面多大,下面有过之而不及。
底下的立柱都做了好几根。
当时的师傅跟杨清文拍胸脯保证:“就是地震起来房子塌了,这个地窖也没事儿,只要人在地窖里也伤不到分毫。”
杨老爷子骂骂咧咧的掏了工钱,让这个会说话的爷们有多远滚多远。
所以说明着是地窖,实际上就是个小型防空洞啊!
一边琢磨着洗完手去吃饭,杨远信已经坐到了餐桌旁,正等着两个好大儿吃饭呢。
这腿伤好的速度有点儿吓人。
杨福平怀疑的看着他:“爹,你这腿伤是假的?”
杨远信指指墙角的拐杖:“什么假的,真的,比大洋还真。这不今儿林老师过来了,给我送了根儿拐杖,我这才能下床晃悠晃悠,不然天天躺着多难受。
他家是不可能有这玩意儿,指不定怎么给淘换过来的,也是有心了!”
杨福平点点头:“林老师这人挺不错,正好我这也有点儿事儿,一会儿吃完了去他家转转!对了,钱妈,前两天背回来的那几斤玉米面儿你再往里加点儿,凑个十来斤,我给人提过去!”
杨远信赞许的点点头,一个破拐杖当然值不了十斤玉米面儿,难得的是人家的一片心意。
茶庄那边倒是知道自己腿伤了,除了轻飘飘的两包点心,不也什么也没多说嘛。
就连自己每年的一成干股也没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所以说危难见真心。
吃完饭之后,杨福平借着天色,还就真提着袋子去了隔壁。
林老师听到声音自己出来开的门。
正摸索着要去点灯,被杨福平给制止了:“我这手上不是灯吗,赶紧进屋,这天儿外面根本站不住。”
等进了堂屋,听到声音的吕秀玲也穿上小袄从屋里出来了。
杨福平把粮食往桌上一放,林老师跟媳妇对视一眼,有点儿不明白这是哪一出。
就听他开口道:“今儿一回来就听见我爹说您过去了,去就去吧,还惦记着我们家老爷子腿脚不灵便。真可是应了那句话,远亲不如近邻啊!这不前两天得了几斤玉米面儿,想着大雪天您还得上班儿,婶子又不方便出门,就连袋子给您家提了过来,千万别嫌少。”
林老师责备道:“这是怎么话说的,那拐杖在我同事家扔着,也没啥用处,我这才要了过来。
你拿着么多玉米面儿不是打脸吗!”
说着林老师就要把粮食袋子推过去,被杨福平一把按住:“这要是您家的,我二话不说,直接上门拿都行,可这不是啊,为了我们家的事儿,让您费心,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另外,我来也不是专门为着送这几斤面!”
话锋一转,林老师推拒的动作慢了下来:“啥事儿能让你专程大晚上的过来?”
杨福平认真道:“打今儿开始,粮价又涨了!”
林老师不在意:“粮价涨了不是常事儿,你还是提回去~~~~~~”
话没说完,杨福平强调下:“涨的多!”
林老师:“涨多少?”
杨福平:“涨了三成多!”
吕翠芬嗓音都尖锐了起来:“多少?”
杨福平重复:“三成快四成!玉米面儿都涨到一百一了!”
林老师闻言惊坐在椅子上:“这是不让老百姓活啊!”
吕翠芬急的大冬天脑门子冒了层细汗:“明儿我就去买粮食去,手头的法币留点菜钱全换成粮食!”
林老师试探的问道:“福平,啥时候降下来你这边儿有信儿吗?”
杨福平把钱掌柜说的话又重复了遍儿,然后强调:“降是不能降了,我估摸着还得涨。
林老师,你想啊,小本子跟光头还有红党打仗,粮食都涨到没谱,这会儿光头跟赤党打仗,粮食估计还得飞涨!
就算是过个几年能降下去,那眼巴前儿咱们也不能扎脖儿过啊!”
第22章 来者不善
叹世事多艰,哀小民多难。
桌子上的玉米面儿已经不是重点了,林老师想盘点下家底,看看能囤多少粮食。
反正有些事儿,时间长了就麻木了,不就是涨价嘛,乐观点儿想,真到饿死那一步,做伴儿的也不少,热热闹闹的挺好!
人家准备盘盘家底,杨福平再待下去就不怎么合适了。
于是站起来想告辞,突然胡同口传来一阵狗叫声。
接着拍门的,喊叫的,呵斥的,重重嘈杂的声音,一下子就划破了平静的夜幕。
杨福平和林老师对视一眼,轻手轻脚的打开门,瞅了一眼。
只见胡同口的第一家大门敞着,有几个穿黑皮的警察在往里进。
没一会儿,这家大门外就没了人。
杨福平示意林老师别动,借着夜色掩盖,自己蹑手蹑脚的贴着墙根蹭到了近前。
隐约听到了几个词,什么“通匪”、“反动书籍”······
然后赶紧又摸了回来。
林老师紧张不已,这破门抄家的样子,总归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杨福平紧走两步,拉着林老师的袖子轻声问道:“我听那动静,应该是黄主任被谁抓了把柄,栽了个通匪的罪名,隐约听见什么反动书籍,这玩意儿您家里不会有吧?”
林老师本来脸就白,这会儿听完更白了。
哆嗦着扶着杨福平:“黄主任就是个后勤主任!他是干了点儿啥出格的事儿,给扣个通匪的帽子?再说了,哪个文化人家里没两本进步书籍啊!”
要不说还得是国文老师,都啥时候了,还有心思纠正用词。
杨福平打断道:“赶紧把这些个进步书籍都归拢归拢,我先帮你收起来,万一人家搂草打兔子,再来你们家转一圈儿,这不捎带手的事儿嘛!”
林老师腿都软了:“没,没几本了,早先的急着用钱都卖了!就最近手头宽裕点儿,刚买了三四本儿。”
关键时刻,妇女能顶半边天,吕秀玲从说到反动书籍,就直奔林老师的小书房了。
像股龙卷风一样,抱出来一摞子书,约莫十来本的样子,比林老师说的可翻了翻了。
林老师小声道:“那里面有本是字帖~~~~~~”
吕秀玲压低声音呵斥道:“你闭嘴!”
然后拉着杨福平来到自家的倒座房,从里面搬了半个胳膊这么长的木条盆,上面颤颤巍巍的还露出来了几个粉粉的小点儿。
然后悄声说到:“福平啊,这个帮我藏好喽,万一这里面的菜都被砸了,只要还有这盆洋梅果,就不怕啥了。”
杨福平点头应下,吹灭了自家的煤油灯挂在胳膊上,抱着一堆东西,让吕秀玲悄悄开开门,然后左右看了眼,又悄无声息的摸回了自己家。
进门的前一秒,手里的东西就全转移到那口棺材里,放到林老师家不安全,放到自己家也不会安全到哪儿去。
走的时候家门没关紧,门后媳妇刘翠芬正心惊胆颤的守着呢。
看见自家爷们儿进来之后,赶紧把大门关上,把门栓插好。
一张嘴,没发出声。
杨福平安抚的拍拍她的后背:“走,去堂屋吧,估计咱爸妈也没睡。”
进屋一看,何止啊,除了俩孩子,连钱妈也没睡。
围着盏调到最小亮度的煤油灯,一家子人神色紧张的看着杨福平。
杨福平倒是想说没事儿,可胡同里的动静家里人都听见了。
别看胡同里家家都没响动,估计九成九的全竖着耳朵听结果呢。
杨福平叹口气,坐下来轻声把事儿给说了一遍儿,后背得到他妈一个爱的抚摸。
李水仙一巴掌打的生疼,面目狰狞的小声训道:“显着你了,你还敢往人家眼皮子底下钻,要是万一被抓住了,陪着一起打靶子咋办!”
媳妇也一脸不赞同的看着他。
杨福平苦笑:“我又不是为了林老师,我是怕他们挨家搜,咱们又没个预备······”
未尽之意,杨远信也心里一沉,扶着桌子站起来:“老大媳妇,你也识字,去看看你们屋跟福安屋里有没有不合适的书啊报啊的。
福平,我这里你不用管,你扶我去你爷那书房,我怕里面有不合适的东西。”
自打爷爷走了之后,这个小书房大家下意识的就没怎么进去了,免得伤心地想起伤心事儿。
今天晚上提灯一进去,看着不大,书还不少。
抽出来几本翻了下,杨福平面无表情的啪叽把书合上了。
反动不反动的,反正不怎么老实是真的,比如《春明外史》、《热血之花》难保没有人在这上面做文章说讽刺当局!
杨福平叫上弟弟开始抓紧清理,除了四书五经,其他的书全理出来,沾点儿边儿的杨福平疯狂往棺材里装。
好在老爷子有品位,没有什么酸的臭的都买回家。
棺材头部是金条跟大洋,中间放着林老师家的一小堆书,书上放了盆洋莓果,后半部分塞的全是书啊报啊的。
这么点儿空间,放个屁能腌入味,真是棺材到用时方恨小。
将将整理个差不多,就听见隔壁也被大声拍着门。
杨福平赶紧冲出书房问钱妈:“你刚守着大门,这是进的第几家?”
钱妈肯定道:“第二家,从第一家出来就直奔林老师家了,没听见中间去了别人家。”
杨福平吐了口气:“看样子是冲着花市口小学的老师来的,没事儿没事儿,翠芬先回屋,福安也回屋,我陪咱爹妈等会儿!”
说完就走到院子里,贴在东墙根儿听隔壁动静。
不知道是做好准备了还是怎么着,林老师家的动静倒是没那么大。
结束的还挺早,没等杨福平冻成冰棍,就算结束了。
钱妈裹紧着袄子在门口仔细听着,半晌肯定的点点头:“福平,人走啦!我听的真真的,进去五个,出来五个!”
杨福平放下心来:“您也赶紧去睡吧,明儿再去问候下林老师,大晚上的就不去他们家添乱了。”
钱妈揉揉鼻子,赶紧往自个儿屋里钻,也不知道今儿是不是算又过了一劫!
第23章 新鲜玩意
杨福平打发钱妈回屋歇着,自个儿不放心,先宽慰下爹妈,瞅两眼弟弟,这才又回转到院儿里,自己缩着脖子等了会儿。
确定胡同里狗都不叫了之后,这才准备回自己屋。
刚走了两步,下意识的看了眼爷爷给的宝贝棺材,顿觉不妙,那个木槽子里养的洋莓果,叶子都耷拉了。
想着刚刚吕婶子的话,赶紧把这个木槽子给取出来。
真是忙中出错,这个宝贝棺材啥都好,可里面装不了活物,要是花花草草的,估计过一晚上就死了。
要是猫猫狗狗的,躺进去就闭眼了!
装人咋样,爷爷倒也没说,想来时间久了也够呛。
俩手抱着这个木槽子进了自己屋。
俩孩子都已经睡着了,媳妇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刚回来的时候没见你手里有东西啊?怎么拿回来盆花,还挂着果儿?”
杨福平含糊应了句:“秀玲婶子让我帮忙藏起来,我这不害怕也上咱家搜吗,就扔到咱们胡同的墙根下面,。
刚听着人都散了,去寻了下,这才敢往家拿。
你看,就这么会儿功夫,叶子都耷拉了,眼瞅着都快冻死了。”
刘翠芬把屋里的煤油灯调亮了点儿,仔细瞅瞅:“这可真是个新鲜玩意儿,我都没见过。”
杨福平把木槽子放在炕梢:“赶紧睡吧,想看明儿起来再看。”
一提起睡觉,刘翠芬顿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忙及拉着鞋钻进了被窝:“你吹灯!”
外面有雪映着,倒也没那么昏暗,杨福平把灯灭了之后,也赶紧钻进了被窝。
好一会儿才觉着暖意上涌,自个儿像块儿冰块儿一样,慢慢化开了。
夫妻俩一前一后进入了梦乡。
倒不是心大,主要是,这种事儿也不是头一回见,只要自个儿家没出事儿,该吃还得吃,该喝还得喝。
心不大的,就跟本家一个嫂子一样,刚生完孩子,被小本子的炮弹一吓,第二天就走了。
丢下个闺女,七八年儿过去了,现如今正好伺候后娘洗脚。
别说老杨家的大大小小,就连钱妈,也是酣睡一宿。
早上都起晚了。
杨福平睁眼的时候,杨继宗正在给红妞穿棉裤,媳妇已经去爹妈那个屋忙活去了。
看着那叫一个费劲,杨福平自己把衣服一套,扯着嗓子喊:“福安,福安,来给红妞穿衣服!”
果不其然,杨福安也是刚起,踢踢踏踏的走了进来,揉着眼接过杨继宗手里的棉裤:“石头,你又把红妞的棉裤前后穿反啦!”
杨继宗这会儿脑袋也不比石头聪明很多,憨憨的笑着看,杨福平把孩子往弟弟手里一交就放心了。
听着闺女奶声奶气的提要求:“要俩辫儿!”
杨福安认真的询问:“要俩麻花辫儿还是蜈蚣辫儿?”
······
杨福平穿好衣服跟钱妈打声招呼,就抱着那木槽子的洋梅果先去了隔壁。
媳妇不清楚那玩意儿是啥,可杨福平门儿清。
小本子还没进四九城的时候,自个儿有幸跟着爷爷开过洋荤,这玩意儿,当年在有钱人那儿按颗卖,而且还是大夏天的时候。
(民国时期叫洋莓果,现在叫草莓!)
也不知道林老师家是从哪儿找的种子,大冬天的给种了出来。
想来跟金子价儿差不多吧!
怪不得吕婶子说,别的都砸了都行,有这玩意儿就不怕了!
短短两步路,杨福平边走边低头端详,一夜暖炕睡的,这果子慢慢又支棱起来了。
门是林老师开的,一宿没见,两个大眼袋快砸脚面上了。
杨福平不敢把手里这金贵玩意儿还回去了,这要是一个恍惚掉了下来,吕婶子得把林老师给吃喽。
于是探头往后看到:“我婶子呢?做早饭呢?”
林老师把人让进来,恍恍惚惚的往里走:“做啥啊,哪有心思做饭,一大早醒了,你婶子就在屋里翻腾东西呢,说是把带字儿的都过一遍儿,省的招灾。”
杨福平自己是觉着不至于,可这破门抄家的祸事,外人说什么也不顶事儿。
林老师走两步就喊了起来:“秀玲,秀玲,福平来了。”
只听一阵脚步声响起,吕秀玲从堂屋快步走了出来,眼神就焊在了杨福平手里的洋莓果上。
仿佛一块儿石头落地,脸色好看不少:“福平啊,真是多谢你了。还好这金贵玩意儿让你带走了······”
杨福平心下了然,估计林老师家里的那些个洞子菜,下场不太好。
吕秀玲接过洋莓果,赶紧抱到了堂屋:“等我一会儿把倒座房收拾好喽再给抱过去。”
说着把杨福平让进了屋:“先坐吧,你看我们屋乱的,玉娟,玉娟,给你福平哥倒杯茶!”
杨福平赶紧拦了下来:“不用忙活了婶子,我得赶紧回家吃饭上工呢,对了林老师,你们学校这个月的米面还没说啥时候送呢,这黄主任一出事儿,我们粮店的买卖怎么说还不知道呢。”
眼看着自身利益要受损,林老师立马精神了起来。
要知道,牵线购买米面这个事儿,林老师也有些小收获。
这年头,能挣粮食的事儿,不寒颤!
林老师仔细思量了下开口道:“我还想着今天在家帮你婶子拾到拾到东西呢,这样,我照旧去学校。找找副校长说下黄主任的事儿。看看那边是个怎么打算。”
杨福平把话捎到,也赶紧告辞了。
昨儿晚上这场无妄之灾,林老师家里估计也就剩个院子干净点,就连堂屋的桌子都移位了······
吕秀玲把人送到了门外,一向快言快语的人,也有些不好意思:“福平啊,婶子家这个洋莓果,你看你要不要也种几颗,给孩子甜甜嘴也行啊。”
说着压低了声音:“这大冬天的,找对了门路,一斤能卖到六块大洋!!!”
杨福平瞳孔地震,这是吃金子的吧!
二平一家子人,一个月两块大洋能混个七成饱,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于是也没有一口回绝:“婶子,这稀罕物件儿,也不是谁想种就能种出来的,我回去问问我妈,反正我这粗手笨脚的是没这个本事。”
吕秀玲见杨福平不见外,挺高兴的补充道:“我也有私心,要是咱两家都种的有,也不怕有个万一。”
杨福平明白,她那意思,万一谁家遭事儿了,也不至于洋莓果断种。
话说开了,吕秀玲目送杨福平回家,转身对着林老师交代:“赶紧去学校吧,还发啥呆,家里今儿不做早饭,你去学校食堂凑合一天,别忘了福平刚刚提的事儿!”
绕指柔变成河东狮,中间不过就隔了三个孩子!
林老师谨遵太座指示。
第24章 约成本
且不说林老师在学校是怎么打探的消息。
只说一大早,卫东家久违起个大早来店里宣布了新的规矩。
也不知道多重要的规矩,值当东家一开门就过来。
昨天刚提的价儿,今天东家就明确的开口了:“以后要是哪个衙门口要是还让送粮食,平日里那些个孝敬之类的,我不同意的就别给了,别回头你们许出去了回来我又不认,伤了和气。”
杨福平眨巴眨巴眼,这话儿,是在点他吧,肯定是啊。
这么大个粮店,除了自己揽的几个大活,就剩下东家自己的人脉了。
杨福平心里浮现了一句话,此刻攻守之势异也······
小本子在的时候,进货要打点,卖货也要打点;小本子走了,进货要不要打点杨福平已经不知道了,只是看样子,卖货的打点,卫东家想给省了。
这事儿,新股东子玉兄起的作用可想而知。
杨福平心里明镜儿似的,估计粮价跟法币的面额一样,降不下来喽~~~
毕竟卫东家可没有一个送棺材的好爷爷,根本不知道以后粮价一直涨涨涨,小降一点儿继续翻着跟头的涨······
爷爷的贴心预告也只是给了大走势,这些个给不给回扣的小事儿,根本不在操心的范围。
可不给回扣的话,林老师跟学校那边儿可是有的磨了,杨福平把疑问先放在心里,继续听东家训话。
说完正事儿之后,卫东家例行的跟大家伙紧紧皮子,说了些诸如好好干,粮店好,你们才能有饭吃之类的实在话。
随后,卫东家把杨福平叫到了财务室里:“福平,刚刚不是针对你,现如今这粮价,不说一天一个样,估计也得一个月一个样儿,咱们这小本儿买卖,多出来的本钱该省还得省,买卖不好做呀!”
东家感慨一两句,杨福平应和三四声。
送走了东家后,老钱立马换了个面孔,背着一干小伙计跟杨福平吐槽:“咱们是就手上这一份工,东家可不是就只有一个店啊!”
杨福平不解的看向老钱:“这是怎么话儿说的?”
老钱抓起把算盘,上下晃动两下,吧嗒啪嗒的一边盘帐一边低声说道:“咱们不是属于外三分局管嘛,卫东家前两天不声不响的把区警察分局食堂给承包了,预备着新年开业呢。
顶着东家太太的名头又开了家当铺,专门收这些个军官太太的闲置物件儿!”
“闲置物件”四个字,让老钱说的百折千回,还伴着点儿幽怨。
杨福平憨笑,试探着接话:“我是隐约听说,东家太太陪嫁的有个成衣铺子,可这跟当铺也挨不上啊。
也不知道是谁在打理这件铺子······”
老钱仿佛憋了一肚子的小秘密,凑近了才开口:“东家说,当铺掌柜跟账房是那位舅老爷给举荐的,连着铺子也是清缴的日伪资产便宜买下的。
前几天刚开业,进当铺的人就络绎不绝······”
说到这,老钱透过玻璃窗看了下大堂里正偷闲的三个小伙子,没有一个靠近财务室的,这才用更低的声音说道:“你是没见,什么金条,烟土,哦,还有雪茄,雪茄你知道吧,就是外国人爱抽的那种洋烟,什么稀罕玩意儿都有人往里送。”
杨福平听的连连点头,这个当铺,怎么听都有些不正经。
这些玩意儿确实都挺稀罕,除了金条,其他两样儿光听过,没见过。
爷爷给立的规矩,烟土那玩意儿,老杨家谁敢碰,腿打断,接不上的那种!
不过老钱是怎么知道的这么多,杨福平殷勤的给续了杯高沫:“还得是您啊,这事儿东家是从来不会跟我提的。”
老钱捋了捋下颌的三寸细胡须,自得道:“说是东家太太开的铺子,我估摸着,也是东家那位舅老爷不便出面儿,所以才拿自家人挂个名儿。
这不,东家前两天晚上让我去帮忙盘了下账。”
杨福平举起大拇指:“您这是要高升啊!”
老钱赶紧摆手:“哪能啊,人家有好好的账房,这个高枝我是攀不成的,不过是应下东家所请,隔段时间帮看看账本,省的万一有什么疏漏之处,恶了东家跟舅老爷的情分!”
杨福平问了点儿实际的:“这么帮忙的话,东家给加工钱了吗?”
说到老钱的痛处了,支吾道:“我跟东家几十年的情分,一时半会儿的小事儿,怎么能拿钱玷污呢!”
杨福平明了,这是黑白不打算提钱的事儿啊!
可老钱风风雨雨这么多年,酸甜苦辣都能咽,就是吃不了亏。
听话听音,既然不给钱,那左右得给点儿粮食。
于是杨福平嘴角一弯,轻声道:“东家又不是什么吝啬的主儿,一个月补多少斤粮食给您?”
老钱一时不察:“二百~~~,嘿,你个猴崽子,套我话呢。”
俩人插科打诨,揣测了下东家现如今的身价儿,今儿中午的窝头都吃出来了三分甜意。
二平嘴刁:“今天加白面儿了,我能尝出来!”
小孙仔细品品:“吃着倒是细发了点儿,不那么刺嗓子眼儿了,我还以为是高粱面多过了几遍筛呢!”
老钱细细的嚼:“这可比那八年的混合面儿顺口多了,得亏得东家仁善!”
杨福平一听,二百几十斤的粮食加持,东家的分量上升,老钱已然倒戈了。
以后店里说话得注意了,也不知道这些粮食,能让老钱一颗向着东家的红心觉醒多久。
吃完饭没有偷懒的时间,街坊邻居都麻木的接受了粮食涨价的事儿,于是粮店迎来了一波高峰。
买三五斤的散户少了,少说也得买上一二十斤的口粮,老钱算盘珠子都快打出来火星子。
等到大部队散去,小孙立马泄气儿坐了下来,甩着膀子活动活动。
好在粮店的秤都是大称,栓在大梁上的那种,不用人费劲巴拉的提着。
不过这么多粮食提到秤盘上,也是个力气活儿。
二平没那么夸张,也咽了口干吐沫坐着歇了会儿。
至于杨福安,一下午都出去送了两趟粮食,这会儿也装作挺累的样子,拉了个条凳坐下来发呆。
一时间店里只剩下喘气儿声了。
杨福平提起不怎么热的水壶,准备给自己弟弟倒碗水。
只听一声响亮的擤鼻涕声伴着拖沓的脚步声一起进了粮店。
第25章 一顶礼帽
杨福平抬起眼皮子一看,原来是刘五。
说来也怪了,这人最近隔三差五的逛粮店,可见这回的发的财不算小。
刘五今天戴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帽,上身穿了件儿鸦青的半旧棉袄,下身还是自己的破棉裤,脚上不知道从哪儿弄了双八成新的棉鞋,一看就不是自家做的。
这礼帽越瞅越眼熟,跟黄主任的惯常戴的那顶,不说是挺像,只能说是一模一样。
杨福平直起身子笑着招呼:“老五,今儿准备买点儿什么?”
刘五仿佛对这个称呼不太满意,可对杨福平的笑脸相迎又拉不下脸。
于是扭头冲着小孙:“我说,五爷冲着街坊的面儿上,都照顾你小子好几回生意了,这都杵到你跟前儿了,连个泡都不冒一下?”
小孙一头雾水,这是昨儿晚上出去当贼了没偷着,火气这么大?
不过开门做买卖,都得有唾面自干的觉悟。
小孙也笑出一嘴黄板牙:“五哥,这是怎么话说的,您要是家里有事儿招呼一声,我还能不去搭把手嘛。您照顾我们东家生意,我捧您还来不及呢,怎么着,今儿来上百八十斤的精米白面?我给您直接送家去,都不带多要一个铜子儿!”
刘五被捧的好似吃了口伴着玻璃碴子的蜂蜜。
是咽也不是,吐了不是。
一口气买上百十斤的精米白面,那是自个儿这种拉洋车的能想的事儿吗。
摸了摸兜里还还没暖热的几块儿大洋,有心装个大的,可一想还有大事儿没办,于是豪迈的说了声:“要五、五斤小米儿。要晋中的小米儿,可别拿别地儿的糊弄五爷,爷可是吃过见过的!”
小孙顺毛捋:“五哥这话说的不错,我听咱们街坊讲古,说是您家老爷子,当年也是在恭王府赶过马车的主,王爷碰都您家老爷子都得往后坐,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这要不是前朝没了,您这身家,啊,是吧,不得趁个什么长。”
刘五听的心花怒放:“算你小子会说句人话,赶紧的吧,我把小米送回家,还赶时间上工呢。”
杨福平不引人注意的又瞅了眼礼帽,然后近前客气了两句:“最近五哥在哪儿发财呢,这礼帽都戴上了,看着人都精神不少!”
刘五笑的合不拢嘴,今儿粮店的几个小子,说的话都爱听,五爷也乐意多说两句,于是含糊道:“这礼帽我可买不起,昨天干了件儿好事儿,上官赏的!”
杨福平冲着小孙喊了句:“秤打的高高的!”
然后扭头又问道:“您都混上官饷啦,那这洋车可配不上您这身份啦。”
刘五连连摆手:“哪有哪有,这不帮着上面儿官爷干点儿琐碎活儿,干的好了,人家给扔两个子儿。”
说到这,刘五的嘴锁死了,再也问不出半个有用的字儿。
杨福平明白过犹不及,也就闭了嘴。
小孙把称打的高高的,看着刘五人五人六的走了出去,嘴角一歪,翻个大大的白眼。
老钱闹不明白杨福平是在寻思什么事儿,等人走远了,从财务室里出来:“这个刘五,是哪儿不对?福平啊,不管他这钱是从哪儿来的,只要进了咱们店里,那就不可能吐出来,你可别多管闲事儿!”
杨福平微微摇头:“我管他钱从哪儿来的呢,他就是把他们家老爷子坟头给掘喽,碍我什么事儿,我是想确认一件儿事儿。”
说完问小孙:“你这个街坊,昨儿晚上是不回来挺晚?你回去问问你家老太太。”
小孙张口就来:“问啥啊,我一早出门正好碰见他回来,就戴着这顶礼帽,一身的冲鼻子香气儿,说不定是在哪个半掩门子厮混了一宿!”
老钱听的稀里糊涂,拿眼看杨福平。
结果被人给拽到了屋里。
俩人神神秘秘的嘀嘀咕咕。
小孙不解的问杨福安:“你哥咋了?”
杨福安吸溜吸溜的捧着他哥刚给倒的水:“我哥挺好啊!孙哥你喝水不?”
小孙叹口气:“我就多余问你!”
没一会儿功夫,又有人进店,小孙也就没继续琢磨,除了二平,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快关门的时候,老钱跟杨福平商量停当,跟大家伙儿交代了几句话:“以后这个刘五来的时候,大家注意言语,特别是你小孙,别瞎咧咧,万一哪句话说不好,再让人给拿住了把柄。”
小孙不可思议的指着自己鼻子:“不是,钱叔,闲磕牙犯法呀?”
老钱语重心长:“闲磕牙不犯法,你就是吹牛也不犯法,可那得看对谁。那个刘五,现如今可不一定是光拉洋车了!”
小孙不以为然:“不拉洋车,他还想吃官饭啊!”
“哎,你说的对喽!人家还真可能背地里吃了官饭!”
小孙半张着嘴:“我艹,艹,这孙贼!还真出息了,都去当编外特务了!”
二平一巴掌把他嘴给捂上:“你这张嘴,能不能有个把门的,老钱叔都不想明说的事儿,你还这么大声。”
小孙俩手举起表示明了,二平这才给手松开。
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那啥,都找他这种成色儿,那果党能得好吗?”
杨福平不想他们继续讨论,说的多了,再让东家听到了烦心,于是强势介入叫停这个话题:“老钱叔就是好意提醒,官面儿上的事儿,咱们少掺和,管好咱们眼下这三核桃俩枣就行了。”
二平认同的点点头,惜字如金:“勿谈国事!”
老钱看看天:“行了,今儿就到这,都各回各家吧。”
一听下工,小孙这才扬起半张笑脸。
能少出点儿力,还能省下半拉窝头呢。
问完不需要帮忙关门后,二平跟小孙一起先走了。
杨福平照旧留到最后,又买了一百斤玉米面儿跟一百斤小米。
老钱一边儿写账本,一边儿摇头:“嘿,这世道,个碎催,都混上官饷了!按你刚刚说的,连个小学的教导主任都坏到刘五这种小人手上,真是不得不防啊!”
杨福平自己给自己称粮食:“钱叔,别人是别人,跟咱们不相干,遇到了绕着走就行了!”
第26章 小红柜子
头天傍晚杨福平跟老钱说着不关店里这些人的事儿。
可没几天就被打脸了。
小孙一大早哭丧着脸,干什么都是催一下动一下,比二平话还少。
挨到中午一起吃饭,老钱问道:“这是怎么了?家里出啥事儿了。”
老钱其实也不太想问这句话,万一真问出来点儿事,你就说帮不帮忙吧。
可毕竟这么好几年的情分,老钱觉着只要是二十斤玉米面儿以内的事儿,还是能负担的起,于是开了金口:“要是有啥为难的事儿,我帮不上忙还有你杨哥呢!”
杨福平瞥了这老油条一眼,心想,我可真是谢谢你八辈儿祖宗。
不过也没否认,看事儿大小吧,杨福平也给自己画了条线,不能超过三十斤玉米面儿。
小孙听到这种暖心窝的话,一下子没顶住,眼泪顺着淌了下来:“刘五个牲口,那天早上从咱们这回去,下午就上朱寡妇家提亲去了!”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儿,小四十的光棍儿配三十多岁的寡妇,也算得上门当户对。
所以二平不解的看着小孙:“你也看上朱寡妇了?”
小孙用手背抹了下眼泪,把嘴里的窝头咽下去:“谁看上朱寡妇了,我是心疼她家我妹子!”
杨福平琢磨出来点儿味儿来:“提亲的对象不是朱寡妇?”
小孙点头:“是啊。”
老钱不解:“那你愁个啥劲儿,你要是有那心思,大不了以后别叫五哥了,你叫五叔不就得了!”
小孙叹气:“别说叫五叔了,叫五爷也没用,人家现在攀上高枝儿了。
我听我奶奶说,人家当场都表示要给朱家大妹子找个好去处。
刘五现在挺阔气,自个一身新,提亲都送了京八件,又添了两身儿料子,朱寡妇手绢都捂不住嘴,后槽牙都快笑掉了。
摊上这么个有钱的后爹,我看我是没啥指望了。”
呃······
作为同样未婚的二平,对这事儿就不发表意见了。
老钱拍拍小孙的肩膀:“大丈夫何患无妻,你才多大,刘五多大?咱们且往后看!”
小孙有些绝望:“钱叔,照你这么说,我得四十才能娶上媳妇?”
这角度有些清奇,老钱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于是瞪了眼杨福平,杨福平也没啥好办法,只好转移话题:“今儿这窝头不错,没放高粱面,像是白面儿跟玉米面儿两掺的。”
小孙捧着窝头悲从中起:“以后我朱家妹子,再也看不上我家的菜团子窝窝了,说不定能混上顿顿白面儿呢。”
杨福平没招,也默默的啃起了窝头,顺手又给弟弟拿一个续上:“小孙,你要是没心思吃饭,就让给二平一个窝头?”
小孙瞬间精神振奋:“不用不用,我就是感慨两句,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哪能跟粮食过不去呢!”
说完一抹还没蒸发完的半滴眼泪,大口的吃起了午饭。
穷人的爱情算个球,顶不上中午的一个玉米面窝头!
小孙的伤心走的挺快,杨福平瞅着,一顿饭吃完就恢复个七七八八了。
半下午的时候,没人进店,杨福平门口站了一小会儿,街面上走过来个背小红箱子卖猪头肉跟熏鱼儿的,定睛一看,还是个好久没见的熟人。
杨福平喊住了来人:“周爷,滋是有些日子没见您了,您是光在城里转悠,不怎么上我们这花市大街来啊。”
来人站定,眯着眼看了看,这才放下担子拱手回道:“小杨掌柜,给您道个恼,实在是这些个日子家里杂事儿给耽搁了。
再说了,您这地段儿,也不欢迎我这买卖啊。
我要是喊的声音大点儿,我都怕有人打我。”
杨福平笑笑,花市大街这边,回回儿多,但是汉民也不少,有人爱这一口。
于是换个话题:“我去里面问问,看钱叔要不要买点儿。”
杨福平扭头进了店里,直接钻到财务室问老钱:“买猪头肉的老周来了,您买点儿晚上下酒?”
老钱下意识咽了口口水:“老周家的啊,行吧,我去瞅瞅。”
老钱瞅了又瞅,最后切了半斤猪头肉,又切了半斤拱嘴,恋恋不舍的看着红亮的猪肝,又切了三两。
四九城里爱吃猪头肉的挺多。
卖猪头肉的,还分不同流派。
城里开店铺的坐商且不提,挑扁担的游商叫红柜子,就是这种背着椭圆形的小红木柜,木柜上反搭案板。系着围裙,穿着干净利落。刚酱好的猪脸、口条、猪脑、拱嘴,还有肘子、猪蹄、猪心、猪肝、猪肺,肺又分清肺和血肺,心宝盖、肥肠、粉肠、大小肚、猪尾巴、猪鞭,另外呢,还搭配着熏鸡蛋、黄花鱼、豆腐干,还有时令的各种酱菜,总之这柜子里跟就百宝箱一样。
南城郊区挑的是白柜子,味道就差上点儿,酱完了直接出锅,不像红柜子的猪头肉还要用红曲米熏一下,卖的除了猪头肉之外,更多的就是些肺啊下水之类的,切起来大开大合,吃起来原汁原味,相较红柜子,最大的优点就是便宜不少。
至于北城郊区呢,不挑扁担,而是推着独轮车,也叫肉车子,这就更不讲究了,上面全是碎肉,至于肉是哪块儿的,卖的也不清楚,反正卖的稀里糊涂,吃的也稀里糊涂。
老钱提着自己的油纸包,进屋前转头问了杨福平一句:“不给你们家老掌柜的买点儿?”
杨福平摇头,冲着老周询问:“您要是方便,就去我们胡同转悠下,我要是这会儿买了,怕等不到回家就给偷吃完喽!”
老周收拾好,挑起担子:“这有啥不方便的,正好好几个老主顾都住你家那边儿,顺道的事儿。”
老周一走,杨福平也进了屋。
老钱已经把猪肝儿的油纸包打开了,给三个小伙计一人分了一片儿:“别说你钱叔我小气,一人一片儿,尝个味儿,看不上的就算了。”
说着还拿眼看杨福平。
杨福平脸皮厚,大喇喇的跟在弟弟后面,也捡了块儿大的:“还得是钱叔手里的肉香啊!”
老钱赶紧拢上油纸包:“给我剩点儿!”
第27章 孝与不孝
杨福安吃完老钱给的那片儿猪肝,没忍住舔了下手指头。
然后后知后觉,爷爷的白天还没过呢。
顿时呆住了,扭头看向他哥:“咱爷······”
杨福平摸摸弟弟的有些长了的头发:“没事儿,就这么一片儿,不值啥。咱爷说不定在地下吃香的喝辣的呢!”
这话说的半点儿不心虚,能把自个棺材偷渡给儿孙,这得多大能耐。
杨福平觉着,老头在下面别说盘儿不入流的猪头肉了,就是什么燕翅鲍肚那也是三根手指头捏田螺—稳拿。
杨福平哥俩没把猪肝儿当回事。
可小孙不一样,红柜子切的本来就薄,他还细细品了起来。
其他人都吃完了,小孙还剩小半片儿呢。
看的杨福平皱眉道:“小孙啊,你别这么会过了,还能省下半片儿回家下饭是怎么地,实在吃不够,让钱叔再给你拿几片儿。”
老钱一改嫌弃的神色,连连拒绝:“福平啊,你不懂,吃的慢了能品味,就剩这么几片儿,晚上就够我跟女婿下酒了!”
看着老钱生怕再搭上几片儿猪肝,店里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一直到关门上板儿,两个小伙计都活力满满。
杨福平带着弟弟回家的路上,照顾了下街对面烧饼摊儿的生意。
当着杨福安的面儿,把这几天攒的鸡零狗碎的铜子儿法币一个不落的都掏了出来:“七个马蹄烧饼,你看看还得补多少钱。”
虽说政府不让流通银元银角子铜元之类的,可搁不住老百姓信这个,总比信这些个连银本位都省掉的纸强的多。
做小买卖的,心里自有一本儿兑换比率。
老板查了查数:“这位爷,您再给补上六百块钱。”
杨福平从兜里掏出五张票子结了帐,看着老板拿油纸包好七个烧饼,又找了根儿细麻绳,仔仔细细的绑好递了过来:“齐活,吃着好您下回再来!”
接过烧饼的时候,旁边帮忙的小闺女,默不作声的把钱给收了起来。
细声细气的跟老板说:“爹,我先去后街买羊骨头去,怕去晚了没的挑!”
老板点点头:“回家看你哥扛活儿回来没有,回来了让他陪着你去,晚上巷子里没灯,不安全。”
杨福平接过烧饼,心想这米面都涨价,烧饼也涨了不少,更别说肉了。
没嫌功夫伤春悲秋,杨福平喊上弟弟赶紧往家奔。
从烧饼摊儿出来,杨福安就跃跃欲试:“哥,哥,我拿着,我保证不偷吃!”
杨福平当然放心,于是就看杨福安提着一包烧饼,跟得胜归来的将军一样,迈进家门就喊道:“石头、红妞,看小叔给你们买什么了!”
俩孩子居然没第一时间迎上来,不应该啊。
钱妈抿嘴乐:“家里来客人了,这会儿太太正喂他俩吃着呢。”
杨福平明了,这是被好吃的堵上嘴了。
杨福安耷拉着脑袋,有些不服气的去了堂屋,推门的时候还在喊:“石头,好吃的芝麻烧饼,你不吃叔一个人能吃仨!”
杨福平随着也进了屋。
只见摆好的饭桌上,赫然坐着好久不见的郭平郭大叔,旁边还坐着邻居林老师,怪不得杨福安喊了这么一嗓子之后就不再吱声了,这会儿也乖乖坐在了饭桌旁边。
杨福平先是跟郭大叔打了声招呼,然后拍了下弟弟的后脑勺:“去洗手去!”
杨福平咽口口水,老老实实的去洗手。
郭平爽朗一笑:“这么长时间没见,福安都长成大人了,看着懂事不少。”
要说杨远信心里,估计闭眼前的一大半忧虑全在自个的小儿子身上,一听这话,不管真假,心里都挺舒服。
招呼道:“刚刚让你下筷子你不乐意,非要等着俩孩子,这不孩子也回来了,来来,赶紧吃菜,别嫌弃,就这些家常菜,我是不能喝酒,让林老师陪你,都是多年的邻居,你也熟悉!”
看着杨福平给自己面前的酒杯满上,郭平摇头道:“杨哥,你这话说的就谦虚了,我这天天不着家的人,路上有啥吃啥,最想的就是这口家常饭。
可惜了,这一出去就跟着生意走,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由己身,没赶上老爷子的后事儿······”
说着郭平长叹口气。
一时间杨福平眼圈儿也有点儿发热。
杨远信微微侧身用手抹了下眼泪,林老师见状,拦住了这个话题。
举起桌上酒杯:“老爷子也没遭罪,自个家里走的,这世道,早走说不定也是个福气。郭老弟,咱们碰一个,以后都得高高兴兴的过,都有老爷子这种福气!”
这话一说,郭平也挺看的开,一仰脖“叽钮”一声干了,亮了杯底道:“可不是福气嘛。我这回出去,险些回不来。回来几天,都后怕,想着小本子滚蛋了,日子该好过了。
可结果呢,一边是不认洋人的面子,一边是还得给新政府的面子,操两份儿心!
谁翻脸我都不好过!”
说完咂么下嘴:“这酒,味儿怎么这么熟悉呢。福平,给叔看看酒瓶子!”
杨福平把酒瓶拿了过去,郭平眉毛眼睛都是笑:“嘿,我就说呢,不可能是咱们四九城的二锅头,这不是恒丰泰的清露大曲吗?
杨哥,你哪儿买的,这会儿交通不便,可是不好弄啊。”
杨远信正叨了几颗花生米细细的嚼成糊:“哪是现在买的啊,这不老爷子还清醒的时候,自个儿买了二三十瓶,全在小书房里墙角放着,买完没多久就糊涂了,这酒就彻底放着了。
你也知道,我在家里一般是不喝酒,这不今天你来了,我才想起来这茬事儿,赶紧扒拉出来。”
林老师捧场:“老爷子吃喝上就是讲究,今儿也算是有口福了。”
仨人说的挺热闹,杨福平注意着给添酒。
轻松的只有杨福安,对着呛拌白菜心,小红柜买的熏鸡蛋、豆干,吃的挺欢实,手都摸上第二个馒头了。
另外半拉桌子上的猪头肉,羊肉豆腐汤,猪蹄儿跟其他小炒,这孩子是一口没碰。
郭平脸粗心细:“我借酒遮脸说句不该说的,咱家又不是在旗人家那么讲究,这荤腥家里是个怎么说法,过完周年?”
杨远信捏着酒盅想了下:“算算差不多也过完七七了,就这样吧,原本孝心也不在这上头,福平还要长身体呢。”
郭平闻言,立马夹起来一块儿猪蹄放到杨福安的碗里:“对喽,活着不孝死了孝,吃斋念佛也没用,来福安,吃吧,吃的香爷爷还高兴呢。”
杨福平看看猪蹄儿又看看他爹:“真的?”
杨远信点头:“真的,不信你晚上做梦问问你爷爷。”
第28章 黄毛丫头
林老师忍俊不禁,这孩子还是这么好哄。
杨福平又给弟弟夹了块儿水疙瘩皮炒肉丝,肯定道:“吃吧,爷爷活着的时候就喜欢看你吃饭,多吃点儿,快点儿长大!”
杨福安点点头,使劲儿干饭。
林老师多瞅了两眼,还别说看这吃相就挺喜欢人。
于是筷子下的又稠了点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林老师满脸通红,郭平也用手盖住了酒杯:“今儿个虽说高兴,可是不能再喝啦。
再喝下去都走不动道,摸不回家了。”
杨远信反问道:“这个点儿,你还想晚上回家?
你那家里有啥,真让你走了,不定又钻谁家热炕头上。
听哥的,今儿晚上就在家里住,你跟福安一个炕!”
郭平嘿嘿笑道:“回不回去的都行,其实也就是喝差不多了,想多吃两口嫂子做的饭。”
杨远信点头:“我今儿不能喝酒,你也别外道,喝好就行。
看看还想吃啥,让你嫂子再去做俩菜!”
郭平拿个馒头在手上,一口菜没就,掰开一块儿放嘴里慢慢的嚼:“我就稀罕我嫂子蒸的馒头,哪怕是窝头也行,出去总不是那个味儿。”
杨远信瞥他一眼:“你稀罕你咋不找个媳妇,你看林老师,就比你大几岁,人家大闺女翻过年都十三了,你呢,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听哥劝啊,这天底下好女人有的是,你再找一个好好过日子,大冬天的,小媳妇热炕头,家里再养个肥狗胖丫头,多好的日子。
总不能被呛一口就不喝水了吧。
平日里你也省着点儿花,别挣俩钱儿全扔到那几个胡同里。
出力都出的别人家地里,难不成能长出来你自家的苗啊?”
郭平打哈哈:“我这不是有这两个大侄子的嘛,以后我挣的全给他俩留着,福平啊,以后你管你叔老行不?”
杨福平看着身高体阔,膀大腰圆,声如洪钟的郭平,有些难言。
心道真到了哪一天,谁送谁还不一定呢。
开口没说出人家想听的话:“郭叔,你就比我大八岁,真到你走不动道儿那一天,我儿子养你老还差不多。”
林老师耸着肩膀笑:“哎呦我说郭平,你也就沾个辈分的光了,福平叫你叔你还真充上长辈儿了!”
郭平自得的笑道:“那没办法,谁让我爹跟老爷子是把兄弟呢,这叔我还真当定了。”
杨福平听完觉着信息量有点儿大,之前也没听说,郭叔有过媳妇啊。
现在不在一起,想来不是跑了就是没了。
于是老实低头扒拉饭,听三个一家之主抚今追昔,从小本子的战败,到新政府的贪腐,从四九城的自来水到天府的陈酿。
说的天马行空,三人喝醉了一对儿半。
最后杨福安把他爹给背进了屋里,又扶着郭平到自己炕头。
林老师刚被搀到门口,就被吕婶子带着家里的大小子给接上手。
杨福安跟吕婶子解释:“林老师一高兴,也就多喝了两杯。”
吕秀玲不当回事儿:“不用你描补,自己爷们啥酒量我能不清楚,行了,你也早点安置吧,天儿也不早了。”
等杨福平躺到床上的时候,媳妇搂着俩孩子都已经睡熟了。
这酒喝的,挺闹腾。
福安做没做梦不知道。
杨福平自个儿做了个梦,梦里爷爷冲他笑,眼睛贼亮贼亮的,看着就挺精明一老头。
他笑,杨福平也笑,笑着笑着,杨福平就醒了。
一睁眼,闺女正在薅他头发,杨福平赶紧握住孩子的小手:“祖宗诶,可不敢拽了,你爹还不想这么早秃头呢。”
红妞看爹爹陪她玩儿,于是顶着一头松散的黄毛笑的嘎嘎嘎嘎。
杨福平问正在梳头的媳妇:“咱们要不要抽空给孩子头发剪短点儿?说不定头发能好点儿。”
刘翠芬嘴里咬着头绳正在使劲儿,等头盘好了之后,才回道:“用不着,长长就好了,黄毛丫头黄毛丫头,说的就是这么大点儿的小孩儿。”
红妞听见她妈在说她,立马摸着头发提要求:“红妞,黄毛辫子!”
杨福平闻言坐了起来去穿衣服:“我去叫你小叔去,石头,看着妹妹穿衣服啊!”
石头正在跟笨拙的棉裤作斗争,听到他爹的命令,还是满口答应。
杨福平到了弟弟屋里发现,俩人早都起来了,这会儿被子都叠起来了。
好像昨天喝多的不是郭平,是杨福平自个儿一样。
“怎么起这么早?”
院儿里传来了杨远信的声音。
杨福平走出屋一看,这郭大叔,一早的居然带着杨福安去买早饭去了。
看着大包小包提溜着,没少花钱。
杨远信看见提这么一堆东西,有些不高兴:“福安问你要东西了?”
郭平一听不乐意了:“你不信我也得信老爷子的教养,福安多省心个孩子。?
人家说的清清楚楚,我想吃了他请客,回家让他哥掏钱。
这不我一想有人付账,就多买了点儿。
福平,你可得给叔记账啊!”
杨福平憋不住笑,这郭叔,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成活的,怪不得在洋行混饭吃呢。
杨远信也笑着说:“行行,先记账,等你娶了媳妇生孩子以后,让福平年年给包个大红包!”
又被催婚,郭平光笑不说话。
进了屋才发现,这俩人是没少买,羊肉包子,油条、烧饼、还有一罐儿羊杂汤。
干的稀的都齐活了,就剩下对嘴吃了。
于是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吃了起来。
杨远信见缝插针:“怎么样?哥这儿孙男娣女的看着眼热不?”
郭平捧着碗羊汤吸溜,含糊的应了句:“热,真是热。”
也不知道是汤热还是眼热。
杨远信追问:“这几天让你嫂子给介绍个人见见?”
郭平放下碗:“行,我哥给介绍的,指定得见见!”
杨远信喜出望外:“不是糊弄我的吧,真见见?”
郭平肯定道:“真见,不过话说到前头,就是见见,要是不合适,也不能牛不喝水硬按头啊!”
杨远信胡乱的应道:“哪能啊,你放心,你指定能看上。”
得,杨福平觉着,估计还是白见。
吃完饭之后,杨福平把弟弟留在了家里,准备去上工。
就听郭平说了句:“哥,打我进咱家门,你就绝口不提茶庄的事儿······”
下句话还没听到,杨福平就迈出了家门。
第29章 估衣铺子
杨福平自个儿溜溜达达去上工挣那么两口嚼用。
郭平留在家里为了老哥哥打抱不平。
杨远信力劝兄弟:“左右新历年这事儿也得有个说法,我这伤了腿,东家买卖天天开着张,一天是一天的生意。
不愿意等也是有的,各有各的难处,怎么着面儿上也会糊弄的过去,你又何必上这个火儿呢。”
郭平嗤笑:“大哥是当掌柜的当的日子久了,当成了个裱糊匠脾气。
要真是有其他想法,干脆的给个说法一拍两散也行。
这么不爽利的拖着,可见是有什么小心思。
你放心,我也不做什么过分的事儿。
左右我也算你们半个行内人,敲打敲打,也没什么不合适的。”
杨远信面上一团和气,可内里也不是个和气人。
闻言微微一笑不再阻拦,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就是郭平近日不来,自己几十年的人脉累积下来,成不了事儿,还坏不了事儿吗。
石头跑到了隔壁跟林老师家的老三玩儿,钱妈也跟了过去。
嫂子李水仙端着针线筐子坐在廊下做鞋垫儿。
冬日的暖阳从石榴枝子里散落下来,福平媳妇拢着小闺女在树底下踩光影玩儿,
郭平心里久违的平静了下来。
可能是阳光耀眼,也可能是一家和乐。
懒懒的看了会儿,打定主意开了口:“大哥,我有个事儿,想让你帮忙决断下!”
杨远信不解:“你也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媳妇,天天风浪里出没,有什么事儿自己决断不了的?”
郭平开口道:“我寻思着,这新政府也不像个长治久安的样子,万一市面儿上不太平······”
杨远信顿时拦住了郭平的话:“多大个人了,不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这话哪儿说哪了,别因着说顺嘴了,回头出去喝多了带出来一句半句的让人拿住了把柄。
小本子那会儿可不管下面的二狗子怎么斗,可咱们自家人上台,是最看重这个不过了!”
郭平坦然一笑:“也就是在大哥这提了一句,我要是嘴不严,这些年早就没机会开口说话了。”
杨远信示意他继续。
郭平端起盖碗茶杯润了润嗓子:“简短点儿说吧,我也不想天天东奔西走,想着开个铺子,慢慢的转成坐商。”
杨远信问道:“想来要干什么你也想好了吧?”
郭平点头:“说出来大哥别看不上,就在崇文门外大街,近西花市大街附近开个估衣铺子,你觉着怎么样?”
杨远信觉着,不怎么样。
郭平口中的估衣铺子,其实就是卖二手衣服的。
民国六年,闹那场“复辟”的时候,辫帅张某人,把最后一位皇爷又给送回了皇位上,一群遗老遗少赶紧抢前朝的长袍大褂,没几天,这些老古董衣服又都送到了估衣铺子,因为皇爷又退位啦。
皇爷上去下来,净溜达腿儿了,一场闹剧,令人啼笑皆非!
(溥仪在《我的前半生》中记道:“前门外有些铺子的生意大为兴隆。一种是成衣铺,赶制龙旗发卖;一种是卖估衣的,清朝袍褂成了刚封了官的遗老们争购的畅销货……”)
四九城里还有条估衣街,有一首童谣是这么唱的:“四牌楼东四牌楼西,四牌楼底下卖估衣。”
外城的估衣摊多在前门外及天桥一带。有诗云“天桥桥畔夕阳微,尽立摊边唱估衣”,说的就是每天下午三四点钟,逛天桥的百姓多了,卖估衣的就铺一张席子,摊开估衣,大声吆喝的场景。
可一般的估衣铺子,收的这些二手衣服,来源也相当复杂,有当铺里的死当,又家道中落的捧着狐裘雀、雀金裘之流的续上几日的奢靡旧景,也有小职员小官员之流的,淘点儿成色好的二手衣服充个面子,更多的是穷苦百姓,夏天把旧棉衣卖了换两串钱续命。
杨远信明白,如果是这种生意,郭平根本都不会开口。
于是没有出声,等他继续说。
郭平懒洋洋的歪在圈儿椅上,坐不是坐躺不是躺,翘着二郎腿,冲着红妞招手,可惜,手上也没什么零嘴,小闺女不搭理他,闹了个没趣,这才挨着杨远信细细分说。
“大哥,咱们新政府的驻军都在南苑,通州跟德胜门一带。我这铺子做的就是他们的生意。
上面儿的长官咱们不敢去想,可下面这些中下层军官,甚至政府的小官员们,有时候收点儿衣服料子之类的孝敬用不上,肯定想变现啊。
可送当铺太压价,放时间长了又不时兴,咱们就只做这些人的生意。”
杨远信盘算下,要是有门路,倒也是条路子,可驻地离那么远,谁没事儿跑这边来。
郭平解释道:“肯定要开的偏僻点儿,不然大喇喇的开到政府对面儿,那不是打脸吗,就是上面的长官,也都是偷偷摸摸处理那些个烟土美钞之类的。”
杨远信想起儿子回来提到,卫东家靠着妻兄开的当铺,颇有异曲同工之处。
于是点了点头:“听起来还算不错,只不过你这一口一个咱们,憋着什么坏呢?”
郭平咧嘴乐:“哎呦,我的好大哥,我这几年该奔波还得奔波,轻易闲不下来。
正好你也闲了下来,就想着请您屈尊帮我照看下铺子。”
杨远信连连拒绝:“我不行,我一卖茶叶的,这隔行如搁山,这不瞎胡闹吗,不行不行!”
郭平直接掀了杨远信的老底:“大哥,你这话骗骗别人也就算了,可骗不了兄弟我。
你可是跟着老爷子屁股后面跑到二十出头才改的行,那会你爹跟我爹,干的可不只是生丝买卖,总不能因为绸缎布匹是顺手而为,就能一笔勾销吧。
再说了,福平找媳妇的时候,怎么你不找其他行当的亲家,偏偏就选了个开布坊的?”
郭平可是半点儿面子没给好大哥留,杨远信摇晃着手指头哭笑不得:“你啊,你啊,这张嘴啊!”
可言语间倒是没有否认。
杨远信沉吟下:“这事儿你得让我好好想想,好多年没摸过的行当,也不知道变化有多大。”
郭平不以为然:“这事儿,一通百通,万变不离其宗,我这两天让人给您送来几本儿布样子,您一上手就知道了。除了洋布还算有些花样儿,咱们金贵的还是那些缎子!
至于皮货,这些个小官小吏,还没有那么大面子,真有这种好事儿,我额外请人给掌掌眼就行了!”
第30章 咸水池子
一提起估衣,杨远信脑子里就跟刷屏似的,响起了那种极富特色的叫卖声,什么“黢的油儿的黑呀,福绫缎儿的面呀”,“花丝缂的里儿,春绸的面儿”,“地道的贡缎团龙大尺码儿的青马褂儿”,“上有白,下有黄,又有黑,起了一个名儿呀三阳开泰的呀”。
有那嘴皮子活络的伙计站在门口揽客,你分不清是卖估衣的还是说相声的,“现挂”能力相当强:“哎——你来看这件大皮袄哇,里子绸缎毛色好哇,大哥买去给大嫂,大嫂穿了满街跑哇,人人见了都夸俏,都说大哥人真好哇……”
所以任郭平说的天花乱坠,地涌金莲,杨远信最终也没有下定决心给个肯定的答复,指着腿说道:“我这腿也不是一两天的事儿,你要真想置办个铺子我不反对,可要是真做这个买卖,就是有门路也得琢磨两天。
要是一时半会儿的不出远门,你就先倒腾着试试,再不济也能落下间铺子。”
郭平点头,知道杨远信这会儿还有顾虑,于是暗自决定,不能嘴上说,没几天就到新历年了,得赶紧了了大哥茶庄的事儿。
没了后顾之忧,自己这边儿现成的铺子开了门,不愁掌柜不就位。
有了郭平这个好些日子没见的异姓兄弟陪着,杨远信觉着这一天过的挺快。
吃午饭的时候才发现,小儿子还没回来。
杨远信举着筷子迟疑道:“我记得,福安今儿没去上工啊?”
李水仙点头:“林老师叫过去让帮点儿忙,中午给留饭了。”
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杨远信就没多问,招呼着郭平吃饭:“今儿中午就别喝酒了,好好吃顿饭,晚上要是想喝,我让福平陪你喝两杯。”
馏的馒头,熬白菜加肉丸子,虾皮烧萝卜,清炒个豆芽,还有昨天剩下的各色熟食,又把昨天锅里剩的羊肉豆腐汤热了热端上桌。
按理说招待客人,不应该上剩菜,可郭平根本没把自己当外人,准备午饭的时候就凑到嫂子跟前儿瞎指挥。
端着自个特意点名要做的,稀稀的白薯米汤,郭平咽了口,舒坦的长出了口气:“哎呦,还是家里饭顺口。”
李水仙给递过去个白馒头:“喜欢吃就呆这儿过年,家里又不是住不下,你那边光烧炕也得烧几天吧,眼瞅着月把就要过年了,冬菜跟煤火啥的你指定都没预备!”
郭平头摇的像拨浪鼓,自己这个嫂子,每回来操的心跟半个妈差不多。
真要是留这两三天还行,时间一长,哪儿哪儿都不自在。
别的不说,自己虽说没媳妇,可也没断过相好的。
这回来见完大哥,还得去看看相好的还想的起来自个儿不,要是忘了,还得抓紧时间再找一个。
于是跟李水仙解释道:“今天是真不能留了,您也说了,快过年了,我得把需要打点儿的节礼都备上,家里缺的都得补齐喽。
别的不说,我们家老爷子跟老太太年节的香火还得我供上呢。”
话说到这份上,李水仙也不好留人了。
总不能让地下的人,过年吃不上口饱饭吧。
于是饭后,也不知道红妞那根儿劲没搭对,一上午不怎么搭理人家,临走临走,眼泪汪汪的送别了这个给带了好多零食的叔爷爷。
石头去隔壁叫回来杨福安,提着李水仙给收拾出来的两个大包袱给送到了街上。
郭平来的时候拿了一个大包,走的时候又扛走俩。
跟自己这个天真质朴的小侄子说笑:“福安,叔拿不动,要不你扛回去一个?”
杨福安立马摇头:“不行,不行,我娘说了,专门给叔叔的,不让拿回来。”
郭平逗弄了两句傻小子,拦了个黄包车,把东西往上一放,就看车夫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了。
虽然还在笑着,可笑的也不比哭的好看多少。
郭平自个身量就不小,加上两个包裹,差不多能有个二百五六十斤。
就这么挤到车上,车胎都瘪了不少。
然后一句话燃起了车夫的动力:“走吧,到地儿车钱翻倍给!”
杨福安就看车夫立马笑出了满脸菊花:“爷,您坐稳当喽。”
别看两条腿儿刚开始还有些晃悠,可起步之后,硬是跑出了洋车子(自行车)的感觉。
杨福安一直看到人跑出视线才回转。
回家跟他爹汇报:“那个拉车的车夫,力气真大!!”
杨远信笑道:“哪是力气大啊,那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杨福安听的懂,这是郭大叔的钱激发的动力。
咧嘴一笑,跳跃的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爹,海是什么样儿啊?”
杨远信:“啊?啊,海啊,津门就有海,等世道安定了带你去看看也行。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杨福安学话,上午帮吕婶子弄他们家种菜的木槽子呢,因为林老师干活砸住了手。
所以被赶到了屋里教他们家老三念书。
杨福安磕磕绊绊的还念了几句:“我们看海去!
我们看海去!
蓝色的大海上,
扬着白色的帆。
······”
念完跟杨远信继续说:“吕婶子说,让林老师干活不够搭进去功夫钱,所以让他陪孩子念书去,结果念了一上午,小老三跟念经一样,一直念一直念,我不听不听都记住了几句。
到吃饭的时候,小老三还在嘀嘀咕咕念,我就问吕婶子什么是海,吕婶子说,就是个大咸水池子,还指着桌子上的带鱼说,那就是从海里面捞出来的。我光听过,还没见过呢!”
杨远信没等小儿子说完,笑的拍大腿:“福安,你婶子逗你呢,什么大咸水池子,海大着呢,无边无际的,深不见底,不过海水倒真是咸的。
你们中午吃带鱼了?”
杨福安点头:“带鱼挺好吃的,吕婶子红烧的,刺也不多,我吃了好几块儿。”
杨远信心里明镜儿似的,估计林老师家也是好不容易得了口好吃的,可又不多,不好意思送过来。
于是借着让福安帮忙的借口,留着吃了顿饭。
带鱼吃就吃了,杨远信也没有额外交代小儿子什么见外的话。
林老师家的亲戚就剩个家道中落的岳父母,自个儿家这边,也没什么得力的亲戚,继续这么着守望相助吧。
不过咸水池子这个说辞,又在晚上吃饭的时候逗得大家伙笑了一阵儿。
第153章 各自思量
下午的问话居然是两头并进。
杨福平有些犹疑自己的判断,这老钱,惹的事儿比想象中更大点儿?
抬眼看了下神色凝重的爹跟老丈人:“都问了些什么?”
刘老爷子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我说我不认识他们嘴里的老钱,光问我个人的情况了,我觉着问的倒也正常,就是老家住哪儿,为啥进城,家里还有谁什么的。”
李水仙也补充道:“问我们就是老钱来过家里没有,平日里怎么往来的,知不知道他私下有什么不太正常的举动。
这咱们上哪儿知道去,我们娘几个都是实话实说。
也没问上多久就走了,只是不让外传。
福平呐,这老钱犯上什么事儿了?”
杨福平叹口气:“估计是跟潜伏的间谍挂上勾了!”
李水仙惊的眼睛瞪溜圆:“这可是砍头的罪名!”
杨福平皱眉道:“应该也没到那份上,他要真查实了,我跟福安就不可能安安生生在店里被人问话。”
杨远信奇道:“你们下午也被问话了?”
福安点头:“就是就是,爹,有个大姐,还问我知不知道钱叔怎么发财的······”
杨福平深吸一口气:“看样子这老钱,还收人钱啦?”
杨远信果断叫停:“想多了也没用,车到山前必有路,就跟福平说的,应该跟咱们关联不大,干没干过的事儿,咱们自己能不清楚嘛。
这些日子我跟老刘出来转悠,新政府看着不像个不讲理的样子。
连胡保长都夹起尾巴做人了,老钱的事儿且看吧。”
一家之主一锤定音。
老杨家凝重的空气又流淌了起来。
吃完饭,刘老爷子神神秘秘的宣布了一件事儿。
“我找到份工作!”
连杨远信都惊讶的看向了自个亲家。
这老刘,还挺会保密。
刘老爷子也没卖关子,突突突的说了起来:“也还是老本行。这不这几天满大街转悠嘛,内城有家成衣铺子缺人手,想找个人分辨下进的料子好坏,顺便招呼下客人。
这不撞我老本行了,问了下工钱,还算合适,我打算过两天就准备去上工。”
刘翠芬轻易不会插嘴。
这回急了:“离咱这多远,还有,你都多少年没摸过料子了,手上茧子怕不是能把料子刮拉丝!
那点儿工钱够不够赔人家料钱!
······”
杨福平拉了拉媳妇的衣服,示意她等老爷子说完。
刘翠芬“啪”一声把杨福平的手打掉了:“别捣乱,等我问完!”
事实证明,媳妇发起飙来,确实没其他人插嘴的空。
等刘翠芬突突突突的说完之后,刘老爷子还是笑眯眯,一条条的回:“按理说,干的久的老裁缝,一上手也知道料子好坏,可这家铺子的老裁缝,不干了。
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不知道。
现如今铺子里就几个刚出师的年轻人。
手艺还行,就是有些看不好料子。
不像咱,什么料子一上手,下水能缩几分,掉不掉色,基本能估个差不离。
还有这手,我闺女说的也是个事儿。
可咱回乡下,也没下过一天的地,倒也不至于摸一把绸子就拉丝。
这几天我天天用热水泡泡手,再涂上点儿嘎啦油养养,大概也就差不离了。
闺女,你放心,你爹兜里就那么两块钱,还是你给的零用钱。
身上没穿皮子,怀里没金表。
没人打你爹这个老帮菜的主意。
要是你实在不放心,等上工那天,我让福平去掌掌眼。
福平点头了,我再留下,你看这样行不行。”
刘老爷子脾气好,哄闺女跟哄孩子似的。
刘翠芬看着一家人关切的目光,脸上发烧。
挤出来句:“行吧,你都说定了,我能说啥!”
刘老爷子笑眯眯,祸水东引:“孩子爷爷也想找个活计呐,到会儿定下来了也让福平给掌掌眼!”
几颗脑袋又转向了杨远信。
老杨没有准备,老脸一红:“我就看看,还没想好呐!”
杨福平只觉这世界变化太快:“爹,你都快四十九啦!”
杨远信淡然:“那多好,看着就稳重!”
刘老爷子:“就是就是!”
杨福平:“您二位找那活计,离家指定近不了!这一天天的奔波,受的了吗?”
杨远信:“就走那么两步路,剩下全是坐电车,之前都看好的路线。”
刘老爷子:“都看好的路线!”
······
刘翠芬今天第二回忍不了:“爹,您是个八哥成精啊,光学话了!”
刘老爷子嘿嘿一乐:“我说你们俩,反应也太激烈了。
四十多岁,出门找活不是应当应分的嘛。
你看看乡下,哪个四十来岁的正经老爷们儿是闲在家的。
只要还能动弹,活着前一天都还扎地里薅草呐!
这都不是事儿!”
这话杨福平不反驳,可那是别人爹!
自个儿爹的话,就有些不乐意了。
杨福平张口道:“家里又······”
话一出口就停了下来,是了,这么一大家子人,家底儿又被偷个精光。
现如今又养着老丈人,凭什么两个粮店的伙计就能让人吃饱穿暖了。
时日久了,又是一摊祸事!
福平顿时哑口无言。
刘老爷子不明内情,安慰杨福平:“福平,我跟你爹都不是为难自个儿的人。
肯定是能干的了才应下来!
要真是干到动不了,我保管消消停停往炕上一躺,等你们两口子端茶倒水喂到嘴边儿!”
杨福平心情挺复杂,听到老丈人这么说,只重重的点头:“您放心,等真动不了了,我跟翠芬绝对好好伺候着!”
刘老爷子笑骂道:“我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没几句话试出来啦!
真盼着我躺炕上呐!”
杨福平顿时哭笑不得,惹得家里人哄堂大笑。
这老爷子!
对老钱的隐忧,对两个爹出门找活计的担心,都在笑声中淡去七七八八。
杨福平不知道,就连娘跟媳妇,心里也有了小九九。
婆媳俩的思绪跑到了同一个跑道上。
五十岁的老头都有人用,这新政府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我能不能也找个工作?
第31章 安居乐业
红烧带鱼的鲜香让杨福安回味到了元旦。
这个让底层老百姓听起来好像跟自己没多大关系似的节日。
毕竟热闹是上面的,放假也是上面的,跟没有隔夜粮的牛马们毫不相干。
到了正日子这天,气氛照旧被商家跟报纸渲染的热闹起来。
毕竟国府要求“商民一体悬挂国旗”,还别说什么东西多了起来,不是看着恶心就是看着喜庆。
好多商家,趁着过节搞起了什么打折的活动。
就连卫东家都踌躇了下,打出了二十斤以上免费送货的旗号。
杨福平觉着,这个优惠没多大吸引力。
买的多的老主顾,本来就要送货上门。
买的少的,人家还不放心再过一手呢。
不过让大家开心的一点是,中午加餐。
帮忙送饭的婆子,久违的换了个食盒,从里面拿出了两盘小炒一小盆汤。
虽说一看就是二荤铺子的手艺,可也是荤腥啊。
一盘子焦溜肥肠,一盘子熘肝尖,一盆酸辣汤。
今儿这饭菜,不能拿着吃了,于是征用了财务室的桌子。
老钱先把窝头分好,叹口气:“就是少点儿东西。”
小孙咽了口口水:“这还少,都赶上我们家过年了。”
杨福平心领神会:“是不是觉着少了两盅?”
老钱笑的看不见眼,一切都在不言中。
想归想,反正也实现不了,于是招呼着开始吃饭。
没有一个手慢的,一阵风卷残云后,桌上就不剩多少东西了。
小孙拿着最后一口窝头,掰开沾干净了盘子上的菜汤,往嘴里一塞,咽下去之后舒舒服服的打了个饱嗝。
“这酸辣汤,里边也没放什么稀罕的东西,可别人做的就是比自己家做的好吃,你说奇怪不奇怪。”
老钱张口:“不奇怪,别看里面就是些个猪血条跟豆腐条,可人家舍得下料啊,那么些胡椒明油,你家里舍得放?”
小孙笑了:“那也倒是。”
许是因为今天大小是个节,天公作美,是个冬日里少有的暖阳天。
街面上的人也多了不少。
有去买菜的婶子大娘,买不买的,顺道进粮店问了句价格。
知道没变之后,擓着篮子扭头就走了。
小孙刚报出来价儿,脸上堆出来的笑还没落下来呢,看着不同补丁的灰布大褂这么一进一出,一进一出。
来回两三次之后,憋不住跟二平嘀嘀咕咕:“这啥毛病,粮价没涨就不买了,提价了就赶紧过来买,想不通。”
二平眼里有活,看见木柜边儿上的粉末,赶紧用布给擦进去,不管是面儿还是灰,总归进了木柜里面再出来,都能卖钱。
本来不想跟小孙说话,可搁不住他一直在屁股后面叨叨叨。
忍不住回了句:“人家进来看看是图个放心,再说了谁不想多买点儿粮食,那不是兜里钱少吗?
等涨价的时候那是非买不可了,那哪是买粮食啊,那是买命呢。
就说你们家,不一次买够一年的粮食,难道是不想吗?”
小孙脑子转过来圈儿之后,脸蛋儿红了,谁不想,那不是买不起嘛!
怎的卖粮食卖时间久了,开始站到主家立场上挑剔买主儿了,这样可不对!
明白过来的小孙,又开始笑迎街坊邻居。
没一会儿婶子大娘们就不进来了。
小孙又去骚扰二平:“怎么又没人了?”
二平没敢等他问第二句,赶紧解释:“一个大娘知道,半条街都知道了,我估计这会儿,五六里长的花市大街,没人不知道今天粮价没变了。”
小孙又学到了新知识,殷勤的帮忙收拾起了柜台。
正忙活着,就听一道好像嗓子眼儿里卡鸡毛的声音响了起来:“怎么,老子这么大个人站在店里,就没人抬头看一眼?”
杨福平放下手里的杯子,抬头一看,今儿可是真吹了邪风了。
大好的日子,怎么这头癞蛤蟆又过来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易大巡警。
抬头瞅瞅天儿,也就下午四点来钟,从来没这个时候受过各种份子啊,杨福平赶紧拱手道:“我还说呢,怎么天儿突然就不那么亮了,感情是易大哥来了,身形伟岸,别有不同啊。”
易三胜脸上的横肉平和不少:“还是福平说话好听,行啦,不讲究你们了,来三十斤米,二十斤面,五十斤玉米面送我家里去!”
杨福平一嗓子亮起:“赶紧的,给易警长称量去,称高高的啊!”
说完近前小声问道:“您是现钱呢,还是挂账?”
易三胜勾起嘴角,笑的不怀好意:“要是挂账,你能当家?”
杨福平憨憨的笑道:“东家是不让挂账,不过要是易大哥真一时不凑手,我给您担保,保不齐东家给这个面子呢。”
易三胜嗤笑:“行了,别在老子面前卖乖了,你放心,现钱,不挂账。”
说着从怀里掏出了厚厚一沓子法币。
对着墙上的价目表,数了好几次,最后才抽出来几张留下,其他的塞给了杨福平:“就这么多了,多了的赏你了。早点儿送我家去啊,家里你嫂子等米下锅呢!”
杨福平无奈的把钱送到财务室,老钱算盘算了三遍儿,苦笑着对杨福平说道:“一分不多,还少三百。就这么记上?还是你补上?”
杨福平直摇头:“我补他大爷,你就照实记,东家也不会为了这斤把的粮食钱生气。”
老钱叹口气:“这倒也是,总比之前一个月赊账赊四五十斤好多了。可见恶人自有恶人磨啊!”
杨福平心想,不过是驱狼吞虎,那个子玉兄更不是省油的灯。
言多必失,目前老钱是彻底倒向东家了,说话还是得注意点儿。
于是作出一副同仇敌忾的样子,狠狠的数落了易三胜这种行为。
晚上回家的路上,广播里还在放着最高首领的元旦祝词,是个清脆的女声:“当此战后,满目疮痍,我各地同胞痛苦的待救济,流离的待还乡,失业的待复业,受残破的待修整,被压迫的待解放。但是简单的说,一切复员建设工作的前提,不外乎和平与安定。······人民乃得以安居乐业。”(剧情需要,查不到几点放的广播,就当晚上放的了。)
杨福平有些迷惘,安居乐业,就靠着易三胜这种人吗?
第32章 羊皮坎肩
光头的元旦贺词,并没有让杨福平哥俩回家的脚步慢上一丝。
自打皇爷被推翻后,各路诸侯烽烟四起,城头变幻大王旗,甚至连个弹丸之地的藩属国都敢大喇喇的发号施令。
这么多年的锤炼下,四九城小老百姓也不傻,对这种明显画饼的说辞,一概抛之脑后。
让咱们信可以,得见实效,吹是没用的!
虽说白天天儿不错,可这太阳一落山之后,温度是一会儿一个样儿。
捂着头上的羊剪绒帽子,杨福平看了眼鼻子发红的弟弟:“明儿把你嫂子给你做好的围巾戴上,还有手捂子,别忘了!”
杨福安没有立马答应下来,低着头有些不很乐意。
没听到回复,杨福平又问了句。
这才听见这小子噘嘴来了句:“我不喜欢围巾的色儿,灰灰的,不好看!”
杨福平无语,有就不错了,这还挑剔上了:“那你喜欢啥色儿?”
杨福安斩钉截铁:“红的,我要跟红妞一样的色儿,喜庆,我以前都是红的!”
看着弟弟冻的跟猴腚似的红脸蛋子,杨福平无奈道:“行,红的,我让你嫂子给你换换!你说你个大老爷们,算了,你高兴就好!”
到家还没来得及提围巾,就见堂屋放了一堆礼品,可没见客人。
杨福平摘下帽子,凑到铸铁炉子跟前烤下手。
农历十二月份,天黑之后,说句夸张点儿的话,滴水成冰也是有的。
杨远信算算月份,开口道:“我记得给你做过一件儿貂皮袄子,这会儿正是穿的时候,让你媳妇给找出来,别冻坏了身子骨。”
杨福平搓搓手:“我年轻,火力壮,真冷到时候了,再加件儿羊皮坎肩就行了。”
杨远信不理解:“那羊皮坎肩你去年不是不乐意穿吗?说是老羊皮的,又沉又窝囊。”
杨福平嘿嘿笑了两声:“没事儿,人家想穿还没有呢。就我跟福安这活儿,羊皮耐造!”
就杨福平那粮店,估计今天卫东家能混上个缎面儿的“九道湾”羊皮袄就算不错了,至于貂皮,那就别想了。
(羊皮分三六九等,最次的是老羊皮,很厚也很重,但防寒、防潮、防风效果都是非常好的;其次是二皮毛,是宁夏滩羊羔羊出生三十天左右,宰杀之后获取的皮子,经过精细加工称之为“二皮毛”,不仅质地坚韧、柔软丰匀而且非常轻便,毛穗呈现特有的弯曲柔折状,又有“九道弯”之美誉。)
当然,也不是说貂皮就一定比羊皮贵,真碰上宁夏“掏羔子皮”的羊皮袄,别说是貂皮了,直接就能换一院房子。
(掏羔子皮是以前在宁夏地区,有些高手一眼就能分辨出母羊胎里的小羊羔身上毛的长度,是七分、五分、一寸、二寸。等达到一定标准,把母羊的腹部活活剖开,然后把未出世的羊羔皮剥下来,这种皮子是最贵的。一个小羊羔子的皮最大也就一平方尺,做成个成人的大皮袄的尺寸,有多金贵可想而知。)
杨远信转念一想,自己儿子,这是有意识的在装穷啊。
于是哭笑不得:“就咱家这气色,再装也装不像啊。不至于啊,就是真到了新政府,总不能有点儿家底的都不活了吧!”
被点破了之后,杨福平也没多解释,转头看向一桌礼品:“今儿是谁来了吗?”
杨远信见儿子不想多说,也识趣的没有继续说教。
叹口气看着桌上的东西开口:“这不是老东家过来了吗,说是这几年折腾怕了,加上儿子不争气,别的没学会,就学会包戏子抽大烟了。
准备给铺子卖了,带着一大家子人回老家。
今儿过来跟我赔个不是,前段时间儿子跟什么团长的副官抢女人,被抓进去了,全家急的乱投医,所以没顾上我这头。
来的第二个意思,还想着让我跟新东家继续干,省的那些个老主顾都断了往来。
我能答应这个嘛,都不知道接手的是哪路神仙。
我就说不准备再干这一行了。
哎,有这么个败家子儿,我看东家头发都白了一半!”
说完还欣慰的看了看杨福平。
杨福平并不是很乐意跟个五毒俱全的主儿做比较,听这么说,这孙子连福安省心都没有。
于是故意问道:“就这么两个肩膀扛张嘴过来了,红口白牙的光是诉苦?”
杨远信被逗乐了:“都是场面上的人物,就是混的再败梢也不至于脸面都不要了。
东家挺给面儿了,封了二百现大洋。
不算少了,这事儿算是了了,听那意思,过年前赶回老家,以后猴年马月还能再见一次呢。”
说到这里,杨远信自己也有些伤感。
杨福平走过去把拐杖递到手里:“别想了,赶紧吃饭吧,饭菜都快凉了。”
杨远信站起来自己走:“不想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回去也好,至少同乡同族的还能看着那小子,顶好给大烟戒了!”
杨福平觉着他爹想的挺美,开过荤的老虎还能吃素?不可能,道行再深的高僧也做不到。
俩人最后落座,只见杨福安已经围上的红围巾,正跟同样围着红围巾的红妞嘀嘀咕咕呢。
刘翠芬看着是哭笑不得:“好了,红妞,你爹来了,把围巾给娘收起来,吃饭不能戴!”
俩人乖乖的把围巾脱了下来放到嫂子\/娘手里,老老实实的扒起了饭。
过完年就三周岁的红妞,拿着个小木勺子已经不用人喂饭了。
这会儿扶着小碗儿一勺一勺的吃的挺认真。
只有石头时不时的看上眼妹妹。
杨远信问道:“石头过完年都六岁了,等秋天是不是能送学校了?”
石头夹的一筷子鸡蛋都不香了,上学是件儿多恐怖的事儿啊。
隔壁林老师家的小老三,国文不会写,被他妈拿着扫帚疙瘩往屁股上招呼。
于是头低的更狠了点儿,竖着耳朵听他爹怎么回话。
杨福平倒是不着急:“正好这段时间也没什么事儿,干脆也别让石头疯跑了,爹,你教教他写字儿算了。
六岁了,手腕也硬实了,总不至于握不住笔。”
石头,石头有些想哭······
第33章 糖瓜没了
大人的决定,并不会因着小朋友的不情愿而改变。
大名杨继宗小名石头的小朋友,虚六岁就握上儿童用的毛笔开始描红。
日子就在石头一张张废掉的鬼画符中翻篇。
腊八粥刚喝完,仿佛一眨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三。
俗话说“民三官四”,这天吃完早饭后,杨远信领着一家大小祭灶。
灶王爷的神像放在厨房,两边贴着副对联:“上天言好事 下地保平安”,横批是“一家之主”。
当家媳妇李水仙放上了三个酒杯,现开一瓶清露大曲倒了进去。
然后摆了一盘白面饽饽,一盘炒豆子,一盘干草,还有一盘糖瓜。
豆子和干草是给灶王爷骑的马备的,而糖瓜则是为了让灶王爷吃饱吃好把嘴给粘上,让他年底上天述职的时候,说不出来这家的坏话。
该供的供上,杨远信举着香在心里嘀咕的什么,大家都不知道。
等结束之后,红妞眼巴巴看着糖瓜,求助的看向石头。
石头哄妹妹:“等把灶神爷送上天,糖瓜就能吃了。”
看着小闺女的馋样儿,杨福平捅咕下弟弟:“去去,把糖瓜端出来跟他俩分着吃去。”
分吃好吃的,这简直是杨福安最喜欢干的事儿了,没有之一。
于是高高兴兴去堂屋的柜子里端出来个小筐,里面放着三个圆滚滚的糖瓜,一下子吸引了兄妹俩的目光。
按照石头的强烈愿望,不能敲开,一人抱一个去胡同玩去了。
杨福安自觉已经长大了,老老实实的敲开了分给大家伙一人一块儿。
杨远信笑咪咪的看着小儿子,看这样儿谁也看不出来人不太聪明的样儿。
刘翠芬逗他:“福安,这会儿估计灶王爷还没甜上嘴呢,看见你先吃会不会生气。”
杨福安机灵的从自己的那一块儿上掰下一点儿放进了供盘了:“灶王爷先吃!”
刘翠芬哈哈一下,把自己那块儿也塞给了小叔子:“嫂子不喜欢吃甜的,福安吃,多吃点儿能变聪明!”
杨福安笑着点头,往嘴里塞了一口,嚼嚼嚼嚼的还想说话,发现嘴都张不开。
等嘴里那口咽下去后跑他爹跟前表示:“我试过了,今年的糖瓜特别黏!”
杨远信明了他的未尽之言,拍了拍儿子的手臂:“行,我知道了,福安出去看着你侄子侄女,别让他们被人抢了糖瓜!”
杨福安把手里剩的往嘴里一塞,就听话的去胡同里找人。
杨远信扭头问杨福平:“你们粮店怎么说?明儿就不用上工了吧?”
按常理来说,都是过完小年关门,等到年后过完初五,有甚者过完十五才开门。
杨福平把自己手里的那块儿糖瓜掰下来一大半顺手塞给了媳妇,自己一小点儿一小点儿的吃,倒也不耽误说话:“今年到现在还没接到放假的通知呢,一会儿我还得去转悠下,看看东家怎么说。”
杨远信也有点儿闹不明白这日子,上头让过新历年也过了,总不能不让老百姓过春节吧。
迟疑下问道:“有新规定了,又不让过年?”
杨福平不屑道:“瞎,早些年这么叫成功过嘛,我琢磨着可能是卫东家让钱蒙了心了,想让多干几天。等我一会儿去店里,跟老钱商量下,日子再不好过,也不能不过年。”
爷俩正说着,就听到石头抽抽搭搭的跟在杨福安后面进了门。
一抬头,看见个小花脸。
刘翠芬一看儿子这样,忍着笑问道:“这是怎么了?”
石头哇的一声,扎在刘翠芬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怎么哄逗不出来。
实诚的小叔充当嘴替在一旁解释:“我出去那会儿,就看见红妞就坐在门槛上老老实实的啃芝麻,石头捧着糖瓜去胡同里跟小孩儿玩儿去了。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他就哭了,我一过去,那群小孩儿就都跑了。
然后林老师家的小老三拉着他回来了,就是糖瓜没了。”
石头听到这,伸出来小手:“糖瓜就剩这么多了。”
五六岁小朋友的手能有多大呢,就剩下石头手心这么大点儿,握的紧的都有点儿要化了。
只听大门处传来个声音:“我知道怎么回事儿。”
原来是小老三也跟了过来,李水仙赶紧招呼孩子进来:“来,三儿,跟奶奶说说,弟弟这是怎么了?”
一听这话,石头不好意思的又钻了回去。
小老三也才七岁多点儿,正是个不会给人留面子的年纪,哒哒哒跟机关枪似的把石头干的蠢事儿给抖搂的干干净净。
“李奶奶,刚刚石头拿了一整个糖瓜出去,上面都是芝麻,可漂亮了。
咱们胡同第二家的郭林就说,他哥郭庆嘴大,能一口把糖瓜吃下去。
石头不信,就让人家表演。
人家就往墙上一磕,兄弟俩人一人塞了一嘴碎碎。
然后我跟石头跟他俩抢,没抢过。
再然后我福安哥出来,他俩就跑了。”
(糖瓜使用麦芽糖做的,中空,皮薄,有带芝麻和不带芝麻的两种,大小不一,但是小的也比成人拳头大点儿。)
石头这会儿不哭了,因为他娘跟奶奶全在笑,别看没出声,嘴角都翘起来了,太让人伤心了,伤心的都不想哭了。
李水仙回屋又拿了个糖瓜,当着俩人的面敲开,捡了两块大的放在手边:“好了,不哭了,郭庆跟郭林那边让你小叔去收拾,你俩洗洗手,一会儿一人分一块,好甜甜嘴去玩儿,别哭了,再让风烧了,脸蛋再皴了。”
刘翠芬早就兑好了一盆热水,把两个孩子叫过来,仔仔细细的擦干净脸跟手。
哄好了孩子之后,杨福平也不再拖了,交代好弟弟别乱跑,自己去上工去。
今儿小年,街面有些铺子已经开始关门了。
不过摆摊儿卖春联跟鞭炮的倒是不少,看着反倒更热闹了几分。
年节将近,不管是穿皮袄的,还是穿破棉套的,脸上都松快了不少。
杨福平到店的时候,差不多也日上三竿了。
结果店里只有俩人,老钱跟二平,小孙没来。
二平一抬头看到是杨福平,就开口问道:“杨哥,小孙跟你请假了吗?”
第34章 小孙旷工
杨福平也一脸懵,随口回道:“可能是家里有点儿事吧,看看再说。”
一般店里的伙计,只要不是三五天的不见踪影,真有啥急事,临时过不来,大不了挨一顿骂再扣工钱,谁都不觉着是个大事儿。
可小孙不一样,他从来没有错过过饭点儿,就是真有事儿耽搁会儿,那也赶在上午头之前到店。
等到中午送饭的时候,二平拿着窝头纠结道:“小孙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没来吃饭啊!”
呃,这句话挺实在。
说白了,这俩伙计,一天估计都指着这顿饭呢。
二平时跟着亲爹后娘一个妹子凑合住一起,这么大的人了,自己挣一口吃一口,不分家主要还是因为分不起。
小孙呢,他跟着妈跟奶奶还有俩妹子一起住,有东家中午供的这顿八成饱的饭,早上都是喝顿比水稠点儿的玉米面糊糊,生怕多浪费家里的一口粮食。
能让他放弃中午这顿饱饭,得是出了天大的事儿吧。
吃完饭,杨福平让二平找块儿干净布,把窝头给包了起来递给二平:“这会儿没事儿,你去小孙家瞅一眼,顺便给他捎回去。”
老钱抬眼看了看,也没吭声,反正这会儿也没上人,就当二平去偷懒去了。
小孙跟二平家离店里都挺近。
过了会儿,没等到二平回来,等到杨福安进了店。
老钱也奇怪:“福安,你不在家玩儿,怎么又来店里了?”
杨福安看着老钱:“我娘让我跟石头还有邻居小孩儿玩撞拐,我老赢,他们不跟我玩了。”
略带几分委屈的坐到条椅上看着他哥。
杨福平心想,亲娘嘞,让个一二十的小伙子跟俩小孩儿玩这游戏,石头哪还有赢的可能啊。
福安只是脑子没长那么成熟,可不代表身量也小啊。
撞拐还有个名字叫斗鸡,就是单脚站立,一条腿盘起来,用膝盖去撞对方,谁把人撞倒了谁赢。
杨福平清清嗓子:“那啥,石头哭了吗?”
杨福安奇怪的看向这个当爹的:“没有啊,我一条腿站着都给他扶的稳稳的。只是不跟我玩儿了!
他跟小三儿又去玩骑马打仗的游戏了,但是不让我参加,说是没有能驮动我的马······”
杨福平觉得还是不介入小朋友的争斗比较好。
就听弟弟继续说道:“咱娘看我没事儿,就说家里也没啥让我干的,干脆让我来店里,有活干活,没活等你一起回家。”
杨福平心里一暖,这是当娘的不放心,冬天天短,天黑回家,兄弟俩有个伴儿。
老钱阴阳道:“哎呀,真是兄友弟恭啊!”
杨福安听的懂:“是吧,我爷在的时候也天天这么夸我!”
老钱······
三人正说着,二平气喘吁吁的冲了进来:“福平哥,不好了,小孙家里出事儿了!”
杨福平站起来安抚道:“别着急,慢慢说,到底是怎么了?”
二平急的抓耳挠腮:“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我们那片儿胡同放贷的刘歪嘴,这会儿就在小孙家坐着呢,说是快过年了,让还钱,不换就让他把妹子寻个好去处抵账。”
这话一出,老钱也坐不住了,径直站起来说道:“走,咱们一起去看看,看看有回转的余地没有。”
刘歪嘴跟同是放贷的老马还不一样。
老马讲究个和气生财,轻易不把人往死里逼。
据说是因为要积德,大大小小仨媳妇生了八个闺女,没见一个带把的,都快凑成九女拜寿了。
不过只是不伤人,欠的钱少一分都不行。
真有那还不起的身子骨精壮点儿的,老马就找个工头过来,让欠债的跟人签长契,去正阳门车站卸车去。
四九城的煤虽说多是京西门头沟跟房山那片儿拉来的,也有用火车运来的冀省的煤块儿。
工头一分钱工钱不发,只管饿不死,就这么干上个几年之后,身子骨熬垮了,钱也够本了。
要是撑不到钱还完,那是自个儿时运不济,不能怪老马苛责。
再不济,家里有几个妞子,甭管好看不好看,大点儿的,送到胡同里去伺候姐儿,也是签的长契,至于耳熏目染的愿不愿意“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那就见仁见智了。
小点儿的给找个养母养父,也能挣上笔离娘费,至于养母养父要这么个干女儿是过去享清福还是怎么滴,老马就管不着了。
反正人家手上没沾血不是么。
刘歪嘴恰恰相反,他才不耐烦挣这么多弯弯绕。
按这位的话来说,都是出来卖的,老马是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活该生不出儿子!
刘歪嘴对待还不上钱的,那就狠厉的多。
二平说要把小孙妹子给卖了,老钱一点儿不觉得是在吓唬人。
大白天的不好关门,老钱拜托隔壁绢花铺子的大姐给看着店。
一行四人匆匆往小孙家赶去。
路上老钱尴尬的摸摸兜儿:“福安,你身上带了多少钱?”
杨福平也发愁,前段时间的法币,基本都让他换了粮食,这会儿身上还真没剩下多少。
于是掏了掏兜儿,低头大概查下:“约么还有有个两万多,不知道够不够。”
两万多其实装身上也不多,一总就两张大票儿跟零星的其他面额。(查了半天,没有确切资料说1946年法币的面额都有多大,能确定的是,有万元的,有千元的!)
要不是备着今儿要去街上买点儿年货,轻易还不会带这么多!
老钱叹口气:“我身上比你还欠点,到时候看吧,不行就“扯虎皮做大旗”!
眼见要进门了,老钱没往后缩,一撩前襟,自己当先进了院儿。
小孙家是大杂院儿,平日里院儿里不说人头攒动,也是进进出出的不少人。
可今天跟千山鸟飞绝一样,鸦雀无声。
就是不知道每家的窗户后面挤了多少双眼睛。
小孙家老钱还真没来过,二平给引到了西厢房的靠倒座房的那边儿那屋。
门大喇喇的开着,一眼就看见当中坐了位颇为雄壮的汉子。
只见这汉子,一件儿羊皮袄子,下面穿的洋布棉裤,脚上蹬着内联升的棉鞋。
顶着颗锃亮的脑袋,满面丘壑,褶子里藏不住的油光,一张嘴臭气熏天,一口烂黄牙:“呦呵,这是毛都没长齐的一家之主找过来的援兵?”
第35章 钱账两清
杨福平跟老钱对视一眼,明白小孙估计是出去找钱去了!
小孙家的房子不大,应该是一间厢房隔成了里外两间。
这么说吧,外间站上这么几个人之后,几乎没有转身的空间。
小孙他妈佝偻着身子站在门边儿上,一身蓝布大褂,衣角都快让她揪烂了,里间关着门,估计俩妹子跟老奶奶一起躲进了屋里。
小孙娘一见仨人进来,顿时跟见了救星一样激动不已!
赶紧端出来一张椅子让老孙坐,又给二平和杨福平拉了根儿条凳。
老钱制止了小孙妈要去倒水的意图,把椅子放在了刘歪嘴对面。
俗话说,有求于人,礼下于人。
老钱没有板着脸,淡淡一笑,前襟一撩,坐了下来。
杨福平跟二平默默的站到了老钱身后。
这么一整,气势瞬间就端起来了。
至少刘歪嘴莫名觉着自己矮人一头。
平日里自觉这片儿胡同没人敢炸毛,所以今天刘歪嘴是一个人来的。
这会儿面对着还带俩跟班的老钱,气场可不就弱了三分。
刘歪嘴谨慎的上下打量下老钱三人,犹疑不定的拱手道:“爷们是哪条道上了,咱们盘盘道儿?”
这份犹豫,不知道是看在老钱身上缎面儿袄子的份上,还是看在杨福平羊皮坎肩的份上,反正跟二平身上走路直晃荡的补丁棉袄没关系。
老钱微微一笑:“刘爷,这小子家里欠了多少钱,你报个数出来,要是担的起,我们就接了,要是担不起,我们扭头就走,多余的话咱们也别来回试探,也浪费时间不是么?”
刘歪嘴一听,今儿许是能见着现钱儿,立马就把快摆成八字样儿的腿稍微往回收了收,换了副带笑的脸儿:“哎呦,老哥,您是这家亲戚?既然提到还钱的事儿,那咱们就摆明了车马算算。
去年这小子他爹生病,借了一圈儿钱都没人借,是我老刘仗义,可怜这孩子年纪轻轻的不容易,都不借,我借。
当然了,他爹也是没福气,钱刚借到手,还没到家呢,人就没气了。
这孩子又想把钱还我,您评评理,这算什么事儿呢。
只要脚迈出了我家门槛,就是借一天也是借啊。
再说了,我就是发善心让他原数还,他也还不上啊。”
杨福平听的有些迷糊,就一进一出,怎么就还不上了?
刘歪嘴看着杨福平疑惑的眼神,掰着手指头算:“咱爷们不说虚的,九出十三归,去年借的是三十块儿大洋,出门就少了两块儿。
我发发善心,让他补上三块大洋,也不算白忙活一场。
结果这小子说没有。
那也行,看在人没了的份上,就当他借了三块儿大洋。
这一年的时间都到了还没还上。
眼瞅着要过年,谁都得清下帐!
我来要账,没毛病吧。”
老钱微微点点头,能有什么毛病呢,放高利贷的不都这样嘛。
杨福平明白,人家确实也没多要。
就连二平也没吭声。
不是说这种事儿对,而是你接受了去借高利贷,同时也就意味着接受了人家画的道道。
老钱正想开口应下这事儿,就听刘歪嘴继续补充道:“当初说的是半年还,结果他就还了五个银角子,利息都没清干净,剩下的又拖了半年,这里外里的,连本带利又成了四元三角的银元。
(我瞎算的!)
不是我非要拿他妹子说事儿,你看他家穷的,像是能还的上的人家吗?
这要是把这间房子抵了吧,显着咱爷们也忒心狠了。
不至于,也犯不着,我就想着给他妹子找个好去处,这样也算皆大欢喜。”
小孙娘只会讷讷说了些,生病的生病,家里张嘴的多,实在是不凑手。
杨福平心里满是脏字儿。
把人家妹子送进八大胡同,这福气给你刘歪嘴你要不要啊!
老钱抓重点:“那就是钱还上了,您就麻溜回家了对不对?”
刘歪嘴犹豫下,往里屋看了眼,虽然门关的严严实实的,可隐约能听到有小姑娘的啜泣声。
一拍大腿:“就算刘爷我日行一善吧,这会儿要能见着现钱,那我就啥也不说了。”
老钱听着腻歪,于是换回老本行开始算账:“您这是只要大洋银角子,还是也能收法币?”
刘歪嘴犹豫下,仔细琢磨了会儿:“要是现大洋更好,如果是法币的话,得还两万块钱!”
老钱眼都瞪圆了:“现如今去拿大洋兑法币,一块儿也就能兑上三千多不到四千,咱就算四千,也够不上两万啊,怎么,你刘爷家的银元挺值钱啊!”
(没有查到这会儿银元对法币的兑换率,相关数据显示,1947年某月银元跟法币的比值是一块银元兑一万六千多的法币。合理推测,46年初应该是兑换数千法币的样子。)
刘歪嘴叹口气:“老哥呦,你看看,又误会了我不是,我天天放出去这么多钱,那是为了块儿八毛钱斤斤计较的人。
再说了,你给的也不是现大洋,这法币,今天跟明天都不一个价,谁还为了这么点儿钱专门去兑一回?
我这两天要是忙着没空去兑,那是留一天赔一天,辛辛苦苦做个好人好事儿,总得让我不赔本吧!
再说了,难道我刘爷亲自来家,还不值一个大洋的抛费?”
这话说的纯纯就是耍流氓了!
老钱也不想多掰扯,挺有派头的扭头跟杨福平说道:“拿两万块钱出来!”
说的那叫一个风轻云淡。
杨福平很听话的从兜里掏出来两万块钱,往桌上一拍。
老钱用手按住半截问道:“借条呢?”
刘歪嘴拿钱的手一顿,恍然大悟的从怀里掏出张借条,老钱仔细看了下,没错,签字那正是小孙的大名,孙大贵!
这借条签的有猫腻,可当下也不是撕扯的时候。
一时间钱账两清,刘歪嘴也不耽搁,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帽子,往头上一盖,屋里瞬间暗淡了不少。
刘歪嘴一拱手:“老哥,那我就先忙去,咱们回见!”
老钱一颔首:“好走不送,刘爷!”
第36章 个中缘由
刘歪嘴的离开,仿佛给这个静止的院子按下了启动开关。
从屋里,院儿外,夹道里不一会儿冒出来了好几个人。
探头探脑的看向小孙家的房间。
小孙还没回来,杨福平仨人也不好一直坐在屋里。
毕竟一屋子的女眷,炕上上有没有没穿裤子的还不知道。
好在没人敢凑上来。
杨福平跟老钱身上连个补丁都没有,一看就不是一个阶层的人。
吹了会儿冷风,小孙满头大汗的跑了回来。
冲进院子,一看到老钱,瞬间腿一软:“我娘?”
老钱赶紧回他:“没事儿,家里人都没事儿。”
多余的话一句也没说,小孙擦了把汗,松了口气,又把老钱给迎了进去。
院儿里有年纪大点儿的婶子堆了一脸的笑问道:“大贵啊,这是家里来亲戚了?”
小孙顾不上寒暄,支吾了一声:“不是亲戚,我这家里还有事儿,等回头有空了再说。”
说着抬腿进了屋,跟在后面的婶子也识趣的扭头就走。
大白天的门一关,也就窗台边儿上能亮堂点儿,屋里只能说是不会认错人。
大冬天的西厢房不进光!
等小孙进屋喘了口气,老钱才开口道:“今儿算是怎么茬儿事儿?一总的几块大洋,就是家里困难,跟店里大家伙儿张张嘴,周转下,也不至于在高利贷那一直挂着啊。
那是个什么地方?别看你就这么点儿小钱,等拖上个一两年,卖房子你都还不上!”
老钱说这话是有原因的。
按时下的物价跟消费水平,就小孙家这一家子,光是吃喝紧紧巴巴的三四块儿大洋也就够了。
卫东家就是再抠门,新历年前正式开饷之后,小孙一个月也能挣上约莫七八块儿大洋的法币,就这还不算隔三差五出去送货,主家给的赏钱!
中午又供顿饭,细算下来比同一条街上其他店里一个月开十块大洋的小伙计还划算呢。
平日里就是手再怎么松,怎么也不会沦落到让人用三四块儿大洋拿捏亲妹子啊!
老钱一开口,站在角落里的小孙娘手捂着嘴呜呜的哭了起来。
老钱有些坐不住了,这刚把门关上,家里的老娘就哭。
于是张口道:“二平,把门开开,大白天的没个亮儿,还挺不适应。”
二平赶紧上去把门打开。
门外一个人差点儿闪了进来。
小孙一看,还是刚才的婶子,只见人家嬉皮笑脸的描补:“哎呀,都是一个院儿住着,我听见哭了来看看怎么回事儿。”
这都是屁话,小孙娘哭是刚哭。
偷听的这位,谁知道站门外面听多久了。
可伸手不打笑脸人。
小孙只好拉着脸把人送走。
回来叹口气:“娘,你也别哭了,要哭不得轮到我哭吗?”
小孙娘一听这话,一捂脸扭头进了里屋。
外面就剩下小孙四个人,老钱就问的更直白了:“家里一分钱都没留?”
小孙搓搓脸:“留不住啊,去年我爹生病,也没想着会是大病,土方子用完了,没扛住,说是去看大夫,拿钱的时候才发现,家里就剩下一把铜子儿。”
二平皱眉:“你爹没生病那会儿,他在车站扛包,你娘跟妹子接点儿浆洗衣服的活儿,你在店里包吃,还能带点儿粮食回去,总不会一点儿钱都攒不下来吧?”
国人攒钱,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超前消费那是近代西方洗脑的结果。
所以二平问的也是杨福平的疑惑。
石头这么小,都知道把钱攒起来,以后买好吃的用。
何况小孙爹娘这么大的人呢。
小孙苦笑一声:“嗨,你们不相信,我爹也不相信啊。
我爹说,虽说怕进医院花钱,可真要去,也不怕。
家里五六十块钱的家底儿还是有的,都是一分一毫汗摔八瓣儿攒下来的。
只要人在,钱没了再挣,肯定不耽误我娶媳妇儿。
所以钱丢了之后,我爹气的一口血喷了出来。
这丢的哪是钱,这丢的是命啊
那会儿我娘才开口,说是钱都让她借给我舅舅了。”
小孙眼圈儿发红:“钱叔,我舅舅那就是个大烟鬼!没那少爷命,染上那少爷病。还学人家跑到大栅栏的裕丰烟铺见世面,说是那儿的烟泡劲儿足!
我姥爷家留的那三间房的小院儿,跟他自个媳妇儿一起,全卖了抽烟去了。
就这种混蛋,我娘还争辩说,我舅舅,呸,那混蛋说,他找了个好大夫,能无痛苦的戒烟,就是要的钱有点儿贵!
我娘被求了几次之后,心软了,一次两三块儿三四块儿的,不知不觉大洋就都借了出去。
没成想,碰上我爹的病要用钱。
这下子就露馅儿了。
那混蛋自个儿把亲戚朋友借了个遍,我去找他,他俩手一摊,反正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打死他他早点儿投胎,说不定还能托生个富家少爷呢。
实在没办法,我去找了刘歪嘴。
钱刚拿回家,我爹就咽气儿了。
也说不来是病,还是气,反正连病带气的,人就这么走了。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我顾不上我爹的事儿,赶紧把钱给还回去。
可九出十三归,那二十块钱到我手上的时候都已经是十八块了。
没办法,我只能先签个两块的借条。
那会儿是真没钱,东家这边,能管顿饭给点儿粮食都不错了。
等头一会儿到期的时候,卖了我奶奶一个鎏银的铜镯子,还了点儿。
本来想着,这边儿关饷之后,一把就能还上。
结果······”
小孙深吸了一口气,吧嗒两颗大眼泪砸到了地上。
缓了下才开口道:“结果那个混蛋又来了,还带着要账的一起,跪在我娘面前哭的跟个死狗一样,说是不拉他一把,人家要剁手指头。
我娘就把我攒的钱,一起给了要账的。
那八块儿大洋,里面除了要还刘歪嘴的钱,还有过年买年货的钱,我还想带奶奶去看看大夫,抓剂药,她这几天连夜的咳,咳的人都没精神了,还有俩妹子连个破棉裤都没有,下地还是单裤子······”
说着说着,小孙张不开嘴了,一张嘴怕哭出来。
第37章 家有余庆
杨福平有些坐立不安,别看一起干活这么久了,可谁也没介入过彼此的家事。
有点儿交浅言深的那味儿了。
老钱估计也有这种感觉,于是安抚了两句就要告辞:“别多想了,好好跟你娘说说,再怎么也是自己家的日子更重要。
我们就不多留了,店里没人,我怕离开久了,有顾客上门。”
杨福平也跟着吃定心丸:“钱的事儿你也别太着急,我家总是比你这日子好过点儿,这马上要过年了,估计东家也该发饷了,怎么着先把年过了再说。”
小孙也自觉说的有点儿多,这会儿讷讷的只会点头,起身把仨人送到了院门处。
二平留在了最后,拍拍他的肩膀,把怀里的布包塞了过去,小声道:“中午的窝头,垫吧两口,事儿过去了,别着急上火了,身子是自个儿的,我晚上来找你!”
这才快走两步跟上老钱跟杨福平。
小孙看着仨人的背影拐出胡同,这才回家。
这回他娘跟奶奶,还有两个妹子都从里屋出来,坐在外间默默垂泪。
小孙坐下定定的看着他娘,哑着嗓子开口道:“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家里的钱我不会再交给你管了。
你自己洗衣服缝补衣服的钱,你自己想给谁攒着给谁攒着,我不管。
那个舅舅,不管他以后是发财也好,是讨饭也罢,我跟大妞还是二妞是不会再跟他来往了。”
说到这,小孙娘张张嘴,试图要说点儿什么。
可看着小孙铁青的脸色,仿佛被吓到了似的,哆嗦着嘴唇没敢出声。
小孙继续:“既然娘你也没意见,就这么说定了。
以后那混蛋再来,我就给他打出去。”
说完这句话,小孙低低的笑了两声:“当然,你要是想跟娘家兄弟一起过也行。
那个王八羔子上回喝了点儿猫尿不是说了嘛,按理说,我爹走了,你是可以选择留下还是回娘家两条路。
回去说不定再走一家,他还能再拿一份聘金呢。
毕竟只有剩下的爷爷,没有剩下的奶奶!”
这话让个当儿子的说出来,那是诛心啊。
就连小孙奶奶都张嘴拦:“大贵,大贵,你就这一个娘,没有这么说的啊!”
小孙娘这回没有“嘤嘤嘤”,而是瞪着眼睛,泪水滚珠似的往下淌,惊的都说不出话了。
自己这个儿子,心里有恨啊!
小孙娘心里明白,要是自己兄弟再来一次,说不定儿子真能给自个儿送回娘家。
不对,娘家哪还有地方啊,兄弟早给房子卖了。
都四十多的人了,再让兄弟给卖了,那能是什么好去处。
越想越害怕,小孙娘栖栖遑遑的看向两个闺女。
大妞今年都十四了,二妞也十一了。
俩人眼神木然,根本不跟自己这个当娘的对视。
看样子俩闺女也离了心。
小孙娘猛地扭头扑到小孙奶奶身边:“娘,娘,你帮我说句话,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要是知道,压根儿不会理我兄弟,真的,我没那个坏心!”
小孙奶奶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只拿眼睛恳求的看着孙子。
就是看在下面两个小孙女的份上,也不能让儿媳妇一去不回喽。
小孙站起身子闭着眼淡淡道:“对,你没那个坏心,你就是蠢,蠢就算了,你还觉着自己挺聪明。
娘,你也别求奶奶,我说了,这回的事儿过了。
只要以后不再出什么幺蛾子事儿,咱们孤儿寡母的还能凑凑合合过下去。
你这么害怕,总不是觉着,还会有下一回吧?”
小孙娘哽咽的保证:“不,不会,下回我不开门,你舅舅就是跪下我也不开门。”
小孙跟她对视:“那要是人家要砍他手指头呢?”
小孙娘咬着手指甲哆嗦:“我,我,我捂上耳朵,对,我捂上耳朵!”
这话一出,小孙明白,他娘估计能老实一段时间,于是缓下声音:“行,那这事儿就先不说了,大妞,来,去烧水,少放点儿玉米面儿,把这几个窝头给咸菜切碎,水开了煮进去,中午吃点结实的!”
大妞还没开口,小孙娘忙抢过了布包:“我来,我来,大妞没有棉裤,别让她受风了,我去接水。”
小孙坐着看他娘忙忙活活,直到一锅玉米面糊糊做好端了出来。
一家人食不知味了吃了顿迟来的午饭。
小孙跟奶奶打声招呼:“奶,我走了,耽误了大半天了,下午不能再旷工了。”
小孙奶奶点点头,看着儿子走出去之后,小孙娘忍了半天的泪珠子又掉了下来。
这回一个安慰她的人都没有,大妞小心的把碗摞起来抱出去准备冲冲。
洗碗洗菜的水家里倒是挺充足,都是从胡同里那口苦水井打的,虽然不能吃,但是平日里洗衣服刷锅什么的不耽误。
小孙娘哭了会儿,,默默的从屋里抱出来一抱衣服,借着午后的光亮补起了衣服。
家里粮食都快见底了,哪有那么多时间伤心呢。
下午见小孙情绪平静的来上工。
老钱也暗暗松了口气。
好在上午去小孙家的工夫,店里没啥事儿。
不然的话,别看自己自诩为东家的心腹,也少不了挨刺儿!
看着安静的小孙,跟平日里不怎么说话的二平。
杨福平有些不适应。
趁着没人的时候,钻进财务室跟老钱嘀咕道:“钱叔,今儿可不像你啊!”
杨福平说的意犹未尽,眼神里全是探究,老钱倒也光明磊落:“要是别人也就算了,小孙他爹活着的时候,还帮过你婶子一把。
你也知道,我就这一个闺女,生的又晚。
正好那天你婶子一个人出门,被个拉黄包车的横冲直撞给吓了一跳。
当时就肚子疼,正好小孙他爹路过,认出了人,赶紧帮忙把人给送回来了家。
产婆都说了,还好送回来的及时,要是躺地上半天,别说小的了,大人也得不了好。
你婶子就是那会作下的病根儿,再没有孕信。”
杨福平明白了,这哪是帮了一把,这跟救了孩子一命差不多。
老钱继续:“虽说过后也往他们家送过谢礼,可这事儿不是那么算的。
你婶子也说,只要能帮的遇上了肯定要帮上一把。
对了,钱的事儿,我明天补给你,你别再跟他提了!”
第38章 三百一斤
杨福平瞬间对老钱刮目相看,三四块儿的大洋呢,说免就免了。
于是竖起大拇指:“钱叔,这回的事儿办的有里有面儿,不愧是四九城的爷们,局气!”
老钱被捧的快露出后槽牙了,直摆手口称不值一提。
可不是不值一提嘛,这老头,一个月折成大洋少说也得三十块朝上,加上时不时的给东家干点儿私活儿,小日子过的滋润着呢。
据说,东家太太的成衣铺子,隔三差五的也让老钱给盘盘账,这零敲碎打的下来,一个月不管是钱或物,折下来差不多又是一个人的工钱。
就是有一点儿,家里招的这个上门女婿,憨厚有余,聪明不足。
凡事有利有弊,憨厚的话,就不会惦记着吃绝户,等老钱躺炕上动不了的时候,还能有人端茶倒水。
可不聪明这事儿,是爹妈给的,靠后天是调教不出来的,只能当老的多操心了。
不是杨福平自夸,有时候,老钱这女婿,还不见得有杨福安明白事儿呢。
要不怎么小三十的人了,还在茶馆当伙计。
虽说有茶馆人少的缘故,可也说明,这人没其他能耐跟门路。
一瞬间,杨福平心里已经转过了这么多小九九,带着笑小声问:“钱叔,我问句不当问的,你就没想过教教女婿怎么做账?
怎么也现在强。”
刚还咧嘴笑的老钱,立马脸就耷拉了下来:“那是我不教的事儿吗?那不是教不会吗!”
说完就哄杨福平:“赶紧去外面看着,我瞅着像是来大生意了!”
杨福平皮了一下,挺开心,背着手出了财务室。
老钱虽说是想支走杨福平,可也没骗人。
可不是来了大户吗。
刘五这个编外汉奸又来了。
这回还带着个三十来岁的娘们儿一起。
这女人猛一看,个头不算低,要不是臊眉耷眼的跟在刘五身后,估计应该俩人差不多高。
刘五咧着一嘴的黄牙,笑的挺开心:“福平,福平,你钻屋里下蛋呢,来看看你嫂子,以后她来跟我来一个样儿伺候啊!”
杨福平条件反射的笑脸相迎:“呦,这是多会儿办的喜事儿啊,也没言语一声,都是街坊邻居的也好上门道贺不是?”
刘五满不在乎:“办啥喜事儿,切两斤肥肉,熬了锅烩菜,院儿里认识的一人打一碗,乐呵乐呵就完了。
又不是黄花闺女出嫁,大操大办的。
当然,这事儿可不是我俭省,是你嫂子贤惠,不想多花钱!”
杨福平恭维:“俗话说,家有贤妻,胜过良田万顷。
一听这话就知道,嫂夫人是个贤良淑德,勤俭持家的好女子。
以后您家日子啊,绝对是芝麻开花节节高!”
刘五笑的合不上嘴:“夫人啥夫人,老子还没混顶官帽呢,她就先叫上夫人啦?
再说了你嫂子这品貌,万倾地肯定是胜不过,趁个一二十亩还凑合。
不过福平啊,你这话算是说到我心窝里了。
这有媳妇跟没媳妇就是不一样。
我现在连袜子都有人给补了,是鞋也有人给做新的,就连晚上,不管啥时候回来,都能喝上口热水。
还别说,这家里多个女人,就是不一样。······”
杨福平深感后悔,随口说两句吉祥话,怎么刘五跟打开话匣子一样。
谁tm想知道你媳妇晚上怎么伺候你的!
真是癞蛤蟆跳进秤盘里,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于是笑吟吟的瞅着话缝强行插入:“五哥,您今儿个带着嫂子来,是想买点儿什么?”
刘五这才意犹未尽的开口道:“这不家里人口多嘛,两个小崽子正是能吃的时候。想着多买点儿回去,省得我一趟趟的零零碎碎的往家捎。”
说着抬头往小孙身后的黑板看去。
虽说作为个拉洋车的,知识水平基本保持半文盲状态,可数还是认识的,不然怎么认钱呢。
扫量了一遍,也有些接受不了,一等的精米已经攀上了三百法币的关卡。
其他各色粮食也是打着滚的涨价。
刘五忍不住抱怨道:“福平,这快过年了,你们粮价怎么涨的跟窜天猴似的,这么涨下去,谁还买的起啊。”
杨福平淡淡笑道:“这精米白面,自然是象五哥您这种家底殷实的才能隔三差五打个牙祭,再说了,咱们也可以看看玉米面儿跟高粱面儿,跟白面儿掺一起,蒸的窝头细细发发的也挺好。”
涉及到真金白银,刘五也没被杨福平的花言巧语迷惑。
扭头跟身后的媳妇商量后,这才开口道:“白面儿十斤,白米五斤,再要五十斤的玉米面儿跟三十斤的高粱面儿,小米再来十斤。
行,就这么些吧。”
说着拍着兜道:“我要是拿现大洋结,是不是能便宜点儿?”
杨福平点头:“您要是用现大洋,这个分量,再送您两斤玉米面儿。”
刘五正想着,身后的新媳妇着急了,上前一步说道:“不要玉米面儿,要小米儿,两斤小米儿!”
刘五点头:“听我媳妇的!”
杨福平苦笑:“哎呦歪,五哥,这俩可不是一个价儿,您这么着,我还得往里补上差价!”
刘五霸气拍板:“就要小米,行就行,不行我们再换家儿粮店,我就不信,会有人不喜欢现大洋。”
杨福平当了白脸,老钱就出面儿当红脸,从窗口探头道:“行,就两斤小米,东家来了就说我说的!”
刘五跟媳妇得偿所愿,高兴的跟吃了蜜蜂屎一样搂着媳妇出门了。
就是刘五这二婚的小娇妻走路有点儿膝盖微屈,不然就成不了小鸟依人了,得是哥俩好!
等俩人走远了之后,杨福平还觉着缺了点儿什么。
仔细一想,小孙今天没蛐蛐这俩人。
还别说,平日里光觉着小孙话多,这真不开口了,还有点儿不适应呢。
二平话少,福安只粘着他哥,小孙心事重重。
沉默到天黑,老钱让两个伙计先回家。
自己补上点儿钱之后,让福平称出来两斤玉米面儿,对他说道:“今儿个从刘五身上扣下来的这斤把玉米面儿,我也不要,一会儿趁黑给小孙捎回去。”
第39章 夜色妖娆
杨福平知道,老钱不会把这点儿粮食放在眼里。
于是帮着上完板儿之后,就各奔东西。
杨福安下午没跟着过去,所以不明白小孙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按照爷爷的交代,不清楚的事儿,等外人走了再问。
这会儿到家还有一会儿,就张嘴问道:“哥,小孙今天下午怎么不说话了?”
杨福平没有糊弄孩子。
而是原原本本的把事儿都说了一遍。
现场教学:“福安千万别做这种蠢事儿,自己干不成的事儿就跟哥说,哥解决不了,还有咱爹咱娘呢。”
杨福安点头:“我明白了,就比如我想吃烤鸭,就跟你提,要是你不答应,再去跟爹娘说。但是这事儿不能问林老师对吧。”
杨福平觉着,这孩子是在变相许愿,可又没有证据。
于是艰难的点点头:“对,我跟爹娘商量下,不行过两天咱们全家一起去趟全聚德去!
反正咱们过完明天也放假了。”
杨福安满意的笑了,过年真好,可以吃烤鸭。
杨福平一边教育弟弟,一边还在想着地窖里粮食问题,等自个儿放假之后,得给钱妈也放个假,方便把自己屋的地窖给给装满粮食,怎么整都想好了,等过年租两辆带车厢的马车,自己跟弟弟一起,赶到广安门那边,走批发!
回家的时候用爷爷的棺材运。
这么折腾个两三趟,差不多自己东厢房底下的地窖就能装个差不多了。
不全买磨好的,一多半都买上麦子,稻子、玉米粒、豆子之类的,基本上保存个七八年都没问题,没啥大事儿,也就存着安心了。
这事儿,干的时候家里得没外人。
正好钱妈每年过年都要回家,就当今年回的早几天。
想的出声,没注意杨福安在说话,一直等弟弟叫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你说啥?”
杨福安也不在意,反正大人嘛经常心不在焉,于是又重复了一遍:“吃完全聚德,可以去天桥逛逛吗?”
杨福平琢磨下,也提条件:“你要是能看住石头别瞎跑,去逛逛也行。前门大街太热闹了,还有拍花子的,我可不想为了只鸭子,再丢个侄子!”
杨福安胸脯拍的咚咚响:“指定不能把我大侄子弄丢了,丢了我也不能丢他。”
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杨福平还是按着弟弟的头“呸呸”了两声,大过年的,说啥丢不丢的,谁都不能丢!
能一家人去天桥逛这个事儿,让杨福安兴奋的蹦蹦跳跳的。
拐进胡同的时候,来了个紧急刹车。
无他,胡同第一家的黄主任家,突然大门敞着,还点着灯。
那天晚上的情景,早被杨福平在家里重复了好几次。
对福安来说,这跟实景再现差不多。
扭头凑到他哥跟前儿,小声急促的说道:“黄主任家又被抄啦?”
杨福平也是一愣,哪能可着一只羊薅毛呢。
再说了,黄主任都带走了,哪来第二个黄主任被抄呢。
于是俩人没敢直接冲过去,也是贴着门边往里看。
院儿里还站着几个黑皮,看样子是正房屋里有人在说话。
杨福平捂着弟弟的嘴准备缓缓,万一经过的时候有人看见,盘查都是小事儿,说不定先迈左脚都是个错。
这个新政府,才上台了短短的几个月,比着小本子在时,没见有啥波动的各色杂捐,已经显示出来遮掩不住的贪婪本性。
俩人在胡同口找了个阴影处,靠墙准备等会儿。
小老百姓的智慧告诉他们,官面儿上的事儿,不能掺和,就别多看一眼。
俩手揣着袄袖子,兄弟俩在这个深冬的傍晚,吸溜着不自觉流下来的鼻涕。
离家还有一步之遥,想想都难受。
好在黄主任家里的这群人,并没有久坐的意思。
过了差不多一刻钟,就看见一行人鱼贯而出。
哥俩伪装成凑在墙角撒尿的样子,被忽略了过去。
只听见零星的声音:
“这老小子,不就仗着有个市政府秘书处副秘书长的便宜妹夫,居然让咱们副局长亲自送回家,还好他识趣,没去细究家里的那些细软。”
“你羡慕吧,可惜了你妹子长的齁难看,跟个大马猴似的,就是白送也没人要。”
再多的就是些“姨太太”“枕边风”之类的零星词句。
杨福平松了口气,人回来就好,一个胡同住了这么多年,黄主任也没干啥伤天害理的事儿,遭这茬罪,让街坊邻居的有些不落忍。
招呼着弟弟赶紧往家赶,这回黄主任家的门关的结结实实。
到家之后,迎来了爹娘的亲切问候:“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杨福平抄起筷子,一边儿吃一边回:“把头的黄主任家,好像是人回来了,刚刚看着像外三分局的人亲自送回来的,我跟福安就在外边儿避了会儿!”
这会儿孩子都上炕了,杨远信点了一袋烟,缓缓的吐了口白烟儿:“回来就好,人是最重要的,你明儿跟林老师说声,让他去看看去。
雪中送炭总比锦上添花强的多。”
杨福平一听就觉着里面有讲究,直觉他爹这养伤的这么些天,不知道跟林老师都交流了些什么知识。
嘴里塞满了饭,支支吾吾的点头应了下来。
吃饱喝得,打个哈欠,匆匆烫个脚就上了炕。
搂着滚烫的媳妇,没一会儿就把什么黄主任、林老师之流的置之脑后了。
刘翠芬抓住男人作乱的手问道:“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晚?你们店里说什么时候放假了吗?”
箭在弦上,哪还有功夫细致的说这些事儿。
杨福平嘴上含糊的应着:“一句话说不清楚,一会儿跟你细说。”
然后挣脱出一只手,往被窝深处伸了下去。
轻抹慢捻抹复挑,没等到男人的一会儿,刘翠芬身子就软了下来,柔声道:“别碰着孩子!”
杨福平欺身而上,得偿所愿,哑着声音附耳:“放心,孩子睡的沉着呢。”
窗外夜色沉沉,屋内有潮声在涨涨浮浮,月光漫过礁石缝隙,贝壳在暗流中缓缓开合。
第40章 自己挑水
杨福平哥俩胡同口吹风的时候,老钱敲开了小孙家的门。
晚上没事儿,上炕的都早。
不像夏天,还能借着月光在院儿里乘凉,顺便儿喂会儿蚊子。
不过躺下不代表睡着了,拍了几下门,小孙就披着衣服起来开门。
屋里闪着一盏桐油灯,估计是刚点上的。
里屋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大贵,谁来了?”
小孙把门关上回了句:“没事儿奶奶,我钱叔,你别出来了,再冲了风又该咳嗽了。”
小孙奶奶咳嗽两声又安静了下来。
老钱把手里这两斤玉米面儿随手往桌上一放,从怀里掏出一小叠纸币:“这是一万三千块钱,明儿一早,让谁先带老太太去抓两副药,别吃那些个偏方了,有用早好了。正经吃两天药,好好过年!
咱们明儿下午就发饷,发完就放假,我这边就不多给你拿了。
这点儿玉米面儿,是今天从刘五那卡下来的,几口粮食的事儿,店里谁也不会多心,你把袋子腾出来,我还得拿回店里。
福平那边你不用管了,我明儿还他,就当抵今年给老太太的年礼了。
还有,下回这种事儿早点儿张嘴,你钱叔要是掏不起那不说啥,可明明两块大洋的事儿,现在翻着倍的得掏出去,想想我都肝儿疼。”
最后一句话暴露了,老钱还是那个小气吧啦的老钱。
玉米面不是啥事儿,可钱小孙不想拿,既然明儿就发饷,也不差这一天半天的。
老钱给都给了,自然也不会往回收,不乐意的数落小孙:“这又不是给你的,你推个啥劲儿。再说了老太太一天天咳的多难受,我坐这这会儿功夫,都听见里屋捂着被子咳呢。早看早好!”
老钱压低声音凑到小孙脸前:“再说了,你妈这个糊涂样儿,要是上面没个老人压住,指不定以后再捅什么篓子,所以啊,你奶奶得好好活着,健健康康的活着。”
小孙心下一惊,这可是亲妈啊。
要是哪天被那个便宜舅舅说昏了头,趁着自己不在家,胡乱给妹子许个人家都有可能!
于是推拒的心也淡了,紧紧握着这一叠子钱,说道:“钱叔,我记下了。”
小孙把玉米面儿倒进面缸里,老钱就拍拍他的肩膀要走:“行,大晚上,我就不多留了,你也早点歇着吧!”
说完看着冒黑烟的桐油灯,皱了下眉头,不过最终也没开口。
(民国时期,顶上那一小撮人能用上电灯,大部分人用的是蜡烛、煤油灯、马灯之流,贫民用自制的简易煤油灯、桐油灯、菜籽油灯等等等,桐油灯容易产生黑烟,把墙能熏黑!)
各家有各家的活法儿,干涉太多了,忒费钱!
小孙刚躺下,门又响了。
听声音是二平。
于是掀开被子,又起床。
今儿晚上的被窝,难得聚起来热乎气儿!
里间倒是有火炕,可炕不大,而且已经挤了四位女眷,自个二十郎当岁的大小伙子,也不太合适继续睡下去了。
所以在外间搭了个铺,晚上睡,白天收。
不过好在被褥都还算厚实,烧个火盆,能扛的过去。
从火盆里找出根儿带明火的柴火,又点亮了桐油灯。
这才去开门。
二平一进门,毫不客气的问道:“上回你问我要的玻璃瓶,不是说自己做个煤油灯吗?怎么还用这个灯?”
小孙做手势挤眼睛恨不得捂上他的嘴。
果不其然,二平的话一出,里间又传来一阵啜泣声。
二平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这大晚上,昏黄冒黑烟的桐油灯,地上一个火盆,里面烧着块儿老树疙瘩,一看都不像个正经柴火。
再配上阵儿幽幽的哭声,凑俩小鬼儿可以演聊斋了。
二平叹口气,跟小孙拱手致歉。
这道歉全是因为口快,不是因为说错了。
想也知道,肯定是因为桐油便宜啊!
干脆的从自己腰间解下来个袋子:“给,我这多的没有,整了一斤小米,给咱家奶奶每天熬一把补补身子,行啦,东西送到我就回了,不然我怕我后妈说我瞎混,大冬天再给门反锁了!”
说完没坐下就要走,小孙无奈的送出屋外。
然后缩着脖子又关了回门,心想,这回应该清净了。
于是伴着他娘幽幽的哭声,舒坦的进入了梦乡。
早上醒了之后,发现,除了他娘之外,其他人神色还不错,看样子都没受影响。
把大妹叫到一边儿,细细的交代:“今儿早上熬玉米糊糊别不舍得,多下一把面,昨儿晚上钱叔给带了两斤过来,还有,你带着奶奶去后街马大夫那去看看,钱你收着,有剩下的别让咱娘碰。
咱们院儿里的熬药罐子应该在老白家,等回来了你再去借,大早上去不合适。
听明白没有?”
孙大妞眼珠子一转就知道自己大哥是在防谁,于是坚毅的点了点头:“行,我陪着奶奶去,咱娘想去就跟着,不想去就在家呆着,对了哥,你啥时候放假?”
姑娘大了,也不好摸头拍肩膀的,小孙难得露出来个笑:“今儿上完就放假,等关饷了,我买上十天半个月的粮食,再给家里备点儿年货,你放心,咱爹走了,还有我呢,年该过还得过!”
孙大妞如释重负的也挂上了一抹笑。
小孙交代完,挑起水桶就要出门接水。
院儿里的这口井,洗洗涮涮的可以,吃就不行了。
整个四九城都差不多,打不出来几口甜水井。
就连皇爷,也是从玉泉山拉水吃。
早前有专门从郊外拉水的车进城卖水。
现在好了,花市大街这边拉的有自来水,可以买水票取水。
1个铜板可购买4张水票,1张水票可兑换?“一挑水”?(约两桶水量)?
这是自己挑水的价格,要是嫌麻烦,那就跟自来水公司雇佣?水夫?推独轮水车送水,此类服务同样需按次或包月收费?。
小孙家离公共水站近,再加上也不想多掏钱,于是自己晃晃悠悠的挑到了公共水站,兜里就剩下一张水票了。
想着还得买几张备着,于是问前面排队的大哥现如今多少钱。
这位长的有些着急,一张嘴明显年轻不少:“这边不收铜子儿了,一张水票五块钱!想买就多买几张,备不齐过年还涨价!”
第41章 额外补贴
上面的老爷天天想一出是一出,之前还偷偷摸摸的收,这突然又不收铜子儿了。
保不齐是有人检查了。
还五块钱一张水票,这不难为人嘛。
小孙兜里最小的面额都是十块的,也不知道啥时候给的找零。
也没急着现在买,于是挑着担子慢着步子往家走。
不慢不行,这撒出来的不是水,是钱啊!
往水缸里倒完水之后,小孙端过大妹给端来的一碗稀饭,一饮而尽,一抹嘴:“我去上工了,你跟奶奶出门小心点儿,避开那些个街溜子黑皮!”
这话说的有缘由,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就是身子骨再单薄,也掩不住的青春气息,就怕遇到些毛手毛脚的货色。
孙大妞点着头已经决定,一会儿把脸包严实点儿,就用她爹留下的毡帽,大冬天的,不扒开都看不出来是姑娘还是小子。
到店之后,小孙跺着脚等了会儿,老钱才过来开门。
一看小伙子精神头回来了,老钱也放心不少。
惯常开工的点儿,大家伙儿全到齐了。
日头一上来,卫东家也来了。
发饷的日子,谁不积极谁脑子有问题。
卫东家有日子没来了,估计也是忙着其他两摊儿买卖。
许是最近进账不错,也大方了不少。
就连小孙跟二平,都多发了一万块钱,发完之后,又颇为豪气的一人给了十斤玉米面儿。
这下给小孙激动的,好悬要磕一个。
一家五口,就指着这个月的工钱过年呢。
感恩戴德的送走了卫东家,杨福平就钻进了财务室。
老钱装作不知,优哉游哉的擦桌子,一边擦还一边嘀咕:“年前最后一天,得好好收拾下卫生,得初六开门呢,太埋汰了可不行。”
杨福平看出来老钱憋着坏,于是就坐在一边看他擦。
老钱抹布一扔:“哎呀,东家好像交代了什么事儿,这没人给倒杯水,我都想不起来了。”
杨福平伺候大爷,亲手把茶杯送到手里,老钱美美的喝了口高沫:“还是这茶对味儿!”
这才慢悠悠的说出来俩人的额外贴补:“一会儿去老高的肉铺子去拿五斤肉去,拿完签个字儿挂账,东家去结。都说好了的,咱俩一人五斤,多少就这了。”
杨福平不嫌弃少,去年就给了十斤高粱面儿,连猪肉都没有。
一上午大家伙都高高兴兴的,过完中午,把店里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小孙跟二平才提着玉米面儿告辞。
当然小孙又拿着刚到手还没暖热的工钱,拿出一部分换成了背上一大一小两个袋子。
二平陪着送回家,这世道,什么人冒出来都有可能。
就像四九城街边儿上叹为观止的米田共,肆意的出没,没人管理。
四九城的粪便也是值得一说,小本子走了之后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除了热闹点儿的大街上还算干净,不管哪个背街小巷都有地雷。
(北平当时的卫生条件差,居民依赖粪夫清理粪便,粪夫逐渐形成“粪道”制度,划分区域经营?。粪道被视作私人财产,可世袭、买卖,形成垄断?,这些粪道主通过雇佣粪夫收集粪便并贩卖牟利,形成行业垄断?。
最底层的分为“正式粪夫”(在固定粪道工作)和“跑海粪夫”(无固定区域捡拾粪便)两种。
但是粪道主仅关注利益,没什么卫生意识,就导致粪便随意堆积或处理不彻底?,街边粪便长期无人清理,与垃圾混杂。
以粪霸于德顺为例,掌控北平36条粪道,巅峰时期拥有100余套房产、1550亩农田,郊外设粪肥加工厂,出行使用车马,生活奢侈?。被称为“粪阀”!
当然建国后被清算了,1951年,中共开展镇压反革命运动,于德顺因“剥削劳工、非法垄断、危害社会”等罪名被公审并枪决?,,也算是个标志性事件了。)
就那么聊胜于无的官茅房,还按地段分布。偌大的花市大街,也就三处。
小本子留下来的,新政府又不拨钱维护,反正是塌一处少一处。
看着小孙跟二平走路边,眼睛跟探照灯似的看路面儿,杨福平就想笑。
真跟踩地雷差不多了。
好在最近几天没下雪,看的不费劲。
跟老钱提前说了声新年好,杨福平带着弟弟去拿肉。
肉铺老高一见杨福平,刷刷的磨了几下刀:“卫东家今年阔气啊,都给你们发肉了,说,看上哪块儿了?”
杨福平看着红红白白的猪肉,还真是认真思考了下。
没张嘴呢,就听弟弟斩钉截铁道:“要肥的!”
杨福平回头疑惑的看他,自个儿家里也不算缺油水啊。
杨福安认真的解释:“红妞说,吃红肉塞牙,吃白肉不塞牙!”
这理由很强大,红妞那嘴小牙,除了肥肉,其他什么红肉都塞。
想了想自家的油罐子,杨福安要了五斤肥肉,五斤五花肉。
付钱的时候挺心疼,一个大洋五斤肉,合两个银角子一斤五花肉,换成法币得小八百一斤。
杨福安拦住了哥哥,拿着自己那点儿工钱付账:“哥,我买,我有钱!”
老高逗孩子玩儿:“福安,你问没问你哥,你把钱都买肉了,还有钱娶媳妇没有?”
杨福安又不傻,鄙夷的看着老高:“你有钱不也没娶到媳妇了?”
老高的辩解有些苍白,也不能跟这孩子说,自己不想娶媳妇,只想今天有酒今朝醉。
早先有过媳妇,可惜生孩子走了,留个遗腹子,奶奶给带着,现在也十来岁了,天天跟着跑前跑后忙自家生意。
早几年还想着娶媳妇,可等孩子大点儿之后,发现,其实隔三差五当新郎更舒服点儿。
真是单身越久越自由。
老高看着杨福平警告的眼神,只好低头老实割肉:“啊,对对对,福安说的对。”
用油纸包包好后,哥俩低头哈腰顶着风往家走。
这两天是没雪,可是风不少。
路边有小孩在唱:“腊八粥,熬八天,哩哩啦啦二十三。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炸豆腐;二十六,炖羊肉;二十七,杀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
年越来越近了。
第42章 悄悄屯粮
提着十斤肉回家,杨福平哥俩并没有受到意想中的欢迎。
李水仙眼睛往儿子的耳朵上瞄,看样子要不是不好够到,说啥得拧一下。
只听久违的河东狮吼:“笨蛋玩意儿,没看见家里都买完肉了?
东家发的就算了,有这钱不去买只鸭子?”
杨福平没吭声呢,反倒杨福安上前领错:“娘,我错了,我下回买东西先问问你。”
李水仙仿佛有了换脸绝技,嗓子立马柔的能滴出水来:“呦,我老儿子这么孝顺,都知道给娘买肉吃了,不错不错,比你哥可能干多了,想吃啥?扣肉?炸肉丸子?或者炸点儿肉酱留着平时拌面吃?”
杨福平麻木的拖走了看笑话的石头,对他娘的这种操作已经司空见惯了。
福安这有些不安,好像哪儿不对,可听着他娘细声细气的夸赞,还是不好意思的笑了。
孩子没被宠坏,得亏老爷子给打的底子好。
钱妈今天中午吃完午饭就被打发回家过年了,也就比往年早了那么两三天。
给雇了辆马车,除了工钱之外,杨家又给了一身料子,十斤米跟十斤白面。
说出去老杨家也算是个良善人家了。
俩儿子回来的晚也没留饭,所以这会儿就得自家人下厨做饭了。
李水仙也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阳春水的人,立马下厨给做了顿新鲜的肉丝炝锅面!
好不容易在地窖里捂出来的一翁蒜黄,也被不心疼的割了一半儿。
还别说,现吃现割的五花肉,就是香。
吃完一抹嘴,杨福平跟他爹报备下,就带着弟弟去进货!
年节的时候,车行的骡车行情都挺紧俏,哥俩只好租了辆马车,带车厢的那种。
杨远信这两天笑眯眯的端着自己的小茶壶,看着俩儿子像只小仓鼠一样,往家里搬粮食。
杨福平小心加小心,每次都是到了家门口再把粮食从棺材里掏出来。
再吭哧吭哧的搬进地窖。
就这么从不同的粮行里买了好几车粮食,然后一个人慢慢往家搬。
哄着杨福安老实就坐在外面马车上,看着这一车粮食。
杨福平计划的很好,把没脱壳的放东厢房底下的大地窖里,磨好的各种面放倒座房的小地窖里。
买了三四千斤的米面跟各色杂粮,约莫够一大家子人吃上两年的粮食。
摆在外面的大洋花了差不多五六百块,基本上等于伤筋动骨了。
这让家里的财务总管李水仙女士,念叨了好几次:“你们爷俩真是脑袋有坑,哪有这么屯粮食的,买上三五个月意思意思就得了。
再说了等到明年夏收的时候,老家那边还给送来六七百斤的租子呢!
再加上秋天那茬粮食,没必要屯那么多!”
杨福平心想,等新粮进来了开始吃掺着吃就行了,反正隔上一年,保存的好的话,口感都差不多。
(粮种没有改良之前,即便是精耕细作一亩地的小麦产量大概也就200斤左右,国统区收的各项田税粮税折成粮食差不多一百斤左右。剩下的地主跟佃农再分。一般都是地主四,佃农六。)
手里没钱心里就发慌,杨远信不知道家里还放了多少,但估摸着应该见底了。
想了想,二十六晚上支开他娘之后问杨远信:“爹,不行我再往外拿点儿?”
杨远信想了想:“暂时用不着,我前段时间收的二百块儿大洋还没动呢,你娘手里约莫还有点儿,等缺了我再跟你说。”
爹娘心里有数,杨福平就没多问。
年前剩下的这几天,家家户户都飘出来了食物的香味。
二十七上午,隔壁吕婶子过来问:“嫂子,您家里的杂拌儿买了没有,要是没买,让福安领着我们家这两个去南货铺子转一圈儿?早前买了几斤,还没过年呢,都让仨孩子给吃完了!”
(杂拌儿,就是用各种干果,比如花生、胶枣、榛子、栗子跟蜜饯掺和成的,普通的杂拌里干果上带皮儿,高级的杂拌儿里干果光是仁儿!)
李水仙一拍脑门:“我说呢,怎么少点儿东西,福平跟福安大了之后,也不问我要了,这俩小的,估计还没明白过来,行吧,让福安跟着去,玉娟还跟着去吗?”
吕婶子家里连个帮手都没有,过年只能抓着闺女跟林老师上手:“出去啥啊,家里卫生还没收拾完呢,让那俩人出去,也能腾出来干活的地儿,不然干点儿啥都喊娘。”
李水仙喊福安:“去,带俩弟弟去买点儿杂拌儿去。”
说着估算着掏了几张票子打发小儿子去逛街,然后继续跟吕婶子在门口嘀咕,什么老爷们儿多自在,天天酱油瓶子倒了都不扶,过个年给家里女眷累的腰都直不起来······
基本都是吕秀玲在说,李水仙时不时的应和。
这让出来进去的杨福平听的脑袋“嗡嗡嗡嗡”
实在没忍住,打断道:“今年的馒头怎么蒸?”
这下说到了两位家庭主妇的专业领域了。
商量了几句之后,李水仙跟吕秀玲决定还按往年的样子合作。
等到明天,也就是二十八的时候,把称好的面拿过来,两家一起干活。
一斤面出几个馒头基本上心里都有数,最后按个分馒头跟窝头就行。
这可是要吃上七八天的主食,两家吃的都不算少,不是个小工程。
至于其他的,倒也没必要凑一起。
吕秀玲想起来一件事儿:“咱们胡同老郭家媳妇,前两天买菜的时候碰到了,听她说老郭供职的饭店,东家儿子接手非要改成洋人的那种西餐厅,把这些个老伙计都撤了。
往年这会儿,老郭正是忙的时候,这两天已经猫家里了,说是过完年再找活儿,这会儿接点儿散活儿,那些个扣肉肘子啥的要是自家不想做了,可以去他家买!
提前一天说就行,就比咱们自己做多个手工费。”
这倒是个好主意,想想每年给鸭子脱毛脱到崩溃,杨福平坚决举手拥护。
当然他说了也不算,还得看李水仙什么想法。
没成想,他娘一口否决!
“不值当,总共就那么几斤肉,都不够加工费!”
吕婶子赞许道:“我也这么回他的,我家这,把饺子馅儿的肉备好了,又买了只鸭子跟条鱼。
多的那么点儿还备着过年上供呢。
哪有多余的荤腥再让他给代劳。”
第43章 逻辑自洽
临近年节,各家都是一堆的活儿,稍微多说了两句闲话,吕婶子不敢多留。
李水仙关门后,看到老大不掩饰的失望,不由得鄙夷道:“你是我生的,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我能不清楚吗?
你跟你爹俩人神神秘秘老是备着人嘀嘀咕咕,又买了这么多粮食偷偷摸摸屯着。
今年连最喜欢的貂皮大袄都不穿了。
凑一起我还不明白啥事儿吗?”
杨福平心下一紧:“娘,你明白啥了?”
李水仙自得:“指定是因为,你们爷俩得到啥风声了,你跟娘说,是不是新政府又准备开始搜刮了老百姓了?”
说完还自问自答:“别以为你娘不懂,我可太懂了,当年小本子进城,嘴上说这大东亚共荣,可城里哪个大点儿的商号没有被请过去喝茶,不是让筹措军饷,就是让表示衷心。
换个当家的,这一套不还一样嘛!”
说完又迟疑的补充道:“不会吃相这么难看吧,咱们这种温饱稍余的人家也得刮上一层?”
杨福平心中千回百转,自家聪明绝顶的亲娘,这么理解也算殊途同归吧。
于是肯定的点点头,把自己前两天晚归听到的零碎信息也给编排上:“可不是咋地,咱们胡同的黄主任,人家还有个便宜妹夫在市府的秘书处呢,你看黑皮下手轻了嘛?
就连我们粮店小孙的街坊,那个叫刘五的车夫,都干上编外特务了。
据说黄主任就是他盯上的,虽说人最后是放出来了,可家里也算是洗劫一空。
我跟爹寻思着,这是要刮地三尺啊。
咱家在四九城里不显眼儿,可黄主任一倒下,咱们胡同这几家,可就显着咱家了!
好在我不怎么成器,爹又被茶庄给解雇了,日子往下走挺正常。
还得是娘火眼金睛,一下子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
李水仙并不想求锤得锤,听儿子说的话,眉头紧锁,嘴上还轻松道:“没事儿,不就是装穷吗!你说装富裕咱们可能见的世面不够装不像,装穷的话,邻居不就有个样板儿,我就随着你吕婶子就行。
那种提溜一堆肉去加工的事儿,能是穷人家干的嘛,所以我今天干脆就拒了,你娘我脑子清醒着呢!”
想了想又皱眉道:“要不全聚德就别去了?年夜饭已经有一道老鸭汤了!”
杨福平生怕矫枉过正:“也不到那种份上,都答应福安了,咱们慢慢穷就行!”
李水仙素手一挥:“你就甭管了,家里的这些事儿归我跟翠芬,你们爷们儿还是多寻思寻思怎么进账的事儿。”
说完还嘀咕了两句,屯粮的事儿太莽撞。
杨福平抱头逃窜到老爹身旁,得对下口供,不然怕穿帮。
杨远信琢磨下,这么一整,家里也不用藏着掖着了。
天知道,他面对着媳妇绞尽脑汁说理由的时候,有多忐忑,主要是老杨家的爷们,有个惧内的传统~~~~~~
心下一安,唤来孙子:“石头啊,来,让爷爷看看你字儿写的咋样了?
今年春联还等着你呢。
就写个一帆风顺,四季平安吧”
石头宛如晴天霹雳,总共握笔还不到一个月,居然有如此重任,这也没提前说啊!
于是在爷爷跟他爹的注视下,破罐破摔的挥毫泼墨。
杨福平面容扭曲的看着几个群魔乱舞的黑疙瘩,有些不知道怎么评价。
主要蒙师是亲爹,说的深了浅了,大过年的怕连自己一块儿打。
最后委婉道:“这字儿,写副春联贴家门口,挺辟邪!”
杨远信一点儿笑都挤不出来,给自己挽尊道:“也是有些个操之过急,操之过急了。咱们还得练练,再练练”
于是闻着家家户户传来的香味儿,大年二十九了,石头委委屈屈的还在描红。
还得是兄妹情深,红妞拿着奶奶特地给蒸出来的糖角子走到书房,抗议道:“哥哥臭!”
(给小朋友启蒙用的墨条因为质量一般,而且里面没有加什么冰片香料之类的,味道闻着有点儿臭!)
这才解放了石头小朋友。
杨福平劝解道:“送学堂里让老师发愁吧,术业有专攻,我那会儿您没教过不也能读能写的?”
杨远信也放弃了折磨自己,顺着杨福平给的理由下了台阶。
可他浑然忘了,当年他是没给大儿子启蒙,可杨福平拿手还算拿的出手的字,可是老爷子给启蒙的。
毕竟,大过年的,是吧。
因着跟大儿子的谈话,让李水仙合蒸馒头的时候,也就多蒸了一屉的白面馒头,其他的也像吕秀玲一样蒸些两掺的窝头,等忙到傍晚,俩家的馒头才算全都蒸完。
放在院儿里晾凉,杨福平跟杨福安给送回隔壁。
回家一看,自家的灶上又多了三屉在蒸的馒头。
疑惑道:“怎么还有?”
李水仙翻个白眼:“当着外人面儿不好多蒸,可你们一个个喉咙眼儿都细,就是两掺的窝头有时候都难咽下去,不得多备点儿,趁着今天一起蒸出来,那些个窝头,大冬天也不会坏,慢慢吃呗!”
杨福安毫不掩饰,咧嘴笑道:“娘,你太好了,老在粮店里吃窝头,我听见窝头胃里都冒酸水!”
李水仙故作嗔怪:“都是些少爷身子!行了行了,最上面我还蒸了点肉糕跟米粉肉,不会亏着你们嘴!”
一听这话,虽说香味还没出来,杨福安也咕咚咽了口口水。
不但二十九的时候蒸了些肉,借着准备年夜饭的工夫,又备了些烩羊肉之类的菜,反正一个春节,杨福安吃的心满意足。
主要体现在,初五的一大早,杨福安才想起来:“哥,没去全聚德,还有天桥!”
杨福平一拍脑袋,从初一开始,不是回老家上坟就是去姥爷家走亲戚,哪来的工夫去全聚德!
可既然是已经说好的事儿,而且明天粮店就要开门了,干脆,说走就走吧。
这会儿李水仙可不提什么装穷不装穷的事儿了,每个人都穿的干干净净,要去一起去。
按她的话说,这是体面!
第44章 整整齐齐
花市大街离天桥远着呢。
杨远信腿不争气,在自家院子里溜达溜达还行,走那么老远,估计得抬回来,于是遗憾的告别了妻儿老小,准备中午带着粮食去林老师家里蹭饭。
俩孩子冲到最前面,杨福平跟杨福安的任务就是一人一个盯着,婆媳俩算是年节里最轻松的一天了。
等走到2路电车的站牌儿处,没等过会儿,就听到“叮铃叮铃”的电车开了过来。(实在算不出来怎么倒车才能从花市大街到天桥了,假设,2路能掉头,路线就正好!)
一拥而上的人不少。
哥俩腿长手长,算是给抢了俩位置,让两个同样都是当娘的,一个抱着儿子,一个抱着孙女。
李水仙看着长身而立护着娘俩的两个儿子,跟儿媳妇嘀咕道:“红妞三岁了,正好再给他添个弟弟妹妹,家里热热闹闹的才好呢。”
刘翠芬怀里坐着石头,一听奶奶提到弟弟妹妹,立马接话:“奶奶,能不能不要那种小小的弟弟妹妹,要个跟红妞一样大的!”
刘翠芬又羞又气:“瞎说啥呢,哪有一生下来就这么大的孩子!”
石头蔫了,他真不不喜欢家里那种天天只会吃喝拉撒的小奶娃。
叹口气:“要是所有的宝宝,生下来就能跑能跳多好!”
身后传来个老妇人的声音:“孩儿啊,你说的那是哪吒!”
临近几个座位的人都笑了。
大过年的,孩子的童言无忌也增添了几分欢乐。
李水仙不好再说,只指着窗外教红妞认地方:“红妞没来过吧,你看,咱们到东单了······,瞧,现在是前门大街,马上就到天桥!”
一路上人上上下下的,挺热闹。
“酒旗戏鼓天桥市”,等到了天桥下车后,红妞惊呼“好多人啊”。
可每年几乎都来的杨福平倒是不觉得,民国三十五年的天桥庙会,其实并不是那么热闹。
不过哄哄小孩子,还是足够了。
一进入天桥,各种小吃摊就映入眼帘,香气扑鼻。
饺子摊前,师傅们熟练地包着饺子,薄皮大馅的饺子,有西葫芦馅的、白菜馅的,蒸好的饺子冒着腾腾热气,煎过的饺子则外皮金黄酥脆。
豆汁摊前也围满了人,那独特的酸味弥漫在空气中,搭配着辣咸菜,喜不喜欢都是不可或缺的味道。
还有爆肚、油炸果、豆腐脑、老豆腐等小吃,一家挨着一家,让人垂涎欲滴。
卖灌肠的摊子上,灌肠在锅里滋滋作响,出锅后浇上蒜汁,香气四溢。
杨福安眼睛有些不够用,怀里的石头好像跟叔叔的目标并不一致。
由于地势优越,视线比较开阔。
石头把脑袋转向了杂耍表演上。
天桥的一片空地上,各类杂耍表演精彩纷呈。
耍中幡的,将巨大的中幡舞动得虎虎生风,中幡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围观的阵阵喝彩。
抖空竹的,把空竹抖得上下翻飞,花样百出,一会儿是 “张飞骗马”,一会儿是 “抬头望月”,让人目不暇接。
变戏法的也不遑多让,让手帕消失又出现,鸽子从空箱子里飞出,引得大家伙儿惊叹连连。
石头要往里去,杨福安仓促的跟哥哥打声招呼,给小家伙往脖子上一托,抓着孩子两条腿儿就挤了进去。
只见摔跤的、练杂技的、舞叉的,一场接一场,被人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听着别人不时爆发出阵阵掌声和欢呼声。?杨福安也想鼓掌,可脑子里已经被哥哥洗脑了,不管去哪儿,不能撒手孩子。
只好大声捧场:“好!”
趁着托盘子要钱的过来之前,又挤了出去。
石头看得远,指挥着小叔跟他爹靠拢。
玩儿的正高兴,就听到一阵凄厉的呼喊钻进了耳朵里。
杨福安四处张望,原来是一个卖拨浪鼓的小摊旁,有位妇人突然发疯似的哭喊起来:“我的儿啊!我儿哪儿去了!”
四周不管是在干什么的,一听这话,全都转过头来。
只见那妇人神色慌乱,钻进人堆里冲着三四岁的孩子就乱扒拉。
唬的好几个人把孩子都抱了起来。
杨福平不敢往前挤了,可也不想走,于是支棱着耳朵听。
卖拨浪鼓的给围过来的人解释:“这位嫂子身边应该跟了个三四岁的男孩儿,我低头理货呢。人就不见了。”
一听这话,有孩子的把孩子拢的紧点儿,没孩子开始帮着四处张望。
谁也没看到,?不远处,一个衣衫褴褛看似乞丐的中年男人,正神色慌张地快步穿过人群。
在他的怀里,一个孩子软绵绵地耷拉着脑袋。
这乞丐男走了一段之后,把孩子塞给了另一个穿着打扮还算凑合的女人。
这下任谁一眼看上去,也像是娘俩的样子。
可老天有眼,一个正准备走绳索的汉子发现了异样,他站在高处大喝一声:“拍花子的在那边”。
女人只当说的不是自己,面上不见慌张,可脚步明显快了起来。
所幸苍天有眼,碰上来找孩子的有几个还算聪明的。
专门看三四岁睡着了的小男孩,这女人也被拦了下来。
真的假不了,双拳难敌四手,女人左躲右闪还是被人发现了孩子是叫不醒的。
于是见事不可为,想要挣脱,无果。
孩子被抢回来之后,混乱中穿的还算体面的女人,大耳瓜子没少挨,至于胸前屁股上的黑手印,就当是利息吧。
等刚刚那位妇人赶过来抱住孩子,才发现孩子双眼紧闭,面色苍白,显然是被迷晕了,连句谢谢都来不及说,抱着孩子连连鞠几个躬就往外走,估计这庙会,不赶也罢。
没过多久,就见几个巡警也匆匆赶来。他们分开人群,将女人从地上拉起,把人押走。
这事儿要是不出什么意外,就这么了解了。
只有看了后半场的杨福平觉着有些不对,这几个巡警,来的也太快了点儿。
于是跟杨福安交代了两声,把红妞塞到了媳妇手里,悄悄的跟在几个巡警身后,果不其然,这女人被揩了两下油之后,就拍拍屁股走了人。
这才对味嘛。
杨福平回来接过红妞紧紧抱在怀里,决定接下连分头行动的自由都不给了,一家人一定要整整齐齐。
杨福安有些不乐意,被他哥恐吓:“中午全聚德还吃不吃啦?”
第45章 光棍寡妇
出了这么档子事儿之后。
不但杨福安觉着自由受限,就连两个孩子,全程脚不沾地。
过了好半天,一家人才算放松点儿。
李水仙给俩孩子买了两串糖葫芦,省得老吭吭唧唧想下地玩儿。
至于会不会掉到爸爸或者小叔头顶上,那都不是事儿。
节日欢乐的气氛慢慢缓和了刚刚偷孩子后的慌乱。
确切点儿说,除了石头懵懵懂懂的好像明白怎么回事儿。
红妞全程都在看热闹。
不同于俩儿子的紧张兮兮,李水仙反倒放松的多:“看好孩子就行了,给自个儿崩那么紧干啥,知道的是来逛庙会,不知道还以为你俩要打架呢。”
如果她不是目光灼灼的看着人群中单身群体,可能更有说服力。
紧张归紧张,李水仙下手也不软。
孩子的玩具,头绳,杨远信的烟丝,一打鞋底子!
甚至于还发现了一处卖袜子的小摊儿。
看着比店里能便宜上不少,不知道是从哪个织袜厂批发来的。
估算下家里人口,李水仙一口气买了二十双袜子。
一边挑拣一边挑剔:“这机子织的袜子就是没有自己做的厚实!”
挑剔的是买卖,卖袜子的也不在乎。
自己家做的袜子倒是厚实了,可但凡兜里有两个铜子儿的都选择买这种洋袜子。
主要是自己做的,跟个布袋差不多,穿着麻烦,做着也费布。
到了夏天,对汗脚特别不友好。
挑完大人的,看看红妞跟石头,扭头又选了几双小号的。
婆媳俩商量下,又选了几样鲜亮的绣线,几根粗点儿的针。
庙会上的东西,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不卖的。
活鸡活鸭都有,石头蹲着拿小石子喂鸡,杨福安还帮着找石子儿。
李水仙看见了,赶紧把俩皮孩子扯走:“你俩还真会给卖鸡的加称!”
出门带的两个篮子,零零碎碎的一会儿就装满了。
石头眼尖,指着灯笼摊儿喊道:“奶奶,你看灯笼。”
到李水仙耳朵里明明就是“奶奶,赶紧掏钱!”
正月十五眼瞅着就要到,小孩儿想要个灯笼能是多大的事儿,嘴里数落着:“这玩意儿不当吃不当喝的,玩几天都没有了,还得年年买,我都说了让你爹给做个,你还不愿意!”
说归说,李水仙已经开始讲价了。
被提及的杨福平有些不好意思,去年信誓旦旦的给孩子糊个灯笼,结果做出来之后,重心不稳,蜡烛往上一放,正好歪倒在灯笼皮儿上。
没出院门儿呢,就烧的红红火火,孩子也哭的挺嘹亮。
李水仙挑了一个画着大公鸡的,一个画着小兔子的。
俩孩子一人一个,算是心满意足了。
折腾这么会儿,也到了饭点儿。
全聚德的烤鸭离杨福平越来越近了。
傻孩子提议道:“娘,你们叫个黄包车,我跑着去就行······”
李水仙提着篮子一马当先:“不用,坐新六路就行,我出来都打探好了,等到了珠市口下车,再走几步就行了。”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坐电车多方便,还不用被人嫌弃一个黄包车上坐的人多。
不然光谈价儿都得多费几口唾沫。
照旧是两儿子开道,这回车上没位置了,不过也没站多长时间。
等一家老小站到全聚德门口时,饭点儿已经过了大半了。
大堂倒是不用等坐儿这会儿,来招呼的跑堂的那双眼多贼啊,一看就知道这几位不是上二楼的主儿。
直接给引到了张靠边儿的圆桌旁,笑容满面的问道:“您几位准备点几只鸭子?”
李水仙直击重点:“这会儿鸭子多少钱一只?”
跑堂儿的报价报的干脆利索:“四块儿大洋,或者一万六千块钱的法币!”
李水仙镇定的点点头,看着一桌子人说道:“两只鸭子,鸭架一只要椒盐,一只熬汤(鸭架没查到有没有赠送,但是汤肯定是送的,其他就这样暂定吧。),再来个糟熘鸭三白?、香辣两丁、炸五丝鸭膀,鸭粒儿炒饭,配上个解腻的青菜,等着吃呢,快点儿!”
跑堂儿立马去报餐:“好嘞,您稍候!”
要不说大饭店呢,上菜的速度就是快。
老杨家吃饭的速度也挺快,一个是饿了,一个是也确实好久没正经下过馆子了。
下过馆子的都知道,自己家怎么做跟外面饭店的味儿都会有差别。
其他人吃饱之后,最后就看杨福安一勺一勺的把鸭架汤都喝完了。
杨福平关心弟弟:“吃饱了吗?”
杨福安实诚:“水饱!”
李水仙站起来:“水饱也是饱,我去结账,咱们也该回家了!”
刚站起来,还没完全转过身去,李水仙又坐了下来。
杨福平疑惑道:“怎么了?”
李水仙低头道:“福平,我看的不是太真,你看二楼楼梯那,手挽手的,是不是小李跟那小寡妇?”
杨福平微微侧身,斜眼一瞄,何止小李跟那个青莲寡妇,还有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梳着中分的小油头,走在最前面正在下楼梯。
如果小孙在这,肯定能认出来。
当初给金府送粮食的时候,他就偷懒看了个热闹,还被人给好骂了一顿。
今儿这下楼梯的赫然就是男主角,老余家的那位大女婿。
当然也可能是二女婿。
不过不认识归不认识,可光是小李跟青莲小寡妇,也是风牛马不相及的俩人。
杨福平不解道:“这俩人怎么混到一起了?”
杨福安看着大家说话都压低声音,也低声抢答道:“我知道我知道!大街上牵手的都是两口子!”
李水仙摸摸老二的脑袋:“你可闭嘴吧,你个大聪明!”
好在老杨家这一桌离楼梯有点儿远,如果楼梯上的人不回头的话,根本注意不到。
等着仨人走了之后,李水仙才跟大儿子猜测道:“当初青莲买那个小院儿的时候,跟小李当邻居。这一个寡妇一个光光棍,可能看对眼了吧。”
说完起身去结账,天要下雨,别人的娘要嫁人,管他呢!
杨福平总觉着有些说不上来的别扭,可转念一想,这世道,爱咋咋地吧。
第46章 继续花钱
等到李水仙结完账出了全聚德,那仨人还没走远,刚在马路对面坐上黄包车。
估摸着是春节期间,坐车的人也多。
杨福安个头高眼尖,拽了拽他哥:“你看那个小李叔,正朝人鞠躬呢!”
杨福平漫不经心的看了眼,哎呦,这腰弯的,快贴腿上了吧。
简直比小本子还要小本子。
特别虔诚!
黄包车上赫然坐着青莲小寡妇跟那位中年男人。
等到那俩人坐的黄包车跑起来之后,这位小李叔叔才直起身子往相反方向走去。
杨福平觉着,隔着条马路,要不是有俩熟人,还认不出来呢。
李水仙迈腿儿也往稍微空旷点儿的街边走去:“什么小李大李的,别看了,你们哥俩眼尖,瞅两辆黄包车!赶紧的!”
这会儿离家不远也不近,可对黄包车来说算是个大活了。
主要是一车得拉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儿,还有一个满满的篮子。
车夫为难道:“这位爷,不是我提前张嘴,这车钱,估计得加点儿!”
杨福平手一挥:“放心,不会少你们一个子儿!”
两个车夫对视一眼,暗自运气,拉着车慢慢的加速跑了起来。
从全聚德到花市大街,就是抄近路,也得个七八里地。
但是让向来会过日子的李水仙再找一辆黄包车,那是万万不能够的。
李水仙跟小儿子一辆车抱着小孙女,杨福平跟媳妇一辆车抱着大儿子。
走到半道的时候,李水仙突然想起忘了什么。
朝错后了半个身子的杨福平喊道:“福平,你怎么没给说给你爹打包一份烤鸭?”
杨福平:“啊?”
一肚子的话不知道从何说起。
这事儿,关键是,自个兜里也没钱啊,钱全在他娘身上!
人在车上坐,一口大锅盖了上来。
杨福平立马认错:“我忘了娘,这可咋整,再回去买一份?”
李水仙琢磨下:“算了,你爹也不缺这一口,一会儿提前下车,我随便给他买点儿什么带回去就行。”
杨福平沉默了。
到家之后,看着杨远信高高兴兴的捧着媳妇给买的新烟嘴,一口一句“哎呀,还得是夫人有心,这俩臭小子出去疯了一天,都没想着家里还有我这个爹。”
杨福平继续沉默。
这明明就是街上那家杂货店里卖的烟嘴,质量也就一般般吧。
这夫妻相处之道,看样子自己还得多琢磨琢磨。
俩孩子玩儿了这么一天,一进家就往炕上钻,红妞嘴里跟塞了棉花一样:“要睡!”
刘翠芬把俩人脱了袄子塞进被窝,交代杨福平:“赶紧的,今儿提前把炕烧起来,不然俩孩子一会儿睡着了别冻到。”
杨福平任劳任怨去烧炕,抓了把玉米芯引火,突然想到了件儿事儿。
等炕烧上之后,他迈着稍微有些沉重的步伐去找杨远信了。
听完儿子的建议后,杨远信愕然的张开了嘴:“还得屯肉?”
杨福平使劲儿点点头:“真要有封城那一天了,咋地不得买上点儿腊肉熏肉之类的,总不能光吃米面吧。
爹,这个我来买,就不问我娘拿钱了,我怕她不舍得!”
一块儿大洋才五斤生肉,要是买些成色还凑合的腊肉腊鱼腊鸡之类的,肯定要更贵点。
可贵归贵,这一家子人,有几个是能天天吃素的啊!
杨远信叹口气:“行吧,你慢慢倒腾吧,都存在你那屋底下,我也跟你娘商量下,外面也得存点儿油盐之类的,哎呀,不行院儿里那点儿空地,开出来种点儿菜吧。”
杨福平嘴角抽动了下,倒也不用这么未雨绸缪吧,家里有两个小孩儿,院里别说是种菜,就是种刀子,也能给你一个个都拔出来。
杨福平提出来一个新的想法:“我倒是觉着,趁着你还在家休养的工夫,把院儿里这口井给淘下,到会儿还能应个急。”
杨远信皱眉:“咱家这井又不是甜水井,淘他干啥。”
杨福平掰手指头算:“咱家可是用水大户,这井要是淘出来之后,洗衣服,刷锅,洗澡,省一多半儿呢。往后我跟福安每天早上去挑上两缸水够吃就行了。
我娘前两天不还抱怨的嘛,说是送水上门的师傅,涨价了,家里这两缸水,一个月要一块儿大洋呢。
再说了,我爷还活着的时候说过,咱们这口井,水还凑合,说不定往下挖挖掏干净了之后,凑合能吃呢,要是真这个样子,以后还能救个急!”
杨远信闻言点头,这倒也是。
住到城里就这点儿不好,早上一睁眼,哪儿哪儿都得花钱。
杨远信问老大:“你还有啥建议,一起说了吧,省的你娘说我,花钱上瘾。”
杨福平还真有新想法:“家里要不要挖个厕所?”
杨远信不报希望:“我问问吧,你娘这么爱干净,估计不一定答应。”
家里离官茅房挺近,实在不同意倒也无所谓。
爷俩说的热闹,正跟儿媳妇在厨房准备晚饭的李水仙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刘翠芬笑道:“娘,大过年的,这是有人惦记你呢!”
李水仙不当回事儿:“能有谁想我,估计是你爹琢磨着我兜里剩的这点儿家底呢!”
要不说越不想什么越来什么。
晚上老两口进了被窝之后,李水仙听完自家老头颇有条理的说完要花钱的理由。
顿时有些呼吸不畅。
大半辈子的家底儿,都已经过半了,还得往外出。
李水仙胳膊别不过大腿,恨恨道:“这要是以后啥事儿都没有,你们爷几个,就天天吃陈粮吧,啥时候吃完,啥时候再买新的!”
说归说,其实李水仙心里也明白,估计不会有那么一天。
今儿坐黄包车抄近路的时候,看到胡同的角落里有躺倒的尸体。
为什么说是尸体呢,当然是靠近大街的地方有人清理,那具尸体被人拉着两条腿儿往板车上运,脑袋耷拉在路上磕磕绊绊的拖着,一声也不吭。
但凡有口气儿,也不是这样。
李水仙不明白,怎么小本子走了,这日子也没怎么好转呢。
第47章 女中学生
这会儿的四九城,最不缺的就是人手。
除了家里添个茅房没有被批准,其他的东西,从正月忙活到阳春三月,基本也都收拾好了。
院里废弃的那口水井,在连着两天泛着油花的白菜熬粉条,跟管饱的玉米面儿窝头的份上,淘井的师傅,生生又给往下挖了三四米。
连砌井壁的砖头,都是两个师傅自己从皇城根下面淘换出来的。
活干的漂漂亮亮的。
当然最后工钱,李水仙也给的高高的!
水澄清之后,比着杨远信早年的记忆里,好像好了不少。
虽说还是涩口,可加白矾沉淀,静置后取上层水烧开,倒也勉强也能入口,偶尔真应下急,想来是没什么大碍。
西厢房的地窖,被整整齐齐的码上了二三百斤的腊肉、风鸡、风鸭、腊鱼、甚至于还有两条云腿儿。
实在是南货铺子这回的火腿儿品相太漂亮了,杨福平没忍住,给带回了家。
棺材里的大洋没动,小金鱼花出去了五六根儿。
杨福平倒是没那么大的购物欲望,从来没有要把地窖装满的想法。
粗略估摸着差不多,就不准备再买了。
折腾完这些个死物,又开始折腾活物。
杨福平给钱妈找了个新活,他从菜市场里买了几只小鸡仔儿,还跟卖菜的约好,每月给几个大子儿,让人帮忙收集点儿菜叶子菜梗子什么的。
桃花灼灼的时候,还活着的七只小鸡仔儿,已经扎出了硬翅,褪去了黄毛。
一只只的是公是母已经不需要掰着腿看了。
于是乎,等到棉袄换夹袄,夹袄换单衣的之后,连着隔壁林老师家也睡不成懒觉了。
每天天蒙蒙亮,就听见三只小公鸡打鸣,带着种有今天没明天的气势。
一视同仁,谁也睡不成懒觉。
只钱妈跟俩孩子除外。
自打公鸡开始上班之后,钱妈每天睡的踏踏实实,再也不用惦记睡过了头的事儿。
至于石头跟红妞俩人,天上打雷都不醒的孩子,三只公鸡这种小场面,丝毫不影响睡眠质量。
鸡窝就搭在西厢房跟倒座房之间的夹道里面。
主要是养鸡太味儿!
李水仙看见小鸡进家的第一天,叹了口气。
随后就积极的开始给小鸡喂食,等到小鸡下第一颗蛋的时候。
半点儿不情愿也看不到了。
在知道农历八月,这三只小公鸡其中一只可以下锅洗热水澡之后,石头也不想着玩儿了,每天跟邻居林老师家的小三儿一起给鸡找蚯蚓,或者小虫子之类的。
是的,林老师家也有样儿学样儿养了三只母鸡一只公鸡。
没养那么多,主要是因为,鸡也要吃粮食,不然长不好。
这年头,人都吃不饱,哪有那么多多余的粮食喂鸡。
李水仙跟儿媳妇说小话:“估计是那什么洋莓果没少挣钱!”
刘翠芬抿嘴一笑,不发表意见。
不管自己还是婆婆,都是打小没下过地的人,摆弄蔬果这活计,有点儿笨手笨脚的。
不得不说,有时候,人家挣钱那真是人家该的,至少吕婶子邀请她去学怎么种的时候,费老大劲才记住,怎么授粉,怎么疏果。
至于什么温度湿度,刘翠芬像听天书一样。
当时正听着的时候,一扭头就看不见婆婆了。
一问才知道,李水仙开启了饭遁模式,借口钱妈不在,她得回家做饭,早早就溜了。
刘翠芬撑到最后,第二天一提问,十句忘了九句半。
这让吕婶子颇为可惜。
这玩意儿就是两家一起种,也根本不愁卖,更何况,数量多了的话,更好跟人谈价!
当时刘翠芬就夸赞:“还得是读过书的人懂的多。”
吕婶子也跟自己现在一样,低头笑了下,然后换了话题。
就是不知道,吕婶子明明也是上过女中的女学生,怎么甘心一直在家待着。
四九城什么事儿都不算新鲜,学校里的老师,报社里写字儿的,商场里卖货的,女人多了去了。
刘翠芬心想,自个儿要有这底子,早出去找个活儿干了。
是的,作为家庭妇女一员的刘翠芬,虽然对现在的生活现状挺满意,可偶尔午夜梦回,也会想象着自己能像个爷们一样,干点儿什么事儿出来。
倒也不是非要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就想像那些眉眼生动的女人一样,干点儿跟家长里短不相干的事儿。
虽然天一亮,这点儿模糊的念头就被太阳给晒化了。
可这并不能阻拦她看到吕婶子之后念头再次浮现出来。
这会儿刘翠芬手里拿着石头的裤子,跟婆婆一起坐在正房廊下正干着活儿。
淘小子跟小丫头就是不一样,至少红妞就干不出来给膝盖儿磨烂的事儿。
刘翠芬手上找了块儿碎布正在衬着缝裤子,装作无意的问道:“吕婶子,那么大学问,之前没有工作吗?”
李水仙也一愣:“没有吧,林老师一家刚结婚就跟咱们做邻居,我记得秀玲一直都在家操持家务。”
刘翠芬找到颜色相近大小也合适的布块儿之后,开始吸一口气韧针,等线穿过针鼻儿了又问道:“那结婚前呢?我的意思是,吕婶子跟我不一样,人家可是个女学生,就没追求下进步啥的?”
进步这个词儿,还是杨福平念报纸的时候跟媳妇解释的。
在刘翠芬模糊的理解中,凡是打破固有观念发生的,那都叫进步。
李水仙好像今天才意识到这一点一样:“就是啊,我还真不知道,哪天问问秀玲,一肚子学问,就这么窝家里,多可惜啊!”
刘翠芬嫌弃针尖儿有点儿钝了,又在头发上蹭了蹭,随口说道:“说来也奇怪,我进门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过吕婶子回娘家的事儿。”
李水仙又愣了下:“你这么一说,我也纳闷了,头两年我还问过,人家说离的远,不方便回去。
我寻摸这这是家里出了啥事儿,就没再问。
可这十几年过去了,别说是不回娘家了,那也没见过娘家来人啊。
今儿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儿稀奇!”
第48章 小水牛儿
婆媳俩闲聊的这么两句,一转眼就忘个精光。
春日迟迟,夏日炎炎。
转眼就到了五月榴花开欲燃的时节,偏是天公不作美,午后忽然来了阵疾风骤雨,打的石榴花掉了不少。
半下午雨停之后,就听到巷子口传来一阵嘈杂声。
杨远信爷仨中午都没回来,家里就剩下几个女眷跟孩子。
红妞跟石头正跃跃欲试的要踩水玩儿。
李水仙打发钱妈去看下什么情况。
没多会儿,钱妈回转:“黄主任搬家呢!林老师今天没课,带着媳妇正在帮忙。”
李水仙站直了身子,拍拍前襟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也去看看,一个胡同住了这么长时间了,冷不丁一走,还怪不适应。”
说着开门走了出去。
搬家这种事儿,在胡同里是少见的热闹。
今天好像是学校不上课,几家的孩子大点儿小点儿的全出来了。
黄主任平日里也不怎么跟邻居多近乎,戴着个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挺客气。
客气,就代表着不怎么亲近。
所以这回他搬家,小孩儿们探头探脑的看了会儿,就一哄而散各玩儿各的。
反倒是大人这头得顾着面子情,每家都出了一个人,客套的要搭把手。
除了林老师外,其他人都被客客气气的谢绝了。
李水仙到的时候,正看到黄主任跟林老师告辞:“为民,以后有时间来家里坐坐,我跟你嫂子都欢迎,行啦,赶紧回家吧。”
林老师也颇为激动的连连点头:“黄主任,不,黄科长,天儿也不早了,到了那边还得收拾,您早点出发吧,有空我去看您。”
没头没尾的两句话,李水仙暗自记了下来。
看着黄主任远去的黑烟,心想,这是鸟枪换炮了,都混上四个轱辘了。
目送人走了之后,林老师脸上的笑意一时半会儿的也没压下来。
伴着李水仙往家走。
没走两步就笑不出来了。
只见小老三跟他二哥一起,正跟老郭家的俩二儿子比赛谁尿的高。
这让自诩还算个读书人的林老师,有些上火儿,喊道:“三儿?你皮又痒痒了?”
林家小三儿听到熟悉的声音,举着枪“唰”的转过身,他旁边的孩子算是倒了霉了,被淋湿了裤子。
好在也不是外人,乃是嫡嫡亲的二哥。
亲是亲,打的也狠,按着弟弟尿完,就手就是个响亮的巴掌。
脆生的让林老师心里舒畅了不少。
这一套连环招式只在兔起鹘落之间。
李水仙看的都没来得及张嘴,小三儿已经被他二哥提溜着往家去了。
林老师尴尬的看看李水仙,李水仙言不由衷的劝道:“小孩儿嘛,都淘,呵呵,都淘!”
林老师也就尴尬这么一会儿,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已经行动自若了。
刚迈进门槛里一只脚,又赶紧收了回来,喊住李水仙:“嫂子,晚上我带两个菜过去,找我大哥有点儿事商量商量,您看方便不?”
李水仙想了下:“来就来呗,倒是没听说你哥有啥其他事儿。”
说定了之后,林老师这才安心的回家。
李水仙向来不为难自己,反正晚上就能知道的事儿。
刚看完隔壁的皮小子,就看见自家的两个孩子安安静静的蹲在门口玩儿。
于是欣慰的笑了。
走到身后的时候,俩孩子正在商量什么。
只见石头手里拿着一团黏黏糊糊乌漆嘛黑的什么玩意儿。
红妞歪头问她哥:“好吃吗?”
石头摇头:“我没尝呢,等哥尝完,好吃也给你砸一个。”
当奶奶的听的一头雾水,这是什么玩意要往嘴里放。
李水仙赶紧抓住孙子的小爪爪:“吃的啥?跟奶奶说说。”
石头手一指墙角:“就那个!”
这回轮到李水仙火冒三丈。
什么这个那个,那不就是水牛儿吗!(在北京话中,蜗牛被称为“水牛儿”。?有个儿歌,“水妞儿~水妞儿~先出犄角后出头~”,说的就是这玩意儿。)
李水仙一手一个往家里拽:“这能吃吗?还你先尝尝,都不怕毒死你。赶紧回家洗手!一个两个的都不省心!”
钱妈只叉着手从厨房赶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李水仙摆手:“没事儿,孩子太淘了,你忙去吧。”
钱妈应下来,赶着回去捏两掺的窝头,主家发话了,哪能天天吃白面儿。
这话钱妈赞同,过日子得细水长流。
等李水仙给俩孩子洗完手,又好好教育了一番,儿媳妇还没冒头。
这就有点儿奇怪了。
李水仙打发俩孩子在树底下捡花儿玩儿,探头到厨房问钱妈:“翠芬呢?怎么这会儿不见她了?”
钱妈一脸茫然的抬头:“刚还在门口看俩孩子呢,怎么一眨眼儿就不见了。”
听这话,估计还在家,李水仙抬脚就进了东厢房。
刚一推开门就听见刘翠芬正抱着盆哇哇吐呢。
唬的她赶紧上前拍背顺气儿:“这是怎么话说的?中午吃坏了?不应该啊,咱们吃的都一样,难不成炸酱坏了?”
刘翠芬鼻涕一把泪一把,缓了下跟婆婆说道:“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刚看俩孩子在门口抓水牛儿玩儿,那黏糊糊的,石头玩着玩着,我就一阵反胃,那会儿是一眼也看不了了,正好看着你往家走,我就说回来喝口水缓缓。
喝了两口水刚缓缓,我就听见鸡在叫,顺手挖了瓢米糠,想着给加点儿食儿呢。
结果往鸡窝那一去,那股鸡屎味,一下子给我熏的顶不住了。
也是邪了门了,早上我刚喂完,怎么下午就闻不了了。”
说着揉了揉肚子,玩笑道:“别不是又怀了吧!”
李水仙倒不觉着是玩笑话:“你小日子多久没来了?”
刘翠芬看婆婆认真的样子,自己也仔细算了下:“我这日子又不准,一个多月来一回,要按照上回的日子,差不多就这两天要来,还没来呢。”
李水仙想了下,跟钱妈交代一声,准备带着媳妇去街口胡大夫那把把脉。
有的人脉息显出来的早,有的人晚,李水仙觉着,八九不离十应该是有了。
看着胡大夫犹豫的样子,李水仙就更肯定了。
要是半分不显,大夫早就肯定的说没有了。
胡大夫捋了下胡子:“嫂子,这会儿说不好,似有似无的,过上半个月你再来试试,那会儿差不多就清楚了。”
第49章 六菜一汤
李水仙谢过胡大夫,笑吟吟的带儿媳妇回家。
路上还特意拐到肉铺买了两根儿排骨:“胡大夫保本儿,说话都得藏五分,他说似有似无,八成就是有了。
哎呀,过年的时候我还想呢,你们差不多也该再要个孩子了。
真真只有这么巧了,这孩子来的真是时候,这时候怀上,等生的时候,正好是正月里,那会儿谁也不缺嘴。
我估摸着,老三来这么晚啊,可能是咱家门槛高!”
刘翠芬都生了俩孩子了,可听婆婆这么吹嘘,还是有那么一星半点儿的不好意思:“哎呀,胡大夫还没说准呢,等过上十天半个月再说吧。”
李水仙也不反对:“行,今儿回家我先不说,不过从明天开始,你跟俩孩子一个待遇,每天早上一个鸡蛋,先补上。
有了更好,没有的话,也全当补补身子。”
刘翠芬没争这个,家里五只母鸡,即便有一只罢工,最少的一天也能捡到四个鸡蛋,这也不算跟孩子争嘴。
到家虽然没言语,可钱妈接过排骨,也看出主家有喜事儿,脸上都挂着呢。
李水仙交代道:“晚上林老师来家,多备点儿窝头,炒上两个菜。这个排骨炖汤吧。”
两根儿排骨,剁开了也就烧一小盘,最好的办法就是炖汤。
不年不节的,要真只为了招待个邻居,其实都超标了。
钱妈翻翻厨房的菜筐,扒拉出来一根菜山药,正好配着排骨能炖上一罐儿鲜汤。
至于菜,这会儿最不缺的就是菜。
用荤油炒个茄子,再用蒜沫烧个长豆角。
主家说菜,那就是实实在在的菜,一点儿肉星都不见的那种。
李水仙进厨房看了眼,安排钱妈:“捞两根儿酱萝卜,再酥盘儿花生米。估计今儿晚上得喝两盅。”
钱妈点点头,又备上俩菜。
这要是就自己一家人吃饭,晚上也就俩菜。
也是刚刚李水仙想差了,光想着林老师嘴里说的带两个菜过来,万一人家没拿呢,饭桌上不就不太好看了。
这回可以,整出来四菜一汤了。
饭菜都得了,杨远信跟俩儿子也前后脚进家。
林老师听着声音跟在后面敲门。
杨福平听他娘嘴里已经听了一耳朵,说是林老师有事儿要来,开门后半分不见外的接过林老师手里的篮子。
开玩笑道:“林老师,您带的什么好吃的,我闻着都香。
改善生活给家里孩子留了没有,别都拿到我家了,回头小三儿再跟你闹。”
林老师久违的豪气:“一点儿吃食,哪能过到那份上,家里留的有,少不了孩子嘴里那口。”
杨福平一边往院里走,一边把篮子递给了钱妈。
得换成自家的盘子,把林老师家的刷干净的走的时候带走。
钱妈接过之后,一揭篮子,里面还躺了瓶酒。
马上递给了杨福平。
进屋之后,杨福平对着昏黄的灯光一看,原来是瓶汾酒。
这也算好酒了,要是放到林老师家,今儿晚上规格就更高了。
这边既然开了酒,那几个孩子跟女眷就拨了菜分开吃,林老师带来的一盘猪头肉跟一盘儿葱炒鸡蛋,也没拨下去多少。
桌上这么几个盘子碗一放,杨福安咧嘴乐:“今儿好像过年。”
林老师摆手:“哎呦,咱可得往好了想,今年过年,指定能吃的比今儿好!”
杨远信哈哈一笑:“林老师说的对,一年更比一年强。”
下去两盅之后,林老师才拱手道谢:“杨哥,您真是神算!今儿黄科长给了我颗定心丸,从下周起,我家你弟妹,就可以去学校图书馆上班儿了!”
这事儿可真是大大的惊喜。
杨远信捏着酒盅眯眼笑:“这可是再想不到的好事儿,你仔细说说!”
林老师赧然:“嗨,也得是杨哥您眼尖,我才干了回雪中送炭的事儿。
黄科长刚被带走那几天,我还以为他回不来了呢,也就看着都是街坊的孩子在学校被人欺负,有些不落忍,这才开口把那些皮孩子给轰走,晚上黄科长家老人就来道谢。
我还觉着奇怪呢,怎么人都进去了,还心这么大,大人孩子该上学上学该买菜买菜。
杨哥你一语惊醒梦中人,咱才明白,这是上面神仙打架,黄科长就是那条波及的小鱼。
所以我在学校也因为为黄科长仗义执言,跟几个老师闹的不愉快。
家里这边,秀玲也隔三差五去问了两句。
这不人家回来之后,虽说一直没恢复职务,我也按您说的,该怎么处怎么处,没有翻脸。
到了上个星期,黄科长上午就把我叫了去,问了下家里的情况,还跟我客客气气的道恼,问有没有意愿去市政府工作。
我这脑子,当即就拒绝了,然后人家就问了秀玲的认不认字。
等知道秀玲正经上过女中之后,立马拍板让去学校图书馆,说学校就需要秀玲这种有学识的有文化的进步女性。
哎呦,要不说人家能进政府呢,说话就是好听。
就我们学校那两间屋子的图书馆,之前副校长的媳妇看着,要是加上秀玲,我估计坐着都挤。
结果人家说,副校长进去了,他媳妇那活计算是以权谋私,也没了。
然后这空缺就落到黄科长手里了。”
杨福平听的忘了下筷子,这年头,四九城里体面的活计多难找啊。
就这么说吧,即便是车站扛大包,那还有准入条件呢。
象小孙跟二平这种小伙计,说换下来跟玩儿似的。
说不得因为东家心情不好,你左脚先迈进门就有可能被劈头盖脸打上几下,但凡忍不住,那就拜拜嘞您嘞。
于是杨福平给林老师满上一杯:“那今儿这算是婶子的好事儿啊,怎么就光你一个人来了?怎么也得让婶子坐这,我们敬她一杯。”
林老师心情舒畅:“今儿是我没憋住,过来跟杨哥唠唠,等入职了,我跟秀玲在家正经整一桌,把你们家都请过去,好好热闹热闹。”
人一高兴,就容易喝醉。
林老师大着舌头回了家。
杨福平有些意外:“多个工作能高兴成这样?我秀玲婶子种的那些个洞子菜,一个冬天能卖出别人一两年的工钱呢!”
杨远信伸个懒腰:“傻小子,她那些个钱能放到明面儿上花嘛?家里一个人挣钱,五口人花,多割两顿肉,就有人惦记着你是不是发了横财。
要是人知道了,她种洞子菜里面有鲜货挣了大钱,你信不信,晚上能给你偷断根儿!
这下好了,俩人都有了工作,日子也能好过点儿!”
第50章 改善生活
处的得好的邻居家有喜事儿,高兴归高兴,可这高兴,停留的时间总不会太长。
晚上多喝了两杯,杨远信一大早的有些嘴里发干。
起来沏了壶浓茶,一边喝一边交代钱妈:“捞个酸白菜心儿,细细的切丝,多滴上两滴香油!”
李水仙白他一眼,谁不知道白菜心好吃,要是不控制点儿,估计一缸酸白菜,全剩下大叶子了。
可心里嘀咕归嘀咕,行动上倒是毫不含糊,端盆儿就进倒座房掀开了酸白菜缸,整颗的白菜都拧干净水捞了出来。
备着中午熬个酸菜粉条,用猪油炝锅,一样的酸爽好吃!
捞出来之后,又细细的封好了缸,省的落进去尘土。
四九城这天气,就没见给人过好脸。
刚刮了俩仨月的沙子,还没等都落地上呢,天儿又开始热了起来。
大早上的坐院儿里吃饭,人都有些冒汗。
小孩儿不耐热,喝两口梗米粥,发丝里就冒金星。
杨远信皱眉看看天,又看看小孙子。
问李水仙:“今年凉棚还搭上吧,都搭惯了的,怕孩子热起来不适应。”
李水仙微微一愣,这事儿还真给忘了。
往年这会儿凉棚早都搭起来了,不过现在也不迟,左不过晚了十天半个月。
于是神态自若的继续喝粥:“这不这两天事儿多,我给忙忘了,你就是不提,今儿也得叫人来整了,正好福安别去了,一会儿跟我出去一趟。”
几十年夫妻,杨远信只要知道事儿能办就行了,至于跟媳妇抬杠这事儿,也就小年轻有这念头,管她是计划的晚还是忘呢,都不是大事儿。
搭凉棚这事儿,等到立夏之后,一般都是老杨家这种独门独院儿(不是解放后随处可见的大杂院),且兜里有两个闲钱的人家就开始忙活了。
联系那些专门为住宅搭建凉棚的“棚房”(或“棚行”、“棚铺”)掌柜,约好时间,请他们来人在自家院落搭建起一座凉棚。搭建凉棚的竹蒿、苇席由“棚房”提供,无需你操心。
入夏搭棚、入秋拆棚,都是这一行人。待到立秋转凉之后,他们自会来人再帮你家拆除凉棚,来年再建。
杨福安跟着他哥忙搭棚的事儿,跑前跑后了好几年了,听到他娘点名,咽下去嘴里的饭,问道:“前几天,我送粮食的时候,碰到了去年给咱家搭棚子的棚户刘,人家正好在附近给人搭棚子,还问我今年啥盘算呢!”
李水仙琢磨下:“棚户刘?也行吧,没听说他家搭的棚子出过啥事儿,人还都挺规矩,要是价钱没涨多少,那就还是他家!”
自打过个年,家里多少大洋都花了出去,好在杨远信又安安稳稳的干起了新营生,见到了回头钱。
倒也不必带着孩子一起熬日头,儿媳妇肚里八九不离还揣了一个,热坏了可不行。
于是吃完早饭,趁着日头还没上来,李水仙带着儿子出门了。
棚户刘这些日子刚忙完一个小高峰,基本今年想搭凉棚的都搭完了,这会儿再想不到还有人会上门送活儿。
李水仙交代的清清楚楚,要黑纱,不要芦苇席子,活干的漂亮点儿!
听话听音,约莫是不差钱儿。
棚户刘这称呼还是从他爹那继承过来的,约莫三十许岁,团脸儿,笑起来就喜人:“您就擎好喽,保证让您家里老少一个夏天凉凉快快儿的!”
李水仙无所谓的笑笑,这些干买卖的,说话都甜死人。
扔下两万块钱定钱,还得拐一趟裁缝铺子。
自打干了收二手衣服跟布料的买卖,反正自家是得了济了。
昨儿晚上,杨远信还带回来了一块儿天蓝色的洋布,摸着滑溜溜的,看着不起眼,不上手摸,也看不出来好坏。
正好给俩孩子一人做套夏装。剩下用不完的,让人家裁缝给剪好个大概,自己回家给儿媳妇缝个贴身的小衣!
家里就儿媳妇手艺好,可惜八成是怀孕了,尽量还是不要动刀跟剪子。
要是自己的手艺怕可惜了这块儿布。
至于花这俩钱,李水仙算是看开了。
由着那爷俩儿当家,家里攒的那点儿家底儿,何愁花不完,谁花都是花,自己也帮帮忙。
就是一边花一边儿还得装穷,让人有点儿难受。
不过话又说回来,自打知道自家屯了那么多粮食之后,李水仙心里莫名的有种满足感。
可见囤货这个事儿,简直是刻到女人的隐藏基因里。
办完两件事儿之后,日头也上来了。
杨福安往粮店赶,李水仙赶紧往家走,顺手从胡同里把两个孩子揪回家。
坐在门口吹着穿堂风看孩子的钱妈,把永远纳不完的鞋底子往针线筐里一扔,牵着俩孩子回屋洗手去。
家门一关,今天的室外运动,天黑之前就这么大会儿了。
杨福平还以为弟弟今天不会来了,没成想,快到中午了,这小子又来了。
赶紧给了条湿毛巾让他擦擦:“怎么没回家,下午歇歇再过来!
这大上午的,店里也没多少人,看这走的一头汗!”
杨福安狡黠的一笑,在他哥耳朵边小声说道:“昨儿晚上石头说,他想尝尝我吃的窝头啥味儿,咱娘又不做这种,我中午过来剩半拉给他带回去。”
杨福平被这叔侄俩蠢哭了。
家里就是吃窝头,那也是最少白面儿掺上一半儿,不像店里的中午供的这顿饭,窝头里加没加白面儿都吃不出来。
嗓子眼细的人,咽的快了都得噎的翻白眼儿。
没意思的看他一眼:“想吃还不容易,正好我也吃不完,留半拉给他,今儿晚上就让他改善下生活!”
杨福安总觉着他哥话里好像不太对劲儿,可又不愿意费心思去分辩,反正石头的要求有着落就行。
每天早晚都在家吃,中午的这顿饭,对杨福安来说,并没有他哥想象的这么委屈。
端看小孙跟二平,吃窝头的时候都捧着,掉手上的渣子都舔干净,杨福安心里就明白,自己觉着很一般的吃食,其实好多人还吃不饱呢。
第51章 上门搭棚
这半拉窝头,最终还是让杨福平自己咽了下去。
因为中午店里送的好像是高粱面儿的窝头,不像玉米面儿的还带点儿甜味儿。
晚上石头兴奋的拿到这个跟自己名字有些相像的玩意儿,第一口进嘴,嚼几下表情就变了。
黑不溜秋的,口感很扎实,嚼着还有点儿扎舌头。
没有第一时间吐出来,主要是碍于亲爹跃跃欲试的巴掌。
浪费粮食会挨揍的。
老杨家没有养成纨绔子弟的土壤。
最后还是刘翠芬看不下去,从儿子手里拿走了咬了两口的窝头塞给了杨福平:“行了行了,吃两口新鲜新鲜得了,你爹爱吃,让他多吃两口!”
杨福平三两口把剩下的那么点儿咽了下去,收获了儿子崇拜的小眼神一枚。
脑子里浮现了一句熟悉的话:“现在的小孩儿,啧啧啧啧”!
所以时光中处处可见回旋镖,想当年自己也听过爹娘说过这句话!
伸手摸了摸石头的小脑袋:“赶紧吃吧!也就你小叔惯你,啥玩意儿都给你整回来,下回想要什么东西先问问爹,也不是没吃过的都是好东西!”
石头不知道提炼出来了什么含义,扬起下巴得意道:“我跟小叔是好兄弟,他当然听我的!”
杨福平手都没挪地方,就着后脑勺啪拍了下:“天天没大没小的!”
石头不服气:“真的,不信你问我小叔,他是我大哥!”
杨福平没好气:“他是你大哥,我是你啥!”
石头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分不清楚大小王。
杨福安大度道:“哥,我跟石头各论各的!”
可惜,杨远信不同意,以理服人,镇压了这哥俩儿:“石头,吃饱了没有,一会儿让爷爷看看你大字练的怎么样的?
福安呐,我看你吃的有点儿多,饭迷了心窍,晚上少吃两碗,清清脑子。”
晚饭就这么一片和谐的结束了。
杨福平躺床上还乐:“还得是老爷子,你看那俩人,脸都快绿了!”
刘翠芬跟着乐,因为石头这会儿还真被叫到了书房。
好一会儿才苦着脸回来了。
又被两口子好一阵打趣,只逗得石头扯着被子连头都蒙了进去,才算罢手。
日寒月暖,来煎人寿。
浮世冗杂中,逗孩子也算一种乐趣,特别是自己亲生的。
杨家老小跟家里的几只鸡陆续进入了梦乡。
睡的早,没听到胡同第二家老郭半夜醉酒归家的动静。
只隐隐在睡梦中仿佛听到了有女人哭闹的声音从远处幽幽传来,杨福平翻身搂着媳妇,又听不到了!
刘翠芬早上是热醒的,被丈夫从身后抱着,闺女又无意识的钻进怀里。
两个人肉火炉前后烘,农历五月的晚上,还盖着层薄被子,睁开眼一脑门上全是汗。
刘翠芬隐约觉着自己怀着的大概率还是个破小子,明明前两天还没那么热。
把俩人的胳膊腿儿都放一边,自个儿穿上衣服去洗漱,然后找了条旧毛巾裹住口鼻,去喂鸡。
就这么几只鸡,天天能吃能拉的,就是收拾的再干净也没用,但凡从家出去久点儿,一进门还是能闻到鸡粪味儿。
收拾出来的鸡粪还不能扔,被隔壁吕婶子给预定了,说是晒干了闷起来发酵,攒着要给洞子菜上底肥用!
刘翠芬喂完鸡准备收拾下鸡粪,结果铁锨被婆婆给拦了下来:“昨天就少跟你说一句,你又拿上铁锨了。放下,让福平干!”
说着拉着儿媳妇的手坐在廊下,塞给她一个鸡蛋:“先吃着垫垫,一会儿饭就好,稀饭这会儿还烫着呢,先等等!”
李水仙向来说一不二,刘翠芬由得婆婆安排,要是真有了,等坐稳了胎,家里家外的能干的多干点儿就行啦,一家子人没那么较真。
又是一顿吃完冒汗的早饭结束了,家里男人还没出门,门就被敲响了。
李水仙去开门:“估计是棚户刘来了,我约的是这会儿!”
果不其然,还真是!
棚户刘带了四五个人一起,把搭棚子的竹竿儿工具之类的先放在胡同里。
还站在梯子上往房顶瞅了两眼,这才跟杨远信请示:“杨掌柜的,咱家这面积,四根儿立柱足够了,要是院儿里没啥腾挪的,那我们就开始?”
杨远信点点头,看着人把用上的东西先抬进来,孩子们被刘翠芬拢到屋里,一个都不给出来。
所幸有热闹看,各个趴在窗前老老实实的不动弹。
搭棚是个技术含量很高、道德含量也很高的力气活,杨远信家的四合院,像大部分四九城人一样,用的四方大青砖铺地,这四根竹竿儿就立在青砖之上。
还得每根儿支柱均匀受力,不能把砖给压碎喽,横梁就搭在屋脊上。
既然是屋脊,那就得上房子,就听棚户刘上房爬高的时候嘴里还一声声高呼:“高来高······”
这低沉有力的声音,就是告诉左邻右舍:“我要来上房爬高了,居高临下,各家注意。”附近院落有不宜、不愿被人看见的,要提前准备,洗澡冲凉的暂停下来,居家住户的大姑娘小媳妇不愿被人瞄见窥视,都会及时拉上窗帘。
这一声,把整个胡同都叫醒了。
连个放屁的工夫都没有,老杨家的门口探出来了好几个小脑袋。
钱妈提着刚烧好的水,怕放在廊下落灰,提着水壶放到了门廊下面,看了看这几个小孩儿崽子,居然打头第三家那个宝贝疙瘩也舍的出来了。
这回得更小心,看着水,正烫呢,省的让孩子给烫到哪儿。
李水仙也往外让,看到孩子后吓了一跳:“锁柱,你奶放你出门了?”
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讲究道:“什么话,什么叫我放他出门了,那是我孙子听话,乐意在家陪我们老俩!”
李水仙心想,这才对味儿。
要是锁柱身后没个人跟着才不正常呢。
也不跟锁柱奶奶多做掰扯,连连应是:“黄大娘说的对!锁柱最孝顺了!”
说话间黄大娘也挤到了门廊下面,眯着眼往院儿里看。
第52章 歪打正着
锁柱都八岁了,跟比他年龄小点儿的林老师家的小三儿站一起,还小了一号。
白白瘦瘦的,衣服穿身上跟挂着似的。
一看就知道身子骨弱。
估计要不是温度上来了,黄大娘还不让他出门呢。
别看老郭家俩儿子天天在胡同里充大个儿,喜欢欺负小孩儿,可看见锁柱都是绕着走。
这可是黄大娘跟黄大爷的手中宝心头肉命根子,谁敢碰一点儿,老两口能跟你拼命。
更主要的是,虽说黄大娘家里就住了老两口跟小孙子。
可耐不住人家还有个好儿子,攀上了保密局北平站副站长的闺女。
虽说这闺女是姨娘养下的,又有些富态,比着杨福安又略天真了些。
耐不住人家有个好爹。
去年元旦,供职在后勤处的黄大娘的独子黄勇去副站长家里送物资,这位新鲜出炉的鳏夫,身材修长,皮肤白皙,因着刚丧妻,笑的有些忧伤。
冬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户映到脸上,那种破碎的美感一下子就晃晕了小姐姐的不多的理智。
点着名要这个人当小女婿。
这喜事儿,除了小姐姐喜之外。
正经高兴的没几个。
老两口当时一口气憋着险些晕过去,虽说催着儿子续弦,可也没想过让儿子献身啊。
副站长也明白自己是个什么情况,于是跟黄勇单独做了深度恳谈。
终于把这位游移不定的女婿给搞定了。
反过来回家安慰老两口,中心思想就是,便宜老丈人给的太多了!
骨气那东西,有时候就那么回事儿!
但是,新上任的老丈人也提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条件,那就是前面儿的孩子不能跟着亲爹一起住,可以隔三差五的回来看看,理由是怕闺女接受不了,万一搞点儿小动作就不好了。
所以婚后,就老两口跟个帮佣住在老宅,黄勇人如其名,据说仿佛勇敢的爱上了新婚妻子,琴瑟和鸣,挨打都不还手的那种。
老两口也知羞,从来不会提及儿子。
要是有谁当面恭维,全都是冷脸相对。
只一心一意的带好小孙子,有托关系到跟前儿的也一概不理。
外人看来,脾气挺古怪。
这一老一小看了会儿搭凉棚的事儿,问李水仙:“怎么个价儿?”
李水仙说了个还能接受的价,黄大娘点了点头:“那行,你这忙完,回头让他们来我们家一趟,栓柱今年身子骨不错,都跟我说天热出汗了,别给晒坏了。”
李水仙应了下来,把人送出门外。
心道晒坏是不可能,晒化了倒有可能,这孩子一年到头全是药顶着,能好嘛!
走了黄大娘,又来了郭大厨家的嫂子。
常年累月前襟油渍麻花的,生怕人不知道她家油水大。
这会儿手里抓了把晒干的南瓜子,一路上“噗噗噗噗”的跟黄大娘错身而过。
俩人互换个白眼儿。
李水仙脑袋一嗡。
怎么把这娘们招来了······
要说整个胡同,李水仙最不想打交道的,就是这个郭嫂子,眼尖,嘴碎,说话还刻薄。
谁在她跟前放个屁,那都得追问个来龙去脉!
不过上门都是客,李水仙也招呼了两句,然后借口要帮忙烧水备饭,让人自便。
郭嫂子吐了一门廊的南瓜子皮,毫不遮掩的当着一群孩子的面儿吐槽:“哎呀,这水仙太不会过日子了,杨掌柜的刚寻到活计,就要搭凉棚。
一家老小呢,不说紧着点儿花,攒点儿钱就享受,啧啧啧啧,多大的家业也不够这么败梢!”
绕过南厢房对着门廊的影壁,往院里走了两步,看到地上的黑纱。
顿时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老郭家倒是也搭凉棚了,只不过用的是芦苇席子,没成想,这个李水仙,居然鼓捣着用了黑纱,这一前一后的,也不吱一声,太打脸了。
郭嫂子南瓜子也不磕了,气呼呼的走了。
李水仙出来看见没人,也就没放到心上。
一直等到几天后,邻居吕秀玲过来通风报信,说郭嫂子在外面翻舌头,说些诸如“老杨家打肿脸充胖子,借了一圈儿钱,才把凉棚给搭起来”。“要不是钱不够,哪能轮到立夏过完一个多月才动工的,那么长时间就是凑钱呢!”
这些后情,有种歪打正着的感觉。
李水仙此刻还不知道往后种种传言,只伸着脖子看屋脊上来回穿梭的几个汉子。
登高上低的,看着就吓人,突然想起了杨清文老爷子在世时讲的杂文轶事。
据说四九城,包括津门,但凡有点“凶险”的行当,要用力气,要爬高攀登,要有力量和技巧的结合,也就是说,“棚行”中的“棚匠”当中,很多人都来自武林,有习武的嗜好,是习武人的聚集之处。
李水仙怎么也做不到把这些满脸堆笑,汗珠子砸地挣那么多辛苦钱的匠人跟武林人士连到一起。
仰着脖子看了会儿,真还就到了准备午饭的点了。
门外看热闹的,等到太阳升起来之后,待不住就回家了。
中午做的炸酱面,基本管饱,钱妈给最小的那个小伙计端饭的时候,笑的和蔼可亲,估计又想起自己儿子了。
李水仙只做不知。
搭棚不过夜就齐活了。
半下午给结了钱,又把黄大娘家指给棚户刘,这一天就算忙活完了。
杨远信晚上回来,指挥着好大儿把躺椅放在院儿内,挥着蒲扇顿觉暑意全消,跟儿子感慨道:“还是得这样整舒坦,要不怎么说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
红妞正跟她娘玩翻花绳,闻言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胖丫头?”
杨远信哈哈大笑:“红妞,想当胖丫头,你还得多吃点儿,这么个小身量可不够!”
李水仙瞪他一眼:“别跟孩子瞎说,万一晚上吃撑了,你哄啊!”
杨远信马上闭嘴。
晚饭是在院儿里吃的,透着黑纱撒下的月色,别有一番风味。
吃完饭了,也没着急回屋,屋里正熏着艾呢,只好坐在院儿内打会儿蚊子。
李水仙翻旧账:“还说在家里挖个厕所呢,还好没听你们的,要不然这会儿苍蝇嗡嗡,蚊子嘤嘤,够你们受的。”
杨福平心想,那是你没见过,以后还有那种拉屎一冲就能干净的茅厕呢。
想着满心惆怅的看向月亮,眼下这日子一天天的真慢啊!
第53章 继续涨价
杨福平梦做的挺美,一觉醒来,还是民国三十五年的夏天。
看着院儿里高高的凉棚,自我安慰,这不比长官们的冷气机实惠多了!(空调民国的时候就有!)
凉棚可不是一般人家想搭就能搭的,不是独门独院还搭不成呢,可要是穷的就剩下个院子,又没钱搭。
杨福平这个胡同算上黄大娘家,今年估计就三家有这玩意儿。
至于隔壁林老师,人家不用装穷,前些年借高利贷那事儿,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知道了。
背地里被郭家嫂子说是,个穷教书的,穷的就剩个院儿了。
吕婶子持家有道,明白包子有肉不在褶上的道理,即便现在俩口子都有工作,也没有大肆宣扬。
大闺女玉娟,都辍学两年了,今年跟着她妈,又溜溜达达的上高小去了。(民国时期《小学校令》规定小学入学年龄为六周岁,最迟不超过九周岁,修业年限为六年,前四年为初级小学,后两年为高级小学?,抗战胜利后,扔沿用此学制)。
自打玉娟重新上了学,林老师家的老二跟老三,挨打的次数就更多了,原因不外乎,被老师告状,成了姐姐的对比组等等等等。
反正杨福平每天早上喝着粥都能听到隔壁的念书声了,小三儿扯着嗓子嚎:“人手足刀尺狗牛羊······”
还别说,杨福平都快喝出节奏了。
不过也有坏处,石头小小年纪皱起了眉头:“爹,这学是非上不可吗?”
杨福平不解的看他一眼:“不上学你想干啥去?跟你小叔一起扛大包?”
石头叹气:“那还是上学吧!”
知子莫若母,刘翠芬摸着儿子的后脑勺:“这是被小三儿的惨样儿给吓住了吧,没事儿,你只要认认真真跟老师做学问,你爹肯定不揍你!”
石头试探的讨价还价:“那要是我好好学也考不好呐?”
刘翠芬相当自信:“你这小脑袋瓜子,怎么会考不好,要是考不好,肯定是没好好学!”
这逻辑相当完美,杨福平憋着笑,不去拆台,把碗往厨房一撂,招呼杨福安:“吃饱了走吧,趁着早起还有点儿凉意儿!”
出门之后,哥俩走了一会儿,脸上就一点儿笑意都没了。
花市大街还算是闹市,可旁边的胡同大早上都有路倒儿。
这还不是寒风呼啸的数九寒天,大夏天的艳阳高照都有人睡一觉没了。
杨福平匆匆扫了一眼,躺下长眠的那位,脸色乌青,看不出来是饿的还是病的,可费劲扒拉把人往板车上拉的那位,脸色也算不上多康健。
一时间分不清楚,两个人谁更有福气点儿。
杨福安虽说个头大,可有个弱点,他怕鬼!估计是小时候被老爷子在被窝里讲鬼故事吓的。
这会儿目不斜视的大步流星往前走。
一直把杨福平甩下半条街才算慢下步子。
不过这么一走,身上冒汗,反倒不怎么怕了。
脚程快,哥俩今儿早上就早到了。
站在门口等了会儿,才等到老钱。
老钱不紧不慢的从腰上解下钥匙扔给杨福平:“来这么早干啥?看这一头汗,早上喝的那点儿稀汤寡水全跑没有了!”
估计是营养跟的上,杨福安脑子好使了不少,要搁以往早都抬杠了,肯定说我们家早上不只是喝稀的,还吃干的了!
可今天老老实实的去打水擦柜台,多余一个字儿没多说。
杨福平用袖子擦了下脑门,岔开话题:“这天儿,一早上就这么热,还不知道中午头怎么样呢!”
老钱点点头:“天一热,粮店的生意多多少少受点儿影响,不过东家肯定不会克扣中午那顿口粮,这点儿你放心。”
杨福平无语,就那么一顿没半点儿油水的窝头,东家犯得着吗。
人家现在可是乘上了东风,好久没来过这家小小的粮店了。
早先说好的准备重新开始卖油的事儿,也不提了,估计再过个一年半载,那俩大油桶都得锈结实喽。
小孙跟二平没等杨福安擦完柜台也前后脚进来了。
马上接手打扫卫生。
不过上午的生意跟老钱想的不一样,进店的人还不少。
光杨福安都跑了两趟去送货,店里就那么两辆独轮小车,一时间跑出了接力赛的感觉。
等到最后一趟跑完,小孙毫不夸张的扶着墙慢慢的坐了下来:“早上还好喝了碗玉米面糊糊,要不然又热又饿的腿肚子一软都得摔到大街上!”
二平也累的够呛,只是坐着喘气没说话。
老钱抓起算盘,美滋滋的盘账:“今儿一上午光散卖的这些卖了八百多斤的粮食,快顶上平时三四天了。”
杨福平琢磨下:“钱叔,上头又有啥事儿了?不然怎么突然有这么多人买粮食?”
老钱一脸迷茫:“不知道啊,东家都没使人来说。”
俩人大眼瞪小眼,决定还是不费这个脑子了。
天塌了有高个儿顶着,赚钱的事儿也用不着牛马操心。
东家经不得念叨,中午亲自来了。
饭篮子往柜上一放,拉着老钱就去屋里嘀嘀咕咕开小会。
来的匆匆去的匆匆,跟一众伙计点个头就走了。
老钱出来之跟杨福平说:“你们先吃,给我留点儿就行了。”
然后拿块儿抹布开始改粮价!
小孙手里捏着窝头,有点儿食不下咽,工钱涨不涨的还不知道。
可粮价又要涨,是在眼皮子底下发生的!
等老钱改完价钱,就看见屋里其他人都盯着他看,没等人开口,老钱就主动解释了起来:“统一涨价!这不东家上午没顾上通知咱们,中午趁着没上人,赶紧把价格给调整上来。”
杨福平轻飘飘的叹口气,过完年粮价降过一段时间,但是降的不多。
虽说自家有新收的夏粮,还有存粮,可涨价的又不是只有粮价!
还想着物价平稳了,没成想,直接憋个大的。
杨福安挨个念道:“一等的精米680元,面560元,小米290元······”
小孙狠狠的咬了口窝头,闷不做声。
一时间屋里气氛有些低沉,
第54章 时运不济
老钱看着几个人都不想说话,安慰道:“东家说了,给你们一人二十斤的份额,还按上午的老价钱!”
小孙咧嘴笑了笑,就是笑的有点儿不好看。
怪谁呢?
总不能不让东家涨价吧,可买了这一次,以后就封嘴不吃啦?
这操蛋的世道。
杨福平问老钱:“这回又是因着啥原因知道嘛?”
老钱这回还真知道:“说是果党跟红党不谈了,昨天开始真枪实弹的开打了!”
(1946年6月23日,上海5万多群众举行反对内战的示威游行,把全国反内战运动推向高潮。1946年6月26日,国民党军队在完成内战准备后,以22万人悍然进攻鄂豫边境的中原解放区,全面内战由此爆发!)
这回连杨福安都有些吃不下了,小本子轰炸那会儿,他已经记事儿了,家里人天天栖栖遑遑的样子,还有一群小矮子耀武扬威的样子,他记得真真儿的。
杨福安只是没那么聪明,可他不傻,打仗对老百姓来说,从来不是什么好事儿!
杨福平拍拍兄弟的肩膀:“吃吧,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呢。”
老钱安抚道:“对喽,那些是长官们操心的事儿,咱们管好自己眼巴前儿这两三天就行啦!”
二平少见的吐槽了两句:“我记得前些年,一个月能有五十块钱都是很不错的人家了,现如今,连个火烧都买不上!”
杨福安认可的点点头,可不就是买不上个烧饼,他兜里的零花钱,都已经换成千元的大钞了,也买不上几个火烧!
老钱撇嘴:“你说的那得多少年的事儿了,反正近三年我都没见过五十块钱的烧饼!
别说烧饼了,这不马上要开始连阴雨了,我寻思提前把屋顶给翻新下,省的到会儿漏雨。
昨天瓦匠过来看过了,连工带料一总的最低三万,我一问,现在大工四千五,小工两千八。
这钱不花还不行。”
说完直咂嘴。
说起物价,好像心中郁郁有了个发泄的渠道,小孙掰手指头算:“煤球一百斤涨到了两千四,劈柴也冲上了一百一斤,要是两边儿打出真火儿,估计还得涨!”
杨福平心里暗自纳闷,四九城外城几乎寸草不生,也不知道柴火是从哪儿拖来的,虽说没本钱,可费力气啊,这么一想,一斤一百,也就够个饭钱!
说着吃着,不知不觉的杨福平也吃下去了三个窝头,摸上第四个的时候,发现有些咽不下去。
转手给了杨福安:“上午跑的饿坏了吧,能吃都吃了!”
杨福安笑笑,掰下来一半,分给二平跟小孙一人一口,剩下的自己三两口吃完了。
自家情况还好,这两个小伙计那真是一口都得算计着。
刚刚吃完饭,就有人顶着大太阳提着布袋进来准备买粮食。
可抬头一看墙上黑板的价目表。
立马换了脸色,问杨福平:“早上不是这个价儿吧,怎么一会儿就改了?”
杨福平也会说话:“我们东家仁义,特意留了半天时间维持原价,省的老主顾有些措手不及,一直等到中午才提价。”
来人叹口气:“行吧,也是我时运不济,没碰着这便宜事儿。
我去别家看看,要是一样的价儿,我还回来,毕竟这儿离家近不是。”
杨福平笑眯眯的送客:“您慢走,都是街坊邻居,您要是买的多,咱们这儿还能给送到门上!”
这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迈出门的步子沉重了不少。
看着外面白花花的太阳,杨福平明白,今天中午抓紧时间买粮的,不在少数。
不趁着刚涨了买,难道要等到再涨一波再买嘛。
只不过买多买少,得看兜里能挤出来多少钱了。
毕竟生活在城里,也不是光吃粮食就够了。
半下午正忙的时候,中午问价的那个中年男人,提着袋子又回来了。
等人稍稍散去,把布袋子递给二平:“五十斤玉米面儿,给我送回去。
走了仨粮店,你们跟商量好的差不多,价钱全一样。”
杨福平光笑不搭话,这价儿还真是商量好的。
老钱连算盘都没扒拉,脱口而出:“一斤二百一,五十斤一万零五百。”
男人想抹零,老钱没让:“多给您添上二三两可以,没听说能抹掉五百的零头!”
最后算是看着给添上了三两玉米面儿。
老钱说的很实在:“这都能蒸出来两个不小的窝头了,不算少!要不是店里这会儿没人,可不敢开这个口子!”
觉着自己占到了便宜,想了下让人送回家多少还得打发两个子儿。
这人居然一使劲儿,自己背走了!
让小孙扼腕,还有下锅了的鸭子自己飞走的,看着人家的背影,可惜的连连叹气。
很快他就叹不出来了。
刘五,不对,看在钱的份上,人家在小孙面前也升格成五爷了。
这回自个儿进来了。
看着最近日子可能不太好过,穿的还是去年的白洋布坎肩,补丁又多了一个,像一块儿穷人家的抹布,看着是穷干净穷干净的。
小孙微不可见的咧下嘴又迅速收去:“五爷,你看看今儿是买米还是买面?”
刘五兜里没有叮当响,近期可能跟现大洋的缘分有点儿浅。
眼睛只滴溜溜往玉米面、高粱面儿跟小米上打转。
清了清嗓子:“五爷家里最近白面儿吃的有点儿腻歪,今儿就来上三,不五十斤玉米面儿吧!”
这数熟悉,小孙也会抢答了:“一万零伍佰,您去钱叔那交钱,我这边儿给您称!”
刘五把腰间的布袋子拽下来丢到小孙面前。
然后从裤腰里翻出来一卷儿钱,一五一十的数了一起。
数完,还剩下一两张的样子,又塞了回去。
不报希望的问了句:“您自己送回去,还是咱们帮你送家去?”
这么简单的问题,刘五居然很是思考了两分钟,这才开口:“你们给送吧,我这边还有事儿,就不费这个劲了!”
小孙立马应了下来,虱子再小也是肉,到会儿不给钱,给个窝头也行。
第55章 加班卸货
这回的送货,二平跟杨福安都没吱声,默认让小孙去。
一是他认识路,另外也想着不去争主家可能给的仨瓜俩枣。
再加上同一个胡同,小孙还能回家看一眼。
老钱自打吃完饭,就猫在财务室里,拿了两张旧报纸看了起来。
这些个小九九,他是向来不插手。
小孙也明白店里的哥几个在照顾他,一切都在不言中,肩膀上垫块衬布,背着就出门了。
这一趟走的,时间既不长也不短。
看小孙回来时的神色,有些古怪。
店里有人,二平看了眼,也没有立马问个究竟。
反正小孙那性格,真有什么事儿,不用问自个儿都会全倒出来。
等人走了之后,小孙反倒犹豫了半天,杨福平搭话:“怎么了?看见什么稀罕了?”
小孙张张嘴,不知从何说起,干脆从送粮食进门开始,描述了起来。
“刘五跟朱寡妇不是合家了嘛,虽说俩人是搬一起了,但是刘五那就赁了一间屋!
朱寡妇家倒是有两间,还是自己家的。
所以办完事儿之后,朱寡妇家的俩孩子还住在原来的屋里。
朱寡妇跟院儿里人说,俩人是正经一起过日子了,所以孩子们归刘五养,得跟着一起吃饭,但是住的话,还得分开。
毕竟一个是朱家门,一个是刘家炕。
反正现在是一个大院儿住着,刘五那间房也没退。
平日里刘五不回去,朱寡妇就还回朱家那两间房收拾屋子干点儿缝缝补补的活儿。
要是刘五回来,那朱寡妇就带着俩孩子一起去吃吃喝喝。
晚上送回去孩子,再跟刘五过夜。
我今儿去的时候,朱寡妇做中午饭呢,倒是用的刘五的家伙事儿。
看见这五十斤玉米面儿,嘴角还撇了下,看样子是想吃点儿精粮,不想吃粗粮。
不过这大姐也不吝啬,直接赛我个玉米面儿窝头,不掺菜的那种。
想着不耐放,我就扔家了。
说实话,挺喧腾,应该掺了白面儿了。”
杨福平不解道:“给个窝头不挺好吗?真扔你个铜子儿还换不来个窝头呢!”
小孙挠挠头:“我不是讲究给的多少。
就是不给,不也得送货嘛。
我就是一时有点儿想不明白,之前那俩人也不是没睡过,现在这么一整,没多大区别啊。
我奶奶说,朱寡妇冬天的时候,说睡不惯刘五的铺盖,直接把刘五刚置办的一套崭崭新的新棉花铺盖,换成她自己睡的陈棉花被褥了。
新的那套,就摆在朱寡妇小儿子的炕上······”
二平没等说完,就嗤笑了两声:“多明显的事儿啊,这朱寡妇就是想找个拉帮套的,私下指定还给刘五画饼,说以后再给他生个儿子呢!”
小孙点头:“这个倒不是私下里,朱寡妇明着说,一个院儿的人都知道,俩人准备再要个孩子,还说为了给没影儿的孩子攒家底儿,不让花钱大手大脚!
刘五这段时间,兜里连个酒钱都找不见。
你看今天的那件儿坎肩儿,哪是拉过包月的车夫啊。”
二平噎了下:“那不得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想当年,睿亲王多尔衮都没干成的事儿,刘五哪来的勇气觉着自己能行。”
小孙迷茫道:“啥?”
老钱没忍住:“瞧你那没见识的样儿,二平说是皇父摄政王当人后爹被掘坟的事儿。”
这么一说,几个人可就精神了。
什么春困夏乏秋打盹,一下子就失灵了。
热火朝天的讨论了会儿,下午的时光就好打发了。
来了几个散客,瞅瞅价目表,又走了。
本想着今儿就这么混过去了。
结果刚谈论完,老钱一拍脑袋:“今儿下午订的有批粮食到了,得送到后面儿仓库去,中午光顾着跟你们说涨价的事儿了,给这茬忘的干干净净。
都留下啊,估计得卸到晚上。”
杨福平瞅瞅下午一丝风都没有的街面儿,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
估计最后也就给上几斤粗粮完事儿。
夕阳西斜的时候,看到后门停的三辆骡车,杨福平没当回事儿。
不过两千多斤,四个人连扛带推的,用不上多长时间。
说不定回到家,晚饭还热乎呢。
搬完了之后,拍拍手上的粉尘,老钱没让走:“等等,还有几车没到呢,今儿晚上辛苦辛苦,东家肯定不会亏待咱们。”
老钱光说是几车,可没说是什么车。
等两辆军卡停到后门的时候,杨福平沉默了。
小孙刚直起来的腰,又弯了下去。
可活儿还得干。
东家别说给画了饼,就是不画,也得干。
不过军卡上的粮食,一上手杨福平就觉着不对,像是颗粒,不是磨好的面儿。
把疑问埋在心里,一声不吭的干活。
干到月上树梢,院里挂了两个马灯照亮,四个人满身的灰尘,才算全部搬完。
那两辆军卡,突突出两道儿黑烟,直接消失在夜幕中。
杨福平颤抖着手端着碗水往嘴里倒。
后面的仓库,装满了一多半。
老钱虽说干的不多,可也累够呛,扶着腰抱怨道:“就跟我说来的多,也没说来这么多啊。
东家真是出息了,咱们后院儿的仓库,打从我干那天,就没垛这么高过!”
二平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抖着腿站起来:“那个外国卡车,一车差不多3000斤(1.5吨),今儿哥几个出大力了,顶得上去车站扛货了。”
杨福平问老钱:“店里还有千把斤粮食呢,怎么这么突然进这么多粮食?”
老钱摇头:“这我哪儿知道,昨儿刚打的仗,今天粮食就到了,东家肯定是知道点儿啥,不过人家也不告诉我啊!”
杨福平摆手:“不说这些没意思的,要是东家没交代发啥,咱们就赶紧回家吧!”
小孙最虚,只会点头!
中午东家突然说这个消息的时候,仿佛自己也不知道能来多少货,光说是两波儿!也就没细交代分给伙计们什么东西!
老钱咽了口唾沫,说出了大家最喜欢听的俩字儿,走吧!
第56章 心意难得
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家走,杨福平快到家才缓过来,这一路安静的有些不适应,看看一直没吭声的弟弟,杨福平问道:“福安,是不是也累了?”
杨福安摇头:“不累,困!”
杨福平笑不出来了,一个娘生的,怎么差距这么大。
难道这就是脑子不灵光的福利吗?
哥俩到家唏哩呼噜的吃完饭后,杨福平疲惫的往炕上一躺反倒有些睡不着。
今天晚上有些奇怪。
店里一个月散卖的量是固定的,大概也就四千上下的样子。
那几家长期供应的稍微大宗的买卖,根本不用从店里过一手。
都是按时间直接拉上门。
说白了,粮店不大,仓库更不大,就是个专门零售的小仓库。
更别说把没磨好的粮食直接拉过来了,杨福平摸了下,应该是麦子跟玉米粒。
装满了也就小万把斤粮食,卫东家是个仔细人,平时只进半个月的货,周转的快,省的压钱。
杨福平琢磨下,怎么都应该不会影响到自身,于是沉沉睡去。
早上被鸡叫醒的时候,有种只是刚闭上眼的感觉。
及拉着鞋出来,看看弟弟跟自己一样,满脸的倦意。
杨福平有些心疼:“要不今天在家歇歇别去了,还长个儿呢,别累到了!”
李水仙刚喂完鸡,听着大儿子父爱含量十足的关怀,嘴角有些抽搐,开口道:“还长个呢,今年冬天都满十八了!去吧去吧,那么大个小伙子天天趴家里多没意思。”
杨福安也拆台:“哥,我不累,就是有点儿困!”
杨福平看着乖巧的弟弟,微微的反抗了下李水仙:“娘,二十三还猛一窜呢,福安肯定还能长个!”
李水仙才不跟俩儿子打嘴仗,直接强力镇压:“窜啥窜,窜稀还差不多,吃完饭赶紧去!”
杨福平看着李水仙手里跃跃欲试的沾着鸡粪的扫把,立马点头:“去去去,吃完饭马上去!”
杨远信全程一言不发,等太座一锤定音后才笑眯眯的给小孙子扒鸡蛋皮儿。
还别说,昨天的鸡蛋今天煮出来,就是新鲜!
不聋不哑不做家翁,杨远信才不管儿子的这些小事儿。
吃完饭后,杨远信轻描淡写的跟李水仙说道:“咱们屋床头柜上,我给你淘换个玩意儿,一会儿忙完你去看看。”
李水仙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心想,估计又是留下的什么好料子,也没往心里去。
等到俩儿子都出门后,李水仙想起这茬事儿,才钻进卧室。
不一会儿,钱妈在院儿里听到主家太太惊喜的喊了一声。
李水仙出来后满面笑容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钱妈凑趣:“太太,这是得了什么料子了这么高兴?”
李水仙把袖子往上捋了下,露出一只蒜头银镯,一看就是新打的。
说实话,银镯子在李水仙眼里不值当啥,就连钱妈,胳膊上也戴了根儿细细的韭菜叶宽的银镯子。
可今天是她生日,这份心意难得。
不过这些个内情,就不准备跟钱妈多说了。
刘翠芬看见婆婆得了个锃亮的新镯子,也凑趣的说了些吉祥话。
李水仙决定,带着钱妈去菜市场买只鸭子,晚上炖个冬瓜老鸭汤,给爷仨补补。
主仆二人出门的时候,把两个小孩儿也带了出去,让刘翠芬能在家清静清净。
婆媳这么多年了,刘翠芬半点儿不掩饰的露出解脱的神情。
石头有些受伤:“娘,我在家让你这么难受吗?”
刘翠芬被这句话刺激的,一阵恶心,赶紧去吐。
石头耷拉着小脑袋,牵着奶奶的手出门了。
还没走到胡同口呢,情绪都好转了,跟红妞掰扯:“咱娘是肚里的小弟弟不听话,才不是被我恶心的!”
李水仙照后脑勺轻轻拍了下:“闭嘴吧你,你少说两句,你娘耳根子也能清净会儿。”
石头暂时闭了嘴。
另一边杨福安的嘴张的贼大!
今儿早上老钱开完门就离开了,好一会儿回来说了个消息……
昨天晚上吭哧吭哧搬进仓库的粮食今儿下午还得搬出去!
“钱叔,您这是跟我逗咳嗽玩是吧!”小孙不可置信的问道。
老钱也有些气弱,继续说东家交代的第二件事儿:“明儿还有一批粮食到,然后隔两天再运走~~~~~~”
既然是东家交代的,势不可违,那就争取下自己的利益吧。
杨福平托了下弟弟下巴,让他合上嘴,开口问道:“咱们本身干的就是粮店,虽说隔三差五搬搬抬抬的挺正常,可要这个样子整,东家没多说点儿啥?”
这么多粮食,又不是专业扛大包的,能两小时干完,也能五个小时干完,端看东家什么态度了。
老钱对此深以为然:“这个月工钱翻翻!一人二十斤小米补补身子!”
给的不是太少,是太多了,杨福平疑惑的看着老钱:“还有啥没说的?”
老钱又补充了一句话:“这种事儿,到新历七月初,估计还得有个三五次,当然多余的贴补就这么一次,哦,对了晚上管顿晚饭!”
二平脑子转的快,可想的也多,中午吃完饭,凑到杨福平旁边请教:“这进出这么快,估计进之前就找好下家了,那为啥不直接送过去,非得折腾咱们呢?”
是啊,为啥呢。
这个问题,在晚上军卡上出现熟悉的骡脸后,杨福平大概明白什么原因了。
那当然是因为去处不好说了。
这批粮食是送到部队的,至于打着谁的旗号,就不是杨福平可以知道的事儿了。
这回的军卡载重大点儿,两辆车就把仓库里刚塞进去的粮食装走了。
那位子玉兄全程半点儿余光也没分给店里的伙计。
一直到装好车之后,老钱屁颠屁颠去汇报,才面无表情的一挥手,车直接开走了。
黑烟都没了,老钱还弯着腰,杨福平提着马灯过去:“怎么着啊这是,人都走远了,也看不见你这么客气。”
老钱一只手扶腰:“哎呦,赶紧扶我一把,我的老腰啊,这不抻着直不起来了,你还笑,赶紧的,别笑啦!”
第57章 活动结束
好在老钱的腰没什么大事儿,去相熟的大夫那儿贴了两贴膏药,第二天又正常来店里开门了。
不过李水仙拿手的老鸭汤只喝了一次,而这种进了出出了进的活儿,杨福平哥俩一直持续了整整五次。
杨福平暗自合计,差不多运出去了四万多斤粮食。
对个小粮店当然不算少,可送到军队里,那就是沧海一粟。
最后两次,杨福平都闻到了一股霉味儿,不知道是从哪儿淘换的陈粮。
反正吃的不是自己,杨福平交代心眼子多的二平,一句话也不能多说。
二平表示,自己就是个锯嘴的葫芦。
再说了,就两个粮店的小伙计,说了也得有人信呐,就是大街上喊,那也是造谣!
卫东家这一趟没少挣,但也一点儿不耽误他继续涨价。
新历8月22日,一大早的,老钱又改价目表。
小孙连头都没抬,老老实实的擦柜台。
等改完了之后,二平小声的念了出来:“······次等大米七百三十元,面六百一十元,小米三百四十元,玉米面二百三十元······”
杨福平一边庆幸自己屯粮的举动,一边发愁这飞涨的物价。
卫东家涨工钱总是迟于涨粮价,要不是守着粮店能买点儿稍微便宜的粮食,这工上的,跟自费差不多了。
小孙还有心思开玩笑:“钱叔,咱这粮价儿直接都抹零了,是不是你嫌找零麻烦?”
老钱推推眼镜,从财务室窗户里探头:“我就是不抹零,你看谁还能拿出来那一毛五分的,印刷厂都不印这么小面值的票子啦!”
杨福平想了下,路上要真碰到一块的纸币,说不得自己还真会捡起来。
上面好赖用的油墨印的,好引火!
说起引火呢,老娘在家抱怨,劈柴也涨价了,一百六一斤,煤球也涨到一百斤两千六。
有传言说,为了赶上物价,印钞一厂的机器都冒烟了两台。
粮价涨的大家伙好像都麻木了,就连小孙都没抱怨两句。
老钱上赶着问,小孙苦笑:“我发愁不发愁都挡不住粮价涨,还费那个功夫干啥!”
估计这种摆烂躺平的人挺多,所以进店的人又少了几个。
小孙跟二平闲的有点儿心里发慌。
毕竟东家不养闲人,要是天天闲着,说不定得清走一个两个。
想下前段时间搬货的时候,福安的出色表现,小孙两个人觉着,说不定走的人就得从自己俩人里面选。
老钱知道这个想法后,笑出一脸菊花:“想啥呢,你以为上个月是一锤子买卖?且不能能够!”
说完这句话,好像失言了一样,任小孙怎么磨,老钱也不愿意解释了。
杨福平跟二平对视一眼,喜忧参半。
喜的是,要是这种事儿成常态的话,东家吃肉大家也能喝口汤。
忧的是,东家掺和进这种事儿里面,不知道能不能得着好。
万一查的话,那就是第一个被抛出来的替罪羊,自己这么些人,应该能够得上炮灰的戏份。
老钱看着店里的四个人,脑子还分成了三种进化程度,顿时有些头疼。
杨福平跟二平属于一点就透的,小孙是那种不掰碎了听不明白的,而杨福安人家早都偷懒去睡觉了,颇为悠闲。
二平拉了下小孙,示意一会儿跟他说,这才解放了老钱。
俩人一边儿嘀咕了几句,小孙脸上先是放松又是发愁。
凑到杨福平跟前求教:“福平哥,你说,这仗还能打多久?”
杨福平看看店里没人,也就多说了两句:“打多久我是算不出来,总之得有一方获胜吧,反正和谈是不用想了。
至少上面儿长官是没和谈的意思,天天炸胡!
要说多长,端看小本子都打了八年,怎么地,也用不了这么久吧。”
小孙满脸抗拒:“八年啊,就是打个折,我都怕我熬不过去!”
老钱安慰道:“没事儿,有东家在,总不至于吃不上饭!”
小孙略略放下心来,老钱向来不说假话,只不过也不说实话。
东家是不会让伙计饿死,估计是奔着累死去的。
涨价刚过一个礼拜,又开始新一轮的搬货。
这回一个骡车也不见了。
每回都是两辆军卡,满负荷超载,粮食的质量隔着袋子都能闻出来。
为了不让店里的粮食给污染了,杨福平把自家日常要卖的千把斤粮食堆在一个角角里,用苇席隔开。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二平跟小孙也舍得吃饱了,背上一袋袋的粮食袋子把腰都压弯了。
沉默成了这段时间粮店的主旋律。
不过好事儿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
新历十一月农历十月初,老钱就高兴的宣布:“今年就这样,咱们正常做生意就行啦。”
小孙恨不得欢呼,真不容易啊。
再这么整下去,他都想去扛大包了,腱子肉都练出来了!
二平也松了一口气,不管是为啥停下来,说明东家能量不够,顶天算是喝了口汤,那自家这段时间进账的钱跟粮食就大概率保住了。
只有杨福安没什么反应,这段时间好吃好喝的供着,隔三差五又活动下筋骨。
这会儿伸着腿给他哥看:“我裤子是不是短啦哥?”
杨福平仔细看看,可不是咋地,不但裤子短了,脚上的鞋也糟蹋的不成样儿了!
肯定的点点头:“福安裤子就是短了,应该是又长个了,让咱妈给看看能不能放放裤腿儿,不行就续上点儿,眼瞅着就要入冬,这裤子也就穿这么两天,续个裤腿不碍事儿。”
杨福安积极提出要求:“别找一个色儿的,不鲜亮!”
杨福平看着这条黑裤子,想想弟弟莫名的爱好——大红色,诡异的放下心来。
家里没有红色的布,最多给补上个蓝的,算了,这些针头线脑的小事儿,还是让他妈操心吧!
拿上最后一次补贴的小米回家,李水仙也松了口气。
这几个月要说俩儿子没挣到钱吧,那二十斤小米都算不错的收入了。
可干的多吃的多,俩人饭量大增,一个月能多出一个人的粮食来。
晚上看着杨福安习惯的摸向第四个窝头,李水仙才明白,自己松气太早。
活是不用干了,可饭量留下来了。
这算是工伤吧!
第58章 周年祭祀
比46年冬天来的更早的是老爷子的周年。
杨福平连着弟弟的假一起请,得回顺义老家给老爷子过周年。
这回回去,比着上次回去从容了挺多。
杨远信倒是想坐火车,被李水仙给制止了。
别说火车不一定这两天有,即便有,到了县城还得再雇车往村里去,何必呢。
于是杨福平熟门熟路的去租了一辆骡车。
紧紧凑凑的也能坐下。
上回回来,杨远信跟儿子就反省,肯定是一家子整了两辆马车,让本家亲戚看到眼里,觉着在城里挣到大钱了,才沾上那个小寡妇。
这回把钱妈留下,一家人挤挤还暖和。
选骡车的时候,杨福平没选最新的那辆,反倒选了辆里面宽敞点儿,但是车厢带补丁的那种。
出了城之后,杨福平觉着,自己这个选择不错。
从四九城到顺义这几十里路,看到了好几个倒在路边儿的人影。
一路提心吊胆,终于平安进了村。
杨远信跟他四叔碰面后,才庆幸香烛纸钱酒水跟贡品都带着。
杨清河估摸着侄子一家这两天就得回来,于是早早打发家里女眷给三哥家的老宅大概收拾了下。
晚上又带着俩儿子拿着点儿萝卜白菜送过来,顺势留下来吃了顿便饭。
李水仙只好跟村里人换了几个鸡蛋,一块儿腊肉,也算凑合出来了桌席面。
一年不见,杨清河看着老相了不少,三杯酒一下肚子,老泪纵横:“还得是你爹有远见进了城,村里这日子,现如今是真不好过!”
这话说的杨远信不好接,他爹进城,那是多久远的事儿了,当年也想过拉拔下自己兄弟。
可人家不干啊,自个儿在村里是大姓,三哥起势后,家里买的地也多,别看是乡下人,可地都没怎么下过。
宁当鸡头不当凤尾,去城里看人眼色的事儿,杨清河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拒绝了。
几十年过去了,又拿这说事儿,有些没意思。
眼看杨远信不接茬,杨清河家的老大杨远宏有眼色,放下筷子跟堂哥解释道:“远信哥,你这年把没回来还不知道呢,今年夏粮刚收,县里就下来人说啦,“秋征”要加税。
然后秋粮一下来,加的不是一般的多。”
杨远信筷子一停看向自己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堂弟。
自打报纸上登了果党跟红党打仗的事儿之后,杨远信当时就想到了会加税,可是得加到什么样子,才能让四叔心疼的哭出来呢!
杨远宏叹口气,捡了颗花生米塞进嘴里,嘴里含糊的继续说道:“打从民国三十一年起,咱们县就开始田赋征实(直接收粮食),各种税费算上,差不多也就四六开的样子。
可今年不一样,除了田赋外,各种附加都涨了,还有县里打着“军需”“戡乱”的名义收的粮食,粗粗一算,倒个个儿都不止。
村里好几户之前佃地种的人家,觉着挣不够嚼用,都去城里拉洋车啦。”
杨远信心想,倒个个儿的话,那就是辛苦一年还剩下三成到四成的样子,不对,如果是佃出去的话,佃户也得吃饭。
一亩地约莫四斗粮食,租金最少一斗,税交上两斗半,剩下还不一定到半斗。
这日子可真是没法过了。
这么一算的话,那就要么佃户饿死,要么主家吃亏
杨远信觉着,自个儿这个四叔,应该没有要吃亏的意思。
可这些事儿跟自己说,好像也帮不了什么忙吧。
杨远信开口问道:“四叔,您说这话的意思是?”
杨清河借酒遮脸:“我想着,你在城里人头熟,能不能找个当官的人家,咱们把田挂在他名下也行。
给咱家种地的都是一个村里的,看着也不落忍,
可不减租吧,人家要饿死,减租吧,我得饿死。
左右为难啊。”
杨远信就呵呵了。
自己在四九城就算有门路,那也是县官不如现管。
远的不说,四叔家的老二的大舅子,现如今就在县里财政科当干事,这事儿托给他不比托给自己省事儿。
于是杨远信只推脱:“我要是有那本事,我不早早的把地挂出去了,再说了,我那十来亩地,在人家当官儿的眼里,还不够眼皮子夹一下呢。”
这话说的倒也是,可杨清河家不是啊。
当年杨清文老爷子扑腾了好几年的收益,全换成了老杨家的大几十亩地。
父母在不分家,眼看着这个老三要高飞,家里老俩硬是压着把大半的地留给了身边的三个儿子,说是以后养老不用杨清文操心,族里做的见证。
这事儿,杨清文一点儿没瞒着大儿子,他当时想着,扔出去点儿甜头,三个兄弟占着便宜,也能尽心的奉养老人。
都是有小家的人了,谁还能把家底亮给兄弟吗。
杨远信记得,当时他爹说这话的时候,笑眯眯的看着他娘,老太太当时都笑出了几分羞涩。
现在想想都肉麻的打了个哆嗦。
杨清河车轱辘话来回说了几趟,失望的发现自己这个好大侄没啥指望,刚刚还吓的缩脖子,于是开口换个话题:“你爹明儿周年是不准备大办啦?”
杨远信也愁眉不展:“不办啦,我这回回来,就准备带着一家老小,去我爹坟头烧点纸上个供。
四叔你不知道,城里也不比乡下好过到哪儿,我年前摔断腿了,茶庄的差事让人给辞啦。
现如今找了个故旧人家开的估衣铺子帮忙,家里也是一天不如一天。”
这话一说,杨清河眉眼都展开了三分。
把眼前的酒盅喝干净后往前一推:“哎呀,上回你回来那会儿我就想说了,就那么几个人还整两辆马车,带着老妈子,你手也太松了。
这经着事儿了,就踏实多了,咱庄户人家出身,该俭省还得俭省。
你爹不在了,我就多这么两句嘴,远信啊,你也别多心。
那啥,既然你明天得早起上坟,咱爷们就不多喝了,你们早点儿歇着,我就先回了。”
杨远信虚心接受,把四叔爷仨送出了门外。
至于那些个酒话,哪说哪了,晚上连给媳妇学的想法都没有。
第59章 心里发堵
这回上坟,跟上回下葬不一样。
既然不准备办事儿,杨远信一家人去也就行了。
磕头的时候,杨远信跟李水仙不错眼儿的盯着大儿子。
生怕一个头磕下去,又倒下。
好在老爷子没召唤,杨福平顺顺当当的磕了头,烧了纸。
又念念叨叨的陪老爷子说了会儿话才告辞。
摆好的祭品,一家人好像忘了一样,没有一个人提起来要收走。
看着人走远之后,坟地一旁的槐树林里钻出来一个老太太,先在坟前拜了拜:“清文兄弟,叨扰了,你儿子的心意你也领了,剩下这点儿东西我就拿走救救急,莫怪莫怪。”
然后从怀里掏出个破布袋子,连盘子带东西一起装了进去。
最后一盘点心一端起来,就看到下面赫然压了两块儿大洋。
老太太愣了下,眼圈微红,赶紧把钱也揣进了怀里。
看看四周,赶紧匆匆的从坟地里离开。
清晨的乌鸦拍着翅膀从槐树枝头掠过。
老太太几近全白的头发被刚刚升起的阳光一照,好像一团白色的乱麻。
在乌鸦“哇——哇——”的粗劣嘶哑声中,老太太一步一颤的又钻进了树林。
杨远信可以落到最后,微微扭头用余光看到老太太离开。
这才往前赶两步,拉住了正在作怪的小孙女。
这会儿的露水正浓,石头跟红妞踢踢踏踏的在草丛里踩着玩儿。
没多大会儿,布鞋就湿透了。
李水仙偷瞄下杨远信,还是感觉怪怪的,给自个儿亲爹做周年呢。
居然半点儿不伤心。
弄的自己这个当儿媳妇了,白白酝酿了好一会儿情绪。
杨远信确实是不怎么伤心,自打见到老爷子留下的后手,他就坚信,老爹这是提前打前站去了,等自个儿到了时限去了地府就又是一家团圆了。
就当老爷子出远门了,思念是有的,可伤心真是半分都没有。
一手拉着调皮的红妞,思绪已经飞到刚刚的人影上。
跟杨福平确认道:“刚刚应该是族里你五奶奶,我瞅着像,就是那一头白发,有些不敢认,去年回来的时候,还不是这样呢。”
杨福平想了下,犹豫的点头:“你要这么一说,我看也像。”
李水仙也不琢磨掌柜的孝不孝顺的事儿,插话:“那位五奶奶我去年也见过,短短一年怎么老成这样了?”
杨远信先摩挲下小孙女的脑袋打发她继续踩露水玩。
然后才解释道:“昨天晚上喝酒的时候,昨儿听你四爷说,她们家这一年跟撞邪了一样,大闺女上半年难产走了,大儿子早几年当了果党的兵,上个月部队传信儿说人没啦,儿媳妇把俩孩子往家一扔,值钱的一卷,又走了一家。
小儿子比福安小一岁,就是个半大小子,撑不起来事儿。
家里那几亩地,拼死拼活这祖孙四个也干不完,收秋的时候,请的雇工,交上税之后,剩的够不够口粮都不知道。
家里现在一老,三小,头发没俩月白完了。”
虽说这种事儿这些年听的不算少,可真轮到身边人身上,杨福平还是不可抑制的一阵难受。
胸口有点儿堵。
远远看见老宅门口站着的四叔时,堵上加堵。
杨清河也不介意这一家老小脸色不好看。
任是谁,从自己亲爹坟头刚回来也高兴不起来。
所以压根儿没想到,人家拉脸是因为自己这个不速之客。
杨远信当着杨清河的面儿吩咐李水仙:“赶紧收拾东西吧,烙几张饼路上吃,趁着天儿早,早点儿走,福平跟福安下午还得上工呢。”
杨清河咂摸下嘴,看样子早上这一顿饭是蹭不到了。
不过也没事儿,半点儿不避人的张口道:“远信呐,四叔跟你商量点儿小事儿!”
杨清河无奈的应道:“四叔您说,要是能办成,我指定不推脱!”
杨清河端着架子:“不是什么大事儿,这不是我家老大,你远宏兄弟,想着跟你一起去城里探探路子,看有啥能干活计。”
杨远信一点儿不信:“就这?”
杨清河点头:“就这事儿!”
杨福平没忍住:“腿在我远宏叔身上长着,咱家离四九城又不远,啥时候去都行啊!”
结果被他爹拽了下衣角:“别傻站着,跟你娘收拾东西去。”
杨福平只好去收拾本来就不多的东西。
自己爹这个四叔,真是锲而不舍,每次都想让带走点东西。
杨远信也是同样的疑问,结果杨清河不好意思的搓手:“哎呀,这也不知道能呆几天,外面兵荒马乱的,住旅店又费钱又不安全。
正好我想着你也得回来,就一起去回去就行了。
你放心,最多麻烦你十天半个月的,找不到合适的门路,远宏马上就回来!”
杨远信也是场面上混出来的,什么难缠的客户没见过。
可面对自家没脸没皮,只会单刀直入的的四叔,常常会升起无力感。
拐弯抹角人家听不懂!
于是也开门见山:“远宏兄弟是准备走着去城里吗?”
杨清河眼睛望向牵着骡子出来的杨福平:“这不你们赶的有车嘛?”
杨远信恨不得掰手指头算:“我们一家七口人,挤得满满腾腾的,根本不可能再塞个人进去,除非坐车顶上。”
杨清河失望了看了眼车顶。
张口埋怨道:“哎呀,远信啊,不是四叔说你,这该省省,该花花,怎么能这么委屈自个儿呢,下回赶两辆车啊!”
杨远信不想搭理他,自家这个四叔,真是属狗的,说翻脸就翻脸,什么话都让他说了。
不情不愿的杨清河只好退而求其次:“那我让远宏自己去吧,不过到会儿得住你们家,可不能嫌弃咱们这些乡下穷亲戚啊!”
杨远信无奈道:“那怎么可能,我们城里的宅子还没你们村里的大呢,倒是远宏兄弟,去了之后别嫌挤就行了。”
说话间,杨福平已经收拾好了骡车,杨清河这才磨磨唧唧的走了。
路上说起来这事儿,李水仙有了跟儿子一样的感觉。
心里发堵。
第60章 老家来人
老家离城里这几十里的路,杨远宏走了小俩月。
刚开始的时候,杨远信如临大敌。
到家就指挥着把扎眼的东西给收收,可收拾了好几天,也没见人来家。
还跟李水仙嘀咕:“四叔忘啦?不能够啊,那老头惦记的事儿,就没有一件落空的。”
于是等着等着,这事儿就弃置脑后了。
腊八前一天,杨远信家的门被敲的咚咚响。
一家人刚吃完晚饭上炕。
听到声音后,杨福平披着衣服提着灯走到门廊处,喊了一嗓子:“谁啊。”
钱妈冒个头,看见主家有人出来,又缩回屋了。
这天儿要是冻伤风了,那可不是一两个大子儿能解决的事儿。
只听门外出来一有些耳熟的一声:“是福平嘛,我啊,你远宏叔!”
杨福平被雪粒子打头都没哆嗦,听到这声音一哆嗦。
真行啊,这个点儿到,今天是下午冒着雪上路的吧。
杨福平冲着正房喊了一嗓子:“爹,我远宏叔来了!”
然后赶紧开门把人迎进来。
只见杨远宏手揣在袄袖子里,戴着黑色的包耳棉帽,两行清鼻涕不自觉的流了下来,身上背了个小包袱卷儿,脚下的棉鞋都已经湿了大半。
把人引到堂屋,又升起了小火炉子,虽说来的晚,可以不能进屋就领人上炕。
这边刚坐定,杨远信也缩着脖子从屋里出来了。
边走边扣着最上面的扣子,估计是刚从被窝起来。
杨远宏比他爹识趣:“哥,这大晚上的打扰你,真是对不住。
这不路不好走,车也不好找,天擦黑的时候到的,我先找熟人打探了下什么活计适合我干,这才往家来。”
杨远信摆手制止他这一串子解释:“这个点儿吃了没?没吃让钱妈给下碗面垫垫暖暖胃,
吃过的话,就喝完姜汤驱驱寒,有啥天大的事儿,明儿早上再说。”
杨远宏还没喝呢,就感觉心里挺暖和,于是感动的说了实话:“擦黑那会儿,吃了俩火烧,这会儿还真是饿了!”
得,杨福平听到这句,立马去叫钱妈。
要是平日里,自家亲戚,让媳妇去做饭都行。
可现在是特殊时期,刘翠芬肚子大的吓人,大夫把脉说是双胎!
双胎都早产,这都过了七个月了,随时都可能生。
任谁也不能这会儿挑理。
杨福平还没拍门,钱妈已经穿好衣服出来了,干脆利索的问道:“白面跟玉米面儿擀个面条,炒个白菜当菜码?”
杨福平想了下,正好听到鸡窝处传来几只母鸡焦躁的咯咯咕咕的声音,补充道:“加个鸡蛋吧,用猪油煎,面条多放点儿胡椒!”
钱妈去忙活,杨福平抱着膀子又去了堂屋。
这晚上睡哪儿,也得赶紧定下来。
老爷子那屋暂时没人住,可这大冬天的,也没人烧炕,轻易住不得人。
那就让这位远宏叔跟福安挤挤吧。
想法跟他爹一说,又得了个新差事,去给客人铺床去。
赶紧叫起来福安,兄弟俩从箱子里找出来套铺盖,不然等吃完面之后,估计福安都睡的叫不醒了。
不过就现在这迷糊样儿,也够呛能记住自己在干啥。
杨远信交代两句之后,就回屋躺下。
等到面吃完,堂屋的三五牌座钟已经敲了十下,杨福平跟堂叔招呼声也进屋睡觉了。
杨远宏钻进暖烘烘的被窝后,没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被鸡叫醒的时候,腰酸背疼。
杨福安迷迷瞪瞪的看着炕上的半个陌生人,杨远宏在一种强烈的注视中醒来了。
看着杨福安笑着打个招呼:“福安,早啊!”
杨福安面带惊悚,赶紧穿上衣服鞋跑到院儿里找他哥:“哥哥,远宏叔啥时候偷摸跑我炕上啦!”
杨福平哈哈大笑:“我就猜你记不住,昨儿还是咱俩一起给铺的床呢,你果然没记住。”
杨远宏听到院儿里的对话,心想,自己这个同族的侄子,脑袋瓜儿还是不怎么灵光。
既然醒了,也不好赖床,赶紧穿好衣服也出了东厢房。
试图找点儿活干干。
结果看到院儿里的雪扫的干干净净的都堆在一处,鸡屎也清理的干干净净。
自己起来就一个事儿,洗漱完了好吃饭。
这让还算勤快的杨远宏有点儿不好意思。
这点儿不好意思在捧着烫嘴的腊八粥时,又多了一些。
过节的时候跑到别人家,本身就有些不合适。
虽说杨远信不问,可杨远宏也不好不提。
吃完饭之后,杨远宏说了实话:“远信哥,我家里前段时间分家了。”
杨远信是真的震惊了,四叔比着已经仙逝的老爷子可是小上了好几岁。
就是操心后事,也有点儿早啊!
看着杨远信疑惑的眼神,杨远宏不好意思的说起了原因。
家里为着征税的事儿,弄的不是太高兴,老二提出来,可以把地挂在小舅子名下,这样除了正税,其他的应该能免点儿。
可杨远宏不乐意,胳膊拧不过大腿,万一哪一天人家为了妹妹,把田给昧了下来,自己也只能干瞪眼。
于是就等杨远信回来,看看有没有其他门路。
结果是没有。
于是杨清河就拍板,听老二的。
杨远宏也没闹,顺势提出了分家,既然家里的几十亩地给了老二,他想来四九城寻摸寻摸,看能不能做点儿小买卖。
杨清河也心动,现如今的形式他也看不清楚,本着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的想法,同意了老大的想法。
说到这,杨远信心里一咯噔:“你带着家底过来的?”
杨远宏轻轻点了下头。
杨福平觉着,自己四叔一家,脑子总是有些思路清奇:“远宏叔,你一个人上路,就不怕被人偷了?”
杨远宏狡黠的笑了下:“咋不怕,我全都缝到棉袄里了,还特意找的大车行租的车,进城之后转了好几圈儿,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在你们这!”
杨福平摇摇脑子的里的水,这话说的跟鼓动犯罪一样。
于是换了个话题:“那你想好准备干啥了嘛?”
第61章 白日做梦
杨远宏两眼一抹黑:“这倒是没想好,有那种能稳定挣钱,不怎么费心,还不累的营生吗?跟人合伙也行。”
杨远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人,一大早做啥白日梦呢。
真有那买卖,能轮得到自己这种小门小户吗?
杨福平一听,自己这个堂叔,家底挺厚实啊,刚开始以为他是想找个活儿,现在一看,这是想开个店!
这事儿要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端看干的是什么营生了。
街上那画糖画的,卖冰糖葫芦的,磨刀磨剪子修鞋的,哪个不是自己的营生。
可要是舒舒服服的坐在铺子里,就能有钱进账,现如今粮店的卫东家都不敢这么想。
一念突起,杨福平笑着问道:“照这么说,远宏叔是想自己做个买卖了?就是不知道,能下多大的本钱?”
杨远宏支支吾吾不想露家底,纠结了下举起了一个手指头:“总共就一百现大洋,再多就没有了,不过也不敢都花出去,怕赔个底儿掉!”
杨福平站起来抻抻腰:“哎呀,这可不好整。
你要说最省事儿的,直接买个洋车,自己给自己拉,一个月不用交车份儿,也得十来块大洋呢。
可要是开个小铺子,不管做什么生意,交上半年租金,再进点儿货,基本上就不剩下了。”
这话说的杨远宏更纠结了。
杨福平拍拍他的肩膀:“我跟福安先去上工,你没事儿也去街上溜达溜达,万一有碰上眼缘的买卖,先别冲动,回家咱们合计合计再说。”
这话倒是正理,杨远宏也跟着爷仨一起出了门。
还别说,年关关门的铺子不在少数。
杨福平一进粮店,就发现隔壁的绢花铺子没开门。
于是往隔壁指指问消息灵通的小孙:“这是怎么了?今儿就放假,不能够吧?”
小孙也一脸懵逼:“昨儿还好好的,是不掌柜的生病了没顾上?”
老钱抱着杯热水凑过来:“这个我倒是知道点儿。”
杨福平上下打量下老钱,这老哥,平日里雪花掉下来都怕砸头,怎么突然关心起别人的闲事儿。
看着杨福平不信任的眼神,老钱老神在在:“可不是我闲着没事儿扯老婆儿舌,昨天我女婿回来说的。
隔壁东家老郭,正经日子不过,外面养了个biao子,人家假装怀了个儿子,哄着老郭把家里的钱都拿到了外头,然后演了出卷包会,连人带钱全飞了。
昨天下午老郭去茶馆喝茶听戏的时候,成衣铺子给那贱人送衣服发现的人去房空,赶紧回来找老郭。
老郭当场嗷一下就蹦起来了,然后疯了似的跑出去。
茶馆里闲着没事儿嗑瓜子的,一下子出去了好几个。
说是老郭当场就气晕到那个外宅院儿里。
还是他老婆找人给带回的家,估计就是因为这事儿,今儿才没开门的。
我也就提前知道这么一步,等不到今儿中午,你们也肯定全知道了。”
杨福平从老钱的声音里听出了一股骄傲的意思。
也不怪老钱姿态这么高。
作为同样只有一个独女的男人,俩人放一起,高下立判!
杨福平叹口气:“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亏妻者百财不入,这现世报来的真快啊,郭东家这事儿,报了警吗?”
老钱觉着这句话在夸他,矜持的笑的露出了大门牙。
赞同道:“估计得报案吧,看样子被卷走的不少!”
小孙不解道:“去警察局,那还能落好?估计打点的钱得比卷走的钱多吧。”
老钱跟杨福平对视一眼,跟这个傻小子解释道:“你要是穷的掉腚,那衙门就不是给你开的。
可老郭不是啊。
他街上有个铺子,家里开着厂子,他们家的绢花都卖到沪市跟津门,沪市大的百货商店都跟他家有往来。
平日里在外三分局上下孝敬的也不少。
这事儿一出,打的是警察局的脸!
要是不给个说法,这一条街上的大小爷们儿,谁还乐意乖乖的孝敬。”
小孙明白了:“还得是老话,自古衙门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
老钱点头:“对喽,你小子还有的学!”
小孙谢绝:“没事儿钱叔,照你这说法,我估计这辈子我也用不着上衙门。”
实诚的小孙,坦荡荡的穷。
激起店里一堆欢乐声。
路过的大娘听到后,探头问道:“粮价又涨了?”
老钱没收住笑:“呃,没涨多少?”
大娘脸一吊:“怪不得笑那么开心!”
说完扭着屁股走了。
老钱扭头看看早上刚更新的黑板:“就是没涨多少啊!”
他还有点儿小委屈。
杨福平指着二平背后的黑板:“米都4800了,还没涨多少呢!”
老钱无奈的听着:“跟上个月比,是不没涨多少?”
这倒是,上月4500,这样看,涨幅还不算高。
小孙俏皮道:“我都没想到,这辈子还有年入百万的时候,东家上个月开饷,我跟二平,都涨到二十万了,结果当天去胡同口买烧饼,人红嘴白牙的一个烧饼要了我三千!!”
这题杨福安懂啊,赶紧纠正错误:“不是三千,昨儿我哥买的,四千一个烧饼!”
(此时法币尚未完全失控,但增发纸币,强征兵丁,导致的田地荒芜;内战爆发交通阻隔且政府无法稳定物价,导致北平粮源紧张,这只是个开始,远远没有结束。)
老钱适时的叫停了这个话题,再说下去,怕是要变味儿。
不过不管粮价涨到多高,这可是四九城,永远有不差钱的主儿。
下午金府照旧让送一袋儿精米跟一袋儿白面过去。
老钱放心的记了笔挂账。
别家不能赊欠,可金老爷没事儿。
老钱指点杨福平:“放心吧,他们家就是卖家底儿,也能吃上个一二十年!”
杨福平隐约听过,这位好像蜀中来到四九城的某位大员的随从。
来的时候坐的小轿车,说是看上了花市大街的烟火气。
买了套两进的小院儿,稳稳当当的住了七八年了。
第62章 干菜包子
平日里送货的事儿,仨人都是谁有空谁去。
可金府的差事例外。
人家府里不差钱儿,每回买粮食都是成包的买,打发小伙计也豪爽。
最好的一回,小孙说了两句吉祥话,被打赏了一块儿大洋。
所以仨人把他家单拎出来,轮流去。
今儿轮到了二平。
看着外边儿劈头盖脸的雪打头,杨福平有些不放心。
米面整包的都是二百斤一包,两包往独轮车上一放,二平推起来都费劲。
还得顾着粮食上遮挡的油布不能被刮飞,杨福平觉着稳当到地方的可能性不太大。
这天儿,眼见路上被踩的泥泞不堪,万一摔了,二平得赔掉裤衩子。
于是喊过来福安:“去给你二平哥搭把手!”
二平正想着要不要喊外援,就觉着手下一轻。
一抬头,杨福安咧着大白牙正在使劲儿。
二平赶紧的笑了笑,不用想,肯定是杨福平开的口,福安虽然憨厚,可却没这份心思。
杨福平站在门口,看着俩人远去的背影。
跺着脚进了屋:“这天儿,得亏不远,不然说啥也不让二平去送货!”
老钱看着才半下午就昏昏暗暗的天色,赞同的点点头:“要不是老主顾,出手还大方,我也不想让二平跑这一趟,太费劲!”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闲话,小孙趴在柜台上发呆。
心思早都跑到了家里。
琢磨着一会儿得跟钱叔告个假,这雪从昨天晚上下到现在,刚开始还不怕,可积少成多,屋顶上估计已经有了厚厚的一层积雪。
不早点儿回去给雪扫喽,怕今天晚上出点儿啥意外。
这可不是瞎操心,雪大的时候,有些人家不经常修缮房屋,被压塌也是常有的事儿。
雪噗噗速速的下,路上慢慢就人迹罕至了。
要按往常的时间,俩人早都该回来了,就是雪天不好走,这时间也太久了点儿,杨福平不放心,站在门口观望。
又过了一会儿,才看到两个雪人跟一辆雪车从街上慢慢蛄蛹过来。
杨福平赶紧倒出来两碗热水,拿出来两条干毛巾备着。
独轮车靠在门口,两个雪人在门口抖搂下身上的雪,刚要进门就被杨福平拦住,一人塞手里一条毛巾:“给身上拍拍,都是雪沫子,掉地上就变成水了。”
俩人老老实实的把头上剩下的雪拍打干净,跺了跺脚,这才被允许进屋。
捧着热水暖了下手,杨福平藏不住话:“哥,今儿是金府老太太过寿呢,我们去的时候,还有没走的亲友。
我跟二平哥给人说了句长命百岁,老太太就让厨房给拿点儿吃的,还给倒了碗姜茶!”
二平点头确认:“里面放红糖了,可比我家单用姜熬的好喝多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那家老妈子估计今儿也高兴,给我们捡了一筐干豆角鲜肉包子。
没吃完的还给带了回来!”
说着推给了小孙:“就两个,回去给咱妹子尝尝鲜。”
小孙也不推,拱手道谢。
白面的包子,看着都馋,那俩丫头今儿算是掏着了。
至于二平得了什么赏,谁也没多嘴问。
一直到晚上进家,福安才掏出来四个银角子给他哥:“二平哥给我的,刚开始他说要平分,我没干,然后他硬塞我这么多。
说是不要他就生气了,正好我也想要,就收下了。”
杨福平看了眼,没有收下:“放你自己钱匣子里吧,先攒着。”
反正攒着攒着,就换成了杨福安跟侄子侄女嘴里的各种小零食。
什么糖葫芦,麦芽糖,山楂皮之类的。
更甚于,条头糕跟蜂蜜鸡蛋糕桃酥之类的,也不是没买过。
杨福安可是石头眼里无所不能的大哥呢!
杨远宏进家的时间比哥俩更晚了点儿。
一看身上的水迹,就知道这人在外面转了一天。
棉袄上都有了一层小碎冰粒。
坐在堂屋火炉旁暖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气儿。
杨福平招呼他去吃饭。
杨远宏僵着腿儿走到饭桌跟前,端碗的手有些抖,估计是冻的。
杨远信关心了两句堂弟:“今儿都去了哪儿啊?”
杨远宏干脆的报地名:“花市儿大街让我从头走到尾。
我还坐电车,去了大栅栏溜达了一圈儿。
崇文门大街上的买卖,我也都转了转。”
好家伙,自个这个堂叔今儿去的地方可真不少,杨福平想了下,继续问道:“看明白做什么买卖了吗?”
杨远宏摇头:“也就奇怪了,做买卖的铺子都提前关这么早嘛,我看这会儿生意最好的反倒是澡堂子!”
杨福平失笑:“物价涨的,好多商铺都停业了,有些老板拢拢东西,直接甩卖!卖个七七八八就直接返乡养老了。所以那些铺子哪是提前关门啊,那分明是以后都不干了。”
杨远宏不意外:“我倒是想过这种可能,这么一说,城里也不比家里好到哪儿。”
杨福平俩手一摊:“都是同一个政府,哪还有两样儿待遇呢,不过是家里要粮,城里要钱。咱家又没有姓蒋姓宋姓孔的亲戚!”
这话说的,杨远宏不敢接话,只岔开话题:“远信哥,你见多识广,看看能不能帮我想个折儿。
我这岁数,去学手艺是来不及了。
可那些个小买卖,我这点儿家底都搭上也不够啊。”
杨远信没有一口应下来,只推说还在寻摸。
吃完饭,杨远宏早早就上了床。
杨福平不着急走,留下跟他爹多聊了两句:“哪有快过年来城里找活的,我四爷家里指不定出了什么事儿呢。”
杨远信不慌不忙:“他既然不提,那就是事儿不大。
亲戚之间,问太清楚不好,得有点儿分寸。”
杨福平撇嘴:“也就咱家知道分寸,算了,就远宏叔这种大的干不了,小的看不上,够呛能找到活儿。”
杨远信打发儿子:“行啦,别想别人家的事儿了,早点儿睡吧,让他多碰碰壁,知道下行情,省的最后咱们兜底的时候狮子大张口!”
杨福平打个哈欠:“行啊,你是老子,你说了算!”
杨远信笑骂:“什么话!”
第63章 井里蛤蟆
杨远信口中的兜底,其实也没什么好法子。
大的买卖,就是有钱也干不了。
那都不是给自家这种泥腿子出声预备的。
小的买卖,杨远宏也干不了。
无他,眼界有限,在县里村里活了三四十年,再怎么有见识,也不过眼前三尺地。
你让他赔本赚吆喝做个促销都得揉碎了说。
杨远信觉着,大儿子开玩笑出的主意都不错,拉洋车最省心。
可惜,在村里当了那么多年的地主,杨远宏弯不下腰。
杨远信这边,心里盘算着不过两个去处。
花市大街小学附近,有家书铺要兑出去,林老师有意,也来家说过一次。
想要这边出人,一起合伙,这样儿风险均摊,而且收益稳定。
说白了,这会儿还能继续上学的人家,没几个是掏不起书本杂费的。
林老师当年那一出雪中送炭,给自己送出来个教导主任的新职位。
只不过本人表示,林老师还是比林主任好听。
可再清高的人也要吃喝拉撒。
要兑出去的这家书铺,正好能给他们家的三儿一女积攒点儿家底。
杨远信大概还是了解点儿自己这个堂弟,四叔家里的地还有县里一个铺子的租金,都是他在管,算点儿简单的账,迎来送往之类的,手拿把掐。
至于所谓的手里就一百块儿大洋,杨远信一个字儿都不信。
顶门立户的长子,真分家的话,怎么可能就分这么点儿东西。
所以杨远信想着,要是合适,正好让杨远宏来当这个掌柜兼账房,这样跟林老师也好明光正道的算账。
还有就是老钱女婿在的那个茶馆儿,这会儿也想找个靠谱的合伙人。
想给茶馆儿的包房改成公寓,这样大厅还卖茶,后面就是一个个公寓房。
茶馆儿还提供点儿简单饭食,服务于包房的客人。
可只要动工,那就得掏钱。
现在茶馆的东家,也不确定这么整能不能挣回来装修的钱,所以想拉个二东家进来。
如果杨远宏有想法的话,这也是个选项。
至于把人弄进自己呆的估衣铺子,别说是杨远宏没开口,就是真开口也得驳回去。
不过暂时杨远信没有提这两个打算意思,毕竟上赶着不是买卖,说多了别人容易多想,杨远信觉着,还是让这位堂弟多碰点儿钉子比较合适。
杨远宏滴溜溜的跑了五天,每天都是吃完早饭就出去,晚上擦黑再回来。
要不是身上还穿了件儿羊皮袄子,估计早冻成冰凉蛋儿了。
腊月十二晚上,稳坐钓鱼台的杨远信终于被人求到了跟前儿。
杨远宏这天吃完晚饭,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回屋上炕。
而是跟杨远信爷仨说起了几天的见闻。
“四九城真大啊,坐着电车走到头还没逛完半个城;
四九城也真小,小的找不到一样我能干的行当。”
今天晚上吃的羊肉豆腐锅子,里面下了经霜的白菜,贴地的菠菜,还有今年冬天新下的粉条儿。
杨远信正捧着杯茶解腻,一听这话,顿觉更腻歪了。
估计这位小时候私塾学的那点儿文气儿,全发酵成这两句酸话了。
只好接话:“这是怎么话儿说的,衣食住行三百六十五行,都没有能看上的?”
杨远宏苦笑:“这么几天看下来,我就跟那井里的蛤蟆上了岸了。
看什么都新奇。
有些连听都是头一次听。
这百十块儿大洋在乡下挺唬人,可进了四九城,连个动静都听不见。”
这话说的倒是有些意思了。
杨远信实诚的点头:“可不是咋地,我们家老爷子辛辛苦苦一辈子,挣的那点儿钱,留给老家一半之后,剩下的在城里买了这院宅子就不剩下多少。
你看我们家,连你福安侄子都得去扛粮食,不然这么多张嘴坐吃山空很快就败梢下去啦!”
扛粮食糊口的杨福安,脑子没转明白,正歪着头思索,被他哥给拉了出来:“走走,哄你侄子睡觉去!”
被拉进东厢房后,杨福安明白过来了:“爹是哭穷呐!”
杨福平表示,这很明显好吧。
哥俩回了屋,堂屋的对话就更直白了,当着小辈儿的面儿,杨远宏有些不好意思。
看着贴心的大侄子给自己清场。
这会儿也就不用顾忌什么脸面不脸面了。
大倒苦水:“哥啊,你不知道这几天我都碰见什么事儿。
我刚开始想,开个小杂货铺子,卖点儿针头线脑小零小碎的玩意儿。
可我进人家店一看,打着杂货铺子的招牌。
里面南来北往的什么玩意儿都有,什么云腿儿啊,鱼胶啊。
还有美丽牌香烟罐、雀巢勒吐精乳粉、冠生园糖、礼拜六美发腊、美花牌香水精。
另外还有五金件儿跟点心。
那是我能整到的货源吗,这也太为难人了。”
杨远信打断他的话:“你确定进的是杂货铺不是南货铺子?”
杨远信肯定道:“怎么能不是呢,哥,我认字儿!”
这倒也是,虽说就念了三年多的私塾,可日常的字儿应该都认完了。
杨远信不知道这是哪儿的杂货铺子,可以确定的是,花市大街附近没有货品这么全的杂货铺子。
于是把煤油灯给调亮了不少,示意他继续。
还别说,这大晚上暖暖和和的看别人发愁,忍不住的还想多听会儿。
杨远宏俩手一摊:“我觉着我可能干不了四九城的杂货铺子,我就想,要不然在老家找个厨子带过来,开个二荤铺子也行。
咱们家粮食跟菜都不缺,其他鸡鸭之类的,村里也能供的上。
结果中午去尝了两家之后,也放弃了。
人家那二荤铺子的师父手艺,比着咱们县里大酒楼的师父都强百倍!”
杨远信忍住笑,老家离四九城这么近,用屁股猜也知道,人家没留在城里当然是因为手艺不咋地了!
约莫是说顺口了,杨远宏也就破罐破摔:“既然二荤铺子不行,我又看了几家成衣铺子!”
杨远信眼前一亮,这也是个不错的想法。
只不过看样子,也是没成!
第64章 强买强卖
只听杨远宏掰扯道:“我想着找两个积年的老裁缝,租个铺子,您这边儿要是能给牵线进点儿合适的布料,这买卖也差不离能干。
可没成想,生意好的成衣铺子,挂的衣服样子,怎么那么···那么···”
杨远信接上:“新潮对吧?”
杨远宏连连点头,可不是新潮吗。
县里的旗袍,跟城里的旗袍相比,一个是奶奶,一个是孙女。
一个宽大没有曲线,一个相当修身。
还有那种给广大男同胞提供情感需求和亲密接触的职业女性,大冬天的开叉能开到大腿根儿。
唬的杨远宏差点儿当场露怯。
倒不是真老实,而是乡下人进城少见识。
听完后,杨远信觉着,这不是逛到八大胡同附近了吧。
那附近的衣服样子,就算是在城里也有些过于新潮。
杨远宏叹口气:“往日里,我爹在家常说,四九城里满地都是金子,弯腰就能捡。现在看来,那金子不是给咱们这些人家预备的。”
杨远信才不信四叔那个老家伙说的这么简洁。
肯定在家曲曲自己爹了,指不定说老三那是走了狗屎运才在城里安了家。
本来还想着能继续听下去,没成想,就这么些儿就没了。
不过就跑了五天,想出来三个主意,自己这个堂弟,也算脑子比较灵活的了,嗯,也就比自己笨一点儿。
望着杨远宏恳切的目光,杨远信不紧不慢的说出来了自己的两个盘算。
杨远宏一时没有回话:“哥,我听着都不错,这俩的本钱你跟我细说说。”
杨远信想了下说了个大概:“书铺那边,因着前面干的也是一样的买卖。店里最多改下布局,多打上两个架子,头一年的租金加上书笔宣纸之类的本钱,两边四六开,你四他六,粗算下来,你这边儿百十块大洋用不完。
但是你得既是掌柜也是账房再兼职小伙计。
至于怎么分账,这个成了的话,你们两边谈,我就不参与了。
至于茶馆,肯定要比书铺贵,人家地方大,改的范围也大。
你进去当个二东家,除了掏装修改造的钱,还得掏入股的钱,一百大洋打不住!”
杨远宏细细的记下来,没有当场拍板:“哥,你让我好好想想,我想明白了再回你!”
杨远信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行啊,你慢慢想,回去跟老爷子商量下也行,再怎么说也快过年了,年后定下来就行,没那么着急!”
这话进了杨远宏耳中,自动翻译成了“都快过年了,回家找你爹去吧!”
第二天,杨远宏就辞行了。
说是腊月里不好多呆,回家也好商量下做哪个行当合适,再盘盘家底。
杨远信面儿上客气的挽留了两句,最后让大儿子陪着租好骡车,这地主之谊算是尽到家了。
送完堂叔,杨福平紧赶着去上工。
亲爹都开口了,哥俩得扛粮食挣嚼谷呢,这人设立的稳稳的。
所幸今年钱妈走的早,怕正月里李翠芬就得卸货,所以让她早走早回。
这一番作态,也没白费。
至少到家之后的杨远宏,跟他爹汇报的时候感慨:“这真是富不过三代。
三伯在咱们村也算是个风云人物了。
你看他们家,一代不如一代。
福平跟福安,都混到扛大包了!”
杨清河疑惑道:“不能够吧,不是说在粮店当个管事儿吗?”
杨远宏可惜道:“远信哥亲口说的,得去粮店扛粮食挣口粮,扛粮食扛大包都差不多吧。
不过爹,咱们都是姓杨的,打断骨头连着筋。
我远信哥自己混的不咋地,对我可是挺有诚意。
这俩买卖,我觉着都能干。
可咱家本钱不够,咱合计下,哪个更好点儿?”
杨清河吐个烟圈儿:“这还用问?当然是书铺了!”
“为啥?”俩儿子都不解的问道。
杨清河故作深沉:“你们俩三四十岁的人了,孙子都有了,脑子还跟个摆设一样。
你也不想想,这俩买卖,跟你远信哥有联系的就一个书铺,至于茶馆儿那事儿,咱要是真应了,你远信哥可是隔着人牵的线,以后有啥事儿他可就招呼不了了!”
这事儿还能这么看?兄弟俩受教了,果然你爹还是你爹。
杨远宏点头应道:“那过完初五,我就出发,早说早了。等我在城里稳住了,咱家也跟我三伯家一样,买个院子进城!
我算是看明白了,在乡下窝着,要是没个官面儿上的人,但凡多收三五斗,别人看了都扎眼!
也是走了背时运了,家里这一倾多地(一百多亩),居然成了个烫手山药。”
杨清河家里,确实是出了点儿事儿,但不是小事儿。
想当年,杨清文为了带着媳妇出去单过,被老辈儿软磨硬泡的留下了大几十亩的地。
加上家里原有的,分给其他三个兄弟后,杨清河自己就分到了八十亩。
杨清河媳妇结婚时带过了五亩地,这些年省吃俭用的攒下来了十来亩地,将将凑够了一顷地。
地不错,地旁边临河,大部分都是水浇地。
所以他家的地,最不愁佃了,亩产也比旱地强的多。
新政府进城后,刚开始还有些革新的气象,可慢慢的,从里面烂到外面。
上行下效,杨清河家的这块儿地被人看进了眼里。
离四九城近,产量不错,家里没什么官面儿上的人。
唯一一个吃公家饭的亲戚,还是在县里财务科当个小干事。
多好捏的软柿子啊!
于是就有人递话了,人家也没说要,人家说的是买,就买那一顷地里面八十亩的水浇地,不好的人家还不要。
刚开始杨清河打哈哈,毕竟说的是买嘛,听着能商量。
结果二儿子的小舅子拿了两条小黄鱼去打点,得到个准话,那头儿是四九城里扛枪的,县里没人说的上话!
不过看在两条小黄鱼的面儿上,人家给宽限到了开春,不卖,那就送吧!
杨远信平日里自得家里地是一等一的肥田,这会儿想起来后悔的都想扇自己巴掌,任他给的再多,那是一家人的根儿啊,怎么能卖呢。
老祖宗眼里,卖房子卖地,那是头等的败家之举!
第65章 两个光棍
想起前情,杨清河忍不住连连吸了好几口烟,一个烟锅一口气抽到了底。
然后照着鞋底子磕了磕,把烟杆收了起来。
咽了口唾沫,暗自嘀咕了句:“还不如小本子那会儿呢,大家都是狗!”
杨远宏没听清:“啥?”
杨清河闭嘴:“没啥。不用等到初五,过年你远信哥肯定回来,还得上坟呢。”
这倒也是,最少这三年,天上下刀子也得回老家,不然村里人能捣烂杨远信的脊梁骨。
宗族啊,有时候是靠山,有时候是枷锁。
既然有求于人,杨清河突然也会办事儿了。
交代两个儿子:“老大,年前上门空着俩爪子就不说了。
既然人家真能给个新营生,等年后走的时候,准备点儿年货给你哥带回去!
老二,开年之后,趁着县里没开门,你跟着一起过去。
让你远信哥给指点指点,看看有什么合适的去处没有。
多耗点儿时间,再找个活计。
常言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都是姓杨的,一个祖宗传下来,既然三房能在城里扎根儿,咱们家也不差哪儿去!
只要你俩能找到个养家糊口的正经营生,咱们也搬到城里去!”
老二杨远逊平日里县城跟村里两头跑,他是县里最大的酒楼的二灶。
这也是杨远宏当初想开个二荤铺子最大的底气,可惜对比太惨烈,直接放弃了这个方向。
平心而论,杨远逊手艺还算不错。
可四九城的二荤铺子那也不是一般人能干起来的。
平民百姓买东西从来都是既要又要,要不物美价廉四个字是怎么出来的。
所以二荤铺子如果只凭着便宜,早晚得倒闭。
四九城的二荤铺几乎隔不了几条胡同就有一家儿,虽说店面简单,就是一个灶台,几张桌子,但这口味是真不赖。甚至有不少“八大居”、“八大楼”、“八大春”的灶上,都是打二荤铺干出来的。
在二荤铺耍过手艺,滑熘爆炒个个精通,到了八大楼,比刚入行的学徒强多了。
所以说二荤铺的掌勺,那可是实打实的真本事!
这点儿事儿,杨远宏也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兄弟。
干惯了说一不二的大厨,杨远逊这会儿才是最发愁的时候。
要是连个二荤铺子的厨子都比不上,还不如留在县城呢!
杨清河说的挺提气,杨远宏犹豫下:“爹,年后给人带回去,还叫年货吗?”
杨清河强硬道:“不出正月都是年,怎么不算呢!
行啦,别多想了,大过年的,啥事儿都先放放!”
这话说的有道理,连要账的都是大年三十不上门。
杨清河放下了即将失去的八十亩地。
可卫东家没忘了过年前再涨一波价儿。
老钱每年冬天手上都会生冻疮,据说是年轻的时候没留意,一年生,年年犯。
这两天儿风雪交加正是难受的时候,于是他口述,指挥着杨福平去改价儿!
小孙跟二平抄着手看。
倒也没有像第一次一样苦大仇深。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卫东家要涨价,都是拦不住的事儿,俩人只好老实看着,顺便看看有什么便宜可以占。
事实证明,牛马永远干不过资本家。
统一涨价,米面攀上了六千。
小孙第一反应:“二平,估计咱们这个月工钱又该涨了!”
二平不相信:“年前够呛能涨!”
小孙向老钱求证:“钱叔,粮价这么一点点的涨,跟软刀子拉肉一样。咱们那点儿工钱别再变成纸吧?”
老钱不知道心里盘算什么,过口不过心的回了句:“看这种样子,那可不一定!再说了纸不纸的也不是你操心的事儿,这一天天的凑合过吧。”
小孙眉心都皱出来川字纹了,自己一个人挣嚼用,家里还有还有老老小小四口人呢。
之前还能接点儿洗衣服的零活儿,现如今百业凋敝,街上的黄包车比等车的人都多。
人家再可怜你,也不能饿死自己,所以洗衣服的活儿也不好找了。
中午的窝头,小孙已经习惯了剩下来一个带回去。
回家抓上一把夏天屯好的干菜,虚虚的撒上一小把玉米面,掺上掰碎了窝头,一大家人混个水饱好睡觉!
过完年小孙都二十三了,现在媳妇还不知道在哪儿飞着呢。
为着这事儿,奶奶没少晚上叹气。
可又不敢催。
自家这个条件,有人愿意嫁进来都谢天谢地了。
小孙不愿意凑合,他怕新媳妇进门,容不下家里的寡母跟俩妹子。
再说了,愿意进小孙家门的,只可能比他更穷。
一时间,这事儿就僵了下来。
同样光棍的二平,倒是没把这当回事儿。
家里后妈比小孙奶奶都着急,想让他赶紧结婚分出去。
可凭什么呢,二平家还有两间自己的房呢。
光提结婚不提分房,二平决定就耗着吧,耗到那老俩躺床上,正好一个席子卷走俩,还省个棺材钱。
当然这点儿上不了台面的愿望,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今儿天气不好,出门的人不多。
街上做露天买卖的都要搭起棚子。
用又红又肿的手指招呼着往来的行人。
杨福平站在门口打着招呼主顾的理由,看了下行人跟天空。
脸色都差不多阴沉沉的。
稀里糊涂的一天就过去了。
眼看着天暗了下来,店里一个人也没有。
二平在发呆,福安在打盹,小孙正盘算这个年咋过。
就听老钱问道:“晚上茶馆儿要搬点儿东西,你俩有空没有?
不白干,一个人给五斤玉米面儿!”
这差事,杨福安都抬头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老钱尴尬看着杨福安:“福安,你就别去了,这么冷的天儿早点儿回家歇着,早睡早起,还长个儿呢!”
杨福安隐约明白,这活儿估计也是在照顾二平跟小孙。
于是一言不发的继续趴在柜台的打瞌睡。
多睡睡,长个儿!
杨福安怕他着凉,翻出来条空麻袋给搭上。
这种摸鱼的日子,也就只有东家不在才能出现。
杨福安由衷的希望,年前除了加工钱,卫东家就不用辛苦来店里了!
第66章 游行抗议
杨福安回家睡的天昏地暗。
小孙跟二平去挣那五斤玉米面。
事实证明,每一斤玉米面都不白给。
第二天早上,杨福平看见俩人的时候,眼窝都凹进去了。
给杨福平吓一跳,就是去八大胡同点两个娘们讨论下肉搏之术,也不一定能达到这种效果。
于是看着老钱问道:“你带他俩干嘛去啦?怎么看着跟从妖精洞里刚放出来一样。”
老钱也觉着有些过火,脸上有些不自在:“嗨,那不是茶馆儿的东家唐五爷,想趁着装修公寓呢,给院儿里加盖个偏房。
一边靠墙,不是多大个活儿,觉着工头要价有点儿高,想着随便找人给帮下忙就行啦。”
一间房十斤玉米面儿,这算盘珠子打的都快蹦到人脸上了!
杨福平摇头赞叹道:“怪道人家能是个爷呢,咱都想不出来这事儿!
那这会儿呢?连夜盖完了?”
小孙摇头:“怎么可能,我们去的早点儿,那会儿还能借点儿天光,等天黑了,靠个马灯干活,又冷又饿的,还看不大清楚,我俩就都不干了,说是等今天再继续,不过一回是一回的工钱,今儿要是不加点儿,我俩就不伺候了。”
小孙抬起脚露出脚上的棉鞋:“杨哥,你看,我昨儿晚上一脚踩进了雪窝里,跟踩到粪坑差不多,偏我还没觉着,等进了家,热气一烘,那个味儿啊······,就别提了!
我妹子心疼我,给刷赶紧又烤到后半夜,要不然这三九天里我得穿单鞋来上工。”
二平也诉苦:“我倒是没那么寸,只不过袄子被什么给划出个口子,可惜我没那种妹子,回到家只好自己连了两针,可惜了手艺不好,老觉着后腰灌风。”
俩小伙计跟杨福平诉苦,老钱有些个坐立不安。
在杨福平开口问:“连顿晚饭都没管?空着肚子干的活儿?”
老钱赶紧拦了下来:“昨儿去的匆忙,唐五爷没发话,我家女婿就给留了几个窝头,今儿都说好了,晚上一人一碗烂肉面,再加三斤玉米面儿。
福平,又不是整天的活儿,不算少了!”
杨福平点点头,这要是折成工钱,确实不算少了,可大冬天冒着寒风,也算不上多优待。
可杨福平也看的清楚,二平跟小孙没有不干的意思,只是想加价而已,既然目的达到,就没再继续一唱一和的挤兑老钱。
老钱人脸皮厚,没一会儿功夫,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扒拉下算盘跟店里人安排道:“仓库里粮食不多了,东家的意思,今天多少就这了,年前要是卖完了提前放假!”
杨福平眉头一皱,后面仓库有多少粮食,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总共两千斤多点儿,要是赶上生意好的话,不过几天就卖完了。
年前正是生意好的时候,今儿才腊月十四,要是赶上几个大户,说不定不到腊月二十能放假。
这么早放假,东家是嫌钱烫手?
只听老钱继续解释道:“过几天,咱们自己还得加加班,跟上回一样,周转点儿粮食!
要是仓里的粮食先卖完,那就每天下午来卸货,晚上出货。
至于工钱,你们放心,跟上回一样!”
二平跟小孙对视一眼,满是惊喜,虽说倒腾粮食的事儿不知道能有几回,可发家后的卫东家不是个小气人,但凡有个三五次,都够差不离过个年了!
正高兴着,街上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杨福平赶紧探头去看,只见一群年轻人,举着横幅,正神情激愤的在喊口号。
等着越走越近之后,只听见这群人喊着:“阿美莉卡人滚回去”、“严惩罪犯”之类的口号。
四周围着的有义愤填膺的随行者,还有被年轻人的气势威逼的步步后退的巡警们。
杨福平探了下头,就识趣的回了店里。
老钱问道:“怎么了这是?”
杨福平反问道:“最近报纸上有没有报道,阿美莉卡国干了什么坏事儿?”
老钱奇道:“这话问的,这个黄眉毛绿眼睛的也没干过什么好事儿吧!外面游行又是因为那些洋老爷?
再说了,报纸这玩意儿,我都是按斤买点儿过时的打发时间,谁有那闲钱还天天订一份。”
杨福平点头:“你说的倒也是,不过这回都激烈到游行了,估计是干了什么不是人的事儿吧。”
正说着,只听咕咚一声,门口摔进来一个人。
“哎呦歪,摔死我了,这群小崽子,哪来的那么大火气。”
杨福平眼疾手快,赶紧上前把人给扶了起来:“易大哥,这是怎么话说的,您被谁给推了?”
易三胜老脸一红:“没谁,人太多,我自己绊了一下。”
杨福平全盘接受这个说法,点头道:“那您也别太尽职了,这老么些人,再给您伤喽,住巡所又不报销药费!”
这话说到了易三胜心尖尖上,拉了条板凳坐下缓缓:“嘿,还报销药费呢,我要是让人给踩扁喽,连个抚恤金都落不了几块钱!”
说着说着话题奔着阴间去了。
杨福平赶紧打断:“呸呸呸,快过年了,可不兴说这些。
易大哥肯定会开年行大运,喜事连连来!”
易三胜赶紧跟着“呸呸呸”。
二平很有颜色的倒了杯白水。
瞅着外面这波人走过去了,易三胜估计是想开了,也没有要跟上的意思。
呼噜呼噜喝了几口水,口若悬河的介绍起了今天这场游行:“知道为啥不?
前段时间,京师大学堂的女学生,让个美国佬给欺负了!
上头也有意思,跟这事儿倒个个儿差不多!
结果从南到北,学生们好像商量好了一样,。
轮番的上大街上抗议!
上峰又不让开枪,又让维持秩序不能恶化。
劝不回去还得问责。
我拦吧,街坊邻居觉着我不是人。
不拦吧,又维持不力。
娘的,里外不是人,老子不伺候了。”
杨福平听完之后,垂下眼帘,盖住了眼里的怒意。
自己也是个有闺女的人,这种事儿,想想都想要把人挫骨扬灰!
易三胜一杯水还没喝完呢,只见老钱笑眯眯的端了杯盖碗茶出来了:“易警长,新泡的茶,您品品。
听您这番话,就知道您是这个。”
说着举起了大拇指!
易三胜鼻子一拧:“那是,都是带把的老爷们,关键时候不能丢份儿!”
说他胖他还喘上了!
第67章 升职加薪
易三胜觉着,虽然自个儿吃拿卡要一个不落,可面临大是大非上,还是有一定判断力的。
于是不但痛饮三杯老钱藏的茉莉花茶,还顺便赊欠了五斤小米。
等外面游行的人群走远之后,易三胜草草的一拱手,结束了摸鱼时光。
老钱皮笑肉不笑:“真是贼不走空啊。”
杨福平也是哭笑不得,问老钱:“这五斤小米儿怎么下账?”
老钱扒拉着算盘珠子头都不抬:“当然是正常记下,东家交代过,对易三胜这种人,就得舍小利以谋远。不让他占点儿便宜,关键时候,成不了事儿,坏你事儿还是轻轻松松的。
当然了,超过十斤小米就算了。”
杨福平刚还惊讶无比,不过最后一句,对味儿了,这才是卫东家的本意。
一放松下来,总觉着屋里有些安静。
扭头一看,那三个小的,正缩在一起开小会呢。
二平目光对上杨福平,赶紧拽拽小孙:“行啦,没事儿赶紧上柜台去。”
杨福平在三人身上看了一遍,问道:“福安,俩哥哥跟你说什么悄悄话呢?”
杨福安从来没有对自己哥保密的意识,一字不落的回报:“孙哥说,万一有人趁乱冲击咱们店怎么办。
二平哥说,还有后门呢,我们······”
说到这二平冲上去把福安的嘴捂上:“杨哥,我们就瞎聊,没啥坏想法。”
杨福平摆摆手示意自己不干涉几个小子口花花的事儿。
反正这店姓卫,在座的没一个操这份闲心。
卫东家不经说,下午又溜达到了店里。
这回看穿着明显挣到钱了。
上身穿着一件儿貂皮的袄子,头上戴着同色的貂皮帽子,脚上蹬了双皮棉鞋。
要说杨福平怎么看出来的,主要是那件儿貂皮的袄子是谦祥益的手艺,可巧,他也有件儿,压箱底了。
卫东家过来看看大家伙儿的精神面貌,眼睛在小孙跟二平身上转悠了好几圈。
仿佛对俩人黑着眼圈还十分卖力的样子很满意。
又跟老钱交代了两句,这才离开。
老钱把卫东家送走,扭头对小孙根二平说道:“你俩,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刚东家的意思,粮食不好进,以后估计也用不了这么多人。
预备着过完年精简掉一个。”
小孙悲凉的摸着胸口,这叫啥好消息。
账房核算净利的好消息吗?
二平也安静不了了,呆呆的看着老钱。
这要真是精简一个人,不管是谁,当下这种节骨眼上,跟让人去死差不多。
老钱一看俩人面如土色,赶紧把下半截话说出来:“隔壁的绢花铺子,东家买下来了。
准备改成个当铺,经理跟朝奉还有票台是现成的。(经理负责管理当铺内的经营和财政,是所有工作人员的顶头上司,有的当铺经理由股东兼任。朝奉是负责对当品进行鉴别、估价的人,就是站在高柜台里面那位。朝奉的眼力得好,懂的也得多,你得能看出来这东西值不值钱、值多少钱,对于值钱的物件儿还得能分辨真假。票台是负责写当票的和登记当簿等事务的人。典当成交后,朝奉会唱当,票台听唱填写当票,包括货物名称、价值、利息、当期等)。
至于干杂货的伙计,正好粮店这边能多出来一两个,既然咱们自家有人,那就不从外面找了。”
小孙跟二平的脸色,仿若变色龙,慢慢的又回上了血。
杨福平也不太高兴:“重要的事儿提前说,这种事儿,能吓死人!”
老钱讷讷:“这不是没顾上嘛。”
说完叫上杨福平进了财务室。
一关上门,老钱神色激动道:“还是之前跟你说过的,东家跟他大舅子的那个小当铺,时间一长,小打小闹的不行了。
这不东家说了,调我过去当经理去,小孙跟二平也带过去一个。
粮店这边儿,你当家就行啦!”
杨福平脸一垮:“我一个人当家,没账房?”
老钱半是哄半是劝:“你这人我还不知道嘛,这点儿子流水账对你来说不是手拿把掐。
再说了,以后进粮食越来越难,要是不减人,工钱都开不了。
咱们得多为东家考虑考虑!”
杨福平气乐了,这要是真应了下来,粮店就剩仨人了,他们兄弟俩,加上个小孙或者二平。
说难听点儿,那工作量,比着以店为家好不了多少了。
看着杨福平不太乐意,老钱又极限拉扯:“再说了,我就在隔壁,有啥事儿喊一嗓子就来了,咱们是两个铺子不假,可是是一个东家啊!”
杨福平没有应下来:“我回家商量下,不行也不是非要继续干。”
杨福平说的实诚,老钱不乐意了。
赶紧许诺道:“你要没意见,我保证,把福安的工钱给提上去,福安也不少干,不能再拿半个人的工钱啦!”
杨福平叹口气:“你也知道,我爹那边又帮人照应个估衣铺子,生意也说得过去,家里正犹豫着,要不要我们兄弟俩一起去帮忙,要不是想着卫东家这边不算薄待,翻过年儿,我俩就想考虑这事儿了。”
经理的位置正在眼前飘呢,眼看一下子就跑老远。
老钱急了。
噼里啪啦一通许愿:“福平,粮店这一摊儿你要是能给撑起来,我跟东家舍着脸磨,也给你要下来一个月十斤精米二十斤小米的补贴。至于工钱,福安跟小孙一样,再多的你说,看钱叔能干的成不,要是不成,那咱爷俩就不再提了。”
杨福平一看,还有余地,于是张嘴来了一句:“得再给我个名额,再招个人。
不说别的,小孙跟二平认称,福安可不认,最多能搬搬抬抬。
你加工钱那是一定的,可要学这玩意儿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
万一他俩走一个,总不能就一个打秤的吧,抢购的时候,人家三五斤的买,屋里都下不去脚,一个打秤的顾不过来!”
这话说的倒是有道理,老钱咬牙:“行吧,我去说,那这样咱们就说定了!”
杨福安似笑非笑:“这事儿,不用问东家,你就定啦?总不是刚刚东家就是这么交代的吧?”
老钱眼睛咕噜噜的转:“哪有哪有,就是商量,咱们爷俩,还不是有啥说啥!”
杨福平但笑不语,心想,我信你个鬼!
第68章 半夜归家
杨福平回家后,原原本本的把事儿跟杨远信说清楚。
爷俩对视一眼,满意的笑了起来。
还有什么比混乱之际守着粮店更安心呢。
只要卫东家能运来粮食,那就好好干。
杨远信来了兴致,给福安开起了小灶,教他认秤!
还别说,福安学的还挺快。
引的杨远信一个劲儿感慨,给小儿子耽误了:“就应该听你爷的,什么都教他点儿,总有他能擅长的不是。”
杨福平满脑袋问号,福安最擅长的,不是吃吗?
但凡吃过的好吃的,过两年问他,他都知道在哪条街哪条胡同。
从这点儿上看,脑子一点儿都不笨。
至于认秤这事儿,小石头都能分个大差不差了,还能难得倒福安吗,只不过是家里人心疼他,没教过而已。
跟得了个新玩具一样,福安霸占了家里的秤,白菜扒皮前称称,萝卜削皮前称称,盯着母鸡恨不得上手把蛋给掏出来称称。
实践出真知,没几天的工夫,杨福平觉着,弟弟可以出师了。
福安还忙着秤家里的白菜萝卜练习呢。
老钱就忍不住先去上任了。
腊月二十,隔壁店还没改装好,未来的钱经理先上任监工。
粮店就彻底归了杨福平管理。
这会儿仓库里的那点儿粮食已经卖个七七八八了。
店门一关,除了每天下午来卸货,晚上出货之外,杨福平几乎处于半放羊状态。
只不过,偷摸往军营里运不知名粮食这事儿,一直延续到了腊月二十八。
一群人是痛并快乐着。
老钱自持身份,没有再挣这点儿补贴。
不过他倒是有闲心思跟杨福平八卦。
当铺为什么要换地方,主要是之前经理背后的股东,不管主动还是被动,反正是出局了。
至于原因老钱是不知道,左不过撤职或者不在了。
所以兜兜转转的,几个股东选择让卫东家出个人。
为什么换地方,当然是因为之前的地方小,东西收的多了不方便。
隔壁绢花铺子跟花市大街的挺多铺子一样,后面带的有个小仓库。
按卫东家这个当铺一开始的周转速度,像绢花铺子那么大的就够用,之前店里的太小。
正好隔壁要卖,也正好卫东家也有心把铺子放到自己眼皮底下。
这算是瞌睡碰到了枕头,才有了杨福安痛并快乐的纠结。
谁不想钱多事少离家近啊。
现在钱是多了点儿,可事儿更多了······
吭哧吭哧的昼伏夜出干了一个礼拜,二十八晚上送完最后一波粮食,杨福平恨不得叉腰仰天长啸。
送走的那是粮食嘛,那是定时炸弹!
总算是把这些老爷送走了。
自己前两天也从卫东家嘴里得了句实话,以后这便宜事儿,估计没有了。
看着卫东家可惜的样子,杨福平心里捏了把冷汗。
要不说人家能挣钱呢,压根儿不去想这还是掉脑袋的事儿。
当时卫东家看着杨福平胆小的样子,还满意的拍了拍他肩膀:“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我这点儿小打小闹的算什么。看看那几家的公子,人家本来可以直接抢金子呢,还非得给你印一堆纸,费心费力的!”
杨福平低头示意,一点儿也不想听神仙打架的事儿。
卫东家兴趣寥寥,杨福平不像老钱,会顺着说些逗趣的话。
不过胆小有胆小的好处,至少不该干的他不敢干。
于是颇为大方的许了件事儿:“招工的事儿,老钱说了,你看着办就行。只一点,不管用的是不是你家亲戚,都得是踏实能干的那种。”
杨福平这才欣喜的抬头:“谢谢东家赏识,您放心,肯定找个棒小伙子!”
卫东家心里高兴,大手一挥,许诺给店里超负荷运转的四个人,一人补了十斤白面儿。
这会儿小孙跟二平正背着面袋子跟杨福平告辞呢。
“杨哥,年后见。”
“杨哥,先祝你新年好,来年见!”
告别两个小伙计,杨福平跟弟弟一起关门回家。
好在今夜无风无雪,只是干冷。
都快临近午夜了,街上鬼影都不见一个。
偶尔能听到几声狗叫,还有俩人的喘气声,脚步声。
杨福平莫名的觉着有些心慌,于是清清嗓子,想要跟弟弟说两句话打发打发路上的时间。
结果张开嘴还没说话,就听一阵狂乱的狗叫声,几乎冲破了半边夜色。
杨福平拉着弟弟往路边就近的一个胡同里一钻。
这动静有点儿大啊。
没两分钟,兄弟俩就知道是什么玩意儿了。
只见一辆顶着天线的黑色吉普车在街上慢慢的挪动。
杨福平第一反应,跟弟弟往胡同里的阴影处缩了缩。
反正一身不是黑就是灰,白布袋子也塞进了怀里,只当兄弟俩是两块儿石头,一动不动的缩到狗不叫了为止。
这才扶着墙抖着麻了的腿站起来。
杨福安不敢大声:“哥,那是啥?”
杨福平慢慢活动腿脚:“应该是那种检测电台的车,别问了,赶紧回家。
这个点儿要是被人给逮到了,那是有嘴都说不清楚。”
杨福安点点头没继续问,兄弟俩冒着踩粑粑的危险,沿着阴暗处,几乎一路飞奔到了家。
事实证明,想啥来啥。
到了光亮处,俩人两双脚四只鞋,踩的黑黑黄黄的全是。
一下子就冲散了刚刚的紧张气氛。
哥俩半夜了没到家,就是提前报备了,爹娘也还是惦记。
这会儿听见动静,早都点了灯披着袄子在堂屋等着。
看着俩人的埋汰样儿。
李水仙捏着鼻子:“这鞋明儿自个刷,今天晚上先扔鸡窝那边。
特别是你福平,你媳妇胃浅,别再熏着她了,今儿晚上你跟福安睡去!”
杨福平自己也恶心够呛,赶紧光着脚去换鞋。
抽空跟媳妇说一声,带着余味儿挤上了福安的炕。
昏昏欲睡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好像有什么事儿,这个念头刚翻起来就被睡意给压了下去。
算了,一晚上,天塌不了。
于是从心的陷入了睡眠。
李水仙千防万防,还是忽略了一点儿,儿媳妇早上醒的早。
扶着肚子去喂鸡了······
第69章 回乡烧纸
刘翠芬扛着高耸的肚子,照旧出来干点儿力所能及的活儿。
主要是怕不活动开了不好生,自家院儿里走路也特别小心,看见鸡窝旁边四块儿不名物的时候,还小心翼翼的踢了一脚。
虽说一晚上冻结实了没有味儿,可样子还在。
稀烂稀烂的,让她一阵恶心。
还没吐两口,就觉着一股暖流顺腿淌了下来。
刘翠芬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福平,出来!”
一嗓子喊的整院子人人仰马翻。
留下福安在家照应着石头跟红妞。
杨福平从倒座房里拉出来辆板车,铺上厚厚的褥子,准备拉媳妇去医院。
刘翠芬上了车还犹豫的跟婆婆说:“我都生了俩了,用不着去医院吧。
我听人说,那儿老贵了!”
李水仙推着板车坚定的说:“去,女人生孩子跟过鬼门关差不多。你肚里可是两个呢,想想隔壁林老师家的小三儿,多吓人!”
活生生的案例堵住了刘翠芬的嘴。
好在一行人还算顺利,双胎生的也急,挨到天黑,俩孩子就顺顺当当的落了草。
两个男孩让杨远信乐开了花。
跟杨福平交代:“你媳妇是咱们家的功臣,以后别让我看见你跟人大小声啊!”
杨福平顾不上反驳,正高兴的看着两只红皮小子。
他爹心里存着事儿呢,爷爷还活着的时候就知道。
因为福安的事儿,当时就想着,要是福平生了俩儿子就过继给福安一个,省的以后闭眼了没个香火。
这下好了,生了两个儿子,杨远信觉着,以后真跟大儿子开口,也不是太为难。
添丁进口是个喜事儿,照顾起来确是痛并快乐着。
大年三十晚上,根本不用强调守夜。
除了福安搂着两个侄子侄女睡的雷打不动。
其他人全围着俩孩子转呢。
李水仙恨不得把钱妈给拽回来。
顶着两个黑眼袋,想起来早生这几天的原因就恨的牙痒痒。
对着福平后背就是一巴掌:“谁让你扔鸡窝那的!给翠芬吓的早了小半个月!”
杨福平也冤枉死了,那种埋汰玩意儿,跟鸡窝的味儿更搭啊。
李水仙跟儿子连轴转到大年初一。
突然想起来还有件事儿,还得回老家上坟······
看着一屋子兵荒马乱,杨远信有心今年不回了,可早早的火车票也订好了,当时都想着万一孩子出生的事儿,所以只有他自个儿的车票。
只不过面对着两个能吃能拉的小孙子,心里有些犹豫。
要是不回去吧,又放心不下下面儿的老爷子。
一年到头自个儿又不能承欢膝下,能尽心的也就烧那么两三回的香烛纸钱儿。
大过年的不给塞点儿体己钱下去,说不过去啊。
还有点儿不可明言的小心思,万一老爷子钱不凑手了,再找大孙子要可怎么办。
所以这趟还是得回。
杨远信提着一个小行李箱,一步三回头的去赶车去了。
这下好了,杨福平也被抓起了壮丁,至于石头跟红妞,被救人于危难的吕婶子一手牵一个带家去了。
伺候月子,还有两个小毛头的屎尿布。
一下子盖过了城外偶尔响起的枪炮声。
初一晚上,李水仙终于伸直了躺床上歇会儿的时候,杨远信正深一脚浅一脚的摸黑进村。
火车跑的那叫一个慢,也就比骡车快一点点。
到了县城之后,费劲巴拉的才找到了个驴车,沾了一身草被人捎到村口。
杨远信都做好准备,今儿晚上睡凉炕了。
没成想,老宅还算干净。
还有人贴心的准备了引火的玉米芯子跟足够烧上两三天的柴火。
杨远信从柜子里拿出来被子,自力更生的铺好床,琢磨着估计四叔要憋个大的!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这种待遇,他爹都没享受过。
更诡异的在第二天一早。
杨远信还发愁去哪儿对付一顿呢。
结果一开门就看见杨远宏正要敲门,俩人都吓了一跳。
杨远信看了看堂弟手中的饭篮子,里面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给自己送的早饭了。
把人让到屋里,杨远信一边吃一边儿盘算,四叔这是准备借多少钱,整这个阵仗,太吓人了!
等到了坟地的时候,好家伙,四叔把俩儿子三个孙子都叫过来了。
这规格,跟老爷子下葬那天一模一样。
杨远信放下心来,虱子多了不愁,真要是个天大的事儿,自个儿也办不了。
中午的酒桌上,杨清河劝了两杯酒之后才开口,估计这套词儿在心里都盘算了小半个月了。
这会儿在自家地盘上,杨清河也没想着遮掩,而是一五一十的把自家的困境给说了出来。
有位贵人,看上了自己的水浇地,想要买下来,自己得识趣。
杨远信点点头,民不与官斗,这事儿前头两个大爷加上老爷子一块儿活过来也没招,换谁都得卖。
然后就继续听四叔跟许愿似的说了一堆事儿,仔细盘算下,好像大概也许,应该能办的成!
杨清河情绪到位了,眼圈发红:“远信啊,你爹走了,四叔这心里跟你爹对你,那是一样一样的。
远宏远逊兄弟俩,跟你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就当亲兄弟使唤!
我寻思着,咱这离四九城也不远,家里等卖完地也有俩闲钱儿。
既然乡下不好呆,那干脆就搬城里吧。
在你们家左近瞅个房子,能住下我们这一家子就行。
你远宏兄弟倒是愿意接书铺那个营生,可就是老二这,你帮忙寻思寻思,能有个什么去处,妥帖点儿的!
哦对了,咱今儿这菜,就是他炒的,你尝尝,不错吧。”
杨远宏夹了筷子鱼细品,这手艺怎么说的,还凑和吧。
有手艺什么时候都好说。
看着俩堂弟的三个儿子,杨远信问道:“四叔,你光操心儿子,不操心操心孙子,大孙子都成家了,在家里还能干干活,去了城里总不能坐吃山空啊?”
杨清河摆手:“一辈儿人不管一辈儿人,那是他们爹操心的事儿,我能顾上自己儿子就不错了。”
这话说出来,只见三个大孙子还脸上笑眯眯的,半点儿不满都没有。
杨远信总觉着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第70章 添不添乱
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人家爷仨一起敬酒。
杨远信喝的迷迷糊糊的捎上了哥俩一起回城。
酒是半道儿上醒的,人是天擦黑到的。
李水仙看着面前的买一送二,面上带笑,心里藏刀。
背着人狠狠的拧了下杨远信:“不看看家里啥样儿,这会儿领亲戚过来,不是纯添乱嘛!”
男人嘛,从来不会承认自己酒后失误,杨远信拍着胸脯:“咋没想着家里呢,不用你伺候他们,这哥俩儿来了还能帮忙做做饭呢!”
李水仙半信半疑,她是知道杨远逊是个厨子。
可老爷们家,就是在外面干厨子,回到家也是横草不拿竖草不拈。
可不知道杨远信怎么做的思想工作,晚上杨远逊叫上他哥就做了顿晚饭,甚至还细心的用小煤火炉子吊了一锅猪蹄汤,给产妇喝。
李水仙不用忙完孩子忙做饭,心情好上不少。
说话也就稍显热情。
晚上老两口躺下,李水仙才开始盘问:“怎么把人家兄弟俩都带回来了?”
杨远信说了个强大无比的理由:“哥俩身上带着钱呢,人少了不敢过来!”
李水仙瞬间明了:“大洋还是金条?”
杨远信肯定道:“应该是金条,几百块儿大洋要藏的一点儿动静都没有,那得是神仙手段。
早年听老爷子说,我四叔是小儿子,老两口没少偏他,他过日子也仔细,家里儿女没一个手大的,我估摸着,这老爷子家底挺厚实!”
李水仙还是想不明白:“开个书铺,至于把老底都拿来?”
杨远信赶紧更新他四叔的最新诉求:“人家觉着乡下住的不安心,想要进城。这会儿老大跟老二打前站,是想买套房子安置下来!”
李水仙半晌没吭声。
乌漆嘛黑的,杨远信还奇怪呢,这又不是要借钱,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扭头一看,嘿,睡着了······
估计也是这两天累的够呛,杨远信给媳妇仔细掖好被角,闻着熟悉的味道,没两分钟也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杨远信被人晃醒了。
睁眼一看,李水仙张嘴就问:“我昨儿做了个梦,梦见你说四叔一家人要进城!”
杨远信被强制开机,脑袋发蒙,机械的点点头。
李水仙更奇怪了:“你怎么知道我做两个梦?”
杨远信揉揉眼睛,撑起身子:“不是,我是说,不是你做了个梦,那是你睡着之前,我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
李水仙不可置信:“他多大岁数了,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杨远信只好从头到尾给媳妇讲明白。
李水仙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行吧,青天白日,哪儿的日子都一样的不好过。”
顾不上讨论别人家的短长,赶紧穿好衣服去伺候俩大孙子去。
看见李水仙过来接班,杨福平满眼血丝的跟她招呼一声,准备去福安屋补个觉去。
李水仙先是手脚麻利的把攒了一晚上的尿戒子端出去,再把尿盆给清理干净。
两个小子这会儿刚吃完早奶,乖乖的举着手睡觉呢。
半点儿也看不出来昨天晚上闹人的样子。
刘翠芬满脸爱恋的看着俩孩子,伸手碰碰他们的小嘴儿。
总觉着哪儿哪儿都好看。
李水仙一边收拾屋一边说道:“没事儿可别抱啊,月子里用劲大了,以后腰疼腿疼的一堆毛病。”
刘翠芬点头应下,虽说月子里没有亲娘照顾,可婆婆用心,丈夫贴心,也弥补亲娘不能陪伴的遗憾。
人生没有尽如愿,万事只求半顺心。
余光看到儿媳妇眼圈有些微红,李水仙装作不知的提到:“等过两天,路上好走点儿,我让福平跑一趟你爹那,光是跟人捎信儿说你怀孕了,你爹还不知道你啥时候生呢。
到会儿带两刀纸,再跟你娘也说一声,也让他俩都高兴高兴!”
刘翠芬抬头看着窗棂把泪意憋回去,咧着嘴笑着跟婆婆说道:“行啊,按娘说的办,你看,今儿天都放晴了,估计过几天路上都干了!”
稍微说了这么两句话,李水仙又按着儿媳妇让她躺下:“行啦,坐一会儿就够了,能躺着别坐着,这还没生几天呢!
俩孩子够耗骨血了,你得做双月子!”
刘翠芬觉着自己身体还行,可看着婆婆坚定的神色,也就没反驳。
反正过了十五钱妈就回来了,那会儿除了自己这个孩子娘,其他人都能解脱一大半。
毕竟还是大伤元气,坐起来一会儿,又说了会儿话,往被窝里一躺又有些迷迷糊糊。
李水仙见状,给盖好被子,轻手轻脚的关上门离开了。
厨房是交给了别人,可洗尿布没办法假手于人。
还好家里的井淘了出来,这会儿也不怕废水,烧上一大锅热水兑着一起洗。
没一会儿功夫,院里晾的就跟八国国旗差不多。
杨远宏哥俩对视一眼,心道三爷这房还是家底厚实,虽说水不要钱,可城里的柴火要钱啊,这么一锅锅的烧,得多费柴火啊
再说了,井水其实冬天不怎么凉,比着河水强多了!
不过别人的家事儿,杨远宏只看不说。
早上饭得了,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开始吃饭。
杨远信看着一大家子挺高兴,除了两个堂弟饭量这事儿让他有些咂舌,跟杨福安坐一起,饭量上跟亲兄弟差不多。
杨远宏一点儿不见外,小米粥,细瓷大碗喝了两碗,成人拳头大的窝头,一早上垫吧垫吧也能吃三四个。
福安仿佛找到了饭搭子,比着吃。
一天下去,面袋子就少了明显的一层。
虽说杨远信全家没露出半点儿不满,可人家哥俩眼里都是活儿,闲不下来。
不但把厨房的这摊儿给包了,还顺手修好了有些漏风的厨房烟道。
换了几片儿被雪压碎的瓦片儿。
把四间倒座房归置的干干净净。
还修好了几件儿家具。
椅子腿儿了不活了,门也不咯吱作响了。
杨远信受不了这种勤快,再这样下去,自个儿家都快变陌生了。
于是初五中午,在家设宴,请了林老师,准备好好说说书铺的事儿,赶紧定下来!
第71章 书铺开业
林老师知道又有个冤大头,不对,金主投资书铺,初五的这顿酒席,夸的杨远宏几乎找不到北。
杨远信介绍的时候把人高高捧起:“远宏啊,这是咱们花市口小学的教导主任!手底下都是有学问的老师,以后孙子孙女上学什么的,还得人家多多帮衬!”
杨远宏心想,管那么多老师,自己也得是一肚子学问。
自己肚里装不了二两墨水,可孙子孙女不行。
中国式的家长都是这样,总觉着自己飞不起来,生个娃就能一飞冲天。
林老师被人用真诚且敬仰的眼神注视着,还是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男人,心里犹如三伏天喝了冰汽水,忍不住就美滋滋的。
等到喝个七八成,气氛铺垫好了,才说起了正事儿!
两方有心,这事儿就好谈了。
林老师本来想着,要是杨远信愿意接手,那自己就掏一部分本钱。
可换成别人,有的是人抢着合股呢。
所以犹豫了下,还是坚持分币不出的原则。
可也当场把话说的清清楚楚:“这书铺虽说有我一股,可开起来之后不管谁问,都不能直接提我的名号。
书铺里的书,每个学年我会指定一部分,其余的你自己做主就行。
虽说我不出本钱,但是盈利咱们五五分。”
这些话,杨远信提前都提点过堂弟,乍一听起来,挺过分的样子。
杨远宏还是满口应了下来。
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
两家不过短短几步路,让杨远宏整出来十八相送的感觉。
让林老师在下班时间,也感受到了林主任的待遇。
接下来,翻修书铺,进货,定下开业时间。
这桩桩件件的事儿仿佛排好了队一样,一溜小跑的收拾妥当了。
书铺后面有两间房子,原是当做仓库用,里面积了不少的陈年旧纸。
借着开业的名头,一股脑送的送折价的折价给卖完了。
就连石头,都得了好几刀宣纸,跟一方不好不坏的砚台。
然后哥俩就提出想要搬出去,让杨远信给拒绝了:“那房子本来是仓库,里面又不能生火,你俩过去,一晚上能冻硬实喽,老实呆着,我这两天抽空给你们寻摸个房子去!”
不寻摸不行了。
人家哥俩忙着铺子里的事儿,还是每天把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就连做饭这事儿,钱妈给孩子换个尿布的工夫,人家都已经切好菜要下锅了。
钱妈惶恐不安,觉着自己可能要失业!
杨远信本来觉着,书铺的事儿整完之后,应该能消停一段时间,可看这样子,且闲不住呢!
想想都脑仁疼!
四叔这个人,真是有求你办事儿的时候,什么脸皮都不要了。
这一招儿对要脸的人来说,最致命!
李水仙帮着想法子:“你觉着是让他们住的近好,还是住的远好?”
杨远信反问:“近能多近,远得多远,再说了咱们这片儿,能住的下他们那孙男娣女一大家子的,不得个二进小院儿。
就咱家这么大的院儿,也盛不下啊!”
李水仙戳他后背:“你又没问人家,咋知道非要住一起,都当爷爷的人了,也该分家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光想着上哪儿找个便宜的两进院儿呢。
如果要能分开,那就更好不过了。
远的不说,就自个儿胡同把头黄主任家,房子还空着呢。
至于住的远近这事儿,只要不是有深仇大恨的本家,当然是住的近点儿好啊。
不过黄主任家的房子,可不会便宜了!
要是买两套差不多的房子,四叔家能掏得起嘛。
隔天中午,杨远逊又回来做饭,杨远信试探的问道:“这几日正在看房子,就是不知道,这房子是多大的合适?”
杨远逊张口就答:“来的时候,我爹说了,咱就是个庄户人家,买个小院儿就行,只不过树大分枝,怕是挤不下,得辛苦远信哥找两个一进的小院儿,隔的别太远就行。”
果然像李水仙猜测的一样,杨远信耐着性子等一大家子吃完饭,打发钱妈去给杨远宏送饭,然后叫上杨远逊。去隔壁林老师家借来钥匙去看房。
是的,黄主任家的钥匙,一直都在林老师家放着,三五不时的吕婶子还去打扫下。
打开堂屋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估计是因为久不住人,不免的有些寒凉。
不过房子不错,跟杨远信家一样的布局。
里面大件儿的家具还在,看着就是成套的样式。
杨远逊先是一喜,后是一忧。
这么宽敞漂亮的青砖小院儿,哪有看不上的道理,只不过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价钱不会便宜了。
看了一遍,还是欢喜,于是试探的问道:“这处宅院,作价多少?”
杨远信既然领人过来,也早就做好了功课:“那得看你是用什么买了,是法币,还是大洋,还是小黄鱼?”
杨远逊皱眉:“法币?”
杨远信忙接上:“法币不卖!现如今,买房子最少得用现大洋,法币这东西,值钱的物件儿都买不来!”
这个大喘气,杨远逊也不恼:“大洋多少?小黄鱼又是个什么说法?”
杨远信没直接说,反倒跟堂弟算起了账:“现如今内城的房子已经涨到一间四十块大洋,这院子不在内城,算上倒座房跟东西厢房,大大小小一总十五间房子。
房主一口价要了二百大洋。
这价儿你算算贵不贵?”
杨远逊苦笑了下:“要照这么说,那还真是不贵。”
杨远信又接着说:“不过这几年金贵银贱,一条小黄鱼,都能兑上小四十块大洋了。
所以房主也说了,要是能换成小金鱼,只要四条!”
杨远逊眼光忽闪下,也是连连喊贵。
不过倒也没着急走,又细细的看了一遍。
还下地窖逛了一圈儿。
又问了最近的水站,菜市场的距离,这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杨远信把钥匙还给林老师之后,跟李水仙说道:“我觉着,这回有戏!
没想到啊没想到,四叔这老头,是真能攒啊!”
第72章 老泪纵横
李水仙闻言,细细的算了起来:“四叔家人口多,平日里吃的用的都从地里出,不像咱们,除了喝风不花钱,喘气不花钱,哪儿哪儿都花钱!
再说了,你知道顺义的郊区地价现在多少钱一亩?”
杨远信没放心上,随口问道:“多少?”
李水仙幽幽的叹口气:“上好的水浇地,一亩四十块现大洋!”
杨远信秒变尖叫鸡:“多少?”
李水仙举起手指头比划:“四十啊!八十亩地就是三千二百块现大洋!”
杨远信摇头:“不可能给这么多!”
这倒是实话,人家打定主意要捡便宜,怎么可能原价给你。
李水仙自砍一刀:“咱就打个折,那也一千六百块现大洋呢!”
杨远信觉着媳妇想多了。
事实证明,确实想多了。
胡同里的草芽泛青,黄主任的房子才过完户。
四叔一刻不停的搬进新家。
只不过看着又老了点儿!
进新家要喝暖宅酒,四叔二锅头兑着水喝的老泪纵横。
喝完酒给老头扶到炕上,抖着手跟杨远信比划:“八十亩地啊,就给了六百块大洋,剩下给的全是法币,人家拿官面价折给我!!!给了好几麻袋!
我们当天就雇车到四九城去兑!
一下子还不给兑那么多。
断断续续兑了十来天,最后一狠心去黑市全兑了,拢共就兑了三百块大洋!!”
官面儿价那是糊弄鬼呢,现如今农历二月底,官面儿价大概一万大几千的法币兑一块大洋,可黑市呢,按四叔家兑的最后一回,都涨到了两万三兑一块儿大洋。
一百块钱两粒米这种荒唐事儿,就在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下发生了。
四叔闭着眼,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默默的淌到了枕头上。
杨远信心里也挺不是滋味儿。
怎么安慰呢?
总不能说,人家没直接抢,还愿意给钱,就挺不错了。
回到家之后才反应过来,同情个屁啊。
这八十亩水浇地,最少有一多半是自己老子当年置办下来的,四叔当年轻轻松松的到手,现如今也轻飘飘的飞了。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皆有来因。
李水仙听完后,莫名的有些心疼。
杨远信安慰道:“往好处想想,万一真守得住,传到咱们手里再被抢走。
估计比现在难受。”
未得到和刚失去,哪个更难受,李水仙不去评判,只换了个话题:“明面上就得了九百块大洋,四叔真是深藏不露,要知道当初开书铺跟买房子的时候,还没卖地呢!”
杨远信心里不是很赞同,钱是不少,看在哪儿花。
举家搬迁,对四叔来说,跟坐吃山空差不多。
正好他们家老二的活计,最近有了苗头,等敲定下来之后,也算给老头宽宽心。
李水仙一直都有个疑问:“按理来说,咱爹总共兄弟四个,为啥你只跟四叔往来呢。
那两家,除了咱爹过世,就没见你们碰过头?”
杨远信一拍脑袋:“我没说过?
咱爹跟那两房不一窝啊!”
李水仙:“啊?”
杨远信这才细细说来:“咱爹跟四叔是一个娘,已经没了的大伯跟二伯是一个娘。
而且年龄差的很多。
咱爹出生的时候,我亲奶奶,才十九,比着大伯还小一岁呢!”
李水仙咂舌:“这是一树梨花压海棠啊!”
杨远信摇头:“哪有那么夸张,反正当时咱爷续弦之前,家里是分过家的。
加上爷爷去世的早,而且为着跟前面儿的合葬还是等着后面我那亲奶,还闹的翻了脸!
所以自打我爷去世之后,就不往来了!”
这倒是头一次听说。
这下李水仙明白了,怪不得四叔有些算计,有些小心眼,有些抠门,杨远信还是没计较。
可能看着四叔,就跟看见自己爹差不多了。
想到这里,李水仙有些沉默了。
双胞胎正月的时候没大办满月,自己爹得了信儿之后,让大哥大嫂驾着驴车,亲自来送的长命锁和小衣服。
娘虽然没有了,可爹还记挂着闺女。
当时看着老爹大半的白发,李水仙就想开口让人留下几日。
刚起了这个想法,就被爹给拒绝了,就住了一晚上就要回家。
老家有什么呢?
不过是一个老头子,天天吃饱了等饿,有兴致了去田里转悠下,看着同龄的老头一个个闭眼。
虽说女婿有心,经常让人捎东西回去,可一年也见不了几次。
杨远信看着媳妇情绪低落,也明白是什么缘由。
拍拍李水仙肩膀:“要不咱们驾车再回去请一回,也跟老爷子商量下,是不是搬到城里,家里的地,留上点儿口粮田,剩下的便宜点儿卖给族里吧。
现在这世道,有些说不好,再说了,真金白银的攥到手里,想干什么不成。
上回老爷子来的时候,我也跟他说我四叔的事儿了。
看那样子,老头是听进去了。
说不定再填把火就成了!”
李水仙嗔怪道:“我两个兄弟呢,大哥都有孙子了,家底又不像你四叔这么厚实,来到城里靠你供着啊!”
杨远信闻言也挺发愁,当年老丈人回乡的时候,倒是置办了不少地。
可搁不住家里人口多啊。
李水仙是老三,上面两个哥哥,下面一个妹子。
这枝枝蔓蔓的一大家子真要再回来,也不比四叔家省心多少。
算了算了,自家还一屁股那啥呢,哪还有闲心思管别人。
不过要是真想回来,至少还能安置个人。
杨福平的粮店,现如今天天限价卖粮,说好了要加的人,还没添上呢。
倒不是没招人,可看着一个个的面黄肌瘦,风吹要倒。
杨福平都不敢往掌柜的面前领。
索幸最近已经没有了晚上的加班,过完年之后就这么凑合了俩三月。
只不过老是借用二平,这让老钱,不对,钱经理有些不满。
想到这,杨远信问李水仙:“上回走的慌张,还没来得及说,你明儿捎个信儿回去,问问大哥家的老大,想不想去福平他们粮店里干个小伙计。
想的话,接到信儿就来吧!”
第73章 抠门四叔
李水仙打心眼儿里想让娘家亲近的小辈儿进城,要是能引的老父亲小住几日就更好了。
于是第二天就安排儿子去崇文门邮局寄信,信中殷情切切,不为人表。
不提这封信到了昌平县后,激起了多大的动静。
只说杨远信奔波了几日后,终于又踏进了四叔家的门槛。
老爷子闲不住,照着杨远信家的样子,抓了一群小鸡在夹道里养。
各处廊下订好的长条木槽,已经装满了土,里面密密麻麻的冒出了绿苗儿。
家里安安静静的,除此之外,只看到杨清河一个人坐在廊下发呆。
看到杨远信疑惑的目光,出言解释道:“闲着也是闲着,我让你四婶儿带着儿媳妇撒了点儿菜籽。
城里就这点儿不好,动不动就得花钱。
能自己种点儿就少花点儿。”
杨远信不去争辩,老家就是卖了八十亩的水浇地,还剩下二十多亩的旱地跟几分菜地。
佃给别人后,别的不说,收的萝卜白菜足够吃上半年的,就是粮食也将将够这一大家子吃。
不过是老头过日子仔细,一日没有进账,一日就想找补找补。
杨远信这回是带着好消息来的,拉过来的小凳子跟杨清河坐在一起。
笑眯眯的接过四婶儿倒的白糖水问道:“家里怎么这么安静,远逊呢?又去他哥那帮忙了?”
杨清河摇头:“那么大个小书铺,哪用的了那么多人。
远宏带着他们家老大去招呼了。
远逊想自己寻摸寻摸看有什么合适的营生!
家里小辈儿能上学的都送学校了。
媳妇儿们去熟悉下菜市场澡堂子,省的回头找不到地方。
就我跟你四婶儿在家。”
杨清河没开口的是,当初大儿子回来说,兄弟的手艺在四九城平平,他还不信。
来了这么久,街上的二荤铺子也叫了一回,不信也得信。
但凡有鸿鹄之志的,削尖了脑袋也要留在四九城里,穷乡僻壤的连海鱼都少见,能烧出来什么好菜。
杨远信也没藏着掖着,干脆的说道:“我今儿来,是想问下远逊兄弟,这边有个活计,他想不想应下来!”
杨清河眼睛一亮:“行啊,什么时候去上工!”
······
杨远信噎住了:“四叔,你都不问下是啥?”
杨清河满不在意:“总不至于去扛大包,那活儿咱自己都能找一个,除此之外,什么活儿不比扛大包轻快,他还能挑拣不成。”
杨远信无奈的解释道:“有家玉器厂,规模不算小,五六十号人的样子,最近想找个厨子,这消息传到我这,我觉着还不错,要是远逊兄弟有想法的话,那就明天跟我一起去试菜。”
杨清河更高兴了,做大锅菜也行啊,至少不用转行。
报完信儿后,杨远信就不顾杨清河试图留晚饭,坚定的告辞回家了。
自己不管怎么说还能隔三差五吃顿白面,可四叔好像要把损失的那些钱从嘴里省出来。
恨不得一天三顿杂粮窝头。
别以为他不知道,当初搬家的时候,这老头最少从老家搬来了千把斤粮食,虽说家里人口多,但也不至于每天换着花样的吃窝头。
可刚吃完饭,就听门被拍响了。
钱妈走到门口喊道:“是谁啊?”
只听门外传来杨远逊的声音:“我啊,我找我哥!”
钱妈听清楚是谁,赶紧把门给打开。
杨远逊犹如孙猴子出世,连蹦带跳的窜到了堂屋。
杨福平看着自己这个跳脱的堂叔,也挺惊讶。
作为个三十大几的中年男人,今儿晚上有些过于活泼了。
只听他兴奋的问道:“远信哥,你说找到活计了是真的吗?”
杨远信不悦:“这事儿,我能拿出来骗你玩儿嘛!”
杨远逊吸溜下鼻子:“不是不是,我就是有点儿不敢相信,明儿什么时候去,我带着家伙事儿吧!”
杨远信想了下点点头:“带着吧,人家是想花一份钱解决两样儿事儿呢。
平日里做中午跟晚上的大锅饭,偶尔还得帮忙做点儿小灶,招待下生意上的人。
就是因为开的工钱不算多也不算少,所以有本事的嫌少,没本事的干不了。
我一想,合该给你留着!”
这话说的,杨远逊也有些脸上发烧,就说自己的手艺上不上下不下呗!
于是又开口问道:“工钱怎么说?按理说这么大个厂子,厨子都得是自家人,怎么突然对外招人了?”
杨远信伸出八个手指头:“这个月的话,工钱算是八十万一个月(相当于三十块儿大洋左右),可以自带个徒弟,一个月二十万,包吃的那种,晚上能带一顿饭回来。
对外招人原因倒也不用避讳,之前的厨子,正月里去乡下做席面,半道儿被炸了!
后来又陆续找了几个,不是看不上这点儿钱,就是做不了小灶。
所以才想着多找几个人问问。”
杨远逊沉默了,走道上被炸了,这几率,这得多寸呐!
单说这条件,对杨远逊来说,属实不算高价儿,但也不算作践人。
杨远逊犹豫下狠狠的点头:“能给点儿现大洋吗?这法币,太坑人了!”
杨远信跟看傻子一样:“这年头谁能给发现大洋啊,能管饭就不错了!俗话说,荒年饿不死厨子。
你家老大不是跟着你干的嘛?
正好,你俩的活儿都解决了。
咱们骑驴找马,有好的活计再说嘛。
自家人说实话,要不是我担保,你连试菜的机会都没有。”
这说的倒是一等一的实话,进嘴的东西,没个知根知底的人,人家害怕你手脚不干净呢。
杨远逊傻笑下,心想自己也就试试,万一真能发点儿大洋,当然更高兴了不是。
于是第二天早上,杨远信刚出门就看到个傻乐的堂弟,带着他们家刚十七的老大,立在门口站岗。
杨远信张嘴就骂:“人吓人吓死人啊,你们爷俩来了怎么不敲门?”
杨远逊咧嘴乐:“这不怕进去了,你又非得客气让吃早饭吗,都已经在家吃过了,我俩也就慢慢等呗!”
第74章 半喜半忧
杨远信心里门清,这是不想给自个儿家里添麻烦。
亲戚之间这种分寸感,有时候还挺好。
可惜四叔没有,从来不把自个儿当外人,俩儿子倒挺识趣,这么一对比之下,杨远信还乐意跟俩堂弟往来。
不过转念一想,别是老爷子故意的吧······
杨远信迈出家门这么两步,脑子里都写了一篇小作文,随手把门一带,招呼着人家爷俩一起出发。
花市大街附近,小的玉器厂、绢花厂、木器厂多如牛毛。
虽说现如今世道不好,可总有日子好过的人家。
白云之上的天宫,跟杨远信家这种大点儿的蝼蚁没关系。
白云之下是蓝天,蓝天下面,是苦乐人间。
今儿要去的玉器厂子,离的不算远。
能顺顺当当存活到现在,绝对不简单。
杨远信觉着,应该能活的久点儿。
还有份隐藏的小彩蛋没跟堂弟说明,玉雕毕竟也是门手艺,要是真能当上厨子,以后四叔家里的小辈儿,说不定也能多条路子,能进去当个学徒啥的。
什么时候都是艺多不压身。
不过这些扯的就有点儿远了,行不行的,还得看今天能不能应聘上。
想到这,抬头看了眼堂弟。
只见杨远逊身上背了个褡裢,瞅着挺沉。
开口问道:“吃饭的家伙事儿都带着呢?”
杨远逊点头,拍了拍身上的褡裢,叮当作响:“全带上了,光刀都五六把。
当年我师傅都说了,干什么事儿,输人不输阵,连套完整的家伙事儿都没有。
谁信你能干好啊!”
杨远信笑抖,听这话,也是个挺有意思的小老头:“你师傅现如今?”
杨远信耸耸肩:“前两年生病没了,他儿子就是我师哥,我之前干活酒楼的大厨,这回辞工,师哥给我骂的狗血淋头!
说是我孝顺的过火了,宁做鸡头不做凤尾,非要来城里看人脸色。”
杨远信也认可这句话,四叔怎么能把俩儿子调教的这么好?就连皇帝,都不一定能想干啥干啥!
说话间,余记玉器厂就到了。
这会儿门口有点儿闹哄,看装扮,应该是几个先到的厨子。
还别说,这活儿挺抢手。
杨远逊倒是半点儿不怯场。
从县里的二灶,过来抢大伙师傅的活儿,这种降维打击都赢不了。
干脆回村里做大席算了。
等了一会儿,有人过来领着几个厨子进去。
杨远信没往前凑,找个僻静的地方,寻块儿干净的地方坐着等。
没一会儿,就看见一辆黄包车跑了过来,停在门口。
车上下来了两个人,杨远信无意识的一瞅,居然是个认识的人。
自个儿从老家带来的那个小寡妇,居然跟个男人有说有笑的挽着手进去了。
掐指一算,差不多一年多的都过去了。
这是坟头土干差不多了,已经找了下家?
杨远信没在意,天上下雨寡妇嫁人,反正跟自己没关系。
进去没一炷香的工夫,就又手挽手拿个小盒子出来了。
杨远信下意识的避了避,没让人留意到他。
又等了会儿,约莫日上中天,就看见几个人陆陆续续的往外走。
别人杨远信没细看,只看堂弟是挺高兴。
顺着人群慢慢走远了之后,杨远逊抿着嘴自得道:“哥,我跟老大都留下了,明儿就可以上工了!”
杨远信拍拍他的肩膀:“你能留下不是应当的嘛,我也就是传个信儿,也是你手艺够硬才能进去。
行啦,赶紧回家跟老爷子说一声,省的他挂心。”
这倒是实话,这段时间,吃饭的时候,老爷子看着自己,总是叹口气咬口窝头,叹口气喝口粥。
自个儿都快成下饭的咸菜了!
杨远逊许是心里落下块儿石头,满面笑容的邀请堂哥:“我爹说了,要是这事儿定了,今儿晚上他亲自上门去请你们全家去家里吃顿饭,大家一起聚聚。”
杨远信应了下来,这顿饭吃的应当应分,半点儿不心虚。
想到刚刚看见的青莲小寡妇,随口问道:“你们刚进去,我在门口就看见又进去了一男一女。
没一会儿又出来了。
那是厂里的东家?”
杨远逊皱眉思索:“那男的是,我听厂里师傅叫他东家,可那女的什么路子就不知道了,看着挺面熟。
眼睛抬的也高,厂里这么多人,人家连个眼风都没给。
进去逛那么一圈儿,选了两个小件儿就走了。
打扮的像个当家太太,可底下有几个人背过头都翻白眼儿。
我这初来乍到的,也没开口。
不过以后时间久了,肯定就知道了。
你要是想知道,我就留心下!”
杨远信笑道:“你没认出来?人家可是四婶儿娘家亲戚!”
杨远逊使劲儿想,然后从记忆深处挖出来个模糊的剪影:“啊?是她?那个寡妇!”
杨远信:“可不是咋地,看样子现如今过的不错。
只不过是给人当姨太太还是外室就不知道了!”
杨远逊面带尴尬,当初家里还有些占点儿绝户便宜的意思。
现如今落到人家手里,颇有种冤家路窄的宿命感。
刚刚留下的喜悦,一下子冲掉了大半:“哥,这事儿我得回家给我爹说声,到会儿去不去的我都跟你提前说一声。”
杨远信倒无所谓,只是觉着今儿晚上这顿宴请,估计要泡汤。
果然,等到杨福平到家之后,四叔那头也没上门的动静。
杨远信笑呵呵的说起了早上的事儿。
杨福平听着听着,觉着哪儿耳熟。
问了两次玉器厂的名字,这才想起来是哪儿。
颇感兴趣的跟他爹补充信息:“说起来这个玉器厂,我们店里的小孙,当初还撞枪口上一回。”
于是详详细细的把玉器厂现任东家,前任赘婿,小姨子克星,翻身农奴把歌唱的王玉成,达成的各种成就跟家里人说了一遍。
李水仙咂舌:“还是得多活几年,不然少听多少新鲜事儿。”
杨福平不赞同:“哪能是几年,你跟我爹肯定要长命百岁!”
正说着,就听见西厢房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家里的两个天魔星,又开始了每天的保留节目,晚上要抱抱哄睡!
第75章 粮食限购
杨福平觉着自己太难了,这俩小崽子怎么那么赶趟,就不能一个一个来吗。
感觉父爱在飞速消失。
人家常说的:一月哭,二月闹,三月不睡觉!”
一个月不落的全赶上了。
李水仙推儿子一把:“赶紧去吧,孩子叫爹呢!”
杨福平谴责的看着亲娘,怎么能这么说呢。
难道俩孩子叫的不是奶奶吗?
李水仙摸着自己酸溜溜的腰,铁石心肠的不跟儿子对视。
于是杨福平只好迈着沉重的步伐自己回屋了。
果不其然,一个在他娘怀里抱着,一个正在钱妈怀里挣扎着试图跟兄弟会师。
钱妈怀里的老二,正表演旱地蛤蟆蹬腿呢,突然视线变高了,离兄弟的距离变远了。
徒劳的蹬了两下之后,发现是爸爸给举高了。
杨福平奇怪道:“怎么把他俩分开了,放一起玩儿多省事儿?”
刘翠芬无奈道:“我能不知道省事儿嘛,这不俩人刚刚互相叠罗汉呢,不知道怎么了,老大咬着老二的脚指头啃,老二抱着老大的脚指头啃。
啃着啃着哭啦!”
杨福平低头看俩儿子,这会儿各自被爹娘抱着,乖的很。
已经开始啃手指头了!要不是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半点儿也看不出来刚刚小魔星的样子。
石头下意识的搂紧了红妞。
娘嘞,这俩新来的弟弟,会变脸!
红妞眉头皱成两条毛毛虫:“爹,弟弟不乖!”
杨福平公平公正:“就是,没有红妞乖,红妞根本不用娘哄,天一黑,自己都能乖乖睡觉!都怪弟弟,害的红妞该睡觉了还得跑过来帮忙!”
哪个年龄段的女人,都是顺毛驴,听到来自父亲的肯定。
红妞傲娇的一抬小下巴:“我跟哥哥去睡觉啦,你跟娘哄不听话的小孩儿吧!”
说完拉着石头就去小叔屋里了。
自打两个孩子落地,杨福安就化身成了钱妈二号。
石头跟红妞晚上睡觉都成了他的事儿。
本来李水仙想着,把小孙女接过来跟爷爷奶奶一起睡。
结果红妞不干,人家打小都跟爹娘哥哥一起睡。
现如今爹娘要顾着俩小的,再跟哥哥分开,小丫头立马眼泪就在眼眶里转啊转啊。
没办法只能允许她跟着哥哥一起搬到了小叔房里。
杨福安倒是接受良好,仨人相处挺愉快。
杨福平觉着,费心照顾俩小的,福安好像脑子都聪明了不少。
早嚎晚不嚎,闹了这一通之后,吃饱了奶就乖乖睡了。
睡着的小奶娃,最招人喜欢了。
杨福平稀罕的轻轻亲了两口。
吐了口气,把自个摆了个舒服的姿势。
正想跟媳妇说两句话,结果没人应。
一扭头,人家睡着了。
带孩子的妈妈,都是见缝插针的抓紧休息。
这一晚上还长着呢,不能被这会儿的表象给欺骗了。
杨福平反倒一时睡不了。
一个人躺着刚刚脑子里浮现的线头反倒显露了出来。
那个青莲寡妇,跟小李,还有玉器厂的赘婿,隐隐的像一张暗色的网,藏在无人知道的地方。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把现在平静的生活切割的支离破碎。
想的越多越清醒,有点儿睡不着,杨福平觉着,可能是最近没干体力活,有点儿飘了。
正飘着呢,一阵熟悉的哭声响了起来。
立马人就脚踏实地,认命的爬了起来。
孩子饿了,又要吃奶呢!
帮着把俩孩子塞到粮食袋子旁边,吃饱了之后又熟练的跟媳妇一人一个拍奶嗝,杨福平终于没精神想这些有的没的。
刘翠芬全程眼睛没睁,放下孩子后倒头就睡。
杨福平在媳妇微微的鼾声中也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顶着黑眼圈儿,熟练的换完尿戒子之后,塞了两口饭之后,杨福平吹着凉风去上工了。
福安跟在屁股后面夸他哥:“小孙说,你是个好爹!”
杨福平闻言清醒了点儿:“我是不是个好爹,用他下定论?你俩天天闲的唠闲磕儿扯到我身上了,还是太闲!”
福安辩解道:“我说家里新添了俩孩子,给一家人整的忙死啦。
你还得帮着换尿布,拍嗝儿。
小孙就说,真没见过这种爷们儿,你哥真是个好爹!”
杨福平看看弟弟,还是那个熟悉的傻弟弟。
伸长手摸摸他的脑袋:“小孙那意思,是想说我不是个爷们儿······,算了,你这样也挺好,不说到脸上你也反应不过来,绝对能气死猴!”
福安撇嘴:“什么呀,说话还绕弯儿!中午不分他窝头了!”
杨福平抿嘴乐,这俩小子天天打打闹闹的,别扭一会儿就又好了,压根儿也不用管俩人咋相处。
到了店里之后,刚打扫完卫生,就看见福安拉着小孙到个角落里,估计是要讨公道。
因为小孙中间不好意思的冲杨福平笑了笑。
没等那俩人分出个对错,店里就上人了。
于是赶紧忙正事儿。
来买粮食的街坊大娘对限购这事儿,很是不满:“我拿着现钱,你们都不卖,这是不差钱儿啊!”
杨福平见状走过来解释道:“您要是拿大洋买,我还能多卖二十斤,但是法币,小店财力有限,承担不起这么大折价,您见谅!”
大娘闻言气笑了:“大洋那玩意儿,政府都让上交了,结果法币你们又不认,怎么着,老百姓就活该掐脖饿死啊!”
杨福平继续陪着笑:“您这是怎么话说的,什么叫我们不认呢,我们不认的话怎么还原因卖一步粮食呢?
大娘,库里的粮食不多了,您要是犹豫就让后面的人先买,等过些日子,拿着现大洋估计也得限购!”
这话一出,大娘也再纠缠了,麻溜的提着二十斤玉米面走了。
后面的人仿佛也被卡住了嗓子,一声不吭的交钱买粮食。
杨福平心里暗自叹口气,粮食不好进,开店了还限购,这不是明摆着细水长流好涨价嘛!
果然东家不是一般人能干的,心不黑,就挣不了大钱。
忙活完这一波,杨福平扭头去财务室歇着。
一盏茶还没吹凉,就听见窗户玻璃嘎嘣儿脆两声,杨福平一扬脖,笑容又回到了脸上。
第76章 发动群众
来的还真是个稀客。
杨福平笑脸相迎:“易哥,兹是有日子没见了,也不想着照顾下小店的生意,打从过完年就没见您来过吧?”
易大警长还有些不好意思,莞尔一笑。
杨福平一阵恶寒。
这才听他解释道:“嗨,这不是过年的时候,回我老丈人家,从村里买了点儿粮食,怎么着都比店里的划算嘛。
还没恭喜你呢,这是升官儿了?”
杨福平从财务室出来,用手轻轻的拍脸:“您寒蝉我不是,这叫什么升官儿,以前手底下管三人,现如今手底下剩俩人。
谁升官还底下人越来越少。
这年月,生意不好干,东家这是变相减员呐!”
易三胜感慨:“谁日子能好过呀,想当初一个月开那么十来块大洋。
总觉着哄完肚皮不剩下。
现如今一个月好几十万,反倒吃不饱。
你说说这,找谁说理去!”
这话杨福平信了就是个傻子。
虽说年前因着学生游行的事儿,还觉着易三胜颇有些侠义之气。
可那件事儿也不影响杨福平日常鄙视这家伙的吃拿卡要。
怎么说呢,各论各的吧。
说起来就是人的多面性。
易三胜闲话少叙,就掏出卷儿钱来,想要买点儿大米:“就这么些钱,看着装吧,你嫂子想喝点儿米汤,正好家里细粮没有了。”
杨福平大大方方的把钱展开,数了一遍之后冲小孙喊道:“七万六,十斤精米,高高的!”
小孙爽快的应了下来。
易三胜明白,这嗓子是喊给自己听的,至少多给了小半斤的米。
这便宜,凑合占吧。
于是从耳后摸出根儿烟,往嘴里一塞,正准备抽着等。
被杨福平给拦住了:“易哥,哎呦,您看您,日理万机的忘性老大,咱们这店里可不敢见明火。”
这么一说,易三胜讪讪的把烟又塞回了耳后。
这话倒是没错,谁也不想冒着爆炸的危险试试。
说不定试试就逝世了。
等小孙秤完之后,杨福平不动声色的把钱塞到手心里,连着米袋子一起,又塞回了易三胜手中。
这亲切且熟悉的触感,让易三声下意识熟练的把钱往兜里一塞。
这才开口:“福平,你这是?”
杨福平示意门外说话,看看门口没人靠近。这才开口道:“易大哥,有点儿事想让您受累给打听下。想问下余记玉器厂现在东家,您看方便不方便?”
易三胜讶然:“就这?他那点儿管不住裤裆的事儿,不早都烂大街了,还用你费这个劲问我?”
杨福平摇头:“您要是说他跟他小姨子的事儿,那我不问。
我是想问,您知道,他除了小姨子外面又勾连个叫青莲的寡妇,那寡妇的背景,您清楚吗?”
易三胜蹦出了一堆含娘量很高的语句,夸赞道:“这小子,心眼儿快成筛子了吧,怎么这能会呐!
小姨子腻歪了?换个口味,开始朝寡妇下手了?”
听话听音,杨福平有些失望,估计这十斤大米是白搭了。
易三胜这个老油条都不清楚,那自个儿就更弄不清楚了。
提了提手里的米袋子,易三胜莫名的有了些怒意,花市大街上怎么能允许有自己不知道的人物。
于是正色道:“福平,哥虽然今儿个不知道,可最迟三天,那寡妇喜欢用什么姿势都能给你查出来!你擎好吧!”
说完,提着袋子就走了。
杨福平看着他的背影,颇有种热血上头的样子。
扭头回了财务室,往账本上上记了一笔:“霉变精米十斤,销毁!”
拿东家的钱,办自己的事儿,很是恰当。
中午吃饭的时候,看着小孙,杨福平决定,鸡蛋不能放到同一个篮子里,于是张嘴问小孙:“你奶奶最近身体咋样?”
小孙抬头疑惑道:“能吃能睡的,挺不错啊,咋了?”
杨福平实话实说:“这不是听说老太太人脉广嘛,想托她打听个事儿!”
小孙来了兴致,他奶奶跟经常一起凑堆儿的老太太,除了知道东家长李家短,后街的媳妇小腰软,其他还真不一定知道什么正经事儿。
于是高兴的应了下来:“福平哥,你说,就是我奶奶打听不出来,那不是还有我娘的嘛!”
好家伙,一家两个人脉广的,也挺难得。
店里就仨人,两个姓杨。
所以杨福平半点儿背人的意思的都没有,把跟易三胜说的话,又跟小孙重复了一遍。
小孙有些蠢蠢欲动,满口应了下来。
他决定,要是奶奶跟他娘都打听不到的话,实在不行,就发挥下自己的人脉。
喜欢八卦这种事儿吧,其实随根儿!
不提易三胜如何打探,也不管小孙奶奶如何部署。
杨福平刚刚发动人民群众积极参与,还没有结果反馈呢。
晚上杨远逊就敲开了杨福平家的门。
跟杨远信汇报道:“我今儿中午都正式上工了。
昨天跟我爹也说了这事儿。
我爹的意思,除非那娘们天天蹲后厨,不然,我俩可能都不会碰面儿。
这不等了一天,果然没再见人影。
要真是她吹耳旁风,大不了不干了就是。
现在自个儿吓自个儿,除了耽误挣钱,啥用没有!”
杨远信觉着,四叔说的对。
杨远逊又开口道:“我这边,十天放一次假,我爹的意思,让你帮帮忙,再寻一套房子!”
杨远信想着去四叔家看的,家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心道,这也是应有之义,大儿子都当爷爷了,真不好继续稀里糊涂的挤在一起。
树大分杈,儿大分家,各立门户各成家。
四叔这是想开了,省的一大家子老惦记他手里的那点儿老本。
也不知道老头怎么想的,早先买第一套房子的之前,跟俩儿子许诺,一家一院宅子。
结果房价一出,加上家里的地卖的稀巴烂贱。
立马绝口不提第二套房子的事儿。
这回不知道家里怎么商量的,算是吐口了。
杨远信想到这点儿,深深感激自家老爷子。
还是独生子女好呀,多少都是自个的!
第77章 陈年旧事
凡事有利就有弊。
现如今愿意让四叔住到自家附近,也是奔着守望相助去的。
不然又不是自己亲爹亲兄弟,平日里关系远不远近不近的,至于这么上心嘛。
杨远逊这么一说,杨远信就强调道:“先说好,咱们这胡同里的房子,在一进的小院儿里,那可是独一份儿。
你要是再找,可比不过这个!
要么偏,要么小。
这事儿我不能瞒你。别回头你照着你爹现在的房子比较,觉着我不上心。”
杨远逊虽说略微有些失望,可来了这么俩月,也不是不了解这边房子的状况,自个儿堂哥刚刚说的没一句瞎话,于是诚恳的解释道:“哪有一模一样的房子。就是这一个胡同里的,还有新旧之分呢。
我就想着,占一头吧,离的远也远不到哪儿去,但是房子得大点儿,不能比这边的小太多。
这又不像村里,宅基地那么便宜,我总得备着儿子娶媳妇生孩子的地方。”
杨远信缓缓的点点头,要是有这句像样儿的话,那就都好说。
于是打发人走:“先回吧,有信儿了我路过跟你说一声。”
杨远逊老老实实的回家去。
李水仙这才近前八卦道:“也是四叔憋的住气儿,那么一大家子,挤到一个院子里,孙媳妇儿媳妇都有,哪有舌头不碰到嘴唇的时候,反正他们隔壁郭大厨家的那个碎嘴娘们。
见了我没少阴阳怪气,说你们家乡下来的这个财主亲戚,家里天天叮叮咣咣的怪热闹!”
杨远信这话减半儿听:“不至于,最多呛呛两句,我四叔在呢,谁敢撒泼吵架,找着修理呢。”
李水仙撇撇嘴,爷们儿都粗枝大叶的,根本了解不了,一个屋檐底下,发生那种计较吧好像不至于,不计较又憋气的鸡毛小事儿。
时间长了,再温柔的人都会脾气暴躁。
好在四叔拎的开,愿意给俩儿子分家。
不然早晚有憋不住第一天。
被夸奖的四叔这会儿在炕上数钱。
数一个,叹口气,数一个叹口气。
越数越慢!
四婶儿想吹灯,大晚上的搁这儿点灯熬油,她心疼。
可又怕自己多嘴了,被老头子锤,那拳头落身上,肉疼。
又等了一会儿,心疼战胜了肉疼。
小声喊道:“老头子,老头子,别数啦,赶紧睡吧。”
四叔又叹了口气:“儿女都是债啊,老二这房,你看着吧,他绝对把二百块大洋花的精光!”
四婶儿不信:“哪有那么正好的事儿,远信不是说了吗,咱们这院儿,算是顶好的一波了。
不在这个胡同找,就没有这个价儿!”
四叔不想跟老伴儿多解释。
自己这个二儿子,从来都不是个吃亏的主儿。
天天小账算的清清楚楚,不去当个账房都屈才了。
现在这个院儿,不但是自己要养老,以后肯定也是要传给老大家。
今儿晚饭前,底下媳妇们又有了点儿小计较。
家里十三口人,其实紧紧巴巴也住的下。
只不过村里再不好,房子也是敞敞亮亮的,到了城里,都觉着自己受委屈。
时间长了也不是个事儿,所以吃饭的时候,四叔才明着告诉老二,准备给他买个院儿。
话说出去之后,晚上躺炕上左翻右翻睡不着。
爬起来点上灯,把钱匣子给掏出来。
开始盘点家底。
老大开书铺,装修加上进货,花了一百出头,买房子花了二百。
卖地的钱留了三百大洋,剩下的换成了十三根儿小金鱼,跟家里剩的四根儿一起,码的整整齐齐的,在煤油灯的照射下,发出让人安心的暗黄色光芒。
可能是看着今天四叔还算好说话。
四婶儿问了句早都想问的话:“当家的,家里的地就是卖了,咱也没必要非得搬到城里啊。
大不了再少买点儿地呗。
城里都不接地气儿。
种个葱都找不到土!
吃点儿水还得花钱买。”
四叔熟练的“咣咣”锤了老婆子两下:“头发长见识短,咱是有个里长的爹,还是有个会长的儿?
今天家里地被人强买了。
你再买点儿地佃出去,过两天,又有人家看上了咋整,到那会儿不给钱你不也得送上去?
你是舍财还是舍命?
村里都知道,咱们家里有点儿钱,平日里人家敬的是你嘛?那敬的是咱家的钱。
这回卖地的事儿一出,人家就会觉着,咱家是个软柿子。
你看着吧,是不是人的,都会试试能不能捏一把。
我乐意来城里?
都土埋脖子了,还得跟个三哥家的小辈儿赔笑。
我为的是谁?还不是这一家老小?
就这天天还你儿多吃个鸡蛋,我闺女多吃个糕!
吵的我耳根子疼。
以后底下媳妇们再叽叽,我还捶你!”
四婶儿瞬间觉着对味了。
还是体会了四十多年的铁拳。
于是咧嘴应道:“放心吧,老头子,明儿要是还有人嘀咕,看我不好好调理调理她!”
四叔也没了数钱的心思,把钱匣子放好。
吹灯进了被窝,对四婶儿的表态“嗯”了一声。
他没说出口的是,村里有水浇地的不是他一家。
他大哥跟二哥家,照样也是水浇地,只不过去世之前,都分给了下一辈儿的孩子们。
单独一家看起来没有他家的多,可合在一起的话,哪房没有百十亩地。
明明一开始那个管家模样的人,看的是大哥二哥家的地。
可怎么的就变成了要买自己的地。
这事儿要是跟大哥二哥家的崽子没关系,他就不姓杨。
要只是村里人捣鬼他还不怕。
可自家内讧,那就不会有赢家。
当初爹走的时候,说不想打扰大娘的清净,要跟自己娘埋在一起。
办葬礼的时候,那两房没吱声。
可过后,年节都不来往,连走,都没有通知他跟三哥。
老死不相往来就罢了。
这回是要赶尽杀绝啊!
当初三哥在城里站住脚的时候,就试图让他也过来,那会儿他让家里的大几十亩地晃晕了眼,死活不干。
现在想起来,还不如早早就进了城,省的留在村里让自家人暗暗捅这一刀!
越想越气越清醒。
姥姥!
第78章 风流赘婿
上了年纪觉少,四叔杨清河晨光微熹的时候才闭眼迷糊了会儿。
所以第二天一早,久违的没有早早起床。
要不是俩儿子轮番上来摸了下鼻息。
还以为他爹为着又要花的一大笔钱,气过去了呢。
杨远逊带着儿子上工的路上还交代:“这两天好好哄哄你爷。
你大哥(杨远宏家大儿子)是长子长孙,他结婚的时候老爷子没少偷偷给贴补。
你这一年小两年大呢,等搬完家之后也该预备上了。
不求一个待遇,也不能老爷子眼里看不见你这个人吧。
我就你一个儿子,可老爷子不只你一个孙子!
嘴甜点儿知道不?”
儿子杨福礼目光坚毅,稳稳的点了点头,就像他惯常切墩的手一样,不疾不徐稳稳当当。
有时候杨远逊就想,老大家的俩儿子绑一起,都不一定顶得上自家一个扛事儿。
所以生的多,也不见得是个好事儿。
昨天晚上,不就是因为杨远宏家的大儿媳妇,仗着已经生了个儿子,也是这个家唯一的一个第四代的娃。
非要从二儿媳妇手里“借”走人家娘家给的一包红糖。
这事儿,杨远逊一家人不吱声。
可大嫂发话,也只是降低了俩儿媳妇的音量。
直到福礼奶奶发话,才镇住场子。
要不饭桌上,自个儿提出来想要给福礼赶紧说房媳妇,他爹能主动提出,要给二房买个院儿搬出去的事儿嘛。
估计老爷子也不想看见,有朝一日,两个儿媳妇,三个孙媳妇混战的日子吧。
本来还想着,要真是给老爷子气的躺床上两天,那就下手轻点儿,不奔着二百大洋去了。
可人家就是睡个懒觉而已,想来对这笔钱是喜闻乐见。
杨远逊觉着,过两天远信哥给选院子的话,怎么也得先看看价儿再说。
少花一块儿大洋,那都是不孝!
只可惜杨远信找房子的速度有点儿慢。
杨远信还在瘸子里头挑将军,试图找个四角俱全的小院儿时。
小孙已经发挥家族特长绘声绘色的讲述赘婿王玉成的二三事时。
这位余记玉器厂的现任掌舵人,在一群小伙计眼中,简直就是个传奇。
跟他本人相比,毫不逊色的就是他跟小姨子的那段儿禁忌之恋。
当然,得益于小孙奶奶的这次的悄悄打探,又悄悄兴起了一段儿风流赘婿俏寡妇的孕事。
小孙不知青莲寡妇的出身。
只绘声绘色的讲出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说是那小寡妇,前夫因着小本子的事儿被连累了。
夫家苛刻,娘家不敢收留。
所以带着俩孩子来了四九城讨生计。”
杨福平心中默默配音,可不是嘛,恶毒的夫家,懦弱的娘家,没有依靠的她,跟贫穷的家。
耳边小孙一直没停:“虽说手上有两个钱儿,可一天天的坐吃山空也不是个事儿。
于是就想找个活计。
这不,开了个成衣铺子,专门做些女眷的生意。
有一回,给余府送衣服的时候,碰到了那位赘婿。
俩人当场就天雷沟地火,看上眼儿了!
去年过年的时候,就有人看见俩人在外面肩并着肩,甜甜蜜蜜去吃全聚德呢!”
杨福平一听,这题熟啊,当时自家人应该都是观众。
可这对儿野鸳鸯凑一起正常,自己爹原来供职的茶庄伙计小李,怎么跟他们凑在一起呢?
心里先把这个疑惑压下去,继续听小孙八卦。
小孙说的兴起,指派福安:“哎呀,唾沫都干了,中午咸菜吃的有点儿多,福安,给哥哥倒碗水来!”
福安乖乖的先给他哥倒了杯水,然后才给小孙满上。
小孙喝完一抹嘴,继续说:“这是外面儿人知道的,可我娘还打听了点儿外人不知道的。”
说完眉毛一挑,示意杨福平:“哥,你知道是啥不?”
杨福平端着杯子呷了口,淡然道:“不知道,你说呗。”
小孙没找到捧哏儿也不介意,眉飞色舞的凑到杨福平跟前儿:“我也就在咱们这说两句,出门都不带告诉外人的。
那小寡妇,就住西花市儿,可听那条胡同里的人说,人家的入幕之宾可不只有余记的那谁,大半夜可是有好几个人敲这小寡妇的门儿!”
杨福平这会儿才来了兴趣,坐直了追问道:“还有这种事儿?她个乡下来的寡妇,钓上个颇有家资的男人,没想着赶紧争个名分,居然还敢玩儿这么花?”
小孙认同的点头:“是吧,我当时也这么想,要不是我奶奶说,说这话的是我姑奶奶的孙媳妇的娘家妈,我也不敢信呐!这都实在亲戚!”
呃,实在的杨福平险些接不上话,只好转移话题:“进出的都是什么人,你那实在亲戚知道嘛?”
小孙理所当然的拍着胸脯:“不打听清楚,我怎么敢找您回话儿。
说全认识那是骗人,可外三分局住巡所的一名巡长(差不多相当于现在的派出所所长),还有百草堂的坐堂大夫,另外一个就不认识了。”
杨福平眼都瞪圆了,这娘们儿,有点儿野啊!
正要追问,只听福安疑惑道:“为什么半夜去找她?”
杨福平这才察觉不妥,这题对福安来说,有些超纲!
于是赶紧站起来安排道:“行啦,也歇了半晌了,别干坐着喝茶了,万一老钱看见了,跟东家提上一嘴,连我也得吃挂落!”
于是午后的这次茶话会,戛然而止。
杨福平满脑子问号,回家跟他爹讨论了半天,什么结论也得出来。
只好暂时放下,顺便跟杨远逊稍作提点,这小寡妇,颇有手段,尽量远离吧。
事情在约莫一个月后,迎来了转机。
一大早,易大巡警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来找杨福平。
看见店里都是人,还甚是贴心的坐下来等。
昨天下午刚涨的价,今儿店里迎来了一波高峰。
易大巡警颇有耐心,一直等到半上午,店里人才算是陆续散去。
杨福平亲自捧着盏高沫出来:“哎呀,易大哥,有什么事儿回头您再来都行,还劳您等了这么久,你看看,这多过意不去。”
易三胜半点儿不气:“咱哥俩这交情,等会儿算什么。
我今儿来啊,是给你送赏金来的!”
第79章 四块大洋
赏金?
杨福平心想,这俩字,我认识它,它不认识我呀!
保不齐易三胜是过来逗咳嗽呐,可这架势又有点儿不像。
话不说明白,杨福平只当说笑。
于是顺着话茬接了下去:“咱们住巡所还发过这名目的钱?可是少见!”
易三胜看看店里没外人,把杯子往旁边一放,嘴一努,站起来想要进财务室单聊。
杨福平寻思下,财务室里的钱箱子刚刚顺手已经锁上了。
总不至于明抢,于是跟着也进去了。
易三胜保密的有点儿过了,即便如此,还是凑近了跟杨福平说道:“你上回提的那小寡妇,嘿,可真不是一般人!”
杨福平心里暗暗接茬,一般人哪敢脚踏那么老些船啊,蜈蚣成精还差不多。
易三胜伸出个手掌:“你不知道吧,那娘们有五个姘头!五个!”
话语中满是艳羡!
不知道是羡慕小寡妇,还是羡慕那五个人!
杨福平这回开口了,老老实实的回答:“我确实不知道!”
易三胜啧啧称奇:“也不知道那小寡妇是怎么安排的时间,最短的一个也半年了,居然没翻车的!
哎呀,不扯这个,越扯越远了。
长话短说吧,那小寡妇,是个日本间谍!”
杨福平眼前一亮,你要是聊这个,我可就来劲儿了,忙殷勤的从抽屉里掏出了半包晒干的南瓜子儿,亲自去大堂把易三胜的那杯茶给捧过来,殷切的问道:“小本子还留人潜伏了?易大哥,给好好说说呗!”
易三胜看着这待遇,有种突然到了茶馆的感觉。
于是尽可能的说的跌宕起伏点儿。
“上回从你那回来之后,我跟我们所刚进的铁头去巡街就留意了下。
看到了隔壁住巡所的巡长大晚上的往那条胡同钻。
嘿,我一看就觉着有猫腻,从胡同另一头绕了过去,一直守到人出来,才撤走。
等我回所里眯会儿,快天亮的时候,铁头给我摇醒,说是又见到个男的,买了糖油饼送上门。
我寻思,这是个暗门子?
就又盯了一天。
结果发现,她比暗门子生意可好多了。
这事儿哥哥有点犯怵,就跟我们巡长建议了建议。”
易三胜满脸坏笑:“那半夜敲寡妇门的巡长跟我们巡长可是不对付,
我想着卖个好儿,我们巡长找个名头治一治他。
可没成想啊,时来天地皆助力。
我们巡长把这寡妇拿住一搜,居然搜出来一台电台!!!
再守株待兔,把这几个连襟逮起来一审。
居然还有个实打实的间谍!”
杨福平不解,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实打实?
不懂就问,易大哥这会儿心情正好,不厌其烦的解释道:“人家当间谍,就图一头,要么图财,要么图钱,要么图名,当然,红党的那些人除外,搞不明白他们脑子里在想什么。
可这回的这个间谍。
意识到自己暴露之后,审问的时候差点儿要跟我们巡长打起来!”
呵,这么嚣张也是少见。
杨福平给续点儿热水,南瓜子往前推推,自己先磕为敬:“打起了吗?”
易三胜“嘭嘭”拍胸脯:“我是谁啊,我能让他近身,我一个弹腿,直接给他门牙踢掉了俩,保护了我们巡长!”
杨福平心道,什么弹腿踢掉,把人家按倒之后,躺那踢估计有可能。
易三胜从来都是打顺风局,没有俩人以上,这腿,他根本就不可能敢自个儿踢出去。
显摆了下自己的英武,提起了这位纯种间谍的种种优秀表现。
我们巡长问他:“王玉成,祖籍平谷的对吧?”
人家给戳中了命穴一样,坚决不承认,看见户口登记卡片儿也不承认。
非龇着掉俩门牙的大嘴说自己是小本子那边的京都人。
说自己都已经入籍了,这边京城的人管不了他!
给我们巡长气的,干脆左右给他扇了个对称。
又上了点儿手段,这才老实下来。”
杨福平惊讶了嘴张了几次。
如果间谍是这个人的话,好像有点意外,也好像在情理之中。
易三胜也是街面儿上的老油子了,一看杨福平的脸色,嘴里的话戛然而止,淡淡道:“福平啊,你跟这个王玉成很熟?”
杨福平实话实说:“我连他正脸儿都没见过,只不过家里亲戚去了这位的厂里干活,因为看见王玉成跟那个小寡妇天天进进出出的,担心东家天天就顾着搞对象去,别再干几天黄了,就想托人打听打听,看看这活儿稳当不稳当。”
易三胜不去深究,给个理由就没再问下去,至于信不信这事儿,不看证据,得看“元”份!
易三胜简单的把审讯内容略过,晃着手里的钱袋子道:“我跟我们巡长说啦,这事儿,是我发展的线人发现端倪,巡长特别高兴,给批了十块大洋!这不,今儿哥哥就来沾沾你的喜气儿!”
杨福平也笑眯眯的接过钱袋子:“我今儿也得看看,咱们住巡所的大洋长什么样?”
说着,把大洋倒在了桌面儿上。
只见十枚袁大头老实的轱辘出来躺在桌子中间。
杨福平一分为二,推给了易三胜六个:“易大哥,这事儿我干了点儿啥呢,不过是麻烦您帮忙查个人,底下的事儿是你们全所用命,上下一心,这才破此大案。
怎么也扯不到我身上分毫功劳。
就是真有那么点儿微末功劳,要是没有您的面子,能给点儿法币就不错啦,大洋这种稀罕物,压根儿也到不了我手上。
只不过您既然这么说了,还亲自送上门,我也就厚颜留下四块大洋,给家里孩子一人留一个,等他们懂事儿了,也拿着这钱跟孩子讲讲我易大哥当初勇破小本子间谍案的英姿!”
易三胜笑的眉毛眼睛乱飞,指着桌上的大洋:“那哥哥我就收下啦?”
杨福平把钱一撮,往易三胜手里一放:“您就踏实收着!这是您该得的。”
俩人一阵哈哈哈哈,最后易三胜满面春风了告辞了。
杨福平站在门口送人,一直等人走的没影了,脸上的笑才收了起来。
老钱溜溜哒哒的走到他身旁:“福平,易三胜这是怎么了?”
第80章 偶发善心
杨福平答非所问,指着易三胜的背影:“我怎么瞅着,这是去茶馆儿了?”
老钱眯着眼看,点了点头:“他这种人你还不知道吗,一碗清茶肯定是打发不了,估计又是去茶馆蹭碗烂肉面当点心!”
杨福平抬头看看天,离正午吃饭,还得一会儿,这个点儿,也就是垫补垫补。
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道:“谁让唐五爷非要干人家二荤铺子的活儿呢,后面儿改成公寓也就算了,还弄了厨房让人能点儿小饭菜。
这可是便宜了易三胜喽!”
俩人说笑两句,各自回店。
老钱一脚迈进门才反应过来,嘿,这小子,嘴可真严啊,半句也没提易三胜去粮店干嘛!
不提老钱肚里对杨福平不太文明的问候。
易三胜是在老钱跟福平的注视下迈进的茶馆。
一进去,就看见搭班儿的铁头正盯着门口,冲着自己招呼:“易哥,这儿!这儿离说书的近!”
易三胜提了提腰带,把腰间的驳壳枪露了出来。
几个腿伸的有点儿长的茶客,立马收起了腿,老老实实的放在了桌子下面。
巡警没什么好怕的,净是去混日子的,要是打点不好住巡所的所长,领个长枪都混不上子弹!
要真啥事儿气不过了,找个偏僻点儿地方,把巡警头一套,打个半死的事儿不是没有。
可腰里有枪的就不一样了,一般不去招惹。
当然非一般的人家,也看不到眼里。
茶馆里这些个都够不着非一般的标准,各个头一低,开始品起茶来。
本来柜台后面懒洋洋的唐五爷,立马站了起来,抢过小伙计手里的抹布,亲自领座:“易爷,您今儿怎么有空来了?赶紧坐,想喝点儿什么茶,我请!”
易三胜颇为豪爽:“爷们儿有钱,让你请?
两碗小叶儿茶,赶紧的再上盘儿瓜子!”
说着摸出块儿大洋,排到了桌子上:“茶钱一个子儿不少你的,赶紧的。”
唐五爷迅如闪电把钱拿到手中:“您擎好吧,两碗小叶儿茶,一盘瓜子,马上就好!”
这一嗓子喊出来,还没等唐五爷回到柜台,一个看着憨厚老实的伙计就端着托盘过来了。
稳稳的把两碗茶一盘瓜子放在桌上。
铁头等人走了才小声问道:“头儿,您今儿怎么付钱啦?”
易三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皱眉道:“这花了钱的就是没有不花钱的好喝!”
把碗往桌上一放,摸出怀里的钱袋儿子跟铁头说道:“那小杨掌柜挺识趣,留了四块儿,给咱们爷们剩下六块儿,正好前两天咱们玩儿牌,你输了我两万块钱,四舍五入,再给你一块大洋,差不多够了吧。”
铁头一点儿异议没有,易三胜说啥是啥,立马拿着这金贵的一块儿大洋塞进怀里:“够啦,还是头儿你想着我!”
外财进账,易三胜心情颇为良好,分完钱后消停的听了会儿说书。
今儿说的是《三侠五义》第二十二回,御猫展昭正要腾飞。
说书先生语气夸张道:“······忽见他身体一缩,腰背一躬,嗖的一声,犹如云中飞燕一般,早已轻轻落在高阁之上。这边天子惊喜非常,道:“卿等看他,如何一转眼间就上了高阁呢?······”
易三胜想起来巡长的勉励之语,一字一句的细细品,仿佛随着展昭在耀武楼上上下腾挪,小心脏七上八下的胡乱跳着。
这回的功劳太大了,大到一个住巡所的所长根本吃不下。
上面怎么分润的他不知道。
可光给线人的就二十块儿大洋。
易三胜自个儿被巡长单独奖励了一根儿小金鱼。
上面吃肉下面喝汤,巡长又顺道画了个饼:“三胜啊,你资历是够的,等我挪了窝,咱们所下一任巡长,我肯定举荐你,好好干!”
眼看着要进入领导层了,易三胜一高兴,还特意分了十块儿大洋给杨福平。
可惜了,杨福平太会办事儿了,死活不收完!
哎,活该易大巡警又发笔小财!
易三胜高兴,铁头也高兴,给的都是白得的,多少是多啊!
俩人窝在前排的圈儿椅里,结结实实的把这一回书听完。
人家一拍惊堂木,旁边候着的小伙计帮忙下来收钱。
铁头娴熟的问道:“头儿,咱们走不?”
易三胜自觉今日已非吴下阿蒙,豪迈的掏出来两张法币,扔到了打赏的盘子里。
跟铁头显摆:“二百块钱呢,可是不算少,想当初,我半年都挣不到这么多。”
呃······铁头硬着头皮捧:“也是头儿你讲究,还打赏呢!”
捧臭脚捧的有点儿生硬,易三胜觉着听着哪儿有些奇怪。
等收了一圈儿赏钱之后,这上午的说书就算结束了。
易三胜打个哈欠,想要走。
随意的往门口一扫。
只见街面儿上经常给各个宅院儿送点儿小子丫头的秦麻子,正在门口跟个岣嵝着身子的老头争执。
易三胜官儿还没当上,官儿架子已经起来了。
指着秦麻子跟铁头交代:“去看看怎么回事儿?看看要不要咱们去帮忙断个官司,怎么着这片儿的治安也归咱们管。”
铁头站起来紧紧腰带,正正领子,冲着易三胜一点头:“你放心吧头,我明白了,肯定给你办的板板正正的。”
易三胜嘴上胡乱应了句,有些小迷茫,你明白什么了?我还没明白呢!
只见铁头走到跟前儿拉着脸问了几句话,立马小跑着回到易三胜面前:“头儿,秦麻子做好事儿呢,帮着那老头卖闺女。
说是帮着找户好人家,结果那老头不乐意,嫌钱少!
价钱没说住,这会儿没法儿出手,您交代的事儿我没办好……”
易三胜犹如六月飞雪,冤死了!
谁要买个丫头回去啊!家里母老虎能给自个儿吃喽!
不想搭理铁头,站起来去看看这种行善积德的事儿去!
易三胜走近了,想多了解了解。
还没走到到跟前儿呢,只见老头旁边跟着的小丫头,“噗通”一声坐到了地上,抱着老头的腿儿,细细的喊了句:“爹,我饿!”
秦麻子嘴角飞快的闪过一丝笑,犹如闪电,稍纵即逝。
继续苦口婆心道:“不赶紧找个良善人家,孩子再饿晕过去,就更不好卖啦!”
老头满脸无奈,摩挲着闺女的头在犹豫。
只听易三胜的声音在俩人身后响起:“掌柜的,要两碗烂肉面,带着俩人门口吃去!”
第81章 行善积德
唐五爷生怕话掉地上喽。
立马接上:“马上得嘞,德华,赶紧去后厨催!”
刚刚那个憨憨的伙计一溜小跑去催面去。
秦麻子脸色瞬间不好了。
人家要是吃饱了,就不好压价了!
这个易三胜,真是会坏人买卖。
可又不敢出言反驳。
只陪着笑:“易大爷就是心善,见不得这种苦命人,今儿还这么抛费,其实赏两碗阳春面都不错啦。”
易三胜对这种话免疫:“别,爷今儿是高兴,赏他们两口吃的,来,老头,你哪儿人呐,多大了?”
老头恭恭敬敬的回道:“大爷,我老家是苏北的,花园口决堤那年逃难来的京城,今年虚三十六。”
易三胜咂么嘴,摸着下巴皱眉道:“三十六,瞅着跟六十三差不多!爷还纳闷呢,怎么一个老头带个小丫头说是自己闺女!”
“老头”腰弯的跟个虾似的:“爷您说的对,我长相老成,这孩子真是亲生的,为着生她,她娘大出血走了。”
最后一句,话出口跟怕烫住嘴似的,轻飘飘的,生怕一旁的小闺女听到。
易三胜有点儿后悔多问这么两句,听着还怪不落忍。
这点儿子不忍,让秦麻子看到眼里,犹如见了米田共的绿头苍蝇,大力推介道:“易大爷,您看,今儿也是缘分,正好这小丫头撞到您跟前儿,也正好您慈悲愿意赏口饭吃!
要不您再发发善心,给家里太太买个使唤丫头?
钱多钱少的不是事儿,主要是积德行善!”
易三胜断然拒绝:“用不着,爷没那德行,从来也不是善心人。”
秦麻子闻言,脸上的麻子都想开口骂脏话,这话说的,混不吝的让人怎么接。
好在面正好送了出来。
唤作德华的小伙计,贴心的把面给端到离门口远点儿的台阶上,递上两双筷子,看着父女俩狼吞虎咽。
不管这肉出自哪个部位,可这味儿是真香。
就这还招揽了几个客人进门!
铁头看着俩人的吃相,咕咚咽了口口水,申请道:“头儿,要不中午就在这对付两口?”
易三胜满脸抗拒:“咱爷们儿能吃这个?走吧,今儿哥哥带你吃顿好的去!唐五,赶紧结账!”
说着三两步走到柜台旁边儿,等着找钱。
唐五爷晃下算盘,一边算一边念叨:“两碗小叶茶,一盘瓜子儿,两碗烂肉面······”
易三胜插话道:“怎么还要面钱?”
唐五爷茫然道:“不是您要的嘛?”
易三胜:“那我也没吃啊!”
唐五爷脑子有些不够数:“不是,易大爷,您这意思,这面我找那俩人要钱?”
易三胜看傻子似的看他:“那不能够,人都穷的插草标了,你说的出口?”
唐五爷咬牙赔笑:“那感情是我掏钱?”
易三胜一拍柜台:“就是这个理儿!爷我把这行善积德的美事儿让你了,怎么样,够意思吧!”
唐五爷算盘也不打了:“那要不茶钱我也给免了?”
易三胜脸一沉:“看不起我!就是看不起我对不对!今儿来的时候,爷说什么来着,今儿喝茶,爷是要花钱的!”
唐五爷一个字儿都不想说了,赶紧数出银角子跟铜子儿塞到易三胜手里:“得,您大气,今儿啊,也让我行善积德一回!”
易三胜犹如斗胜的公鸡招呼铁头:“走,带你去吃溜肥肠去!”
铁头笑出了朵菊花:“那感情好,我就爱这口臭香臭香的。”
易三胜打包票:“你放心,我尝过,那味儿,贼正宗。”
看着易三胜俩人走远,唐五爷也学会了耷拉脸,冲着秦麻子不耐烦道:“今儿不借你地方做生意啊!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秦麻子心里也窝着火儿,可又不想放弃这么个长期根据地。
一拱手,也走了。
吃完面的父女俩,陡生一股勇气,觉着还能顶上两天,也不晃着要卖闺女了,冲着掌柜的说两句吉祥话,俩人换个方向走了。
于是吃完了午饭正在门口换气儿的杨福平,就看见易三胜又溜溜达达的过来了。
眼看要走到跟前儿,这回躲回去就不合适了。
于是热情的打招呼:“都这个点儿了,易大哥还在街上巡逻,可真是一心为民啊!”
易三胜就爱听杨福平说话,好听,就是觉着声音有点儿小,要是能当着巡长的面儿说声就更好了。
他脚下没停,胡乱的拱了下手:“哎呀,职责所在,职责所在啊!”
于是头又抬了两分,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铁头贴心的问道:“头儿,你脖子这会儿抻着了?”
易三胜一个巴掌拍他后脑勺上。
嘟囔的什么,杨福平已经听不到了。
只见俩人走了几步,直接钻进了街边儿的二荤铺子。
老钱神出鬼没的问道:“易三胜这回得自个儿花钱了吧!”
杨福平拍拍小心脏:“钱叔,人吓人吓死人呀!”
给自己顺顺气儿,杨福平转头回屋:“反正不是咱俩掏钱就行了,我回去歇歇,有点儿犯困!”
老钱幽怨的看着杨福平,当铺挣的多不假,可眼睛也多。
自个这个经理,也就名头好听,平日里兢兢业业一点儿也不敢放松。
手底下不知道有多少只眼睛呢,就连午后也不敢多歇,生怕有股东不满意,再跟卫东家告一状。
哪像粮店,自己跟半个东家的待遇差不多。
真是由奢入俭难啊!
突然想到个事儿,跟进粮店拉住了杨福平:“你这店里还进不进人,要不咱们商量下,让我家那女婿来这儿干?”
杨福平摇头:“钱叔,对不住了,家里亲戚来信,过两天就过来了,十七八岁的棒小伙子,都说好的事儿。”
老钱扼腕:“唐五那茶馆儿,我老觉着迟早要完蛋!整的四不像,也没见人多出多少!”
杨福平也奇怪:“钱叔,你那边当铺不能安排个人吗?
就是打杂的伙计也行啊!”
老钱一言难尽,那店里,自己也当不了家啊!
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走的时候,直接跟卫东家开口呢。
说不定女婿这会儿也进了粮店!
哎,千金难买早知道!
第82章 开源节流
老钱叹口气,老实女婿德华就是没这个运,算了算了,还不如自己多寻摸几个钱儿给攒着。
要不怎么说,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呢。
只要不闭眼,就停不了操心。
目送有些失落老钱出门,杨福平一点儿也不觉着心虚,信是真收到了,按时间来说也就这一两天就到。
来的也不是外人,
自己舅舅家的三表兄。
上回见面,还是陪着他娘过年回娘家的时候。
只记得,挺能吃,估计能跟福安玩儿到一起。
杨福平突然对家里的存粮有些发愁,虽说自个儿家吃到新政府建国都绰绰有余,可里面不含着这些计划外的支出。
万一多来几个大肚汉,那就堪忧了!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虑的不够远也一样。
不能光节流,得开源呐。
杨福平琢磨着,得替卫东家分分忧。
比如一个月多卖个一两千多斤粮食就不错。
是不是按限购来的,这还不是自己说了算的事儿,笔尖儿动动,什么都齐活了。
感谢老爷子,家里隐藏的地窖做的大,前两年那回屯粮,才占了三成的空间。
这个决定,在晚上回家见到十八岁就能看见胡茬子满下巴的李宝根,捧着海碗跟福安一个频率呼噜的时候,显得尤为明智。
除了李水仙还能微笑面对,其他人都被李宝根一骑绝尘遥遥领先狂风暴雨般的吸入给硬控了。
是的,福安一败涂地!
俩人的饭量虽说是伯仲之间,可李宝根是伯。
李水仙看着盆干碗净还有刮的溜光的锅,交代钱妈,明儿多下点儿米,看给孩子饿的。
李宝根露出一嘴大白牙:“姑,不用,多倒两碗水就行了。我吃七八成饱就行,省得肠胃不舒服。”
只听说过饿的不舒服,没听说过吃饱了不舒服的。
杨福平不好直接问,用眼神示意老娘,这就是家里几顷地的李家孙少爷的家教,不让吃饱?
李水仙瞪他一眼,饭吃八成饱,少病无烦恼,这是惜福呢!
杨福平率先移开目光,用眼睛说话,真累。
眼睛累,心也累,李宝根儿吃完的饭碗那不是放在了桌子上,那是砸在了杨福平的心尖儿上。
本来看不到也就算了,可眼睁睁的看着背着一颗定时炸弹的表弟来到自己面前,活生生的会跑会跳血脉相连的表亲,总不能看着他奔向黑漆漆的未来吧。
现在要是哄着姥爷家在四九城买套房子还凑合,可要是说让给家里的地都卖了,那边一大家子人绝对以为自己疯了。
并不想疯那么早的杨福平,果断祭出来两个小肉团子换换心情。
人间四月天,四个多月的小婴儿已经脱胎换骨。
能看的出来,随了老杨家的基因,不怎么白。
不过男孩子,不当小白脸也挺好。
李宝根懂礼貌的逗弄了下两个活力满满的宝宝:“福平哥,这俩孩子都谁是谁啊,长的一模一样怎么分啊?”
杨福平把肉爪爪掰开:“食指中间关节上有个小痣的是老四继康,没有的是老三继业!”
老四不乐意手被控制住,刚被松开,反手就是一爪,被杨福平稳稳的接住了。
看着李宝根惊讶的眼神,杨福平内心稳如老狗,前段时间脖子上被挠的血道子刚掉疤,这都是血的教训!
想当初石头,不对,石头是奶奶带大的,红妞,好像是钱妈带的多。
轮到这两个天魔星了,算是让自个儿掏着了。
李宝根跟俩孩子也没啥共同语言,逗弄两下是个意思。
把孩子还给杨福平,就开口放了个大雷:“我爷说,也不好老住你们家,想让姑父看看,之前的老宅人家有没有意愿出手,要是不行,就给寻摸个几个小院儿,最好连着,老爷子想回城!”
李水仙第一时间是不敢相信。
可转念一想,宝根儿这孩子也没有狡诏的勇气,这就奇了怪了。
时人常说安土重迁,都已经回老家好几年了,怎么又想着回来了?
要说老宅,当时劝着不让李老爷子卖,非要卖,这回再往回找,倒也不那么容易。
买房子卖地,那是败家子儿干的事儿。
关系一般般的堂兄都帮了这么多忙,这边媳妇娘家的事儿也得同样上心,杨远信满口应了下来。
安排李宝根儿睡下之后,杨远信吐槽道:“以后要是郭平那边用不上我,我都可以去干个房纤儿!”
李水仙确觉着这个想法不错:“你以为这些个掮客是谁想干就能干的?不是土生土长的坐地户,人家也不敢让你干呐。”
杨远信委屈道:“就是真干了,这几单我也不可能收钱呐!”
李水仙精神了:“你还想收钱?”
其实是想的,就是脸皮薄说不出口。
看媳妇这样,想子儿还是咽下去吧。
睡之前还盘算着,得问下李宝根儿,这个几套的几,是个多少?
结果忘个精光。
估计是随着早饭给咽了下去。
宝根儿跟着俩哥哥去上工,杨远信抬腿要出门才想起来。
拐过头问李水仙,李水仙噗嗤一笑:“你先奔着我们家原来的院子使劲去,价钱多点儿也无所谓。小院儿不小院儿的再说吧。”
出嫁的姑奶奶也能当半个家。
四十多老女婿还得费腿!
去找这段时间新结识的拉房纤儿的老黄递句话儿。
买卖又来喽!
老黄听完地方之后犯愁了:“杨掌柜的,不是我推脱,那块儿不归咱爷们伸手呀,你容我找找人,先盘盘道儿。”
杨远信点点头,他也知道这事儿不太好整,老黄经常在花市大街出没,李水仙家的老宅在东便门,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
于是又嘱咐了两句:“先问问人家有要卖的想法没有,要是价钱要的高也不用一口回绝了,这事儿还得正经主家来定。”
老黄满口应下:“您放心,成不成那是买卖双方的事儿,我指定不能嫌弃贵贱。”
杨远信给他吃个定心丸:“真不成了,茶水费我给补上。”
心中默默叹气,还得拿私房钱补,这事儿媳妇绝对装糊涂。
第83章 提神醒脑
亲爹的纠结跟杨福平无关。
他一大早领着领着两个人高马大的弟弟走在街上,倍儿有排面。
进店的时候,旁边当铺擦门儿的小伙计抓着抹布就进去报信儿了。
没一会儿,老钱跟闻着香儿的老猫似的,弹出了爪儿。
围着李宝根儿看了一圈儿,啧啧称奇。
“福平呐,我以为你跟福安都算是个儿大的了,没成想,你这是随你姥爷家啊!
这个头,啧啧啧啧!”
也就比杨福平高了一指的样子。
听着老钱毫不吝啬的夸赞,李宝根儿有些害羞。
不好意思的挠头。
老钱夸完,叹口气:“得,我要是东家,我也高兴找个壮小伙儿。
你先带他熟悉熟悉粮店吧。”
说完背着手就走了。
老钱大早上来这么一出,李宝根儿有些看不懂。
但杨福平心里门儿清,这是想看看自家亲戚啥样儿,要真是尖嘴猴腮,瘦的跟抽大烟似的,正好让他女婿过来。
这事儿老钱干的出来。
卫东家仿佛在店里装了千里眼儿,早上李宝根儿刚来,中午送饭的时候,窝头就多了四个,咸菜疙瘩也多了一块儿。
李宝根儿新奇的抓起一个窝头:“哥,这还管饭呐?”
杨福平笑的挺慈祥:“东家仁善,早在小本子的时候就管上饭了。”
咬了一口之后,李宝根儿有些一言难尽,好不容易吃完,蹭到杨福平跟前儿:“福平哥,这窝头,拉嗓子眼儿,城里杂粮窝头都不带放白面儿的?”
杨福平不同意:“怎么会不放呢,就是放的不明显。
没事儿,宝根儿,吃不惯少吃点儿,晚上回来你姑给你做好吃的!”
李宝根儿倒不介意这点儿小事儿,不知道脑子怎么想的,同情的看着杨福平:“怪不得我爷说,城里日子也不好过,我听我爹说,小时候你跟福安来我们家玩儿,偷偷拿了黄包车师傅的午饭,高粱面儿野菜窝头。
弟兄几个都不傻,就你个小少爷没见过,让了一圈儿没人要,我哥还跟你客气,说你是客,你先吃。
结果你跟福安傻乎乎往嘴里塞,没嚼两下就吐了。
这事儿,你还记得不?
现如今,你吃个玉米面窝头都面不改色了!”
杨福平木然的看着自己这个小兄弟,怎么还有这种人呢,哪壶不开提哪壶?
再说了,那个高粱面儿野菜窝头,它是个正经窝头吗?
高粱面儿发酸,估计是放的时间太长坏了,里面儿的野菜是没去老叶儿也没掐根儿的开花荠菜,咬那么一口,从鼻窍通到天灵盖儿,端的是提神醒脑,永世难忘。
这体会也确实难得。
李宝根儿说这事儿,约莫是民国二十二年的事儿了(1933年),那年福平十二,福安才五岁。
翻过年儿,车厂就让人给挤兑关门了,姥爷一家也卖了宅子回了乡下。
那个奇葩的窝头也挺难得。
一般身强力壮的黄包车夫,在底层人民里面,算是高收入人群了。
干的是重体力活儿,平日里不说常见荤腥,也白面儿不断。
兜里备着垫补一口的粮食,也断然不至于整个坏掉的菜团子。
只不过那个车夫,仗着找了个包月的活计,死活要对个暗门子扶贫。
兜里那么几个钱儿都献爱心之后。
还想不掏钱继续献爱心,被人家正经的老爷们给打了顿狠的,讹了一笔之后扔了出去。
包月的哪家主顾也不用他了,一时半会儿的只能蹲散客,可脸上青青紫紫的,不好揽客。
那个窝头,就是他饿急眼了,从自个儿屋里翻出来不知道哪年的粮食给团的几个。
好在杨福平调皮拿走了一个,剩下的两个,吃的这家伙秒变喷射战士,差点儿掉茅房里!
要不是福平姥爷心善,找了头蒜给他,说不定真就拉没了。
回忆了下这场充满了各种气味的童年阴影。
杨福平觉着,还是表弟太闲,于是下午安排他跟着福安去送货:“有打赏的就接着,没有也别挂脸上。
这年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眼看着李宝根很想反驳下这句话,想着姥爷家的几顷地,杨福平立马瞪眼制止了他的发言。
开玩笑,这会儿吆喝自家有粮食,这不跟招呼着大家过来抢差不多。
把李宝根儿跟福安支出去之后,下午店里就剩下小孙跟福平俩人。
好在也不怎么忙。
应该说,大家买粮食的间隔越来越长了。
福平不用想也知道,不外乎减量,加水,窝头里掺菜。
收入永远比粮价涨的慢,可肚子和胃不会作假。
福安俩人出去还没回来,送走了三三两两的散客。
又迎来了一位常客,刘五来了。
小孙的称呼特别接地气儿:“呦,五哥,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刘五不知道是没听清,还不在意,今儿没顾上挑小孙的理儿,连他没喊爷都忍了。
只没好气的回道:“什么风,西北风!”
说着肚子也应景的叫了两声。
杨福平只当没听见,隔着财务室的窗户抬头笑了笑,摊开账本准备收钱。
小孙也没有挑事儿的意思,立马回归本职工作:“五哥,您今儿准备要点儿什么?新来的粳米来上十斤?熬粥最养人!”
刘五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浓稠的梗米粥,咽了口口水,艰难的拒绝道:“不用,二十斤玉米面儿!”
杨福平借着收钱的工夫,上下打量了下刘五,这段时间都没见他来买粮食,都是朱寡妇隔三差五的来一趟,难不成,是散了?
趁着小孙在称粮食,福平把账本儿一推,从里屋走了出来:“五哥,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了?您一向可好?”
刘五嘴里应着:“好好,都挺好。”
眼睛却死死盯着小孙的秤杆儿,生怕少那么一星半点儿。
福平见状交代了声:“称高点儿啊!”
刘五脸上这才露出了进门之后的第一个笑。
看着玉米面倒进了自个儿的布口袋,这才舍得转头夸赞道:“还得是福平,够意思!”
福平向来笑迎八方客,状做无意的问道:“今儿怎么没让嫂子来,你还亲自跑一趟,这多耽误事儿啊。”
第84章 县官现管
刘五闻言,刚扬起的笑,啪嗒,又掉脚面儿上了。
瓮声瓮气的回道:“这几天她不方便,正好我也闲着没事儿,家里的这些个琐事儿谁支应都行!”
说完提着面袋子匆匆走了。
这让有心一探究竟的杨福平闪了下腰。
看着外面糟蹋的跟刘五本人卖相差不多的黄包车,杨福平觉着,这车,基本就拉不到活儿吧。
转头满眼困惑的看向小孙。
此处无声胜有声。
小孙认命的给杨福平解释道:“两口子打架了!”
看看店里这会儿没人,小孙还是自觉凑近了才详细解释:“我奶奶说,朱寡妇跟他打的挺凶!
院里人都听见了。
说是这段时间刘五没往家拿什么钱。
朱寡妇抱怨了几句,脸上也挂了色儿。
结果有一天晚上,院儿里人刚吹灯躺下。
就听见刘五那屋里从嘀嘀咕咕到噼里啪啦,最后给院儿里人都折腾起来了。
几个邻居去拉架!
听朱寡妇哭着说,刘五这个坏种,非要把他们家大妞送给什么官儿去当小。”
听到这杨福平下意识的看了眼小孙,一不小心俩人对眼了。
小孙咧嘴勉强笑了笑:“福平哥,你也不用怕我难受,这事儿,我早看开了。
有那么个娘,还有这样儿的后爹,我俩是指定不能成事儿了。
我就是有点儿心里不得劲儿,你说好好个黄花大闺女,怎么就非得赶着给人当小呢。”
杨福平摇头,自己家也没这个传统,但想来刘五也是有所求吧。
小孙垂下眼睛,快快的把事儿一说:“朱寡妇让人评理,说自个儿亲生的闺女,让个后爹送给人四十多的鳏夫当第三房姨太太!那头大儿子都比大妞大好几岁!
刘五可能是觉着丢了面儿,咣咣上去就是一顿揍。
被院儿里人一拉,朱寡妇挠了两爪子之后,捂着脸跑回自己家了。
朱寡妇头天晚上走的,第二天白天,刘五不在,她除了炕上留了床被褥。
这不这两天就刘五自己做饭,自己睡觉。
就连烧炕的柴火都抱走了不少。
我听人说,朱寡妇不准备跟他过了!”
杨福平觉着,这话可能是朱寡妇放出的风声,要么冲着拿捏刘五,要么朱寡妇真有一拍两散的想法。
但不一定能成事儿。
刘五现在已经不是普通的三轮车夫了。
人啊,一旦突破下限之后,自个儿都不知道自个儿能干出什么事儿来!
杨福平也没把这种猜测说给小孙听,反正朱寡妇继续不继续跟刘五过,也影响不了小孙没媳妇的现状。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看小孙目前的样子,也没有近期找媳妇的能力,除非哪天大街上能捡个媳妇。
多说了容易扰乱军心。
杨福平云淡风轻的换了个话题:“这俩人怎么还没回来,总共这么一条直道儿,最多拐上俩弯儿,总不是迷路了吧!”
小孙看看日头,也觉着奇怪,总共就那么两袋子粮食,天儿也好,没雨没雪的。
怎么整的跟十八相送似的,不想回来了?
小孙也耐不住性子,拍拍身上的粉末,站到门口跟杨福平一起眺望。
又过了好一会儿,店里上了一波人之后。
才看见俩人回店。
杨福平总觉着哪儿不对劲。
仔细一打量。
这俩人裤脚上,后屁股,后背上没拍干净的灰。
嘴角上、脸颊上隐隐可见的红印儿,都指向一件事儿。
这俩孩子,估计是跟人打架了。
杨福平直接就问:“福安,打输了打赢了?”
福安不过脑子:“打赢了!”
李宝根立马捂脸,千叮咛万嘱咐回来别说,可福安一碰上他哥,那是一句瞎话都不会说。
没等杨福平问自个儿,只好一五一十的补充细节:“福平哥,不是打架,是有人打劫!”
福安认真点头:“对,不是打架,但是我俩打赢了!”
杨福平转向李宝根儿,示意他继续,这个事儿的重点,不是打赢没打赢的问题。
青天白日,两个人高马大的小伙计,送那么点儿粮食,居然有人当街打劫!
要知道这可是花市大街,虽说比不上前门大街崇文门大街之流的,可比着其他僻静的小街小巷,也算是闹市了吧!
打劫,简直不可思议!
李宝根继续:“我们今儿送的这户,要拐两个胡同。
拐进第二个胡同的时候,就有四个半大小子拿着木棍要截停,说是粮食给他们了就没事儿,不然以后天天盯着咱们店!
我想着不一次打改了,估计还有下一回。
所以跟福安哥一起,拼着挨上几下,把他们狠狠的揍了一顿!”
杨福平沉思了下:“打断腿了?”
李宝根有些吃惊:“那,那倒是没有!就是捡着肉厚的地方,教训了一顿,毕竟人家也没动刀子!”
杨福平看着两个天真的弟弟,心想,今儿这一出传言出去,粮店往后送粮食就有得麻烦了。
抢自个儿粮店的粮食,没抢过就是挨顿不碍事儿的打。
抢的过了,那就能多活几日。
换成自己,下回还抢,多来几个人抢!
有缠着人的,有搬粮食的,总能成功一回!
不过这些个阴暗面,杨福平也不想教坏两个弟弟。
万一人家良心发现,真就不抢了呢。
于是这天下午,杨福平早走了会儿。
把店拜托给老钱看着,杨福平从账上支了点儿钱,准备买几样儿像样的点心准备去拜拜真佛。
县官儿不如现管。
这种三教九流的事儿,卫东家的那位舅兄是不屑于插手的。
可放着不管,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事儿!
老钱听说是这种事儿之后,二话不说,直接应了下来。
还让从账上多支点儿,少说也得买上两瓶像样的好酒!
杨福平从南货铺子出来,手上多了不少东西。
趁着太阳还没下山,直奔易三胜家去也!
好在店里给易三胜家送过不止一次粮食,杨福平有心,记下了地址。
运气不错,敲开门后,开门的正好就是易大巡警。
易三胜眼睛在杨福平手上的东西转了一圈,爽朗的笑着把人让进了屋里。
两人分主次坐下后,易三胜张口道:“福平,你可是稀客,怎么不年不节的想起哥哥我来了?”
第85章 羊肉锅子
杨福平还未开口,只见一位丰腴妇人用托盘端上两盏茶,颇为熟络的放在桌上。
热情的招呼道:“人才刚坐下,先喝口茶,什么急事儿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福平不好仔细端详,只略一扫量,便躬身道谢:“可是嫂夫人当面,突然找上门来,给您添麻烦了!”
妇人抿嘴一乐,寒暄两句,没有多留,端起托盘就离开了。
杨福平本想着开门见山,被这么一打断,反倒不知从何说起了。
于是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工夫,打量了下易三胜的堂屋。
他这房子,细看起来,还没杨福平家看着大气呢。
半新不旧的家具,桌子角上还有一块儿不太明显的补漆,质地一般的茶杯,入口的茶叶也不怎么样。
杨福平对今天求上门来的事儿,就更添了几分信心。
放下茶杯后,杨福平先是叹口气:“易大哥,今儿店里出了一档子怪事儿,我思来想去,还得求到大哥您头上来。”
易三胜悠哉悠哉的吹着茶盏,眼皮都没抬:“咱们这关系,什么事儿你说吧,哪还用得上一个求字!”
杨福平只当没看见易三胜的轻佻模样,说什么信什么。
打蛇随棍上:“还得是易大哥爽快,那我就直说了,今儿个小伙计去送粮食,路上让人给打劫了!本来想着要经官,可我转念一想,这不是打易大哥的脸面。
于是赶紧趁着东家还没发火,过来跟您讨个主意。
要是难办的话,咱就推给上官去,要是好办,易大哥您也能再立个功劳!”
易三胜茶杯一放,心里只想骂娘。
这是话里有话啊,感情要是自个儿办不好,就准备去上面儿告状。
杨福平话风一转,恳切道:“易大哥向来勤勉,这种事儿咱们这条街面上也是从来没见过(才怪),我想着,莫不是大哥挡了谁的道儿?故意找几个小流氓,作出劫道的摸样,赶明趁着牵连的商户多几家,正好给大哥栽个不察之过?”
易三胜顾不上生气,好久没动过的脑子也使劲儿动了起来。
虽说杨福平一开始说的不太好听,可有一点是福平不知道,但又一语中的的。
那就是,住巡所还真有人跟他不对付!
上次因为小本子的事儿,巡长最近就要高升,自己可是热门的巡长候选人,之一。
为着这事儿,易三胜大半身家都砸了出去。
可事在人为缘由天定,缘够不够的,得看“元”够不够。
目前看来,跟自己一样的有“元”人,还有外三分局总务科司机的小舅子,老韩!
他跟自个儿一样,有资历,有人缘儿,还比自个儿有后台!
至于其他人,都是些小玩意儿!
易三胜想的头疼,直愣愣的看着杨福平:“那这事儿,你觉着可能是谁在捣鬼?”
杨福平心下明了,这是认下了自己抛出去的理由。
于是正色道:“易大哥觉着是谁在捣鬼,那就是谁在捣鬼!”
易三胜瞬间安心了,这话说的不错,现如今住巡所的人基本都站了队,正好拿这个事儿看下,到底哪些是真投奔,哪些是真卧底。
心里放下块儿石头,拍着杨福平的肩膀:“行啦,这事儿我知道了,这两天就去盯一下,你回去跟卫东家也替我说声,不用麻烦上官,找一回人还得搭上人情,最后还是落到我手上,何必呢。”
说着就要拉杨福平一起吃晚饭。
杨福平看着人家饭桌上摆的碗筷,很识趣的极力推脱:“实在是家里没说上一声,急匆匆的就来了。
再不回去,怕家人担心。
改天,改天我带两瓶好酒,再来向易大哥讨教讨教这些个处世之道。”
易三胜拉着手给人送到门口,不住的赞赏:“福平啊,你这为人处世已经得了大哥我三分真传了。不错,不错!”
把人送出去之后,易三胜就听见堂屋里传来媳妇惊喜的声音。
“三胜,三胜,你快来啊!”
赶紧进屋一看,媳妇已经把几盒礼品拆开了。
其中一个盒子里面,有个格子没有点心,装了整整齐齐的十块大洋!
易三胜打当上警察起,这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的回头钱!
刚刚因着杨福平步步紧逼引起的那么点儿不舒服,瞬间被抹平了。
这点儿钱,要是自己当上巡长,自然不会看到眼里。
可现如今不是还没当上嘛。
平日里除了正儿八经的月俸。
一个月所里收上来的份子轮到自个儿也就分这么多点儿,手底下人还得打点打点,净落到手里,还没这么多呢。
再加上最近的大笔支出,正是囊中羞涩的时候。
杨福平的这十块儿大洋,算不上雪中送炭,也比锦上添花强得多。
易三胜已然把当不上巡长的可能性给排除了。
心里想着,也别过两天了,这事儿明天就办,马上办、加急办!
······
杨福平一步三回头,等易三胜把门关上,才低头赶路。
刚刚推辞留饭的时候,说的全是实话。
确实没跟家里人说自己出来的事儿,但是跟李宝根说了。
这会儿到家,估计还能吃上家里给留的温热的晚饭!
晚上吃锅子!
羊肉粉条豆腐的锅子!
杨福平到家的时候,正好开锅!
这天儿,吃锅子委实有些遭罪。
四月南风大麦黄,枣花未落桐阴长。马上要割麦了,也就晚上凉快那么一会儿。
虽说桌子支到了院儿里,可吃不上两口,杨福平就开始脱外衣。
初夏吃锅子,满头的汗!
习惯性的问福安:“你咋想的?让咱娘准备锅子?还羊肉的?”
杨福安也热,但更委屈:“我没说!”
李宝根不好意思:“昨儿跟我姑聊天儿呢,提起来我爹说的,姑姑为姑娘的时候一家子吃羊肉锅子的事儿了。”
李水仙眼一瞪:“有肉吃还堵不上你的嘴,这是给你准备的嘛。这是给你媳妇准备的,冬病夏治,你媳妇冬天耗的气血,夏天开始进补,你当你有这么大脸!”
杨福平默默的夹起来一筷子羊肉往媳妇碗里放:“来,多补补!”
第86章 给羊念经
刘翠芬也不客气,两个小子天天扎怀里吃奶,跟养了两个小牛犊子似的。
自个儿做个双月子,天天鸡蛋肉吃着,愣是没上膘。
现在正是能吃的时候,每次喂完奶,都有种身体被掏空的感觉。
要不是先天条件有限,胃容量只能扩这么大,她都想学习小叔子,多倒几碗饭进肚子存着。
省的老是饿,老是饿!
就这,婆婆还安慰她:“翠芬呐,事儿不是这么看的,你想啊,你有奶,多吃那点儿东西算啥呢,要是你没奶,总不能家里养个羊吧!”
刘翠芬也觉着对,只好一天不住嘴儿的吃。
外面儿买的甜的咸的点心就算了,她还特别喜欢吃掺上点儿玉米面儿的发面馒头!
得是那种磨的细细发发的玉米面儿,吃到嘴里带点儿甜滋滋的味儿。
配上自家腌的大头菜,一吃一个不抬头。
半下午饿的胃抽抽,一口气能吃俩!
当然今儿的羊肉味儿更好,羊肉味儿的粉条滑溜溜的也好吃。
正吃着,怀里老三张嘴抗议了:“啊!啊!”
手舞足蹈的试图要上桌。
这可不行,刘翠芬看看自己手里的窝头,四个多月的孩子嗓子细吃不了!
饭前刚吃完的奶,应该不是饿。
还没想出来法子呢,老四也吭叽开了。
刘翠芬看着钱妈怀里的老四,气的想笑,不一块儿凑热闹不是双胞胎咋地?
杨福平一见这状况,嘴一抹,接过老三,准备跟媳妇换班儿吃饭。
没想到的是,杨远信居然接过了老四,还招呼他:“进屋呆会儿,省的孩子看见馋!”
这让钱妈有些坐立不安,哪有主家干活,帮佣坐着的道理。
李水仙摆手示意:“坐吧,你看着点儿红妞,别烫着了,爷爷正稀罕小孙子呢。”
钱妈尴尬的笑笑,打定主意,赶紧扒拉两口去把孩子接过来。
进了堂屋后,杨远信根本顾不上去哄孩子,盯着院里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头也不回的跟儿子交代:“今儿让钱妈跟你媳妇睡去,你去跟福安挤挤,别睡太死,晚上跟我出去一趟!”
杨福平先答应了下来,张嘴想问个缘由,就听见怀里传来熟悉的“噗嗤”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听见二重奏在杨远信怀里响起来。
杨远信也不是个生瓜蛋子,只不过这么多年没实操过,有些生疏,巴巴的看着儿子:“这是拉了?”
杨福平苦着脸:“可不是嘛,带着味儿呢!
饭前刚吃完的奶,差不多也该拉了。
这就是个直肠子!上边进下边儿出。”
这会儿爷俩也不想贴着抱了,一个个的举的离身子老远,准备去给换尿布。
走到院儿里,就被钱妈给截停了:“我来我来,你看孩子难受的,腿儿都蹬不动了。”
蹬不动?
怎么可能,最多也就是从蹬风火轮改成蹬自行车了,还是负重的那种!(自行车民国的时候有,北上广都有!多为进口,但是国产的也有!)
谁生的谁心疼。
刘翠芬一听这话,也撂下碗过来抱儿子。
接过孩子对杨福平说道:“赶紧吃去吧,我吃好了。”
杨福平看看他爹,臊眉耷眼的又坐到了饭桌前。
李水仙笑话爷俩:“两个小孩儿就给你俩治住了?连个尿布都不会换?”
杨福平低头呼噜噜,滚过羊肉的锅子,下把干面条都喷香!
就是没有韭花酱,而且二八酱也差点儿劲儿,一吃就是街上南货铺子的,不是六必居的。
这话杨福平聪明的没说出口,怕他娘上手拧他。
这一顿锅子吃的各个肚子溜圆儿,当然不是吃肉吃饱的。
杨福平有意的多吃了两口,晚上出去估计是要出大力了,不多吃点儿怕拖他爹后腿!
人多力量大,李宝根跟钱妈一起把东西搬到了厨房。
钱妈借着大白的月亮凑凑合合的用碱面儿先擦了一遍儿,然后泡到水里。
等明儿早上,再起早点儿给仔细刷刷!
刚吃饱了坐在院儿里说话,李宝根很捧场:“大姑,羊肉锅子真好吃!”
李水仙看着憨小子也乐:“咱家人口味差不多,能吃得惯羊肉,我们胡同里,有个带孙子的老太太就吃不了羊肉,闻见味儿就恶心。
白瞎住到花市儿大街了。
别的地方还吃不到这么新鲜的羊肉呢!”
李宝根很是认同:“我爷家养的也有羊,从来没自己杀过,都是卖活羊,说是自己杀的话,膻味儿太大,城里就不一样了,有专门给羊念经的,念了就好吃了!”
李水仙笑的肚子疼:“傻小子,出去可别这么说,小心人家削你!咱们街上卖的羊,那都是从口外来的,京郊的羊肉卖不上贵价!
你还以为是念经念的,哎呦,笑死我了。”
杨远信陪着笑了两下,没敢出声。
人家是亲姑侄,随便儿笑不记仇。
自个儿要是真笑出声了,怕晚上媳妇拧他。
不过想到晚上,杨远信面儿上不显,心里也有点儿犯嘀咕。
一直等到各回各屋,才跟媳妇坦白:“晚上我得出去一趟。”
一句话给李水仙整坐起来了:“咋地,老爷子又托梦了?挖谁家门房去?”
杨远信无语:“哪能天天有这美事儿,再说了老爷子就这么闲,天天盯着咱家。”
李水仙直截了当:“那你大晚上的要出去干啥,还非得带着儿子?”
杨远信低声道:“我现在那估衣铺子,不是郭平的产业嘛。今儿下午,他神神秘秘的让人给送信儿,约我晚上见面儿,具体也没说啥事儿。
我琢磨了半天,这半夜三更的,就是我俩关系再好,也有点儿心里发毛。
主要是怕路上碰到巡逻的,我这耳朵万一不灵光再听不着了。
所以想带着儿子,俩人都警醒点儿,应该没啥事儿。”
这话杨远信说一半儿留一半,约着晚上见面是真的,可郭平也说的清清楚楚,得罪人了,想让老哥帮个忙,找个僻静点儿的地方,晚上帮着搬点儿东西。
杨远信带着儿子,也没多想,总觉着,郭平这事儿,自己不去不合适,可要是一个人偷摸去了,真出点儿事儿,连个报信儿的都没有。
带着儿子去,至少有啥事儿能回家报个信儿。
万一被抓进哪个住巡所了,还知道去哪儿送钱赎。
李水仙叹口气:“人家仁义,咱们也不能太差事儿,去吧去吧,路上小心点儿,你给鞋脱了,刚上脚的布鞋,鞋底子太白了,晚上显眼儿!”
杨远信疑惑的看着大月亮地,这亮度,就是全身黑也影响不大吧!(月亮有过很亮很亮的时候,就是那种不用打手电筒,可以看得清路的亮!)
第87章 五个馒头
月明星稀。
杨远信在床上躺的昏昏入睡,被媳妇给使劲摇了起来:“不说还要出去嘛?怎么还睡上了?”
嘴里胡乱应着:“忘不了,我兄弟的事儿我能忘吗!”
说着伸手去抓外衣往身上套。
三五下穿完,来到了福安房间的窗户底下。
敲了两下窗户,听到里面传来淅淅索索的穿衣声,杨远信耐着性子在廊下等。
月光光,人慌慌。
杨远信总觉着郭平今儿晚上这事儿有点儿不对。
没等一会儿,杨福平蹑手蹑脚的出来了。
三个大老爷们加上个小子睡一个炕,那几个都是睡的四仰八叉,杨福平都快挤到地上了。
听见他爹敲窗户,这才解脱。
悄摸的把门关上,问他爹:“要不要带点儿啥过去?”
杨远信琢磨下:“你去厨房看看,带点儿现成能吃的吧,这大半夜的喊我去,估计也是逼的没法子了,别再生饿了一天!”
杨福平听话,钻厨房用布兜子装了几个媳妇的零食大馒头,本来要转头走,可一看,总共五个拿走仨,剩下俩还有点儿孤单,于是干脆全兜走。
出去之后把门从外面一锁,省的大半夜的回来再敲门。
爷俩走到路上还讨论了两句,因为没走大道儿,老贴着小巷子的阴影处,惊起了几声狗叫。
半夜出过门的朋友都知道。
你要是让一只狗叫起来,那一条胡同的狗都会张嘴!
妥妥的守望相助!
吓的爷俩,闭嘴,脚步放轻,生怕有人注意到。
不过好在狗子嘛,做梦也会瞎叫两声。
只要不是持续性的叫,主家也不会出来看。
就这么专挑小路,耳听四路眼观八方的溜到了郭平家附近。
俩人瞪大了眼睛,看了半天也没发现有盯梢的。
这才小心的上前敲门。
门里的人很是谨慎,听到杨远信的声音,才把门打开。
看到杨福平也跟着后,还很是吃惊。
三人进了堂屋,把门和窗户紧闭,窗帘也拉的严丝合缝。
郭平这才点亮煤油灯。
杨远信略微一打量,心下一惊。
只见郭平膀子上鼓鼓囊囊,像是缠着纱布。
脸颊微凹,神色疲倦,精神头不太好。
杨远信指着郭平的膀子:“这是被人攮了?”
郭平搓搓脸:“就当是吧。哥,来的时候带吃的没有,我这两天也不好生火,没怎么吃饭!”
杨福平赶紧把自己的布兜子拿出来,除了五个大馒头,他还鬼使神差的摸了块儿咸菜。
爷俩就看郭平就着碗凉水,狼吞虎咽的吃了三个馒头跟一大块儿咸菜。
肚里有食儿,脸色好转不少:“大哥,今儿这事儿,麻烦你了。一会儿出门之后,你帮我扛点儿东西就行,咱们脚程快点儿,不影响你跟福平回去睡个回笼觉。”
杨远信细问了句:“往哪儿搬你定下没?咱们商量下有没有合适的路线。”
郭平皱眉道:“先去估衣铺子的仓库吧,我明儿一早就换地方。
我这院儿不能待了,前两天那个盯梢的,虽说一直也没看见我进出。
可这么天天被盯着我也心烦。
今儿天擦黑的时候,让我绕到背后给打晕了扔到地窖里。
不过要是时间一长这人一直没露面儿,我怕真有人寻上门来!
咱那铺子明面儿上没人知道跟我有关联,一时半会儿的也不会往上查。”
杨远信没忍住:“你能跟哥说说到底怎么个事儿?要是官面儿上需要周旋,大不了咱哥俩舍点儿钱,只要不是断头的买卖,没有拿钱平不了的事儿,值当你这么东躲西藏的嘛?
再说了,铺子天天人来人往的,你就是住我家去,也比住铺子里安全啊!”
郭平也挠头,这事儿主要是太突然了。
张口解释道:“哥,太细的不能跟你说。
我只能说,最近做了个生意,往西北送了点儿东西,不知道哪儿露了口风,让人给盯上了!
我现在身边儿啥也没有,估计盯我的人在放长线钓大鱼!
你放心,我清理完尾巴才叫的你,不会让你跟福平牵扯进来!
只不过一时半会儿没有得用的人手,我这胳膊又使不上劲儿,屋里总有些不好见光的东西得换个地方藏!
这才大半夜的让你跑一趟。
谁成想福平也来了,那咱们就更省事儿了,一趟就行啦!”
杨福平没忍住:“叔啊,你那生意,是正经生意吗?”
郭平叹口气:“这年头,正经生意能挣钱嘛!”
杨福平心里犯嘀咕,大西北,那地方颜色鲜艳着嘞!
这些个盯梢的也没找错人!
杨远信不想继续问,当即拍板:“我也不问你是啥买卖了,东西准备齐了咱们这就走!也别仓库了,我给你另找个地方!”
郭平想了下,站起来道:“行,我这事儿也不大,盯梢的那个,就是个领赏金的小玩意儿,真有些吹毛求疵的证据,早就有人冲进来了。
我这月月打点的钱,总比喂狗强那么点儿。
(解放前夕,从东北、华北、西北撤下来的特务,基本都钻进了北平。据当时掌握的材料,除国民党国防部保密局、国防部二厅和国民党党通局(即军统中统)三大系统的特务外,还有华北“剿总”、群众性特务组织“清共先锋队”以及英美间谍组织等共8000余名特务。再加上国民党北平市党部、河北省党部、三青团、民社党、青年党等反动骨干分子,以及系统不明的特务,特务总数不下1.6万余人。
据不完全统计,当时的北平人口约为200万。
基本相当于一百个人里面有一个正式或者非正式的特务!)
出去躲两天,也是防患于未然。
要是没啥风声,我再回来就行啦。”
说着领着俩人往里屋去。
床上放了两个不大的箱子,杨福平一上手,死沉死沉的!
确实对个膀子受伤的人不太友好。
杨远信看着床上的被褥,直接上手收拾:“那地方有床没被子,总不能睡光板儿吧。
多少带点儿东西。
你那两箱子里面一看就没装啥有用的。”
郭平想想倒也是,上手跟着收拾东西。
一条薄被子一床席子,外加一块儿床单,打个包袱卷儿也没多大。
郭平往背上一背,就快步趴到门板儿上听动静。
杨远信退后一步,交代儿子:“地窖里那人,你给换个地方!”
说着接过了杨福平手中的箱子,微微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杨福平了然的点点头,跟听完动静的郭平说道:“叔,我把人拖出来换个地方,你们俩去前边儿胡同里先等着我。”
郭平点头:“也行,附近废弃的院子随便一扔就得了!吃个教训就知道深浅了。”
第88章 棺材吃人
如果说没见到人之前,杨福平也是这么想的。
可下了地窖一看,居然还是个熟人······
刘五被五花大绑的正躺在地窖里昏迷不醒,摸着还有气儿,额头后面的包预示着短时间应该醒不了!
郭平下手不轻。
杨福平把人扛到肩膀头之后,决定还是扔远点儿吧。
这片儿刘五可是太熟了,保不齐梦游都能摸回来!
出了胡同之后,一行三人分成两个方向。
已经小心加小心了。
可能是扛着个大老爷们儿,影响了警觉性。
两个略带点儿醉意的巡警,不知道眼角怎么扫过了这个奇怪组合的影子。
听着身后传来的大呼小叫,杨福平一头扎进了一处巷子,下意识的把刘五扔进了棺材里。
自己缩在一处破院子的院墙角落里,听着俩巡警咋咋呼呼的:“我看着你了,你跑不了啦,别以为你吃的胖点儿胆儿就肥!······”
刚减肥成功的杨福平,提心吊胆的等着声音由近到远消失。
小心的探出头来看看人到底走了没有。
这才绕着圈儿的跟郭平俩人会合。
等见到人的时候,杨远信已经着急的差点儿上火:“你跑了多远?等这么老长时间,再等会儿我都要回去找你了!”
杨福平含糊道:“绕了一圈,甩开了俩巡警,咱们赶紧走吧。”
时间不等人,杨福平接过他爹手里的箱子,走在最后面。
杨远信打头往刚刚说好的地点走去。
一路小心加小心,终于到了杨远信说的院子附近。
杨福平老觉着这地方有点儿熟悉,等他爹开门进去之后,才小声问道:“这是谁家房子?”
杨远信从厨房摸出盒洋火,点了盏破旧的棉油灯放到堂屋桌上。
坐在椅子上擦了把额头的汗,这才回答儿子:“暂时算咱家的吧。
这不是前段时间你四爷让给他们家老二找个院儿。
选了半天,在他现在上班儿的玉器厂附近找了这么个小院儿。
房主这会儿不在,我跟你远逊叔商量了下,先交了定金把钥匙拿到手。
等房主回京了,再去办证登记。
昨儿钥匙才拿到手,还没给你远逊叔送去呢。
这几天不会有人来!”
借着油灯的那么点儿光,杨福平看了下这个小院儿。
估计是因为离大街远了不少,面积不算小。
猛的一看,比着四爷家现在的院儿还大那么一点儿。
屋里剩的没几样儿家具,堂屋留了一把椅子一个桌子。
正房东厢有支好的没席的炕,院儿里还有口井,一架葡萄已经挂果了。
除了破了点儿,其他看着还行。
杨远信指着正房后面:“这后面儿还有一长绺儿空地,想起排房子是不可能了,到会儿要是自家整个厕所啥的,挺方便。”
杨福平想笑,厕所这个话题算是过不去了。
啥时候自己家能整一个,就看啥时候他爹能说服他妈吧。
折腾到这会儿,已然月亮西斜。
与郭平交代两句,把剩下的两个馒头跟一疙瘩咸菜也留了下来。
约好明天送来点儿简单的生活用品,爷俩就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心情放松不少。
眼见着要到家了,杨远信问儿子:“那人你扔哪儿了?”
杨福平闻言无奈的回道:“路上遇到了两个巡警,一时慌张之下就扔进了棺材里,这会儿可能还在闭眼躺着吧。”
说着试探的集中注意力观想下那口轻易不动的祖传宝物。
结果这么一看,坏菜了!
人没了!
杨远信是走着问,走到家门了,没听见有回话,于是扭头一看,只见儿子急出了一头汗。
吓得他赶紧开门把儿子拽进去。
拴上门后才急急问道:“这是怎么了?头疼?”
杨福平是瞅了一遍儿又一遍儿。
实在是翻不出来个人毛,满脸惊惧的看着他爹:“这个棺材,他吃人啊!”
杨远信不信这话,恨不得把棺材塞进自己脑袋里端详一番:“你爷还能害你不成,这玩意儿只是没办法说给家里其他人听,倒也没说吃人呐!”
杨福平比划画道:“真的,那刘五是我们粮店的常客,我还想着给他找个远远的地方放下,好好吓唬吓唬他,省的再摸回去误了事儿。
结果因着那俩巡警,就在棺材里呆了这么会儿,人就没了,就剩下一堆衣服。”
杨远信也奇怪:“就没其他痕迹了?”
杨福平又仔仔细细的闭上眼寻摸下,开口道:“好像这棺材,又大了点儿!就是大了点儿。
咱家的那些个家底儿,我都堆在一个角落里,这会儿看来,角落空荡了不少。
这棺材最少宽了有一半儿的样子。”
杨福平斩钉截铁道!
杨远信也心里发怵,老爷子留的宝贝,这么邪性嘛?
于是安慰儿子:“明儿一早,给你爷烧炷香问问,实在不行,让他收收神通!”
杨福平也忧心忡忡的点点头,虽说人是在棺材里没的,可棺材在自个儿脑袋里啊。
这么换算下来,自己的脑子会吃人!
想的杨福平倒吸一口凉气!
不能想了,再想下去要把自己开除人籍了。
爷俩这会儿到了家,困的有些睁不开眼。要不是棺材的事儿,也不会强撑着最后一点儿精力在院儿里嘀嘀咕咕。
杨远信当机立断:“赶紧去睡吧,好赖眯上会儿,你爷给的,总不会伤到你!”
这句话成了定心丸,杨福平鞋一脱,炕上一倒,睁开眼的时候天就亮了。
还想再睡,可炕上一个人都没了。
想着要给爷爷上香,杨福平睁着肿眼泡下了地。
进到院儿里,就看媳妇眉头微蹙,问钱妈:“我馒头怎么都没了?”
杨福平心里一咯噔,坏了,自个儿一锅端全送给郭平了。
于是上前说了句:“我昨儿晚上饿,去厨房找了点儿东西吃,不就几个馒头,你让钱妈今儿再蒸点儿不就行了!”
杨福平试图轻描淡写的转移注意力,可刘翠芬又不是傻子:“那么大的馒头,你一个没剩下?”
杨福平准备艰难的应下来,只听耳边传来杨远信的声音:“哦,我也饿了,吃了俩!”
刘翠芬听了公公的话,只好半信半疑的不再追问。
可吃完早饭之后,这爷俩干的事儿,就更离谱了。
杨远信跟媳妇交代:“昨儿晚上梦到老爷子了,说是想跟儿孙说说话,一会儿弄点儿点心啥的,我跟福平给上柱香!”
李水仙好悬翻个白眼,昨儿后半夜回家,在床上跟烙饼似的翻来翻去,还做梦呢,睁着眼做的?
八十九章 从哪儿来
老爷们儿一大早发疯,总是有点儿不便说的理由。
反正也就几柱香的事儿,在李水仙不发表意见的默许下。
老爷子的牌位摆在堂屋的正中间。
爷俩儿恭恭敬敬的去烧香。
李宝根看着姑父跟表哥的样子,踌躇了下问姑姑:“要不我也跟着磕一个?”
话音未落,杨福平一个头磕下去,熟练的躺倒了!
杨远信顿觉眼前一幕有些熟悉。
时隔三年,老爷子召唤的手法还是一样啊。
于是镇定自若的把福平搬到了正房的里屋,连脑袋朝向都跟三年前一模一样,生怕哪儿不对劲儿坏了事儿。
李水仙吓的脸儿发白,这是爷孙俩犯冲吗?
怎么一对着牌位烧香就晕倒,吓的赶紧招呼着去叫街口胡大夫。
杨远信有心解释,可一张嘴,就发不出声。
看样子这掉脑袋的事儿,只能爷俩操心了。
胡大夫进家把个脉,皱着眉看向杨远信夫妻俩:“这是昨儿晚上是做贼去了?摸着没啥事儿,像是累睡着了!”
李水仙半信半疑掏了几个看诊费把胡大夫送出了门。
杨远信看围了一圈儿人也不像话:“福安,跟宝根儿去店里吧,你哥这肯定没事儿!”
福安犹豫了下,反问道:“真的?”
杨远信点头:“真的。”
心想,这小儿子确实又聪明了不少,要搁之前,你说了没事儿,他立马听话的扭头就走。
现在都会怀疑了,不错不错!
福安仿佛安心了,叫上宝根儿:“走吧,得跟钱叔说一声,今儿还得让他过来当账房!”
宝根儿一步一回头,实在想不通,杨远信这个亲爹怎么那么心大,还操着别人家粮店的心。
杨远信坐在床边儿,亲手投了个毛巾给儿子擦擦脸。
庆幸好在是吃完了召唤的老爷子,多躺会儿也不怕!
好吃不过饺子,舒服不如倒着。
可惜杨福平没有他爹想的那么舒服。
正在棺材里接受再教育呢。
他躺着看老爷子在身边儿穿来穿去,羡慕的叹了口气,人死了真自由啊!
杨清文老爷子一口气给了好几个脑瓜崩:“你虎啊!这棺材能装人吗?
这棺材是躺死人的!”
杨福平也委屈:“直接塞给我这个宝贝,也没给使用说明啊!”
杨清文抖着胡须训斥道:“你装个洋莓果进去,一会儿的工夫就耷拉了,这还不明显嘛?
你要是装个小本子进去,我也就不说啥。
可你装个自己人,咋地,我还得给你断个善恶,看看该不该死?”
杨福平听着话音,刘五应该还活着。
顿时心里一松,活这么二十多年,不管跟人下没下过黑手,但是至今没沾过血。
刘五这人,该死不该死的,不应该自己来审判。
于是龇牙笑着:“爷,那人是个黄包车夫,应急放棺材里面一会儿,结果一转眼儿不见了,就剩下一身儿破衣服,我还以为······”
杨清文嗤笑:“你以为我给他吃了?
老子就这么不挑食?”
杨福平惊恐的瞪大了眼,咋地,洗剥干净了还真吃不成。
老话说:精三分,傻三分,留下三分给子孙。
老爷子觉着自个儿还是太聪明了,耗了儿孙的灵气。
儿子跟孙子加一起,连自己一半儿精明都没学到,家里还有个半傻就是明证。
于是关爱的看着傻孙子:“把心放肚里啊,你爷爷在底下也不吃人!
那个黄包车夫,让我留条裤衩子扔到前门儿火车站了。
我看你绑着腿儿扔进的棺材,想着应该也不是个好人。
别脏了爷的地儿。
哦对了,这棺材有点儿小,看着装不了多少东西,我把你奶的也跟着合一起的,正好是个双人棺的大小。再大没有了啊,别想着塞个人进去就能变大!”
杨福平一言难尽的看着他爷爷,甩出去十来里地,还差点儿光腚。
这要是睁开眼,刘五别吓傻了吧!
训完傻孙子,杨清文就要走:“行啦,该问的问清楚了吧,没事儿别叫我,叫我也听不着,忙着呢!”
杨清文试图伸手抓那角抓不住的衣角:“爷爷,你都在下面儿见着我奶了,那你俩咋还没投胎呢?”
杨清文扭头一翻白眼:“投那么早的胎,生怕下来的慢不是!”
杨福平解释道:“爷,我没那个意思!”
喊着喊着惊醒了!
看着床边儿的爹娘跟窗外的日头,杨福平下意识的反应:“这会儿去粮店,还不算晚!”
这句话闪过,就立马唾弃自己,这是上工上魔怔了吧。
李水仙犹豫道:“要不换个大夫再看看?”
杨福平赶紧制止:“没事儿没事儿娘,我就是昨儿晚上出去搬点儿东西累着了。”
说完还下床蹦了几下。
李水仙这才略略放心,跟儿子交代:“下回让你爹搬!”
“听娘的!”杨福平笑着应道。
杨远信咳嗽一声打断了母子俩的温情脉脉:“没事儿去看看你媳妇,给她吓坏了!”
这倒是正事儿。
顾着俩孩子,刘翠芬没有近前照顾自家男人。
可心里也跟油煎的似的。
这年纪轻轻的,怎么还多了个见牌位就晕的毛病。
直到看见杨福平笑眯眯的过来,眼泪才滚了下来。
杨福平哄了好一阵儿才停下来。
刚刚乱糟糟的,红妞被钱妈哄出去玩儿,这会儿跑进屋来,看着娘被爹搂着亲亲热热的。
嘴一撇,也要往里拱:“我也要抱抱!”
杨福平哈哈一下,搂过闺女:“行,抱抱,爹可稀罕我们家红妞了。”
说着还在小脸上亲了一口。
红妞被爹娘搂在怀里,美滋滋。
刘五站在人来人往的前门车站,袒蛋蛋!
杨清文老爷子是给人家留了条裤衩子。
可问题是,跟朱寡妇斗气,这裤衩子的补丁露了个口子,没人缝补。
昨儿晚上又被人当麻袋运来运去的,裤裆的补丁就剩那么两针连着,站起来之后,比没穿也就强那么一点点!
一群扛大包的从他身边路过,鄙夷的目光往下三路瞅。
刘五瑟缩的抱紧了自己。
这是哪儿车站招牌写的清清楚楚。
初夏的清晨,被冻醒的刘五在思考一个深沉的问题,我是怎么来的?
第90章 围墙内外
车站门口的巡警可不管刘五在想什么。
一大早的看见俩黢黑的屁股蛋子,立马一警棍砸了上来:“能不能听懂人话,给我滚远点儿,今儿有洋记者来京呢,一下车看见个傻子可怎么好,简直有碍观瞻!”
另一个捧哏的巡警张口劝解:“哥,别上火儿,这些个傻子都是听不懂人话,多砸几棍就行了,你看我的。”
说完胳膊举的高高的蓄力。
可惜了,刘五没傻,听的明白儿的。
没等第二棍砸下来,立马捂着关键部位跑了。
窜的时候深恨,火车站的广场太大了。
跑了老半天才找到一处人少的巷子里。
刘五觉着,自个儿昨天估计碰到些诡异之事。
本来就是从火车站拉人的时候,帮客人提东西的时候觉着压手,揣测应该有什么贵重物件儿。
正好最近钱不凑手,想着有机会能不能借点儿钱花花。
所以只要有功夫就猫到附近看下那位什么时候出门。
也是奇怪了,人进了门之后,就不出来了。
连个烟都不冒。
偷摸盯了三四天,想着不行咬牙进去看看,万一人没气儿了,还能继承下遗产。
结果刚浮现这个想法。
就脑袋一疼,昏了过去,再睁眼,就近乎光腚到了火车站。
瑟缩蹲到墙角半天,刘五觉着这不是事儿。
离家十来里地,要是真这么跑回去,估计半道儿就得让人给扔进牢里!
正发愁呢,巷子口有架黄包车停了下来,等车上客人付完钱后。
这位车夫把车往墙角一放,自个儿钻个角落放水去了。
刘五犹如看到了黑夜中的烛光,寒冬里的火光。
蹭的窜了上去,打定主意死不下来!
等车夫系好裤腰带后,就见车棚被扒拉了下来,车上坐了个疑似傻子。
很是生气的喊道:“去去,这是你玩儿的地方吗。赶紧下去我就不打你了,跑慢一点儿你试试爷仨月没洗的脚底板儿黏不黏脸!”
刘五不干:“什么玩儿不玩儿的,老子要坐车,一分钱不少你的,赶紧的去花儿市大街!”
车夫毫不掩饰的鄙夷:“裤衩子都没补丁大,你还坐车,想屁吃吧你。赶紧的,别逼老子打你!”
刘五死活不肯下车,车夫上手就抓。
跟个几近赤裸的人打架,打着打着,手感有些难受。
早上买菜的主妇路过。
手指缝开的老大唾弃:“真是世风日下,跟着小本子不学好,人家田间井下,咱这边都整到车上轮下。”
跟刘五在车轱辘旁边滚作一团的车夫,顿时晦气的撒开了手。
刘五能抓他衣服,他也不敢抓刘五衣服。
最后俩人达成了和解,把人拉回去,一定给钱,不给钱就抄家!
刘五坐在车上,得意的想着,家里都被朱寡妇搜刮一遍儿了,能找到什么值钱的算你有本事。
嘿,这趟你得白跑!
倒霉车夫,一大早吭哧吭哧的跑了个大活儿。
收入还未可知。
从粮店门口路过的时候,车上的刘五还跟小孙对了个眼儿。
把小孙手里的抹布吓掉了。
这个世界太癫狂,小孙觉着自个儿智商有些落后了。
要不是杨福平迟迟没来,他真想马上奔赴八卦一线。
好容易挨到了半上午,杨福平还是去了粮店。
跟老钱寒暄两句道了谢,就看见小孙目光灼灼,像是有话要说。
杨福平没在意的问了句:“怎么了?”
小孙跟蹦爆米花似的一下子说了一堆话。
信息量有点儿大,杨福平捋了捋:“你是说,刘五一大早光腚坐着黄包车逛街?”
小孙点头。
杨福平不可思议:“他还笑?”
小孙再点头。
杨福平追问:“他脑子,是不有点儿问题?”
杨福平觉着,别不是后脑勺的大包敲出来淤血了吧。
小孙说出诉求:“我也想回去看看,刘五是不变傻了,不然谁一大早的光腚坐车呢,还挺乐呵!”
杨福平立马准假:“去吧,回去好好看看,店里这会儿也不怎么忙,不着急啊,问清楚了再回来。”
小孙转身就跑,看热闹不看头一茬的,犹如吃饭不放盐,索然无味!
福安不赞同的跟宝根说:“我小时候都知道,不能光腚上街,不然会被打的!”
宝根:······
小孙到的时候,事情已经进入了尾声。
只见刘五的院儿里,繁华落尽,一地鸡毛。
事发的时候,家里能动的都出去干活或者找活儿干了。
就几个在家接了洗衣服或者缝补衣服的老娘们,还有不上学的小孩儿们在院儿里。
大杂院儿的门白天都不会锁。
小孙轻轻一推门。
只见朱寡妇披散着头发,坐在刘五门口拍着大腿小声骂着哭。
刘五无所谓的裹了身儿衣服坐在屋里,抓着个窝头在啃,手里不知道从哪儿揪了颗葱,也算个菜。
院儿里其他老娘们儿,说是干活,可眼睛都快斜楞出眼眶了。
小孙想了下,扭头回家去。
果不其然,奶奶已经拿到了一手的瓜。
这会儿正在门口跟其他老太太补着衣服交换信息呢。
一头扎进老太太群里,小孙算是了解了事情的起末。
趁着午饭还没送倒店里,赶紧回去跟杨福平汇报。
“刘五说,他昨天本本分分的拉车给人送到下三条胡同,结果眼一黑,就是第二天早上,剩条裤衩子被扔在了前门儿火车站。
一大早的高价雇了辆黄包车,这才逃了回来。
院儿里老娘们都说,可能是撞客住什么邪性玩意儿了。
不然人家抢你就抢你,谁还稀罕你身上的破衣烂衫啊!”
杨福平忍着笑,可不是惹着鬼了吗。
小孙继续道:“结果到了家之后,钱没凑够,黄包车夫给铁锅撬了。朱寡妇不干,跳着脚骂。
刘五几个大嘴巴子把人给收拾了,说是要离婚!”
小孙啧啧称奇,刘五还挺赶潮流,居然学着那些个大人物要离婚。
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有媳妇的居然想离婚。
光棍小孙理解不了!
杨福平怜悯的看了眼小孙,这真是围墙内的想出来,围墙外的想进去!
第91章 不够吃饭
刘五的婚没有离成。
他连结婚证都没有。
郭平得知这个乌龙事儿的前因后果,哈哈一笑,又搬回了下三条胡同。
杨远逊如愿以偿,连买带修花足了二百块儿大洋。
对杨远信来说,反倒是老丈人的房子不好整。
李水仙娘家老宅的现任房主,死活联系不上,里面就住了个看门的老家儿人。
耳聋眼花,当不了家。
于是李宝根儿就顺顺当当的在姑姑家住过了立秋,又赶上了要过中秋。
跟着胡同里的人家也算混了个脸熟。
小伙子为人热情,街坊邻居什么事儿招呼一声也愿意搭把手。
就连最苛刻的郭大厨家媳妇,也只能别别扭扭的嘀咕一句:“白瞎个大高个儿了,靠着姑姑,哪辈子能娶上媳妇!”
李宝根跟杨福安两个小光棍天天厮混在一起还挺开心。
杨福平天天听见宝根儿跟他弟弟嘀嘀咕咕:“种地一点儿也不好玩儿,麦芒、豆虫、蚜虫、夏天晒冬天冷,春天拔草秋天抢收。
我爷爷你姥爷,非得让家里人都下地干活,也就我哥那个死心眼儿,让干啥干啥,我就不一样了。
我就天天磨洋工,这不我姑一去信,全家人都乐意让我过来!
还是城里长见识,我觉着以后我最少也能当个账房!”
福平扭头一边儿乐去,这俩人能说到一块儿,估计智商也差不了几岁。
李水仙觉着孩子来了挺长时间没回过家,于是交代给他一个光荣的任务:“中秋节礼,我就不往回送了,你姑父给雇辆车,你捎上东西,正好回家呆两天去!”
李宝根万分不舍,告别了挺对脾气的小伙伴儿福安。
他白天走,晚上,林老师就敲响了杨福平家的门。
开门一看,林老师手上还提了两盒点心。
杨福平接过后,把人径直领进了堂屋,还举着点心跟他爹说:“林叔忒客气了,上咱们家还带着礼呢!”
林老师笑出几颗大白牙:“那是给你的嘛,那是给孩子的。别人给送的几盒正明斋的玫瑰饼。
我家里留了两盒,也尝了两口,又香又甜还不腻口儿。
石头跟红妞指定爱吃,福平,你可别偷吃啊!”
杨福平乐乐呵呵的:“嘿,我光听说他们家的蜜供打同治年都有名气,还真一口没尝过呢,不行,我一会儿得先尝尝。
孩子们吃的日子在后头呢,不得当爹娘的受受累,先尝个咸淡嘛。”
闲聊了两句,林老师说出了来意:“这不是最近钱毛的太厉害了,连大学的教授都受不了在报纸上抗议呢。
学校发的月俸,不够果腹。
政府决定,各单位要按月配发一批粮食。
我们学校肯定是轮到最后一波了。
年级挺多老师找上我,想这能不能定期的买点儿粮食。
这不我今儿就过来问问,福平,你们粮店能接这活儿吗?”
杨福平咂么下嘴,先问下规模:“多少人?一个月能买多少?”
林老师心里都打好了腹稿:“三十多个人,要的有多又少,平均下来,一个人能有百十斤玉米面儿就行。不过要是政府配发的那部分减量,这数可能还会往上涨。
要是真能供的话,我每月给你个总数,到会儿我们自己分。”
这量,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也算上一宗小买卖了。
杨福平觉着问题不大,但是话没说满:“我跟东家说一声,看看价儿怎么定,货怎么送。
都是家门口的学校,街坊邻居处着,应该没啥大问题。
明儿问完了晚上回来跟你回信儿!”
林老师得了句准话儿,没有多待就告辞了。
杨福平关完门刚回来,两盒点心就被拆开了一盒。
给他气笑了:“晚上没吃饱?要睡觉了吃上了,也不怕积住喽!”
回答他的是福安给塞嘴里的一块儿玫瑰饼:“哥,林老师没说瞎话,真的又香又甜,好吃!”
李水仙给红妞擦脸上的渣渣:“没事儿,我看着呢,积不住,一人一小块儿,吃完了去漱漱口。
哎,这些老铺子,动不动关门,动不动歇业,我尝着可没你小时候好吃了!”
一人一口点心咽了下去,给刘翠芬单独留了一块儿扣在盘子里,交代俩孩子:“这是给你们娘的,别偷吃啊!赶紧收拾收拾睡觉去吧!”
打发走俩孩子,杨福平问他爹:“林老师刚刚说的,大学教授不够吃?
真有这事儿?”
杨远信定期还会买点儿旧报纸,闻言肯定道:“可不是么,报纸上都说了,燕园的教授,月薪四百万,不够吃饱饭。法币掉价儿太快了,变相的不就等于减薪嘛?
不过这事儿离咱们太远了,听听得了。”
(1947年9月28日,大学教授顾颉刚先生的一则日记中写道:“理一次发,两万元矣,实四毛也。”此刻,理一次发的价格已为法币元,实为战前币值0.4元,二者比率已达1:!法币未贬值前,法币与银圆1:1等值。物价涨幅,可见一斑。)
杨福平深以为然,教授出门总得有套体面衣服,总得注意下子女教育。
象小孙只关心能不能哄饱肚子,媳妇都没有,更不用提孩子了,所以顾不了什么尊严,体面!
大家不在一个需求层面,对比起来那叫自取其辱。
杨福平问完就置之脑后,不如睡去!
花儿市口小学老师们的粮食问题,卫东家皱眉思索了下,还是应了下来,摇头晃脑的跟福平说:“要不是顾着孩子们,这事儿是真不想干,散着卖,还能多卖点儿钱。”
杨福平嘴角抽搐,挣多少钱是够啊。
看着卫东家日渐丰盈的身躯,都是操劳所致!
宝根过完节又乐乐呵呵的去粮店上工,只是催了下姑父,找房子的进度。
民国三十六年(1947年)的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老宅的主家回京了。
软磨硬泡了好几天之后,终于谈妥了买回来房子的事儿。
宝根儿全权代表爷爷,从自个儿包袱卷儿里拿出了一根儿大金鱼,赶在元旦之前,办理了过户。
杨远信夸张叹口气:“今年就这样了吧,要是住不下,那也是明年的事儿!”
李水仙去逛完老宅,心里高兴,面上忍笑:“可算是让你这个老女婿出了把力,等我爹娘过来了,给你好好表下功!”
新历民国三十七年的第一天,果党政府没有新年贺词!
第92章 被人盯梢
冬去春来,嫩绿的草芽从胡同的墙缝里,屋檐下热热闹闹的钻了出来。
一大早,石头吃完饭一抹嘴,就要去隔壁叫上林老师家的小三儿一起上学。
红妞不太高兴,扭头问她娘:“我什么时候能上学?”
刘翠芬按着孩子脑袋:“别动,小辫儿都歪了。”
说着赶紧三两下把两个小辫儿给绑好。
这才有功夫回答自家这个小八哥:“明年秋吧,你这将将五岁,学校也不收啊。”
红妞捧着下巴,很是成熟的叹口气:“行吧,我再管自个儿一年!”
小孩儿的烦恼,来的快去的也快。
红妞摸摸小辫儿还算满意,就哒哒哒的跑去看两个弟弟。
钱妈像只老母鸡,只叉着手正在院儿里护着两个孩子跑。
是的,就是跑。
这俩孩子,路都走不稳当呢,只要一下地,左右晃着就是要跑。
不然哭给你看。
李水仙也放弃教导了,跟钱妈说:“让他们跑,小孩儿穿的厚,摔个一回两回的没事儿。”
于是两个棉花包,获得了在院子里摔摔打打的机会。
还挺高兴。
只钱妈不放心,还一步一步的跟在后面。
李水仙看着更满意不过了。
钱妈在家里干了十多年了,一向手脚麻利,有眼力见儿。
李水仙出手也大方,这么着两好搁一好,天长日久的双方都还算满意。
看了会儿小朋友们跳的摇摆舞,李水仙把两个孙子叫过来,摸摸小手跟后背,放心的点点头。
交代钱妈:“你跟红妞还有俩孩子呆家里锁好门,我跟翠芬去外边儿瞅瞅有什么卖,这青黄不接的,就院儿里种的这么点儿小葱,窖里的萝卜都康了!”
钱妈不赞同道:“太太,这外边儿兵荒马乱的,你们两个女眷出门多不安全,不如等明天,让福平抽个时间跟你们一起出去吧。”
李水仙不以为意:“都是去惯了的地方,大不了我们俩穿破点儿。几步路,出不了事儿。”
在钱妈的大力劝阻下,李水仙跟刘翠芬捋下手上的镯子,手上的戒指。
连刘翠芬耳朵上的银耳钉也让细心的钱妈给指了出来。
婆媳俩一人裹个灰扑扑的袄子,包着头巾,擓着篮子就出门了。
钱妈叹口气。
任是再不谈国事,可街头巷尾,谁不会传几句闲话。
都说是光头这回有点儿悬。
广播上天天说,屡败屡战。
怎么打着打着,人家就不怎么败呢。
(三大战役是解放战争的转折点。但往前看,从48年3月的三小战役开始,国民党颓势已显。四战四平让东北战场局势改变,豫东战役使中原国军失去行动自由,临汾至晋中战役又切断了国军西北与华北的联系。自此攻守易势!)
街面儿上也不太平,致力于街溜子小流氓事业的人也变多了!
路倒儿已经躺到花儿市大街上了。
钱妈年纪不大,却也记得上回有这种迹象的时候,还是小本子败退之前。
天下大势太沉重,钱妈觉着,还是先拦住这俩小子别吃泥当下顶顶重要的事儿:“撒手!再塞打嘴啦!”
街上就没家里这么热闹了!
李水仙跟刘翠芬婆媳俩,跟街上的其他人一样,行色匆匆。
拐进惯常去的小菜市场,果不其然,没什么好挑拣的。
买了半篮子榆钱儿、一把刺儿菜,一块儿豆腐。
看着嫩嫩的菠菜和香椿,李水仙问完价儿之后倒吸一口凉气,跟卖家讨价还价:“这是吃菜呢,还是吃命呢。这么贵,都够半斤棒子面儿了!”
卖菜的举起风吹裂露出红肉的手指头比划:“咱们种这么点儿菠菜也不容易呐。得用秫秸在菜畦上扎起一排短墙似的风帐,菜畦上用草帘子、乱草、马粪等盖着过冬,就这还得防备着人偷,一天几百遍儿的看······”
看人陪着笑脸说这么一堆,李水仙忍痛一样买了一小把,嘴里直嘀咕着:“吃不起,真是吃不起了。”
刘翠芬觉着路边儿蹲着的人,眼神不对,于是悄悄扯扯婆婆:“咱回吧!”
李水仙也买差不多了,于是整理好篮子,顺着媳妇暗示的方向看去。
两个闲汉似的小伙儿,正蹲在菜场出口,打量着往来的人群。
李水仙也不提买肉的事儿了,当机立断:“去粮店去!”
婆媳俩都不是大脚,所幸菜市场离粮店不算远。
一路大道直行,那俩人坠在后面倒也相安无事。
看着婆媳俩进了粮店,两个小伙子,蹲在了斜对面的街角!
杨福平挺奇怪,怎么娘跟媳妇半中午的来了粮店,把俩人让进财务室,倒上两碗白水,自己先招呼完这会儿进店的主顾后才准备细问。
店里生意一直挺稳定,就是杨福平又多了个活儿,上午要把收到的法币送到隔壁老钱那,他那边有地方去换成大洋,下午还得送一波。
卫东家有心不收法币,但上头不干。
现如今大米涨到了三万四,白面三万一,街口的烧饼一个都好几千,进店买粮食的,各个都挺厚一沓子钱。
店里人稍微少点,杨福平回屋问道:“这是怎么了?”
李水仙指着斜对面儿那俩年轻人:“估计是买了点儿贵价菜让人盯上了!”
杨福平看着肥厚叶子的红根儿趴地菠菜,咽了口口水:“晚上烙合子吃吧,好长时间没吃这么鲜亮的菠菜了!”
李水仙觉着家里老小都长了个吃心眼子,不把那俩盯梢的打发走,想屁吃呢!
杨福平一看他娘脸变色,立马正色:“没事儿,我马上让人给他打发走!”
说着叫来宝根说了两句。
宝根点点头,直奔街角的茶铺,一会儿的工夫,就见两个巡警直奔那俩盯梢的小子。
连砸带骂的人就跑远了!
李水仙惊奇道:“我儿有出息啊,都能指挥的了这些黑皮了!”
杨福平苦笑:“那是卫东家舍得花钱,不然从我们店卖粮食出去就被抢,谁还来啊!”
李水仙不操别人家钱的心,站起来展展衣服:“行,那我跟翠芬先回家,晚上用金钩虾米配上菠菜烙合吃!”
杨福平把人送到门口,目送她娘跟媳妇拐进巷子里。
心里就一个想法,赶紧解放吧!
第93章 钱妈辞工
李水仙看着其实并没有面儿上镇定。
光天化日下都开始有人尾随,为着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眼看着自家的胡同近在咫尺,这才微微放下心。
扭头看着儿媳妇。
很好,这个也不慌。
正要说两句缓和下气氛。
只听巷子里传来了一声:“吃青儿,鲜苣荬菜来买……”。
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农,手肘上挎着用小榆树条儿编成的腰子篮儿,里面放着成把的用马莲捆着的苣荬,上面盖着潮湿的白羊肚手巾,一边走一边叫卖。
篮子里剩下的约莫还有几小把,看样子生意不错。
李水仙叫住人,翻捡了几下,只见锯齿叶子舒展,根茎洁白细长,看着就挺新鲜。
问了价儿之后,挑拣了两把。
等老农走出这条巷子,李水仙才叫门进家。
看着婆媳俩买的满满两篮子野菜,钱妈有些破防:“这些东西,还得花钱?”
呃······
李水仙放下篮子,叉腰缓缓劲儿:“自己去挖,得出城多少里呢,咱们家里一个撒手没,两个不错眼,哪有那工夫。”
钱妈看着两个肉团子,第一次有些不那么爱了!
春日寻芳野菜香,手提小铲入林忙。
钱妈扼腕,钱妈叹气。
那么两大篮儿菜,仨人算是找到事儿干了。
中午蒸了一屉榆钱窝头,拌的苣荬菜。
大人吃的挺香,红妞看着绿油油一片,熟练的眼一闭,把窝头往嘴里一塞。
咀嚼了两口之后,眼睛一亮:“还挺好吃哒!”
至少比干巴巴的玉米面儿窝头高粱面儿窝头好吃。
两个小的已经断奶了,一人一块儿窝头磨牙,看样子不爱吃!
李水仙先是笑,笑着笑着又叹口气:“这世道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买点儿菜都能让人给盯上?”
钱妈扭头看着李水仙:“就这么两篮子野菜也有人看到眼里了?穷疯了吧!”
李水仙笑声戛然而止:“那篮子没动的,往下扒拉扒拉,还有点儿菠菜!”
钱妈无语。
四九城春天的菠菜顶得上肉价,可要是有这钱,人家早都去买肉了。
不去买肉偏偏去买菠菜,只能说明,兜里有钱。
钱妈决定,下回她去买菜,不能让太太这么乱来。
买这么两篮子菜,鲜亮是鲜亮了,但是不顶饿啊。
还是没穷过!
春日迟迟,吃饱了犯困。
两个小家伙儿被哄睡觉了,红妞也躺着跟弟弟一起睡。
刘翠芬耳边终于清净了。
坐在正房廊下开始缝补衣服。
石头现如今也大了,衣服更废了。
红妞也不是个安静的孩子。
钱妈照旧纳鞋底,李水仙收拾剩下的菜,备着晚上做合子。
院儿里安静了下来,鸡都把脑袋埋翅膀下面睡午觉了。
偏偏有不识趣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儿静谧。
钱妈把针线一缠去看看谁这么不识趣。
结果一去不回!
李水仙等了好一会儿,钱妈也没回来说声是谁。
于是举着一双脏手,去门口看个究竟。
绕过影壁,就见钱妈抱着一个年轻小伙子在小声啜泣。
擦着一直不断的眼泪。
李水仙下意识的开口道:“钱妈,这是你儿子栓柱?”
那个活在钱妈印象中的儿子,已经离家小十年的儿子!
钱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失措了,于是抹了把眼泪回道:“对,就是我儿栓柱,来···回来找我来了。”
李水仙闻言,赶紧把人让进来,小伙子一迈腿才发现,还有根儿拐杖帮着走道儿。
也不知道是腿受伤了没好,还是伤了的腿好不了。
略一打量,人精瘦,瘦瘦条条的,穿的虽然不带补丁,可以没什么亮眼的地方。
只能说比打补丁强那么一点儿。
百般疑惑在心中打转,李水仙一个字儿也没问出来。
看着钱妈忙前忙后的样子,李水仙也没为难:“可怜见了,好几年没见了吧,赶紧的,坐下歇歇,钱妈也是,别光顾着说话,给孩子到点儿水,再弄点儿吃的。我看着嘴皮都干了,找到这也没少费口舌吧!”
小伙子神色郁郁,倒也开口说了两句话:“太太,我不饿,娘,你也别忙了,咱们坐着说说话吧!”
钱妈先给孩子倒了碗水,不错眼的看着孩子,又想去厨房做饭,又不舍得孩子离开视线。
李水仙按下她的肩膀,跟儿媳妇一起去厨房弄点儿饭食。
要是让钱妈下手,估计炒个鸡蛋都有负罪感。
不过上午连个肉丝都没买,清一色的绿叶菜。
翻出来手指长的一块儿腊肉,切成片儿炝锅,磕了两个鸡蛋,拔了颗小葱,做了碗热汤面。
端出来之后,钱妈连忙捧到儿子跟前儿:“你吃,赶紧吃啊。”
李水仙笑吟吟道:“锅里还有,吃完再去盛。”
这话倒是不假,面做的多,差不多得有两海碗。
小伙子沉沉应了一声,埋头苦吃。
李水仙不预多问,放下壶热水,叫上刘翠芬:“孩子该醒了,去屋里看看吧。”
婆媳俩隔着西厢房的窗户看院儿里的钱妈母子。
看着他们吃完饭之后促膝长谈,看钱妈泪流不止,看娘俩抱头痛哭。
李水仙摸了摸两个小朋友光洁的小脸儿,跟媳妇叹气道:“钱妈留不住了!”
刘翠芬奇怪:“因为他儿子找来了?”
李水仙点头:“钱妈家乡下的田,他男人做主,都让本家侄子给种了。
现如今儿子回来了,还伤了条腿。
大概率是从军队里撤下来的。
这种情况她怎么可能放心让儿子一个人呆在乡下。
有事儿的时候,族里齐心对外。
没事儿的时候,族里可比外人更可恨!”
刘翠芬深吸一口气,想起了乡下一个人的老爹,这要是自己弟弟突然伤着回来了,保不齐老爹也得不眨眼儿的跟着!
院儿里的娘俩哭哭笑笑的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看着差不多了,李水仙才出去。
钱妈不好意思的跟李水仙说道:“太太,有个事儿得求您个恩赏。”
李水仙把话截住:“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什么时候用的上求这个字儿了。
你只管说!”
钱妈看了眼儿子,断断续续的说出了诉求:“栓柱从前线退下来了,部队里跟着的长官给找了个活计,说是等腿养好了,在外一分局听差!我不放心,想跟着去照顾,这边的差事就只能辞了!
家里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开这个口实在是······”
李水仙没等钱妈说的更多,握着她的手:“都是当娘的,我懂!”
第94章 半夜加班
李水仙颇为大度。
不大度也不行,人家儿子混出头了。
不管是去外一分局坐冷板凳,还是去看大门。
对自己家来说,那都是胳膊别不过大腿!
早晚的事儿,何必惹人不快呢。
于是温言软语的开解钱妈:“好容易一家团聚了,哪能在我们家耽搁这几天呢。
人这一辈子能有几年好光景。
你等儿子腿养好了,差事稳当的,找个媳妇,抱个胖孙子。
多美的日子啊!”
钱妈被李水仙的话说的还有点儿小憧憬。
于是钱妈半推半就,栓柱感激不已,还没等到杨远信到家,娘俩已经被李水仙送出了大门。
李水仙帮忙拦了个黄包车,把钱妈跟行李送上了车,不舍的握着她的手:“有空了常来看看。”
钱妈眼眶微红,连连应下。
俩人依依不舍的好一会儿,车才动了起来。
钱妈几次回头,都看到李水仙的还望着自己的背影。
跟儿子感慨:“老杨掌柜一家都是厚道人,你娘我也是走了大运,过了这几年安稳日子。我们这种当佣人的,要是碰到苛刻的主家,那日子才不好过呢。”
栓柱拍拍他娘的肩膀:“娘,都过去了,什么主家好不好的,那都是剥削!”
钱妈忙争辩:“怎么能叫剥削呢?我出力,主家给钱,人家又不打又不骂,我生病了还给请大夫。
主家又不象乡下的地主,让人没黑没白的干。
你这孩子,咱说话得凭良心!”
栓柱低头笑了笑:“娘,听你的,你说不是就不是。”
娘俩坐着黄包车一路嘀嘀咕咕。
李水仙等到看不见人影才回家。
刘翠芬还没反应过来:“这就走啦?”
李水仙软软的坐下:“不送走还供着吗?人儿子出息了,来家请他娘去享福呢!
我叫个黄包车都不敢问住哪儿。”
婆媳俩感慨不已。
红妞睡醒了之后才发现变天了。
钱妈不见了!
大哭到没有,可眼泪汪汪的自己抹泪!
哥哥到家抱着哥哥哭了会儿,爷爷到家,钻到爷爷怀里告状。
等到她爹跟小叔到家,其实已经哭不动了。
只红着眼圈哑着嗓子:“我让钱妈回来,不让她回家!”
杨远信顾不上洗手吃饭,先问个究竟。
李水仙一五一十的说了个明明白白,最后总结道:“人家儿子出息了要把亲娘接走,我看钱妈那样儿,归心似箭的,干脆也就顺水推舟。”
杨远信重复道:“外一分局?他那长官还挺能耐啊,不然直接塞到哪个住巡所就行啦!”
李水仙赞同道:“虽说衣服穿的不算体面,可人家身上还有块儿怀表呢!我跟翠芬进屋的时候,透过窗户看见他掏出来看了下时间。
就算是战场上缴获的,可要是手头缺钱,早都卖了。
现如今还留着,只能说不差这仨瓜俩枣。
我寻思,去外一分局,指定不是看大门的!
这要是当个股长科长啥的,把人老娘硬留下,不是给自己找事儿吗?
哦,对了,钱妈走的时候,我把这个月的工钱给结了,顺便又多给了十块儿大洋,让她给儿子添置点儿东西!
弄不清楚他那儿子什么来路,多了不敢给,怕惹事儿!”
杨远信听完直点头:“对着呢,钱妈也干了那么多年,尽心尽力的,给十块儿大洋不多。
你顾虑的也有道理,我寻人打听打听,看看外一分局最近有没有姓钱的年轻人报道!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人既然已经走了,多想也无益。
红妞哭累了之后,接受了现实:“钱妈跟太爷一样,都不在咱家住了!”
这话好像对也好像不对。
杨远信又交代了句:“谁要问,就说钱妈回家了。”
红妞点头,娘跟着儿子走,不是回家能是去哪儿。
孩子消停下来之后,杨福平问刘翠芬:“现如今孩子也大了,要是咱家不找帮佣了,你跟咱娘能顾的过来吗?”
刘翠芬点头:“家里家外也就这么多事儿,忙不过来的时候,你跟福安都能搭把手,其实也没那么难!”
杨福平看着他爹:“钱妈走就走吧,我觉着家里还是别进人了!”
杨远信点点头,不但不能进人,乡下的那十几亩地,他也行抽空给处理了。
只是怎么跟媳妇说,有点儿头疼。
晚上先提了句,没成想李水仙还挺开明:“想卖卖呗,就这么点儿家底,你们爷俩折腾完就少了份心思!”
杨远信赔笑:“我还想着你不可能同意呢!”
李水仙叹口气:“前几天去看我爹,老爷子说了些话,我觉着挺有道理。
我爹说,这几年的京郊的情况,挺像早年间老人讲古的时候说的,前清刚入关那会儿,各旗的旗主都在圈地的样子。
只不过人家辫子长,明着不给;这些个拿枪的还要点儿脸,低价买。
我们家地多,也被盯上了。
这两年都陆续卖了一多半了
城里干啥事儿都有层皮遮挡下,老爷子斯文了大半辈子,回乡下十来年,深觉民风彪悍。
再加上挤兑走我们家的那伙儿人,正好前两年也被人给大鱼吃小鱼喽。
听说舍命不舍财,连人都搭了进去。
所以才让宝根儿过来趟趟道儿,想搬回城里。
老爷子的意思,把乡下老宅留着,留几亩菜地,剩下的全卖了!
所以我才说,咱家的地,你想怎么处理,你们老杨家的爷们儿商量去。只要不后悔就行!”
这么轻易就说通了,杨远信觉着,过年过节的时候得跟老丈人多碰一个!
这事儿赶早不赶晚,过两天挤时间也给办了。
解决完一块儿不大不小的心病,杨远信心头一松,踏踏实实的睡着了。
杨福平就没这个福气。
钱妈走了,老三跟老四仿佛知道了似的。
大晚上尿床,点上灯换尿布的时候,连醒都不醒,还无意识的乐!
杨福平跟媳妇告状:“你看他俩,干了坏事儿还笑!”
刘翠芬表情木然,麻利的给俩孩子换尿布:“不然呢?让他俩哭?”
杨福平打个冷战:“这笑话儿可不好笑!”
第95章 岁月静好
钱妈的离开,让老杨家确实手足无措了几日。
不过人多力量大,家里的那点儿事儿,都上手的话,确实也没那么难。
杨远信不开口说找新的老妈子,李水仙适应了一段时间之后,也不准备再找人。
主动劝道:“要是俩孩子刚落地那会儿,忙不过来,肯定得找个人。
可现在,真要是找个人过来,我还担心呢!
这兵荒马乱的,万一来个点儿坏心思的,后悔都来不及。”
杨远信连连点头,时隔经年,他重新握起了扫帚,打扫起了庭院。
时间一月近似一月,反倒有了种不太真实的紧迫感。
人间四月芳菲尽,五月榴花照眼明。
今年夏天没有搭凉棚,可为着两个小肉团儿,爷仨自己挨着石榴树搭了个小凉棚。
正好能让孩子们白天有个遮掩的地方。
这天午歇过后,小院儿里久违的安静的下来。
偷得浮生半日闲,红妞跟奶奶在廊下看着画报识字儿。
两个小家伙在院儿里捡掉下来的石榴花。
花心里爬的都是小蚂蚁。
刘翠芬现如今专职就看着俩孩子,见状把石榴花拿走放到水盆里涮涮,蚂蚁从花心里浮了出来,这才把花还回去。
动作虽然迅速,可一眨眼,老母鸡变鸭。
花变的湿漉漉软塌塌,俩孩子只能无奈的看了眼亲娘,继续撅着屁股玩儿石榴花。
小孩儿皮子嫩,真要是让什么虫蚁给盯一下,又要红肿一片儿。
整个胡同里相熟的人家,都没有这么大的孩子。
刘翠芬好了伤疤忘了疼,庆幸生的是双胞胎。
俩孩子能一起玩儿。
不然一个孩子在家憋着多难受啊!
就这还三五不时的被孩子扯着腿儿,指着外面蹦出来一个字儿:“啊!”
刘翠芬只当听不懂。
自家两个孩子,生的像奶奶,小脸儿嫩白嫩白的,谁看了都想摸摸。
眼睛黑黝黝,圆溜溜的,睫毛长的能扇起来一阵儿小风。
耳朵生的像自己,一对儿小元宝。
跟石头还有红妞在一起,画风相当割裂。
跟不是一双爹妈生的一样。
倒不是老大老二不好看,而是石头和红妞,长的偏英气些。
这两个孩子,长开了之后,奶奶李水仙都感慨:“这要是俩个小妞妞,那得多好看啊!”
可省心不省心根本不在脸上写着,别看爹娘给费心扒拉的取了两个稳重的小名,老三叫小锁儿,老四叫小柱儿,端的是结结实实四平八稳。
天天喊也本性难移,淘的让人头上冒烟儿!
也就昨天,刘翠芬进屋拿个针线筐的功夫,俩人就一屁股坐进了洗菜的水盆里,从里到外湿了个透。
唬的刘翠芬现如今任事儿不干,就盯这俩天魔星。
看了一会儿,觉着俩孩子还算老实。
就从厨房拿了个盆还是剥蚕豆,备着晚上添个时令菜。
没成想,摘个菜的功夫,俩人悄悄的蹲着尿尿和泥玩儿······
小院儿里的岁月静好,一下子就被打破了。
刘翠芬一手抓一个,毫不客气的对着露出来的屁股蛋“啪啪”打了两下。
指着和好的半成品,不知道第几遍重复禁令。
可俩人露出一模一样的小白牙,捂着屁股笑。
李水仙没插手儿媳妇给孩子立规矩的事儿,而是等训完孩子之后才开口:“翠芬呐,你现在打他们没用,小孩儿不记事儿,你下手又不重,他俩还以为你玩儿呢!你看笑的多乐呵。”
刘翠芬想捂脸:“真是气糊涂了,说了多少遍也没用,都怪他们爹,刚看见俩娃尿尿活泥那会儿,还夸什么,我儿子真厉害,多会玩儿!
这可好了,还爱上这么玩儿了!”
红妞一脸的嫌弃:“俩弟弟太脏了,不能要了。”
李水仙笑咪咪的说了句晴天霹雳:“你一两岁的时候,也玩儿!”
刘翠芬牵着俩孩子去洗手,留着奶奶跟小孙女争辩:“我没有!”
“有啊!可会儿玩儿了!”
“那么脏,不会哒!”
“对啊,所以懂事儿之后就不玩儿了!”
“呜呜,奶奶,我不干净了!”
“哈哈哈哈!”
逗了会儿孩子,等到太阳西斜,不那么热之后,婆媳俩带着仨孩子去胡同里跑跑。
至于逛街之类的,家里男人不跟着的情况下,想都别想。
红妞画了跳房子的格子,哄着俩弟弟摇摇晃晃的一起玩儿。
虽然不太尽兴,总比圈在家里舒服点儿。
好在玩着玩着,胡同里其他邻居也都陆续回了家。
石头跟着林老师家三个孩子一起回了家,凑到一起写作业去了。
孩子们忙活正事儿,吕秀玲要做饭。
正好剩下他一个闲人,站到门口跟李水仙说道:“嫂子,我看着,你们俩回去做饭吧。”
话是这么说,李水仙也没敢都撒手,儿媳妇回去做饭,她照旧坐在门口看着。
不知道是不是各家都交代了,这些个孩子们,没有一个跑出胡同口的。
杨远信回家的时候,就看见胡同里一群孩子跑的满头大汗。
笑咪咪的冲红妞张开胳膊:“来爷爷抱!”
擦肩而过的郭大厨家媳妇,不屑的把头转向一边儿,跟他家大儿子小声嘀咕:“老杨家真是麻袋换草袋—一代(袋)不如一代(袋),去年凑钱搭凉棚,今年连搭都搭不起来了!”
可惜这话,杨远信没听见,光顾着听红妞叽叽喳喳的显摆自己认了几个字!
等抱到家门口之后,放下小孙女,又一手一个抱起了两个小孙子。
跟林老师打个招呼:“赶紧回家吧,外边儿蚊虫多!”
这话倒是不假,虽说胡同里各家还算注意,没有什么腌臜物件儿,可外边儿不是啊。
民国三十七年的蚊子,比前几年好像多了不少。
李水仙已经给俩小孙子栓上了驱蚊的小香包,院儿里又种了几丛薄荷。
可还是低估了小孩儿血对蚊子的吸引力。
隔三差五总会被咬上两个红点儿。
这会儿老三小锁儿已经开始狂挠屁股蛋儿了······
饭都快好了,杨福平哥俩儿还没回来,宝根儿跑过来报信:“姑,姑父,店里伙计有点儿事儿,我哥说,得晚会儿回来!”
晚会儿就晚会儿吧,可等到天黑透了,人也没回来。
这就奇怪了!
第96章 痛失至亲
眼见着孩子们都睡着了,杨福平两兄弟还是没回家。
李水仙不禁抱怨道:“宝根儿也是,说的不清不楚的,多大的事儿,俩人弄到这会儿还不回家!”
多大的事儿?天大的事儿。
小孙的娘,没了。
时间回到林老师站到家门口那会儿。
孙大妞着急忙慌的跑到了粮店,扶着门框冲她哥喊道:“哥,家里出事儿了!”
小孙赶紧走到门口,看到妹子跑掉了一只鞋。
心里一咯噔,急促的问道:“谁出事儿了!”
孙大妞刚倒匀和一口气儿:“咱娘,咱娘被她弟弟给推到地上了,脑袋上磕了个大血道子,送到胡大夫那了,我赶紧来叫你!”
小孙一听,立马转头看向杨福平。
这会儿杨福平已经走到了兄妹俩身后,闻言从财务室的布兜里掏出来了好几把钱:“前两天刚开的工钱,这是一千万,你拿着,让福安先去给你搭把手,我这边收拾完了就去看看。”(1948年6月,法币购买力已趋近于零,部分地区的大洋兑换法币几近千万。)
好在这会儿店里没人,小孙带着俩人撒起腿就是跑。
杨福平去隔壁跟老钱打声招呼,今儿就早关门了一会儿。
老钱关心了两句后,又让捎过去了七百万法币,很是羡慕道:“也不知道东家怎么想的,死活就是不在粮店安个电灯,你们是真好,还能看天上工!”
要搁平时,杨福平可能还会陪着说两句,可是今天莫名的心慌,也就摆摆手回去收尾了。
回去先把一天的账盘一下,提着一大袋子钱送到老钱那,都数完没问题了,才回去上板儿关门。
交代宝根儿回家报个信儿,自己也赶到胡大夫的店里。
就耽搁了这么半个钟头的样子,结果店里就剩个小伙计看门。
一看是杨福平,迎上来招呼:“小杨掌柜,胡大夫跟着孙大娘去医院了,说是扎着针止血呢,怕那边不会拔!”
杨福平点点头,立马往医院赶。
路上倒是还有黄包车,可杨福平兜里一分钱也没有了。
自个头上没有帽子,腰里没有撸子,所以只能一路小跑!
一步晚,步步晚。
到了医院之后,又是半个钟头过去了。
只看到小孙捂着脸蹲在地上,孙大妞在咬着袖子哭。
胡大夫面带愁容的看着手术室。
杨福安干着急,又只会干巴巴的说:“小孙哥,肯定没事儿。”
急诊室门口的地皮,快被自己这个憨弟弟磨掉了一层。
所以一听见哥哥的声音,杨福安跟看见救星似了跑了过来:“哥,孙大娘被送到急救室了!”
杨福平安抚的拍拍自个儿兄弟:“我知道了,你也坐下歇会儿,剩下的事儿交给哥了。”
骤然承担重任的杨福安,毫不掩饰的长出了口气。
乖乖坐在长椅上等着。
胡大夫拱手告辞:“我出来也有一会儿了,再不回去,店里伙计该着急了!”
小孙这会儿也顾不上这些小事儿,杨福平代他谢过胡大夫:“实在是顾不得您这边儿了,等回头,我让小孙去您店里专门道谢,该给的药费一定补上。”
胡大夫叹口气直摇头,小声跟杨福平说道:“送我那的时候,血流的倒是不太多,可人已经昏迷了。我掰开眼皮看了下,不太对,提前做好准备吧。
钱不钱的,那都是小事儿,给不给的也不打紧,先看看人咋样再说吧。”
闲话少叙,胡大夫就此告辞。
杨福平看了眼三个年轻人,估计一对半儿这会儿都慌了神,说不出来几句有用的。
只好站在手术室门口等,术中如果有大夫出来的话,还能问下情况。
没等多大会儿,就有大夫出来喊人了:“家属呢?哪个是家属?”
小孙腿发软,扶墙哆嗦着站了起来:“我,我是她儿子,我娘咋样现在?”
大夫当头俩字给小孙干懵了:“节哀······”
剩下的一个字儿也听不进去了。
毕竟不是自己娘,杨福平还能稳得住,听完之后多问了几句。
医生的意思是,送到医院那会儿,人已经就剩下胸口那么一口气儿了,抢救也是尽个心。
果不其然,没抢救过来!
死亡原因,倒也简单。
头部被外力撞击,内出血了。
当前的医疗水平,开颅手术跟直接杀人相比,也就多了点儿麻药。
小孙好一会儿才缓过神,看着推出来蒙着白布的亲娘,不敢上前。
大妞扑上去哭的更惨了。
杨福平搀起来小孙:“看看你妹子,想想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你不挺直了腰板儿可怎么办。”
小孙深吸一口气,揭开白布看了眼他娘。
早上出门还说说笑笑的,怎么就一个白天阴阳两隔了。
锥心之痛,无以言表。
小孙跟杨福平一起,把大妞拉了起来。
任由妹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在深夜的医院里响起。
自个儿咬着牙,满脸泪不住的滚落。
可杨福平说的对,自己还有一家子人要看顾,再哭一会儿,收拾收拾眼泪,还得往前看。
又过了会儿,小孙终于能张口说话了,哽咽的跟杨福平道谢:“富平哥,说谢字太轻了,可我身无长物,也只能谢谢您了。”
说完还给杨福平鞠了一躬。
福安凑上来发愁的看着小孙。
娘没了,想想都是件儿可怕的事儿。
福安眼圈红红的看着小孙。
扶住小孙后,杨福平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好避重就轻道:“天也晚了,你娘这事儿还得有个章程,赶紧回家跟你奶奶商量下,看是要埋道哪儿?
该置办的还得置办上,明儿再把人从医院接回家。
事儿多着呢!”
小孙沉默的点点头。
只听孙大妞恨恨的说道:“哥,那个畜生,不能放过他!告官!让他抵命!”
小孙目露凶光,闭眼深吸一口气,转向杨福平:“福平哥,还得劳烦您一件事儿,明儿能不能陪我们一起去住巡所报官去!”
衙门两张口,有理没钱莫进来。
杨福平明白小孙的言外之意,他怕自个儿进去,没人理他。
住巡所也好,警察分局也好。
最喜欢的就是办有钱人的案子。
特别是两边儿都是有钱人,吃完原告吃被告,不亦乐乎。
可像小孙这种案子,还真不一定愿意接。
杨福平送兄妹俩回家的路上,也在思索,怎么能让易大巡长接下这个案子呢。
是的,易三胜得偿所愿,终于当上了巡长。
第97章 跨火盆儿
任何关系,最终还是败给了现大洋。
易三胜破釜沉舟,老婆嫁妆都压上,送了份厚礼给巡长。
加上自己争气,又破获了个日谍的案子。
连着余记玉器厂的股份被外三分局某位副局收入囊中大半!
好风凭借力,易三胜终于胜了一回。
杨福平觉着,这回几块儿大洋可就没用了。
可光凭卫东家跟易巡长每个月的这么点儿“元”分,想让好好查案子挺难。
再说了,总不能烂好心到自己掏腰包吧。
把兄妹俩送回家之后,杨福平看着天上的月亮,叹了口气。
杨福安跟着往上看:“哥咋了?今儿没星星啊!”
杨福平拍拍兄弟的后背:“我没看星星,我看看明天天儿咋样。”
杨福安揉揉眼:“那明天天儿咋样?”
杨福平随口道:“月明星稀,明儿是个好天!”
说完之后,俩人甩开膀子往家走。
都这个时间了,路上还得背着点儿人,万一让巡警抓到了,没事儿也得掏几块钱。
哥俩儿兜比脸干净,杨福平是都掏给了小孙。
杨福安是自打买烧饼都得上万之后,兜里啥也不装了,嫌沉。
好在顺当到了家,钱妈不在,只能喊门。
李水仙来开门,没等把人拽进来就朝着大儿子身上拍了两下。
埋怨道:“都快半夜了才回来,不知道一家子人等你呢!让人传个话还不清不楚的,大半夜的捡金子去啦?”
杨福平乖乖站着挨打,也不敢高声,凑到他娘跟前儿说道:“店里伙计,小孙,他娘送医院去了,人没救活,我跟福安赔了一会儿才回来。”
李水仙眼睛一瞪:“等会,你别进屋,等我点个火盆去!”
杨福平拉着哈欠连天的福安:“咱娘要干啥,那是一定得干成的,别想着睡觉了,等会儿吧!”
于是看着爹娘俩人硬是大晚上升起了个火盆,让哥俩从上面跨进来。
李水仙点他脑门儿:“都四个孩子的爹了,黑灯瞎火的从医院回来,还刚送走个认识的人,你知道这一路上后边儿跟什么东西没有!”
杨远信连连点头,自打知道他爹还在下头活蹦乱跳,他对这种传统习俗那是举两只手拥护!
这一套整完,又让洗了澡换了衣服,这才允许回屋睡觉。
李水仙拉着杨福平:“我去你媳妇那屋,你跟你爹睡,孩子眼干净,别再吓住了!”
杨福平无奈的点点头,再不睡觉,天都亮了!
往床上一躺,感觉没一会儿天都亮了。
实际上也就没睡几个小时。
一大早的哥俩对着打哈欠。
杨远信端着筐子从外面回来:“之前卖油条的摊儿不干了,我走了两条胡同才找到一家,正好你娘熬了点儿小米粥。凑合吃吧。”
说着还挺可惜道:“也就奇怪了,你说咱们家,祖上数三辈儿也没跑出京郊,怎么你们哥俩就没一人儿喜欢豆汁呢!”
说起来豆汁,杨福平瞬间不困了!
“爹,您没买豆汁吧?”
杨远信摇头:“没有啊,我又不是非那口不可,哪天想喝我自个儿去喝就成啦!”
杨福平放下心来:“我们兄弟俩不喜欢,石头跟红妞也不喜欢喝啊!
这事儿吧,它不遗传!”
红妞从屋里跑出来,仰着小脸问爷爷:“什么红妞不喝?能先尝一口吗?”
杨远信摸摸孙女的小脸儿:“爷爷说豆汁儿呐,你喝不喝?”
红妞惊恐的捂嘴,头摇的像拨浪鼓。
杨远信瞬间没有安利的兴趣了。
看着被抱出来了两个小孙子,眼前一亮,这还有俩可以培养的对象嘛。
不去管爷爷怎么逗孙子,李水仙喊着哥俩开始摆饭。
玉米面儿窝头,小米粥,两碟子小咸菜,一人一根儿油条,吃不饱的吃窝头。
鸡蛋只有小孩儿有,自打断完奶之后,刘翠芬也跟其他人一样正常吃饭。
福安的胃口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想着西厢房地下细水长流存下的各种粮食物资,杨福平开口问道:“娘,咱家粮食还有油盐酱醋啥的够吃不够?”
李水仙在脑子里巴拉巴拉回道:“够吃,外边儿放的粮食吃上半年没啥问题,不过调料你跟你爹攒那么多干啥。
咱家盐就是算上腌咸菜,也能吃上好几年。
更别提不知道啥时候你弄回来了一小缸酱油了。
那玩意儿你泡澡啊!
哪年能吃完!”
杨福平笑而不答,那缸酱油,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放不坏,酱点儿菜啊肉啊之类的,都用的上,总比到时候没有挠头强。
杨远信一口油条一口小咸菜,咽干净了开口道:“这年头,多存点儿粮食比存钱稳当。
最近街面上也是人心惶惶的,红党跟果党在豫东打的有来有往的,报纸上天天捷报捷报的,咱也弄不明白这局势。
要是果党真占了上风,怎么物价一个劲儿的涨呢?”
杨福平吃饱了,坐着闲聊:“我们粮店,已经不怎么收法币了。
大洋还得限购呢!”
杨远信轻轻一笑:“我们店里的生意倒是不错,涨不涨价的,一点儿不影响长官们到手的小礼物,长官们老早都不要法币了!”
李水仙摸摸小锁跟小柱的脑袋:“可怜俩孩子,也不敢带他们去外边儿玩,天天在家里玩儿,院儿里几块儿砖都要数清楚啦!”
杨远信也吃好了,碰碰两个孩子的脸蛋儿:“看这肉乎的,长的又漂亮,抱大街上,被人抢了咋办!”
李水仙心里清楚,这事儿倒不是吓唬小孩儿。
她小时候,东便门儿老宅那附近,就有个奶奶带着小孙子在街边儿玩儿。
一眨眼的工夫,孩子就没了。
特别漂亮的一个孩子,给奶奶心疼的眼都哭瞎了。
捡着漂亮孩子去偷,能干什么好事儿?
给自家俩孩子撒开到街上玩儿,万一出现这种可能性,李水仙想想都受不了。
所以小哥俩儿,活动范围就限制在胡同里。
除非家里的男人都在的时候才会出去透透气儿。
正想着,隔壁林老师过来敲门提醒要上学去,石头背上书包跟着走。
杨福平哥俩也要上工,临走的时候交代了句:“娘,家里火盆备上,估计我俩回来还得跨一回!”
第98章 那不一样
今儿天不错,就像杨福平昨天晚上预测的一样。
万里无云,一大早的晒的人脸生疼。
哥俩儿捡着阴凉的地方走,走到惯常卖烧饼的地方。
发现烧饼炉子跟熬羊汤的锅全没了。
一看就是不干了,绝对不是停业。
杨福安都会叹气了:“哥,以后买烧饼要走远点儿了。”
杨福平没吭声,卖烧饼的都干不下去了。
可见日子都难成什么样了。
心里惦记着小孙家的事儿,到店之后,杨福平想着去找老钱商量下。
俩人仿佛心有灵犀一般,没等杨福平找过去,老钱就进了店里。
开口交代:“昨儿你走的早,东家让人过来捎话,从今儿起,粮店不收法币了!”
杨福平一点儿不意外,之前限购也好,用法币给的价儿偏高也好,桩桩件件的都是在软顶。
有个从前清活到民国的大爷,在粮店就嘲讽道:“收大洋的时候是怎么说的,说票子多好多好。
这才几年哪,好好的票子说不好使就不好使了,这会儿显着大洋硬实了,要是能让大洋上画的那位出来,才算应景呢。”
开店做买卖的,买的总想更便宜,卖的总想多挣钱。
所以听人家两句阴阳话算什么。
只不过从之前的软顶,到现在的硬扛,东家这是从哪儿来的底气。
杨福平问道:“东家真这么说了?那我要不出个公告?”
老钱摸摸鼻子:“那倒是不用,口头告知就行啦,贴个公告多不给政府面子啊。
不过不收法币这事儿,所有的粮行打今儿起,全一样。”
杨福平明白了,这是粮行彻底放弃法币了。
老钱看着杨福平点了头,又问道:“这会儿有空没有,咱们去趟小孙家,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摊上这事儿,多帮衬点儿吧。”
杨福平交代了两句,就跟着老钱出了门。
刚走两步路,老钱看看早晨就刺眼的太阳,擦了擦头上的汗问杨福平:“今儿早上小孙过来报丧,我才知道人没留住。
你知道因着啥事儿吗?”
杨福平反问:“医院大夫说,是脑子里撞击出血,不是磕的嘛?”
老钱嗤笑两声:“磕地上?谁家磕地上能磕的脑子出血也是有能耐。
昨天你走的早,我这边直接去了小孙家里。
听院儿里人说,小孙那畜生舅舅,昨儿下午找到家里了。
想要钱。
小孙娘这个当姐姐的也硬气了一回,说没有,不给。
结果她这个弟弟,嬉皮笑脸的指着俩闺女说什么,怎么没钱,这不是钱嘛,这可是摇钱树,还是俩!
小孙娘眼圈儿一下红了,推搡着把他弟弟给推到了地上。
结果小孙舅舅胡乱从地上抓起来个东西就拍了上去,正拍到他姐太阳穴上。
一下子人就倒下了,被拍的地方汩汩冒血。
小孙舅舅骂了两句见事儿不对,立马拍拍屁股跑啦!
院儿里的人帮着把小孙娘送到胡大夫那,胡大夫当时就让送医院。
大妞就去店里找你们俩,我当时还想着就是伤重点儿。
可没成想,洋人的医院都去了,人也没留下来!”
杨福平接了句:“这回又是为了啥要钱?是赌还是抽?”
老钱冷笑两声:“八九不离还是因为抽大烟,有烟抽的时候,看着还像个人,抽大烟上瘾又供不上的时候,都不能算人了。
烟鬼烟鬼,跟活人比着,就差那么身儿人憎鬼厌的臭皮囊。”
杨福平顿觉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儿。
只要还算有良知的华人,对鸦片这种东西的厌恶,好像刻在骨子里一样。
老钱说的对,小孙舅舅这种人,活着就是个造粪机器。
俩人迈进小孙家院儿,就闻见一股火烛的味道。
只见小孙家唯一的一间屋子,外间的靠墙的桌上已经放了块儿灵位。
没有香炉,用一个旧瓷碗装上沙子点的香。
至于遗像,这不是小孙这种家庭能奢望的东西。
毕竟照相是个相当奢侈的玩意儿。
一看见老钱跟杨福平过来了,小孙激动的抹着眼泪:“福平哥,钱叔,我找着那个畜生了,他就躺在住巡所旁边的胡同里,我怕他跑了,就让我们胡同里小孩儿帮我盯着,结果去住巡所报案,人家不接。
我打了他一顿,他还冲着我笑,黑牙黑心的畜生!
就那么一个被大烟掏空的病痨鬼,这要不是家里······,我恨不得······!”
小孙的言外之意,让两个妹子吓的紧紧抓住他的衣角,生怕他一个热血上头直接给人消灭了。
杨福平脑子里隐隐约约有个想法,但当下还是得先安抚小孙:“别冲动啊,小孙,千万别冲动。你想想你奶奶,还有两个妹子,你要是当街杀人,不是逼着住巡所抓你的嘛。
为了那么个烂人,可不能这么干。
这事儿福平哥记到心上,有合适的法子肯定给你办!”
小孙胡乱的用袖子擦着越来越多的眼泪,哽咽道:“道理我都知道,可我没娘了!”
这句话一说,屋里兄妹三人顿时哭成一团。
老钱上柱香,进了里屋去看看躺在床上的小孙奶奶。
问问准备把人埋到哪儿,什么时候去医院接,又留了点儿钱,这才跟杨福平一起告辞。
老钱回头看了看哭声渐远的大杂院儿,感叹道:老话说,“雷打真孝子,财发狠人心,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是一点儿没错!
杨福平心里藏着事儿,点点头没有接话。
老钱拍拍他的肩膀:“咱们尽心了就行啦,别想太多。就小孙的性子,肯定是看见一回揍他一回,要是真抓起来枪毙喽,还没这么解气呢,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再说了,小孙那个舅舅,就是住巡所不抓他,他能活几天呢?
说不定哪回烟瘾没扛过去,就直接断气儿了呢!”
杨福平摇摇头:“那不一样!”
老钱不解:“不都是断气儿嘛?还能两样儿死?”
杨福平笑着摇摇头:“我试试吧,不行再说。”
老钱狐疑道:“你可别犯糊涂,用柜上的钱去送礼!”
第99章 风水宝地
老钱狐疑道:“你可别犯糊涂,用柜上的钱去送礼!”
杨福平哭笑不得:“我是那样儿人嘛?别以为我不知道,账本儿每天晚上你还加班盘一遍儿,再说了,我跟易巡长那是什么关系,说不上托妻献子,那也算个酒肉知己吧。
说不得一分钱不花,这事儿也能办呐。”
老钱不信,略过这条不提,反倒对账本的事儿有些扭捏:“你都知道啦?”
杨福平斜睨一眼:“知道啥?知道账本儿的事儿?这不明摆的嘛,一个店里四个人,两个姓杨的,一个我家亲戚,要是卫东家没点儿小手段,我才不信呐。
钱叔是想问我怎么知道的?”
老钱只剩下点头。
杨福平摇头笑道:“你有一天把账本拿回家了,估计是晚上加班盘账又小酌了两盅,没注意沾到那天帐页上了。
第二天我一翻开,一股酒味儿。
店里除了后院儿的粮食,财务室是一分钱都不会过夜。
谁会动这个账本儿呢,我略略一猜就知道是你。
肯定是卫东家安排的,鸡蛋不能放到同一个框子里。
加上店里的钥匙跟财务室的钥匙,就您手上还有一套。
当时说是备用,这不就算是对上了嘛。”
老钱一拍脑袋:“肯定是我盘完账没收起来!福平,这事儿咱俩心知肚明就行啦。别再露出来点儿风声让卫东家心烦!”
杨福平拍着胸脯应承:“钱叔哎,我能让您为难嘛,我杨福平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儿。您放心,账上绝对清清爽爽,一分一毫都不会差!”
老钱这才稍微安下心来,只见杨福平凑到他耳边轻轻问道:“加班盘账,一个月补贴多少钱?”
老钱顺口道:“哪有钱,就点儿······”
杨福平坏笑:“就点儿什么?白面还是大米?”
老钱深知自己干的有点点不地道,也不怪杨福平刨根问底:“什么白面大米啊,就是点儿小米玉米面儿。
粮店的账多简单啊,吃顿饭的工夫就盘完了。
卫东家又不傻!”
杨福平想着也是,抬头看见粮店已经到了,也就不再跟老钱继续扯闲篇儿。
俩人一拱手,各进各的店。
粮店就那么两三个人,还排起了队伍。
杨福安居然有模有样的给人称起了粮食。
宝根儿龇着大牙冲着福平笑:“福平哥,你看,福安多能干!”
杨福平不好打击弟弟的积极性,只好跟着夸赞了几句。
然后接过宝根儿刚刚代收的钱,让他赶紧去卖粮食去。
店里生意还那样,不好不坏的。
中午吃着有点儿刺嗓子的玉米面儿窝头,杨福平安慰龇牙咧嘴的宝根儿:“你得感谢东家仁善,没用混合面儿糊弄咱们!”
宝根听着都噎,赶紧喝了两口水:“混合面儿?那玩意儿一提我都头皮发麻,你要这么一说,这玉米面儿窝头还真就越嚼越香了。”
中午的这四个窝头,有点瘦了。
福平拿起一个塞给了弟弟,福安毫不费力的自个儿吃掉了五个。
宝根儿巴巴的看着杨福平手里的第三个,于是看到手了半个。
他也不嫌弃,吃完了之后,把手里的渣子也捂进嘴里。
看着两个小兄弟吃完饭,杨福平丢下句要出去消消食儿,就背着手出去了。
宝根摸着七分饱的肚子,惊讶的问福安:“别人恨不得哄个水饱都得躺下慢慢消化呢,咱哥还出去消食儿?这啥毛病?”
杨福安皱眉道:“我哥没毛病,可能,可能是吃的油少,拉不下来得动动?”
宝根赞同的点点头:“你要这么说,也有可能,我们家我娘跟我小婶儿做饭,那也是放油按滴儿呢。”
于是溜达着去易三胜住巡所的杨福平,已经在不知道的时候戴上了便秘的帽子。
所幸离的不算远,杨福平后背没湿透之前就到了住巡所对面。
也就是小孙口中他舅舅躺着的那个胡同。
出乎意外的是,还真有个人在那儿躺着,只不过,骨碌到了墙边儿的树荫下面。
这么个大老爷们,团着身子躺在胡同口上,八九不离十就是小孙那个畜生舅舅了。
杨福平遗憾的想着,怎么抽烟没抽傻呢,还知道躲太阳!
装作路过的样子,杨福平扫了一眼,就继续往前走。
找了个稍远点儿又能看到胡同口动静的茶摊儿坐了下来。
拿着抹布哄苍蝇的老板见到久违的生意,赶紧给上了一碗高沫。
杨福平走了半天也渴了,一口喝了半碗,老板又给续上半碗水,笑着说道:“您放心,茶叶是不会给加了,可水管够!”
杨福平咂么下嘴,问道:“您这水,喝着还成啊!”
老板咧嘴乐:“喝着不错就行,祖上穷的掉腚,就给传下来一眼甜水井,这不都说靠什么吃什么。
天天守着家门口,也算添个进项。”
杨福平说了两句话,仿佛刚看到远处的巷子似的,遥遥指着问到:“我刚过来的时候,看见对面儿有个人躺在那胡同口上?
怎么没人收拾?”
老板听出来话里的意思,坐下来擦把汗:“怎么没去,住巡所对面呢,收尸的早上就去看了。
结果是个活人,摇醒了之后,人家说是这儿风水好,非要躺那睡觉。
这不,就躺到了现在。”
杨福平被这种弱智的借口逗乐了,反问道:“这话都能说出来,要万一是个傻子呢?”
老板摇头:“且不能够,人家挨打还知道躲呢。不怎么傻!”
杨福平奇道:“收尸的打他?”
老板指着住巡所大门:“里面儿的长官们打他,打跑了过一会儿又回来了。
看着不很精明的样子!”
杨福平点点头,端着茶碗一饮而尽:“再来一碗······水!”
老板乐不起来了,水不要钱,柴火还要钱呢!
笑的不情不愿的又续了碗水!
杨福平这回细细品,琢磨着一会儿午歇过后,怎么跟易三胜开口。
一碗水还没喝完,远处有了动静。
只见那位躺着的主儿,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抱着从胡同里出来的某人,就是不撒手。
杨福平眯着眼定睛一看,居然是他?
第100章 买椟还珠
杨福平眯着眼定睛一看,居然是他?
可能是盯着的时间久了些。
茶摊儿老板也顺着看了过去。
奇怪的说道:“李掌柜的今儿可真倒霉,居然被个赖皮给讹上了!少说也得打发两个大子儿了!”
杨福平愕然的看着茶摊儿老板:“李掌柜的?您认识?”
老板点头,指着那个胡同:“李掌柜的在崇文门外的一个茶庄上工,前两年刚搬过来。
人还挺和善,他家的水都是我送的!”
杨福平又问了下茶庄的具体地址,心里有些犯嘀咕,原来跟着自己爹干的小李,摇身一变居然变成了李掌柜的。
可上回全聚德见过的那一幕还没忘掉。
跟青莲寡妇还有余记玉器厂的资深女婿王玉成搅和到一起。
这种人,上回抓日谍他居然没事儿?
不对,这里面一定有事儿,凭什么一个不起眼儿的小伙计,值当后接手的东家,亲自委任为大掌柜的。
这又不是东家又不是亲爹!
上回的事儿,光听易三胜说王玉成这个大聪明了,确确实实没听过小李是怎么一回事儿。
这个功夫,沾着小本子的事儿,不死也脱层皮!
杨福平苦恼的想着,难道上回没报上去这个可疑的小李?
不能够啊,自个二十多岁,没那么健忘。
就是不知道这人是怎么脱身的!
如果连小李都没动,那茶庄肯定也没动。
这个易三胜,真是买椟还珠。
送到眼皮子底下的功劳,居然还能漏掉一块儿最肥的肉。
杨福平端着茶碗一饮而尽,对茶摊儿老板提了个合理建议:“瞅着拉拉扯扯的也不像个样子。您要是认识的话,去搭把手,把那泼皮给扔一边儿去。
您放心,我坐着歇歇脚,绝对不会不掏钱就跑!”
老板尴尬的笑笑,起身道:“哎呀一碗茶的事儿,真就请了您也不算什么。
您先坐着,我去去就回。”
杨福平自个儿是不愿意凑到小李跟前儿的,谁知道这人后面藏着的是白日还是红日。
干脆举起碗:“再倒碗茶水,一会儿一块儿算钱。”
平日里惯常见买一碗茶水,白嫖个水饱的。
买两碗茶的,都算是大客户了。
老板倒好茶水,高高兴兴的去拉架了。
杨福平背过身细细品大杆碎叶子茶,耳朵竖起来老高。
隔了两三个胡同口,其实也很难听到什么东西。
过了没一会儿,就见老板一路小跑又回来了。
看着见底的茶碗,小心的问道:“再来一碗?”
杨福平举起碗:“白水。”
老板没当回事儿,换个壶颇为爽利的又倒了碗白水。
杨福平钉在小马扎上不动:“拉完架了?”
老板把水壶放下:“也算不上拉架,那就是个掏空了的烟鬼,也不知道听谁说了两句有的没的,过来讹人呢。
非说李掌柜的资敌,这不搞笑嘛?
他又不卖粮油枪炮之流,谁拿茶叶资敌啊!
李掌柜的特别生气,要不是我把人拉开了,非得冲着那泼皮踢上几脚不成!
依我所见,这妥妥的就是讹人!”
老板斩钉截铁!
杨福平被无形中扎了一刀:“卖粮油的,也不一定资敌吧!”
老板看出来杨福平不怎么乐意,轻轻给自己一个嘴巴子:“哎呦,您看我这张破嘴,净是瞎说。
咱都是些小老百姓,自然是盼着谁都不会资敌!”
杨福平喝了四碗水,泡的肚里窝头都涨起来了。
打个饱嗝,站起来丢下两个大子儿,一拱手,告辞了。
茶摊儿老板也不在乎得罪没得罪,两个大子儿的生意,情绪价值提供的已经超值了。
只不过看着杨福平跟住巡所看大门的搭话。
多少还是有些紧张。
两碗茶水两碗白水,一总收了两个大子儿,就这不至于告状吧。
好在人家就停了一小会儿就走了。
杨福平就问了一个事儿,易巡长下午什么时候来上班。
人家也很客气的回他:“滚滚滚,这是你该知道的事儿吗?”
杨福平从谏如流,寻着阴凉的地方回粮店了。
等到傍晚快关门的时候,杨福平问宝根儿:“这个月给易巡长送过东西了吗?”
宝根儿摇头:“还没到时间呐,这刚过完初五,东家不是说,不争第一个,也不当最后一个吗?”
杨福平想了想,去隔壁把老钱叫了出来:“我今儿想去易巡长家里一趟,正好这个月的孝敬也一并带上,跟你说一声,别盘账的时候觉着我这边儿有问题。”
自打话说开之后,老钱也放松了不少:“你自己个看着办,只要我月底盘账,上面不会支两次就行!”
杨福平点点头:“今儿你去看看小孙,让他等等,别冲动,等我消息!”
老钱有些犹疑不定:“福平,借着店里的那么点儿孝敬,你想支使易三胜,要我说你还是歇菜吧!
人家现在可是出了名的钱串子脑壳——见钱眼开!”
杨福平对老钱的好意全盘接收:“放心,易大哥没那么市侩!”
老钱不劝了:“你看着办吧,我晚上去看看小孙去,传话归传话,管不管用的就不知道了!”
杨福平对自己的约束力还是有些自信的,至少能管一个晚上。
如果事情顺利的话,那就够了。
谢过老钱的老成持重之言。
杨福平支完钱,打发福安去街上买了盒子点心回来。
自个儿找个篮子,去南货铺子买了两瓶汾酒,去二荤铺子买了包花生米,一包五香豆,一包酱牛肉,一块儿提着,溜溜达达的直奔易三胜家。
可能是发迹时日尚短,人家还没搬家。
对于易三胜家来说,杨福平算是个熟客了。
一看这熟悉的点心盒子。
易三胜问媳妇:“今儿初几?”
他家胖媳妇回道:“今儿五月初七!”
杨福平赶紧解释:“家里过几天有点儿事,怕底下人忘了怠慢了易大哥,想了想,干脆提前几天过来看看大哥。”
易三胜眼珠子一转:“真没其他事儿?”
杨福平斩钉截铁:“真没有!要说有事儿的话,那就是想找大哥喝点儿酒,这不请自来的,不知道嫂子欢迎不欢迎。”
第101章 和光同尘
嫂子看看篮子里的东西,抿嘴乐道:“还是福平局气,来喝酒都自个儿带下酒菜,都自家兄弟,怎么会不欢迎呐,先坐着,我再整个拌三丝,你们哥俩喝两盅解解乏。”
说着摇的颇有韵味的去厨房了。
杨福平夸赞道:“易大哥真是数十年如一日的简朴,家里连个老妈子都不雇,嫂子也贤良质朴,亲自下厨!”
易三胜怎么听怎么觉着哪儿怪怪的。
移步到餐桌前,迷过来了,冷笑道:“你小子,这是说我穷呐!”
杨福平连连摆手:“大哥大哥,你看你,多心了不是,我是替你委屈。
堂堂住巡所的巡长,还住着没提拔之前的三合院儿。
趁的其他巡长多不懂事儿!”
杨福平点到为止,易三省冷汗连连。
顺着话音往下琢磨,几个住巡所的巡长,不说住的多好,可正经的一进小院儿是没跑,就连南岗子那个破地方(尊重历史,没有攻击意向),人家巡长还特意给自己盖了了两进小院儿。
这么一说,自个这个不起眼的小房子,还真就有些扎人眼了。
至于其他方面,易三胜是虚心学习各个前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除了暂时手上还没有人命,已经是个相当称职的巡长了。
不是别人不懂事儿,是自个儿不懂事儿,官场上,不能和光同尘,就是最大的错处。
易三胜本来觉着,自个跟个小粮店的掌柜来往,有些掉份儿。
可今天一看,留着查漏补缺也行啊。
差点儿被易三胜从朋友圈儿删除的杨福平,又被留了下来。
可他自个儿还压根儿不知道有这么一档子事儿。
所以说,人的际遇有时候看着浑然天成,其实早都被无形中的大手翻捡过好多次了。
喝了两杯之后,易三胜才开口:“这搬家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搬的,再说了,真搬个新家,方方面面都得花钱,还不是小钱。”
杨福平举杯碰了一个,不想接这不要脸的话。
谁家搬家是天上掉个房子,那不都是真金白银砸进去的。
再说了易大巡长每月收的孝敬有多少,杨福平都能算个差不多。
这会儿还在哭穷,也是个人才!
易三胜继续:“再说了,我这小院儿虽然小,可离所里不算远,要搬也是往近处搬,总不能往远处搬吧。”
杨福平自动翻译,那就是既要不出钱,还要大房子,还得地段好!
还没到过年呢,都开始许愿了!
杨福平举着杯子噗嗤一笑,赶在易三胜翻脸之前张口就来:“大哥,您要这么想,我还真就想起了一个人,那房子,方方面面都符合您的想法,要是他识趣的话,说不定连房钱都免了。”
易三胜喜上眉梢:“还有这好事儿?”
杨福平恭维道:“要不还得是易大哥,打瞌睡都能送来个软枕头,凑巧又顺心的。”
易三胜夹了片儿牛肉,举着筷子挥斥方遒:“展开说说!”
杨福平半点儿不带个人感情:“也就今天中午,窝头吃的我胃里反酸,出门溜达溜达。
结果看到个熟人,就是上回您立功的时候,那个跟日谍搅和到一起的小李。
他就住在你们住巡所斜对面儿的胡同里,那房子,据说正经的三正两偏,东西厢房倒座房一应俱全,配得上您的身份。
我去茶摊儿上喝了碗茶,就看见一个泼皮抱着他的腿不放。
口口声声的喊着他资敌!
那小李只一味的躲闪,都没动泼皮一根儿手指头。
你想啊,这得有多心虚。”
易三胜高兴了一半儿,听完这话,高兴不起来了。
“嗨,上回都收过钱了,他们东家给做的保,总不能······,再说了,还是前任巡长拍板放的人,人家现在是外三分局的刑警队长,我怎么也得讲上三分香火情吧。”
杨福平压低了声音:“易大哥,我说句不该说的,那日谍怎么就稳稳当当的在花儿市大街呆了这么几年?
上面儿没人保,您信吗?
当然,咱不是说有人明知故犯,可失职总是有的吧?
眼看着这人身上漏洞重重,危害党国。
总不能坐视不理,只看那三分香火情吧。”
易三胜深觉杨福平话说的顺耳,拍着他的肩膀赞许道:“福平啊,你这口才,待在粮店屈才了。
要不来我们所里当个文职?不让你巡街你看咋样?”
杨福平心里都是脏话,心想给你送个份子钱,还得把自个儿这百十斤搭上,代价也太沉重了点儿。
再说了,现在去住巡所,连饭都得自个上街想折去!
脑子有坑才进呐!
眼看着过完年就要换新天。
48年进国军跟49年进国军有区别嘛,还不如当个老百姓。
于是客客气气的推拒了两下,把话题拉了回来:“易大哥意下如何?”
如何?易三胜叹口气,嘴里骂句娘:“真是钱难挣屎难吃,就没个省心的来钱路子!”
杨福平安抚道:“易大哥,您不能老往上看,您受累看看底下的兄弟,不就心态平和多了。
这世上不如人的多了,天天往上看,那得气死。”
易三胜估计是被安抚的不错,站起来去拿衣服:“行啦,今儿这酒就喝这么多,我得去趟所里。”
杨福平站起来帮忙穿衣服:“什么事儿,晚上还得您亲自去?您这也太操劳了!”
易三胜一边扣扣子,一边儿往外走:“你啊,还是年轻,那个李掌柜的事儿,还得着落到泼皮身上。
我不让安排人给泼皮拿下,后面怎么开口呢?”
杨福平竖起大拇指:“不愧是积年的老行家,一出手就知道线头在哪儿!
天儿也不早了,您忙着,我就不耽误事儿了!”
俩人出门,杨福平一招手拦下个黄包车给易三胜送了上去,还贴心的提前付好车费,凑到易三胜耳边说道:“大哥,据说那位李掌柜的,还有辆自行车!英国五旗牌儿的,崭新崭新的,得不老少钱呐!”
易三胜沉声道:“跑快点儿!耽误了爷的事儿,车给你扣下!”
车夫幽怨了看了眼刚刚出手大方的杨福平,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撒开腿跑了起来!
第102章 腰挎菜刀
车夫那眼神儿,杨福平一点儿没放心上。
天都黑了还寻着能拉着这一单不还价儿的,自己是做善事儿呢。
瞅着左近无人,杨福平也拦了辆黄包车,让人直接拉到白天茶摊儿的地方。
远远的放下之后,杨福平找个背人的地方,默默的等着。
还没等住巡所里有啥动静。
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疑惑的声音:“福平哥?”
杨福平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吓的差点儿蹦起来,猛的一回头,就见一个蒙着脸的小孙。
为啥还能认出来,当然是除了蒙着脸,这货连衣服都没换。
当然也没啥换洗的衣服,一般都是趁着晚上天儿好,冲冲身子就手洗一把,晾到绳上第二天继续穿。
杨福平压低声音:“人吓人,吓死人!这大晚上的,不回家守着你娘的棺材,出来干啥?”
问这话就有点儿明知故问了。
小孙鼓起来的勇气,顿时一滞。
梗着脖子不想说话。
杨福平在黑暗中瞪眼:“不跟你说了家里等着,非得出来,你家那一屋子老的老小的小,你也放心!”
小孙瓮声瓮气的反驳:“院儿里邻居都帮忙看着呢,我就是来看看那畜生死了没有!”
杨福平也没办法反驳,毕竟再不好,那也是亲娘呢。
人一走,儿子闺女心里就光剩下生前的那点儿好了。
憋不住也正常。
杨福平没忍住还是挑刺:“你是光出来看看,那腰里别的啥?”
大夏天的,都穿的单薄,身上装个硬实点儿的,一眼都能看出来。
小孙站在亮点儿的地方,杨福平一眼就看出来他腰间有个长方形的轮廓,保不齐就是他们家菜刀。
小孙摸摸裤腰,没吭声。
没等杨福平继续追问,就听见从住巡所里传来了一阵响动。
杨福平抓住小孙的胳膊,往阴影处一拽:“安静点儿,陪我看看这是哪一出。”
只见出来的一行四五个人,没一会儿功夫,从小孙舅舅在的胡同里,拽出来了俩人?
俩人?这就有意思了。
小孙恨恨的跟杨福平说道:“第二个跟摊烂泥被拖走的那人,就是我娘那黑了心肝的弟弟,今儿晚上便宜他了!”
杨福平阴阳怪气的感慨:“没想到啊,你舅舅还有个朋友?”
小孙有点儿懵逼,啥朋友,吸大烟的朋友?
看到这里,杨福平招呼着小孙打道回府。
全程没看懂的小孙,乖乖跟了一段之后才开口:“我舅,不对,那畜生,就这么进去了?还能出来不?”
杨福平反问道:“你掏钱给请回来?”
小孙摇的遮脸布都掉了半拉,干脆,一把拽了下来:“我有那闲钱给家里多买点儿粮食不好吗?怎么可能去给他花钱。”
杨福平俩手一摊:“那就是啊,他这回进去基本就没可能出来了。
多的我也不跟你说,反正这回你那舅舅摊上的事儿大了。
不管他在里面供不供出来你娘的事儿,也落不了好。
小孙啊,你要是不信我的话,就留心看看。
这事儿不出月把,绝对有结果!”
小孙无奈的看了眼杨福平,自个儿难道还有得选嘛,人都进去了,可不是得等等。
走到分叉口的时候,俩人小声的道别。
杨福平松了口气,好在自己献谗言及时,不然小孙还真打算给他舅舅刀了。
这么虎不拉几的快意恩仇,但凡有个万一小孙被抓住了。
小孙俩妹子跟一个奶奶,也就离家破不远了!
所以说就得各司其职,谁的事儿谁来干。
杨福平心里打着草稿,盘算着小孙出场的合适时机。
脚步轻快的往家走。
还好今天没忙到半夜,正好能赶上孩子晚上把尿。
想的挺美,等摸到床边儿的时候,迎面而来的就是两块儿尿布,刘翠芬交代:“先别上床,去院儿里搓了晾起来吧。
天儿热,干的快!”
杨福平端着木盆,大晚上吭哧吭哧搓尿布。
搓完之后,把拧的半干的尿布晾起来。
这会儿对多子多福这个说法,又一次反感了起来。
杨福平喃喃自语:“他娘的,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享上几个小崽子的福,这会儿光剩下干活了!”
简单的冲洗一下,杨福平踏着月光进了屋。
月色透过窗户映进了屋里。
床上的娘仨,盖着床薄薄的床单,睡的挺香。
正式入夏之后,一天里面,除了清晨,也就是半夜还算凉快点儿。
爬到床边把窗帘给拉上,杨福平也挨着两个儿子躺了下来。
不多时,齁声渐起。
第二天早上,热醒了。
身上爬了两个肉团子。
杨福平满头大汗睁开了眼。
小锁爬到了脖子上,小柱儿趴在肚皮上。
杨福平只好一个一个的给拽走。
红妞不忍心:“轻点儿轻点儿!”
杨福平看着一大早就爬起来的红妞问道:“你爷奶也起了?”
红妞点头:“就剩下你跟弟弟了。娘让我进来看着弟弟,怕他们爬掉床下面啦。”
杨福平一边儿穿衣服一边儿吐槽:“那你就没看见他俩往我身上爬?”
红妞奇怪道:“看见了,可弟弟又没掉下去。”
杨福平闭嘴······
早上还是老三样,窝头咸菜跟绿豆稀饭。
杨福平唏哩呼噜扒拉完之后问道:“娘,明儿早上能申请烙饼吗?炕饼也行!”
钱妈还在的时候,哪怕一样材质的东西也能翻着花样儿做着吃。
自打钱妈走了之后。
想她,想她,还是想她!
李水仙有自知之明,叹口气:“要知道钱妈走的那么突然,我就早点儿学学做饭了!”
红妞嘴甜:“奶奶做啥都好吃!”
杨远信紧随其后:“可不是嘛,你娘的手艺,过了这么多年,还这么好吃。
这窝头,宣腾腾软乎乎的,外面儿可没这种手艺。”
杨福平心想,不管谁做窝头,往里搋上一半儿的白面儿,都好吃!
刘翠芬不好意思道:“以后我早上给孩子喂完奶,也早点儿去帮忙。”
红妞也举手示意:“我也可以帮忙!”
李水仙心大,所有人的安慰照单全收。
唯独对红妞拒绝:“你帮倒忙还差不多。你爹小时候八岁之前,我都没让他下过厨房。
到你这也一样!”
第103章 郭家闹剧
刚满八岁的石头闻言跃跃欲试。
倒是没想着学做饭,主要是可以名正言顺的玩儿火。
石头殷切的看着奶奶:“我放假了给奶奶烧火!”
李水仙点头,孩子嘛,总不能都养成个少爷,该学点生活常识还得学!
刘翠芬从屋里拿出书包叫石头:“吃饱了去学校,跟隔壁小三儿放学一起,别······”
石头麻利的接上:“别乱跑,街上乱,放学赶紧回家,不然晚上没饭吃!”
刘翠芬扬起巴掌:“嘿,你这孩子,油嘴滑舌!”
石头嬉笑着跑出了门。
转眼就听见他喊邻居的声音:“三哥!赶紧的!”
一家老少爷们儿前后脚出了门。
小院儿的大门又紧闭了起来。
可能是关一天,也可能是闭半天。
李水仙看着头上四四方方的天,微微叹口气,跟儿媳妇吐槽:“前清那会儿,听说宫里的娘娘,大家闺秀那种,都是出阁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进了宫之后,也是在自个儿的小院儿里数地砖。
没成想,咱们娘们还有跟娘娘一样的待遇!”
刘翠芬刚刷完锅,闻言笑的手里的盆都拿不稳了:“哎呦,娘啊,您可真会说笑话!还宫里娘娘呢,哪家娘娘吃窝头啊!”
李水仙摇头:“我说的是窝头吗?我说的是憋屈!你看看现在街上,风声鹤唳,路倒儿、小痞子、插草标的、要饭的、偶尔还窜出来两个溃兵。大白天的,小孩儿都不敢在门口玩了。
那个光头也是,进京才几天儿,满打满算没到三年,四九城还在自个手心儿里呐,一听说打到津门了,就吓的一拍屁股,又飞走喽。
天天飞来飞去的,这是嫌咱们这地儿烫脚待不住啊!”
这会儿关着门,可刘翠芬还是皱眉:“娘,红妞记性可好了,您在家说多了,我怕她出去露个一句半句的,再招点儿麻烦事儿!”
李水仙看着跟在两个弟弟身后捣乱的红妞,小声道:“行啦行啦,我知道轻重,你看红妞,这会儿根本不顾上捡闲话!”
小锁跟小柱天天欺负石榴树下的那窝蚂蚁。
不过说来也奇怪,这窝蚂蚁简直源源不断,每天死伤无数,第二天还能爬出来不少。
两个穿开裆裤的小孩儿,随时随地都能来个水淹七军!
红妞一边儿捂鼻子,一边儿跃跃欲试。
听见她娘这边提到她的名字,红妞扭头看了眼。
刘翠芬留意到战况,柳眉倒竖:“红妞,你不许尿啊!”
红妞已经五岁多啦,多少是要点儿面子的小人儿。
被她娘点破自己心中的小九九,只好闷声闷气的回了声:“知道啦!”
刘翠芬吼完孩子又叹口气:“天天在家憋的,我都觉着自己脾气大!”
李水仙安慰儿媳妇:“你想想有些的人家,天天吃完上顿没下顿,倒是不用憋着,每天都得起早贪黑找活计,这么一比,是不就庆幸多了!”
刘翠芬更愁了:“别人家我倒是不怎么关心,我就是担心我爹。
一个老头在乡下住着,这年月,真怕有个什么!”
李水仙也觉着棘手,那老头太倔了。
福平回去请了两三回了,只守着乡下老宅,非要等儿子回家。
只好干巴巴的说了句:“不然今年中秋的时候,你跟福平回去好好说说,他要是有顾虑,不愿意住到姑娘家,咱们在附近找个小院儿也行啊。
别儿子没等到,自个儿先倒下了。”
刘翠芬正在感慨倔强老爹。
胡同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红妞立马站起来趴到门板儿上听。
听了两句后,皱着小眉头跟李水仙汇报:“我听着像郭大叔家的声音?”
李水仙听了两声,把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探头往外看。
红妞耳朵挺灵,还真是郭大厨家在吵吵嚷嚷。
除了老郭家一家四口外,还有个不认识的年轻女人,带着个小闺女。
隔了好几家,也看不清楚那女人的音容相貌。
就是看着身段儿挺软和······
李水仙站到门口半探出身子看。
刘翠芬得顾着两个小皮猴,一会儿看看外面,一会儿盯着孩子。
只红妞,大大方方的站到门口,眼睛瞪老大,看着老郭媳妇张牙舞爪的要攻击那小媳妇,结果被自己男人一手掐住后脖颈甩进了院儿里。
郭家俩儿子,正自个儿捧着自个儿的脸号啕大哭,看样子是吃了几个大耳刮子。
胡同里好久没那么热闹了。
李水仙没有要上前劝架的想法。
略略端详了一会儿,拽着红妞回了家。
刘翠芬疑惑的看着李水仙:“娘?”
李水仙打发红妞进屋:“去奶奶屋里找昨天没看完的画报去!”
等孩子走了,李水仙小声跟儿媳妇吐槽:“老郭估计外面有点儿事儿,门口那个小妇人,瞅着不像个良家!郭家妹子激动的那样儿,约莫今儿是要登堂入室啊!”
刘翠芬更不可思议了,现如今是什么日子,人都没有粮食金贵。
居然还起这花花心思,找了个一拖一的。
刘翠芬还有点儿小疑惑:“您是怎么看出来不是良家的?”
李水仙耻笑:“咱们这种人家,就是刚结婚的小媳妇,再怎么爱俏皮,也做不出来那种妖妖调调的样子,你没仔细看,她站着的样子,是这个样儿的。”
说着李水仙试图还原下那女人的样子。
只见李水仙靠着廊下的柱子,歪着脖子,低头,斜楞眼,从下眼皮往上虚虚的看人。
拿着画报出来的红妞吓坏了:“奶奶,你窝着脖子啦?”
李水仙“噗嗤”一声,破防了。
当着孩子的面儿赶紧收工。
不过刘翠芬也明白婆婆表示的什么意思,那就是一身的风尘气呗。
当着孩子的面儿,这个话题告一段落。
特意交代红妞不能学这落枕的样儿。
展开画报之后,李水仙邀请儿媳妇:“你要真是觉着没意思,跟红妞一起认字吧,闲着也是闲着,一天认三个,一年都差不多能读报纸了!”
刘翠芬跃跃欲试:“我这么大了,能行吗?”
李水仙不赞同:“怎么不行,你现在可是正年轻,学不学吧?”
第104章 一起学习
刘翠芬看着一熬一天这大长的日头,一咬牙:“学!”
于是红妞迎来了自己的大龄同学兼亲娘。
刘翠芬其实还是认识一些常见字的。
比如自己的名字,比如钱上的数字。
这是得益于小时候在家里的布坊跑前跑后,天天听他爹算账,打下的基础。
就这,已经超过时下很多家庭妇女了。
(国民政府官方统计认为全国识字率仅约8%,而毛泽东同志在《寻乌调查》中记载,江西寻乌县能读《三国演义》者仅5%。不精确的统计显示女性识字率极低,不足2%)
所以相当一段时间,刘翠芬还是能占据上风的。
李水仙每天就教仨字儿。
虽说儿媳妇认的快,可她不会写!
于是俩人又回到了同一起跑线上。
杨福平哥俩小时候的沙盘,被李水仙翻了出来。
正好这会儿一人一个,放在院儿里石桌上用树枝划拉了起来。
他俩写,李水仙叨叨:“好在是不用非得写毛笔字儿了。
不然就我这半瓶子水,教人写字儿还挺费劲!”
刘翠芬第一天上课还挺兴奋:“嘿,这有啥,这不闲嘛!娘会读会写的,可比我强百倍。”
李水仙微微的笑着,目光散落在屋脊上,石榴树上,听着头顶上响起鸽哨的声音,她可能想起了当初偷偷跟在哥哥后面上私塾的日子。
时光如流水,光阴淡华年。
不自觉多看了两眼透蓝的天儿,还有点儿眼晕呢。
可更晕的还在后面,俩小子哭了······
一人举个手指头,一人举个拳头哭的很响亮:“奶,手!”
李水仙一瞬间从似水流年切换到现世安稳。
先看小锁的手指头,上面有个不算小的红点儿。
又掰开小柱的手指头,好嘛,里面是一只死掉的带翅膀的黄蚂蚁。
破案了。
估计是快给蚂蚁挖断根儿了。
人家派出大个儿的报复来了。
刘翠芬等婆婆检查完,自己又从里到外检查一遍儿。
连小雀雀都翻了翻,确定就这么一点儿。
不解的问小锁:“你又没被咬,你哭什么?”
小锁瞪着湿漉漉的眼睛,指着弟弟:“哭!”
刘翠芬听懂了,因为弟弟哭,所以他也哭了。
真是够凑热闹的,不过好在罪魁祸首也已经伏诛了!
刘翠芬先把死蚂蚁扔地上,使劲儿踩了几下,向儿子演示给他报仇啦。
然后倒了盆水,用肥皂给好好洗了洗手指头。
李水仙看着红妞也没了写字的想法,只围着两个弟弟团团转。
于是大手一挥,今天的识字课就此结束。
瞅了堂屋里的座钟,大约两刻钟!
刘翠芬伺候完俩儿子给他们一套七巧板,这还是前些日子,四爷家的二叔,央玉器厂的老师傅,顺手用下脚料给做的小玩意儿。
夏天玩儿起来凉丝丝的,而且做的偏大点儿,也咽不下去。
挺耐玩儿!
日头渐渐上来了。
俩孩子的活动场所,也从院儿里转移到廊下,等中午要做饭的时候,又转移到了堂屋里。
红妞充当了临时保育员,陪着两个弟弟玩儿。
刘翠芬帮婆婆烧火:“今儿早上,我去鸡窝里摸鸡蛋,就下了三个蛋,还没啥精神的样儿,别是要病吧!”。
李水仙不以为意:“那你手气比我好,我昨天才摸了俩。
这都六月了,鸡也苦夏呢。
没事儿,过俩月就好了。
病倒是没病,一到晚上凉快了,你看那几只鸡比谁都精神。
真要是不放心,以后水槽勤换点儿,鸡窝的棚顶上再加一层稻草。
咱们穿单衣服还热呢,那老母鸡,人家穿的可是毛衣!”
李水仙嘴上叭叭叭的手上也不停,家里干货囤的不少,今儿中午擀的面条儿虽然掺的有玉米面儿。
可卤子特别鲜亮,干香菇泡发切片儿,今儿早上鸡屁股里刚出来的蛋,泡好的木耳揪片儿,黄花切段儿。
小孩子也要吃,就没放口重的酱,略略放了点儿盐沫,勾上点儿薄芡。
等过完凉白开的面条捞到碗里之后,一勺卤子抓上一把黄瓜丝。
吃的红妞头都不抬。
咽下去的时候,还抽空给奶奶竖起大拇指!
刘翠芬都不用给俩孩子喂饭,一人一个小木碗,勺子一扔,用手抓的不亦乐乎。
乐的她跟婆婆抱怨:“您看,孩子也知道好赖呢,这俩皮猴儿,昨天中午吃窝头都没那么积极。”
李水仙矜持的抿嘴乐了下:“这算什么呐,卤子里也没有口蘑也没有五花肉片儿,凑合吃吧。”
刘翠芬捧场,夹了一筷子咽下去开口道:“您说的那两样儿,我们家也不放,我娘那会儿还在,要做素卤子,就纯素,要做肉卤子,那就是纯肉沫加上葱姜末。
按她的话,鸡蛋都算小荤了,还要什么肉啊!”
老杨家饭桌上规矩没有那么大,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跟婆媳俩不相干。
刘翠芬很忙,吃自己的,给俩孩子夹面条儿,抽空还得回她婆婆两句话。
等吃完了之后,又抓着俩孩子去洗脸洗手。
小朋友积极表现,就得有人善后,吃的脸上全是汤汤水水。
小锁洗的时候,小柱还半分不嫌弃的从身上抓起一小根儿面条往嘴里塞。
等俩孩子收拾完,李水仙把锅碗瓢盆也已经收拾完了。
吃碳水就有个好处,吃饱了犯困。
把三个孩子往床上一按,打着蒲扇,一会儿功夫,一大三小全都睡着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可粮店这会儿一反常态,却热闹了起来。
小孙半上午的时候居然来上工了,可惜店里人多,不能细说,一直等到中午吃饭,才被宝根儿跟福安围着,问起了究竟。
宝根奇怪:“怎么这么快就来上工了,福平哥不是说,你得几天不过来吗?”
小孙挤出来个苦笑:“穷人家,哪有那么多讲究,给我娘拉回家停了一晚上,今儿一早就送到城外跟我爹合葬去了。
去的早,回来的也早。
走的人一了百了,活的不还得继续奔日子嘛。”
宝根儿拍拍他的肩膀,福安有样学样。
反倒让小孙鼻子一酸,差点儿又掉眼泪!
第105章 好像条狗
杨福平看着外面儿的大太阳,相当破坏气氛:“这种天儿,你娘的棺材在家停一天,邻居没意见?”
话说的不清不楚,可小孙明白是什么意思。
人从医院拉回家,别说放上一天一夜了,就是半天,都该有味儿了。
再好的邻居也受不了。
小孙擦擦眼泪:“胡大夫给了一大包硝石,说是送到他店里的人没保住,心里怪不得劲儿,所以想着人走的时候也尽份心。
我们头天晚上就开始准备冰块儿了,人拉回来之后,中间也没停。
反正在家的这多半天加上过夜,没什么味儿。”
杨福平也拍了拍小孙的肩膀:“别怪哥多这句嘴,也是怕你慌乱之下再给邻居都得罪了。以后还得一个院儿住呢。
这世道,邻居帮不帮忙的没啥,坏你事儿使点儿绊子啥的,挺容易。”
仓禀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小孙没学过,可世情教会了他相近的意思。
这世上不用顾及脸面的其实就两种人。
一种是高高在上的,一种是深陷淤泥中的。
贫穷和战乱,让人转变成畜生,只在一念间。
小孙不怪杨福平,这是教他人情世故,不是挑理儿。
小孙娘不管怎么说还落下副薄皮棺材,其实他们院儿里的几个年纪大点儿的大娘婶子还挺羡慕。
去家里安慰小孙奶奶的时候,还有几分艳羡:“老姐姐呦,现如今活一天少一天的,你家这媳妇,俩腿一蹬,啥心也不用操,直接下去享福了。家里仨孩子全扔给你操持,真要是过几年,轮到咱自个儿一口气上不来,还不一定有这排场呢。”
小孙奶奶听着这特别走心的安慰,想着家里见底的钱袋子,哭的又加了三分真诚。
小孙当时就见平日里跟他们家最不对付大娘,也跟着抹上了眼泪。
一直到小孙娘的棺材上了驴车,邻居还扶着小孙奶奶继续安抚呢。
······
逝者已逝,生者如斯。
小孙难过了一顿窝头的时间,下午除了眼圈儿有点儿红,还有左臂上的孝布,基本看不出来发生了什么事儿。
神色如常的招呼客人。
整的宝根儿老是频频的看他。
小孙只好趁着暂时没人的时候,跟宝根儿强调:“我没事儿!真没事儿!”
晚上关门上板儿。
两个情商差不多的小伙伴儿,跟在杨福平后面嘀咕:“孙哥肯定有事儿,说不定这会儿回家路上就开始哭了。”
福安点头:“就是就是,娘都没了,我都不敢想是啥滋味儿,怎么可能没事儿。
我哥说了,缺啥吆喝啥,越是嘴上说着没事儿,越是心里有事儿!”
杨福平没打断俩人的交流,只是满脑袋问号,缺啥吆喝啥,是这种理解吗?
反正天天听这俩人说话,不用费脑子,还挺热闹。
杨福平偶尔听那么一耳朵,注意力还是放在地上随处可见的“地雷”上。
快安全到家了,不能因为光线不好,踩一脚臭烘烘的进门。
等一脚踏进自家胡同,才算放心下来。
胡同里没有埋汰人,所以日常还算干净。
可今儿这个还算干净的地界儿,挺热闹。
杨福平看见四爷家大门开着,四奶奶跟大儿媳妇还有俩孙媳妇,已经奔赴了八卦一线。
剩下的爷们儿,站在门口没往前去。
杨远宏一见福平兄弟俩回家,立马迎了上去,颇为兴奋道:“福平,你中午不回来,没赶上下午正热闹的那会儿。
老郭家下午打起来了,他们家进了个小寡妇。
那老郭,跟老房子着火似的,下午照着媳妇扇了好几个大嘴巴子,俩儿子也没落好。
那小寡妇。
啧啧啧啧!”
杨远宏摇头咂舌。
杨福平只想回家。
忙了一天,肚里都打鼓了,一点儿也不想跟这个吃饱了看热闹的说话。
于是还算走心的应了句:“那就一直打到现在?”
杨远宏眼睛瞪大:“那咋可能呐,这不老郭媳妇,下午回娘家找救兵去了。
你回来前是老郭在挨打。
那仨大舅子全是拎大勺的,三对一,优势不在老郭。
这不刚刚我去看了眼,老郭脸都大一圈儿了。
不知道还打不打了这会儿。”
杨福平奇道:“那你怎么不继续看了?”
杨远宏手一指:“全是娘们儿,咱挤进去也不合适啊,老郭家也是,连个灯都不点!”
杨福平转头翻个白眼儿,心想找你这种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点灯也不不行啊,还得搭个台子,不然邻居看不清楚罪过就大了。
什么人啊这是,估摸着天天在书店里应付学生,学会个碎嘴子了!
杨福平领着弟弟贴墙根儿回了家。
等饭吃完,都冲了个澡,爹娘俩人才意犹未尽的回家。
杨福平很是诧异:“闹到这会儿?”
李水仙摇头:“哪能啊,这不去你四爷家说说话。
老郭家也没闹多会儿,天儿还有点儿光亮就停下来了。”
杨福平拍着蚊子,申请回去睡觉。
李水仙胡乱摆下手:“去吧去吧,别给孩子吵醒了!”
于是杨福平轻手轻脚的进了屋,一条腿儿刚上炕,就看见媳妇锃亮的眼睛盯了过来:“老郭家咋回事儿?”
杨福平:“啊?哦,是这样······”
杨平干巴巴的讲了几句,被追问:“后来呢?”
“后来我就回家吃饭了!”
刘翠芬小声嘀咕:“吃饭可真耽误事儿!”
杨福平闭嘴躺平,反正饭已经进肚里了,随便说吧。
许是大家在家里都憋的有些精神扭曲。
第二天一早,杨福平路过林老师家门口。
正好林老师从家出去,跟福平打招呼:“听说了嘛,胡同老郭家······”
杨福平觉着,老郭俩字儿,有点儿过敏。
事情的发展从来不会以个人的意愿转移。
再过几天,老郭家的那个多出来的女人跟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留给大家的谈资,就是老郭媳妇在大门口拍着大腿骂:“那小婊子白眉赤眼儿的样儿,我一看就知道有事儿,你他娘的还抢着给自个儿戴顶绿帽子!······你个挨千刀的,我不贤惠,你找个贤惠的,这回家底儿都让人卷走了······”
丢了里子又丢面子的老郭,在三个大舅哥的又一轮“谈心”下,学会了低头弯腰,靠墙根儿走路。
红妞盯着仔细瞅,回家宣布新发现:“郭大叔,现在走路的样子,好像条狗啊!”
第106章 意外之财
六月人间苦炎热。
四九城的盛夏,一天比一天酷热难耐。
一大早的,热风熏的人昏昏欲睡,就连树上的知了都提前上班了。
小孙顶着满脸汗钻进粮店,一看见杨福平,扑通一声跪下来,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响头。
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就麻溜的爬了起来。
宝根儿张着嘴,眨巴了好一会儿眼睛,问福安:“这是没吃饱腿软?”
福安反问道:“那总不能脖子也软了?”
哥俩一致的看向杨福平。
杨福平心里隐约有个答案,可又不确定,于是问道:“这是你舅舅的事儿有信儿了?”
小孙点头:“街坊有个跟着易三胜干巡警的,给我捎的信儿。
说是我那舅舅,跟日谍往来过密,有资敌嫌疑。
这会儿已经转到炮局胡同了,进那里头,花钱都不好出来。
他还是个烟鬼,估计憋也能憋死。”
杨福平顿时犹如吃了半个苍蝇,虽说这事儿是自己促成的,可是把那烂人关到炮局胡同里,凭他也配?
(东城区炮局胡同21号是“北平陆军监狱”旧址,爱国将领吉鸿昌曾被国民党关押在这里,并在这里英勇就义。就义前以树枝作笔,以大地为纸,写下一首就义诗:恨不抗日死,留作今日羞。国破尚如此,我何惜此头。)
可小孙眉目舒展,犹如大仇得报。
比小孙更高兴的是易三胜。
这么热的天儿,顶着大太阳,亲自来了粮店。
身边儿跟着的还是铁头,倒也仗义。
这回易巡长阔气了很多,直接扔给杨福平一包大洋,叮当的落在柜面儿上,听着得有几十个!
没等杨福平推让,易巡长就告辞了,声音响亮的说道:“福平啊,别送了,门口有小汽车等着呢,今儿哥哥我得去分局受表彰呐!”
说着大步流星的往店外面儿走。
杨福平躬身送到小轿车上,目送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屋里的仨人正对着那包大洋发呆。
能从警察手里拿到钱,要不得说哥就是哥呢!
这操作一般人学不了!
杨福平没有当着大家伙儿数钱的癖好。
于是把钱袋儿一收,直接进了财务室。
倒在桌子上一查,果然,足足三十大洋!
对易三胜来说,这可是少有的大手笔,当然小李跌倒,三胜吃饱,跟易巡长这回得到的,也就是九牛一毛。
杨福平先扒拉出来三块儿大洋,一瓶汾酒一块二,加上三个小菜,三块大洋余不了多少。
这是自己的成本得扣出来。
剩下二十七块儿,杨福平有些犯愁。
要真是三两块儿大洋,拿也就拿了。
这个易三胜,也是高兴的昏头了,当着一屋子人,给这么多,有点儿扎眼儿。
于是忍痛割爱,又扒拉出来几块儿。
剩下的收好。
把小孙先叫进来,摆出五块儿大洋:“事儿呢,你心里也大概有个数,细致处我也不会跟你说,毕竟是用你舅舅做的引子,这钱就算你舅舅赔你的。”
小孙有心不要,可家里确实没剩多少东西。
不要俩字,到了嘴边儿上也说不出口,杨福平干脆抓起来一把放进小孙手里:“别想那么多,带着妹子好好过,这世道,贼老天越不让咱活,咱越得活的好好的!”
小孙仰头,顺手把眼泪往上抹,狠狠的应了声:“嗯!”
下面进来的是宝根儿。
门一关,杨福平拿起一块儿大洋推过去,宝根儿顺手拿了起来看了看:“福平哥,咋了,这大洋是真的啊!”
说着还吹了一下放耳边鉴定了真伪。
杨福平压低声音:“你哥我前两天帮易巡长个小忙,今儿钱这事儿回家别乱说,省的老辈儿担心!”
宝根见状也压低了声音:“哥你没事儿吧?你没事儿就别告诉我具体是啥事儿,我怕我说漏嘴啦!”
好实诚的宝根儿!
一下子把杨福平接下来的话都噎了回去。
停顿了下继续道:“那行,你心里有数就行,这份横财,见者有份,存着娶媳妇吧。”
宝根高高兴兴的把钱塞进衣服兜里:“我存着,以后给媳妇花,福平哥,娶媳妇的钱我爹老早都备好了,不用攒!”
杨福平看着比宝根大不了几岁的小孙,心想,这可真是不能比啊。
小孙未来媳妇,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块儿云彩上呢。
俩人分开交代完之后,杨福平安心的把钱收了起来。
至于福安,一毛钱也不用分。
买什么都是哥哥掏钱,人家兜里装的都是穿堂风。
为了兜里的这包钱,杨福平晚上让小孙跟宝根儿早走了一会儿。
惹的老钱出来看:“福平,你这样不行,卫东家要看见了,肯定不高兴!”
杨福平不想跟他多说,指着一个鬼鬼祟祟,怀里夹着什么东西的男人:“钱经理,你生意来了!”
老钱赶紧换付笑脸儿跟了上去,抽空还隔空点了点杨福平,只收获了一个咧嘴笑。
杨福平剩下的二十一块儿大洋,就留身上一块儿,其他的准备全花到粮店里。
这段时间,店里的粮食越进越少,也不知道东家在想什么。
杨福平抓起来算盘,按照细粮粗粮搭配,算算能买多少斤,记在今明两天的账本儿里,准备把仓库给清清。
一块儿大洋三十斤大米,要是换成小米跟玉米面就更多点儿。
(《上海解放前后物价资料汇编》及民国经济档案,1948年国统区一袋米(约160斤)的黑市价格约为3-5块银元。)
左不过五六百或者七八百斤,用棺材一趟就能运走。
钱能用出去的时候才金贵。
花不出去的钱,就跟现如今的法币一样,擦屁股都嫌弃硌的慌。
也不知道宝根儿是怎么跟福安说的。
回家路上自家弟弟是一句话都没问。
整的杨福平还有点儿不适应,凑到耳边问道:“福安,吃烧饼不?”
福安眼睛亮晶晶:“吃馄饨行吗?”
杨福平摸着兜里的一块儿大洋,点头:“行,怎么不行,今儿回的早,有会儿时间,不过只能吃一碗,家里还有饭呐!”
一碗馄饨20个铜子儿,对杨福平来说,还真不是个稀罕玩意儿!
第107章 未雨绸缪
可就这一碗馄饨,也挺不好找。
按理来说,花儿市大街是条挺热闹的大街。
晚上卖吃食的也不算太少。
按照以往熟悉的地方找去,今儿卖馄饨的没出摊儿。
福安的沮丧肉眼可见。
杨福平不信邪:“今儿指定让你吃上馄饨!”
话说的太早,都快走到家门口了,买馄饨的连个影儿都没瞅见。
杨福平尴尬的问弟弟:“要不,去咱们胡同口老王那,买份炒饼?”
杨福安狂点头,炒饼也好吃!
胡同口附近的这家二荤铺子,最拿手的就是这两面儿焦的炒饼跟饺子。(不是焖饼啊,这块儿不是笔误!)
不过饺子只有中午供,这个点儿,就剩下炒饼了。
走到家门口了,哥俩总不能吃独食。
杨福平交代弟弟:“回家找个饭篮子装几个碗碟出来,我买两份带回家一起吃!”
杨福安已读不回,扭头就朝家跑去。
杨福安抬腿儿进了店里,坐在离灶台最近的空桌上:“老王,两份炒饼,加肉丝的,现在是个什么价儿?”
“加肉丝的一份五十个铜子儿,两份儿小洋一角三分!晚上不收法币!”
掌柜的兼大厨兼偶尔的打荷,老王师傅说完之后,站在灶前大开大合的开始炒饼。
(小洋就是指银角子。“大洋”的对称。银角初发行时,原系十进辅币,银角十角等于一元。后因铸造过滥、成色降低而贬值,需十一、二角才能兑银元一元。此后,贬值的银角就成为小洋。
此时进入发行金圆券的前期,法币全线崩溃,又回归到了银元时代,或者以物易物,一块儿大洋估摸着约合铜子儿600到800,甚至更多。)
杨福平笑他:“不收就不收呗,你还找个时间!”
老王挺认真:“保不齐碰到个认真的给我告喽,不还得花钱了事儿。麻烦!
要是晚上来我就说晚上不收,要是中午来我就说中午不收。
啥时候收再说吧!”
杨福平笑眯眯的看老王干活,这可不是到处都可见的肉丝炒饼。
他的炒饼“两面焦”,油汪汪,用肉丝炒,出锅两面全是金黄酥脆,外焦里嫩。
眼看着一锅的两份炒饼就要得了,杨福安提着篮子也进了店。
俩盘子俩碗,正好,还能把免费送的高汤一起儿装回家。
那高汤也不是开水酱油加葱花。
而是放上葱花炝锅,加上黄瓜片儿,紫菜,虾皮,香菜一应俱全,再滴上一滴儿芝麻香油。
小味儿香着呢。
高汤货真价实,虽说也就是只顶小的鸡熬了好多天。
但是大家伙都乐意喝,明知不是白给,炒饼中早就含了这份价钱,可人家这份钱收的,大家伙都愿意出。
不过这汤里要是想加个蛋,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王师傅手脚麻利,把两份饼跟送的汤装到篮子里,又找回了一堆银角子跟铜子儿。
杨福平的兜里,一下子就鼓了起来!
不捂着兜儿,走两步都有响儿。
好在是到了家门口,杨福平觉着,这要是在大街上,保不齐真有人尾随打劫!
跟王师傅招呼一声告辞。
出门的时候还有人往里进,一进一出碰了下肩膀。
杨福平的腰上的钱袋,也不免的响了下。
抬头一看,是两个穿着没袖儿汗塌儿敞怀的黑壮汉子。
杨福平马上头一低,赶紧的拱手道歉:“天儿黑,一时间没走路没看道儿,对不住了您!”
撞到的那位,古古怪怪的笑了笑,手一挥,没找事儿就让杨福平走了。
杨福平老琢磨着那汉子古怪的笑,等进了胡同后,鬼使神差的回头看了眼。
只见那人一直盯着他的背影没进店,仿佛还跟着走了几步。
杨福平心里犯嘀咕,进了胡同也不时的回头看看。
可天儿已经黑了,也说不好是看到还是没看到有人尾随。
今天晚上,这这份儿喷香的肉丝炒饼,也吃的有点儿没滋没味。
杨福平感觉不太好,本着有备无患的想法,提出了要换房间:“我想着我爷也走了这么久了,好好的正房也别老空着,干脆您跟我娘搬到我爷那屋,我跟翠芬带着孩子住您那屋。
左右今儿晚上没事儿,人也都在,就抓紧收拾收拾吧。”
刘翠芬只觉得奇怪,俩孩子闹觉,她可光顾着哄孩子睡觉,也没来得及细问。
杨远信又不是糊涂人,把儿子叫进里屋:“孩子还小呢,怎么大晚上的整那么大阵仗,这不胡闹!真要换屋,也得等白天再说!”
杨福平把自个儿的不安一一说了出来。
杨远信脸一沉:“这是有人盯上咱们家了,这两天晚上惊醒点儿。今儿晚上先把你爷那屋收拾收拾,让他们娘四个今儿晚上都住正房去!
你去西厢地窖里,把家伙事儿拿出来!”
杨福平点头,不去管他爹怎么说服他娘。
先下地窖把棺材里的粮食放好,又把地窖里单独放着的一个木箱子打开。
从里面拿出来两把勃朗宁手枪,跟两匣子子弹。
再从箱底拿出来两节铁棍,擦拭干净后,两手一拧,就成了一根儿齐眉短棍!
刘翠芬看着家里大动员的样子,倒也不是很慌乱。
这算什么呢,小本子猖狂那会儿。
一家人聚在一起整宿的不睡觉是有的,听着天上的飞机在头顶呼啸而过也不是一两次。
甚至于炮弹碎片儿掉进自家院儿里,也不是没见过。
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大不了水来土掩,兵来将挡,真有个万一,最多当爹娘的先走一步。
只随口说道:“得把俩孩子的小单子带上,不然换了床,我怕他俩半夜惊醒不睡了!”
杨福平点头应下:“晚上你跟咱娘先睡一个屋,不用折腾!
咱爷那屋让石头跟红妞睡,我跟咱爹还有福平会把门从外面儿锁上,你们顾好孩子就行。我去去就回来收拾!”
等他拿着家伙事儿到了堂屋,没成想,爷爷的牌位又被请了出来,杨远信已经上了三炷香。
李水仙拉着儿子小声抱怨道:“你爹非说换屋子这事儿得跟你爷说声,这大晚上的,也不怕扰了老爷子安歇!不就是今儿晚上会有些个不安生吗,你们爷俩一个比一个扯淡,跟咱们娘们扛不住事儿似的!”
第108章 一夜无事
杨福平替他爹解释:“我爷那人你不知道吗?这会儿指定没睡!”
说的好像他爷还在世一样。
李水仙一愣,反问道:“这都过三年了,万一都投生了呢?”
杨福平信誓旦旦:“且不能够呢,老头多精明啊,这世道不好,他才不会往前冲呢!”
说到这,杨远信跟老爷子的悄悄话也说完了,制止了俩人的絮絮叨叨:“赶紧收拾东西吧,别孩子再惊了觉!”
真是人到用时方恨少!
像杨四叔家,儿子孙子一大堆,真进个贼人,一人一拳都能打个稀烂。
自己虽说有三个孙子,可一时半会儿的也都用不上啊!
换房间这事儿,石头挺兴奋,高高兴兴的帮刘翠芬一起搬东西。
本来想着李水仙带着石头跟红妞睡一起,刘翠芬带着俩孩子一起。
可娘俩都不愿意,干脆,老爷子的房间就暂时没动,娘几个都挤到了正房东厢。
把东厢耳房里的床收拾出来,暂时放到正房东厢里。
石头搂着红妞,抬眼就能看见他娘跟奶奶还有两个弟弟。
感觉特别新奇,兴奋的半天没睡着。
把正房的门锁上后。
杨远信准备跟儿子商量下分班儿:“福安守下半夜吧,咱们俩守上半夜!”
杨福平了然一笑,福安心思澄净,倒头都能睡着。
只不过分配武器的时候,有了分歧。
福安想用枪!!!
杨远信坚决不同意,这玩意儿要是没个准头,说不得最终打到谁身上呢!
杨福平哄弟弟:“你看这棍多气派,耍起来威风凛凛的,敲身上一棍是一棍的。
都得是既聪明又有把子力气的人才能用的。
手枪就不一样了,只能我跟爹这种脑子一般,手上还没劲儿的人用!”
福安听完之后决定,这齐眉短棍谁也抢不走了!
爷仨枕戈待旦,熬了半宿儿,一丁点儿事儿没有。
天刚破晓,除了福安,他俩全是黑眼圈儿。
赶紧把正房门打开,报个平安。
一看,娘俩也是黑眼圈儿!
杨福平不敢放松,安排福安:“店里这一波进的粮食快卖完了,说不得下午就得打烊,你这几天就别去了,在家守着娘跟你嫂子他们。”
福安挺高兴,先申请睡个回笼觉!
昨天晚上睡到半夜,被晃醒了之后,迷迷糊糊的这会儿还没彻底清醒!
早上吃饭的时候杨远信琢磨:“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今儿我晚会儿走,等老王那门开了,问问他对昨儿晚上俩人有印象没有!
万一是个误会呢!”
杨福平不看好他爹的这个想法,但也没制止。
吃了个七七八八,赶紧去粮店开门去。
昨天晚上,杨福平细粮杂粮一下子运走了七百多斤。
后面儿本来就剩个底子的库房,基本见底儿了。
上午虽说限购,可来的人多,还没到午饭时间呢,除了四个木柜里还存了一百来斤各色粮食面儿,后面仓库就剩下一袋子小站稻!
那玩意儿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卖出去的。
杨福平看这样子,立马去隔壁跟老钱汇报:“该进货了,明儿再开门,我估计就没东西了。”
老钱过来瞅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我合计着,怎么也还能卖个两三天呢,怎么这么快。
算了,这一时半会儿的,送货的也赶不过来,要是卖完了就关门吧,我跟东家说声,看看怎么安排。”
杨福平得了句准话,中午吃完饭就交给小孙一个任务:“帮哥哥跑跑腿儿,去你们胡同老郭那买几个夹兔子的夹子,还有老鼠夹子!”
小孙拿着杨福平给的一个大洋,有些不解:“有这钱,兔子都买好几只了,整那玩意儿干啥?
至于老鼠夹子,倒不如养只猫!”
杨福平笑骂:“你管我呢,我就爱吃自己抓的不行嘛?”
小孙贱兮兮的:“抓的兔子还是老鼠?”
杨福平从兜里摸出个银角子砸向小孙:“吃你奶奶个腿儿,吃饱了动动!可着这钱买啊,这一个小洋算你的跑腿儿费!”
小孙立马精神了起来:“福平哥,你瞧好吧,我保证给您买一兜子!”
杨福平冲着他一溜烟儿的背影啐了口:“真要是拎一兜子,那是买啊还是抢啊!”
宝根儿疑惑道:“福平哥,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对着自个儿表兄弟,杨福平说了实话:“家里可能是让人给盯上了。我准备在院儿里撒点儿夹子,有备无患!”
宝根儿问道:“要不我回家把咱弟弟们都叫上?”
杨福平摇摇头:“你们要是来了,估计人家就不去找事儿了,可你们又不能一直住我们家。”
这倒也是,宝根儿也陪着发愁。
杨福平翻过来劝解宝根儿:“没事儿,应该是俩过路神仙!”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眼生,街上来来往往的那么些个泼皮无赖,住这儿二十多年了,杨福平基本都有个眼熟。
昨儿晚上那俩人,面带凶气,保不齐手上还有人命。
跟花儿市大街小流氓的气质不搭。
这些话就没说出来让宝根儿担心。
还特意强调:“别跟你爸说,省的姥爷担心,你放心,家里藏着这个呢!”
杨福平手指头比作八字,微微一晃。
宝根儿这才点头:“那行,你心里有数就行。真有事儿咱也不怕,一家子人都在呢!”
杨福平赶宝根儿走:“你要是没事儿就去后边儿歇歇去,这会儿也没啥事儿,我盯着就行了。”
宝根儿毫不客气:“行,哥有事儿你叫我!”
宝根儿还没睡醒,小孙先回来了。
真按他的说法,提了一篮子回来,篮子里还用布兜子兜着,看不出来是个什么东西,看样子不少。
回来篮子一放,先把那块儿大洋拍到柜上。
杨福平诧异道:“你赊的?”
不管什么夹子,都得用上铁,就是用的再少,也不是很便宜。
小孙神秘一笑:“还真是赊的,人家不要钱。”
杨福平静静看他说后半截儿话,小孙继续道:“人家说了,就要一个大洋的粮食!让我晚上顺道儿给背回去!”
这大喘气儿,杨福平问道:“要什么粮食?”
第109章 夜审福安
杨福平问道:“要什么粮食?”
小孙挠头:“就玉米面儿高粱面儿小米都行,什么量大拿什么!”
给自己办事儿,倒是不用提什么限购不限购了。
杨福平想着仓库里还有小半袋儿有些受潮的红薯面儿,约莫十来斤的样子。
干脆一起拿了出来:“这个吃倒是还能吃,就是不怎么好吃了。便宜点儿卖了,老郭要吗?”
小孙狂点头:“哄饱肚子就行啦,谁还挑剔这个!”
那感情好,捡着玉米面儿跟高粱面儿又称了几十斤,三个粮食袋子堆成小堆儿放在柜台上,看着有些扎眼儿。
杨福平大手一挥:“宝根儿,送小孙回去一趟,别等晚上了。”
店里四个粮柜这么一倒腾,基本都能看到底儿了。
杨福平提着篮子去财务室翻腾小孙给淘换的夹子。
老鼠夹子有十好几个,再大一点儿的,能夹兔子的那种夹子,有六个。
可袋子里面,还有两个明显不一样的,看夹子的大小,跟锯齿。
杨福平比划下,得能夹掉个成人的胳膊。
现如今都是合着,看着倒是不很大。
可打开之后撒在院儿里就很壮观了。
仔细扒拉下,把东西放好,篮子放在了桌子底下。
这会儿还没关门呢,店里剩了自己一个人,还得去前面儿盯着。
剩下的百十斤粮食,接下来一斤也没卖出去。
兄弟仨人半个下午,大眼瞪小眼儿。
一直等到惯常的关门时间。
宝根儿俏皮道:“这是生怕咱们明天没活儿干,还得剩点儿留着明天卖!”
杨福平惦记着家里的事儿,提着篮子一路快跑到了家。
等快到胡同口的时候,心也沉了下来。
斜对面儿的街角处,有个黑壮汉子探头探脑的往胡同这边儿瞅呢。
虽说脸不太认识,可那身儿打扮跟身量,赫然就是昨天碰到的俩人之一。
杨福平稍远的时候还打量两眼,走近了之后目不斜视。
像平时一样不见匆忙的样子走了进去。
外人看不到的鬓角处,冷汗冒了密密的一层。
杨福平正常回的家,杨远信也不怎么提前的到了家。
爷俩脸色都不太好看。
杨远信一早的时候拐到老王家里去问了下昨儿晚上的那俩生人。
这会儿肯定的跟儿子说道:“不是坐地虎,老王也觉着面生。
昨儿晚上去店里喝了点酒,付账的时候俩人非要用法币。
老王觉着俩人眼神儿不对,将就着收了。
而且,那人后腰上别着刀!
不是菜刀!”
杨福平叹口气:“我思来想去,别不是昨儿晚上那一兜子的铜子儿惹了祸吧。
这俩人也不太像什么大盗,连铜子儿跟大洋的声音都听不出来!”
杨远信拍拍儿子的肩膀:“别多想,是别人起了坏心思,不管是因着什么,也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先去吃饭,多吃点儿,养精蓄锐,今儿晚上说不得还有场恶战呐。
是不是大盗的别去想了。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咱爷们也不会引颈就戮。”
杨远信已经做好,要因为开枪的事儿被住巡所敲诈一笔的打算了。
都说武功再高也怕菜刀,自家的两把枪牌撸子可不是吃素的!
吃完晚饭之后,照常的让孩子玩了一会儿,才按昨天的样子,都去了奶奶房间睡觉。
红妞反应不过来也就算了。
可石头不笨,扯着杨福平的衣角,小声问到:“爹,家里晚上要出什么事儿吗?”
杨福平也不想骗孩子,半真半假的安慰道:“可能会进俩小偷,你别害怕,有爹跟小叔呢!”
石头很是信任的点头:“小叔可有劲儿了,肯定没事儿。我不怕!我会哄着红妞早点儿睡!”
杨福平听着老不是滋味儿了,怎么就光提小叔呢?
又没空跟个孩子计较。
照旧先给老爷子上炷香,杨远信点的时候还没啥事儿。
轮到杨福平的时候,三根儿香往上一插,香头齐刷刷的落了下来。
杨远信眼前一亮:“嘿,有老爷子看着,绝对没事儿!”
杨福平疑惑道:“是吗?”
爷爷一出现,自个儿绝对晕倒这事儿,难道又出现了变动?
时间紧,再多的疑惑也先压着。
等娘几个都进了屋之后。
杨福平把夹子一个个的都拿了出来。
爷仨沿着可能下脚的地方,均匀的打开放到了地上。
这二十来个夹子,大大小小的往院儿里一放,看着还挺是个唬人的样子。
杨远信交代小儿子:“撒尿的话,晚上在虎子里尿,不要出来!记住这几个夹子位置,晚上别是别人没夹到,先夹到你了。”
杨福安可能也觉着今儿晚上气氛比较严肃,举手保证指定不会尿到虎子外面儿,碰见夹子跳着走。
差点儿让杨福平笑出声来!
折腾了这么会儿,天已经黑透了。
福安还好,白天没少睡觉。
杨福平跟杨远信俩人已经打哈欠接着小哈欠了。
自然而然的,上半夜还是福安守着。
正常情况下,就是小偷进宅也得等到子时左右。
所以杨福平眼睛合上的时候也没觉着上半夜会出啥事儿。
心里有事儿,睡也睡不沉。
迷迷糊糊的听到院儿里有了响动,借着月光一看,弟弟已经不在屋里了。
杨福平赶紧摇醒他爹,自个儿揣着手枪就往院儿里去。
一只脚迈出屋门,一只手已经“咔嚓”给上了膛!
可紧赶慢赶的,也没赶上热乎的。
到了院儿里之后,只见两坨黑乎乎的身影已经倒在了地上。
杨福安骄傲的举着自个儿的铁棍,在俩人身上指指点点:“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哥,你看我厉害不?”
吓的杨福平先把弟弟拉到一边儿,然后两手举枪,挨个检查。
正检查着,杨远信也举着手枪冲了出来。
看着干脆利索结束的现场,麻爪了。
先把地上俩人困的死死的扔到倒座房里。
爷俩点上煤油灯,夜审杨福安!
杨远信先开口:“福安呐,那俩人脸上的大夹子是怎么上去的?
总不能他俩跳下来的时候,是脸着地吧?”
第110章 过于凑巧
福安回想当时的情景:“脸着地?那倒没有!”
接着他手舞足蹈的比划刚刚那惊险的一幕。
“你俩一躺下都打齁了,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坐在廊下凉快凉快。
今儿晚上也是奇怪了,本来就没有月亮,星子也不怎么亮。
大半个院儿都乌漆嘛黑的。
还没到后半夜呢,我就听见东厢房顶上有人踩瓦的声音。
我想着先看看啥情况再去叫你俩。
结果屋顶上的等不及了。
打头先跳下来一个人,一脚踩住了个老鼠夹子。
自个儿还捂嘴怕出声,我觉着夹脚面子那一下挺疼。
然后就看他弯着腰费劲巴拉的把夹子给掰下来。
我瞅着那脑袋弯的下棍的角度挺合适,顺手就一棍子拍下去,连吭都没吭一声,就扑倒了。
脸正对着另外一个老鼠夹子。
屋顶上还有个人,听见下面儿动静不对,还小声喊,咋样了?我能下来不?”
倒下的这个被老鼠夹子夹脸,疼的无意识‘嗯······’了一声,才放心的晕过去。
就这么巧,俩人还对上词了。
然后屋顶上那个也跳下来了,他比较幸运,没踩到夹子上了。
就是落地的姿势不对,正好后脑勺对着我。
我赶紧又是一棍,打的姿势不对,冲着后脖颈子去的,结果砸的后脑勺,人倒下去的时候,侧脸儿砸到了夹子上。
不知道怎么地,连吭都没吭一声。”
杨福平听完后没敢多嘴。
绑人的时候都发现了。
那个夹到耳朵上的,气若游丝。
毕竟谁的后脑勺也不是钢板儿做的,精铁的棍子,抡圆了都给砸的凹进去了一块儿。
人脑子估计都快摇成豆腐脑了。
这么凑巧的事儿,杨福平寻思下,估计少不了老爷子的帮忙。
爷俩对视一眼,把一样的猜测放到心里。
冲着福安好一顿夸,明儿早上的豆腐脑配糖油饼都已经拍胸脯定了下来。
杨远信信誓旦旦:“买不着爹烫面给你做!”
把福安哄睡着之后。
杨福安还有个事儿要干:“我去看看俩人去!”
杨远信拉住儿子的:“这会儿,万一人睁眼了呢。
要不要戴个面罩儿,省的以后······”
杨福平拍拍他爹的手,制止了下面儿的话,轻描淡写的定下了俩人的去处:“爹,那俩人,没有以后了!”
杨远信一拍脑袋:“你看我这脑子,想岔了!”
福平不想知道,他爹刚刚是怎么想的。
俩人一起去了关人的倒座房,一个睁眼的都没有。
一个夹子扣脸的,气若游丝。
一个夹子夹偏的,已经断气儿!
不用选择了。
再仔仔细细搜了一遍儿,连鞋底子都拆开看看。
杨福平把俩人收进了棺材里。
这俩人,生不能同寝,死能睡个双人棺。
也是“前世修得几轮回,今生方共一庭中”!
看着倒座房地上的一堆鸡零狗碎,杨福平有些嫌弃:“爹,留这些玩意儿干啥?”
只见搜出来的,有三块儿大洋,几个银角子,几卷儿法币,两把开了血槽的尖刀,扎实了的话,长度差不多能到胃,还有不认识的几个小瓶瓶罐罐,什么小刀片儿,小吹管儿什么的。
钱被捡了出来,其他的杨远信自己蹲着琢磨:“你睡去吧,剩下的我处理处理。”
杨福平该听话的时候特别听话。
毕竟他爹也比自个儿多吃了那么多年的饭,多听听老人的话,没坏处。
更主要的是,困的有点儿顶不住了。
心情一放松,连着昨天的瞌睡也跟着上来了。
于是打着哈欠,贴着福安刚躺下,就加入了齁声二重奏。
清醒的就剩下杨远信自个儿,刚刚还不见踪影的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洒满了整个院落。
静静的看着老杨家的小院儿里,杨远信忙活个不停。
······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杨福平被晃了起来。
先收获了两把枪和一根儿棍:“收起来放好!”
然后迷迷瞪瞪的听他爹在耳边嘀咕了两句,眼前一亮,立马下炕穿鞋去:“别我自个儿去报官了,我去叫上林老师去!”
刚走了两步,回头看向还在呼呼睡的福安:“爹,我怕福安说漏嘴了!”
杨远信不信:“你弟比你可听话多了!”
于是杨福平一大早的就去隔壁叫门:“林老师,林老师,我家出事儿了!”
拍完林老师,又跑到第一家拍他四爷家门儿。
一嗓子把半个胡同给喊醒了。
林老师扣着扣子,鞋都没穿上,赶紧的开了门。
着急的问杨福平:“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咱们胡同遭贼了?”
一边儿走一边儿把鞋提上。
等林老师跟杨清河爷仨进到老杨家院里的时候,郭大厨也直着腰背着手跟了进来!
几个半瓶水,看完现场之后,得出来一个结论:这是奔着钱来的!
各间屋子的窗户,糊纸的边框部分,都有戳破的小孔。
一看就是下了迷药。
怪不得一个胡同都没听见什么动静呢。
杨四爷后怕道:“人没事儿就行,破财免灾!”
杨远信怕演技不过关,抱头蹲在地上:“老爷子留的家底儿都让给翻出来了,这舍财跟啥命也不差啥了!”
李水仙真情实意,看着厨房里的半袋儿大米也没了踪影,嗓子都尖了:“连粮食都偷走啦!”
福安按他爹教的,三株清香点燃,跪在老爷子的牌位前告状:“爷啊,昨儿晚上家里进贼啦!我没抓住他们(只是打晕了),人都跑了(一大早去看,杨远信俩手一摊说跑了!)!我的豆腐脑跟糖油饼这会儿也吃不上啦!”
石头哭唧唧:“我的扑满也没了!”
红妞,红妞看着大家伤心,也陪着嚎了起来。
街坊邻居试图打消老杨家报官的想法。
林老师一针见血:“你准备出多少钱报官查案?”
大家伙儿纷纷赞同:“可不是么,想让警察出力,就得掏钱。
要是追回来了,返还你多少还不知道呢。
要是追不回来,送的礼全当白瞎!”
郭大厨媳妇儿,眼睛院儿里跟厨房扫射了一边儿。
心里得出个结论,老杨家这回彻底完蛋了。
本来今年都搭不起凉棚了,这回连家底儿都被人掏了。
要是看的没错,厨房的荤油罐子,也让人给顺走了。
这回招来的小偷儿,还属于会居家过日子的那种!
第111章 贼过如剃
杨福平手足无措,看着他爹:“那,咱还报官吗?”
杨远信使劲儿揉揉眼,让眼里的血丝更耀眼一些。
实在不会演,只好想着老爷子走那天什么心情。
不想还好,一想心态更好了。
咱们家下边儿有人!
只好使劲儿想了想走了好多年的娘。
郭大厨媳妇瞅着,别老杨是要得失心疯吧,一会儿想笑,一会儿想哭的。
杨远信终于憋出了一丝泪光:“听我四叔的吧,就是可惜老爷子辛辛苦苦一辈子攒下的那么点儿钱,这真是飞来横祸,家里沾点儿值钱的都给摸走了。
除了扛不动的,就没剩下什么值钱东西。
儿媳妇本来就没几样首饰,还被连匣子都抄了底儿。
孩子奶奶除了手上的银镯子,其他首饰,连个耳钉都没剩下!
这是摸到床边儿上了啊!”
邻居们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贼居然得了老爷们的真传。
那可真是贼过如剃啊。
杨四叔背着手勘查现场,下了结论:“来的不是一个贼,是俩!”
众邻居目光转移至杨四叔身上。
只见他伸出一根儿手指,直直的指向井边的水渍处:“俩人留下的草鞋印儿不一样大!”
那不一样大的草鞋印儿还能隐隐的看到走上了堂屋的台阶。
然后又领着转到西厢房跟倒座房夹道儿处的鸡窝边上,又伸出刚刚那根手指头:“估摸是翻墙的时候,家伙事儿掉下来一把。连鸡都给迷晕了!下手真狠!”
只见一把开了血槽的尖刀,正在鸡窝边上躺着,锃光闪亮的。
鸡窝里的几只老母鸡,现在看着晕了吧唧的,头顶头卧着嘴都不张!
杨四叔作总结发言:“来的不是纯偷儿,他还抱两门呐,随时准备着偷不成就抢!
这种刀,开好的放血槽,一刀下去,捂着嘴,一盏茶的功夫不用,人就活不成了!”
杨福平觉着后脖颈子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虽说心里明白人是已经没了,可还是对昨天这么顺利的解决俩悍匪,有些后怕。
万一呢!
一念至此,看着福安的眼神颇有些劫后余生的意思。
这会儿福安已经跟他爷告完状了,满脸的不高兴,跟在福平身后,小声问道:“今儿还能吃上糖油饼吗?”
福平拍拍他膝盖儿上的灰:“放心吧,爹说过的话,就没有不兑现的时候!”
杨清河老爷子对着福平跟福安的家指点江山。
杨远信频频受教,众邻居啧啧称奇。
折腾到惯常上工的时间,再喜欢看热闹的也得出去挣嚼谷。
于是人都四散而去。
留到最后的杨四叔有些肉疼的看着杨远信:“都这样了,还有啥放不下的。咋样一天不是过,一会儿让你哥给拿20斤玉米面儿过来,这几天先顶上!”
杨远信谢过四叔,一咬牙一跺脚:“这日子,不能抠唆着过了,攒下的不定都是给谁呢!福平,福平,看看兜里还有多少钱,今儿咱们吃糖油饼!
不能光看着贼吃的满嘴油,咱们在家吃糠咽菜!
要省也是明天的事儿!”
杨四叔眨巴着眼,一时间不知道,这二十斤玉米面儿是送啊,还是不送!
福平拉着脸,苦大仇深的去买糖油饼了。
只有福安一个人高兴。
杨四叔背着手摇头往家走,边走边交代大儿子:“再加10斤玉米面儿,只当看福安的面儿上,家里都遭灾了,还任事儿不懂,就知道吃!
你远信兄弟这个老二啊,看样子得养一辈子啊!”
杨远宏跟在后面,低低的应了一声。
虽说被偷的是自家亲戚,可不知为什么。满怀同情的同时怎么还有些小庆幸呢!
这些个外人走完了之后,李水仙揪住杨远信不放:“厨房的白面呐?你扔地窖里了?”
杨远信忙纠正道:“你看看你,又忘了?是被偷了!被小偷偷啦!会捅人的那种!”
李水仙忙看看四周,小声道:“行啦,人都走完了,你赶紧的,面不给我,米也得给我啊,早上孩子还得吃饭呐!”
杨远信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李水仙:“今儿早上熬点儿小米粥吧,我记得还有点儿干枣,往里一放,不比大米粥香甜嘛!
米面那些个,得等两天,等两天!”
李水仙算是勉强接受这个说法,准备去厨房做饭!
可刚走两步,回头狐疑的看着杨远信:“你最好没塞到不该放的地方!”
杨远信脖子抬的挺高,嘿,今儿早上石榴树上还来了个喜鹊,尾巴真长!
看着李水仙进了厨房,赶紧蹑手蹑脚的进卧室。
那两袋子米面,也没放到地窖里。
全在放棉被的柜子里团着呢!
趁着媳妇没看见,赶紧给掏出来!
结果刚掏出来个面袋子,就感觉耳朵一紧。
耳边传来了河东狮吼:“杨远信!你个败家玩意儿!这是能往被子里藏的东西吗?你都不怕养出来蛾子!”
隔壁林老师正准备上班儿,
听到李水仙的呵斥声,虽说听不清楚词儿,还是觉着颇为亲切,跟媳妇吐槽道:“我就说嘛,遭了贼哪有两口子不吵架的,你看咱们一走,估计屋里都开始全武行啦!”
······
糖油饼福平还是买到了手了。
石头有些食不下咽,红妞一小口一小口吃的挺矜持。
杨福平跟石头说道:“虽说丢了点儿东西,可你上学的钱,吃饭的钱,家里还是有的,你看,爷爷跟我,不还每个月开着工钱的嘛?
所以你们俩,不用担心家里过不下去!”
石头这才露出了一丝笑容:“爹,我指定好好学,以后吃上公家饭!
在咱家门口开个住巡所,绝对没有小偷敢来了!
哦,对了,学校说了,以后学费不收钱,收粮食!”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儿,老师也得吃饭啊,就教育部那个抠唆样,大学尚且保证不了,别说小学了!
不过不停课的就是好学校。
福安两耳不闻窗外事,一直在吃!
这会儿也吃了个八成饱,一碗小米红枣粥溜缝,问了个很关键的问题:“娘,鸡窝里的鸡是晕了还是死了?”
第112章 似懂非懂
杨远信闻言一口糖油饼卡到了嗓子眼儿,赶紧喝口小米粥顺了顺。
缓过气儿来才张口道:“放心吧,不到八月十五,你就别想老母鸡的事儿了。一会儿多给点儿清水,保证不到晚上就活蹦乱跳了!”
福安“哦”了一声,颇为可惜。
杨远信听着二儿子声音里的意犹未尽,拿筷子的那只手控制不住的有些痒痒,总想敲下谁的脑门儿。
于是加快了速度,把最后几口饭赶紧吃完。
跟家里的老幼交代道:“我跟福平福安正常上工去,石头今儿就别去学校了,林老师那边给你请了假。
今天家里乱糟糟的,也别出门了,陪着你娘跟你奶,在家归置下东西。
翠芬给你们屋里的东西拾到拾到,轻便的先搬过去,重的等晚上福平他俩回来了再说。”
这是要彻底给房间换喽。
倒腾完之后,原来杨清文老爷子生前的正房西厢,就由杨远信两口子住下。
正房东厢,就是杨福平两口子带着两个小家伙住。
红妞一天大似一天,不能老跟着叔叔哥哥住一起了。
先让她跟着爷爷奶奶再住几年,然后把杨福平卧室旁边的耳房给腾出来,作为个单独的闺房倒也不差什么。
石头倒是可以不用动,眼下跟着福安一起住就行。
小一辈儿的不长到结婚生子,这宅子还是够用的。
交代两句之后,爷仨就一起出了门。
走到胡同口,看着没有相熟的面孔。
杨远信跟小声大儿子交代:“住巡所那边虽说不用明着报案,但是这事儿得让易三胜知道。
我今儿晚上晚回来一会儿,去见见郭平!
这俩人,到底是过江龙还是夹尾巴狗,总得盘出个道儿来!”
福平点点头,这戏既然开场了,就不能草草了事。
福安照旧左耳进右耳出。
安静的看着大街上南来北往的行人,日渐稀疏的小摊儿。
有时候杨福平都觉着自个儿这个弟弟,是不是大智若愚。
操心的事儿一概不追问,烦心的事儿半点儿不入心。
这日子才叫舒服呐!
等到了店里之后,杨福平拉着脸等人开口问。
还得是自家亲戚贴心,宝根儿一见杨福平面上挂霜,立马关切道:“这是怎么了?夹子昨儿刚拿回去,就用上了?”
福安先点头,还没张嘴,看见他哥摇头,赶紧又跟着摇头。
宝根儿糊涂了,这是用上还是没用上呐?
杨福平赶紧往回描补:“也说不上用上没用上,早上起来的时候,有两个夹子,跟着小偷一起丢了。”
福安琢磨下,这话倒也不错,可不是俩人脸上带着夹子逃走的嘛。
于是肯定的点点头。
宝根儿忙追问道:“小偷?真进小偷了?家里人没事儿吧?丢的东西多吗?”
杨福平长叹一口气:“你也知道,我四爷跟我们一个胡同,一早上发现东西丢的时候,他老人家极其睿智,勘察一番,就认定昨儿晚上进了两个贼。
而且还是腰里别了家伙事儿的那种。
虽说人没事儿,可家里从我爷爷那辈儿开始,攒下的那么点儿家底儿,一晚上全没了!
连厨房里的半袋子白面都没放过!
别说我爹了,我都发愁!
现如今哪家不是在吃家底儿。
就咱们一个月这么点儿收入,裹住自己吃喝还能剩多少。
这俩挨千刀的贼,那么多有钱的人家不去逛逛,可着老百姓欺负算什么英雄好汉!”
宝根儿自诩自家家底儿比着杨福平家又厚实了那么亿点点。
一听这话,这贼看样子还专门照着家底儿厚实的人家下手。
顿时心里也紧张了起来。
又听到,这贼,不但会下迷香,还揣着利刃后,下定决心,回家就说服老爷子,官面儿上没人,任是一点儿富都别露。
不管家里钱多少,可要是让梁上君子给借走了,那就没地方讲理喽!
小孙听着杨福平喋喋不休的抱怨,默默的给递上一杯白水。
这事儿真是一点儿忙都帮不上。
给他娘送走,家里攒的那么点儿钱就又没了。
现如今手里几块儿大洋,还是杨福平想方设法给贴补的。
总不能拿着别人给的钱,再送回去吧。
穷人的钱,好像流水一般握不住,总是有这样或者那样的事儿出现把它花干净。
福平抱怨归抱怨,活该干还得干。
一会儿有人进来买粮食,又是一副笑脸。
没到日上中天,前面儿柜子里剩的那么点儿粮食就全卖完啦。
仓库里的那袋子小站稻,也让金府给整袋儿买了下来。
以防万一,宝根儿跟小孙一起去送货。
至于福安,家里正是用人的时候,直接把人打发回家了。
老钱听说粮食卖完了,还惊奇的去仓库里溜达了一下。
干了那么多年,头一回见粮店里卖的精光的时候。
当然了,木柜里留的那么点儿底子不算。
只不过对于什么时候进货,还是没个准话,只说等中午送饭的时候,看看东家那边有什么安排没有!
反倒对杨福平家昨儿晚上进贼的事儿颇感兴趣。
一再的追问,东西放哪儿被翻出来的。
杨福平勉力说了一两处,就一个劲儿叹气,不想回话了。
老钱也不在意,拍拍杨福平的肩膀:“去住巡所报案了吗?”
杨福平把四爷跟邻居的理由都说了一遍儿。
可老钱浑不在意:“福平啊福平,你这纯粹是书读多了!有些迂腐!”
向来以精明自诩的杨福平,眼睛都瞪大了!
怎么就迂腐了?
老钱趁着三个小伙计不在,好好的点活点活现如今也是个小掌柜的杨福平。
“你不去报案,等所里用得上你这案子的时候怎么办?
还得现编一个!
还不如你去报案,留个案底儿。
等到长官们从哪儿查抄一笔钱,需要张冠李戴的时候,说不得还能返你点儿钱。
虽说不多吧,也就借你个名头。
可你这个苦主是真的,到会儿名正言顺的一销案。
长官们也能安安心心的落袋为安,你也能回点儿血。”
感情这还是个好事儿?
杨福平听的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如懂!
第113章 毛骨悚然
杨福平试图理解了下,可还是有没能全部理解的了。
不懂就问:“钱叔,长官们,需要那么费劲吗?
不都是,直接拿吗?”
钱叔自得一笑:“你看你,露怯了不是,大长官们不需要。
可下面儿的小长官呢。
比如易巡长。
哪天要是查抄了些贼赃。
不牵涉那些个弯弯绕的。
突然的,里面出现了你家的祖传金条,是吧。
是不能就能顺理成章的留下了?
九牛一毛的东西,连上面的长官也会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啊!”
杨福平悟了!
这事儿赶早不赶晚,今儿中午卫东家这边儿有个安排,下午就去报官去。
得大大方方的去,不带东西的那种。
不过金条什么的,还是得极力消除误会:“哪有什么金条,就那么两封大洋,还有些零散的首饰。”
老钱不关心这些,当了回人生导师,心情不错了回当铺继续当牛马。
杨福平还有个事儿没干。
趁着没人,钻进财务室往桌上一趴,想看看那俩人是不是已经被扔了。
上午老觉着脑袋有点儿沉,时不时的想扶下头。
结果还被小孙关心:“事儿都已经这样啦,就别多想了,想多了脑仁儿疼!”
杨福平只好表示,脑仁还好,自己也没那么脆弱。
结果这会儿闭眼一搜索,俩人是没了,可棺材变大了!!!
肉眼可见的变大了。
人要是躺进去,坐起来都碰不住脑袋了。
左右更是宽敞了至少一倍!
从双人棺,变成双层大通铺了?(2x4x1.5,大概就是这么个样子的长方体。)
杨福平先高兴,然后有些毛骨悚然。
仿佛明白了爷爷为什么不让往里放人了。
这要是敲死一个往里一装,棺材就能变大。
圣人也不好说会不会动摇本心。
深吸好几口气,定定心神,决定晚上回去给爷爷上炷香,仔细问问这个事儿。
家里哪有那么多贵重物品往里塞啊!
就是有,也不能拿人命填呐。
除非自个儿转行,去监狱干活去······
杨福平想到这,打了个寒颤,赶紧把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
这棺材,有点儿邪性儿!
大中午的,杨福平不想一个人坐屋里了,东想西想的,后脊梁冒凉气。
于是站到门口晒太阳。
虽然这举动看着有点儿傻,可晒出来满头大汗,让杨福平觉着自个儿还在人间。
傻乎乎的杨福平大夏天的中午晒太阳。
这让亲自过来的送饭的卫东家觉着,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把握就更大了。
老杨家的兄弟俩,骨子里的傻气一脉相承啊。
只不过一个是明的,一个是暗的。
要不哪有人盛夏日上中天的时候不知道找个阴凉地儿待着呢。
卫东家面上带笑亲自提着篮子走到门口,招呼仰着头闭眼的杨福平:“福平,这是整什么西洋景呢,不怕晃着眼!”
杨福平低头一睁眼,好多个红色的光晕在眼前晃悠。
缓了几个呼吸才拱手:“东家,您来了,我这身上有些冷,出来补点儿阳气,外面儿晒,您快进屋。”
俩人说着话,一前一后进了屋。
饭篮子放下,卫东家看看几近全空的木柜。
也挺感慨:“除了店里刚开业那会儿,多咱能见过柜子见底儿呢。”
说着连连摇头。
杨福平晒的脑袋晕乎乎的,卫东家的话就没人捧着,“啪嗒”掉地上了。
人家也不在意,直来直往:“正好这会儿店里也没人,我来也想问你件儿事儿。我外面儿还有买卖,这你也知道。
粮店这儿吧,就有些顾不上了。
收益虽说有,可也就算个不温不火。”
说到这,还停了下看看杨福平的反应。
杨福平微微垂首听吩咐,面儿上什么反应也没有!
心想,要不是每天的账本儿是自个儿记的,这鬼话也就信了。
你可以说挣的不赶不上抢劫,但绝对跟不挣钱沾不上边儿。
卫东家继续扯:“要是关了吧,你们这一帮伙计,都辞了也怪不落忍的。
可要是转给外人,又怕伙计们还是脱不了个被辞的下场。
福平,你家我还是知道的,想来盘这么个小店不在话下。
正好店里进货的渠道你也知道。
现如今存货也已经清了。
价钱都好说,你要是愿意,明儿这店就能姓杨!
你看怎么样?”
怎么样?不怎么样!
杨福平连貂皮袄子都压箱底两年没敢上身儿了。
更别提48年去盘个店了。
于是面露悲色,轻轻叹了口气:“东家,您这是照顾我,我心里也是明镜似的。
可能是命里不带财吧。
我们家,昨儿晚上遭贼了!”
卫东家小眼睛差点儿脱离眼眶。
哪有那么凑巧的事儿,我今儿来让你盘店,你昨儿就提前把家底给弄丢了。
编瞎话也没这么编的。
杨福平看着卫东家不怎么相信的表情,一五一十的,从炒饼说到老鼠夹子。
从老鼠夹子说到两双草鞋。
且不必说厨房里的荤油罐子,也不必说被窝里的半袋子白面。
单是窗纸上的破洞,鸡窝里的晕鸡还有鸡窝旁的尖刀。
就让卫东家信了,要么是真遭贼了,要么是杨福平当贼的经验丰富。
不然编不出来这么多细节。
卫东只能选择相信前者。
可这飞来的意外,让他打好的腹稿一下子胎死腹中。
俩人尴尬的对着笑笑,卫东家很快恢复了正常表情:“你看你,这事儿也不早点儿说,有啥我能帮上忙的尽管提,咱们处了这么多年的情分,不用外道!”
杨福平连连推拒,只说吃饭还是不费劲儿的,破财免灾吧!
卫东家脑子高速运转,当即拍板:“今儿下午就当放假了,明儿一早,粮食正常入库,店先开着。
既然你这边儿不凑手,那我就另找接手的人吧。
反正也是用熟不用生,有可能的话,我价格上多让让,争取给你们都留下!”
杨福平面儿上感激不尽。
目送卫东家走出去老远。
满肚子的问号,爷爷给的信息太少。
只知道48年底,店被悄悄转给了那位骡脸的子玉兄。
难不成之前东家还挣扎过?
第114章 带薪休假
送走了卫东家。
还没回店里,老钱就像幽灵一样飘到了杨福平身旁:“东家怎么说?”
杨福平俩手一摊:“东家仁义,想便宜把店兑给我,可惜了,老天不长眼。
我们家从昨天晚上开始,精穷。
一块儿大洋都没剩下!”
说这话的时候,杨福平半点儿不心虚。
家里值钱点儿的东西,全在变大了的棺材里放着。
真真就一块儿大洋都没留下。
谎话就得九真一假,省得穿帮。
老钱可惜的叹口气:“你也是不求上进,早几年听我的,自己干个生意多好。
至少这会儿还能剩个铺子,现在好了,家里就剩下乡下那点儿地了!”
杨福平有种冲动没抑制的住,捂脸长叹:“乡下那十来亩地,前段儿时间,我爹给卖啦。
钱正好这回一块儿给偷走了。
老家就剩个小院儿跟两亩菜地了!”
老钱后退两步,捂着胸口不可思议的看着杨福平:“要不,抽个日子带上杨掌柜的去雍和宫拜拜吧。
这也太······”
杨福平背手仰天眯眼长叹:“您说的有道理,好在家里还有点儿粗粮,一时半会儿的倒也不用跟人伸手。
我爹也说呢,别是今年门神没贴好?
怎么就这个寸劲儿呢!”
老钱缓口气,摆手往自己店里走:“别赖门神了,还是听我的,去雍和宫拜拜······”
国不安家不宁的,哪个庙里的神仙香火都旺。
杨福平随后应了声,对着送完粮食回来的小孙跟宝根儿露出个笑脸儿。
俩人进店后,第一时间就是一顿牛饮。
然后才有心思问杨福平:“福安呐?”
杨福平轻描淡写:“昨儿晚上家里刚出事儿,我不放心,让他先回去了。
中午的饭我给捎回去!
对了,下午咱们店关门,明天早点儿过来!”
小孙撞撞宝根儿:“你看,我说对了,下午肯定会关门!”
喜提半天带薪假期,宝根儿也挺乐呵。
拿过来饭篮子,一边儿掏一边儿申请:“我带回家吃吧,还能早走会儿。”
巧了,小孙也是这个打算。
干脆,三人把东西一分,篮子往老钱那边一放。
直接关门走人。
至于店什么时候兑出去,准备兑给谁。
杨福平一句没多问,也没跟下面儿伙计提。
事到临头再说吧,东家要干什么,当伙计的谁能拦得住,得分清楚大小王。
怀里揣着八个窝头跟几根儿咸菜条儿,鼓鼓囊囊的也是一堆。
杨福平不有些弯起身子,省的别人看了犯寻思,寻思多了容易出事儿。
弯下身子的杨福平,变的跟街上其他的人一模一样。
南来北往,急着讨生活行人,脚步匆匆,累的直不起腰来。
终于安全的把八个窝头运送回家。
正在唏哩呼噜吃面条的杨福安眨巴着大眼睛,看桌上摆着的八个窝头。
想想都觉着嗓子眼儿发紧。
提出个很好的建议:“让咱娘煎窝头吃吧!”
李水仙实在没忍住,使劲儿敲了下小儿子的脑瓜子:“吃的还挺尖!想都别想。
咱家刚一夜赤贫,今儿就翻着花样吃。
小心还有小偷光顾!”
今儿早上,杨远信跟其他人的说辞全都一样,家里进贼了。
福安给敲晕了之后,人家跑了。
不让往外说,怕小偷回来报复!
所以准备找郭平去道上平事儿了。
至于钱财嘛,还是得统统藏起来。
不然怕还招小偷。
李水仙摸着光秃秃的手腕儿,看着媳妇光秃秃的耳洞,叹口气:“从进了你们杨家门,前些年还算凑合,自打老爷子走了之后,这日子是老太太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人家都是吃糠咽菜还得用猪皮蹭蹭嘴才出门。
咱家可好,还得往穷里过!”
有了昨儿晚上的两个亡命贼,李水仙也只是抱怨了两句。
毕竟,人身安全跟口腹之欲,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
计划之外的大儿子突然回家。
李水仙准备起身再去做点儿,结果被杨福平给拦住了。
“娘,就窝头就行,您给咸菜条儿改个刀,切细点儿,用葱丝拌下。
店里的咸菜忒咸,一条咸菜,都不知道下多大的口合适。”
李水仙掂量了下这窝头,还挺瓷实。
用馍筐装起来:“你别管了,我做得了,你等着吃就行。”
刘翠芬正在喂孩子,见状直接把小柱儿给塞进了福平怀里:“你喂会儿孩子,我扒拉两口饭,面都坨了。”
这个可以有。
于是跟小儿子大眼瞪小眼儿。
然后熟练的端起碗挑起一筷子面条:“啊,张嘴!”
小柱儿皱眉,闭嘴,头歪一边儿抗拒道:“娘,娘!”
刘翠芬这会儿母爱没有上线,接收不了信号。
端起碗往自个儿肚里连着扒拉了好几口,这才定定神继续吃。
还别说,学习真是太费精神了。
一上午没咋动,就跟着石头学字儿呢。
居然饿那么快。
刘翠芬一边儿吃,一边儿回想,花字儿怎么写来着?
不好,顺着面条咽下去啦!
小柱儿眼见亲娘不接茬,转头向哥哥求助:“得得!”
这个更没用,吃饱的小锁已经跟着红妞满院子疯跑了,哪还记得还有个吃饭慢吞吞的弟弟。
好在刘翠芬饭吃的快,三两口吃完后,把孩子给借走了。
瞪了杨福平一眼:“连个孩子都喂不了!”
压根儿没发挥出实力的杨福平,只好默认了这句说落。
小柱张嘴细嚼慢咽,李水仙端出来了一海碗烩窝头。
杨福平用筷子扒拉了两下,里面用切细丝的咸菜条炝锅,放了两片儿腊肉,抓了几个根儿这个季节最常见的豆角跟苋菜进去,两个切块儿的窝头就能烩出来满满一海碗。
闻着挺香,吃着也顺口的多。
杨福平扒拉完自己的面条,看着他哥碗里变了样儿的窝头,犹豫着要不要尝尝。
李水仙嘴一努:“锅里还有,我放了三个窝头,一碗盛不下,想吃去尝尝吧,反正你哥也吃不完。”
杨福安,高兴的拿着碗去厨房了。
虽说还是窝头,可换个样儿,就好吃的多了。
大夏天吃热饭,杨福平吃的再慢,还是出了一头汗。
一碗半的烩窝头下肚,直接起身换了汗塌儿敞着怀穿。
杨福平擦着脸问他娘:“我爹说晚上什么时候回来没?”
第115章 福平报案
李水仙摇头:“光说要去郭平家转转,倒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杨福平看看日头,又看看屋里的座钟,还没开口呢。
李水仙就一脸警觉:“这表不能收起来啊!贼都没偷,再让你给收了。”
杨福平哭笑不得:“娘,不至于啊,我就看看时间。下午得去住巡所转一圈儿呢,估摸个合适的时间。”
说着把老钱的话又复述了一遍儿。
李水仙听的挺晕,总结道:“怪不得老钱个不高,肯定是从小心眼子多累的!”
杨福平道:“嗨,这都哪跟哪儿啊!”
李水仙收拾桌上的碗筷:“你看,你都没福安个头高,都是吃一样的饭食,福安也没开小灶······”
杨福平看看正跟俩小的傻乐的弟弟,心想,要拿心眼子换个头,那还是算了。
刚把碗筷儿都送进厨房,李水仙就轰杨福平:“赶紧睡会儿去,下午不还得去易巡长那嘛,养养精神再去!”
杨福平也没推辞。
正好还想跟老爷子唠会儿。
于是先去堂屋上了三炷香,这才回屋躺下。
刚闭上眼,一阵熟悉的晕眩上头了。
这回棺材里能坐起来了。
爷俩一站一坐,一个面无表情,一个面带疑惑。
杨清文先开口:“我说大孙子,你还知道这是你爷奶的棺材吧,怎么还往里扔死人呐!”
杨福平打断道:“爷,您先告诉我,这棺材是不扔进去死人就能变大!”
杨清文的发难被打断了,赌气道:“是,咋了,你还准备每天晚上宰一个?”
杨福平龇牙咧嘴:“可别,就是路倒儿我都不想收,太渗人了,感觉自个儿脑子里装了个吃人的怪物!”
杨清文嗤笑:“看你那胆儿,骗你呐,昨天那俩人是因为见血了才变成耗材的,这个漏洞一出现就被我堵上了。
以后就是把天王老子放进去,也就是个憋死,棺材该多大还多大!”
杨福平犹豫下问道:“那已经给了的空间,不会缩吧!
爷,咱这棺材真是个正经棺材吗?总感觉有点儿阴!”
杨清文看看宽敞不少的棺材,想了下,很敞亮的盖棺定论:“不会,甲方的工作失误不归乙方承担后果!
再说了,棺材这物件儿,就是皇帝老子的,那也是躺死人的,有几个不阴的,能天天见着大太阳的,那叫曝尸!”
还以为孙子是在害怕棺材吃人的事儿,又安慰道:“放心吧,这种纰漏不会再有了,再说了就是真有点儿其他问题,到会儿再查漏补缺嘛!”
好嘛,这一听,更不放心了。
杨福平下意识的复述:“甲方?乙方?”
杨老爷子一挥手:“嗨,这不按照上官的工作安排,出了几趟公差,学了点儿新词儿,当然啦,这个不重要!”
杨福平总觉着,爷爷这公差出的有点儿新潮!
老爷子临走的时候特别交代:“要是有啥事儿点香我没来,你就烧个信儿!等我出差回来就能看到了!”
看着越活越年轻的老爷子,杨福平觉着,还不错!
躺棺材里的时间,过的特别快。
刚送走老爷子,就被刘翠芬给叫醒了:“赶紧醒醒,别睡多了耽误事儿!”
杨福平揉揉眼睛,感觉比睡之前还累。
爬起来洗洗头洗洗脸,瞅了眼堂屋的座钟,正好下午三点多点儿。
想来这会儿易巡长应该坐到办公室了。
于是穿好衣服,顶着冒火的太阳,往住巡所走去。
本来还想喊个黄包车,可一想,自家穷着嘞!
只好晒的脸冒油,腿儿着去。
走到地方后,头发又变成刚洗完的样子,全是水。
没办法,四九城的夏天,特别热。
君不见,皇帝老爷,大夏天好好的紫禁城都待不住,得去承德避暑!
易三胜虽说没有这福分儿,可也知道躲懒。
杨福平到的时候差不多下午四点左右,站在易巡长新家的胡同口等了会儿,就看见穿着制服的易三胜溜溜达达的出门去上班。
易三胜瞅见是杨福平还挺意外,又看看他空空的两手,热情消散了九成九,懒懒的问道:“怎么了?大热的天儿往我这跑?”
杨福平陪着笑:“家里有点儿小事儿,过来麻烦下大哥!”
估计是跟在巡长身后,一路无人阻拦的跟到了办公室。
易三胜端起有人倒好晾凉的茶水,喝一口醒醒神,杯子放下又问道:“什么事儿说吧,看我能不能办?”
杨福平拿起桌上的洋火,给易三胜刚刁上的烟卷儿点上火儿:“也不是大事儿,就是昨儿晚上,家里进了两个贼,把存的那么些年的金条银元啥的给偷了个精光!”
易三胜手里的烟卷儿刚点上火,闻言一个手抖掉在了桌上:“啥玩意儿?你家被偷干净了?”
杨福平叹口气:“对着您得说实话,偷干净倒不至于,但是也没剩多少值钱的东西了。
我娘跟我媳妇的首饰匣子都被抱走了。
也就我跟我爹还剩点儿私房钱!”
易三胜可是花儿市大街的坐地户,想当初杨清文老爷子的风光,他也是见识过的。
不禁感慨道:“那这俩贼发了!”
杨福平左顾右看,只当没听到这句肺腑之言,想来这也是外人对老杨家的印象吧。
易三胜抓起帽子招呼道:“别干等着了,带我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找到点儿线索呐!”
杨福平迟疑道:“这兄弟们大热天的出去,我这兜里空空的,不太合适吧!”
易三胜正气凛然:“福平,你这就小看哥哥了,咱们这关系,能是为了钱嘛?”
杨福平一阵恶寒,不为了钱,难道是为了···爱吗?
易三胜对这事儿还挺上头,叫上铁头跟俩据说有丰富办案经验的老警察骑着三辆破自行车就出发了。
杨福平竖大拇指点赞:“还得是我易大哥,都申请到自行车了!”
易三胜咧着嘴乐:“还不是托老弟的福,你不知道,那个李掌柜的茶楼,一窝日谍,查扣的经费还有茶叶那就不提了。
光是分局奖励,就配给我们所三辆自行车!”
易三胜闭口不言的,还有自家的骨折价买的新宅子跟新自行车。
想想都美滋滋的,连四五点钟的太阳,也不觉的晒了。
第116章 画上句号
易三胜一伙人的突然到访,让开门的李水仙吓了一跳。
把人殷切的让进来之后,用眼睛示意最后进门的儿子,这算怎么回事儿啊。
杨福平俩手一摊,心想,谁知道这人心血来潮要干嘛啊。
人既然来了,就好好伺候着。
李水仙打发儿媳妇跟福安带着孩子们去门口玩去。
自个儿把专门招待客人的高沫给翻出来。
也不用杨远信的紫茶壶,直接一人一个大碗泡上。
放在院儿里的石桌上晾着。
据说很有经验的两名老警察,正在满院子转悠。
杨福平趁着去厨房烧开水的工夫,把里面腊肉白面儿之类的东西,统统给收走了。
俩人进厨房看传说中消失的荤油坛子时,看着李水仙切了一案板儿的玉米面儿窝头,俩人还神情古怪的对视一眼。
给李水仙臊的不行。
自个家敞敞亮亮的小院儿住着,外边儿没债,手上有活儿,晚上吃个玉米面儿窝头还得加水烩,这伙食,确实有些摆不上台面。
总不能张口说,小儿子爱上这一口,非要吃吧。
只好不说话,任由俩人仔细瞅了眼荤油堂子留下的印儿。
院子转完了之后,俩人申请要进屋里看看。
杨福平一口应下来,领着进屋看。
反正案发现场是已经破坏差不多了。
许是巡长有交代。
俩人也没怎么翻捡,看了看留下的那把刀,还有窗户上还没糊住的小洞。
出来之后神色凝重的跟易三胜汇报:“头儿,这俩人应该不是咱们本地的!那刀子根本不是奔着溜门撬锁用的,保不齐就是临时起意干了这趟买卖。”
易三胜眉头一皱:“外来的和尚?回去问问,是哪条道上的,来了拜过码头没有!”
说完吸溜了半碗茶水解解渴,就要告辞。
杨福平百般挽留,易三胜坚决推辞。
看着一行人的背影。
杨福平在风中凌乱。
还没换天呐,已经提前为人民服务了吗?
一直忐忑到晚上杨远信到家,才约莫明白易三胜的反常。
杨远信也是忙活的一头一脸的汗,听到福平的疑惑,不在意的笑了笑:“可能是因为你爷爷吧。
你爷这个人呐,认识的都说俩字,仁义!
当初易三胜想找个饭辙,托人求到你爷爷头上。
进住巡所这事儿,还是你爷给牵的线。
说是这小伙子本性不坏,当了警察也做不了大恶。
都是老街坊,他干总比其他没有底线的人干强。
易三胜估计是念着这一茬儿呢,想来尽尽心!”
杨福平心落到肚里了,真不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是易三胜跟钱太亲了。
突然不要钱这事儿,让人有些接受不良!
既然不是想找事儿,杨福平就撂开不管了,问杨远信是个什么说法。
没成想,进度差不多。
杨远信跟浮水的鸭子一样,头扎进脸盆里面呼噜了几下。
惹得李水仙眼神飞刀了好几下:“小五十的人了,还以为是小伙子呐。大晚上的用凉水洗头!想洗澡我给你烧点儿水去!”
杨远信辩解:“就撩了两下水,太热了!”
赶紧接过媳妇手里的毛巾擦头。
总算把媳妇给糊弄过去了,这才跟杨福平同步郭平那边的进度。
“我去你郭叔那儿坐了会儿,事儿也说清楚了。
郭平的意思是,他找人打听打听,过两天给我回话。
我听你的意思,易三胜也想插一手,这不正好。
看看还有什么尾巴没有,能处理的都处理了。”
杨远信说的云淡风轻。
杨福平听的心惊肉跳。
处理人那么好处理吗?
杨福平从来没问过自己爹年轻时候的风云往事,听这话,他爹风华正茂的时候应该也不是个善茬。
这么一等,就是一个礼拜。
还是郭平那边信儿先传出来的。
说是城外一家大车店见过相似面貌的俩人同行,没见有其他人跟着。
听了几句闲言碎语,应该是关外过来的。
有人问过是不是投亲,也被否认了。
说是来混口饭吃。
估摸可能城里没熟人,也有可能就是个糊弄。
反正一时半会儿的也算是心安不少。
又过了几天,赶在金圆券发行前。
杨福平在店里看到了易巡长的御用跑腿儿铁头,从他嘴里又得到一条消息。
铁头特意把杨福平拉到店外:“我们头儿为了你家这个事儿,没少费功夫,黑道白道都打了招呼。
还亲自去市局查了外头发的协同调查的文件。
从哈市来的一份文件上找到疑似的俩人,应该还算靠谱。
说是兄弟俩,因为分赃不均,把带他们入贼行的师傅给灭了门!
沿铁路逃窜到咱们这了。
头儿说,反正已经在你们家得手了,肯定会想换个地方,大概率也不会杀个回马枪。
穷就穷吧,穷的安心,省的贼惦记!”
杨福平哭笑不得:“替我谢谢易大哥啊!”
只听过无恒产者无恒心,跟穷生奸计富长良心!
哪个精穷的人家会因为穷安心呐!
不过倒是不担心杀什么回马枪,反正自个儿心知肚明,那俩人是从物理层面儿到精神层面儿都已经被消灭的精光。
杨远信终于安心了。
跟儿子吐槽:“这真是杀人容易,善后难呐!”
杨福平无语,心想,这话说的,很难怀疑自个儿爹是不是有过经验!
家里进贼这事儿,总算画上个勉强圆满的句号。
杨远信终于能在晚饭后端起自己的小茶壶,哼着小曲儿,“嘶溜”的喝上两口放心茶啦!
老天有眼,这天一直等到杨远信喝了两泡茶,这才听到隔壁林老师“邦邦”敲门。
林老师风风火火,一进门就开口问道:“听说了吗?国府要发行新钱了,叫什么金圆券!”
杨远信摇头:“有这种事儿的话,前面儿胡同的胡保长早都咋咋呼呼了,还等你开口嘛?”
林老师亮出手中的报纸:“你看,上面儿都登了,8月19日推行货币改革,要发行金圆券!”
杨远信仔细看完报纸,开口就是:“我草!光头又要整什么花样!”
第117章 上缴金银
人都是经不起念叨。
第二天胡保长就上门了。
卡着早上吃饭的点儿,胡保长站在杨四叔家的门口,把一个胡同的人都叫了起来,宣布了金圆券兑换的要求!
“······依照币改方案,国府限11月20日前以法币三百万元折合金圆券一元、东北流通券三十万元折合金圆券一元的比率,收兑已发行之法币及东北流通券;限期收兑人民所有黄金、白银、银币及外国币券;限期登记管理本国人民存放国外之外汇资产。此外,全国物价不许上涨······”
(国民政府的《修正保甲条例》,保甲以户为单位,户有户长,十户为甲,十甲为保。保长的职责是“覆盖本保户口统计报告,督练壮丁,辅助军警;甲长受保长指挥,编查户口,抽选壮丁,盘查奸宄,报告户口异动等。”
本文对此体系简单略过,只提保长,不做细表。)
文绉绉的念了一通之后,留着一溜儿山羊胡子的胡保长扯着嗓子问道:“都听明白了吧!”
胡同里先是沉默,然后炸锅了,瞬间胡保长的话音就被盖住了!
三百万合那劳什子的金圆券一块钱,如果物价以后不涨的话,倒也凑合能接受。
至少换成金圆券又能花了,省的扔在家里当废纸。
而且要求将黄金白银等贵重金属上缴兑换,等于这所谓的金圆券相当于一根儿根儿的金条。
樱子胡同没几个没读过书的人家,互相一合计,也没那么抵触。
跟胡保长纷纷表态:“肯定支持政府,您放心吧,咱们胡同一向不给您拉后腿!”
胡保长挺满意,拱手告辞。
等人都各回各家后,林老师有些小小的不安:“这金圆券,真能改天换日!”
杨福平琢磨下,金圆券超发之后,加速了整个金融体系的崩盘,打掉了所有底层民众对光头党的最后一丝幻想,怎么能说不是改天换日呢。
必须是啊。
杨福平坚定的点点头:“得相信政府!那么多聪明人想出来的办法,肯定有用!”
有大用!
可没几个人是傻子。
乱了这么多年,不管是各种票也好,法币也好,统统昙花一现,顶用的还是大洋跟金条。
应该说大洋也不那么硬挺,有用的还是金条!
于是等到兑换的时候,大家伙儿全都那么意思意思。
杨福平家更坦荡,跟胡保长诉苦:“全家兜里拢一起,就剩下几个小洋,犯不上啊!”
胡保长气的胡子往上翘。
又一次召集胡同里所有人家开会:“要相信党国,相信政府,上缴金银是为大局着想!
最后再说一次,九月之前不去兑换的,发现以后统统没收。
罚款坐牢一条龙!”
大家伙儿全都半信半疑。
散会后,杨四叔跟林老师,全聚到了杨远信家里。
人不多,但来的全是当家做主的。
杨福平倒上白水后,敬陪末座。
杨远信掏出了久违的烟袋,吧嗒吧嗒的抽了一袋烟才开口:“我听说,东北那块儿,都快让红党给打下来完啦,就剩下沈阳、长春、锦州这种大城市,还被四面儿包围,孤立无援。
福平他们粮店,东北那边的米都买不到了。”
林老师神色肃穆:“学校估计要停课,老师们也不能饿着肚子上课。
问学生收粮食当学费吧,来的人越来越少了。”
杨四叔一时间没有发表言论。
估计是忘了带烟杆儿,无意识的咽口唾沫,搓了搓微黄的手指。
端起温水喝了一大口,这才开口:“学校要是停课的话,老大那个书铺估计也得歇业。
就是老二他们的玉器厂,反倒三五不时的还能接到活儿,也不知道这个节骨眼儿上,还有谁没事儿买回去送礼呢。”
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的各聊各的。
仨人都没点破的事儿,杨福平淡淡的切中正题:“这些日子,店里的粮价每天都调!
而且限购,用金圆券的话,只能买五斤细粮或者十斤粗粮!
只卖到下午三点,到会儿准点儿关门!
咱就说,要是这么整的话,金圆券跟之前的法币又有啥区别呢?
这不纯糊弄老百姓吗?”
林老师长出一口气:“外面儿都在传,说是要打击不法商贩囤积居奇的行为,要重罚,要法办!
吆喝的跟真的似的!
光头的大公子已经飞去沪上了,不知道是虚晃一枪,还是动真格。”
杨四叔人老奸马老滑,摇头晃脑:“干这事儿的往上找找根儿,不还是他们自家亲戚,去了估计也就是做个样子!他还真能给他后娘送进去?”
(1948年8月20日,蒋经国以上海经济管制区副经济管制督导员的身份抵沪。他调来“勘乱建国大队”组织“上海青年服务总队”,作为实行紧急措施的基干队伍。
提出“只打老虎,不拍苍蝇”;“打祸国的败类”、“救最苦的同胞”的口号。8月23日和27日,他两次指挥上海6个军警单位,到全市库房、水陆交通场所进行搜查。凡触犯法令者,商号吊销执照,负责人法办,财物没收。并枪决了犯勒索罪的上海警备部科长张亚尼,官员戚再玉,囤积居奇的商人王春哲,逮捕商人、富户64人。
但蒋经国却无法触动四大家族本身的利益,在蒋介石、宋美龄的干预下,他释放了已被查封的上海杨子公司董事长孔祥熙的儿子孔令侃,“打虎”失败。11月6日,蒋经国离开上海。蒋经国在上海2个多月,为国民党搜刮黄金114.6万余两,美钞3452万余元,港币1100万元,银元369万余元,银子96万余两。)
话不辩不明,理越讲越轻。
林老师皱着脸赞同道:“这回跟前两年国舅爷昏头那会儿,有异曲同工之效啊!”
(自1946年起,时任行政院长的宋子文,依仗着中央银行库房里的900万两黄金、10亿元美元外汇和大量的物资,主张开放金融市场、抛售黄金、让法币汇率自由浮动,期望吸引外资、稳定物价、推动经济复苏。
结果黄金抢购风潮带动美元外汇价格飙涨,黄金、美元库存急速减少。失去官价售金的平抑机制后,黄金和美钞疯狂上涨,法币猛跌,其他物价也飞速上涨,上海物价指数在 1947 年 2 月已达战前的
倍。
当时有报纸刊登“国民党气数已尽”。
后世称“压垮国民党的第一根稻草”!)
说这些飘在天上的雷,解决不了脚上的泥。
杨福平把话题往地上落:“不是说,要挨家挨户检查有没有私藏大洋跟金条的,据说还要用什么探测仪,多深的地方都能给探出来,真的假的?”
第118章 上门检查
这个所谓的探测仪,谁也没真正见过。
在座的四个臭皮匠,面面相觑后,约定分头打探。
时间不等人,短短的一天光景,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杨福平没去麻烦易三胜,即便知道自家因为老爷子的事儿,有那么三分香火情,也还是没开口。
好钢要用到刀刃上,谁知道以后有什么事儿求到人家头上呐。
反倒是特意把老钱给叫了出来。
老钱最近显老了不少。
闺女生了一对儿双胞胎,一男一女。
难产,元气大伤,从医院回来,俩月了还躺炕上呢。
正是既操心又花钱的时候。
不过看见杨福平,还是习惯性的露出个笑脸。
粮店这会儿生意不错,限购限的排了长队。
老钱这种转手奢侈品的当铺,也迎来了小阳春。
俩人都不能多溜号。
于是长话短说。
杨福平直截了当的问道:“说是上边儿要去家里搜,那什么探测仪就真这么厉害?藏到哪儿都能查出来?”
老钱看看四周,小声的附耳道:“也就说着玄乎,其实就是战场上扫雷的玩意儿。
我家女婿上工的时候,听人聊天,说是一米以下就查不准了!
你想想,扫雷的东西,人也没奔着挖坟掘墓去啊!”
这话倒是挺有道理,杨福平想了下,谢过老钱,赶紧回店里干活。
等晚上到家之后,各方信息一整合。
碎的跟饺子馅儿似的。
杨远信拿出了一张报纸。
一字一句的给大家伙念。
大公子去了上海之后,多措并举,动作挺大。
颁布法令强制收兑:国民政府颁布了《金圆券发行办法》《人民所有金银外币处理办法》等相关法令,规定限期收兑人民所有的黄金、白银、银币及外国币券,逾期任何人不得持有,否则将予以没收并严惩。
组织人员武装搜查:指挥 “勘建大队” 和军警部队,荷枪实弹地闯进工厂、商店、仓库和民宅,翻箱倒柜,掘地推墙,进行全面搜查,强迫人民群众拿出金银外汇来兑换金圆券。
设立检查站点盘查:在城市的各路口设置检查站,对过往行人、车辆进行检查,防止有人私藏金银或携带金银外出,试图逃避收兑。
鼓励民众互相检举:设立检举箱,鼓励民众检举私藏金银外汇的 “不法行为”,利用民众之间的相互监督来扩大搜查范围,增加金银的收缴量。
听完了之后,杨四叔就关注了一件事儿:“那什么探测器,是从美国买的?”
林老师眉头紧锁:“哎呀,进口的洋玩意儿啊!福平也没问清楚,这美国佬的探测器,是不是探的更深点儿?”
杨福平暗暗决定,家里那些个贵重物件,再滤一下,统统放进棺材里,面儿上连个铁钉都不留了,省的万一自家院儿里探测仪响了,又被掘地三尺。
惯用的菜窖要是被人翻就算了,装粮食的地窖可不能被发现。
于是也就没留意,另外三个臭皮匠达成了什么一致意见。
只听杨四叔拍腿赞道:“好,我觉着这个主意不错!”
上了年纪的老人,都一个想法,走了得有个棺材。
所以杨四叔家的住房稍微宽敞点儿之后,就把寿材从老家运过来,给放到了倒座房里存着。
杨远信的意思是,把停棺材的屋,给挖个深坑,回填土之后,再把棺材放回原处。
有些不便名言的想法,希望来检查的人看到棺材后,会有些忌讳。
杨福平听完后半段儿,大吃一惊。
倒不是办法多新奇,而是觉着,自个家,对着棺材是真亲啊!
林老师叹气:“我这个岁数,备棺材有点儿早吧。
也不能一家整一个棺材吧。”
杨远信摇头:“那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这儿有问题吗!
不行你就挖坑挖深点儿!”
林老师默默点头,总不能把大洋拱手让人。
别说是大公子的命令,就是光头来了也一样!
趁着天儿还不太晚,杨远信又让儿子跑了一趟李水仙的娘家。
特意交代道:“他们一大家子人,亲戚也多,这事儿都登到沪上的报纸,想来北平这边儿不会轻易了结,告诉你大舅舅,不要有侥幸心理,早做准备!”
杨福平点头,披着夜色,匆匆往东便门跑去。
农历八月的天,晚上已经不太热了。
可杨福平跑到地方的时候,还是出了不少汗,主要是心里热,上火儿!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儿。
大舅舅也在满屋子搜捡沾点儿金银的物件儿。
杨福平躬身立于一旁,把今儿晚上得来的消息原样给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特意提到一点儿:“大舅,咱们家在附近也算好不错的人家了。要真是什么都搜不出来······,您说是吧。”
看见宝根儿也陷入了思索,杨福平就告辞了。
走之前去看了眼姥爷。
姥爷耳朵不好,这会儿睡着了之后,耳朵跟堵死了差不多,什么也听不到。
看看里屋的姥爷睡的挺香,面色红润,没发出什么动静,杨福平就走了。
留下大舅舅跟二舅舅一家,琢磨着自家得能让人搜出来多少钱合适。
光想着乡下民风彪悍,乡绅横行,可没成想,进了城之后,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光头党明抢的这一天。
真是活的时间越长,见的让人无语的事儿越多。
杨远信踏着月光进了门。
四个孩子跟孩子妈已经上炕睡觉了。
李水仙巴巴看着儿子:“你姥爷咋样?”
杨福平琢磨下:“我看着挺好,去的时候都睡着了,我大舅叫了一声都没叫醒。
我就在床边儿看看就回来了,信儿是都捎到,看他们自己怎么应付吧。”
说完之后,看着杨远信:“爹,咱们总不用挖坑了吧?都知道咱家被偷的精穷!”
杨远信摇头:“坑挖不挖再说,先把家里的贵重物件儿再翻捡一回,我怕他们找不到钱,拿东西!”
杨福平也不敢高估那些人的良心,于是先送爹娘的屋子翻了起来。
就那么十立方左右的空间,两三天的工夫,又塞满了一半儿。
杨福平不去赌概率,又去西厢房下面的把大半的粮食都塞进了棺材。
这回好了,这要是真需要收个人进去也没空了。
没等纠结挖不挖坑呢。
几天后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杨远信家的门就被砸的山响。
外面传来了一阵叫门声:“远信呐,我是你胡大哥,赶紧开门,不要自误!”
第119章 意外收获
这会儿天刚蒙蒙亮。
就是街上卖早饭的,估摸着也就是刚捅开炉子没多久。
杨远信跟儿子一左一右从里屋同时出来了。
爷俩衣服都没穿好,杨远信摆手示意儿子不要着急。
自个儿一边儿不紧不慢的扣着扣子,一边儿嘴上热情的回应:“胡大哥吗?来了来了,马上就开门。”
杨福平用最后这么点儿空闲,又打量下堂屋里的摆件儿。
但凡忌讳一点儿的基本上都收起来了,就剩下那么个座钟。
想了想,还是恋恋不舍的停手了。
要尊重他娘的意见,毕竟,这么大人了,被鸡毛掸子打的话,也还是比较疼的!
再磨叽,这会儿也把门打开了。
胡保长废话也没多说,指着身后的四个大兵:“上边儿分到咱们保的长官们,今儿先从你们家检查。
我想着你们家里都忙,趁早检查完了,该上班儿上班儿,该上学上学。
啥也不耽误。
反正,杨老弟也是个实在人。
家里指定没私藏些金条大洋什么的,对吧?”
杨远信胸脯拍的砰砰响:“还得是老哥心里想着我呢,您放心,不会耽误各位长官的时间。
家里要说一点儿没有,那是骗人,可拢共就几个孩子被偷剩下的那么几块压岁钱。
您要是说不合适,都拿走都行!”
胡保长笑的慈眉善目:“先让长官们查探吧,咱们俩在院儿里说说话!”
俩人院儿里打太极。
老杨家其他人也都揉着眼爬了起来。
怕福安看到有人乱翻东西会激动,于是杨福平专门交给他的任务:“去,给娘烧火去!今儿早上得蒸窝头呢!”
杨福安看着院儿里的几个陌生人,扭头又看看哥哥比划的闭嘴,乖乖的坐到了灶门前烧火去了。
石头跟红妞坐在厨房的廊下乖乖等吃饭。
只见这四个人分工明确,两个挨个屋翻箱倒柜。
另外两个一个提了个箱子,另一个手上拿了根儿杆子,杆子头上有个金属圈儿,正在逐寸对着每块儿地板扫过去。
杨远信打个哈欠。
扭头问胡保长:“胡大哥,那就是那什么探测仪?”
胡保长上下打两下杨远信:“杨掌柜的,消息挺灵通啊?”
杨远信俩手一摊:“这不是看报纸看的嘛,说是要用什么探测仪,借您的光,我们胡同我第一个能看到西洋景儿,要不然,还得去别人家凑热闹。”
话音刚落,自己没关紧的大门口,就探出了几个脑袋,杨远信一看,估计是寻着动静来的邻居。
胡保长耳朵还没聋,见状笑眯眯的通知道:“既然各位都看到了,那就省的我一家家的通知了。
今儿上午,咱们胡同要挨家过,家里人一个都没能少。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好了,赶紧回家候着吧!”
几句话一说,门口的脑袋一下子就全没了。
平日里跟保长没大没小两句倒也不算什么事儿,可人家这回是带着几杆枪过来的!
杨福平没在院儿里待着,怕两个小的被吓醒了。
一直在里屋待着。
见人进来之后,立马扶着媳妇抱着俩孩子让开了地方。
刘翠芬站在翻的乱七八糟的堂屋往里看,心疼的看着被翻到地上的棉被,孩子的尿戒子也满天飞。
小声跟杨福平抱怨:“小本子进四九城,也没干这一出啊!”
杨福平赶紧把媳妇嘴给捂上,凑耳朵眼上叮嘱:“我的姑奶奶啊,这话能说吗?院儿里那个就不是个心眼儿大的,屋里的就是善茬了?
老实猫着吧,回头我来收拾!”
刘翠芬闻言压下眼里的忿忿,低头看怀里抱着的小锁跟杨福平怀里的小柱。
俩孩子这会儿被爹娘抱在怀里,睡的更香了。
迟迟翻不出来贵重物件儿。
老杨家连着厨房都翻完了,没凑出来十块儿大洋。
胡保长狐疑的看着杨远信:“杨掌柜的,你可不要耍小聪明啊!跟国府对抗,那是死路一条!”
杨远信苦笑着解释:“我的胡保长,前些日子家里进贼,值钱点儿的全给搜刮完了。家里媳妇们的首饰匣子都没留下来。
您说,我要是能长个前后眼,拼了命也得把钱给夺回来。
省的这会儿没法儿给政府做贡献!
哦,对了,本来想着报官也不会有啥用,可福平坚持,我们当天下午还请了住巡所的长官们来家里勘查了下!
这些易巡长知道的清清楚楚,还是他亲自带的队!”
胡保长正捋着胡子,闻言手上一紧,拽掉了两根儿:“你没骗我?”
杨远信信誓旦旦:“这事儿撒什么谎呢,您一见易巡长就能弄清楚的事儿,我也犯不着啊!”
胡保长脸色不太好看,笑的有些骨肉分离了。
这会儿才正色道:“老杨,你家真穷啦?”
杨远信坚决不认:“呸呸呸!胡保长,您怎么这么说呢,我这么大一院宅子,我跟儿子都有活计,家里大大小小平安无事。
翻身是早晚的事儿。
我爹是留了点儿钱不假,就是被人偷了,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那啥穷是吧!”
胡保长更坚定了自己的念头,不想听个中年失意老男人的絮絮叨叨。
准备招呼着几个人换家继续搜。
突然从西厢房的夹缝里传来的金属探测仪尖锐的叫声。
还有被惊起的一窝鸡叫。
胡保长笑的不怀好意:“老杨,你这让我说什么好呢。”
还没等说第二句,只见那两个提着探测装备的军爷,薅了把鸡窝顶上的茅草,垫着拿出来了一根儿黑漆漆的棍子。
棍上臭气哄哄的还沾了不少鸡屎。
胡保长快走几步,眼前放光,什么金棍银棍的念头全都冒了出来。
杨远信看着这根儿棍子有些眼熟,仔细一想,这不是福安的御用齐眉短棍吗。
上回用完之后,不知道塞到哪儿了。
怎么从鸡窝里面找了出来?
于是一嗓子把福安喊了出来,指着问他:“你怎么放鸡窝里啦?”
福安也挠头想。
胡保长不走心的安慰道:“不要怪孩子嘛,说不得孩子也是不想老杨你错的多,故意放到了能查到的地方。”
杨远信莫名其妙,不知道胡保长在想什么。
福安双手合掌,想了起来:“我早上去喂鸡,用这根儿棍搅了搅鸡食,随手往鸡窝顶上一放,估计是滚到下面了!”
第120章 一场闹剧
杨远信不理解这个操作,夸赞道:“你真是个机灵鬼!鸡食槽子多大,你那棍多大,还搅拌呢,搅合两下都能撒一半儿!”
杨福安赞许的点头:“可不是嘛,我就是嫌用的不顺手,才把棍放一边儿的。”
爷俩鸡同鸭讲,有来有往聊的松弛感十足。
胡保长问福平要了盆水。
蹲那儿细细的擦拭了下棍子,把鸡屎擦的干干净净的。
又从怀里摸出来把小刀。
小心翼翼的在棍子上刮了起来。
随着外面氧化的那层黑色逐渐褪去,露出了内里的银白色。
胡保长纠结了下才露出笑意:“银的也不错了!”
闻言杨远信更纳闷了。
要不是这棍儿是自己定制的,看这架势,自己都有可能被误导为银做的呢。
杨远信走近两步,持枪的大兵警觉的摸上了背上的枪。
于是他只好隔着半个院子喊道:“胡保长,那真不是什么银的,就是为了防身,我让人打的一根儿铁棍!孩子忘性大,给扔到鸡窝了。”
胡保长恢复了运筹帷幄的样子。
又摸上了修剪的整整齐齐的一小把胡子。
清清嗓子冠冕堂皇的说道:“杨掌柜的,谁都有点儿小心思,你把银子融成个棍子,想要避开贼偷,这个可以理解,可你非要嘴硬,那就是你的不是了。
这根儿棍子,我就,不对,长官们就带走了。
看着平日里的交情,就不追究你这回私藏的罪过。
但是你要执迷不悟,再纠缠下去,那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杨远信张张嘴,也想让他们扛走,可又怕这老小子扛走之后发现真是铁棍,回头找麻烦。
一时间纠结不已。
石头拽拽爷爷:“我知道怎么证明那是铁的!”
杨远信急切道:“怎么说?”
石头一指隔壁:“林老师家有吸铁石!是小三儿从学校实验室里拿出来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
看着石头说的言之凿凿,胡保长也不是孤陋寡闻之辈,叫了个大兵耳语几句。
只见他转身出了门,没一会儿功夫,拿回来一块儿U型磁铁。
众目睽睽之下,这玩意儿贴在棍子上掰都掰不开!
胡保长脸色红变紫,紫变黑,黑变黄。
一时间精彩纷呈。
最后勉强笑了笑:“看来是误会一场,我们走!”
随手把棍子往地上一扔,叫上四个人转身就走。
就连之前搜出来了几个大洋也没顾上拿。
一家人长出一口气。
这回算是过关了。
闻见从厨房传来的窝头的香气,一个个的肚里都打起了鼓。
提心吊胆一早上,没有一个不是饥肠辘辘的。
杨福平先回自己屋草草收拾下。
看着两个还在睡的儿子,跟媳妇吐槽:“这俩,心真大啊!”
刘翠芬觉着是在夸俩儿子:“能吃能睡,万事儿不往心里装,这才叫有福呐!”
杨福平摸摸两个有福的臭小子脸蛋儿,小声交代道:“今儿胡同里肯定挺乱,我跟爹还有福安,还得理直气壮毫不心虚的去上工。
林老师家估计还得翻腾半天,不管结果好坏,今儿上午算是出不了门啦。
石头也不用去学校,你跟娘带着四个孩子从里面儿锁上门,一步也不要出去。
那个胡保长,应该是信了咱们家失窃的事儿。
家底儿多少也已经掂量完了。
应该不会有什么回马枪之类的事儿。
中午我抽空回来一趟看看你们。
要真是还有人回头上门搜捡,只要家里有的,要什么给什么。
人要紧!”
刘翠芬沉默的点点头,然后推着杨福平:“赶紧吃饭吧,这会儿还早,吃完了你该忙去忙,这会儿比着挨轰炸那会儿都是小事儿!”
杨福平点点头,先去厨房摸了两个窝头,掰开夹上他娘砸碎调好味儿的青辣椒。
站在厨房就吃了起来。
李水仙没有胃口,可俩儿子一口跟一口吃的挺香。
福安还提意见:“娘,没有放韭花儿,欠点儿味道!”
李水仙不想搭理他:“吃的还挺尖,你看我像韭花儿不像,就这么点儿鲜辣椒,还是你四爷家匀过来的。”
北平人的口味并不不偏向辣,硬要说起来,应该偏向糖葫芦跟果脯的酸甜,所以韭花儿青辣椒酱没事儿,没有加韭菜花的鲜辣椒酱,就有点儿偏重口味了。
不过一大早的,舌尖触碰到这种微辣的感觉,还挺提神醒脑。
李水仙说归说,还是接过了老头子给的窝头。
有一口没一口的吃了起来。
吸溜了一会儿,心里的郁气,仿佛也跟着额头的细汗发了出去。
匆匆把手里的窝头咽下去之后,打发爷仨赶紧走:“别杵着了,今儿出去带着耳朵,看看街面儿上什么情况。”
又低头对石头说:“去叫你娘过来吃饭,你吃完了看着弟弟去!
对了,手脚轻点儿,别把俩弟弟给吵醒了!”
石头从第一句话就已经窜了出去,也不知道听见最后一句没有。
内掌柜的都发话了,父子三人没多留。
福安把棍子随手放到了门旁边儿,三人迈出了大门。
路过林老师家的时候,里面也是鸡飞狗跳,一派别有风味的岁月静好。
杨福平担心的问道:“不去管林老师吗?”
杨远信微微摇头,往外又走了两步,这才轻声道:“林老师脑子聪明着呢,只要不让人跑空,受不了什么罪!”
好在爷仨上工的地方都不远,不用再接受一次路口的盘查。
杨福平比平时略晚一会儿到了店里。
又过了一会儿,其他人才陆续到达。
小孙家他们院儿也被翻了一遍儿,只不过听到杨福平跟老钱当时的猜测后。
这小子既没有把兜里的大洋全换成金圆券,也没有藏起来。
直接,全都买成了粮食!
这会儿龇着牙乐:“我两个妹子吃的都不多,这么些粮食,掺上点儿菜,够我们家吃上三四个月啦!”
杨福平默默竖起了大拇指,这可真是穷人的智慧!
宝根儿有些面带愁容:“我爷兑了不少金圆券,搜出来的倒也不多,人家不乐意,把我爷你姥爷的金怀表也给收缴了!”
杨福平听完,也是放下心来。
不管怎么说,顺利过关了!
这场闹剧在北平城的各个地方上演。
先去换金圆券的,还有心思嘲笑这些东躲西藏的。
可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光头的大公子一如既往的没干过后娘。
新钱刚拿到手还没捂热,一个月后,政府开始开始增发金圆券。
还是那一波捧着金条银元跟金银首饰进银行的中产阶级们。
突然发现虽然之前物价涨得虽然快,但是自己还能买到东西,就是自己要比昨天掏更多的钱而已。
可随着货币增发,即便手里拿着扔散发着油墨香的金圆券。
可市面上除了棺材和大礼帽,什么东西都买不了。
国府不是严禁物价上涨嘛,那就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搞得商店索性连东西都不拿出去卖了。
1948年8月底,金圆券发行量为5亿元左右;
9月底,金圆券发行量为12亿,为一开始的240%;
10月底,金圆券发行量为19亿,为一开始的380%。注意,金圆券一开始宣布的发行限额只有20亿。
11月11日,国民党行政院也发布了一则疯狂的明令,取消金圆券发行限额,政府爱印多少钱就印多少钱,以前说的话,那叫放屁。
自此金圆券币制一泻千里!而北平城外炮声逐渐密集了起来!
第121章 闲在家里
炮响着响着,大家伙就习惯了。
吃饭的时候房顶掉进来点儿渣渣,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
津门那边儿的形势也不妙,城里的传单每天都在更新红党的进程。
广播里倒是一片歌舞升平,光头信誓旦旦:“优势在我,关中各方面基础丝毫没有动摇!”
不过北平城里的各种小报,倒是一个比一个敢说。
反正办报纸门槛儿也低,几百块钱就能支一摊儿,但是活下来,能活几年那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于是就出现了广播里听不到的战况,报纸上恨不得实时印发!
广播上说,市面儿上的商品放开限价。
可是传说中固若金汤的津门,死活就是运不进来粮食。
所以粮店就关门了,福平跟福安被动的放假,当然,是不带薪的!
卫东家的意思,估计得过些日子才能开门。
郭平跟杨远信商量下,估衣铺子也暂时关几天。
这下好了,一家人猫在院儿里吃饱了等饿,杨福安天天睡到自然醒,还挺乐呵。
外边儿银行又放开了用金圆券换大洋跟金条。
犹如惊弓之鸟的小老百姓,又开始排长队去换。
闲来无事,杨远信跟林老师在胡同口下棋,没什么生意的二荤铺子的王老板,也抄着手在旁边看:“街上都排老长的队,说是十块钱换一个银元,五百块钱换一条小黄鱼呐。
就这还限量,您二位不去看看?”
一旁的看棋的郭大厨也张嘴:“黑市更贵,得十好几块钱换一块儿大洋,不过不限购!
要我说,还是真金白银靠谱,那什么纸票子,就没有一个顶事儿的!
这么里外里的一倒手,回到手里的大洋能有一成都不错了。
怎么算都是咱们亏。”
杨远信穷的坦坦荡荡,俩手一摊:“我们家是一穷二白,统共就剩下仨瓜俩枣,要不是粮食多买了些,估计都得问您二位借呐!前些日子,金圆券都换不起,这会儿就更没机会凑这个热闹啦!”
林老师更坦然:“我们家里仨孩子,本来就没多少能换的大洋,就换那么点儿金圆券,全让我家你弟妹给花完了。”
王老板很是吃惊:“花完啦?你去买了多少礼帽?”
林老师摇头:“换的早,能买的范围多点儿,这么说吧,家里这会儿买的煤油,省着点儿能点到我们家小三儿娶媳妇!”
杨远信也是头一回听说,手里捏的过河卒子迟迟没有放下去:“嘿,弟妹那是买东西还是进货啊,赶明我家不够使了,指定找你借去!”
林老师爽快的回道:“放心,管够!”
杨远信放下卒子往前拱一步:“那玩意儿是能吃还是能喝,替你分担点儿就行啦,省的放时间长了跑气儿点不着!”
林老师但笑不语,估计有自己的打算。
杨远信也没追问,福平还偷摸存了那么多粮食呢。
自家吃,吃上几年都吃不完。
要说没有其他想法,那是不能信。
不过是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下了两局之后,天儿有些阴了,好不容易盼来的日头就这么没了。
冬天没有太阳,小风再一阵阵的吹,立马身上就透骨凉。
林老师收起象棋:“不能下啦,这天儿变了,估计要下,赶紧回家吧。”
俩人收起小板凳,跟王老板告辞。
走到胡同里又顺道喊着自家孩子一起回去。
这天儿要是冻着了,可不是玩儿的。
郭大厨没跟着回去,站在胡同口皱眉了半天,揣着袖子往街上走去。
杨远信回望一眼,跟林老师小声说道:“这老郭,一点儿不实诚,咱们胡同要说谁家现大洋最多,他家绝对算得上首屈一指!”
林老师点点头:“老郭是头灶,听说他们店里给的还有分红,没事儿还经常去各个长官家里做私宴。
还有几个徒弟三节两寿的孝敬,要不他俩儿子能吃的那么壮实嘛。”
没说两句,就到了家门口。
杨远信冲着不愿意回家的福安:“别光顾自个儿玩儿,顾着点儿石头跟红妞,要是下了就赶紧回家!”
福安脆生答应了下来。
又跟其他几家的孩子玩儿成了一团儿!
风渐渐的从小变大,刮到脸上生疼。
先跑回来的是红妞,冲进堂屋喝水。
刘翠芬看着孩子脸上皴的,拿盆兑了点儿热水,揪着脖子好好把脸用热毛巾捂了会儿,然后细细的涂上蛤蜊油。
一边儿涂一边儿唠叨:“好好的小妞妞,天天疯跑,脸皮儿都不要了,疼不疼,啊?”
红妞噘着嘴:“刚刚不疼,这会儿疼,娘擦的疼!”
刘翠芬气笑了,对着小屁股蛋儿轻轻拍了下:“没有你不顶嘴的时候,老实的,跟弟弟玩儿去吧。”
红妞叹口气,看着两条腿一边儿一个的弟弟。
这回被锁死在家里啦。
正在跟小锁商量放手的事儿,就听石头惊喜的声音在院儿里响了起来:“娘,娘,下雪啦!你出来看啊!”
红妞一听,使劲儿拖着两个拖油瓶,往门口走去。
外面儿果然下雪了。
刚想着风大,再给雪刮走了,没成想,还下了起来。
这会儿看,还挺大!
大人倒是没那么开心。
杨远信站在廊下看着这场开头就挺大的雪,问福平:“下这么大雪家里买的煤够吗?”
福平回道:“爹,不用担心这个,咱们家的煤足足的,够烧两个冬天!柴火也够,耳房跟东西厢房的夹道里,用油布都盖好了两垛。
倒座房里还有一垛!”
杨远信点点头:“你心里有成算就行,这会儿,什么钱不钱的,都赶不上粮食金贵!”
这话说的实在,可并没有打消杨福平想趁着这时局用粮食小打小闹换点儿东西的想法。
雪簌簌的下了一天,整个北平城银装素裹,仿佛天下太平一般。
下午一个孩子也没让出去!
围着堂屋的炉各忙各的,福安正在演示他高超的烤红薯技巧!
隐约听到有人拍门,杨福平扣上扣子去开门,屋里屋外的温差,让他没到大门口就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门一开,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出现在眼前。
杨福平匆匆给人拍拍雪,接过包袱卷儿,小心把人搀进门,冲着屋里喊道:“翠芬,赶紧的,爹来了!”
刘翠芬看向杨远信,猛的明白过来,赶紧往院儿里冲去!
此爹非彼爹啊!
第122章 姥爷上门
杨福平两口子把找上门的另一个爹扶进堂屋。
刘翠芬忙来忙去,一会儿倒水一会儿剥红薯。
老头就笑着看闺女。
还得是福安,问刘翠芬:“嫂子,是你家亲戚吗?”
刘翠芬抹了抹眼角高兴的眼泪:“看我,都没跟你们说一声。这是我爹,石头,红妞,不认识了吗?过来叫姥爷!”
石头跟红妞倒是见过这个姥爷,只不过那会儿年纪小,有些认不真。
这会儿听他们娘发话,立马跟着叫了起来:“姥爷,姥爷。”
小老头笑眯眯的应了下来。
从随身的包袱里面摸出来两个小玩意儿,一人手里塞了一个。
又拿了两个塞给刘翠芬:“给俩小的,你收着吧。”
红妞低头一看,高兴的跟他爹显摆:“爹,你看,花生。”
石头瞅了瞅,也说道:“我的也是,看着可像真的!”
杨福平定睛一看,原来俩人手里拿着的都是银花生,想来翠芬手里那俩应该也是一模一样的。
这老爷子,手里还是有点儿东西。
按理来说刘老爷子的年纪,比着杨远信还要小上三四岁。
可这几年没怎么见,俩人都快差辈儿的感觉了。
怪不得俩孩子不敢叫人。
老头回乡日久,说话也爽利了不少。
对着杨远信开门见山:“这回来,是来投奔姑娘来了,不知道亲家这边,能不能匀老头子一碗饭。”
刘翠芬也紧张的看着公公。
杨远信哈哈一笑:“这有什么,你将这么好的闺女许给我家,为我杨家生儿育女,老大给你养老送终也不为过。
不过话既然说到这,我也多嘴问一句,怎么这会儿才想到找翠芬呐?”
是呀,之前杨福平两口子也不是没回老家请过,可人家要等儿子,死活不愿意跟闺女回来。
怎地突然想通了?
刘翠芬又扭头看他爹。
刘老爷子瘪瘪嘴,叹口气:“我一个人在乡下,本来想着地租给族里打理,租子少收点儿,吃用靠着近门儿的侄子侄媳妇管。
也不想来城里麻烦你们俩。
没成想,人家管着管着,想替我当家。
族里看我这个孤老头子,也想拿捏拿捏,话里话外的想让我过继。
那我能答应嘛,你弟弟还活的好好的,有这么咒人的嘛!
虽说你们一年回去看我一回,时不时的捎东西回来,让人也不好明着来什么歪招儿。
可总归不是个长久之计。
我琢磨琢磨,反正也是保不住,干脆,去县上寻人,把地零散的都卖了出去。
虽说便宜点儿,但是省心啊!”
说到这,老头端起闺女给倒的茶水,美美的喝了一口。
大雪天奔波了这么久,坐在火炉边儿好不容易手才缓过来。
赶紧喝点儿水暖暖身子。
杨福平听的有些不解:“爹,您这么一卖,族里就同意了?”
刘老爷子一杯水稀溜溜的喝个精光,举着杯子给闺女。
刘翠芬赶紧去续水。
老头这才抹了下嘴角的水渍,又捡起来一个烤的冒油的红薯,掰着往嘴里塞:“哦,我们县上兵役科的科长,跟翠芬娘是本家,去年的时候,我让他牵线,不管他卖给谁,卖多少,我只要市价的三成,另外得替老头子担了这事儿。
反正族里没人因着这事儿往我跟前多嘴。
我背地里听我们族长跟好几个人说可惜,说是老头子我惹了上面儿长官的眼,白菜价给地都卖了。”
杨福平倒吸一口凉气,自家岳父大人,这壮士断腕的决心,了不起。
足足三四百亩地,就是一亩便宜二十个大洋,那也不算个小数。
至于卖的钱,在座的没一个人问,问多了就不礼貌了。
外面儿下着雪,天黑的就早。
看看座钟才五点钟,天已经阴阴沉沉的不辨时间了。
钟一响,李水仙才觉着说话说的有些久了,于是赶紧叫上儿媳妇去做饭。
交代儿子:“福平,给你丈人铺床去。
天儿冷,亲家要是不介意,还是跟福安石头一个炕吧,挤着暖和!”
刘老爷子这倒不介意,站起来背手道:“俩小的呢,我去瞅瞅!”
石头拉着这个看着和蔼可亲的姥爷,往他爹娘的屋走:“走,姥爷,他俩都睡一下午了,也该醒了,不然晚上该睡不着闹觉啦!”
“你还知道闹觉呐,真懂事儿!”
红妞也跟在屁股后面:“我也懂事儿,小锁跟小柱儿在家,都是我陪着玩儿!”
刘老爷子摸摸红妞的脑袋:“对,红妞也懂事儿!”
······
厨房里,刘翠芬还没从见到亲爹的激动情绪里面缓过来。
平常觉着自家吃的还算不错,可这会儿看看,又有些无从下手。
李水仙见状,直接发号施令:“让你爹,就是石头爷爷,去街上看看,有没有还开着门的二荤铺子,掂对俩菜回来。
顺道去菜场看看,还有卖豆腐的没有,家里有白菜,晚上吃点儿热热乎乎的。
咱们娘俩可着家里有的再做几个。
窝头倒是现成的,这头一天也不合适。
现发面是来不及了,这样,你去倒座房里拔几根儿葱,我烫点儿面,主食晚上就用白面儿烙葱油饼。”
刘翠芬水瓢没放下就去喊公公了。
李水仙没来得及拦,只好拿只碗先往锅里倒水,不然锅底都发红了!
等刘翠芬又举着水瓢回来,这才不好意思的看着婆婆。
李水仙没当回事儿,好长时间没见过亲爹,谁还不兴高兴高兴呢。
赶在杨远信提着食盒回来的当口。
简单的几个菜也出锅了。
一个萝卜粉条,里面还放了几片儿腊肉借个味儿。
一碗大葱炒鸡蛋,一小撮虾皮红烧的冬瓜,一盘泡开的豆角干跟木耳用猪油炒。
接过杨远信手里的食盒,把豆腐掰掰往锅里一放,滚开了放点儿白菜叶子跟两片儿火腿儿,最后一个菜,马上就好。
除了自家做的四菜一汤,还有杨远信提回来的焦炸丸子跟溜肉片儿。
刘老爷子下意识的咽了口口水:“这菜,得来两盅。”
刘翠芬皱眉,自己爹酒晕子的形象根深蒂固,总不能来闺女家第一顿就喝多吧!
第123章 突然封城
刘老爷子的爱酒的嗜好,杨远信也是有所耳闻。
哈哈一笑,打个圆场。
“今天也算父女久别重逢,小酌两杯,未尝不可,不过不能贪杯!”
听杨远信这么说,又看看闺女为难的神色。
刘老爷子也不是非要掐尖要强的主儿,就坡下驴道:“我就是前些喝习惯了,现在早就不醉酒了,隔三差五的有那么口就行,也没说非得喝躺下。”
这倒是无所谓,刘翠芬神色缓了下来。
刘老爷子提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杨福平心里想笑,酒这玩意儿,再便宜也比粮食贵。
看样子老丈人在乡下遭人恨是有缘由的。
家里没个顶门立柱的儿子,没事儿还能来顿小酒,别说侄子了,就是亲爹都看不下去,得来场均贫富!
好在老丈人也没喝傻喽,还知道及时止损。
不过这么一整,等族里知道实情后,基本就等于翻脸了。
乡下人家,如果想要卖地,哪个不是在族里问过了,没人要才会外面儿找人。
杨福平陪着喝了那么两杯,心想,这老爷子要是常住的话,还得想办法倒腾点儿酒,不拘好坏,总得让人隔三差五过下瘾。
刘老爷子还真是浅尝即止,喝了两杯后,反客为主招呼道:“吃菜吃菜,哎呀,得有些日子没吃这么丰盛了。”
刘翠芬拢着小锁坐到他爹旁边,殷勤的给递上一块儿葱油饼:“爹,你尝下,我婆婆做的油饼,可好吃了。”
刘老爷子接过后,加上一筷子萝卜粉条儿,使劲咬了一口:“对味!亲家母好手艺!以后都长久住一起呢,可不敢这么整了,你们吃啥我吃啥就行。”
刘翠芬大方的应道:“您不也说了,这是到家头一顿,我们也跟着改善改善生活。
您放心,明儿早上就不会啦,保证啊,天天窝头咸菜条管饱!”
这话也只有当闺女的能说。
刘老爷子哈哈一乐:“说的好像我在乡下能吃着多好的东西一样。还没吃口肉呢,近门的几个小孩儿各个捧着碗都来了。
你那本家哥哥给我蒸几个白面馍馍,能扣下三成。
干脆,我想打牙祭了,就上街去买着吃。
除了贵点儿,啥毛病没有。”
杨远信听着老爷子这话,就挺招人恨。
真的,族里没打闷棍给他家业占了,那也得是足够克制了!
酒停,嘴不停。
吃个七七八八,刘老爷子后知后觉:“对了,你家不是有个帮佣钱妈?这会儿回家过年去了?”
杨远信接过话茬:“人家儿子出息了,从前线下来,分去了外一分局,年初的时候把钱妈给接走了,我们合计着孩子也大了,家里家外的也能忙得开,就没再找人。”
刘老爷子点点头:“人家都说有出息好,我倒是觉着,要是孩子能在身边儿,出不出息的也不打紧。”
提到儿子,老头有些伤感,只闷头吃饭。
吃完之后带着酒意,早早的上了炕。
刘翠芬跟福平晚上哄完孩子小声说话:“我爹这回突然来,咱爹娘不会不高兴吧?”
杨福平随后回道:“你想多了,就是为着家里几个孩子,也不可能不管老头。”
刘翠芬解释道:“之前说的是接过来住一段,可没说长长久久的住下。我当然挺高兴我爹能陪着,这不怕这边儿有想法嘛。”
杨福平侧个身儿,轻轻拍拍有些动静的孩子,压低声音道:“你爹这回找上门,就拿了那么大个包袱卷儿,能塞个棉裤都费劲,你想想都知道,老头另外有安排!
话说回来,就是真混到光身子上门。
我自个儿的老丈人,还能给轰出去不成?
就是看你的面子,那也是有我爹一口,就有他一口。
只要老头别嫌弃咱家饭食就行。”
刘翠芬感动的眼泪汪汪,软着身子凑道耳边喊了句:“福平,你真好!”
杨福平警觉道:“你干啥,手往哪儿摸?哎,你······”
只听小锁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福平这才喘着气儿说出来了后半句:“你挤着孩子了······”
小锁一哭,小柱蒙头蒙脑的左右看看,算了,跟着哭吧。
两口子狼狈的裹裹衣服,一人一个,抱着哄吧。
好在红妞睡的沉,等俩弟弟都放下之后,也没醒。
这下什么兴致也没了。
刘翠芬瞪着眼看房顶,决定明天问问老头,需不需要开春回家收拾下衣服。
正好两个爹的身量差不多,先找两套换洗的,凑合凑合。
想着想着,也就闭上了眼。
第二天一醒,正吃着饭,林老师拍门:“杨掌柜的,外面儿封城了!”
杨远信惊的筷子都掉了下来。
大家隐约的明白,光头估计坐不了江山了。
可这速度也太快了。
小本子还耀武扬威了八年,光头进四九城,算上年头年尾,也就四年吧!
福平心里明白,也就是等着过完春节,果党就彻底完蛋。
可林老师不知道新政府是个什么样啊。
光头上台的时候,新年贺词也说的天花乱坠呢,画饼谁不会啊。
俗话说贼来如梳,兵来如篦,官来如剃。
四九城这十来年的光景,已经过了两遍的篦跟剃了。
再来一遍,就连樱子胡同里住的,小有家资的百姓都受不了。
别说像小孙二平之流的。
杨远信宽慰林老师:“放心,真换了新政府,该着急的也是上头的长官们。”
林老师更着急了:“说是城里又修了两个临时机场,长官们估计都找好退路了。”
杨远信停了下:“那总有走不了的。”
林老师皱眉道:“我这种算吗走不了的嘛?”
听着俩人越说越乱,刘老爷子都吃饱了,插嘴道:“你要是没做啥伤天害理的事儿,你怕啥呢?”
林老师还是发愁:“这话我信,可总得新政府信吧。”
李水仙听的晕乎乎的:“新政府进城了?”
林老师一拍大腿:“嗨,我这会儿着什么急啊,等四九城换主儿了再说,就跟老爷子说的,我又没干啥伤天害理的事儿,怕个球!”
想通了之后,林老师这才留意到接他话的刘老爷子:“杨掌柜的,这位是您家亲戚?”
杨远信腾出来空介绍:“你叫刘哥就行,我亲家,翠芬他爹,以后就跟我们家过啦!”
林老师喊了一声刘哥,给杨远信竖起大拇指:“杨哥,您真仗义!”
林老师这话夸的一点儿不夸张。
婚嫁这事儿,要不是提前说好,不管什么原因,这种半路要养老丈人的,两家能打出脑浆子!
第124章 交伙食费
林老师来去一阵风。
一石激起千层浪,然后撒手不管了。
随着封城,四九城里好多人家取消了夜生活,天一擦黑就开始闭门闭户,气氛稍微有些紧张。
毕竟大炮时不时的响,万一有误射算什么事儿!
可这种紧张,到了元旦的时候,就开始打折扣,比着往年,庆祝的有些许克制。
热闹归热闹,热闹里面还有些拘谨。
林老师挺惊讶:“我以为,元旦应该不怎么热闹了。”
杨远信点头:“是不怎么热闹,估计春节会好点儿。”
这是在四九城落地生根的人,差不多都有一个观念,不管上头谁打谁,每一次改天换日,只要一打到城根底下,就会自然而然地化险为夷,没有谁会毁掉这座历史悠久的文化古城。
小本子不会,果党不会,那红党自然也不会。
林老师并不是土生土长的四九城人,听到这话,表示并不理解,但尊重。
元旦过后的第二天,刚吃完早饭,送水的“水三儿”老周头上门送水。
杨远信在门口跟他说话:“外边儿封城有些日子了吧?”
老周头年纪大,有点儿碎嘴子:“您是听说,我们是实打实的见着了。
说是封城吧,倒也不管咱们这些讨生活的。
东大门,就是朝阳门早上是开着的,那些个卖菜的检查完都让进。
这回的长官检查的时候不收钱也不拿你东西。
检查过后把外门一关,放老百姓进入瓮城形成菜市。
只不过菜价也涨得很厉害,听说菜农们除了银元,拒收一切纸币。”
杨远信抽了下鼻子:“老周,你又不用出城,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老周头费力了提着两桶水往院儿里走:“还不是我儿子,非找个乡下媳妇,昨儿早上,亲家进城卖菜,让认识的人给看着了,给我儿媳妇捎了两颗白菜!
我想了想,人家讲究,咱也不差事儿,就让儿媳妇中午给送了点儿热汤,这天寒地冻的,就是带着干粮也不好咽下去。”
这老头,还挺挑剔,自个租着大杂院儿,还不愿意找乡下儿媳妇。
杨远信逗他:“找个乡下种地的亲家不好嘛,还能接济点儿粮食。”
老周头倒回来提第二趟水,站着缓口气儿:“嗨,您想多了,我亲家那地,也是佃人家的,有地的人家儿,人都不带拿眼皮子夹我一下,谁没事儿做那种白日梦!”
呃,杨远信自觉有些想当然了。
老周头送完水,接过杨远信给的水牌儿,没着急走,又站着缓缓。
杨远信问他:“都快干不动了,怎么不让儿子接手?现如今又不象过去,非要从水窝子打水。都是从水房运过来,也费不了多大劲儿,总比孩子在车站扛包强的多啊,那都是力气活儿,上点儿年纪就干不动了。”
老周头自得的笑笑:“我儿子前段时间找着活儿啦,不用接我这活计,等我彻底干不动了再说!”
杨远信接过福平拿过来的半拉窝头塞给老周:“早上剩的,别嫌弃,好赖垫吧垫吧。
你家小子找到什么活儿啦,看你乐的后槽牙都出来了。”
老周当然不嫌弃,一大早的一碗玉米面儿糊糊,连个水饱都没混上,接着窝头,道声谢,三两口的就吃了下去,提起自己水囊灌了两口,这才回答:“火车站里的一个老头,儿子跟车的时候,出点儿事故,人没了。
我儿子帮过他两回,就商量着,让接他儿子的班儿,但是得给他养老送终。”
老周头说的轻描淡写,杨远信又不傻,没有追问。
等老周头走了之后,杨福平不解道:“这不就是把儿子给过继别人了吗?”
杨远信示意儿子关上门往屋里走:“父母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老周就一个儿子,过继的话,不太可能,但是给自己儿子找干爹是极有可能的。
不过是名分上的事儿而已,你又没试过一天饿两顿,怎么知道这么选择不好呢。
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对从来没吃饱过的人而言,就是个响儿,听完就完了!”
院儿里的福安只听见了那句,一天饿两顿,顿时惊呆了。
张嘴就喊:“哥,哥,今儿没饭了?”
刘老爷子被福安喊的也很内疚,总不是自己的原因吧。
福平赶紧安抚道:“没说咱家,福安呐,放心,家里饭够吃,绝对够吃!”
福安很好哄,哥哥解释了就相信!
只有刘老爷子有点儿上心。
趁着大白天福安跟石头都没在屋里,叫上闺女进屋说几句悄悄话:“我城里还有个小院儿,里面儿屯了点儿粮食,不行给运过来?”
刘翠芬眨巴下眼睛:“过了半个多月,您才提有后手的事儿,爹啊,我还是你亲闺女不是。”
刘老爷子点头肯定:“是啊,怎么不是呢,我就在屋门口等着产婆接生的。我比你娘都先看见你,你娘那会儿没看着你就累晕过去了,给我吓够呛!”
俩人逗闷子似的说了两句。
这才回归正题,刘老爷子略微解释了两句:“卖地之前,想着自己回城住呢,买了个小院儿,今年燕子衔泥似的存了点儿粮食,结果家里的事儿撕扯完了之后,天儿也冷透了,那小院儿就没处买煤跟柴火了。
这不你公爹仗义,二话不说,就给我留下了!
一时间我也就没想起来。
真的,闺女,趁早运过来,省的有小偷给偷啦。”
这句话说的倒是真情实意。
刘翠芬又问了句:“那衣裳呢?小院儿里存了吗?”
刘老爷子摇头:“老家的衣服被褥什么的没敢带走,这回卖地的事儿干的不地道,怕有人讲究,我就捡着值钱的东西带身上过来了。”
说着老头把柜子里的包袱卷儿给打开了。
只见里面就一个包好的房契,一根儿大黄鱼,一条棉裤!!!
福平真是料事如神,还真就带了一条棉裤。
刘老爷子把那根儿大黄鱼往前推推:“拿着吧,这根儿大黄鱼加上小院儿里的二百多斤粮食,得顶上多少年的伙食费!”
刘翠芬一点儿不客气收了下来:“这可不是伙食费,这是给你三个外孙攒老婆本儿呢!
给你养老的事儿,我公公既然说了,那就是一口吐沫一个坑,用不着补什么伙食费。
不过小院儿里的粮食倒是得尽早拉过来。
不怕偷也怕坏!对了,家里卖地就换了这么多?”
刘老爷子摆手:“那你甭管,剩下的给你弟弟留着呢,等他回来娶媳妇使!”
第125章 阴差阳错
那是亲弟弟,刘翠芬心里虽然做了最坏打算,可嘴上还是盼着他好。
只宽慰道:“爹,这么多年了,还不知道到我弟是怎么过的,万一他在外边儿结婚成家了,您买的那小院儿够住吗?”
刘老爷子点头:“没你们家大,可也是个正经独门独院儿的三合院儿,生上三四个孩子都没事儿。”
顺着老头的话说了会儿,刘翠芬就到了学习时间。
这回家里的人都不出去,当老师的人选就多了。
石头顶替了奶奶的位置,每天拿着一年级的课本按时教妹妹跟娘。
刘翠芬学的特别认真。
刘老爷子瞅了好几天,一直就挺纳闷。
等着学习时间结束,直截了当的问闺女:“当初要送你去学堂,你说冬天起不来,不干!
怎么孩子都老大了,又想起来认字儿啦?”
刘翠芬犹如晴天霹雳:“我说过?”
刘老爷子点头:“可不是咋地!问了你好几遍儿,你那会儿都七八岁了,应该记事儿了吧?”
刘翠芬从记忆的缝隙里翻出了这段不起眼的小事儿,那会儿天天去布坊,还觉着挺有意思。
同一个胡同有个大两岁的姐姐,家里还算开明,给报名上了小学。
大冬天的时候,顶风冒雪的也得去学校。
手上一度冻出来了冻疮,回家哭哭啼啼的,举着手让爹妈看,最后还结结实实的挨了一顿,哭的响彻半个胡同。
刘翠芬被姐姐手上露出红肉的冻疮给惊住了。
上学这件事儿,就跟那只流水的手还有哭嚎声画了等号。
于是爹娘问上学的时候,就坚决不同意!
于是哭笑不得的把这事儿说了出来。
刘老爷子使劲儿想,终于想起来了那个小妞妞。
迟疑道:“我记得,她那手,是因为玩雪冻的吧?打她也是因为,鞋跟棉裤都湿透了。要不是少见这么淘气的小闺女,我还记不得呢!”
刘翠芬整个人要裂开了,阴差阳错,就这么个原因没上成学。
福平半点儿面子没给,笑的咯咯咯咯。
这时候,仿佛应景似的,不知道哪边儿传来一阵炮响。
笑声戛然而止。
李水仙从厨房冲了出来,扑打着身上的灰尘:“好家伙,要不是炮响之前,我刚盖上锅盖,今儿中午的面条,咱们得是三合面儿的,玉米面、白面加灰面儿的!”
福安没反应过来:“好吃吗?”
刘老爷子逗他:“可好吃了,你娘没给你做过吧?”
福安点头:“没有,都是两掺儿!”
刘翠芬不乐意了,这小叔子,跟自家半个儿子差不多了,谁开他玩笑都不乐意听。
于是转移话题:“爹,下午让福平跟福安跟你跑一趟吧,趁早把粮食拉回来安心!”
杨远信也是头一次听到这个事儿,疑惑的看着亲家。
刘老爷子大大方方的:“嘿,这不我也买了点儿粮食在别处放着,结果事儿一多,给忘了!今儿话赶话的,才想起来这茬事儿。”
福平微微撇撇嘴,自己这个老丈人,就是心眼子多!自打来家之后,能有什么事儿。
天天吃饱了门口溜达,没事儿逗孩子玩儿。
眼见换了一身儿新,脸上都挂肉了,这才跟闺女开口交一部分底儿。
不管怎么说,人家还有这个心,于是张口应了下来:“成,不多的话,我俩一趟就背回来了。”
刘老爷子摇头:“得找个小推车,我怕你俩背不完!”
杨远信在家憋的难受:“那不行我也跟着去一趟?”
家里就这几个男人,刘老爷子不去的话不知道东西在哪儿,爷仨要是一起去,家里就剩下女眷跟孩子了。
于是福平拒绝了:“家里得留个男人。”
杨远信只好放弃这个念头,在院儿里跟着俩孙子散步。
就这,中午吃饭的时候,饭量也变小了。
李水仙还纳闷:“我按着各人饭量做的,最多就是个够吃,怎么还剩下了?”
杨远信看看院儿里四四方方的天:“这要是一直封城,估计饭量会越来越小。都不动弹,哪那么饿!”
李水仙没管前面的牢骚话:“那我以后少做点儿!”
封城不封城的,是老杨家能决定的事儿嘛。
吃完饭就把也几个轰走:“赶紧的,该干啥干啥去,晚了路上不太平!”
看着福平两兄弟跟亲家去拉粮食,杨远信也没敢走远,溜达到林老师家里串门。
天天没事儿,人都懒散的多了。
林老师传授经验:“冬天起来的晚,咱们又没事儿,一天吃两顿就行啦,还省粮食。”
杨远信学到了,准备回去就实行!
闲话两句,林老师给倒了杯热水,小声的问道:“今儿晚上,咱们种的洋莓果,有人捎信儿要五斤,福平跟福安能跟着一起去吗?”
杨远信知道自家有两间倒座房里种的全是那玩意儿。
当时说的是,林老师媳妇吕秀玲提供技术支持,自家提供场所跟火炕。
等卖了钱之后,扣除煤炭钱,五五分成。
元旦前刚开始冒青果子,这会儿都已经见红了。
杨远信也学着小声问:“多少钱一斤?”
林老师两只手都举了起来。
一斤十个大洋,五斤就是五十个大洋。
杨远信心惊肉跳:“这五斤洋莓果,都卖出天价儿了,这个时间还有人买?”
林老师忙摇头:“咱们不打听事儿,这是咱们出货的钱,人家卖多少,咱们不管。而且我跟你弟妹可没敢提价,这是人家的报价!
不过我猜着,估计是要送礼!”
杨远信脑子飞快的转着:“你说的是,天坛跟东单修的机场,有人想跟着出去?”
林老师微微点头:“也就咱俩这么一猜,管他呢,都是些王八蛋,钱留到咱们家,总比他们带走了强!”
杨远信点头应下:“行,但是得稳着点儿,晚上街面儿上可乱着呢,我让福平带上家伙事儿!”
林老师歉疚的看着杨远信:“也是我这身板儿太不争气,跟你弟妹出去,有点儿撑不起场面。”
林老师是标准的文人,戴眼镜,面白无须,中等个儿,身材苗条。
一看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俩人说定之后,开始下棋消磨时光。
根本不知道福平哥俩下午经受了什么刺激!
第126章 阴阳怪气
回到刚被李水仙催促出门的那会儿。
杨福平推着小车,跟在老丈人后面走。
去那个神秘的三合院儿取粮食。
走了不算短的一段路程,从胡同里绕出来之后,见到的就是珠市口大街。
刘老爷子只管闷头领路,福安懂事的跟哥哥换手。
这独轮小车没放东西压着,推起来有点飘忽。
大冬天的,福平还冒了几颗汗珠。
快走两步跟上老丈人。
福平问道:“爹,还得多远?”
刘老爷子抬头看看四周,仿佛回忆一般:“快啦,应该快啦!”
福平觉着,老头这副做派,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自己老丈人,能怎么办呢,跟着吧。
等到吭哧吭哧又走了一刻钟之后。
等老头站到一处街口分辨方向的时候,杨福平麻爪了。
这是哪儿?
这是铁树斜街,名字倒是平平无奇。
可抬眼望去,离着赫赫有名的八大胡同,左转也是抬脚到,再走也不怎么费劲。
老头辨清楚前后左右后,又往里走。
福安只管推车,可福平脑门上的汗珠子又冒了几颗。
半下午的,八大胡同也不开门吧,是吧?
好在老丈人走过了陕西巷,走过了石头胡同,走过······
没走过,直接拐了进去。
停在的一处不认识的胡同里(不要对地图了,我杜撰的,省的麻烦!)。
虽说福平确定不是八大胡同。
可空气中隐约浮现的香粉味儿,很难让人觉着这胡同里住的都是正经人家。
胡同不大,就三四家的样子,刘老爷子把小推车停在了第二家的门口。
从裤腰里掏出钥匙,很是顺当的开了门。
小院儿收拾的挺干净。
就是物理层面的干净。
杨福平进屋转了一圈,炕上连张炕席都没有。
厨房还凑合,水壶,一小堆柴火,半盒洋火,一个自制的煤油灯,大小铁锅跟把锈迹斑斑的铁刀,一应俱全。
墙边还有个没门的敞口碗橱柜。
不管豁茬不豁茬的,还能凑的起三四个人的碗筷。
许是福平盯着的时间长了点儿。
刘老爷子皱眉:“东西是有点儿少对吧。”
福平点头:“可不是嘛,这要是开火做饭,纯水煮,连点儿油都没有!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您以后也不住这儿,真等到咱家我兄弟小武回来了,那不都得重新置办嘛?”
说到这,杨福平犹豫了下:“让我兄弟住这儿?暂时的还凑合,总不能结婚也在这儿吧?这周围环境,新媳妇估计不大乐意,是吧?”
刘老爷子仿佛被这话问住了,张了张嘴:“以后再说!!”
好吧,人家亲爹没当回事儿,反正也不是自己儿子,杨福平也就多余操这份儿心。
福安等了会,见俩人一直在聊跟粮食没关系的事儿,插嘴道:“叔,不是运粮食嘛?哪儿呢?”
刘老爷子一拍脑袋:“差点儿给正事儿忘了,来来,先给地窖放放风。”
领着俩人把地窖的入口给打开:“里面还有点儿萝卜白菜冬瓜什么的,一块儿都拉走!等会再下去,装完了等我回来再走,我去见见熟人!”
说完,背着手,施施然的推门出去了。
杨福平看看弟弟,满肚子的话犹如茶壶里的饺子,倒不出来。
哪儿来的熟人,八大胡同的熟人吗?
这要是回去跟媳妇说了,估计是落不着个好。
叹口气招呼福安先在廊下拢了堆火暖和缓和。
真要是按老爷子说的,那么久没进人,且得放一会儿气儿呢。
快过年了,小心为上。
约莫着差不多了,杨福平小心翼翼的拿着煤油灯下去试了下,没灭。
于是招呼福安:“把篮子放下来把,我搬你提。”
先运菜,后搬粮。
该说不说的,这老头嘴里一句实话没有。
就这白菜,要是去年的,早烂透了。
现在看着,也就外面那么一层干皮儿,肯定是今年入冬的时候刚屯的。
冬瓜上边儿的把儿还没干透呐!
光是白菜萝卜之类的,就已经放满了一个小推车,剩下三个冬瓜,半袋子红薯,委委屈屈的待在廊下。
地窖里还有三袋子粮食,杨福平皱眉:“得两趟!
小推车堆的太满,一个人推怕翻了!”
福安上手试试,也赞同这个说法。
这要是一车粮食倒也没事儿,主要这些萝卜白菜,都是会轱辘的东西,碰上凹凸不平的路面儿,肯定各有各的起飞想法。
杨福平又去屋里搜刮了下,找出来一张好几个窟窿眼儿的油布,衬哒着盖上去,算是勉强固定了下。
福安看着一直没回来的刘老爷子:“哥,要不咱们先回去一趟?”
杨福平摇头:“我刚都看了,老头儿把钥匙带走了,咱们一走,这院儿里的东西就全保不住了。”
福安想叹气,今儿下午这趟活不怎么好干。
福平从红薯袋子里扒拉出来两个红薯,往火堆里一埋:“等吧,先吃个红薯垫垫!你去堂屋把那两个条凳搬出来。在家也是闲着,就当出来烤红薯了。”
烤红薯这活儿福安乐意干。
等红薯烤好,兄弟俩吃完了舔手指头的时候,刘老爷子回来了。
身上还背了个袋子。
里面看着像是硬物!
更稀奇的是,老头脸蛋儿红扑扑的,肉眼可见的白了一个色儿。
帽子外面露出来的鬓角,还有些湿润。
福安话不过脑子:“您去哪儿洗澡去了?”
杨福平心里一块儿石头落了地,这老头,人老,算了,也不很老。
但是心是真年轻啊。
附近哪来的澡堂子啊!
也就王寡妇街那儿有个“一品香”!
干啥事儿需要回家前洗澡啊!
看着女婿一脸的哀莫大于心死,老头自个儿老脸微红,可又没办法解释,只暗地里唾弃自个儿那个不不省心的儿子!
娘的,见个面儿非得在八大胡同的澡堂子里。
万一女婿晚上跟闺女多两句嘴,自个儿晚节不保。
是的,老刘家的小儿子刘耀武还活着,一颗红心向太阳。
只刘老爷子,揣着明白装糊涂。
家里的连续几年的屯粮,说是卖,其实也都是半卖半送了。
这回进城,说是有任务。
别看还在围城,可对红党而言,只是不愿意多造伤亡而已,进城是早晚的事儿。
接收方案都做了出来。
就连果党可能留下的潜伏人员,都考虑了进去。
刘耀武同志的目标,跟别人不一样。
他手上的名单是,红党提前派入城的潜伏人员中,立场疑似有问题的人。
比如外一分局的钱姓某人,明面上是我党提前派到四九城的潜伏人员,可暗地里脚踏军统中统两只船。
(被杨远信拜托探探钱妈儿子的底儿,偶尔发现奇怪之处的郭平,深藏功与名。)
可不管儿子在干什么,刘老爷子是不可能跟亲家还有女婿明言的。
于是把背上袋子放下,轻描淡写道:“我去熟人那寻摸点儿荤腥,给家里添个菜!”
杨福平打开一看,得有个十来斤的腊肉,这倒是个好东西。
于是吭哧瘪肚的把粮食跟菜运了回去。
从第二天起,老头听了好几天闺女阴阳怪气的不点名批评!
第127章 泡澡堂子
连着几天,家里的气氛都有点儿怪怪的。
自个儿亲爹带着女婿逛八大胡同。
刘翠芬想起来就臊的慌。
杨远信两口子从儿子嘴里知道的事情的始末,只要儿媳妇没有说的过分,就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人家亲父女的事儿,说多了招埋怨。
就是这份体贴,让刘老爷子更尴尬了。
倒是不埋怨福平,那么点儿怨气全冲着儿子去了。
加上时不时的炮响,一不小心又扑了一脑袋灰。
刘老爷子一大早的提了个建议:“快过年了,咱们一家子去洗个澡吧。”
刘翠芬嘴比脑子快:“还去一品香?”
刘老爷子怒视杨福平,这破孩子,怎么连地点都猜出来了。
杨远信忙缓和气氛:“应该的应该的,这要过年了,总得干干净净的。
咱们都去,连着两个小的一起!”
小锁跟小柱不明白是个什么意思,可不影响俩人凑热闹。
笑的嘎嘎嘎嘎,指着大门跟刘翠芬说:“出气(去)!”
刘翠芬不偏不倚捏捏俩儿子的小鼻子:“就你俩嘴会说!”
俩主妇开始收拾东西,茶叶得带上点儿。
看着几个小孩儿,点心也得带上点儿。
李水仙看着收拾出来的一小堆东西,跟儿媳妇打趣道:“咱也当一回“澡腻子”!”
刘翠芬凑趣道:“那还少个饭盒!”
娘俩一起哈哈大笑。
被杨远信催道:“收拾好了吗?再不走就不是头汤了!”
于是乎一大早的全家出动,石头使劲儿瞅林老师家门,可惜走出胡同了,也没听见有动静,应该说,胡同里没一个人看到。
四九城里澡堂子一直都挺多。
鼎盛时期在四九城,有数百家之多。
不过澡堂子规模大小不一,档次也分三六九等。
有“官塘”,““盆塘”和“池塘”之分。
上到高官显贵,下到贫民百姓,
几乎人人都爱这澡堂子。
平民百姓最常去的“官塘”和““盆塘”。
里边躺椅、茶具等等设施齐全。
一些个家里有点儿闲钱的爷们儿,有事没事就爱上茶馆里泡着去。
等从茶馆出来了也不闲着,得上澡堂子里接着泡。
出了茶馆进澡堂子,这叫里外涮!
今儿老杨家全员出动,去的就是一处“官塘”(名字也不起了,省的对号入住)。
当然这处“官塘”不叫清华园。
(“清华园”是一处“官塘”的名字,有个段子叫北京人都是“清华”出来的。
郭德纲:“我是清华出来的!”
于谦:“您那是澡堂子里出来的!”)
刚一进门,门口撩高的伙计就认出了杨远信:“呦,这不是杨掌柜的嘛,兹是有些日子没来了。您快请!”
连说了好几个请,才把老杨家的大部队给全让了进去。
又有伙计分男女给引到了对应的门去。
对李水仙婆媳而言,外面儿喊的什么革新啊,进步啊,什么打破藩篱啊都像天上的云一样,老飘忽。
最实用的就是官塘里面终于设了女宾部。
把三个小子往亲爹亲老子还有姥爷手里一塞,三人一身轻松的进去泡澡了。
杨福平这边儿,眼睁睁的看着两个爹肩并肩去温度适宜的小池子泡澡。
他坐在小床的白毛巾上,跟两个剥成光猪样儿的小子大眼儿瞪小眼儿。
福安不想等他哥,反正也跑不了带一个小侄子,于是脱完了之后,随手抓了个小子扛到脖子上就进去了。
走的时候还跟他哥说了声:“洗完了出来还你啊。”
石头不放心,光屁股也跟着进去了。
杨福平看着剩下的一个,脱光了之后分不出来这是老三还是老四。
含混的叫着:“我的儿,咱爷俩也去泡吧!”
带着孩子也不敢泡的久。
泡一会儿,就把孩子捞出来放到池边儿的木塌上晾凉。
反正澡堂里也不凉。
孩子玩儿水,哪有不开心的。
俩老爷子都搓完了,杨福平还没能把孩子抱出去呢。
小孩儿嘴里字正腔圆的表达抗议:“不出气(去)!!!”
杨远信见儿子没用的样儿,直接用个浴巾抱住洗的滑溜溜的肉蛋就往外走。
一看是没办法讲理的爷爷,于是欺软怕硬的伏在肩膀上出去了。
杨福平这才捞着搓澡的工夫。
估计是泡的时间久了,灰好搓,师傅轻手轻脚的一会儿就给搓得了。
出了池子之后,就看见爷几个惬意的在休息处的小床上躺着。
逗两个小孩儿玩儿。
泡的白白粉粉的两岁小胖孩儿,是个老头都想逗弄下。
来的早,出来的早,也没打算泡一天。
喝着伙计提前泡好的茶,躺着歇会儿。
等俩爹修完脚之后,就准备回家。
修脚师傅正在给另一位大爷忙活。
那位光头脖子粗瞅着不怎么面善的大爷,一开口还挺和善:“这俩小子挺喜欢人儿!”
对于想要结识不认识人,还是带孩子那种。
开口第一句话,就夸他家孩子,准没错。
杨远信脸一扬,口不对心满脸堆笑:“哪里哪里。”
光头大爷不客气:“要不是瞅着俩小孩儿在这儿,我早把烟袋点上了。”
八面玲珑的老杨掌柜,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了。
这是让人点上还是不点上呐?
好在人家就这么随口一说。
话茬搭上了之后,聊天的就变成了仨人。
杨福平顾不上,得抓孩子。
这俩破孩子,在各个床上出溜,连跑带爬的还挺快。
不时的又有泡累的人上床上歇着。
对话也慢慢的多了起来:“要我说,这些日子的炮都是吓唬没见识的主儿。打不起来!
这是哪儿,这是皇城脚下!”
“还得是王老板有见识,早年间小本子来了,也就乱那么一会儿,咱爷们不还是该干嘛干嘛。
果党进了城,也没见满城的士绅掉脑袋。
老百姓该怎么活怎么活!”
“金老板说的对,能谈就谈,最好不要动刀兵,不吉利,耽误做买卖不是!”
······
听见人多热闹,俩小子老老实实的坐在床上听话儿。
杨福平听着烦心,先穿上了衣服,跟俩爹说道:“我去外面看看我娘她们好了没,这快中午了,咱们不吃,孩子还得吃呐。”
杨远信点点头,也不想继续待下去。
示意福安抓过俩孩子给穿衣服。
李水仙被叫出来的时候,还有些奇怪:“带着点心呐,怎么出来这么早?”
小锁跟小柱配合着打了个嗝儿,一股米糕的香味!
第128章 请去做席
既然不是孩子饿了,那就是不想待了。
这回泡澡不用招呼孩子,娘仨泡的通体舒坦,脸蛋儿红扑扑的,心情不错的收拾好东西往家走。
杨福平心里琢磨着事儿,红党是什么日子进的城来着?
好像是过完大年初一?
差不多就是那两天。
刚刚的那几个商户,提醒了他一件事儿。
红党进了城之后,物价还是好几年没有平抑下来。
背后就是这些个拧成一股绳的商户作怪。
无关政治立场,只是利字当头。
杨福平只知道,五十年代的时候,抓了不少这种无家无国之辈。
摇摇脑袋,把这些沉重的事儿甩了出去,自己家的帽子还不知道最终几斤几两呢,这种家国大事儿,还是该操心的人操吧。
出去的时候没人看见。
回来的时候,兴师动众。
从杨四叔到林老师,全知道老杨家一大家子人去洗澡了。
郭大厨的媳妇笑着打完招呼,等人回了自己家之后,就不屑的翻了个白眼,跟儿子小声的嘀咕道:“一群穷大方的Sb玩意儿。
家里穷的都留不下耗子了,还冲大辈儿去泡澡。
有那钱,过年都能添两盘荤腥了!”
听完自个儿亲妈的抱怨,郭大厨家的老大,郭庆手往怀里搓了搓,掏出个黑球:“娘,快过年了,咱们也去泡泡澡吧,你看,我都能搓出来仙丹了!”
这位大婶闻言柳眉倒竖:“俩嘴唇子上下一碰就是钱,问你爹要去!他不往家拿钱,我会变钱呐!”
接着又是一通抱怨,越骂越难听。
郭大厨没办法装死,只好从堂屋里走了出来:“秋玲啊,这段日子,大家伙儿都老实猫着,没人叫我去做席面,实在是没有进项。
虽说酒楼暂时歇业两天,掌柜的给提前结的工钱不是给你了吗?
孩子也好些日子没正经洗澡了。
这大过年的,不行咱们也一家人一起去泡泡?”
秋玲女士翻个白眼儿:“想屁吃呐,你家几块钱顶天大啊,又是吃又是喝,买粮食买煤全用那钱。
给你娘送猪肉也是那钱。
那点儿钱是金山银山呐,怎么花都花不完?”
郭大厨也有些生气,鼓起勇气反驳道:“不是几块钱!”
秋玲声音跟着高了起来:“不是几块钱,那你说是多少,声音大点儿,让左邻右舍都听听!”
郭大厨撒气了,没事儿谁愿意给邻居报收入啊。
郭庆对爹娘的闹剧充耳不闻。
反正骂完爹了,就不能骂他啦。
听见两口子打嘴仗告一段落后,就站着等他娘等最终回复。
秋玲轻描淡写道:“你爹没脸去,咱们娘仨去,带上你弟弟收拾衣服去,咱们也泡上一天!”
郭庆咧嘴乐:“林子,走走,咱娘带着泡澡呐!快点儿!”
郭大厨刚走到堂屋,闻言一个踉跄,回头可怜巴巴的看着媳妇。
秋玲女士冷酷的发话:“你想洗,自己烧点儿水擦擦吧,打扮的太干净,我怕过年回娘家,我哥看你个油头粉面的样儿,还想揍你!”
一听这话,郭大厨隐隐的还觉着身上早都养好的地方,又开始影影绰绰的疼起来。
于是赶紧应了下来:“擦擦就挺好,我这人不招灰,用不着那么仔细。媳妇带块儿头巾,仔细回来湿着头发再冲了风。”
秋玲女士心情好,给了郭大厨两个鼻孔就自己收拾东西去了。
郭大厨坐在堂屋,拳头握了又握,想起几个大舅哥沙包大的拳头,又松开了自己小一圈的手。
怎么也想不明白,都是上灶的厨子,怎么自个儿身量赶不上大舅哥呢?
俗话说厨子不偷,五谷不丰,郭大厨估摸着还是自个儿偷的少。
郭庆带着弟弟俩人,一会儿就扒拉出来一小堆儿衣服。
站在门廊下等他们娘。
郭大厨看着娘仨潇洒的身影,心肝脾肺肾全都不舒服。
冲到门口看见仨人拐出了胡同,这才轻轻啐了口唾沫:“个老娘们儿,倒反天罡!”
回到屋里围炉子蔫头耷脑的围炉子烤火,这时突然听到有人拍门。
本来想着要不要上床歪会儿,瞬间清醒了。
穿好袄子开门一看,是不认识的人。
不过还是得满脸堆笑,无他,人家穿着黑皮扛着枪呢。
来人绷着脸:“郭有林是吧?”
郭大厨连连点头,手往怀里摸索,想打点儿一二。
结果什么也没摸着,估摸着身上那点儿钱,全让媳妇给掏走了。
只听来人继续道:“带上家伙事儿跟我走一趟吧?请你去做席面呐!”
这么一说,郭大厨腰就稍微直了起来,感情不是上门要钱,是送钱的。
甲乙双方互换,郭大厨提条件了:“几桌?菜备齐了吗?得顺道叫上我俩徒弟!”
这位二十来岁的衙门中人说话嘎嘣脆:“用不着叫人,就俩人吃饭,菜是现成的,你看着发挥就行啦!”
郭大厨看着不耐烦的小伙儿子,只好回屋拿上一套家伙事儿,坐上了巷子口的小汽车。
等秋玲女士带着两个半大小子到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熄了的炉子跟黑洞洞的家。
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脚踩风火轮似的把自个儿藏钱的地方摸了个遍儿。
都查完之后,这才放下心来。
不管这人是跑了还是没了,至少钱一分不少。
郭庆跟郭林家里找了一遍儿之后,提出个合理化的建议:“娘,会不会我爹被人叫去做饭去啦?”
秋玲一副后娘脸:“最好是,不然你俩明儿就没亲爹了。你看我让他进门不!”
郭庆有些苦恼,这要是换个后爹,还能时不时的提回家好吃的吗?
郭林没想那么多,自打郭大厨外面儿养个小的,除了基本生活费,中间的外快跟主家酬谢的好吃的,得两年多都没怎么往家拿过。
七八岁的孩子狗都嫌,他张嘴就来:“娘,那这会儿锁门不?”
好在秋玲还没有非得换老公的急迫性。
郭大厨赶在火山爆发前摸到了家。
没等媳妇开口,张嘴就是:“玲啊,你知道我今儿去谁家了?”
第129章 深恩近仇
秋玲瞥了一眼,压着怒火:“你去哪个狐朋狗友家关我什么事儿!总不能是你那小娇娇变成谁家座上宾了?”
郭大厨求生欲极强:“看你说的,什么跟什么啊。我今儿晚上是给人做饭去了,这不看见个熟人跟你言语一声嘛!”
说着从怀里摸出了两块大洋。
又把提回来的篮子往桌上一放:“十斤精米还有五斤花肉。我没要那些个食材,不实惠!”
秋玲脸上见了笑模样,飞快的一伸手,两块儿大洋就消失不见了。
又喊老大:“大庆,把你爹拿回来的东西收好。”
郭庆从屋里提着篮子去厨房,秋玲女士轻飘飘的开口:“说吧,见着哪个熟人了,这么激动?”
郭大厨欠欠屁股,挪近了点儿,这才开口道:“我见着钱妈了!”
秋玲疑惑的重复:“钱妈?”
郭大厨肯定道:“对,就是钱妈,咱们胡同最后一家,杨掌柜家之前的帮佣。
哎呀,这老婆子,不对,这老太太,现如今是鸟枪换炮,穿戴的富贵着呢。
大冬天的,身上一身儿斜襟暗纹的大褂,走动都带闪,也不知道是镶金丝还是银丝了。
耳朵上手上全是金的宝的,我都不认识。
要不是人家主动搭话,真是不敢认啊。”
居然有秋玲女士不知道的瓜,这下她也不嫌弃郭大厨了。
着急的催促道:“快跟我仔细说说。”
要不说这俩人能过到一起呢。
之前好的时候,天天在炕头讲究别人家都能聊半宿!
郭大厨连比划带说,好一阵子才跟媳妇把做菜时候的见识讲个七七八八。
咂么下嘴,手边就被送来一杯温水,扭头一看,俩儿子也凑了过来。
郭大厨看看天儿,轰人:“赶紧睡去!明儿出去了别瞎咧咧啊!省的老杨家听见了又多事儿!”
郭庆拉着弟弟赶紧走,没看见他爹的巴掌都有些跃跃欲试了。
嘴上还答应着:“知道啦,都不出门,也不让上学,我跟谁说去!”
郭大厨骂了两句:“不上学还给家里省点儿粮食,就你那成绩,我都不稀得提。
要不是这会儿当学徒嫌小,还得找个地方看着别出事儿,我都多余给你送学校!”
秋玲脸子耷拉了下来,瞪着郭大厨,居然当着面儿攻击她儿子,瞬间的革命友谊又要翻船了。
要不是记挂着还有两句没说完,说不定又是一个白眼儿掉腚就走。
天儿黑,没舍得开灯,靠着堂屋的小炉子,也看不清媳妇的脸色。
郭大厨骂完儿子,舒舒服服了喝了杯水继续道:“咱就说,这人的命啊,真是天注定。
往常胡同里见着了那钱太太,也没觉着哪儿不一般呐。
可偏偏人家儿子就有出息,临老临老,把人接走享福去了。
我听那位钱科长的意思,是想照顾照顾老街坊的生意。
还问了我杨掌柜家的情况。”
秋玲眼珠子一转:“你怎么说的?”
郭大厨不解:“我怎么说?我实话实说啊!
反正自打钱妈走了之后,老杨家就进了次贼,偷的盆干碗净伤筋动骨。
现如今又跟咱们一样,留了活计,都家底蹲着吃老底儿呢!”
秋玲语气轻柔的问道:“那姓钱的是不是听着这事儿还挺高兴?”
郭大厨先纠正称呼:“什么姓钱的,得叫钱科长!人家不是听了挺高兴,是一直笑眯眯的。
你是想问他是不是幸灾乐祸吧?
嘶······
不能够吧。
钱妈在老杨家做工的时候,杨掌柜一家,对他娘可不薄啊!”
秋玲冷笑:“你个傻子,薄不薄待的又不是去老杨家做客,那是当佣人呢,该使唤不还得使唤。
人家亲儿子眼里,说不得她娘这些年都是受委屈呢。
不收拾杨掌柜的都算是他仁义了!
再说了,人家现在多多少少也算发达了。
更不可能让以前的东家踩头上!”
郭大厨觉着挺有道理,可还是争辩了下:“话是这么说,可前些年兵荒马乱的,钱妈一个乡下女人,能稳稳当当的干了这么些年,要是还记恨东家的话,是不是有点儿过?”
秋玲起身要进屋睡觉:“过不过的,不是咱们说了算,得看那个钱科长怎么想。
行啦,赶紧睡吧!”
郭大厨皱下眉头:“我要跟老杨说嘛?”
秋萍都走到了里屋:“说个屁,别瞎好心!”
郭大厨殷切的跟在后面:“媳妇,你看,咱今儿铺几个被窝?”
秋玲女士斩钉截铁:“两个!”
郭大厨:······
对此一无所知的杨福平还在寒风中陪着吕婶子送货。
五斤洋莓果,其实也不多。
这玩意儿个头不大,还挺压秤。
一个菜篮子垫上棉布,也就装个三成满。
出门的时候,上面有盖了块儿黑布。
福平提着篮子,备着万一事有不谐,还能转移下阵地。
仨人闷头吭哧吭哧走了半天。
一路上都是吕秀玲带路,过了几个黑灯瞎火的胡同。
除了外崇文门大街认识,其他的地方还真没留意。
终于到了接头的地方,这地儿还挺热闹。
一个个的都是蒙头蒙脸的,谈价儿都是袖子里谈,几乎听不到声音。
杨福平一肚子问号,没敢吭声。
福安更是被提前交代好,老老实实的不吱声。
所幸洋莓果的买卖还算顺当。
人家接过篮子拿到一旁验货。
没什么问题后,麻溜的五十一块大洋。
连篮子带果子全拿走了。
吕婶子低声道了声:“走!”
紧紧围巾扭头就走。
杨福平扯了下兄弟,也跟了上去。
买东西的那人,看着这三个不辨男女的背影,犹豫的摩挲了下腰里的短刀。
还没下定决心,就被提着篮子的同伴拍了下肩膀,无声的催促他赶紧走。
于是依依不舍的放下了手。
两行人,沉默着各奔东西。
等走到自家熟悉的街巷中,杨福平才小声的问道:“吕婶子,那边儿是?”
吕秀玲解释道:“咱们东城这边儿的黑市儿!里面买卖什么的都有,最近多是换金条跟现大洋的,上面儿要走,有门路的,也想走。
约那儿人多,有人看场子,省的有人不讲规矩。”
杨福平了然的点点头,暗暗记下的地点,谁知道什么时候用的上呢。
第130章 半夜巨响
卖果子的钱,吕秀玲先存着,等这一季果子出完了之后再算细账。
杨福平一脚踏进家门才算安心。
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
一轮明月缓缓的露了出来,院子从伸手只能见五指变成了黑白色调的水墨画,至少能看清楚每个屋子的门儿在哪儿了。
福安抬头看天:“哥,云彩走了,月亮出来了!”
杨福平看着亮堂不少的院子,随口应了句:“乌云蔽月从来都是一小会儿的事儿,风一吹就散了。别看了,赶紧进屋睡觉。
对了,声音轻点儿,别把石头姥爷吵醒了。”
福安自以为的轻手轻脚,还是让刘老爷子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
感觉到身侧的凉气,老头心里模糊的想着,这真是杀猪杀屁股,各有各的招儿啊,看样子自己这个女婿,也不是什么老实人。
不老实好啊,这年头,老实人,早都伺候祖宗去了。
第二天,大家起的都不早。
杨远信站在堂屋门口伸懒腰,一天天的,人都快闲废了。
掐指一算离过年还有十来天的光景,要按往年,应该是估衣铺子生意最好的时候。
可惜了,事态不明,只能老实猫着。
俩小子醒的早,一天三顿不能少,还不算中间的加餐。
李水仙不耐烦做两锅饭,早上的粥都是一锅出,大不了大人吃的时候再热下。
杨远信看着俩孩子跟小鸟似的,张着嘴等爹娘喂:“这俩孩子,是不又长个儿了?”
李水仙一口否认:“小孩儿啊,跟那小树苗似的,都是春天长,哪有冬天长的!”
杨远信拿事实说话:“你别不信,你看裤腿儿,我记得上个月还拖地呢,这会儿都不怎么挨地了!”
李水仙瞅了眼,犹犹豫豫道:“说不定是洗抽了呢!”
心里暗暗想道,老爷们闲的久了,真是麻烦。
这会儿都开始注意小孩儿的裤腿儿了,再过两天,估计连锅底灰都得看看厚薄!
早知道的话,前段时间保长通知,天坛跟东单修机场要用人的时候,就应该把这几个闲人都送去干活,一天还能挣两斤玉米面儿呢!
被嫌弃的杨远信一无所知。
正跟石头友好协商,今儿上午的课他来上呢!
这也是一家人一天中少有的快乐。
等俩小的吃完之后,大人的早午餐才开始做。
李水仙一边儿切大头菜丝儿,一边儿跟儿媳妇商量:“家里除了萝卜白菜,就是屋里的葱,咱们今天也去朝阳门那买点儿菜吧。
我看这几天挺省粮食,估计天天萝卜白菜都吃够了。
看看有没有什么绿叶子菜,给你们打个汤也行!”
刘翠芬想了下:“娘,吃不下不是菜的事儿,就是没出力。
再说了,咱家倒座房里借着洋莓果的热乎劲儿,种的不是有菠菜跟韭黄?这会儿外边儿的菜价儿不得上天啊!”
李水仙想想自家精穷的人设,咬咬牙:“那去买块儿豆腐也行!”
要外出的消息一传出,家里各个都要去!
就连上午的识字课,也被一致推到了下午!
李水仙也纳闷:“昨儿出去洗澡不算出门?”
福安老说实话:“不一样!那都没在街上逛!”
李水仙撇嘴:“你倒是想,敢光腚逛个试试!”
大人敢出去,可俩孩子还是不敢抱出去,冷不冷的不少,外边儿人也复杂。
刘老爷子主动请缨,自个儿在家看孩子。
看着闺女不信任的小眼神,拍胸脯保证道:“咱家连个老妈子都没请过,你以为光你娘自己能带得了你们姐弟俩?”
刘翠芬不想揭穿刘老爷子春秋笔法,家里倒是没请过佣人,可布坊里雇工的家属,哪个不是隔三差五的来家帮忙。
不过孩子差几天就两周岁了。
这会儿也吃饱了,一时半会儿的,老爷子应该也能看的住。
于是在石头一步三回头的情况下,一家七口还真去朝阳门那边看热闹去了。
这边一家人刚出了胡同,郭大厨家的郭庆兄弟俩跟隔壁林老师家的俩小子,就来叫门了。
得到了石头去东大门的信儿。
郭庆年龄大,胆儿也大。
眼珠子一转,不满足自己的活动地盘就限在自家胡同。
四个小子凑头一商量,可着整个花儿市大街找同学撒欢儿去。
这么一高兴,郭庆就把昨儿晚上答应他爹的话,忘了个精光。
当个新鲜事儿把钱妈的今非昔比,说给了林老师家的俩小子。
所以人常说,万事的发展,都经常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郭庆最后强调:“我爹不让我说,你们千万别告诉老杨家!”
林家老二老三也鸡贼,听完后只默默记在心里。
安安心心的疯了一天,晚上面对爹娘的混合双打时。
异口同声的喊了起来::“且慢,爹,我今儿知道个很重要的事儿······”
林老师大半夜听到这么个听着不怎么对劲儿的消息。
顾不上这会儿杨远信睡着没睡着,抓着儿子就要去隔壁。
口齿伶俐的老二,还挺要面子,极力从他爹手里挣扎开,抗议道:“我都答应了不告诉老杨家,不能食言而肥!”
林老师很是理解这种十几岁的小孩儿,突如其来的固执。
于是多问了几遍儿确定没遗漏之后,自己去报信了。
小三儿没看懂这种操作:“二哥?这不还是告诉杨伯伯家了吗?”
林家老二鼻子一拧,不屑道:“我告诉了嘛?那是咱爹告诉的!跟我没关系!”
小三儿恍然大悟,学到了新知识。
杨远信从被窝里爬起来,又得到这个不怎么好的消息,连连感谢林老师。
这要是那位钱科长真想使什么坏,连个防备都没有!
这大晚上的,也不好出去找人。
杨远信跟媳妇琢磨这个事儿,即便林老师没有下结论,可两口子也觉着,这位钱科长,对自己恶意挺深!
杨远信叹口气:“大半夜的,甭想了,我明儿去找下郭平,让他找找中间人,看看有什么误会。”
话虽然这么说,可两口子心里也明白。
真有什么得罪人的事儿,不过是升米恩斗米仇罢了!
辗转反侧了半夜,李水仙才合上眼。
不知道睡了多久,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惊的老两口全坐了起来:“红党打进城了?”
第131章 两声爆炸
不是一声响动,而是连着两声爆炸声连着响了起来。
唬的两口子坐在炕上又等了会儿,再也没有响声了。
两口子拢着被子,缓缓躺了下来。
杨远信安慰媳妇:“估计又是没事儿放空炮吧!”
李水仙打个哈欠:“这一惊一乍的,魂儿都快没了!刚那响动,听着离的不算远,明儿你跟福平出去打听打听,看看是不是真要开始打了!”
杨远信应了下来,安抚的拍了拍媳妇的被子。
这个不用李水仙交待,自个儿也打算明儿问问什么情况。
要真是开始试探着进攻,说不得,自家西厢房下面的地下室,真得收拾出来躲两天了。
关注这两声爆炸声的不在少数。
第二天一早,杨远信刚穿上衣服,就听见隔壁林老师敲门。
门一开,就见林老师扬着报纸就进来了:“杨哥,你看,昨儿晚上,何思源何市长家被炸了!”
杨远信闻言不禁紧张了起来。
前市长何思源,正是因为因同情学生运动而被免职。最近的各处报纸,又报道何思源力主和平解决,并为之积极活动。
可想而知,是谁在策划这次的爆炸案!
林老师很是气愤:“报纸上说,这回的事儿是城外的红党炮轰导致!
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什么炮那么精准,连着两炮就打何市长家屋顶。
信这话的,才是傻子呢!”
杨远信仔细看了报纸,然后扣下来叹口气:“光头来这么一手,不是催着傅大帅做出决定嘛。
看样子是战是和,马上就要见分晓了。”
(不知道是不是1月18日这两声爆炸声,坚定了傅大帅的决心。派遣人员开展了又一轮的谈判,协议终于在1949年1月19日正式达成,具体协议共18条。根据和平协议,傅作义部队被改编为人民解放军。至1949年1月底,城内国民党军全部开到城外指定地点接受改编。改编部队受到当地军民的欢迎。)
李水仙听了一耳朵,心里也有些紧张起来,改天换日,最折腾的还是老百姓。
那些个老爷们,每回都是摇身一变,又成了新政权的座上宾。
作为生在清末,经历过小本子跟国民政府的人来说。
说什么都不如看这些人做什么来的真实。
犹豫的问了下:“林老师,您学问大,您知道那个共产是怎么个共法儿吗?”。
这句话林老师也答不上来,含糊道:“大概就是劫富济贫之类的吧。”
李水仙放心了:“我们家反正没钱,但日子也还过的下去,应该不用政府费心了。”
林老师心情有些沉重,不知道自己算是被劫的,还是被济的!
拿着报纸,背着手告辞回家了。
一大早的说这么沉重的话题,杨远信吃的又少了点儿。
心不在焉的吃完,跟家里交代了声:“我去见见郭平!”
就急匆匆的走了。
这回俩儿子一个没带。
福安昨天刚出门放完风,今天倒也没嚷嚷着要出去。
老老实实的在家里跟两个小侄子玩儿。
石头上学之后,有了自己要好的小朋友,渐渐的也就不爱粘在小叔跟前了。
不过没关系,福安还有新的小侄子。
杨福平不合时宜的想笑,真是铁打的福安,流水的小侄子。
昨天半夜的爆炸声仿佛号令一般,炸出了今天的阴云密布。
这会儿刚到半中午,天阴的就有些傍晚的感觉。
李水仙看着天色,有些担心:“福平,你去迎迎你爹,这天儿估计要下雪,还得是大雪!”
杨福平收起脑子里的天马行空,立马去屋里拿出来两把油伞。
缩着脖子也出了门。
郭平家离的不远也不近。
走到地方的时候,雪已经下了起来。
没等敲门,就看到郭平把杨远信送出了家门,一看见福平找了过来,又转身从屋里提出来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示意福平一起带着回去:“我这段儿时间尤其的忙,过年的节礼你先背回去。
刚你爹说他拿不动,这回好了,儿子来了,正好顺道捎走!”
杨远信无奈的只好默认,看着这个分量不算轻的袋子从地上到了自己儿子肩膀上。
雪花儿大片大片的落了下来。
杨福平简短的打个招呼,就跟他爹艰难的往家走去。
来的时候顺风无雪,回的时候顶风冒雪。
手里的油伞好像只能管的住头顶那么一小块儿。
杨福平围巾捂着嘴,瓮声瓮气的问道:“郭叔怎么说的?”
杨远信看着街上行人寥寥无几,也放心的回道:“他让我放心,说钱妈那儿子,自个屁股还不干净呢!用不着理他!”
这句话犹如定心丸。
让杨福平也安心不少,还有心情跟他爹开玩笑:“郭叔今年这年礼估计没少破费。
硌的我后背疼!”
杨远信不在乎:“这哪是年礼啊,这是你娘的辛苦费。
刚在他家的时候都说了,让你娘辛苦辛苦,给他准备点儿馒头包子啥的。
等有空了他过来拿。
真是懒的出奇。
不过也奇怪了,平日里让他赶紧成家,都是一推二五六。
今儿顺嘴提了一句,这家伙居然来了句,快了快了!
难不成他有中意的人了?”
杨远信还有心思琢磨郭平娶不娶媳妇。
一旁的杨福平喊爹:“帮我托一把,又沉又硬的,有点儿不好背!”
好在胡同近在眼前。
爷俩一背一抬,也顺当回了家。
杨福平把袋子放到了堂屋。
好奇的打开看了下。
好家伙,怪不得硌得慌呢。
这里面有好几条干带鱼,两瓶酒,一小捆儿干海带,一包海米,一包虾米,一条火腿儿,一小包烤的黄澄澄的烟丝,还有两包点心,两包杂拌儿糖。
这些东西的价格,李水仙看见的时候都自动合计了起来。
得出来结论就是:“这小子不过了?”
杨远信觉着也是:“就是过年空手来,咱也不挑这个理儿啊。这是有什么事儿?”
然后拿眼瞅福平,似乎想得到什么提示。
福平心想,自己知道个屁,只举起大拇指:“郭平叔,真有钱!”
第132章 前途未卜
李水仙高兴的开始划拉这一堆稀罕物。
提起来一条带鱼,比划着长短。
跟儿媳妇一起满眼赞叹:“这玩意儿现如今可是不好找,你看看,多鲜亮!
等过年的时候,好好泡泡去了盐,不管是蒸、炸、还是红烧,都是一盘儿好菜!”
李水仙又顺手拆开了包桃酥,掏出来四块儿放在福安手里:“你们三个一人一块儿,两个小的一人半拉,吃吧!”
这事儿,福安挺乐意干。
小的打发完了,杨远信也被被塞手里一包烟丝:“自个儿放好啊,别天天丢三落四的问我要!”
小心的打开个口,闻了下,杨远信立马没工夫想这想那了:“哎呀,这烟丝烤的真香啊。好在拿出来的及时,还没染上带鱼的腥味儿!”
杨福平凑过来看一眼:“切的还挺细呐,粗一看,连梗子都没有!上等货!”
杨远信闻言,立马把打开的口给封好:“那啥,你还小,不能抽烟!”
这借口,让奔三的杨福平都没忍住笑了起来:“爹,我又不跟你抢!”
一众人跟着哈哈哈哈,屋里充满的欢乐的气氛。
东西归置完之后,杨远信自个儿担心这位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最近又出不去,郭平这是打哪儿寻摸的这么多尖货。”
李水仙嗔他想的多:“你兄弟有本事,能哪儿来的,总不是劫富济贫来的。”
说着捂嘴乐了起来。
昨天翻出来的这个词儿,这两天出现频率挺高。
此时送出去一堆东西的郭平,正在接受迟来的批评教育!
他那空荡荡的小院儿里,久违的被一位女同志踏足。
这位身量不高,但气势不低的女士正在痛心疾首的批评郭平:“你是立志要加入革命队伍的,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儿呢?”
郭平嬉皮笑脸:“哎呀,小白妹子,这也不是拿老百姓的,全是钱斌主动送给我的节礼,你说我不接着,说不定就被他送给哪个果党的长官了。
我拿了,送给我那个被偷精光的老哥家,也省的群众过年挨饿嘛!”
这位小白妹子不赞同的摇头:“你这种思想就不对,那是钱斌的东西吗?那是他底下的人搜集的民脂民膏,再说了,你为什么送你哥哥家,不送给其他人呢。”
郭平也认真胡扯:“其他人,其他人我也不认识啊,再说,那五十块大洋我不是全部上缴了,正好让组织送给其他有需要的人。”
小白妹子扯不过郭平,坐下来叹口气:“你现在还不是我们的人,觉悟不高可以理解,我也不能按同志的标准来要求你······”
郭平急眼了:“别啊,我怎么就不是你的人了!咱俩不是说好了,等解放了······”
自打郭平嘴里说出来“你的人”三个字儿,小白妹子已经脸通红了,赶紧捂住他的嘴,省的又说出什么虎狼之词。
郭平用手比划,表示自个儿绝不乱说话之后,嘴才得到解放。
正事儿这会儿也没法儿说了。
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又有些小羞涩。
小白妹子红着脸聊下耳边的碎发:“我,我还有事儿先走了,你记住了啊,这种江湖习气的事儿,不能再干了!”
郭平小鸡叨米似的点头:“记住了,以后坚决不会再犯!”
心里嘀咕着,敲诈勒索不行,劫富济贫还是可以的。
小白妹子深吸几口气,平复下情绪,对着镜子看看自己脸上不露什么痕迹后,这才小心翼翼的出了门,借着大雪的掩护,很快就消失在风雪中。
郭平趴在门上听了会儿,没听到意外的动静,笑眯眯的回屋上了炕。
“钱斌”两个字儿,不住的在心里盘算着。
这么长时间,已经查明了,这人本来是红党在国军中发展的思想进步的内线,可没成想,人家早在红党刚接触的时候,就把底儿亮给了国军长官。
以后种种,不过顺水推舟。
按理来说,自己已经把钱斌有问题的事儿汇报了上去,可上头迟迟没有动静。
说不定组织可能有其他打算,比如放长线钓大鱼之类的。
可郭平不愿意把这个隐患留到果党战败后。
万一这小子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成了新政府的雇员,那对杨老哥一家而言,后患无穷。
于是他昨天干了件儿大胆的事儿,把钱斌有可能暴露的某件事儿,当做把柄,大摇大摆的上门敲诈去了。
给杨远信的节礼,就是敲诈,不对,是钱科长破财免灾的一部分。
钱斌外围绝对有人盯着,这不东西刚到家,小白就找上了门来。
好在郭平觉悟虽然不多,但还是有的。
东西到手的第一时间,就把大洋送到了秘密的联络点。
这个钱斌,不管上头有什么打算,眼下也不可能施为了!
现如今用脚指头想,也已然打草惊蛇。
郭平琢磨的还是保守点儿,何止是打草惊蛇,钱斌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
别看刚干了年把的光景,有些事儿那简直是无师自通。
钱妈一大早的,换上了自己当帮佣时候的旧衣服,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神情有些木楞楞的看着儿子收拾包袱卷儿。
昨儿晚上,先是有人蒙面闯入,说的全是她听不明白的话,然后就看见儿子点头哈腰的送上现大洋,又胡乱装了一堆别人送的礼品捎上。
好不容易,心跳平复了点儿,后半夜两声爆炸,又惊掉了魂儿。
这会儿坐下的仿佛是个壳,整个人神游天外,还没回神儿呐!
钱斌时时刻刻的微笑面具,这会儿也戴不上去了,收拾个七七八八,急切的跟钱妈交代:“这会儿带着东西出城是不可能了。我给您带点儿东西,去一处宅子里避避!”
钱妈:“啊?”
钱斌眼圈儿发红:“娘,今儿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说着跪下来,咣咣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扶着钱妈往外走,院儿门口有个黄包车,已经等候多时了。
钱妈这会儿反应过来了,儿子应该是闯祸了,而且还不小。
于是死死的抓着儿子的手:“栓柱,你跟娘说,是不是拿别人东西了,这些日子鸡鸭鱼肉高床软枕的,我就琢磨着不对。
你要是真拿人家东西了,咱还人家。
别怕,娘不走,天大的事儿,娘陪着你!”
钱斌不忍,可又使劲儿扶着钱妈的胳膊按到了黄包车上,附在耳边小声的说道:“娘,娘,你听我说,你去的那小院儿里,有儿子一个相好的,她怀着孕快生了。
我跟她说好了,等生下来之后,是走是留随她决定。
咱娘俩不能都在一起,要是有个万一,您还得帮我看着孩子!”
钱妈眼泪不住的淌,抓着黄包车的车沿儿,使劲儿的看着自个儿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
看的眼泪模糊,随着黄包车跑了起来,又去奔赴一个未知的将来。
第133章 精打细算
钱妈的眼泪干在了脸上无人问津。
同一片天空下,有人哭,就有人笑。
天刚擦黑,吃完今天的第二顿饭。
应大家伙儿的强烈要求,饭桌上出现了一碗李用刚得的海米做的烩萝卜。
一家人这会儿肚里暖呼呼的正在围炉闲话。
家里不缺这点儿煤,所以只要有人,堂屋的炉子一直燃着。
上面还坐了壶水,不管是喝水还是用热水,都方便的很。
这会儿上床睡觉有点儿早,杨远信正在给几个孩子讲三国演义。
讲的正是三国演义的第六十五回:“马超大战葭萌关 刘备自领益州牧”。
杨远信抑扬顿挫:“那刘璋城破在即之时,拒绝了部下 “坚守待援” 的建议。
言说 ‘吾父子在蜀二十余年,无恩德以加百姓。百姓攻战三年,血肉捐于草野,皆我罪也。我心何安?不如投降以安百姓。’!
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
几个孩子听的昏昏欲睡!
小锁儿跟小柱儿抗议道:“不听这个!听猴!”
刘老爷子接过了话题:“跟孩子讲三国,你这不是对牛弹琴嘛!
不听他的,姥爷给讲猴!
咱们讲猴打锣啊还是猴翻跟头?”
石头半点儿没给面子!
张嘴就乐:“不是活猴,是齐天大圣!”
“嗨!”刘老爷子熟练的手一摊:“你俩说那个猴啊,我也只会听不会讲!”
刘翠芬强力镇压:“行啦,玩儿一天了,早点儿洗洗上床去!让你爹给你俩讲猴不听话怎么挨揍的!”
再讲下去,这俩活猴儿床上非得来上一场大闹天宫才会睡!
红妞皱起了眉头,天天不出门,就在家里跑跑,两个弟弟精力都耗费不完。
晚上睡着了有时候还会抽风来一下王八拳。
于是刚回到爹娘炕上没几天的红妞,“噔噔噔”的跑到奶奶身边:“我还要跟爷爷奶奶睡!”
杨远信逗她:“不嫌弃爷爷打呼噜啦?”
红妞得意一笑,跑里屋拿了个东西出来:“奶奶给缝了两个耳套,我睡觉戴上,不怕!”
杨远信拢过小孙女爱的不行:“不怕就再跟爷爷奶奶睡两年!
还是个小妞妞呐。”
红妞不好意思了,脸埋在爷爷怀里。
惹的大家一阵笑。
两个小的,没听懂有什么好笑的,但也很合群的“哈哈哈哈”。
这表现,让刘老爷子笑的眼泪都下来了。
指着双胞胎跟女婿姑娘交代:“三岁看老,这俩小子以后脑子指定够数儿!你看多精呐!”
刘翠芬凑趣道:“咱家这几个孩子,爹娘家里都是拨拉算盘珠子的,聪明不聪明的且不说,肯定各个都是心里有成算的!”
杨远信赞许道:“咱们这种人家,有成算就够了,太聪明也是浪费!”
很有成算的杨福平这会儿在沉默。
家里的陈粮和一时冲动屯的腊肉风干鸡之类的,得想个法子给处理了。
前两天切开的那块儿腊肉,已经开始跑油了。
要是再接着放,就是味道不怎么变,估计要变成僵尸肉干!
这会儿雪已经停了下来。
可因着没有月亮,外面儿也不是那么亮堂。
不亮堂好啊。
不然月光映在雪地上,跟白天能有多大区别呢!
杨福平从来都不是个拖延的人,趁着大家伙儿还在聊天,悄摸儿的去西厢房地窖转了一圈儿。
等人都各回各屋后,跟着进了他爹的房间,趁着红妞缠着奶奶,杨福平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想去趟咱们东城那边儿的黑市儿,出点儿东西!”
杨远信看了眼李水仙,拉着大儿子的手又回到了堂屋。
皱眉问道:“怎么说?”
杨福平理由也很充分:“咱家我爷留的那两个匣子,有一个已经空一半儿了!不趁这个机会,估计没可能填满了。
万一咱俩下去之后,跟老爷子怎么说呐?”
杨远信震惊:“花了这么多?”
杨福平也震惊:“我都跟你报过账啊!”
爷俩对视一眼,杨远信有些心虚,这一点点儿的花,居然花了那么多!半匣子都空了,最少得三十根儿小黄鱼打底!
这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花的不是自己挣的,就是容易手松!
杨远信决定,跟老大一起去。
杨福平坚决反对:“我自个儿去,带点儿防身的东西就行了,大不了把人硬塞进棺材。
要是带上您,真有个什么事儿跑起来,我是等啊,还是不等啊!”
杨远信没有逞强,儿子手中有个大杀器,倒也不是那么的担心。
于是痛快应下:“你娘那,我去打掩护,你记住,钱财都是身外之物,人平安是最重要的,真要事有不谐,什么东西都能扔下!”
杨福平点头,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自个儿肯定不能飘忽大意。
在红党进城前,因着点儿身外之物,阴沟里翻船,那才是笑话呢。
不带他爹,也不带兄弟。
一个是怕腿脚不好,一个是只有腿脚好。
杨福平回屋翻出来那件儿貂皮袄子。
让刘翠芬很是稀罕:“咋了?大晚上了,还打扮这么带派?”
跟媳妇半真半假的说了些实话:“有人高价要粮食,我给送过去,找个暖和的衣服晚上出去一趟。!”
刘翠芬下意识的问道:“谁啊?多高价儿值当你大晚上的送货上门!”
杨福平微微一笑:“白面一斤三个大洋,米一斤四块大洋!越多越贵!”
刘翠芬险些下巴脱臼:“这是抢钱吧!福平,你送上门不怕人家抢啊!”
杨福平赶紧安慰道:“有人跟我一块儿呢,就那谁,小孙你认识吧。我不会一个人的!到会儿他到巷子口等我!
我们见面儿也约在外头,真要哪儿不对劲,我肯定舍财不舍命。”
刘翠芬不舍道:“非得要去嘛?”
杨福平也叹口气:“咱家仨儿子,还有福安,不趁着这会儿找几个大户狠狠宰几下,怎么养的起啊!”
刘翠芬闻言,眉头愁的打结。
杨福平看着可乐,伸手给揉开:“放心,我也没准备去几回,弄完了,估计连咱孙子的老婆本都能挣回来!”
刘翠芬沉默的点点头:“挣多挣少我不管,你要是少一根儿头发丝,下回就别去了!”
杨福平哭笑不得,要这么说,得刮个光头出门啦!
第134章 以物易物
杨福平大晚上还是踏出了家门。
钱难挣屎难吃,哪儿有那么多无本的买卖。
跟在家和媳妇说的不一样。
杨福平没打算一斤一斤的卖米面。
这会儿不管围城不围城,眼瞅着也到了年根儿。
但凡有点儿家底的,哪个不想着能吃上两口荤腥!
鲜肉没有,干肉腊肉余的不少。
对穷人家来说,吃上一口跟吃命差不多。
可对有些人来说,不过是稍微贵点儿罢了。
杨福平心想,这也算是另类的劫富了吧。
好在晚上风收雪霁,就剩下干冷。
杨福平围巾耳暖帽子全套武装。
背着提前装好的袋子,装作很是娴熟的进了前几天刚去过的黑市。
找了个还算能下脚的地方,把袋子放在脚旁,从里面摸出来切好的一斤左右的腊肉,放在特意带来的包袱皮上。然后一声不吭的蹲了下来。
这黑市上,凡是卖吃食的,大都如此,都是不吭声。
各个都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上钩的还挺多。
封城封到什么时候,端看傅某人的一念之间。
四九城没人清楚。
更没人清楚,进城的红党是个什么做派。
有不害怕的,有特别害怕的,秉持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想法,让杨福平很快就生意上门了。
一位身材瘦小的老头,顶着头花白的头发,看着年龄也不算小。
掏出一把小刀,示意杨福平切下一片儿尝尝。
杨福平很大方的,使出毕生的刀法,切了一片儿薄如蝉翼的肉出来。
这老头也不嫌弃放进嘴里嚼了嚼,蹦出来几个字儿:“不怎么香了!”
杨福平一言不发,抄着手继续蹲着。
老头没问价钱,凑近了轻声道:“没钱行吗?”
这要是正常买卖,杨福平能回他句,没钱你玩儿蛋呐!
可地点不对,老头的意思,他想以物易物。
杨福平抬抬眼皮子:“得是好东西!”
老头费劲扒拉的从怀里掏出来个手绢儿包。
一层层的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扳指,放到了杨福平的包袱皮儿上。
这黑灯瞎火的,杨福平看看,没上手,摇头道:“这玩意儿,他认识我我不认识它,要是有金银戒指手镯啥的还行。”
老头不乐意了:“嘿,你个土包子。这可是当年克勤郡王赏给咱的扳指。”
杨福平语气不见波动:“要不您去郡王府敲门试试?”
老头气的捋袖子,露出两根儿干柴棒子似的胳膊,叫嚷着要给杨福平个好看。
还没等下一步,就被黑市维持秩序的给一只手抓住了:“又是你这个老头,拿着个破扳指天天招摇撞骗,再闹事儿,下回给你扔出去!”
老头立马换了副笑脸:“不敢不敢,老朽就是跟这个小哥商议商议,买卖不成仁义在,我再看看,再看看。”
黑市的人一走,老头蹲下来嗡着鼻子商量道:“你见识少,也正常,可爷们儿不骗你,这真是个玩意儿。
不行,就换我刚尝的那个小块儿的也行。”
杨福平想让他走,老凑这儿别人都不来了。
于是恳切的说道:“您要是真想买,拿个我能认识的东西来,只要我认识,就跟您换,咱爷们一口吐沫一根钉,说话算话。”
老头低头想了下:“这你说的,等我啊,等我马上回来。”
说着用不符合自己年龄的速度,窜了出去。
杨福平找了两块砖头,坐着闭目养神。
说话说多了,热气儿都跑了,费精神!
老头一走,生意就来了。
这个黑市上,杨福平干的好像是独门生意。
一时间人来人往的,差点儿排起了队。
脚边的袋子,不时的被偷渡进去几条腊肉。
不过再怎么暗自加上去,也是有数的。
来这里的,心眼子一个比一个多。
真要是一直添,今儿就别想走出去了!
生意好,价格黑。
就这,等袋子空下来,还有人闻信过来问明儿还来不来。
杨福平只含糊道,看明儿还有货没有!
等老头呼哧带喘的又跑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杨福平正在收拾空袋子。
一句话没说,立马把手里的东西伸到了杨福平鼻子底下:“看吧,这玩意儿你指定认识!”
杨福平借着隔壁摊儿上微弱的灯光,仔细看了看。
这玩意儿还真不能说不认识。
杨远信天天手里端着的紫砂壶嘛。
只不过老头拿过来的这个,壶呈扁圆形,通高约一寸多点儿,壶身采用捏塑成型工艺,短流圆形把,底部设三乳状足。壶肩阴刻十四字秦汉体铭文“台鼎之光,寿如张苍”,盖钮及壶底分别钤“彭年”“香蘅”阳文篆印。
杨福平看看老头。
这人得意的快翘出来尾巴了:“好好看看,这可是乾隆年间的物件儿!”
杨福平实诚的摇头:“这玩意儿我倒是认识,可不懂!”
没等老头发火儿,杨福平接道:“虽然看不懂,但是咱爷们说话算话,这块儿腊肉,就归你了!”
老头喘口气,接过杨福平手里的这块儿腊肉,自嘲道:“要是太平年间,你这一袋子腊肉也顶不上个壶把儿!”
这句牢骚话,杨福平只当没听见。
卷好包袱皮儿,提着空袋子就往外走。
今儿生意太好,多少心里有些担忧。
于是走走停停,不时的回头看看,没用的胡同也绕了好几个。
可偏偏一点儿异样没感觉到,杨福平疑惑的想,莫不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个黑市儿还挺守规矩?
太太平平到家之后,杨福平顾不上收的这些个大洋,小黄鱼还有收拾之类的东西。
先把那个小圆紫砂壶放在堂屋的桌上。
自个儿脱下衣服,一头扎进被窝里,只想睡个天昏地暗。
连媳妇的问话,都没回上几句就扯起了呼噜。
刘翠芬没问出来平安与否,只好亲自上手检查了一遍儿。
见没事儿,也放心的跟着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只听杨远信在堂屋亮起了嗓门:“曼生壶?还是彭年曼生壶!福平,福平!这是不你弄回来的?”
杨福平下意识的把头塞进了被窝里,天王老子有事儿,也得再睡会儿!
第135章 白天卖粮
杨福平闷在被子里继续睡,昨儿晚上熬夜倒是次要的,主要是,一直神经紧绷。
枪牌撸子放在棺材里隐而未发,连黑市杀人越货的情景,杨福平都预演过。
结果一招没用上。
耳边的大呼小叫,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的。
杨福平睡的天昏地暗。
迷迷糊糊的一睁眼,就看见他爹正坐在炕头笑眯眯的盯着。
吓的瞬间精神了:“爹,人吓人,吓死人!你坐这儿干啥?”
杨远信亮出手里的紫砂壶:“这东西,哪儿来的?”
杨福平穿衣服下地:“斤把腊肉换的!”
杨远信仿若被踩了尾巴一般:“啥?”
杨福平扣好扣子,摸了摸屋里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淡定的伴着他爹的一连串疑问喝了下去。
等杨远信说完了之后才开口:“爹,我虽说对紫砂壶没研究,但也能看出来,这是个名家之作。
可现如今是个什么时间,别说我拿肉换了,我就是拿玉米面儿换,也不过就是多几斤少几斤的事儿。
乱世黄金,盛世古董。
这东西,不值钱啦!”
杨远信皱眉:“还是觉着有点儿亏心,不行下回见着那人了,你多少让他点儿!”
杨福平胡乱的点头应了下来。
遇得着遇不着还是另一回事儿呢!
喝完水之后。
杨福平汇报起今天的计划:“我下午去西城转转,看看能不能出手一些粮食。
您放心,我就干三天。
干完了就收手!”
杨远信张张嘴,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交代的。
只说了两句要注意安全,就捧着壶乐呵去了。
杨福平打定主意后,就没打算浪费时间。
黑市不能肆无忌惮的卖东西,可流动小贩可以。
正琢磨着,肚里打起鼓。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一觉睡到了晌午头,没跟上大部队吃饭。
这会儿捧着李水仙给留的一大碗杂合菜。
吃的鼻尖冒汗。
一边儿吃一边儿捧场:“娘,你这手艺,快赶上惠丰堂了!”
李水仙笑骂道:“就知道找你娘的开心,惠丰堂那烩菜是怎么做的,不是烧烩爪尖儿,就是烩乌鱼蛋汤,不是山珍海味就上不了桌。咱家这杂和菜,里面顶天鸡蛋算是半荤。”
杨福平睡足了,又有热饭进肚。
夹起来一筷子粉条点评道:“话不能这么说,咱家这杂合菜里,放的有木耳有虾米,山珍海味都齐了,还有干菜粉条白菜鸡蛋,多少人想吃还吃不上呢。”
这话倒是不假,吃窝头咸菜条能吃饱,都算是不错的人家。
李水仙催他:“别臭贫了,赶紧的,没看见你媳妇等着你吃完了好刷锅嘛,一点儿眼力见儿没有!”
杨福平一个人吃了一大碗杂合菜,跟两个窝头。
吃完了之后,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就一头扎进屋里去找出门的行头了。
昨儿晚上那一身是不能穿了,保不齐就有眼尖的来个擦肩而过。
最后还是李水仙找出来了身儿旧棉袄。
灰扑扑的,上面儿还有几个补丁。
拿出来好好的打了一通去去灰,连着一套的同样破的帽子跟棉鞋。
让杨福平很是惊讶:“这谁的衣服?”
杨远信抿了口茶水,眼睛盯在那个什么紫砂壶上,漫不经心的回道:“我的!我得有个十来年了。
那是早年间,去南边儿收茶的时候路上穿的。
远路不敢露富,跟伙计们都穿的不打眼儿。
我还以为早都没了呢,没想到你娘还留着。
你别看这袄子看着破,内里可是老羊皮的。
包子有肉不在褶上,暖和着呢!”
杨福平欣喜的换上了衣服,这可是再合适不过的工作服了!
出门的时候身上背了个褡裢,趁着胡同里没人,溜了出去。
到了正街上一看,几乎一个开门的都没有,有那么两三个人也跟杨福平差不多,恨不得背生双翼,赶紧飞到目的地。
这会儿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溃兵,原本就有的城外的驻兵,还有津门打败退回来的部队。
挤进来的部队太多,安置起来也随意的很。
除非等上一段时间,这种现象才会改善。
要是沿着大街走,说不得就出来三五成群的兵痞子过来检查下身上带的什么东西。
杨福平第一时间把褡裢收到了棺材里,然后捡着小道儿往内城去。
毕竟自己要做的买卖,一般人也掏不出这钱。
全靠两条腿,闷头走了半个钟头。
终于走到了杨福平选定的地方,提前把褡裢挂到身上往胡同里走。
这边儿遗老遗少有那么几户,都是些上不上下不下的,比不过西城的王爷贝勒们。
可也比二平这种在旗穷光蛋的过的滋腻多了!
还没等杨福平靠近,就见胡同口有人迎面儿走了过来。
一个面色红润,人高马大的圆脸儿汉子,腰里袖子里鼓鼓囊囊的,看着也不是个善茬儿!
把人堵到巷子里就盘问:“干什么的?”
杨福平看看左右,小声道:“做点儿小买卖!”
说着把褡裢敞开,让人看了下米面的成色。
这汉子上手摸了两把,然后交代:“你等着,别动啊!”
然后往胡同里走去,一会儿的工夫叫过来了另一个年长的。
看穿着打扮,应该是兄弟俩。
只是不知道,这俩人是看家护院儿的,还是当家做主的。
俩人小声商量了下,又问了问价。
试图讨价还价。
杨福平陪着笑脸,但是嘴上分毫不让:“这大冷的天儿,提着脑袋倒腾这么点儿粮食,您说的价儿,那是指定卖不了。
我也不是一个人的买卖,下面儿一堆人指着我吃饭呐。
您可以出去打听打听,不可能有比这价儿低的!
现如今这粮食,那是要的越多越贵,您要是要个三五十斤,就我刚说的价儿。
要是再多,那价儿就另外商量!”
这哥俩估计是能做主的,商量了之后,决定要上五十斤的米跟五十斤的面,还有一百斤的玉米面儿。
杨福平问完时间,假做回去取,又在外面儿转悠了半个钟头才扛着粮食袋子回去。
粮食袋子放下的时候,不经意的把别在腰上的手枪露出来了一部分。
收钱的时候就挺顺当。
杨福平一样的操作又卖了两家。
一直忙活到天黑,这才忙不迭的往家赶。
该说不说的,这会儿卖粮食,就跟媳妇说的一样,比抢钱来的都快。
粗粗一算,一下午三根儿大黄鱼就进账了。
第136章 最后一晚
论重量,一根儿大黄鱼几乎顶的上十根儿小黄鱼。
一天一夜,把那大半个地窖的早先的本钱都翻着翻儿的挣回来。
杨福平顾不得细想,捡着僻静的小巷匆匆赶回家。
好在没错过晚饭。
不急着吃饭,先去屋里找出来个空箱子,把这昨儿晚上跟今天下午得到的财货尽数放了进去。
然后用热水泡泡手擦擦脸,这才舒坦的坐下吃饭。
晚上出去,已经成了明牌。
刘老爷子问道:“今儿还出去?”
杨福平满嘴饭,只点了点头。
刘老爷子好像有什么想法,只是迟迟没有说出口。
杨福平没当回事儿,不说出来,那就是没事儿。
吃完饭之后,逗弄下俩小子,闷头就睡。
等到时近午夜,还得去黑市儿转一圈呢。
果不其然,这天晚上就没有碰到卖壶的老头。
既然没有碰到,一时就撩开手去,只一心的卖自家屯的这些腊肉干货。
这回除了腊肉,又放进去几只风鸡风鸭。
又跟人含糊约定了第二天要带根儿火腿儿,整个的!
一时间金的银的跟带腿儿似的往杨福平兜里滚。
就这样,白日卖粮,晚上卖肉(字面意思!)。
三天转瞬即逝。
看看家里的存货,杨福平决定,最后再去一个晚上。
他刚要迈出家门,就被杨远信抓住了袖子:“我这右眼一直跳,你别一个人去了,带上你兄弟!”
当着他爹的面儿,杨福平两手空空,很是潇洒:“带着福安,我还得扛着东西走!多费劲啊!
就最后一趟了,我快去快回!”
杨远信闻言拧着眉头:“你要不说这话也就算了,可你话一出口,我就心慌。
不行,今儿得让福安跟着你去。
让他把铁棍拧开别到后腰里带上。
按你说的,最后一回,多卖点儿少卖点儿也不当紧了。”
话说到这份上,杨福平也没有死犟着非得独一个儿出门。
于是叫醒福安,穿的厚厚实实的,兄弟俩一人背了大半袋子东西,熟门熟路的往黑市上摸去。
不知是临出门时杨远信口口声声的不放心,还是夜风吹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杨福平总觉着,这最后一遭买卖,有些不安稳。
黑市里上回拦住扳指老头的那两个爷们儿,不到半个钟头儿,已经路过自己小摊儿三回了。
虽说目不斜视,可看着就更怪异了。
杨福平心下一紧,怕是招了别人眼。
于是没等平日一卖个精光才罢手。
只看着两袋子去了一袋子半,咳嗽两声,就开始收拾。
福安一见哥哥动身,问都不问,帮着装袋子。
还没等俩人迈开步子。
只见黑市看场子的俩人中,高个儿的那个,站在了杨福平面前:“爷们儿,别走呀,我们七爷有请!”
杨福平借着微弱的灯光望去,来人方脸浓眉,此刻脸上挂笑,仿若有些不适应的样子,看着有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人家客客气气的,杨福平也客客气气的试图辞行:“实在是来的时候就跟家里约好了回去的时间。
这不还剩点儿没卖完呢,得等到明天来了。
不知您口中的七爷,事儿关紧不关紧。
要不等我明儿来了再说?”
方脸汉子那么点儿笑一下子就没了:“七爷给你脸呢,过去说说话,推三阻四的怎么那么不爽快。
东西你这兄弟继续卖,七爷这边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杨福平垂眼略一扫量,人群里或远或近的不少于四五个人都盯着。
于是面色不改,拱手应道:“劳烦您稍等会儿,我跟我这小兄弟交代两句!”
于是当着来人的面儿,细细的交代福安:“东西什么价儿你也都知道了,少了不卖。
卖完了收拾完袋子先回家,路上跑快点儿,不用等我!”
福安低头没吭声,杨福平只当弟弟答应了。
跟在方脸汉子后面儿,拐进了黑市旁边的一个胡同里。
也就没看到,自他走后,福安就收拾起袋子,也出了黑市。
单只说杨福平进了胡同后,跟着迈进把头的大门敞开第一家。
堂屋里倒不是点的油灯。
屋顶悬着一盏电灯亮着,倒让初一进门的杨福平下意识的眯了下眼。
方脸汉子引见:“七爷,人我请来了!”
只听上首一位疤脸汉子开口道:“没用强吧,咱们做生意的,总得和和气气的!”
这话是说给杨福平听呢!
眨了两下眼,杨福平拱手向主位上坐着的疤脸汉子拱手:“这位大哥倒是个和善人,可见七爷治下有方。
我这人直爽,也就不打马虎眼直接问了。
您这突然一喊,我这还真有些犯嘀咕!”
只听七爷哈哈一笑:“别站着说话了,请坐吧。
说话直爽好呀,我也不是个皮里阳秋的人。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今儿把爷们儿您请来,是想谈笔买卖!”
杨福平心想,除了这两天的腊味干货,自个儿身上还能有什么利益可图呢。
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只含混道:“愿闻其详!”
七爷捋了下自己的一撮山羊胡:“这几天,手下兄弟们提起来,咱这小场子来了个大户。
出手大方,一晚上能散出去小百十斤的腊味干肉。
就连金华火腿儿都能寻摸来。
想来兄弟是有进货的门路吧?”
杨福平心里一惊,这可怎么回,要说没有,那就是自家囤货极其多,说不得绑票勒索跟着就来了。
要说有,上哪儿给他变出来门路呢。
于是一时间装做沉吟,一声不吭。
七爷豪爽不过三句话,见状不悦道:“要是一时想不起来,那就多想想。
即便是能搭上你上头的路子,七爷这场子照旧让你来干独门生意。
又不会跟你抢。
这么小气,不像个爷们!”
条件挺优厚了,问题是,那渠道,压根儿没有啊!
杨福平苦笑:“这不是一家一户的生意,您让我好好想想。”
七爷站起来往门外走去:“既然要想想,那你就一个人清清静静的想吧。
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敲敲门!”
随后就听见门从外面被锁了起来。
杨福平此时后悔不迭,就多余卖这最后一回!
第137章 搜刮干净
杨福平把枪取出来,犹豫着要不要对着门锁对应的位置来一枪。
可又担心引过来别人的一堆枪。
毕竟双拳难敌四手。
听着门外的脚步渐远,杨福平拉磨驴似的在屋里打转转。
一时间的,还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病急乱投医,杨福平恨不得想现做个牌位求助下爷爷。
不过好在是门锁了之后,就没人关注杨福平了。
想来也是,这么大个黑市,能顺当的撑起来,肯定也不是那个七爷一言而决之的地方。
自己这茬子事儿说不得也就是这个七爷自己的想法。
可无论如何,出不去这是眼下必须要解决的事儿。
正着急上火的时候,只见门从外面被打开了。
露出来福安紧张的大脸:“哥,该回家了!”
杨福平唬的仨魂儿飞了俩。
这院儿离着黑市那么近,随时都可能有人进来。
而且院子里不可能没人守着。
一把把福安拽进了屋里:“不是让你先回家?你怎么进来来的,院儿里没人?房门上的锁呢?”
福安还挺有条理:“我想跟哥你一起回去。刚你一走,我就准备收摊儿,人家不让。
我就把东西撂那儿,一个人出来了。
人家问我干啥,我说找个地方尿尿。
黑市上的人就把我指到这个胡同里,人在外面儿守着,说尿完领我回去!
我看见带你进来的人从这家儿出去,就想进来。
院儿里有俩人,还想拦着我,不让我见你。
不让哥你回家的,那就是坏人。
我都没用多大劲儿,结果一棍一个都躺下了。
至于这个锁,它也没锁住啊,就挂着!”
杨福平闻言,哪还呆的住,急切的对福安说道:“赶紧走,这地儿不能久留。”
俩人刚冲到门口,就听到从胡同口传来七爷响亮的声音:“他娘的,一群眼皮子浅的。
不就是那二十来斤腊肉没人看着,居然开始上手抢了!
还有王法嘛!”
好像在冲胡同口的谁嚷道:“你守这儿干啥?等人尿尿?
场子都炸窝了你还有心思管人拉屎拉尿?
赶紧回去,他就是跑了都没事儿,反正已经扣下一个了,怕啥。
赶紧走!”
还没听到旁边有没有捧臭脚的搭话,杨福平脚尖一转,就要重回堂屋。
院子里躺着生死不知的两个人,说时迟那时快,被杨福平顺手收进了棺材。
然后三步并做两步,哥俩都进了屋里。
正房只有当中开了灯,两边全是黑漆漆的。
杨福平把弟弟一把塞进了正房西屋:“别出声,拿着你的棍子站在门后面!”
杨福安挺兴奋:“哥,你放心,进来一个我敲躺下一个!”
杨福平糊弄的点点头。
自个儿装作来回踱步的样子,在屋里晃荡。
这一系列操作,几乎让杨福平使出了洪荒之力,只怕慢了半分。
好在天随人愿。
转悠了三圈,才听见七爷在院儿里的声音:“那俩小子怎么没守着?去看热闹了?”
说着声音又上了台阶:“嘿,锁都没锁上,也真是够懒的!”
话音刚落,就见方脸汉子推门进来,束手站在径直坐在主位上的七爷身侧。
开口问道:“想好了吗?”
杨福平低眉顺眼,小心陪着笑:“七爷,这个供货的事儿,成不成的,我得跟上面联系下,您有所不知,这些货,是军方的路子······”
杨福平欲言又止,引来七爷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军方?哪个军方?光头自个儿早都飞走了。
红党也没那么好心让你出来卖货。
总不是满大街硬要饭的兵痞子吧?
你就直接说,是军队里那些长官们的私活儿不就行了!”
杨福平但笑不语。
七爷笑了几声,换了脸色:“你要是这么说,咱也得给军爷们三分薄面儿!
这样,今儿你也别走了。
明天带着我这兄弟去认认门,盘盘道儿,说不定你那上官,一下子就松口了呢!”
七爷自觉自己说了个很好笑的笑话。
又笑了一阵,这才手一挥:“我去歇会儿,成子,你带这个,这个谁,找个空房间凑合凑合。
别忘了给门锁上!”
方脸汉子话不多,点头在前面引路,要带杨福平出去。
杨福平眼神余光看着七爷的脚步,好巧不巧,他往福安藏身的西厢房走去。
心里放心不下,脚步就慢了两分。
方脸的成子刚迈出堂屋门槛一条腿,就听到七爷处传来了一声:“啊!你······”
然后“噗通”一声,就鸦雀无声了。
急的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指着杨福平:“你就站这儿,别动。”
然后自个儿往里屋冲去。
杨福平一副惊恐无比的样子,丝滑的缩在成子身后,嘴里不住的恳求:“我,我不走,外面儿没人我害怕,你赶紧去看看!”
成子顾不上回头看杨福平,由着他瑟缩的躲在身后,没回头撂了俩字儿:“怂货!”
自个儿双手举枪就要踏进西厢。
没等他整个人没入里屋的黑暗中,杨福平抓着成子衣角给空气表演了个大变活人!
然后小声叫福安:“出来吧福安,外面儿没人了。”
福安懊恼的走了出来:“哥,他个儿有些高,我没估计好,一棍子砸后背上了!”
杨福平这会儿神情亢奋:“没事儿没事儿,咱赶紧走。”
福安脚步没动:“里屋有好些好东西,都留下吗?”
杨福平闻言,把里屋灯一开,瞬间晃晕了眼。
也不知道这个七爷什么爱好。
炕上就给自己留个被窝。
墙上挂的,地下摞的,炕上挤的,除了个下脚的地方,剩下的地方放着各种吃的用的。
有认识的米面粮油,皮毛锦缎,点心酒水。
还有不认识的一箱子瓶瓶罐罐。
最当紧的应该是被窝里锁的结结实实的一个小箱子。
就连这几天卖掉的火腿儿,炕上还用油纸包了两根儿。
杨福平心脏狂跳跟福安交代:“你去门口守着,哥捡几样好拿的,收拾下就走。”
福安听话的提着棍子去门口处。
杨福平顾不上细捡。
直接全部收到了棺材里,可惜东西有点儿多,棺材里还塞了仨人,地方不够。
杨福平眼珠子一转,连着里屋地上的七爷,整整齐齐的把四个人放到了炕上,把被子抖开,贴心的给盖上。
戏文里常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这也算积点儿阴德吧!
杨福平把能塞进去的,全收了进去,除了哥四个的被子,就剩下个炕跟墙上的钉了。
只手上拿了个布袋子,塞了点儿轻飘飘的点心装样子。
然后关上里屋的灯,把堂屋的也关了,从外面锁的结结实实。
喊上福安,准备打道回府。
俩人屏住呼吸,出了胡同就绕路狂奔。
等把黑市甩出去二里地。
福平都没敢放慢速度。
第138章 清除后患
兄弟俩一路狂奔到家。
看到穿戴整齐坐在堂屋等着的杨远信。
犹如见到了主心骨。
福平扶着椅子腿脚发软的坐了下来。
杨远仔细打量了下俩孩子,看着没有外伤,这才把高悬的心给放了下来。
轻声安抚福安:“跟着你哥折腾这半夜,累坏了吧。
赶紧回去睡吧,多睡觉好长个儿,明儿早上不叫你起床了,睡个懒觉!”
福安打个哈欠,听话的回屋睡觉去了。
杨远信收了笑模样,转向杨福平:“说吧,今儿出了什么岔子!”
杨福平不敢隐瞒,从被请走到被锁起来,从福安敲人闷棍到他用棺材了结了三个人!
福平知道他爹想听什么,最后搜刮的那一屋子物资,反倒不是重点了。
杨远信眯着眼跟儿子逐项复盘。
了解完所有信息后,沉声问道:“你知道你都错哪儿了吗?”
杨福平羞愧道:“智令利昏,得川望陇!”
杨远信摇头:“还有呢?”
杨福平头低的更狠了:“爷爷打小就教我们,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有些事情,要做,就做的彻底,不能拖泥带水。
我都犯了!”
杨远信对儿子的答案不置可否,只问一个关键的事儿:“那仨人你都收进棺材了,怎么就没管七爷?”
杨福平小声辩驳道:“福安手劲儿大,我摸着后脑勺都凹了,也喘气多进气少,想着人脑浆子估计都砸散黄了,就没多想给他过便儿棺材!”
杨远信指着大儿子,低声呵斥道:“你糊涂!哪是你忘了,你分明就是见钱眼开,心存侥幸!”
杨福平扪心自问,无言辩驳:“爹教训的对!”
杨远信叹口气:“事情已然做成这样了,也不可能这会儿回去补刀。先歇着吧,明儿我出去找人打探打探!”
杨福平愧疚难当,自个儿惹出来的祸事,还得让老父亲擦屁股。
杨远信看孩子知道害怕,也就没再继续训斥。
都是当爹的人了,比着那些个抽大烟逛八大胡同娶小老婆闹得家宅不宁的逆子。
杨福平简直就是模范儿子了!
至于搜刮的那一堆东西,杨远信这会儿根本没往心里放。
老杨家又不是穷的揭不开锅,不至于眼皮子浅到那份上。
等第二天杨福平睁开眼。
就看家俩儿子正跟爷爷和姥爷一起玩儿举高高呢。
这会儿已经过了正午,看杨远信脸上的神色,估计黑市那事儿,没啥大碍!
正好没有热水,杨福平龇牙咧嘴的用凉水洗完脸,瞬间清醒了。
逗弄了下孩子,在俩儿子哭之前,赶紧溜到厨房找饭吃去了。
一掀开锅盖儿,里面热着俩窝头,跟一碗白薯稀饭。
刘翠芬笑吟吟的一旁开口:“咱爹说了,这几天你白天晚上的忙活,有些上火儿。
给你吃清淡点儿,窝头不够的话,咸菜管够!
你老实交代,又干啥错事儿了?”
媳妇跟捧了个尚方宝剑似的小模样,挺招恨。
笑的杨福平牙根儿痒痒,隔着灶台拿手指头虚指着:“你就看笑话吧,有你哭的时候,今儿晚上且等着吧!”
小两口斗嘴,眼看要奔着被窝里去。
让跟过来的杨远信赶紧清清嗓子:“咳咳······,翠芬呐,你去看看小柱儿,是不是在屋里跑热了,给擦擦后心儿的汗,别一会儿跑院子里冲着风。”
刘翠芬脸皮再厚,当着公公的面儿跟福平打情骂俏,也颇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就坡下驴去拾掇孩子去。
杨福平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挠头看着他爹,这是睡前训的不够深刻,等自个儿睡醒了再补训?
已经训过的事儿,杨远信也没打算翻旧账,而是过来给儿子宽心来了。
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没人经过。
杨远信快快的跟儿子说道:“我一早就去你郭叔家了。
也没问别的,一个是让他来家过年。
另一个是想问下咱们东城这边儿的黑市,卖不卖鲜猪肉。
想着过年咋地得包顿饺子。
郭平跟我说,报纸上都登了,傅大帅要投降,初六红党就要举行进城仪式全面接收防务啦!
估计今天过年咋地也得年前调配一批猪肉到市场上。
倒也不必非得指着黑市的那点儿金贵玩意儿。
再说了,东城这边儿的黑市,昨儿晚上还出事儿了,让这几天轻易不要去啦!”
扯了一堆,总算说到有用的地方。
杨福平顾不上吃窝头了。
拿在手里捏了五个手指头印儿:“怎么说?”
杨远信面色平静,嘴角微微弯起:“黑市儿昨儿晚上不知道得罪了哪路高人。
管事儿的跟手底下的三个伙计一起,四个人挤一个炕。
约莫着小伙儿仗着火力壮,都没烧炕。
结果一晚上死了仨,还有一个,治好了估计是个傻子加瘫子,治不好的话,估计这十天半个月就没了!!”
杨福平终于放下了心。
那晚上见到自个儿真面目的,就这四个人。
算是一次性报废了两对儿!
听到这儿,嘴里的窝头也吃出甜丝丝的味儿来。
说的偏颇点儿,自个儿出事儿算是自找的,可要是连累到家小,那才百死莫赎呐!
杨远信回想下,接着说道:“不过你郭叔当笑话似的说,有传言是黄大仙化身,来讨对了封呐。
结果这几个说的都不对,就撂倒了。
连着那屋里的各色囤货也都用法术给运走了!
至少损失了三成的货物!”
杨?黄鼠狼?福平哑然失笑,指着自个儿的鼻子:“我成黄鼠狼啦?不对,算上福安,那得是两个黄大仙。
从山海关进来,估计爪子都得跑废喽!
这可真能扯,还黄鼠狼呢。
对了,怎么就是黄鼠狼了?听着太邪乎!”
杨远信提示道:“你穿的那个貂皮袄子,估计掉了几根儿黄毛!”
杨福平起来还没喝水,说的这会儿有些口干,于是先端起有些凉的碗,一口气喝了半碗白薯稀饭,抹抹嘴:“爹,黑市儿这么挣钱嘛?
我觉着那一间屋子东西都挺多了。
结果就扛走了三成?
感情其他几个屋装的还有东西啊!”
杨远信警觉:“你什么意思?”
杨福平看着他爹草木皆兵的样子,赶紧保证:“我发誓,我没有什么想法,我就是感叹下,黑市儿做这种掮客买卖,居然那么挣钱!”
杨远信幽幽道:“咱们这种小人物,给人做工永远也发不了财。
发财的都是这些个倒差价的,攒场子的!”
这个杨福平懂,信息差嘛!
就跟卫东家屯粮食限购,等粮价涨上去一样!
第139章 盘点收入
后患已除,杨远信才有了心情问儿子:“这三成物资,能有多少?”
杨福平吃了两口更饿了:“爹,你等我垫垫肚子,一会儿去西厢房的地窖里把东西理理。”
杨远信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儿,有些后悔。
早知道就多给热个窝头了。
杨福平这会儿也有些个小激动。
那天晚上着急忙慌的,只顾抱头鼠窜。
留那么两三分钟装东西,都是冒着丢命的危险,哪还顾得细细翻看。
匆忙的把饭往肚里一倒,杨福平招呼他爹:“走吧,趁着人都在堂屋,正好我把东西放出来,咱们一起规整规整。”
回到杨福平之前住的房间,把们从里面一别。
俩人一前一后进了地窖。
只见杨福平对着刚空出来的地方,放出了比之前更多的东西。
杨远信也是吃过见过的人。
这会儿看着差不多大半间房子的东西,眨巴眨巴眼。
撸起袖子加油干。
把粮食放粮食堆儿,皮毛料子放架子上。
爷俩吭哧吭哧干了半天。
这才初初理出来个角。
杨福平擦下汗:“早知道叫福安下来了!”
杨远信锤下腰歪头问道:“你就不能选择把什么东西放到定点的位置吗?”
杨福平擦汗的手停住了,很尴尬的笑笑:“好像可以!”
这个坑爹货。
杨远信腿直抖,扶着墙缓缓坐了下来:“你是想累死老子,好提前当家吧!”
杨福平自个儿也累够呛:“且不能够呐,爹,您老当益壮,可别咒自个儿,您歇歇,我自个儿来就成!”
于是杨远信开始看儿子很玄幻的归置物件儿。
也不是头一次看了,可看一回稀罕一回。
突然莫名的蹦出来一句:“你爷爷奶奶,没了棺材怎么睡觉啊?”
杨福平不当回事儿:“这话问的,没了张屠户,还能吃带毛猪不成。
再说了纸棺材咱们都烧了一堆了,先凑合使吧。”
杨远信笑着摇头:“你可真是个孝顺孙子。”
爷俩说说笑笑,没用多会儿。
杨福平已经把东西归置好喽。
精米白面加上玉米面儿,粗粗一算,得有个两千来斤。
杨远信张口:“你那三个下午,卖出去多少?”
杨福平赧然:“一天三五百斤吧,加一起一千一百来斤。”
好家伙,这粮食还越卖越多了。
杨远信对这绸缎挨个上手了一遍儿。
挨个报名儿:“这两匹是江绸,色儿不错挺鲜亮,这三匹是暗花绸,颜色挺沉稳,你娘这个岁数穿着合适。
等过完年就快到春天,春绸正好做外衣穿!
呦,这还有两匹素软缎,不错不错······”
杨福平听到耳朵眼里就自动转化成了:“······不错不错,······不错不错!”
好不容易挨个点评一遍儿,杨福平泼了盆凉水:“咱家穷成这样儿,哪来的钱穿缎子衣裳?”
杨远信不舍的放开了最后的那匹香云纱:“再说,再说吧,谁还没两件儿没上身的新衣裳呐!”
把眼从这顿锦缎上拔出来,稍微拨弄了几下几张狼皮跟十来张羊皮:“这几张羊皮,等市面儿上平稳了做几件儿袄子穿,你那貂就别显露出来了!
狼皮看能拼出两床褥子不能,你老丈人一床,我跟你娘一床。
你们小孩儿家家的,火力壮,倒也一时用不着!”
杨福平点头记了下来。
其他吃的用的看了一遍儿,不外乎腊肉风干肉还有其他干货之类的。
过年走礼只能送出去一点儿,剩下的留着慢慢吃吧,反正吃完之前是不会坏的,最多不那么新鲜。
点兵点将,剩下的还有个单独放一大箱子瓶瓶罐罐,跟一个成年男子能两手合抱的带锁小箱子。
杨远信犯愁了:“这些个玩意儿,你还是收起来吧,我除了紫茶壶能说出个一二三,其他的我也不认识啊!”
杨福平只觉得花花绿绿的挺喜庆。
毕竟是没本儿的买卖,至于是古董还是赝品,对杨福平来说没啥区别,不知道还可以平常心,要是知道了,又得提心吊胆。
爷俩随意抓出来两个瓶子看了下,下面印着“乾隆年制”。
杨远信不屑道:“就是真的,也不怎么值钱,这么花里胡哨的,当个花瓶,还担心花色儿压不住呐!”
杨福平嫌弃的扔进了棺材,省的占地窖的空间。
接下来就剩那个小箱子了。
杨福平拿把斧子,对着锁子狠狠的砍了两下。
盖子很容易就打开了。
里面不出所料,都是之前物件儿。
大洋有,大小金鱼儿有,蒜头金镯子,金耳坠子,银镯子,银制的长命锁,还有不认识的玉啊宝啊之类的首饰。
杨远信酸溜溜的来了句:“我跟你爷俩人加一起,一辈子也没凑够这么一大箱子。
果然是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啊!”
吃夜草的杨福平没搭腔,仔细的把东西给分分类。
大小金鱼儿跟各类的金的宝的玉的都收了起来。
留了四封(二百)整的跟二来个零散的银元,还有各类的银首饰,寻了个不打眼的面袋子给装了起来:“爹,这些拿到外面儿当家用吧,其他我先存着!”
杨远信也不推脱。
明面儿上总得留点儿钱。
红党进城了,买菜卖肉,照样得花钱!
等蠢儿子干完了之后,爬出地窖才好心提醒:“你这几天换粮食换肉忙活这么久,换回来的东西整了吗?”
杨福平一拍脑袋,这下可是忘的精光,别看没有地窖里那么壮观,可虱子再小也是肉啊。
爷俩从西厢一钻出来。
就见两个小孙子眼泪汪汪的冲上来抱着爷爷的腿:“爷爷没死!”
杨远信哭笑不得:“谁说爷爷死了?”
俩孩子说不出来长篇大论,只能刘翠芬做翻译。
奶奶说过,死了就是没了。
刚刚没找到爷爷的时候,俩孩子立马干打雷不下雨嚎哭了起来。
俩人手牵手跟妈妈申请:不能爷爷死······
杨远信赶紧一手一个,开始哄孩子。
杨福平一头扎进自个儿屋里。
把那个临时装钱的小箱子打开。
这个箱子里盛放的金银倒是正好一反,箱子里几乎全是白的,黄的屈指可数。
还有些镯子戒指扳指之类的,反正收紫砂壶那是唯一一次。
要是先开始整这个箱子,说不定还能很开心。
可跟昨儿晚上抄家回来的物件儿比,好像喜悦也没那么高了。
杨福平暗暗告诫自己,不能飘不能飘,家里还得穷上个二三十年呐!
第140章 上门通知
可不管怎么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杨福平还是按捺不住捡钱的喜悦。
今儿晚上,说啥得磨着爹娘吃顿好的!
刚走到堂屋,还没等他开口,就见媳妇跟娘俩人,按着一只风干鸡在使劲儿的洗刷!
一边洗,李水仙还一边儿惋惜:“可惜了,没碰到卖猪肉的。这小年也是年啊,不吃饺子总觉着欠点儿!”
刘翠芬善解人意:“娘,白面素饺子也挺好,里面儿还搁了泡发的剁碎的海米呐。”
杨福平这几天日夜颠倒,有些算不准日子。
揪着吃点心的福安:“今儿小年?”
福安点头:“对啊,娘准备做的白菜木耳虾米鸡蛋馅儿的饺子,我闻着馅儿都可香可香了。”
刘翠芬拦下话:“别听福安的,昨天小年,这不是你俩天天忙的昼伏夜出的,咱家就没过。
正好今儿你俩也不出去了,咱爹发话做顿好吃的,咋地都得吃顿团圆饭!”
杨福平点头,还以为自个儿少算了一天呢。
嘴欠的来一句:“我那窝头不用吃啦!”
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儿晚上吃完了,你继续吃窝头!”
杨福平扭头一看,噗嗤笑出了声儿。
他爹左手一个娃,右手一个娃。
有伸手捏鼻子的,有上手拉嘴角的。
放的狠话配上这副尊容,一点儿威慑效果都没有!
杨远信幽幽道:“看啥看,不赶紧给你儿子接过去?”
杨福平忍着笑,立马伸手。
结果俩小子还不干:“爹臭,爹扎人!”
杨福平摸摸自个儿满脸的胡茬子,又抬起胳膊闻闻味儿。
哎呦喂,这个味儿!
难为昨儿晚上没给俩孩子熏醒。
杨福平招呼福安:“过来,哥检查检查!”
福安老实的站了过来,果不其然,一个味儿,就是淡点儿。
没闻到的时候就算了,这会儿知道自个儿埋汰了,简直是一分钟都坐不下去,跟他爹申请道:“要不您再受累受累,我跟福安去洗个澡?”
杨远信并不想受累,可看着因着自个儿一句话忙碌起来的婆媳俩,还有石头跟红妞。
缓缓的把目光投到了喝着热茶吃炒黄豆的亲家身上:“刘老弟,跟外孙亲近亲近?”
刘老爷子正悠哉悠哉吸溜茶水呢,对从天而降的大胖小子,熟练的给调整个姿势坐在怀里:“哎呦,这是小锁还是小柱呐,我考考你,说对自个儿名字了,姥爷晚上奖励个鸡腿!”
“我是小锁儿!”,
“嘿,聪明孩子!”
杨远信笑着摇摇头,把试图顺着爬上脖子的小柱给抓了下来:“今天爷爷教你个游戏,剥蒜瓣儿的游戏,这蒜瓣儿啊,剥的好的话,白生生的······”
俩爹是各有各的招儿!
杨福平准备收拾东西出去洗个澡去。
过几天就过年了,这胡子拉碴,黑着眼圈儿,拜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所赐,脸颊都凹进去了。
一会儿得好好泡泡热水,发散发散。
晚上吃顿好的,再美美睡一觉,元气就能补个七七八八了。
换洗衣服刚收拾好,就听门环被拍响了。
杨福平听着声音耳熟,自个儿去开门,居然是小孙。
他抬头看看天,这个点儿,晚饭有点儿早,午饭早都过去了。
当不当正不正的,没有急事儿,哪会儿这个点儿上人家串门的。
小孙向来急性子,也没有往院儿里去的意思,站在门口就直接说了:“福平哥,老钱让我通知你,明儿咱们粮店开门!”
杨福平惊呆了:“往年都放假了,今年怎么这会儿开门?”
小孙快言快语:“街上铺子这两天都开个差不多了。
估计东家也想着年前得开个张吧。
钱叔去我们家说的这事儿,顺便儿让我通知您几位。
要我说,开门也好。
我家粮食倒是能顶到过完年,可总不能一点儿余粮都不存吧。
福平哥,看你这模样儿,估计日子也不好过。
咱都是顶门立户的老爷们儿,不出来挣嚼用,这一大家子人怎么过呢。
行了,我不跟你多说了,我还得跑趟东便门宝根儿家。”
杨福平一把拉住他:“等我一小会儿!”
然后匆匆跑到厨房,摸出来一个冰凉蛋子似的窝头。
又小跑着到门口塞到小孙手里:“路上能啃动就垫吧垫吧,我跟福安明儿指定按时开门。”
不等小孙推辞,就一把把人推了出去:“快去快回,冬天天黑的早,晚了路上不好走!”
小孙吸溜下鼻子,把窝头往怀里一塞,也不废话:“行,那我走啦,明儿回见!”
杨福平把门一关,叫着福安:“福安,福安,你拾掇好了没有,赶紧得,你哥我今儿还得修面呐!
顶着这张脸,别人得觉着咱家闹饥荒了!”
福安提着个篮子就出了西厢:“走吧,东西都带齐啦!”
杨福平带着弟弟往澡堂去的路上,有种天上一日地下一年的感觉。
自个儿不过是出去了三四个晚上,可街面儿上的铺子居然开了一多半。
就连大道上,都开始出现提着篮子做小买卖的人了。
恍恍惚惚的走到澡堂子门口。
挑高的伙计嘹亮的喊了一嗓子:“贵客两位,您请!”
不过这会儿澡堂子人不多。
杨福平找了个大池子下了水,隔着水汽问旁边的人形物体:“爷们儿,劳烦问一句,这街上的铺子,这几天怎么都开了?”
只听那处的水呼啦呼啦的响了起来,然后池子里的水真真切切的低了一指。
一个面熟的光头大爷来到杨福平身旁,呼隆一声又坐了下来:“是你小子啊,怎么没把那俩胖小子带上?
你问街上铺子啊,这不广播里都说了,都达成和谈了,城内驻军要分批出城接受改编,反正就是不打仗的意思。
所以街面上就活泛起来了。
你是憋家里没出门?
从昨儿开始,就不断有飞机落到城里,又飞出去!”
杨福平隐约有些明白:“装人的飞机?”
光头大爷嗤笑:“不然呐,装猪嘛?果党这两年净下软蛋,干什么都慢,就撤退快!”
杨福平深觉交浅言深,挥手叫来个搓澡师傅。
今儿可没工夫泡上个半天。
第141章 锻炼身体
经常去澡堂子的人都知道,洗的再快,也赶不上日头落的快!
紧赶慢赶,出澡堂子的时候,天也黑透了!
今儿路上有人,还不少,估计是知道大局已定的消息,这才出门讨生计!
杨福平闻着胡同口斜对过飘来熟悉的炒饼味道,还多看了几眼!
福安推着他哥往家走,小声的催促:“别闻啦,今儿咱家有饺子呐!”
不提就算了,一提饺子,再想起来那只风鸡,杨福平肚子也响了起来,离的近点听着跟谁说话似得!
哥俩对视一眼,娘的,再不回家吃饭,俩人肚子都能说相声了!
脚下加快速度,一进门,就碰到翘首以盼的石头:“奶,下饺子吧,我爹跟小叔都到家啦!”
素饺子熟的快,哥俩大马金刀往饭桌旁一坐,饺子也跟着装盘上桌了!
杨远信先动筷子,给亲家夹了一个:“都吃吧,趁热吃!”
小辈儿们这才下筷子!
连两个小的,都知道握着汤匙,扶着木碗往嘴里送!
虽说没有鲜肉,可这一桌也让婆媳俩颇为费心!
风鸡焯水后炖的鸡汤,红烧的干带鱼,呛拌白菜丝,萝卜干炒腊肉,山楂罐头装盘,倒座房摘了把细溜溜的韭菜,一多半炒了盘儿鸡蛋,一少半放进了饺子馅儿里提个鲜!
大大小小十口人,有汤有菜的凑这么一桌,再放上几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孩子们看的眼都直了,吃的不抬头!
刘老爷子用小碟子装了点酱油,夹起饺子轻轻一沾,赞道:“鲜!掉眉毛的鲜!”
小锁跟小柱抬起沾了满脸菜的脸,举起小手摸摸几近于无的眉毛,放心的长出了口气!
这才安心的继续进攻第二个饺子了!
刘老爷子就坐在俩孩子斜对过儿,看见这精怪样,笑的抖肩,一抹胡子上的酒渍,交代女婿:“福平,福平哎,你家这俩小子,以后可得往正道上引,脑子聪明着嘞!”
杨福平大言不惭:“您放心吧,俩孩子脑子随我,品性肯定也随······随根儿!”
看见杨远信吹胡子瞪眼的样儿,杨福平丝滑的把嘴里的话给换了个说法!
这才换回来他爹的三分笑意。
杨远信给亲家又倒了一杯:“吃啊,别一个饺子下一杯酒,咱家可没这个条件儿。”
虽说话说不客气,可“咱家”这俩字儿,好像取悦了刘老爷子。
拍胸脯保证:“以后平日里喝酒,最多两盅,我还得活的长长久久,看俩小子长大成人呢!”
酒不醉人人自醉,今儿晚上这顿饭,刘老爷子刚吃饱就嚷嚷着要躺着,说头晕。
刘翠芬把人扶到炕上,回过头来问福平:“酒没事儿吧?我爹那酒量,别说两盅了,就是两小碗儿也不至于头晕啊!”
杨福平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可能是酒的事儿,这酒还是上回一起吃饭打开的。总不能一半儿好,一半儿坏吧!我猜啊,老爷子不是头晕,是心里有事儿!”
啥事儿,不用说,刘翠芬心里也明白。
每逢佳节倍思亲,昨儿小年没凑一起热闹倒也无所谓。
今儿老杨家团团圆圆的坐一桌,可不是把老头的思绪给勾起来了。
叹口气,刘翠芬就当老头是喝多了,去厨房兑了碗温水,放在老爷子的床头:“爹,一会儿口干就喝两口。”
刘老爷子一挥手:“忙你的去吧,厨房一堆活计等着,总不能都丢给你婆婆,你啊,进了杨家门算是掉到福窝里了!”
刘翠芬不服气:“你闺女也不差好吧,现如今都认识二百多个字儿了!报纸我都能读一半儿!”
刘老爷子乐了:“哪一半儿?左半边儿,还是右半边儿?”
给刘翠芬气的,哼一声帮婆婆收拾厨房去了。
刘老爷子这会儿支着身子,透过西厢窗户上的那块儿玻璃芯子,看福安运着碗跟盘子,红妞拿着筷子往厨房送。
人家一大家子呵呵乐乐的,顿觉头又有些晕了。
后槽牙磨了又磨,不出声的骂了句:“这混小子,也不知道啥时候来见亲爹,就知道革命革命!”
说完之后,算是舒坦了不少,赶紧对着房顶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有怪莫怪,有怪莫怪,只要孩子平安就行,也不用那么着急过来见我!”
这么一通折腾,自个儿也觉着有些自寻烦恼,于是端起床头的温水,一饮而尽,把因着团圆引起的愁绪抛到了脑后。
福安今儿上炕的时间也早。
挨着刘老爷子躺下之后还关切的问了句:“叔,你头咋样?我再给你倒碗水?”
刘老爷子自觉,自个儿在自理方面,还用不着福安个憨憨帮忙呢。
看着老实孩子关切的目光,有些后悔今儿说头晕的托词了,很是豪爽的从被窝里坐了起来:“没事儿,你叔这身子骨,结实着呢,就刚刚酒喝的猛了点儿,这会儿一点儿事儿没有!”
估摸着是动作有点儿大,被窝掀开的有点儿多。
石头一推门,一阵小凉风扑到老头的热身子上,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喷嚏!
然后就享受了外孙跟女婿兄弟的热情关爱。
炕头这个谁都不爱的风水宝地,被刘老爷子被动占据了。
福安细心的把被子给掖好:“叔,炕头暖和,去去寒气!”
福安守着炕梢,石头被夹到了中间。
只要刘老爷子想露露胳膊腿儿,孝顺的外孙立马伸手给盖好。
刘老爷子······
睡着的时候排列的挺好,早上醒的时候,炕头就被让出了半个人的位置。
刘老爷子第一个醒,下炕第一件儿事儿,去厨房找水喝。
这大半宿,老头觉着自个儿跟蹦到岸上的鱼差不多,左翻也是渴,右翻也是渴。
下去倒水吧,又怕给俩孩子折腾醒了。
只好舔舔嘴唇,忍了!
正好竹编暖水壶里有新灌的热水,刘老爷子顾不上热,先让闺女倒了碗,自己站在廊下吹着喝。
杨福平跟看见西洋镜似的,凑过来问道:“爹,今儿我跟福安复工,您起这么早干啥?”
刘老爷子刚喝进嘴里一口水,不想浪费口水。
吸溜溜的喝了几口之后,略抬了抬眼皮:“咋地,不兴我起来锻炼身体啊!”
第142章 粮店开门
岳父大人有没有锻炼身体,杨福平顾不上管。
媳妇起这么早做饭,就是为着哥俩今儿得去的早点儿。
歇业这么久,店里肯定到处都是灰。
得提前去打扫打扫。
路上福平心里还存着事儿,忍不住的问弟弟:“也不知道东家到了把铺子卖了没有啊?”
福安正看着路边的卤煮铺子,闻言眨巴眨巴眼:“哥,你问我嘛?”
杨福平点头:“我边上不就是你嘛?不问你问谁?”
福安开动了为数不多的脑子,斩钉截铁的说道:“肯定卖了!”
杨福平愕然:“你搁哪儿听的小道消息?我怎么不知道?”
福安不赞同的看着他哥:“我在胡同里跟石头还有小三儿玩儿,就听郭大厨家的两个儿子说咱家穷了。
保不齐得靠卖东西过日子。
哥,你跟爹穿的貂皮袄子都不见了,上回那么一屋子好东西你胆儿小,就抓了几盒子点心。
咱家天天还吃那么好,你指定卖家当了。
卫掌柜还不如咱家呢,他就那么一件儿貂皮袄子,才刚刚置办了一年。
他能抗那么久?
不可能,肯定也卖家当了!”
杨福平不知道这逻辑怎么自洽的。
只好让兄弟闭嘴:“你还是别动脑子了,天儿冷,再冻着了!”
福安自信的摸摸头:“冻不着,嫂子又给帽子里续了点儿新棉花。”
是了,杨福平想起来,收的那一屋子物资里面,还夹了一包棉花。
昨儿晚上,知道俩人要上工。
刘翠芬揪出来两疙瘩棉花,连夜把俩人的帽子给续的厚实点儿。
杨福平也跟着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帽子,还别说,新棉花往里一塞,喧腾了不少。
连着早上的寒风,都不那么冻脑袋了。
许是久未上工,杨福平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看着路上灰扑扑的往来的人们。
还有些小亲切呢。
等反应过来之后,顿时觉着自个儿有些贱得慌。
做工还有不够的时候?真是当牛做马习惯了!
到了店里之后,打开门,先在后院儿点上了炉子,坐上水壶。
等扫完地之后,就可以兑上凉水投抹布使了。
这会儿店里空荡荡的,都能喊出来回声,也不怕什么粮行不能见明火了。
俩人吭哧吭哧干的袄子都解开扣儿了。
杨福平直起来摇晃了晃:“宝根儿跟小孙怎么还没来?”
正说着,隔壁老钱也背着手带俩人溜达了进来:“呦,忙着呐,也不用那么着急,下午才有人过来送货!
我叫两个伙计,帮着你们收拾。
也别等宝根儿了,昨儿让小孙去通知的时候,人家说在别处找着活计了,就不准备过来继续干了。
咱们开工的太突然,估计你娘过两天回娘家就该知道这事儿了!”
杨福平也明白,宝根儿不会在个小小的粮店里面呆时间久了。
自个儿姥爷家那边稳住脚后,肯定也要为着孙子着想。
可宝根儿没来,小孙不应该啊。
杨福平把抹布顺手交给了两个小伙计。
笑道:“小孙这会儿也没到,总不能是他也找着新活计了吧?”
老钱摇头:“他?也不算吧。
今儿一早跟着新东家去进粮食去了,以后啊,你就安安心心卖。
外面儿的事儿,让小孙跑。”
杨福平心里犯嘀咕,难不成还真让福安说对了,卫东家把铺子给卖了?
心里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出来。
老钱乐呵呵的解释道:“也不是外人,就咱东家的大舅哥。
福平你没见过,那是个顶和气的人不过!
等下午粮食过来的时候,他肯定会跟车,到会儿我再给你们引荐引荐!”
杨福平有种狼终于来了的感觉。
老钱说的不对,怎么是没见过呢。
那张尤其长的脸,可是让杨福平隔着车玻璃见过下半截呐!
杨福平面色平静,还有心事跟老钱说些片儿汤话。
心里早就跟滚开的水似的,念头转了一个又一个。
因着粮食还没进仓,今儿上午也就过来打扫打扫卫生,所以肯定是没人送饭了。
杨福平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脚下生风。
福安还以为他哥故意的,在后面儿一步不落的跟着。
一直跟到家,才看见他哥的脸色不怎么对劲儿。
于是不解的问道:“哥,你咋了?是哪儿不得劲儿?”
杨福平勉强笑笑:“没事儿,可能是早上走得急,冲着风了。
哥就是胃里有点儿不舒服,没啥事儿。”
福安了然,进了门就喊:“嫂子,嫂子,我哥饿的脸色儿都变了,赶紧给他盛饭。”
杨福平还真就哭笑不得的被拽到饭桌旁,装了满满一碗的米饭!
刘翠芬上下扫量了好几遍儿,虽说前几天昼伏夜出没怎么吃好,可也不至于饿成福安嘴里那样。
手下不停的给夹菜:“多吃点儿,今儿菜场也开门了,你尝尝这豆腐,今儿一早端出来的时候还冒热气儿呢。”
杨福平心里有事儿,跟媳妇笑笑,端起饭碗就扒饭。
是咸是淡,一点儿没品出来。
等一碗饭扒完,碗一推,说了声饱了。
然后坐在堂屋一边儿逗孩子,一边儿等大家伙儿散开。
这才腾出来功夫,跟他爹说了粮店易主的事儿。
杨远信摸出前些日子郭平送的烟丝。
站在廊下,使劲儿抽了好几口:“行,这事儿咱就先记下。
你也注意着,别太紧张了。
沉下心,这会儿可不能打草惊蛇。
保全自个儿的前提,你看看能不能摸清楚这人要干啥?”
这些日子但凡有门路的,全钻机场跑了。
连着咱们胡同的锁柱一家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溜了。
这人既然有门路从军队里弄出来粮食,级别就不算太低,高低得是个军官。
那他突然兑个小铺子当东家,一查就明了的事儿,怎么就能一直拖到公私合营的时候才暴露呢?
就让人有些想不明白了。”
杨福平笑笑:“这都明牌了,要是还躲不过去,干脆回家给我爷我奶守坟算了。
爹,您别操心了,这事儿有我跟福安呐。
放心,指定不会出现我爷担心的事儿!”
杨远信又续了一锅烟,心想,我放心个锤子!
第143章 紧要大事
麻辣味的吐槽阻挡不了粮店易主。
也阻挡不了春节的到来。
过年前统共开了三天门。
开门这三天,头一天进货,第二天大家刚知道信儿,也就今儿是第三天,生意还挺不错。
杨福平估计着当铺的生意不怎么好,老钱观望了前两天,第三天把二平还还回来了。
最后一天,见了一次东家的面儿。
去掉上回的半面之缘,杨福平这还真是头一次见全脸。
东家姓周,大名不知道。
新东家跟大家见见面儿,年货抠抠搜搜的给了二十斤玉米面。
然后拍拍屁股走啦!
等人走了之后,福平背地里问老钱:“咱不是咱们前东家的大舅哥嘛,听说之前不是在部队里吗?怎么没等着收编?”
老钱脸色一变,把福平揪到一边儿:“这话你打哪儿听来的?都跟谁说了?”
杨福平了然的眯起了眼睛:“嘿,我能从哪儿得来的信儿,还不是你跟我不经意说的。也没跟谁说,就回家跟我爹说了两句。”
老钱轻轻抽自个儿俩大嘴巴:“我这张嘴啊,福平,那是我胡咧咧的。根本没有那么回事儿,咱们东家啊,倒是使了钱想进军部的后勤,结果上官收钱不办事儿,颠儿颠儿白干了小半年,又给辞了。
人家的花名单册子上都没咱东家的名字!
你可记好了,别出去乱说。
这眼瞅着城墙都换防了,乱说话,害死人呐。
回去你也跟杨老掌柜的知会一声,谁问,都说不清楚就结了!”
杨福平满口答应,这个老钱,惯常爱打小算盘,这件事儿上绝对不老实。
周东家举着长脸刚走,就有大爷扛着金圆券过来想买粮食,被杨福平当场给拒绝了。
老头坐在门口用手挡着眼嚎了好几声,过往的人,都多余瞅上两眼,更别提搭腔的。
大爷见事不可为,站起来扛着半袋子钱要走。
结果高估了自个儿的体力,一个踉跄,人没事儿,钱撒了一地。
大爷自个儿叉腰站着生气,都懒得弯腰捡。
街面上有个拖着棍儿要饭的婆子,凑过去问道:“老哥,您这撒一地,是要还是不要?不要我拿点回去引火?”
大爷气乐了:“都给你行不行?”
老太婆摇头:“太多了,要不了!”
排队买粮食的听见也是可乐。
居然还有人嫌钱多的时候。
杨福平招呼着熟客,也凑趣的说了两句:“大爷,这金圆券现如今是真不好使,别说我这了,四九城哪儿你都花不出去。
您捡这么老些也不容易,实在不行,就扛回去引火吧!”
其实还有个途径,杨福平没吭声,那就是扛到黑市儿去,人家按斤给钱。
这么大半袋子,说不定还真能还上几个铜子儿!
在四九城是废纸,可在其他地方就不一定了。
黑市儿背后自然有人运到还没解放的地区,去换物资。
只不过,不是这位穿单鞋还露脚指头的大爷能想象到的事儿。
杨福平说这钱是捡来的,就是因为刚刚打开袋子看的时候,里面什么模样的金圆券都有,新的旧的,沾灰的沁水的,面值还大大小小不一样。
一看就不是自个儿家存的。
老头气性还挺大,耍无赖,俩手一背,“哼”的一声,直接走了!
给杨福平整的没脾气,只好让小孙跟二平把这堆废纸,拉到一边儿,省的耽误店里的进出。
讨饭婆子把地上散的捡走了三三两两的一小堆儿。
买完粮食的人,踩到钱了也没有避让。
有的印上了个脚印之后,又从鞋底上掉了下来,被风吹的飘飘然的不知道去了哪儿。
有的沾到鞋上,被不知情的鞋子主人踩在脚下,沾灰见水,揉成了纸屑。
等买粮食的人都走完,天儿也差不多要黑了。
杨福平准备关门,二平看着门外的一袋子金圆券,可惜道:“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老些钱呐!”
小孙赞同道:“谁说不是呐,就是法币不值钱那会儿,东家也没按袋子发钱!”
这话说完,连着杨福平也笑了起来。
招呼着几个人:“来来,捡着品相好的,一人留几把,别的不说,以后老了,跟儿子提起这一段儿的时候,省的人家说咱吹牛!”
小孙一马当先,还真摊开找了几把。
二平凑趣的也拿了几把,就连福安,也凑过去拿了几把。
连着东家发的二十斤玉米面儿,乐乐呵呵的上板儿道别了。
二平临走还说了句:“咱们新东家,想着年后把门给换喽,说这门关的费劲,看着还老气!说是要新年整点儿新气象!”
福平打量下自家粮店的板儿门,只觉这个新东家想法多!
回家汇报完跟老钱的对话后,忍不住吐槽道:“还不知道这位能当几天东家呢,年后居然就开始动土啦!”
杨远信被儿子的大胆吓了一跳:“你跟老钱这么说,不是打草惊蛇吗?”
杨福平不这么认为:“爹,我开口前也想过。
这位周东家,不可能就我见过。
他那脸太有特色了!
以后但凡新政府排查,他得第一个上名单。
可偏偏爷爷给的预警上,我们这家粮店一直等到公私合营才出事儿。
如果不是新政府被蒙蔽了,那就一定有我不知道的原因。
比如,他是个饵!”
这番话是在大家伙都进被窝后,爷俩坐在堂屋说的。
此时灯花毕波作响。
杨远信的心也紧张的跳了一下。
杨福平大胆假设,继续分析:“如果假设这位是饵,就一定有他想要保护的对象。
让我想想······”
杨远信打断了儿子的话:“这些事儿,自有人去操心。
你就别想着继续追问了。
到此打住!
大过年的,操心点儿实际的。
明儿跟你娘上街买东西去。
听说城里调来的一批猪肉牛肉跟羊肉,每个区都有点儿。
要是手慢了,今年春节就吃不上肉饺子了!
不拘什么鲜肉,明天你跟福安一定要买上点儿!”
精明的杨福平瞬间回归现实:“哎呀,这可是紧要大事!”
第144章 大年三十
红党光复四九城前的最后一个春节。
连带着巡警都脸上都带笑了。
杨福平带着弟弟去买肉,居然看到了久未谋面的易巡长。
这可是菜场门口。
易大巡长,贵脚踏贱地,看着有点儿出乎意外。
俩人刚对上眼,就有人吆喝到:“肉来了!”
杨福平今儿穿了一身破棉袄,什么长袍短褂皮袄子都没上身。
一听这话,顾不上亲亲爱爱的易大哥。
赶紧往买肉的人堆里钻。
福安打头,俩手一使劲儿,左右就分开个道儿来。
有被挤的人不乐意,扭头一看,发现这俩人各个都得仰脖儿看。
顿时止住了到嘴边儿的国骂。
今天抢肉这事儿,全凭福安的膀大腰圆,跟杨福平的眼疾手快。
不问价儿拿下了十斤的精肉,全是肥多瘦少。
主要是当下的猪,还是本土猪,没吃后世的营养品,也没跟洋亲戚当亲家,所以长不出一身的瘦肉。
又买了一副肝儿,一对儿猪蹄儿,几根儿棒骨。
可惜了猪头肉是一点儿没抢着。
好在又抢了两斤羊肉跟五斤牛肉。
在一圈人的艳羡中,杨福平嘴角带笑,又挤出了人群。
易巡长站在人群外面儿等着这哥俩!
打趣道:“呦,福平,挺舍得啊!”
杨福平一推二五六:“还不是我爹,攒点儿钱都送到嘴里。
人家说了,钱不能攒,攒了都是给小偷存着呐。
钱是王八蛋,财去人安乐!”
易三胜微笑:“还得是老杨掌柜想的开,吃到肚子里才是自个儿的。
你们先去买年货吧,我这边儿还得巡街呐!
回见啊!”
杨福平少见这么和蔼可亲亲的易大头,走的稍微远点儿之后,惊悚的问他哥:“易大头,被降职啦?我都没见他拿警棍撵人!”
托林老师的福,大概知道点儿内情,好像是说,这些个旧警察,等年后还得收编甄别呐!
易大头这会儿是在临阵磨枪?
仔细观察下,不止易三胜,其他的巡警,也只是站在路边看着人群,没有一个上前骚扰的。
杨福平瞅两眼就不再关心了。
今年春节还是受点儿影响的。
有些担心时局会影响自个儿的,这会儿铺子都没有开门。
有的在家观望,有的已经返乡。
西花儿市大街的火神庙庙会照旧,人们的热情劲儿也照旧。
毕竟,大过年的。
肉被投放市场不少,菜市场陆续开放。
门头沟的煤也跟着进了城,终于市面儿上的东西开始降价了。
不管年夜饭丰盛与否,各家各户也都多少准备了点儿东西。
不出意料,郭平被哥俩请了过来。
家里的一张圆桌坐的满满当当。
杨远信看着就高兴:“等石头大了,成家立业之后,咱们家的桌子就更小了。
估计得再加个桌子!”
石头对成家立业,一点儿兴趣没有。
正在跟小叔抢被奶奶剁碎了的鸡腿。
这可是自家养的鲜鸡,跟前几天吃到的风鸡的口感完全不同。
可惜还是小叔技高一筹,抢到的最粗的那截儿。
福安颇有爱心的把鸡腿儿肉夹给了离得近的小锁:“给,小孩儿才能吃鸡腿儿!”
小柱放下小勺,抱着碗,歪头等小叔。
等到小锁都啃完了,也没等来自己的鸡腿。
顿时嚎了起来!
福安只好又夹了一块儿。
等小柱含着泪看到鸡腿儿后,哭的更嘹亮了:“不一样!!!”
这世界上从来不会有一模一样的两块儿鸡肉。
福安,福安也想哭。
转头委屈的看着嫂子。
刘翠芬先哄小叔子:“没事儿,让他哭,不惯这臭毛病!”
这边儿哭的响亮,那边儿聊的热闹。
借着俩孩子哭哭停停的背景音。
杨远信把福平粮店的现东家给卖的一干二净!
郭平高兴的拍拍自个儿异父异母的亲大哥:“大哥,您拿我不当外人,这事儿我指定得帮大侄子盘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真要有事儿的话,就早点儿处理了。
听着你们这位东家遮遮掩掩贼眉鼠眼的,指定留下来不是干好事儿!”
杨福平的猜测没有说出来,跟自个亲爹当然可以随便猜。
可郭平这种几乎亮明身份的人来说,人家会自己猜,用不着自个儿提醒。
郭平喝的高兴,今儿又碰上刘老爷子这个酒中悍将。
那可真是酒逢知己,将遇良才。
俩人喝的手牵手,肩扛肩,要拜把子。
刘老爷子用仅有清醒的脑细胞考虑下,好像不吃亏,也就嘴上认了这个弟弟。
新鲜出炉的哥俩,看着杨远信端庄自持的小口抿酒,总觉着有些不合群。
于是硬是哄着给杨远信也喝的面红耳赤。
仨人东倒西歪的守岁,接过财神,刚过午夜,哥仨就亲亲热热的挤到了一张炕上睡着了。
说啥都不分开。
李水仙抱着被子去了福平他们屋儿,然后把福平挤到了石头那屋。
一大家子人,早上没一个早起的。
等到两个小的在被窝里闹着要尿尿,才把刘翠芬给吵醒。
揉着眼迷迷瞪瞪下了炕,婆媳俩一人一个,看着小家伙儿开闸放水。
等尿完一看,好嘛,俩人头一歪又睡着了。
婆媳俩给孩子掖好被子,麻利的穿好衣服去做早饭。
初一到初五不能动剪子菜刀。
把昨天晚上包好的素饺子从门外端进厨房。
开始下饺子!
里面还包进去了好几个刷干净的铜钱呐!
刘翠芬是按人头数的铜钱,还悄悄的做好了标记。
结果等着饺子飘起来的时候。
瞪酸了眼也没看出来标记去了哪儿。
于是乎,闭着眼盛吧。
吃到的嫌弃硌牙,没吃到的又多捞了几个。
杨福平拦下石头:“这几天都是好吃的,别吃撑啦!”
小孩儿都是眼大肚小,被这么一拦,石头打了个饱嗝。
看着撂下饭碗就要出门玩儿的石头跟红妞,杨福平感慨:“不知道为啥,这过了年,孩子长一岁,我总觉着自个儿老一岁!”
这句话迎来了杨远信的脑瓜崩:“你爹我还没觉着老呢!你都开始说老啦?”
林老师过来拜年,看着爷俩的活泼样儿,张嘴就乐,半点儿不带掩饰的。
第145章 大年初一
见到林老师在一旁发笑。
杨远信暂停父慈子孝的晨间运动。
摸出来早就准备好的红包,一一塞给了林老师家的三个孩子。
林老师也笑眯眯的给福平的几个孩子发红包。
钱不多,是个过年的意思。
几个小的毫不客气,拿到手就商量着要上街买点儿什么。
可林老师家大闺女玉娟反倒推让了好几次。
没俩月都玉娟都要十六啦。
杨远信不容拒绝:“拿着,没成家都是小孩儿!你看福安,年年都有红包呢。”
福安超配合,举起手里的两个红包晃了晃。
咧嘴冲着杨福平乐,人家枕头底下还有刘老爷子给的一个,哥哥给的一个,郭平叔给的一个。
加上手里的,有四个!
想想都开心。
于是大姑娘玉娟,依次接过杨远信,郭平跟刘老爷子的三个红包,都羞红了脸。
杨远信拍拍小三的脑袋:“去跟红妞还有石头玩儿去吧!”
玉娟也跟在身后,省的一群孩子们玩儿上头了再打急眼!
都是看着长大的孩子,不知不觉的跟个小树似的也亭亭玉立了。
大孩子都跑远了,最后还跟着两个没跟上的小不点儿。
刘老爷子不住的招呼:“慢点儿慢点儿!等等姥爷!”
福安不用人安排,自觉的也跟了上去。
杨远信看着几个孩子出去撒欢,问林老师:“玉娟这孩子,你们两口子是怎么打算的?”
林老师应该是跟媳妇商量过:“这个岁数,继续上学呗。
咱们总比那些个吃了今天没明天的人家好点儿,且用不上把闺女早早送出去收份儿彩礼!”
杨远信听着这话说的难听,看了他两眼:“今天可是大年初一,怎么来我这跟吃枪药一样?”
林老师笑容僵硬了一下,叹口气:“嗨,就是碰到个糊涂人,说了两句到三不着两胡话。
前些年家里情况不好,孩子懂事儿,退学了也没怪爹娘。
这几年缓过来了,刚上完高小,去年又顺当考上了女中,我怎么可能让她早早的嫁人生子呢。
我自己就是念过书的,岂不知念书明智明理,是件大好事儿。”
杨远信颔首:“你自个儿心里有数就行!”
大孩子
玉娟这岁数不大不小,生的白白净净,身材高挑。
没做过粗活儿,家里爹娘也正干。
念过几年书,又没有念的太深。
对上敬爱父母,对下友善兄弟。
有些人家,就喜欢这种带点儿老派的闺女。
比如胡保长!
林老师想不通他是怎么舔着脸给自家那个死了媳妇带两个闺女,三十多的小儿子上门来提亲的。
口口声声街坊邻居,知根知底。
那就意味着你知道我闺女什么样的人,我也知道你儿子是什么样的人呐!
于是只好客客气气的给推拒了,说是闺女年纪小,还在上学。
这几年都不考虑婚姻大事。
再怎么客气,看样子也是已然把人得罪了。
林老师忍不住纳闷的问道:“新政府是怎么想的,这还没正式进城呢,胡保长可是代表咱们这一片儿开了几次会了!
有什么消息都是他传达。
俗话说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刺史。
上头变了,下面不变,这不是换汤不换药吗?”
杨远信安慰道:“你也说了,这是新旧交接的时候,暂时用用他们可以,真要混进新政府,这话就有些牵强了。
我听说,留用不留用,留用谁,都得甄别呢。
说的还会抽几个人问问意见!”
林老师半信半疑:“真的?”
郭平借着俩人说话的工夫,已经收拾妥当了。
正要告辞,听见了俩人后半截对话。
于是接过话茬,斩钉截铁道:“你放心,比真金还真。
那啥,大哥,我得回家准备点儿东西串亲戚去!”
杨远信更奇怪了:“你还有能串门的亲戚?”
郭平爹娘没了之后,分家的时候跟哥嫂闹的不怎么愉快。
差不多约等于老死不相往来吧。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问话,让郭平还有些小小的羞涩:“嗨,这不是有人给介绍个对象吗,处着还行,过年去家转转,要是那边没啥意见,紧接着就说结婚的事儿啦!”
这下林老师也放弃追问,赶紧恭喜!
真不容易啊,郭平就比杨福平大了八岁。
今年眼瞅着奔着三十六,这个岁数,有性急的人家,儿子都抱上儿子了!
杨远信一张嘴就被打断了,郭平张嘴道:“哥,你先别问,等我事儿定了肯定跟你说,你还得帮我上门提亲呢!”
行吧行吧,就是亲哥俩,也不乐意听人点评自家媳妇呢。
杨远信想着,郭平这回二婚,应该不会看走眼了。
郭平提着李水仙给他收拾好的东西。
准备去讨未来老丈人的欢心。
杨远信安排福平:“走吧,去你四爷家转一圈去!”
爷俩安步当车,溜达着就去了。
比着之前来回一天的路程,这开始近多了。
到了不用敲门,福平四爷家的大门,还是敞开着呢!
院子里比着杨远信家热闹多了。
大年初一,老二杨远逊也带着妻儿上门拜年。
一屋子的孝子贤孙,杨清河老爷子笑的合不拢嘴。
堂屋里当中几个蒲团,老爷子正坐着看儿孙叩头。
杨远信跟杨福平也不含糊,上来就是三个磕到地的头。
起身后福平解释道:“四爷,家里孩子出去玩儿了,一会儿让福安带着过来给您拜年。”
杨清文不挑理:“嗨,大过年的,孩子哪有不贪玩儿的。
等回来的时候看看四爷就行,四爷等着掏红包呐!”
杨清文老爷子拉着杨远信的手追忆起了往昔。
杨福平被二堂叔杨远逊拉到一边儿问消息:“刚刚我进门之前,碰到了胡保长。
他说新政府已经开始接管城防了,正式的入城仪式得等到初六。
你知道这事儿吗?”
福平点头,心想我怎么不知道呢,我还用俯瞰的视角见过行进路线呢。
(入城部队由前门向东进入东交民巷,经崇文门内大街、东单、东四、北新桥至太平仓,与另一路从西直门入城的部队汇合,再折向南行,经西四、西单、西长安街、和平门、骡马市大街,最后由广安门出城。)
杨远逊激动道:“东交民巷啊!咱们要不要去看看!那可是洋人的地盘!”
杨福平不爱听:“都解放了,洋人也不能老呆咱们家里,该回哪儿回哪儿去!”
杨远逊感慨:“我听胡保长说的时候都不敢信,东交民巷,那可是中国人止步的地方,不管谁占了四九城,都一样!
没想到这回不行,还必须从那儿过!”
第146章 大军进城
自打鸦片战争以后,英、法、俄、美、日等国家相继在东交民巷设立了驻华使馆。
这儿就成了国中之国。
平民老百姓绕行。
有志之士痛心疾首。
杨福平想到此处问堂叔:“到会儿我准备带着石头跟红妞去东交民巷看大军进城,你去不去!”
杨远逊干脆道:“我也带孩子去!”
叔侄俩愉快的达成一致。
也不好单单把杨远宏这个四房的老大给撇下。
杨远逊进屋问了一声。
没一会儿就出来,耸耸肩:“我哥怕那边人太多了,准备去崇文门内大街那段儿守着!”
大军进城的事儿,几乎成了这几天的热门。
回娘家的,走亲戚的,就连茶馆里素不相识的两个人都能因为进城的事儿聊的热火朝天。
还是数九寒天呢,可四九城的空气都快被无形的火焰点燃了!
粮铺定的初七开业,之所以没按往年的初六开门。
估计东家自个儿心里也门清,这一天即便伙计来上工,也没什么人惦记着买粮啦。
1949年2月3日,正月初六。
晨光刺破北平的薄雾时,永定门的城砖还留着霜痕。
城门洞里,穿棉袄的百姓踮着脚张望,有人攥着连夜糊的小彩旗,旗角被风掀起,像一群扑棱翅膀的麻雀。
等到上午10点,永定门外升起了第一颗信号弹,随后,右安门、广安门和阜成门也依次升起了信号弹。
4发信号弹的升空,标志着入城仪式正式开始。
入城队伍由一辆插着红旗的装甲车引导,后面紧跟着的,是整齐排成一条线的装甲车车队。
随后就是悬挂着毛主席和朱德总司令肖像的四辆卡车,卡车里是军乐队,铜管乐器被擦拭得光亮无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街道两侧忽然爆发出潮水般的欢呼,只见军乐队之后,依次是装甲车、坦克、炮兵、骑兵和步兵。(据统计,入城部队人数有3万人,坦克和装甲车80辆。)
卖糖葫芦的老汉把扁担往肩上一甩,跟着人流往前挤。
学生们手持标语,爬上装甲车贴,标语贴完了就用笔写,最后不但坦克贴满了标语,战士们的身上也都写满了“庆祝北平解放”、“欢迎解放军”之类的标语。
坦克车碾过青石板路,履带与路面摩擦出铿锵节奏。
战士们笔直地站在卡车上,钢枪在朝阳下泛着冷光,枪托上系着的红绸在风中猎猎作响,军帽上的五角星却比霞光更耀眼。
外面的这些热闹,待在东交民巷入口处的杨福平几人一概不知。
眼看日上中天。
红妞捂着肚子:“爹,我饿!”
福安赶紧钻出人群去买了几个烧饼。
没人愿意回家吃饭。
能扛饿的就等着,扛不住的还有随身带着干粮的。
啃着干饼,杨远逊打发儿子又从旁边商铺花钱要了几碗水。
算是凑合凑合一顿饭。
刚伸着脖子咽下去最后一口饼,就听见远处汽车过来的声音。
杨远逊嗓子要劈叉:“嘿,来啦!大军来啦!”
人群顿时躁动了起来。
不是不知道大军10点进城,大家伙儿待家里激动的睡不着啊。
这两条进城路线上,不知道蹲了多少早上五六点过来的人。
刚去接水的时候,杨远逊打探了下时间,那会儿都已经一点钟了。
所以说,从进城到东交民巷,足足走了三个多小时!
红妞听见坦克开过来了,也要看。
于是被扛到杨福平肩膀上的小姑娘,见到了被学生写满了各种标语的坦克。
惊叹的张开嘴:“爹,我长大了也要开这种车!”
身旁不知道是谁,夸赞道:“有志气!”
看着队伍行进东交民巷时,围观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一瞬。
杨福平喊着福安跟石头,又扯了扯杨远逊爷俩,叮嘱道:“跟进大军,咱们进东交民巷!”
几个人跟在大部队后面,走进了这处神秘的禁忌之地。
福安跟石头左右打量着东交民巷,两边的建筑充满了异国风情。
今天的东交民巷,街面上一个洋人都没有。
杨远逊昂首挺胸:“福平啊,他们怕了!你看家家都是门窗紧闭,说不定还躲着看咱们呐!”
话音未落,就看到一处西洋式的铁门后,几个穿西装的洋人隔着栏杆探头探脑,而四九城百姓却突然爆发出更炽热的欢呼。
杨福平看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裁缝颤抖着解开衣襟,露出里面打满补丁的汗衫:“爷们儿们!这地儿,自打咱爷爷辈儿就没敢大声喘气过!”
他身边的黄包车夫把草帽往空中一抛,粗哑的嗓子喊得破了音:“看看!咱中国的军队,挺直腰杆走进东交民巷了!”
有戴眼镜的教书先生举着 “废除不平等条约” 的标语,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淌,他抓住身边不管是谁的手直晃:“诸君可知,四十年前,八国联军就是从这儿打进紫禁城的……”
话音未落,旁边商铺的伙计 “哐当” 一声卸下门板,捧出一摞摞红纸:“看这边儿!有想写标语的本店免费提供纸笔!”
杨福平早早的把红妞扛到了肩膀上。
被这股狂热挟裹着,石头跟福安也被冲散了。
至于林老师,今儿跟着学校的老师们一起,在进城的城门处举彩旗呢。
杨远逊仿佛换了个人,带着儿子,爷俩一起嚎了起来。
杨福平置身于巨大的声波海中。
连自己喊的什么都听不到了。
目之所及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不在欢呼雀跃。
入城的队伍经过东交民巷并没有停顿,却在经过美国使馆时,全体战士将步枪换了个肩 —— 不是挑衅,是要用更端正的姿态,让那些褪色的米字旗看看,这片曾被铁蹄践踏的土地,如今正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向新生。(艺术加工啊!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一段。)
鸽群从使馆屋顶惊飞,翅膀掠过 “北平军管会” 的布告时,阳光恰好穿透云层,把战士们背影照得恍若天兵下凡。
在欢呼的背景音中,杨福平轻声说给自己听:“原来,这就是解放啊!”
第147章 兑换新币
整个入城仪式,延续到下午四点多钟才算将将结束。
杨福平沙哑着嗓子,跟三五成群各自返家的群众一样,兴奋的讨论着,感慨着。
福安眼睛亮晶晶的,跟哥哥重重强调:“心里暖暖的!”
杨远逊大力邀请:“今儿去我家喝点儿?”
杨福平高兴归高兴,还是拒绝了:“咱们一个个的破锣嗓子,再喝两盅,明儿就不用说话了!回去好好歇歇吧。”
天儿没亮就踏出家门,走到家天都黑了。
红妞趴在福安背上,已经睡着了。
石头拉着福平的手,也蔫吧了不少。
离家越来越近,心情逐渐平复,那些热血激昂,渐渐埋在了心底。
胡同里留着的几户人家,隔着门都能听到叽叽喳喳的声音。
应该今天都出去看游行了。
杨福平敲着门跟石头说:“你娘跟奶奶他们,估计也是刚到家。”
开门的是杨远信,接过福安身上的红妞,就跟招呼着儿子进门:“赶紧洗手吃饭,还有个菜在锅里,一会儿就得!”
福安一马当先去打水。
真的,一天就两个烧饼顶着,福安没闹脾气,也算难得。
家里的老人小孩儿还有女眷没敢跑那么远。
杨远信跟刘老爷子一人扛了个肉墩,跟胡同里其他带着孩子的人家,在广安门看的入城仪式。
比着杨福平爷几个早回来了大半天。
可能是知道今天都饿,李水仙晚饭做的相当丰盛。
福安也绝对捧场,这些天肚里油水足,窝头也就吃上两三个意思意思,今儿晚上一口气吃了四个。
今儿市场上几乎没人有心思做买卖。
李水仙就着家里的存货,做了一盆干豆角木耳炒腊肉,一盆萝卜粉条,一盘冒尖的辣椒鸡蛋,还有家里饭桌上的常客咸菜条儿。
不过年过节的,这饭菜谁看了都得举大拇指。
肚子空空,饭菜可口。
谁都想多吃两口。
做的不少,最后也没剩下。
福安看着大家伙儿都放下筷子,确认没人吃之后,又拿了个窝头,把盆底儿菜汤给沾的干干净净,算是结束了战斗。
然后打了个开心的嗝儿。
这下好了,盘子更好刷了。
收拾完厨房,李水仙问大儿子:“福平,你明儿上工的时候,帮我打听下,那个兑新币是怎么个说法?
今儿等部队进城的时候,听旁边的人在那儿说,军官会发的布告,废止金圆券了,要求换成新币。
还说以后不让花大洋了!”
杨远信眉头一皱:“还换?怎么来来回回都这么整?不过就是支持政府,咱家也没多少金圆券啊!”
福安接话:“有好多!我哥让捡了好多!”
杨福平一拍脑袋,把前些天粮店门口那个不着调老头的事儿给说了一遍。
旧币换新币,稳定市场,这个操作倒是不足为奇。
可消息,杨福平还真没听说。
于是应下来,表示明儿去问问什么情况。
李水仙奇道:“胡保长正是好好表现的时候,怎么这事儿就不积极了?
之前上交金银的时候,家里鸡窝都让他摸一遍,这回倒好。
直接哑巴了!”
胡保长要是听到了,保证奇冤无比。
军管会是2月2号发的布告,可中行是先拿出5000万,在北平城的外围,比如丰台、颐和园这一带先换。
而且实际上的优惠兑换是从2月4日才会开始。
(1949 年 2 月 2 日,军管会发布命令,对工人、职工、劳动者、平民按 1:3 兑换金圆券,限每人兑 500 元,其他人按 1:10兑换,期限从 1949 年 2 月 2 日到 22 日止。时任中国人民银行总经理的南汉宸还亲自组织宣传队编写了快板书,通过口头传唱的方式进行宣传。宣传为什么要发行人民币,我们发行人民币跟国民党1948年币制改革发行金圆券有什么不同!)
李水仙今天得到的消息,可比胡保长提前不少。
胡保长认真来说,不算个特别坏的人。
就像时下的保长们一样,上头安排什么,他干什么。
中间夹点儿私货,吃拿卡要什么的,那都不是事儿。
至于说在这片儿欺行霸市,为非作歹。
那倒也够不上。
这是哪儿啊,四九城花儿市大街,路上掉块儿砖砸死俩人,说不定就有一个是哪家长官的穷亲戚。
胡保长犯不着冒那么大风险。
自古死枪打出头鸟,论坏的程度来说,胡保长深谙平庸之道。
可这只是跟同行比。
至于保里的老百姓,就跟李水仙想的一样,这老小子不是个好人!
杨福平听着他娘阴阳怪气就想乐。
今儿也不是干等,东城的西城的凑到一起,聊起来新政府新气象。
也提到了这些个国府留下来的旧官吏怎么处理。
听大家话里的意思,军官会那边传出来的风声,得先甄别,留用一批,教育一批,处理一批。
胡保长,估计能拿个保底。
远的不说,装聋作哑的想让家里的小儿子娶隔壁林老师家的小闺女,那就不会是个好人能想到的法子。
不过提到军官会,杨福平想到个刚留意的消息:“爹,郭叔不是说那个估衣铺子不准备开了嘛,正好你在家没事儿,跟我丈人出去转转,看看市面儿上各个工厂的招工情况。
我听说,这几天都要陆续复工。
但是之前的工人估计不好召回。
之前好多人因着时局不稳都返乡了。
城外的那一部分,好多都参军去了。
估计空缺不少!”
杨远信话是听懂了,可意思没明白:“你干的好好的,怎么想起来这事儿了。
再说了,工厂那活计,你吃的消吗?”
杨福平当着老丈的面儿,不好提及新东家的事儿。
只拍着胸脯说道:“我您还不知道吗,我能算账,会看秤。真就是去了工厂,也不可能去下苦力!”
杨远信知道儿子不会无的放矢,于是点头答应:“行吧,正好街面上也安稳了,你娘要是不用我们俩在家帮忙,那我就出去溜达溜达。
看看新政府新气象!”
李水仙瞪他一眼:“想转就转去,别拿我打擦,顶好你也出去找个活儿去,省的天天在家光动嘴,不动手!”
第148章 清查人口
兑换新币的消息很快就到了花市儿大街。
感谢那位不辞辛苦捡破烂的大爷。
杨远信按着家里的人口数,加上老丈人,一共兑了5000元新币。
剩下的金圆券,让小孙去黑市,便宜兑了三千元新币。
是的,只要有商品流通,就会有人钻门盗洞。
偌大的四九城,缺什么都不缺人。
有人便宜收了金圆券,再找上一群连金圆券都存不下的人去银行兑换。
倒卖倒卖的屡禁不止。
新币很快的占据了整个市场整个市场。
银元也在大力打击下逐渐退出了市场。
新政府各项工作全面开花。
钱刚兑到手还没捂热,一大早的就听到胡保长叫门,杨福平这回没给笑脸。
开了门之后,看着门外的胡保长,身后还跟了两名不认识的男同志。
因着胡保长身材颇为壮硕,一时间也看不清楚认识与否。
可这老小子,跟个乌鸦似的,进门就没好事儿,杨福平不怎么乐意的把人让进门:“我说胡保长,这一大早的,您还挺会赶饭辙!”
胡保长咬了下后槽牙,不习惯的笑笑:“今儿不是我找你,这不是,军管会的周同志带人过来看看你们家房子。”
说着把身后一位高个儿男同志给让到了最前面。
杨福平勉强笑笑,把人引到了院儿里。
解放后还得上门查人,这些个小事儿,也没见爷爷提过啊。
脑子里不住的想起,这段时间来店里买粮食的人嘴里的各种猜测,有些打鼓。
这位高个儿军装的周同志也缓和了下表情开口道:“这位同志放心,我们不是要过来收房子的,主要是统计下人员情况和房屋居住情况!”
都杵在院儿里算什么事儿,杨远信赶紧把人往堂屋让:“几位同志吃了没有?赶紧进来,这春寒料峭的,院儿里可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军管会的这位周同志,倒是个干事儿的人。
进屋后掏出个小本子,开始问话:“咱们家是几口人呐?这房子是租的还是自家的?”
杨远信看了眼刘老爷子:“十口,我这老亲家,也跟着我们一起!这房子是家里传下来的,自己的!”
周同志身后的一位小同志客气道:“这会儿在家的人,能出来见见吗?”
杨远信赶紧把一家老少都招呼出来。
这下子堂屋就挤不下了。
快快一数人数,又问了老家地址,各人目前有没有工作。
连着老杨家乡下有没有地,都细细的问了一遍儿。
问清楚之后,周同志站起来道:“杨远信同志,咱们看看一共几间房吧?您放心,就是单单看一眼,绝对不会翻捡东西。”
这话说的,杨远信也客客气气的领着挨间屋子去看。
看完了之后,人家又往本上记了几个字儿。
这才告辞,临出门的时候,周同志状作无意的问了句:“胡同中间那家姓黄的人家,你们熟悉吗?”
杨远信一脸茫然:“啊?您说黄大娘?一个胡同住这么些年了,多少还是知道点儿的。
听说人家儿子找了个有权势的媳妇,老两口平日里就带着前面儿留的孙子住老宅。
不过说起这个,平常虽说不经常见人出来,可也十天半个月的能碰上一回。
这段儿日子,好像一直没见过人了。
对吧福平?”
杨远信有些不确定,扭头看向儿子。
杨福平使劲儿想了下:“确实,上回见着,还是腊八的时候,黄大娘买了点儿豆子,我搭把手给送回家!”
杨远信粗粗一算:“呀,差不多得一个月没见人了!您要是找人,可以去他儿子那看看。”
杨福平看着自从提起黄大娘家,就一直没吭声的胡保长。
奇道:“我们不清楚,胡保长应该熟悉啊。
有一回,您不是还嘚瑟说,跟老黄家儿子喝过酒吗?”
这话唬的胡保长赶紧摆手:“可不兴瞎说,什么熟悉不熟悉的,就是酒场上碰见了。
再说了我是哪个名牌儿上的人物。
人家老丈人那可是北平······”
一句话没说完,就听周同志“吭吭”了两声。
胡保长立马闭嘴。
周同志强行插入:“行,谢谢几位的配合,我们今天的入户就结束了。
如果以后再见到了黄大娘家人的踪迹,也欢迎来军管会提供线索!”
看着胡保长缩着脖子跟在后面,杨福平也觉着有些奇怪,要真是通过甄别留用了,这老小子早都翘尾巴了。
可要说有事儿,也没给关起来啊。
(1949年1月31日,北平和平解放。次日,军管会和市人民政府入城办公,开始处理原保甲人员,对于少数有重大罪恶行为、人人痛恨的保甲长实行逮捕;对一般保甲长在短时间内仍然留用,有助于维持社会治安,并召集保甲长到区里听取训示,在政府的严密监控和广大群众的监督之下暂行利用。)
这一整趟下来,爷俩都觉着稀里糊涂。
唯一能确定的是,老黄家估计是摊上事儿了。
把人送出门之后,杨福平摩挲着下巴:“这事儿我今儿得抽空打听打听。怎么冷不丁的还要统计房子?”
杨远信没当回事儿:“统计下人口,重新上下户籍,看看有没有坏分子,都挺正常的。
总不能把家里房子收了!”
仔细琢磨下,军管会好像还是对黄大娘家更关注点儿。
查户口房子的事儿,也就没放到心上。
直到两天之后,杨远信在晚饭过后宣布了一件事儿:“咱家得盖个厕所。
拆一间倒座房!”
这话说的突兀。
李水仙都忘了反对了,先问原因:“怎么突然又提这个事儿了?”
杨远信皱眉道:“我听的风声,家里空房间多的,军管会估计要强行给租出去。
咱家大大小小加一起十五间房,人口说多不算多,说少不算少的。
就是福安、石头,红妞跟老爷子一人一间,那也就勉强把东西厢房给占住。
虽说倒座房没人住,可万一呢!”
李水仙还在考虑,杨福平已经出言赞同:“租不租房的,自家有个厕所还是方便的多。”
这话倒也不假。
李水仙瘪瘪嘴:“你们爷俩都这么说了,我能有什么意见,就一点,要拆就拆鸡窝旁边的那间倒座房。”
红妞嘴快:“熏鸡呐!”
第149章 纷杂世事
红妞嘴太快,刘翠芬轻轻拍了下孩子后背:“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赶紧睡觉去!”
红妞吐吐舌头,赶紧溜走了。
鸡窝挨着的倒座房,正好是西南角,改成厕所倒也没什么大碍。
刘老爷子弱弱的问一句:“是不是有点儿跟政府对着干的意思?”
杨远信不以为然:“咱家就是没厕所啊,昨天人家看房子的时候我也提了,没厕所,胡同口的厕所不好使。修一个也很正常。”
不过再怎么计划,也得再等上个把月。
等找活儿的人多了,等局势再明朗些。
杨远信交代儿子有空的时候去隔壁说一声。
最好大家一起动工,这样谈工钱的时候还能压压价儿。
说到工钱,杨福平琢磨着自家的这八千块钱:“这钱,总不能都放在家里等着修厕所吧?”
杨远信也拿不定主意:“你去林老师家说事儿的时候,问问情况。
对了,我听说连学校也在甄选,还不知道他跟你吕婶子怎么个说法呢!”
赶早不赶晚,杨福平没打算等几天。
看看坐钟,才刚七点多钟,于是起身去隔壁敲了敲门。
林老师还真没睡觉。
两口子穿的整整齐齐的坐在堂屋跟杨福平聊厕所的事儿。
顺道也提及了甄选的事儿,林老师这个教导主任留用,平日里的课该上正常上。
只不过吕婶子这边儿没有继续留用,倒不是背景有问题。
林老师吐槽:“说是我个人没什么大问题,但是家属的工作有以权谋私的嫌疑。”
杨福平不解:“不都是这样吗?”
林老师半是抱怨半是叹服:“人家把不合适的,人浮于事的,全都给清理回家了。
倒也不是针对你婶子一个人。
反正大家都一样,我这儿也没什么意见。”
杨福平笑笑,没发表意见。
大家一个标准,谁能有什么意见呢。
果然是新政府新气象。
厕所的事儿倒是激起了吕婶子的共鸣:“盖,怎么不盖,之前没钱也就算了,现在怎么都能把一间厕所钱挤出来。
胡同口的那间官茅房,封城那么几天,都没下脚的地儿。
幸好是冬天······
所以不但要盖,还得盖好点儿。”
厕所的事儿,都是小节。
林老师反倒对杨福平口中所谓的房屋强制出租的可能性有些犯愁。
吕秀玲这边,家里亲戚一个没往来过。
自家这边儿,让小本子霍霍的尸骨无存。
真想找个亲戚搭把手都难。
杨福平还得倒过来安慰林老师:“咱们自家的房子,总的考虑个人意愿,再说了,你们家俩儿子,总的把婚房留出来,这信儿也就是我爹听的风声,有没有还两说呢!”
林老师将信将疑:“有这个风声,说不定就是为了打个前站。
算了算了,事到临头再说吧。
今儿就是不睡了,也于事无补。”
杨福平赞同的点点头,胳膊拧不过大腿,事出来再说吧。
俩事儿说的都是长远。
眼巴前还有个事儿要解决,杨福平问道:“林老师,咱们家这回换了多少新币?”
林老师去看媳妇。
吕婶子挽下头发想了下:“官面儿上跟私底下加一起,换了四五千,怎么了?福平你要用钱,多少你说个数!”
杨福平笑道:“别人不知道,婶子你还不知道吗?
一个冬天光暖房的红莓果都分给我们家百十块大洋。
这才过去几天,借钱是不可能借钱,我就是想问下,换的新币,你们预备存银行吗?”
林老师犹豫下点头:“是有这个想法。刚开始也犹豫存还是不存。毕竟是新政府,还是新成立的银行。
钱要是在手边儿上,万一有个什么突然涨价,还能抢个时间差挽回下损失。
可要存进银行里,等取出来,估计又变成纸了。
这不这两天学校老师,有去银行存钱的,回来提起来个事儿。
我就早说这么一半天儿的,明儿估计大家都知道了。
说是银行推出来一种叫折实储蓄的业务。
什么叫折实储蓄呢?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来讲,你这个月存了100块钱,能买多少的面粉,如果月底市场上的物价变了,买同样多的面粉涨到了150块钱,那么到了月底你取钱的时候,还可以取出来150块钱。
折实储蓄是以通粉1斤,玉米面1斤,五福布1尺三种定量的物价为1标准实物单位,每日挂牌公布。
这样的话你的钱在银行是不会受到损失的,而如果拿在自己手里,钱是会贬值的。
存的是折实单位,而不是钱。”
杨福平问的仔细,听完之后赞叹道:“这个法子好,这样省得发了发了工资以后就赶快去采购物资,只买需要的,其他钱存成这个折实储蓄就行了。”
林老师点头:“我跟你婶子也这么想的。对了福平,你们东家现如今一个月给开多少新币?””
杨福平直摇头:“三月还没过完呢,得四月初才知道。
我听老钱说,要么发粮食,要么发钱!估计顶天了几百块钱。”
(该数据是推测出来的,民国时期,北大的助教月薪大约在100-160块大洋左右,而商铺小管事儿的月薪大约二十到四十块大洋;1949年3月入职北大的一名助教,发放新人民币的月薪6000元,以此比例折算!)
林老师咂舌:“不少了,现如今的物价,你跟福安俩人的工钱,够一家子嚼用了!我们学校说是发小米,我这个工龄,一个月也就不到二百斤小米,等发下来,还得想法换成玉米面儿。
别的不说,总比发纸票子拿手里踏实!”
三人一起咧嘴笑,这是被法币跟金圆券给吓的不轻。
杨福平看着天色渐晚,又聊了两句,适时的提出告辞。
今儿晚上,月亮没那么圆,可一点儿也不耽误照亮。
林老师探头看着杨福平进了家门,这才关门回屋。
回家躺到炕上,杨福平脑子里被各种各样的信息冲击着,一时半会儿的难以入眠。
身旁睡的呼呼的两个小崽儿,还有一旁发出细细齁声的媳妇。
仿佛成了一张滤网,过滤了纷杂世事,让杨福平慢慢的进入了梦乡。
第150章 上门询问
太阳照常从东方升起。
杨福平也按照惯常的点儿开了门。
只不过隔壁老钱一直没见人影,二平也没来粮店。
确切的说,隔壁的当铺一直没人开门。
粮店的生意还算不错,杨福平一时间也没有多去关注这俩人。
等一小波人潮散去后。
小孙才奇怪:“二平也没让人跟我捎信儿说今天不来上工啊,怎么突然说不来就不来了?”
杨福平没在意:“谁家没个头疼脑热的,中午没人了你去看看,别是又跟他后娘亲爹闹起来了。”
小孙点头,跟福安一起把柜上的粮食又归置归置。
扭头看着后面黑板上的粮价感叹道:“福平哥,粮价又开始涨了,你说会不会涨成金圆券那个样儿?”
杨福平先看看门口没人,扭头不赞同的制止道:“你管他涨不涨呢,大不了咱们问东家用粮食抵工钱,红党刚进城,军管会满街转悠,别大咧咧的说这些不中听的。
触人霉头!”
小孙赔笑:“我就是看见粮价,感慨两句,你就说小米的价儿吧,三月初的时候,才12元一斤,这才下半月,都已经涨至 21 元了,这速度,看着有点儿让人发慌!”
杨福平找理由:“可能是因为春荒吧,每年不都这样嘛,春天价钱会高点儿!”
小孙胡乱的应着:“反正涨不涨的都习惯了。对了,东家有没有说咱们发钱还是发东西?”
杨福平这才想起老钱:“说是月底就定了,这也没剩下几天,我想着今天去问问老钱呢,结果他们店都关门了!
没事儿,要是东家问了,咱就要粮食,钱不钱的,等市面儿稳定了再说。
你应该手里也有点儿钱吧,上回捡的金圆券,怎么也够买点儿鸡零狗碎。”
小孙乐了:“嘿,你说那钱,我当时就想着多拿点儿让我奶奶糊棚顶呢。
结果阴差阳错的,还真派上用场了。
咱们几个就我拿的多,黑道白道的,我一共换了差不多一万八。”
小孙还挺知足,杨福平笑道:“你没后悔?”
小孙反问:“后悔?你是说后悔没多拿点儿?
嗨,那不至于,我奶常说,人啊,最怕的就是贪心,知足才能安心。
这一万多块钱都是白捡的,我有啥不知足了。
要是换小米,就今儿这物价,我能买上八百多斤呐!
我们家从来也没见过这么多粮食!”
杨福平顺着问道:“你没存银行?”
小孙摇头:“我信不过银行,还不如多买点儿粮食呐!”
说着拍拍自个儿的破棉袄:“我天天身上装着一万块钱,本来想着,要是哪天粮食降了就多买点儿放着。
结果这个把月,还越看还越高了。
福平哥,你觉着我现在是买还是不买?”
杨福平看着小孙信赖的眼神,一咬牙,吐口道:“想买就买吧,新政府想压倒城里的这些地头蛇,且得博弈一段时间!”
小孙咧嘴:“这我就放心了,我奶也说,不等到全国地盘都安稳下来,这粮价就别想稳下来!”
杨福平赞叹道:“你奶奶,活的通透!”
小孙得意道:“那是,我奶奶年轻的时候,也是在宅门里伺候过的,要不是我爷抽大烟,祖宅都卖了,也不至于混到现如今的份儿上!”
俩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片儿汤话。
眼看着到了中午,没人送饭。
这就更奇怪了。
福安揉揉肚子,看着他哥:“东家忘了送饭?”
这位周东家,也把中午管顿饭的光荣传统给继承了下来。
突然不来,连话也不说一声,有些莫名其妙。
店里没有钟表,看不到时间。
福平让小孙去别家店看看时间,实在不行,那就出去买点儿烧饼。
小孙没迈出门,就退了回来。
两名军管会的干部,穿着军装进了粮店。
面色凝重的问道:“你们这里,谁是管事儿的?”
杨福平往前一步:“我是这家店的账房兼掌柜的,您二位,有什么事儿吗?”
打头一位女同志干脆利落手一挥:“先把店门关上,我们了解下情况!”
小孙看见穿军装的就腿软,哆嗦着要去关门,手拿着板子三四回都放不好。
福安忍不住了:“小孙哥,你看你笨的,我来!”
说着手脚麻利的把门板给一块儿块儿的上喽。
扭头看向杨福平求夸奖。
虽说场合有点儿不对,杨福平还是习惯的拍拍弟弟的肩膀头:“福安真能干!”
看着这一幕,这位三十多岁的女同志面色缓和了不少。
然后征用了财务室,让人一名一名的进去谈话。
没轮到的俩人,另外一名男同志看着不让挨一起。
福安就跟小孙大眼瞪小眼,等着他哥从屋里出来。
屋里的杨福平倒是挺坦然,心里明白,要是真有大事儿,估计就不是在店里了解情况了。
估计得叫到军管会。
这位女同志从挎包里掏出来一个本子,又从前襟的口袋里掏出来一根儿钢笔。
打开后看着仍旧站着的杨福平,客气道:“坐吧,我问你一些情况,不要隐瞒也不要不报,如实回答!”
杨福平一边坐下一边满口答应:“长官,您放心,您问什么只要我知道的,绝对不藏不瞒,全都告诉您!”
女同志扬起一只手制止:“别叫我长官,我姓张,应该你比大上几岁,叫我张大姐,或者张同志都行。
我们这不兴长官这个叫法!”
杨福平从善如流:“那张大姐,您问吧。”
这位张大姐开口就是一个爆雷:“你跟隔壁的钱德生熟吗?”
杨福平皱着眉头:“钱德生?您是说隔壁当铺的钱经理?”
张大姐点头:“对!据他交代,之前你们应该都在这间粮店一起工作!”
杨福平没否认:“对,钱叔,也就是钱德生,在我进粮店之前就在这了,我们一起工作也有差不多小十年了,算是比较熟悉了。”
张大姐低头记了点儿东西,又问道:“那你对这两个店的现任东家,周得臣了解多少?”
杨福平更迷糊了:“两家店?我就知道年前前东家把粮店兑给了现在的东家。
当铺也没人跟我说过啊。
至于了解,我就见过一面儿,也说不上了解不了解。”
之后的对话,就一直围绕着老钱跟周东家展开,问的杨福平一脸茫然。
张大姐不知道从杨福平的回答里汲取了多少信息。
过了挺大一会儿,才说道:“你出去吧,把你弟弟叫进来!”
第151章 有事没事
杨福平站着没动,一脸的为难。
张大姐抬眼看了下他:“没事儿,你家的情况,我们来之前都了解过,放心吧,不会问你弟弟听不明白的事儿。”
杨福平转念一想,要命的事儿,福安也不清楚,顶天能说出来家里吃食还算不错。
胳膊拧不过大腿,干脆得把福安给叫了进来。
还交代了句:“福安,这位大姐问你什么你就说实话就行啦!哥就在门口等你,隔着玻璃能看见!”
福安听话的点点头,又不放心的看了眼窗口的哥哥。
这才乖乖坐下。
福平看着里面的弟弟,脑子里复盘刚刚的谈话内容。
除了告诉张大姐,这个新东家跟老东家的关系,另外就是提了句,老钱好像说过,应该在军队里任职过一段时间。
其他的,应该也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至少杨福平自个儿是想不到。
想不出来就不难为自个儿了。
看着有些惶恐的小孙,杨福平安抚道:“别怕,问啥说啥,说实话就行!”
小孙欲言又止,他怕的不是问什么。
他是突然想到,二平是不是出事儿了!
可当着军管会同志的面儿,也不敢跟杨福平多说话。
只好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怎么应对。
相对屋外的小孙的愁肠百结。
屋里的对话倒是挺简单。
张大姐仿佛换了个模样,细声细语的问福安:“钱德生你认识吧。”
福安摇头:“不认识!”
张大姐一拍脑袋,自个儿都想笑,连杨福平都不怎么熟悉的人名,自己居然问个憨憨。
心里不由的纳闷,这个小白,非得让把老杨家问个遍儿。
连人家脑子不好使的都算上,真是莫名其妙!
只好换个问话:“就是之前你们粮店的账房,钱福生,老钱!”
福安了然了:“钱叔我认识啊,就在我们隔壁当铺,我哥说,他升官了,去挣大钱去了!”
张大姐闻言继续追问:“挣大钱?怎么个挣法儿?”
福安跟看傻子似的看着张大姐:“你怎么这么笨呢,我跟我哥要是知道,我们家早发财啦!”
张大姐尴尬的笑笑,于是把话题拉到跟福安智商匹配的水平。
很是艰难的问完了自己想问的所有问题。
当然,答案不尽人意,那是一定的。
福安出来后,叫小孙进去。
小孙最后一个问询,心里压力有点儿大。
闲着的这会儿功夫,他从奶奶的后事,想到了妹子的婚事。
当然,都是未来的。
进去之后,面对的已经是被福安磨去心力的张大姐。
攻击力锐减。
张大姐调整下情绪,开始把问过福安的问题,又问了遍儿小孙。
没问几个问题就发现。
这个小孙,也不比福安知道的信息多多少。
而且人还特别配合。
比如刚问了他跟二平的私交。
这家伙,连人家后娘娘家几口人都交代了。
也算是知无不言了吧。
张大姐把本子合上,揉揉太阳穴。
表示谈话结束。
出来对着仨人统一交代:“今儿这回的问话,不要外传。
隔壁的钱福生跟二平,因为涉及到一起间谍案,所以被我们带走调查了。
最终结果以军管会的调查结果为准。
希望你们不要在外面胡乱揣测!
另外,粮店这边,以稳定为主,过两天会有人过来专门你们对接。
不管钱福生跟二平是个什么事儿。
你们这家店的东家,是肯定回不来了。
这些产业,是要收归国有的!”
福平还没开口,就听见小孙颤抖着声音问道:“钱叔跟二平,会死吗?”
张大姐嘴唇微张,心想,这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问。
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想了下跟小孙解释道:“等我们这几天的调查结果出来之后,就知道什么情况了。至于量刑,得看这俩人牵扯的深不深!”
看着小孙还想问个究竟,福平拉了他一下,刚刚鼓起的勇气,一下子被拽没了。
只讷讷的不敢大声说话。
张大姐无论看了多少次,还是不适应群众这种小心翼翼的样子。
又知道,无论怎么强调,这些脊背弯下去那么多年的沦陷区人民,照样战战兢兢。
干脆也不再费劲儿解释,而是简单的说了声告辞。
福安一马当先去卸门板,浑然不觉哥哥跟小孙有什么好愁的。
粮店的门又打开了,仨人里面的两个,精神头都不怎么足了。
人情绪郁结的时候,都感觉不到饿。
福安等了又等,两个哥哥都没有想要吃饭的意思。
只好主动申请:“哥,咱什么时候吃饭?不吃烧饼成吗?”
杨福平打起精神,搓搓脸,语气略带欢喜:“这店既然都关了,也不差这么一会儿。
走,庆祝今天咱们没事儿,哥请你们吃卤煮去!”
福安是真开心。
小孙也诚实的跟在后面。
门一锁,兵发卤煮铺子!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福安一边吃一边用手指头比划,他得吃三碗。
杨福平笑着点头:“放心,得让你吃饱。好不容易出来吃回卤煮再吃不饱,回去你嫂子得骂我!”
卖卤煮的就喜欢听见这话。
殷勤的招呼道:“桌上有蒜汁跟辣椒油,我这儿还有芥末墩子,您要是想喝上两口,街角有个大酒缸,可以去沽二两。”
伸手不打笑脸人,杨福平也高低回应了两句,至于喝酒那就算了。
仨人风卷残云似的吃完了这顿晚来的午饭。
杨福平去付账,却被小孙给拦了下来:“福平哥,我来,你照顾我这么多,现如今兜里余点儿闲钱,再让你付钱,这不是打脸嘛!”
福平想了下,也没跟小孙撕扯。
付完钱的小孙,肉眼可见的高兴了不少。
直到走回店里,看见隔壁关的紧紧的店门。
小孙又发愁了起来。
猫在自家柜台上问杨福平:“福平哥,我脑子笨,你说刚刚那位女长官说的意思,钱叔是有事儿还是没事儿啊?”
杨福平也没心思扒拉账本:“我猜,一点儿事儿没有倒是不可能,可要太严重也不太可能!”
福安插嘴:“哥,我没听懂,到底是有事儿还是没事儿?”
第152章 小孙买房
杨福平把福安支开:“放心,老钱跟你二平哥,肯定不会吃枪子!福安哎,去后院儿烧点儿水去,中午这卤煮有点儿咸,你渴不渴?”
福安的疑问在哥哥这,向来句句有回应。
得了回复后,听话的去烧水:“卤煮估计咕嘟的时间久了,就是有点儿咸,哥你一这么说,我也渴了。”
等福安走远了两步,杨福平才压低声音:“我觉着,没啥大事儿,你想啊。要真是老钱有大问题,今儿军管会的就不是上门来询问了。
直接就得给咱仨从家弄号子里去问话。”
小孙一哆嗦:“福平哥,你说的忒吓人了。我们家祖上三代,都不知道进衙门口先迈那只脚!
上回要不是我娘那牲口弟弟,我连住巡所门朝哪儿都不知道。”
不知道好啊,不知道说明家里没有官非。
杨福平也没心思干活,爷爷给的那点儿提示,基本都面目全非了。
往后的路,还得深一脚浅一脚自己趟过去。
虽说大方向不会变,可阴沟里还能翻船呢。
加倍小心是没错了。
扒拉下柜里的粮食,问小孙:“这往后,军管会找人接手咱们粮店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呢。
要不你先买点儿粮食回去。
我匀到每天的账里,也不费什么劲儿。”
话题跳跃度有点儿大。
小孙迟疑了下:“行,早晚都得买,这么多年了,粮价涨上去,想降下来,那就不是三五天的事儿。
反正钱也是白来的,早点儿换成粮食也心安。”
杨福平盘盘库存。
年后刚进的货,后面儿小仓库里还有万把斤粮食。
少个一两千斤也不打紧。
杨福平问道:“要白面跟粳米吗?”
小孙正低头盘算事儿,闻言迟疑了下:“福平哥,粮食的事儿,先搁搁,有个其他事儿,您帮我掌掌眼。
我们院儿里,有户人家要返乡,家是津门那边的,大半辈子,置办了两间房子。
现如今儿子都有儿子了,突然冒出来这个念头。
说是背井离乡了大半辈子,解放了,想落叶归根。
人家还不拆开卖,想要一起卖。
这不是卖房子先问邻居嘛,我奶奶就起了心思。
您说那房子,我要还是不要?”
杨福平挺奇怪的看着小孙:“两间房,这不就是给你们家准备的嘛。
你也老大不小,都二十四五啦!
买了房之后,找媳妇都能找个黄花大闺女。
总算不用从寡妇堆里挑了。
怎么问这种傻问题?”
小孙苦笑:“哥,我还有俩妹子呐!大妞都十六了,说人家也就这两年的事儿。
总得陪送点儿东西才能找个好点儿的人家。
二妞我想送给街口的裁缝店学点儿手艺,也得一笔抛费。
那房人家开价四十块儿现大洋一间,要是用新币,那就得七千块钱,两间就是一万四千块钱。(此时银行兑换银元的比例为1:160,黑市已经涨到了1:200左右。)
我手里这点儿钱,买完房,剩的那点儿可不够办事儿了。
这不耽误事儿嘛······”
杨福平不认可,摇头道:“你就是个哥,还真拿自己当爹使了。
你回去问问你俩妹子,是着急嫁人,还是想自家买个房?
再说了,娘家有房,跟娘家一家子寄人篱下,你看看相看的人家一样不一样?
那就不是陪嫁能解决的事儿!”
小孙搓脸,可不是把自个儿当成爹了吗。
说不客气点儿,要不是下面儿有两个小妹子,真找个带孩子的寡妇,倒也不是养不起。
福平拍他的肩膀:“要问我,那就是买,抓紧时间买。
要知道你手里的钱是有数的,可大洋的价是一直往上涨呢!
每个月按粮食收的租金,那不是钱吗?”
小孙有些傻眼:“怎么大洋还涨?这不都解放了吗?都不让在市面儿上使那玩意了!”
福平意味深长:“群众里面坏人多啊!”
小孙似懂非懂。
福安提着水壶进来了:“哥,水烧好了,我先倒出来两碗放屋里冷着吧!”
杨福平说的口干舌燥,钻屋里喝水去了。
小孙没顾上继续追问,又来了一波人买粮食。
等忙活完了,又到了该放工的时间。
小孙摸摸身上的钱,克制的买了五十斤玉米面儿跟五十斤高粱面儿。
福平把秤打的高高的,最后又多挖了两碗,少说也有个斤半。
然后拍拍小孙的后背:“哥说的,你回去也仔细想想,要下手就早点儿!”
福安助攻道:“小孙哥,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小孙哭笑不得:“嗨,我还用你交代,知道了,你跟你哥也早点儿回。
明儿见啊!”
杨福平看看隔壁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封条的当铺,也转身往家走。
福安顺着他哥的目光,看了眼当铺,问道:“明天能见到钱叔跟二平哥吗?”
杨福平不糊弄弟弟:“应该见不到,钱叔跟二平犯错误了,估计得反省一段时间!”
福安皱眉:“一段时间是多少天?”
杨福平耸耸肩:“我也不知道!”
······
俩人的步伐越来越远,声音也越来越轻。
等人走的看不见影的时候。
粮店斜对面的胡同里,钻出来个人。
如果杨福平能看到的话,就会发现,这人赫然就是今天中午进店询问的那个男同志。
如果他再对着脸回想下,这也是下午进店买粮食的一个黄包车夫跟大爷。
一总的买了十斤的高粱面儿,在店里待的时间可不算短。
只见这位男同志摸出个本本,对着路灯写下了一行字“据观察,下午无试图传递消息的举动,无异常反应。”
然后把本子夹好,又一头扎进了黑暗中。
······
等待杨福平哥俩的还有惊喜。
一进家就觉着气氛不对。
李水仙催儿子:“累一天了,赶紧吃饭!”
杨福平一筷子白菜下嘴,嚼两下停住了,很艰难的抓起稀饭碗往下顺。
喝两口之后吐槽道:“娘,盐不要钱啊!这不是你的水平啊,今儿家里是有什么事儿吗?”
李水仙没绷住:“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个事儿。
今儿下午,胡保长带着两名军管会的长官,来家问话了。
问的是之前你们粮店的老钱。
他是犯什么事儿了吗?”
第153章 各自思量
(早上发错卷了,写个单章给替换出来,各归各位!实在抱歉了列位!)
下午的问话居然是两头并进。
杨福平有些犹疑自己的判断,这老钱,惹的事儿比想象中更大点儿?
抬眼看了下神色凝重的爹跟老丈人:“都问了些什么?”
刘老爷子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我说我不认识他们嘴里的老钱,光问我个人的情况了,我觉着问的倒也正常,就是老家住哪儿,为啥进城,家里还有谁什么的。”
李水仙也补充道:“问我们就是老钱来过家里没有,平日里怎么往来的,知不知道他私下有什么不太正常的举动。
这咱们上哪儿知道去,我们娘几个都是实话实说。
也没问上多久就走了,只是不让外传。
福平呐,这老钱犯上什么事儿了?”
杨福平叹口气:“估计是跟潜伏的间谍挂上勾了!”
李水仙惊的眼睛瞪溜圆:“这可是砍头的罪名!”
杨福平皱眉道:“应该也没到那份上,他要真查实了,我跟福安就不可能安安生生在店里被人问话。”
杨远信奇道:“你们下午也被问话了?”
福安点头:“就是就是,爹,有个大姐,还问我知不知道钱叔怎么发财的······”
杨福平深吸一口气:“看样子这老钱,还收人钱啦?”
杨远信果断叫停:“想多了也没用,车到山前必有路,就跟福平说的,应该跟咱们关联不大,干没干过的事儿,咱们自己能不清楚嘛。
这些日子我跟老刘出来转悠,新政府看着不像个不讲理的样子。
连胡保长都夹起尾巴做人了,老钱的事儿且看吧。”
一家之主一锤定音。
老杨家凝重的空气又流淌了起来。
吃完饭,刘老爷子神神秘秘的宣布了一件事儿。
“我找到份工作!”
连杨远信都惊讶的看向了自个亲家。
这老刘,还挺会保密。
刘老爷子也没卖关子,突突突的说了起来:“也还是老本行。这不这几天满大街转悠嘛,内城有家成衣铺子缺人手,想找个人分辨下进的料子好坏,顺便招呼下客人。
这不撞我老本行了,问了下工钱,还算合适,我打算过两天就准备去上工。”
刘翠芬轻易不会插嘴。
这回急了:“离咱这多远,还有,你都多少年没摸过料子了,手上茧子怕不是能把料子刮拉丝!
那点儿工钱够不够赔人家料钱!
······”
杨福平拉了拉媳妇的衣服,示意她等老爷子说完。
刘翠芬“啪”一声把杨福平的手打掉了:“别捣乱,等我问完!”
事实证明,媳妇发起飙来,确实没其他人插嘴的空。
等刘翠芬突突突突的说完之后,刘老爷子还是笑眯眯,一条条的回:“按理说,干的久的老裁缝,一上手也知道料子好坏,可这家铺子的老裁缝,不干了。
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不知道。
现如今铺子里就几个刚出师的年轻人。
手艺还行,就是有些看不好料子。
不像咱,什么料子一上手,下水能缩几分,掉不掉色,基本能估个差不离。
还有这手,我闺女说的也是个事儿。
可咱回乡下,也没下过一天的地,倒也不至于摸一把绸子就拉丝。
这几天我天天用热水泡泡手,再涂上点儿嘎啦油养养,大概也就差不离了。
闺女,你放心,你爹兜里就那么两块钱,还是你给的零用钱。
身上没穿皮子,怀里没金表。
没人打你爹这个老帮菜的主意。
要是你实在不放心,等上工那天,我让福平去掌掌眼。
福平点头了,我再留下,你看这样行不行。”
刘老爷子脾气好,哄闺女跟哄孩子似的。
刘翠芬看着一家人关切的目光,脸上发烧。
挤出来句:“行吧,你都说定了,我能说啥!”
刘老爷子笑眯眯,祸水东引:“孩子爷爷也想找个活计呐,到会儿定下来了也让福平给掌掌眼!”
几颗脑袋又转向了杨远信。
老杨没有准备,老脸一红:“我就看看,还没想好呐!”
杨福平只觉这世界变化太快:“爹,你都快四十九啦!”
杨远信淡然:“那多好,看着就稳重!”
刘老爷子:“就是就是!”
杨福平:“您二位找那活计,离家指定近不了!这一天天的奔波,受的了吗?”
杨远信:“就走那么两步路,剩下全是坐电车,之前都看好的路线。”
刘老爷子:“都看好的路线!”
······
刘翠芬今天第二回忍不了:“爹,您是个八哥成精啊,光学话了!”
刘老爷子嘿嘿一乐:“我说你们俩,反应也太激烈了。
四十多岁,出门找活不是应当应分的嘛。
你看看乡下,哪个四十来岁的正经老爷们儿是闲在家的。
只要还能动弹,活着前一天都还扎地里薅草呐!
这都不是事儿!”
这话杨福平不反驳,可那是别人爹!
自个儿爹的话,就有些不乐意了。
杨福平张口道:“家里又······”
话一出口就停了下来,是了,这么一大家子人,家底儿又被偷个精光。
现如今又养着老丈人,凭什么两个粮店的伙计就能让人吃饱穿暖了。
时日久了,又是一摊祸事!
福平顿时哑口无言。
刘老爷子不明内情,安慰杨福平:“福平,我跟你爹都不是为难自个儿的人。
肯定是能干的了才应下来!
要真是干到动不了,我保管消消停停往炕上一躺,等你们两口子端茶倒水喂到嘴边儿!”
杨福平心情挺复杂,听到老丈人这么说,只重重的点头:“您放心,等真动不了了,我跟翠芬绝对好好伺候着!”
刘老爷子笑骂道:“我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没几句话试出来啦!
真盼着我躺炕上呐!”
杨福平顿时哭笑不得,惹得家里人哄堂大笑。
这老爷子!
对老钱的隐忧,对两个爹出门找活计的担心,都在笑声中淡去七七八八。
杨福平不知道,就连娘跟媳妇,心里也有了小九九。
婆媳俩的思绪跑到了同一个跑道上。
五十岁的老头都有人用,这新政府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我能不能也找个工作?
第154章 哄抢风波
李水仙婆媳的想法挺美好,可现实来了当头一棒。
除了能找到洗盘子洗衣服的活儿。
其他的工作根本找不到。
杨福平咂么下嘴感慨:“干啥都要工作经验啊!”
李水仙掰手指头:“我倒不是干不了,可那活儿吧,时间长,还给不了几个钱儿。
说点儿不好听的,连我自个儿一天的嚼谷都挣不出来!”
这倒是实话,老杨家的伙食,在当下来说,顶得上个大学教授的水平了。
杨福平安慰道:“不急不急,就是找到了,一时半会儿也没工夫去。
家里两个小的拴着腿儿呢。
等他们都能送学校了,你再发愁也不迟。”
白天安抚完他娘,晚上还得身体力行的安慰媳妇:“你在家跟着娘多学点儿字儿,宽备窄用。
等孩子能脱手了,我也帮你瞅瞅有什么合适的工作。
再说了,我媳妇这么聪明的人,就是没有工作经验,那干起活儿来也是一点就通!”
刘翠芬听着顺耳,一巴掌拍下杨福平作乱的手:“当家的,你说的对!既然如此,就不能再弄出孩子了!不然我哪年才能出去工作!”
杨福平顿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很快,小两口就顾不上炕上那点儿事儿了。
刚过半个月,老钱这头还没信儿的时候。
市面上粮价又起了波动。
坏消息,粮价又涨了。
好消息,杨福平供职的粮店被接管了,粮食不让涨价!
(1949年4月18至25日,平汉线粮价高,来源不畅,导致北平粮食外流。此时,一些私营粮商借机哄抬粮价,北平粮食涨价风持续了8天。)
第一天,知道消息的人还不多。
第二天,粮店几乎被包围了。
杨福平当机立断,又使出了限量的法宝,对着一张张熟悉或者不熟悉的面孔,苦口婆心道:“街坊邻居老少爷们儿,咱这粮店也是开了几十年的老店。
来买粮食的基本都是前后胡同住着。
您说我要是不限量,前面儿来个脸生的,一口气把粮食包圆儿了。
排后头的老少爷们儿同意吗?”
队伍虽说排的歪歪扭扭,可答案是异口同声的:“不同意!坚决不同意!”
杨福平把选择权交给群众:“咱们得相信政府,粮价波动只是一时的,您要真是一口气买了百十斤回家,过几天粮价降了咋整?
要是媳妇一拍脑袋买的,估计回家得挨顿老拳。
要是爷们一上头买的,估计过几天脸得挠开花。
您寻思我说的对不对!
现在咱们商量下,限量是二十斤合适还是三十斤合适?
这可不算少了,家里人口少的,都能吃上十来天了!”
人群立马就嗡嗡了起来。
这会儿被小孙赶过去叫来军管会的同志才从后门挤进来。
刚刚在外围已经听到了杨福平的处理方式,一颗怦怦跳的心平稳了不少。
他是真怕有人哄抢粮店!
为了不影响杨福平发挥,这位面熟的男同志,摆手示意小孙不要吭声,自己默默的站在杨福平身后不远处。
看着他处理这次的风波。
等的不到两分钟,大娘们先开了口:“三十斤不行!咱这就没有小家口的人家!最少五十斤!”
这话三三两两的说了之后,附和的人也多了起来。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杨福平也豪爽:“既然列位都商量好了,我也不败兴,既然说了五十斤,那五十就五十!
街面上的人家我不说认全活了,也差不多认个七七八八。
千万别一家出来两个人排队,老少爷们儿也帮我看着,别人家多买了五十斤,最后排到您这儿不够了。那可就对不住了!”
虽说排队的时候还有些小摩擦,可杨福平也不去管这些个细节。
大势已定,浑水摸鱼的也翻不起浪来。
杨福平知道,后面儿仓库里还有万把斤粮食。
外面闻风而动过来买粮食的,也不过七八十户人家。
街坊邻居都不是冲着闹事儿来的,里面混着的生脸,才是坏事儿的引子。
杨福平回到财务室算盘珠子打出火星子。
忙活了两小时,才算把这一波人给送走。军管会的同志悄悄的来,又跟在那几个眼神不对的生脸后面悄悄的走了。
杨福平只看到了个背影。
看着后面陆陆续续又闻讯赶来的解放。
杨福平看看日头,问福安:“今儿是不是还没吃饭?”
福安肯定的点头:“对!我肚子都打了好几通鼓啦!”
这下给杨福平心疼的,打发福安:“去后院烧水热点干粮去!这么点儿人,我跟小孙应付的来。
磨刀不误砍柴工,哄住肚子再干活!”
福安接过小孙自带的干粮,还有他哥的一个布包,高兴的去热饭去。
粮店自打被收归军管会后,每天中午的那顿饭也没了。
不过也有好处,哥仨的工钱,折算成了小米,小孙跟福安是一百六十斤一个月,杨福平的高了二十斤,一百八十斤一个月。
不管福平哥俩怎么想,小孙是挺高兴。
掏空腰包买了两间房之后,正发愁粮食呢,就得了这个好消息。
四月初的时候,就高高兴兴的背了一百六十斤的小米回家。
其中二十斤已经当成了彩礼送到了朱寡妇家,定下了之前一直垂涎三尺的朱大妞。
杨福平当时正扒拉着算盘珠子,还走神几秒钟算了下,那姑娘,差不多今年也该十八九岁了。
这个年龄,要说还没出门子,有点儿奇怪啊。
想到这儿,看了眼刚好空闲的小孙:“小孙,你准备啥时候办喜事儿?”
都快成大龄光棍的小孙,还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道:“大妞之前走过一家了,我们两家的意思,都不用大办了。
就在我们院儿摆一桌就行了。
看这几天的样子,估计还得往后压压。”
杨福平多嘴问了句:“那前面儿那家,留孩子了吗?”
小孙低声道:“嗨,什么孩子呀,福平哥,您也不是外人,我就实话实说了。
朱寡妇,哦,就我丈母娘,算盘打的太精了。
摆了刘五一道儿。
人家回过味儿来,故意的把大妞的八字透给了个扛枪的长官他爹。
说是旺子嗣。
弄的不嫁也得嫁了。
第二天拜堂,前一天,咱们前市长家两声爆炸响。
直接把住的不远的老头吓过去了。
人家觉着晦气,把刘五给打了个半死。
老头都没了,大妞也就没啥用啦。
当时那长官发话,都收了聘礼了,大妞得在家守着,不能改嫁。
结果红党来了,长官一大家子也跑了。”
看着小孙一脸的庆幸,杨福平眨巴下眼,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好指着又来了一波买粮食的:“赶紧的,又来人啦!”
第155章 粮食入库
库存的万把斤粮食,在街坊邻居锲而不舍的排队下,第三天下午,就已经见底了。
小孙眼疾手快,先把仨人四月份工钱——五百斤小米给另藏了起来。
杨福平赞许的点点头:“总算比福安机灵点儿了,这么多年,也不容易!”
小孙不好意思的笑笑:“我也是担心,万一短期内粮价降不下来可咋整,眼瞅着十来天都要开饷了,不对,叫工资·!”
店里出来进去的,都看着空空如也的粮食柜发愁。
问啥时候店里还有粮食,小孙只好推到军管会身上:“等上官,不对,是军管会,等军管会发话吧。看什么时候有新粮入库。”
杨福平无所事事,也站在店门口瞅着有没有车过来送货。
昨儿都提前报备过了,说是想办法给运点儿粮食呢。
这会儿不管是玉米面儿还是玉米碴子,亦或者其他杂粮都行。
干活习惯了的人,闲时间久了,老心虚。
小孙跟在身后探头探脑:“福平哥,要是没粮食运进来,咱们会不会被清退了?”
杨福平不可以起的给小孙一个脑瓜崩:“想啥呢,真没粮食进来,你别想清退不清退了。你得想想那些个私人的粮店高到天上的价儿,你吃起吃不起~”
福安看小孙捂着脑袋龇牙咧嘴的样儿,指着他乐。
小孙吓唬他:“别傻乐了,小心家里没粮食下锅!”
福安很是自信:“不会,我哥不会饿着我!”
小孙酸了,他也想要个跟爹似的哥。
杨福平不管两个头脑简单的家伙怎么打闹。
眼睛盯着街面上的一辆卡车,正往粮店的方向驶来。
于是没回头喊小孙:“出来瞅瞅,是不是给咱们补粮食的过来了?”
小孙一个健步窜了出来,正看到卡车稳稳当当的停在了粮店门口。
驾驶室里出来了一个扛枪的同志,把后车厢的门一开。
当头先从车斗跳下来两个熟人。
居然是二平跟老钱。
扛枪的那位,杨福平仔细瞅瞅,是前段日子,跟着军管会张大姐过来问话的同志。
他领头,对杨福平说道:“福平同志,咱们粮店先调配过来一批杂粮,你安排下卸货吧!”
杨福平大着胆子,指向老钱跟二平:“安排里面儿,包括他俩吗?”
军管会的同志了然一笑,估计是在笑杨福平的试探之意,不过也没回避这个问题:“对,包括他俩,这段时间的审查也结束了,基本跟这两位没什么关系。
本来想着,直接把人送回家。
既然到了粮店,那就帮忙干点儿活吧。”
杨福平长出一口气:“干活好,干活踏实!”
估计老钱跟二平也是这么想的。
搬起粮食来只恨活儿少。
只可惜,一总的就卸了五千斤粮食。
这么多人一分,没几趟就搬完了。
福平接过货单,在仓库对着点清楚,又拆了几个袋子看看成色。
这才在货单上签了字儿还给军管会的同志:“长官,我点清了,单子您收好!”
这位同志张嘴制止道:“别叫长官了,我姓陈,叫我小陈或者陈同志都行!”
杨福平跟着往外走:“那陈同志,您是要把这俩人送回家,还是留在店里帮帮忙?
咱们一卸货,立马就该有人围上来啦!”
陈同志想了下:“还是福平你辛苦辛苦,我把人送到他们街道政府去,让人陪着回家,省的有不实传闻!”
(2月4日,北平市人民政府接管原国民党北平市政府,并成立了20个区政府,下设若干“群众工作组”,深入群众开展工作。1949年3月,北平市人民政府又将各街道工作组转为街政府,同时彻底废除保甲制,在城区实行街政府——闾(或居民小组代表)的组织形式。)
福平心里默默点赞,这位陈同志颇有仁爱之心!
人是回来了,隔壁的铺子封条还贴着呢。
杨福平把人送到门口,试探的问道:“那老钱他俩,还回当铺?”
陈同志没有隐瞒:“过几天,等粮价稳住了,隔壁收拾收拾,改成个副食店!正好跟你这个粮店搭着卖。”
杨福平没再深入问,目视着老钱跟二平爬上车,跟陈同志热情的招手:“回见啊!”
陈同志的笑脸,跟着卡车一起跑远了。
这边儿车一走,店门口就围上了人。
杨福平连口喘气的工夫都没有:“慢点儿排队啊,今儿一人限量三十斤!多了没有!”
三十就三十,公家的粮店,跟私人的一比,这三十斤粮食跟捡的似的。
卖到天黑,五千斤粮食,也就剩下一千多点儿。
小孙问完杨福平具体数字后,使劲儿想了下:“福平哥,咱们店光靠零碎着卖散客,哪天也没卖这么多过!”
杨福平点头:“之前一两千斤的有,五六百斤的时候也有。
只要没有大宗的买卖,零卖一天多了也就上千斤,这红火劲儿,没见过!”
小孙犹豫了下提出申请:“我也想买点儿玉米面儿,粮价涨的心慌!”
杨福平没拒绝:“买吧,给老钱还有二平家都带点儿,钱我先垫上。一会儿咱们一起去看看!”
都不是磨叽的人,一人背了一袋子粮食,踩着月光,往老钱家走去。
小孙这些日子倒是私下去看过这两家。
也是一言难尽。
老钱家还凑合,招的养老女婿,关键时刻成了定心丸。
上慰岳母,下抚妻儿。
反倒是二平家。
去了一回,亲爹后娘就把二平的铺盖卷儿给扔了出来,亲爹亲自放话:“我们家没那个闲钱给他打点,都被抓进去了,还能落什么好!早晚是个吃枪子的货色。
我们家可没这种吃官司的人!”
现如今那铺盖卷还在小孙家放着呢。
也不知道二平今儿晚上怎么进的家。
心里想着事儿,走着走着,不自觉的就走到了打头第一个。
脚下一软,差点儿摔倒。
小孙吓了一跳,低头就要开骂。
结果被福安使劲儿往后一扒拉,这才看清楚刚刚踩的什么玩意儿。
娘嘞,是个人!!!
第156章 深夜探访
路倒儿在四九城不是什么奇怪的现象。
就是晚上突然来这么一下,有点儿吓人。
小孙往后退了几步,稳下心神。
借着月光仔细瞅了下,有些认不真切。
回头喊杨福平:“我怎么瞅着像二平他后爹,不对,亲爹呐?”
福安凑热闹,抻脖子去看,看一下就缩了回去:“都是酒味儿,太臭啦!”
杨福平心里一咯噔。
刚放出来,二平总不会血性上头,整出个激情杀人吧。
短短两三步路,杨福平已经策划出来不下三种利用棺材抛尸的方案。
可惜了,等蹲下来屏住呼吸仔细看的时候,这些个方案全用不上了。
这人还活着呢!
就是活的不太明显。
小孙跟福安都看向杨福平,想让领导拿个主意。
杨福平想了想,头一扭:“咱们来这块儿是要干啥来着?看二平是吧?”
小孙:“对对对!”
杨福平跨过地上的那位:“走啊,正事儿还没忙完呐,多待一会儿,万一巡警以为是咱们下的手咋整?”
这话说的很实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虽说二平家的胡同离大路有点儿距离,可也不是什么禁忌之地,晚上巡警说不定还真能看着。
小孙看着已经跟着哥哥走的福安。
咬咬牙,把粮食袋子先放到处干净的地方。
然后费劲巴拉的把二平爹往阴影处拉了下,尽量不让人一眼看到。
然后抓着粮食袋子就跟了上去,小声道:“等等我!”
踩到二平爹的地方,已经离二平家不远了。
他们家的大杂院儿,这会儿还没关门落锁。
二平家住的正房东厢,三人站定拍门。
开门的居然是二平的后娘生的小妹子。
脆生生的问:“你们找谁?”
杨福平声音抬高了点儿:“二平,二平,我跟小孙还有福安来看你了!”
话音落地,就听见隔壁的耳房传来开门的声音:“福平哥?小孙?”
福安强调:“还有我!”
二平拍拍福安的后背:“行,知道了,还有你。”
一行人被让进了耳房。
二平交代小妹子:“以后先问清楚再开门!万一我听不到呢?”
看着小妹子回屋,这才回到耳房坐下。
兄妹俩的感情,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小孙也有些弄不明白。
二平看着小孙一如既往单纯的眼神,低声笑了笑:“我家,就剩下我跟我妹子了!”
小孙瞳孔地震,这话说的,难不成刚刚三人看到的是鬼不成?
二平仿佛是小孙肚子里的蛔虫一般,继续道:“我爹偷偷抽上啦!天天不着家,活着也跟死了差不多。
家里除了房契,其他都被他卖干净啦。
我那后娘,也被他卖给了烟馆儿!
这会儿估计又回到了八大胡同重操旧业!
你说我爹这人也真奇怪,当初死活要给我那后娘赎身,生生给我娘气死。
这还没过几年呢,又把人卖回去啦!
估计卖回去就不是当初的价儿了!”
(这会儿八大胡同还在,1949年北平解放后,政府逐步通过登记管制、限制嫖客等措施为禁娼做准备。同年11月21日,北京市第二届人民代表会议通过决议,当晚组织2400余名干部与公安人员查封全市237家妓院,逮捕450名妓院经营者,收容1286名妓女。被收容人员被安置于8所教养院,接受思想教育和性病治疗,部分人员在政府帮助下学习生产技能并参与工厂劳动 。此后,上海、天津等城市相继效仿,最终实现全国范围内取缔娼妓制度。亦称“1949年北京娼妓改造史”——以上来自百度)
这话的信息量有些大。
杨福平疑惑道:“不是说烟馆儿都给关了吗?怎么你爹还能找到门儿?”
二平嗤笑:“这哪是一时能清除干净的事儿,再说了,我爹也不是这几天才抽上的。
这不就是因为大烟馆儿不好找了,烟瘾一犯,只能拿酒顶着。
我今儿回来就看见他在院儿里出洋相。
说是明天要给房子还有我妹子都卖喽。
正好街政府的人也在,把他吓跑了。
这会儿也不知道死到哪儿去了!”
小孙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忍住开口道:“应该就在你们胡同里躺着,来的时候,我踩到他了!”
二平微笑的跳过这个话题:“福平哥,你们拿了这么多袋儿粮食,总不是全给我送的吧?”
小孙还要张嘴,被杨福平给拦了下来:“给你送了三十斤玉米面儿,先把嚼谷给续上。我们还得跟着去老钱家看看,这么晚了,咱们有话明儿再说。”
说完杨福平就起身要走。
小孙只好跟着也出了门。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看着还躺在阴影处的二平爹。
小孙后知后觉道:“二平看他爹,是不是就跟我看我那畜生舅舅一样?”
杨福平没有直接回答,叹口气道:“当然不一样了,毕竟一个是爹,一个是舅舅。”
说了句纯纯的废话。
小孙向来想得开,出了二平家的胡同,往老钱家走的时候,又换了个人惦记。
“钱叔家情况还行,上回我去的时候,还给我端了碗茶水!”
杨福平看了看天色,又加紧了脚步:“那咱们送了粮食就走。省的回家太晚。”
小孙也快跟了几步,只不过这回注意着脚下。
夜更深了,要是再踩一个,小孙回家得跨火盆!
这回倒是顺顺当当到了老钱家。
老钱家是个小小的三合院儿,独门独户的,一家六口住,还挺自在。
这边一拍门,几乎没耽搁老钱家的那位女婿就出来开门了。
老钱自个儿衣服穿的整整齐齐,坐在堂屋待客。
看见杨福平三人进来,没开口就先无声的笑了起来。
杨福平不见外的坐下来:“老钱啊老钱,你还好意思笑,精明了一辈子,给自己送进去了,挺光荣的对吧!”
老钱还是笑,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自个儿拽着袖子擦擦:“见笑见笑,劫后余生啊,想着你们能来,没想着都来啦!”
杨福平拿起桌上的茶盏,不热不凉,看样子泡好的也有一阵子了。
喝了两口润润嘴皮儿:“老钱,你跟二平是怎么一回事儿,我现在还云里雾里的!”
小孙跟福安也用渴望的眼神儿看着老钱,这俩也想知道!
第157章 解释缘由
老钱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
“这军管会,是我主动进的!”
杨福平大吃一惊。
小孙咽了口唾沫:“那二平知道吗?”
老钱点头:“二平那脑袋瓜儿多聪明呐,这是我们俩一起想的辙!
换东家这事儿,遮遮掩掩的,又换了个身份那么敏感的人。
我俩心里都犯嘀咕。
卫东家走的时候还给我送了份大礼,让没事儿帮衬下他大舅哥。
当铺里的伙计鬼鬼祟祟的,有几次二平一靠近人家就不说话啦。
军管会又发布告让举报身边的潜伏特务。
我跟二平一合计,这桩桩件件的,是个好人的几率不大。
政府查特务又查那么严。
咱们这位新东家,长的别具特色,被查出来是早晚的事儿。
一大早的,趁着家里孩子生病去胡大夫那看病我请的假,跟二平一起,去了军管会。
说清楚情况后,当铺的一干人连着咱们的新掌柜就一起被弄进了军管会。
军管会的同志挺重视,直接把我俩保护起来!
在里面除了多问了几回话,倒也没其他不方便。
你还别说,这些人胆子是真大。
那当铺里,除了我跟二平,剩下的没一个好人。
库房里还藏着电台呐!
就是家里这俩小家伙儿,好些日子见不着,挺想的慌。”
老钱说的云淡风轻,杨福平可没那么容易就相信了。
能清清白白的出来,挺难的!
不过老钱不想说,杨福平也没刨根问底儿。
日子长着呢,以后慢慢聊吧。
于是把袋子提到桌上:“折腾了这么多天,你也别强撑着了,赶紧进屋躺着去吧,以后还有日子见面儿呐!”
老钱笑眯眯的把人送出家门:“我这心里算是落下来一块儿石头。肯定要好好睡上几天!”
挨家看完,也算了了心事儿。
小孙提着粮食袋子一拐弯就回了家。
福平跟福安两手空空绕着小道儿往家赶。
虽说没干啥坏事儿,可要让巡逻的看见了,还得多嘴舌解释。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看着斜挂在天边的月亮,杨福安踩着福平的影子,轻快的甩着手:“哥,钱叔跟二平是不是没事儿了?”
杨福平含糊道:“应该吧!”
福安很乐观:“都查清楚没事儿啦,人都出来了,肯定就是没事儿,以后咱们还能一块儿当邻居呐!”
杨福平心底压着一句话,跟敌特沾上一丝丝关联,那都不是能轻易脱身的。
有句不要脸的话说的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老钱这步棋走的险之又险,有没有后遗症谁也不知道。
脑子里胡乱想着,福安轻声道:“哥,我踩着你影子上的腿啦!”
福平回过神来,笑笑催促道:“赶紧回家吧!这么晚回去,还不知道家里怎么着急呢!”
福安听话,一马当先,赶在月上中天的时候回了家。
没成想,家里开门的反倒是老丈人。
老爷子最近在成衣铺子里干的正上心,天天作息特别规律,每天泡完热水给手涂一层嘎啦油,然后戴上手套就开始睡觉。
这么一反常,杨福平看出来老头有话想说,稍微收拾下,就打发福安先去睡觉。
直截了当的问老丈人:“您是有事儿?”
仿佛要说的话烫嘴一般,刘老爷子吸溜下嘴:“嘶······福安呐,有个事儿跟你商量一下,过段时间,我想着先搬回我那小院儿!”
杨福平很是不解,一个孤寡老头,搬到八大胡同边儿上,图什么?
克制的自个儿不往下三路想,福平正经的问道:“您是有什么打算?还是在我这住着不舒服?要是我爹娘这边说话哪儿不中听了,您跟我我说,我去沟通。
咱们一家子人一个锅里吃饭,总有舌头碰到牙齿的时候。
别往心里去!
还是说翠芬讲究您不勤换······”
刘老爷子赶紧叫停:“都不是都不是,嗨呀,你那小舅子,前两天突然托人跟我捎话,要回家啦!我寻思,我住闺女家还说的过去,这要是带着儿子一起,还是个成人的儿子,我老刘家的脸面可就没处搁啦。
想着让你帮忙先把那小院规整规整,等人回来了,我们爷俩住去!”
杨福平心想,这话是糊弄鬼呢。
没联系,怎么捎话就能那么精准的摸到自个儿家。
可看老爷子那样儿,估计也不想解释原因。
杨福平装作惊讶的反问道:“耀武要回来,这可是个大事儿,这些年他去哪儿了?
也不知道跟家里捎个信儿。
翠芬早几年想起来就哭,可是没少为了他流眼泪!
这小子,见面儿非得捶他两下。
这回回来还走不?
是一个人回来,还是带着媳妇回来?
早年说的投军,有什么妨碍没有?
······”
杨福平像个机关枪,突突突突的说了一大串。
老丈人几次张嘴,都没插进去话。
最后强行介入:“我上哪儿知道去,这么些年没联系啦,等见着人再说吧。今儿跟你说,就是想提前过去拾掇拾掇,省的人回来了抓瞎!”
搬出去这个事儿,杨福平想了下,不愿意点头背这个锅,打个哈欠,哄着老爷子去睡觉:“哎呀,您也知道,我们家小事儿都听媳妇的,这事儿,咱爷俩说了也不算。
明儿一早,你跟翠芬聊吧!
这都大半夜了,我眼皮子都快粘一起啦。
咱们赶紧睡觉吧!”
说着赶紧溜之大吉。
刘老爷子急的跳脚!
闺女要是好说话,来找女婿干啥。
自个儿的闺女自个儿清楚,早先栖栖遑遑的来投奔,这会儿要真说走,估计交给闺女的伙食费都得给退回来。
还有就是那个小院儿,被八大胡同包围着。
要是打着耀武的旗号,闺女就更不可能同意。
两个光棍往里一住,这是有点外卖的嫌疑啊!
刘老爷子一拍大腿,刚还想趁着天晚了人迷糊,哄着女婿先应下来呢。
结果这小子滑不留手。
还小事儿都听媳妇的,在老杨家呆这么几个月,就没见有多少大事儿!
老头气呼呼的上炕睡觉去。
福安还没睡着,问老头:“刘叔,我睡不着!我们店里的二平,不要他爹啦!”
刘老爷子一拽被子蒙头:“要爹有什么好,生一堆都是讨债的!”
福安不乐意听:“我爹特别好!!!”
第158章 清理垃圾
果不其然,这点儿小事儿被当家的婆媳俩都不同意。
李水仙指着自家的四合院儿:“亲家,别的不说,就是翠芬她弟真带着媳妇孩子回来,咱们家也住的下。何苦去那······地方!”
刘翠芬说的实际:“你俩住一个院儿,你天天早出晚归,我弟要是没结婚,一个人呆着,那不跟鱼放到猫嘴边儿一样,多危险。
要是带媳妇回来,哪个好人家的闺女愿意在那地方进进出出。”
只有杨远信看出来点儿不自在,搭个台阶:“要真想搬出去,就近咱们再找个院儿,暂时落脚还在这儿!”
刘老爷子找自个儿的亲亲好女婿。
环视一周,人家吃完早饭,一抹嘴溜去上工啦!
刘老头一对三完败,决定等儿子回来直面亲家的热情去。
刚跟着红党摸爬滚打了好几年,好不容易进了京。
不提功劳苦劳的事儿,怎么一回来还分配个对妓院摸底儿的活儿?
越想越觉着这活儿是狗咬刺猬无从下嘴。
算鸟算鸟,儿孙自有儿孙福,自己看着整吧。
刘老头在女婿家住的舒舒服服,从本心出发也没有想要搬的意思。
瞅瞅堂屋的座钟,差不多也到点儿了。
于是喊上杨远信:“走吧,我开工,你继续溜达去!”
提起这事儿杨远信就气短,上回看好的一个活儿,因为年纪大没定住。
只好又重新寻摸。
以四十八岁的高龄,又踏上了求职路。
工作没找着,先给自己找了个活儿。
回家扛着铁锹积极主动跟着街道的工作组去天安门城楼清理鸽子粪去啦!
这画风转变的太快了。
粮价都平抑下来了,杨远信还干劲十足。
要不是有人来家喊杨远信去集合,家里人还不知道这事儿呐!
(1949年3月24日,叶剑英在“清运委员会”召开的动员大会上讲话:“假如清洁运动能够获得成绩,那么经过这一运动之后,人民群众会认识到人民政府真正是人民自己的政权,而且也能发现各街各闾中的进步的积极分子,从而联系到以后区街政权的建立更容易巩固。”
轰轰烈烈的垃圾清运行动正式开始。此次清运历时91天,发动群众7万多人,共运走垃圾吨。)
晚上回家,知道这事儿的杨福平,惊奇的看着自个儿爹,这种热血上头的事儿,跟老杨家真是八竿子打不着。
真的,早年间儿,那位皇太后没的时候,杨远信也照样乐乐呵呵的跟在他爹后面上馆子。
怎么说呢,四九城短短三十年间,换了好几个当家做主的政权。
归属感这种东西,对有了一定自我意识的平民而言,都脱敏啦!
所以杨福平才这么的惊讶!!!
杨远信被全家人围观还挺不好意思:“我不是没事儿天天到处溜达嘛,上个月底的时候就见好些人在天安门清理垃圾。
这事儿军管会也倒是组织过,咱们家老的老,小的小当时倒没强制。
我想着可能是做个一两天给上面长官们看看。
结果都一个月过去了,天安门那都快清理完了。
已经开始清理挨着城墙的那些陈年垃圾了!(北平城的垃圾从日本人占领起,就一直靠着城墙堆积,最后一直堆到天安门,有人估计,当时市内的垃圾不少于60万吨,大约相当于八个景山。
天安门城楼当时都被鸽子粪盖了一层,广场也是坑坑洼洼,杂草丛生。正阳门内的顺城街一带,垃圾堆得和城墙一样高。)
还有风声传出来,接着要把四九城也清一遍儿。
有人上去问,那些个帮忙的人还有解放军当场就点头确认。
别的不说,这倒是给咱们办的大好事儿,我寻思着,这活儿一时半会儿找不找的不关紧。
我要是上去搭把手,能早点儿把咱们这块儿清理干净了也不错!
哦,对了,打明儿起,我跟你娘一起去。”
杨福平大概明白,自家方便,这只是他爹出手的其中一个原因。
红党进城后的一系列举措,兑换新币、打击银元交易、保证基础物资供应、平抑物价,加强治安管理,清算劣迹投机分子等等等等的一系列举措,到如今的发动群众清洁自己的家园。
不知不觉的让平民百姓对这个新政权产生了信任。
天下归心,才能政权稳固!
杨福平微微一笑:“想去去吧,就跟您说的,再不济也是为了自己家方便!你跟我娘都小心着点儿,多跑几趟也别抻着腰!”
刘老爷子听着挺心动,可惜了,刚找的工作,总不能辞职去清垃圾。
只好精神支持:“老杨,还缺啥工具不缺,需要的话你开口,我人去不了,可以支援些清洁工具!”
提到这,杨远信安排福平:“去郭厨子家看看去。他们家有个板儿车,没用的话借来,清垃圾的时候不能光等着清运组。
有个板儿车,往城外战壕里运垃圾的时候方便点儿!”
越说越上头,福安也想去:“爹,我给你拉车!”
杨福平照头上轻轻给他一巴掌:“想啥呢,咱爹去拉车,你得在粮店挣嚼谷,不然咱爹娘天天奉献去了,谁给饭吃!”
福安顿觉责任重大:“哥,你说的对!”
杨福平笑道:“你哥我啥时候说的不对了!”
福平有了爷爷的加持,在福安加了滤镜的眼中,一向是眼光精准,说啥都对!
只可惜这种权威性,遇到了两个小家伙的时候,就不怎么管用了。
可能是大晚上一家人讨论的时间有点儿长,孩子跟着兴奋过度了。
也可能是大晚上睡觉的时候蹬被子。
反正不管是什么原因,后半夜,孩子有些低烧。
起夜的刘翠芬摸到孩子的时候,觉着身上有点儿烫。
把杨福平给摇醒:“你试试,是不是发烧了?”
杨福平用嘴唇碰下孩子额头,还真是。
于是扶起孩子迷迷糊糊的一人给喂进去了一杯温开水。
刘翠芬发愁:“别烧起来了!”
杨福平摸着俩活宝肥嘟嘟的胳膊腿儿:“咱这俩儿子,身子骨壮实着呢,多喝点儿水应该就没事儿了。”
没扛到天明,孩子开始吭叽吭叽了。
这回不用摸脑门,身子都滚烫!
刘翠芬一边儿忙着给俩孩子穿衣服,一边对杨福平怒目:“你不是说,没事儿吗!”
杨福平······
第159章 三寸金莲
杨福平看着烧的晕乎乎的俩孩子。
也顾不上这会儿胡大夫开门不开门了。
跟媳妇俩人一人抱一个,天蒙蒙亮的拍起了店门。
好在胡大夫早上起的早,听见动静就赶去开门。
摸摸孩子的额头,腋窝,翻翻眼皮儿,又让迷迷糊糊的俩孩子吐吐舌头。
最后搭上肉乎乎的胳膊,斩钉截铁的说道:“吃积食啦!”
胡大夫叫来小徒弟,指点这穴位,又是按又是揉的,好一会儿功夫,温度下降了。
接着就拿了些成品的药丸子,交代怎么吃。
这回俩孩子老老实实的,让干嘛干嘛,特别乖。
一通折腾之后,天也大亮了。
抱着孩子回家之后,夫妻俩才有工夫审案子:“昨儿都偷吃什么了?怎么会积食?”
刘翠芬唬着脸问,杨福平也挺想知道。
最大的荤腥就是个鸡蛋,这俩孩子是怎么喝着玉米碴子稀饭吃着两合面儿的窝头,把自己吃积食的?
小锁跟小柱才两岁多点儿,还是人生经验太少。
一点儿也不会遮掩的把哥哥姐姐给卖了。
小手直愣愣的指向围观的石头跟红妞:\"哥哥,给饼饼,姐姐,给糕糕!”
石头跟红妞对视一眼,警觉俩人干了一样的事儿。
事情真相大白,石头攒的零花钱,昨儿下午放学回来的路上,买了个糖油饼,到家分给俩孩子一人一小块儿。
要是单吃这么块儿糖油饼倒也没关系。
在石头放学回家之前,红妞掏出来了姥爷上回给的一块儿没吃的桃酥。
摸出来细细品味呢,吃的时候看见两小只眨巴着眼睛盯着看。
先于糖油饼,俩人又先尝了块儿桃酥。
就这么两口倒是吃不饱。
晚上的蛋羹,一人一勺,稀饭照样喝,窝头也吭哧吭哧啃了一块儿。
杨福平听完之后,以手掩面,真的,这要是不积食就没天理了!
没等两口子琢磨怎么处理。
石头就语重心长的跟红妞交代:“以后你吃点心的时候避着点儿他俩,太贪嘴了,还能给自个个儿吃撑住!”
红妞连连点头,那可是自己不舍得吃的桃酥,这俩跟吃人参果似的,一会儿功夫就下肚了。
结果还不消化。
贪嘴一时舒心,接下来的几天,天天清淡饮食。
鸡蛋都变成了鸡蛋汤。
小锁跟小柱总觉着哪儿不对。
除了一天三顿饭,点心全都不见了,好几天都不见香香的肉肉之外,又说不出来哪儿不对。
要不说苦难是促使人类文明进步的催化剂。
一周之后,没等留守妈妈刘翠芬调整菜单,似懂非懂的小锁跟小柱抱着大腿生气的提要求:“娘,吃肉肉!”
字正腔圆,听的清清楚楚。
晚上的饭桌久违的出现了两盘荤腥。
一盘土豆红烧肉,一盘木耳青椒肉丝。
这是俩孩子抗议之后,刘翠芬把门反锁,让红妞盯着弟弟们,匆匆上街去肉铺买的五花肉。
正好公婆这段时间早出晚归,也是出了大力了。
俩孩子碗里这回见着了咬着不费劲的肉肉。
只不过吸取积食的教训,一人就两块儿,多了没有。
听完刘翠芬说起俩孩子的趣事。
杨远信笑了笑,随即感慨道:“这回运垃圾,真是形形色色的什么人都接触了。
跟别的人家一比。这几个孩子算是掉到福窝里了。
还能吃积食!”
反正已经吃的差不多了,杨福平示意他爹展开说说。
杨远信介绍自个儿见闻:“咱们这片儿清运垃圾的积极分子,都属于外五区。(没查到具体是外三还是外五,凭感觉选了个。)
咱们保里的分到了一个组,干活的时候倒也没分那么的清楚。
一块儿有个五十六的老太太,把自己家关乎生计的,唯一一辆运煤的骡车都贡献出来了。
自个裹着小脚,往筐子铲那些碎砖头渣子。
干的挺起劲儿。
中午都不带回家休息的,从怀里摸出个菜团子,吃完继续干。
那劲头,别提了。
还有个七十二的老爷子,一天到晚没停歇的从城里往城外运垃圾。
赶一天的驴车,驴都吐白沫了,他还有精神,我看着都腰疼!
跟着干了这么几天活儿,好些个三轮车夫与排子车夫不出去挣钱了也帮着运垃圾。
干累了之后,衣襟一撩去擦汗,身上的肋骨都根根分明。
······”
大家的关注点都不尽相同。
刘老爷子听的连连感慨新政府民心可用。
只有石头歪头看奶奶:“奶,你是不是也裹脚了?”
这个话题,比冬天的水缸里的结的冰还凉。
李水仙淡淡的笑了下:“对啊,咱们汉人的女孩子从小就裹脚。
要不说,小脚一双,眼泪一缸。
满人没这个习俗。
我娘还活着的时候跟我说,不裹脚嫁不了好人家。
世情如此,不裹脚的就成了异类。
我娘亲自给裹的,我哭,她眼泪流的比我更多。
手下是一点儿不放松。
民国十七年(1928年)的时候,孙大总统下令从那会儿起就不让裹脚了。
之前裹了的,得放脚。
你爷爷问我,要不要放了,我挺高兴。
可裹的时候疼,放的时候也要了半条命,像把长在肉里的针一根根往外拔。
人家都是慢慢放,半放脚就行。
我不干,偏要都放了。
床上躺了一个月才能下地。
我当时都跟你爷爷说了,以后找儿媳妇,一定要找个大脚!”
石头听到这,目光转向了她娘。
刘翠芬轰走两个小的:“别坐着听闲话,自己洗手去屋里玩儿去。”
然后迎着大儿子疑惑的目光,莞尔一笑:“我呀,我小时候倒是弄过一次。我哥看不下去,悄悄给我剪了。
你姥爷也听不得我嚎的撕心裂肺的。
就不了了之了。”
开明的刘老爷子连连点头:“你娘小时候那都是啥年月了,不至于!
要不是你舅姥爷非要说那两句闲话,说女孩子大脚片儿寻不到婆家。
你姥姥也不会一气之下,背着我给你娘裹了脚。
我回来就发了脾气。
打那以后,你姥姥也不提这事儿了!”
怎么又蹦出来个反派角色的亲戚,石头疑惑的重复道:“舅姥爷?”
刘老爷子轻描淡写:“哦,就是你姥姥的弟弟,你也没见过。
不过这个不重要,他心眼儿不大,天天看亲戚家谁过的好都生闷气。
比你姥姥走的都早!”
石头······
第160章 二平相亲
清运垃圾的全民运动轰轰烈烈。
粮店隔壁的合作社也悄悄的开了门。(1949年2月22日,由时任新北平第一任市长兼军管会主任叶剑英签署命令,北平市合作社供销总社正式成立。)
比着当初说好的副食店,经营品种多了不少。
老钱理所当然的站了柜台当起售货员。
虽说上头军管会任命的有主任。
可站柜台也踏实啊!
按他的话,这是吃上了皇粮,除非改朝换代,这就是妥妥的铁饭碗!
杨福平这边的粮店也改了模样。
前任掌柜心心念念要换的门换了,门上的玻璃也装了。
整个店里该修的修该补的补。
任是谁一进去,都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
可卖的还是那几样粮食。
当年提上计划要增加的油盐酱醋,全在隔壁的合作社里放着。
人家还供应红白糖,鸡蛋,烟酒,点心,糖果,黄酱芝麻酱等等等等。
据说有条件的话,还准备不时的上点儿应季的水果!
就连福安,没事儿也会去隔壁转悠转悠,选上半斤江米条,回家几个小的一起甜甜嘴。
没办法,好吃的离的太近了!
兜里的那点儿零花钱根本留不下来!
二平踏踏实实的回到了粮店,跟着杨福平这个代理店长。
每天早上把七岁的小妹子送到小孙家,晚上再去接回来。
二平亲爹最后出现的那天,就是小孙去送粮食的那个晚上。
不知道是扒火车去了外地,头晕摔进了水坑,还是钻到了哪个沟渠里,随着清运垃圾一起填了壕沟。
打那以后,附近胡同里谁也没见过这个对儿子堪比后爹样儿的男人。
至于后娘,二平也去了那家堂子打探了下,人家早早的傍上个行商,去了外地。
家里两间房,俩人住,带的还是个妹子。
吃的少,用处多,没嫁出去可以洗洗涮涮帮忙带孩子,嫁出去赚笔彩礼钱,又没有争家产的风险。
二平自己又吃上了皇粮。
在这些个条件的加持下,二平瞬间成了附近几条胡同的黄金单身汉。
介绍的名单里面都出现了十六岁的黄花大闺女。
为着这事儿,店里的几个人没少打趣二平。
可眼见粮店门前砖缝里的草绿了又黄,开国大典的风声传出来的时候,二平才松口告诉店里的人:“我舅妈帮忙给介绍了个姑娘。
福平哥,人家这个周末来家相看,我想让你跟嫂子去帮忙招呼下。”
(1949 年新中国成立初期,国家实行单休制度。当时的《全国年节及纪念日放假办法》规定,全体人民共同享有的可休假节日有新年、春节、劳动节和国庆纪念日,其中新年、劳动节各放假 1 天,国庆纪念日放假 2 天,春节放假 3 天,总天数 7 天。此外,妇女、中等学校以上学生、儿童及军事机关人员还分别享有妇女节、青年节、儿童节、建军节各半天的假期。同时期规定我国职工每天工作八小时,每周工作六天。)
杨福平也为这个小兄弟高兴,俗话说娘舅亲娘舅亲。
都是叔叔夺侄子江山,舅舅拱外甥上位。
区别可见一斑。
不过舅妈这个词儿,也是头一回听二平提起。
小孙疑惑的问道:“你舅妈?你舅舅也没听你提过啊!”
二平轻描淡写:“我娘那会儿不是被气没了吗,我舅舅来家里把我爹揍了一顿狠的。
要把我接回乡下去,我没同意。
就逼着我爹,把那两间房的房契,转到了我的名下。
然后就每年过年来看我一趟,我要是哪儿不好,我爹就再挨一顿。
这事儿有什么好说的,我爹都是关起门来挨打。
挺疼的。”
小孙觉着二平跟这个舅舅真是一脉相传,事儿都是偷偷的干,打枪的不要。
感情抽大烟不是没敢卖房子,是卖不了房子啊!
好兄弟要相亲,小孙很是高兴。
第二天一早就翻出来自己一身九成新的衣服:“二平,咱俩身量差不多,这衣服我结婚的时候穿的,就下了一回水,你要是不嫌弃,周末的时候穿着它相亲,图个好兆头!”
二平一言难尽的看着小孙,光屁股都认识的交情。
光长个头不长脑子,自家这条件,从乡下找个姑娘,成不成的不全看自己的态度嘛。
不过也没推拒人家的好意,笑着收了下来。
小孙趴到二平耳朵边儿上小声的说道:“还有个事儿跟你说声,我要当爹啦!我奶奶说,没满三个月,不能告诉外人,我就告诉你自己!”
二平脸上的笑更僵硬了,对着个相亲还没成功的兄弟说你要当爹,生怕不够扎心!
杨福平向来不去管这哥俩的打打闹闹。
正琢磨着家里起厕所的事儿。
刚开春那会儿,师傅不好找,等找好师傅,想要的水泥也没处弄去。
好不容易材料凑齐了,找好的师傅又没空。
赶着九月底终于动工了!
不过俗话说的好,好事儿多磨。
这会儿动工,也不用去跟粪道儿的粪夫报备了,军管会连杨福平家附近的那间官茅厕都清理干净了。
(1949年8月,市政府又颁布了《城市存晒粪便处理办法》,用5个月的时间把城区粪场、粪坑内积存的61万吨粪便搬出了城。)
据说市里规划,还准备修整下水道呢!
好在现如今的政府强势,没有出现民国二十四年粪夫围攻司令部的奇观。
(1935北平新任市长袁良准备将粪业收归国有,一些大的粪阀与粪商纠集了1500多名粪夫带着粪勺围攻平津司令部,对北平市政府施压。时任平津司令部司令的宋哲元不得不推翻北平市长袁良将粪业收归公有的计划,同意粪业继续保持现状。袁良还因此次事件被迫辞职。)
二平不知道福平脑子里想着有味道的事情。
下班的时候还强调:“招待人的东西我都备齐了,您跟嫂子过去帮忙说两句好话就行了。主要是姑娘比我小的多,我怕吓着人家!”
小孙这才问道:“多大?”
二平罕见的羞涩道:“过年十八”
······
第161章 相亲顺利
小孙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话太多一时不知道怎么排序。
杨福平看他的脸色就知道哥俩儿估计一堆的片儿汤话要扯。
于是叫上福安:“你们掰扯吧,我跟福安先走,回见啊!”
外人都走完了。
小孙一脸愤然的问道:“二平,前段时间我问你,我家大妞怎么样,你说太小了不合适。
哦,大妞十六岁不合适,怎么今儿这个就大了一岁就合适了?”
二平少见的面露难色。
叹口气问道:“说实话?”
小孙看看周围,没人在意这边屋檐底下的这哥俩,于是斩钉截铁:“是兄弟就说实话!”
二平捂脸:“咱俩一年的人,大妞比咱俩小了八岁!!!
我看着她穿开裆裤,看着她尿裤子,看着她豁牙。
让她骑我脖子上跟人玩儿骑马打仗,教她吐口水骂脏话。
从小到大,跟带我自家妹子有啥区别。
我要是能对自家妹子下去手,那不成畜生了!”
这个理由很强大,小孙愣住了。
半晌憋出来个:“艹!这混太熟了也不好呀!”
话说开了,二平也推心置腹:“你放心,等咱妹子出门儿了,二平哥这也备上一份嫁妆!”
小孙梗着脖子:“我妹子还小呢!”
二平:“嘿,你嘴上可真不吃亏!”
哥俩说开之后,还是好兄弟。
小孙这个从来没相亲过的已婚男士,给二平传授相亲经验。
这可真是一个敢讲,一个敢听。
有希望的日子总是过的飞快。
二平翘首以盼的周日很快就到了。
杨福平带着媳妇一大早就到了二平家。
只见家里里里外外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了。
平日里少言寡语的二平,今儿也能跟院儿里的邻居们搭上两句话。
院儿里的老头老太太们深恨自家没有年龄合适的小闺女儿能拿出手。
二平没爹没娘算什么大事儿呢,多的是不怕劳累想帮忙当家的丈母娘老丈人。
早两天一听今儿来的介绍人是二平他舅妈。
一个个的把跳出嗓子眼的小算盘又收回了肚子里。
二平他舅过年来一次,二平他爹就得在炕上躺两天。
那人下手是真黑!
所以等杨福平进门的时候,院里风气焕然一新。
好一出友邻和睦,共谱文明新风。
杨福平觉着哪儿不对,不过也没放到心上。
看着二平的小妹子都换上了身儿七八成新的衣服,家里归置的整整齐齐,有个待客的样儿。
这才开口问起来对方来几个人,家里什么情况。
就是相亲也不是盲婚哑嫁,给自个儿外甥介绍对象,这些条件都摆出来了才有见面儿的机会。
二平也不藏着掖着:“我舅妈娘家那边儿的一个亲戚,姓吴。
家里人丁兴旺,兄弟五个,就这一个妹子吴金花。
家里地少人多,又佃了几亩地。
家里没有挑事儿的,凑凑活活能过的下去,村里问起来也算是个和善人家。”
嫁女嫁高,娶媳娶低。
这么算来,倒也算相配。
杨福平跟二平聊着天儿。
刘翠芬已经带着二平的妹子桃花开始做饭了。
别看这个七岁的小妹子是后娘生的。
可她在家的待遇也好不到哪儿去。
后娘一直觉着,要不是自己生了个闺女,二平早被赶出去了。
小桃花还没灶台高呢,就已经踩着板凳煮稀饭了。
二平爹自个有儿子,别看给个婊子赎身,那也是打心眼儿里看不起娘俩。
跟养个猫狗似的,没把小闺女当回事儿。
二平没说的是,有一回两口子多喝了两杯,话里话外还嫌弃桃花长的太慢,卖不上价儿!
那两公母,加一起良心没有根儿鸡~毛重。
二平自觉良心也不多,养个小妹子,就当是养自个儿的良心了。
二平家的厨房,在耳房旁边的夹道儿里,多掏了五块儿大洋,搭的棚子。
这个天儿做饭,正好又通风又透气。
刘翠芬炖了个鸭汤。
蒸了一锅玉米面窝头。
其他菜都备好了没炒。
等人来了看主家怎么个说法。
也没等多久。
杨福平看着太阳,也就约莫十一点左右。
看见一个笑声爽朗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一个扎独辫儿的年轻姑娘,瘦伶伶的,衣服穿上有点儿晃荡。
后面又跟了两个男同志跟一名满面风霜的年龄偏大点儿女人。
只听二平急忙迎上去:“舅,舅妈,你们来了!”
一通介绍后,杨福平算是弄清楚来的都是谁了。
两男两女是二平的舅舅舅妈,还有来相看这小闺女的娘吴婶子跟吴大哥。
至于姑娘吴金花本人,全程头低的看不见脸。
杨福平知道自个儿的角色,作为男方这边儿请来的陪客,全程就是夸夸夸。
一时间堂屋里唾沫星子乱飞。
姑娘家的脸色,早从打量过房间后,就已经没有那么紧绷了。
又看见小桃花乖巧的模样,吴婶子爱的不行,从手腕上硬是拽下来个韭叶儿细的银镯子塞了过去。
惊的小桃花眨巴着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二平。
虽说明白是什么意思,二平也连忙阻止:“她小小个人儿,受不起这么重的礼,婶子,您下回给买点儿江米条甜甜嘴就行!”
吴婶子说话也直:“我们乡下人家,没什么好东西,这镯子也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儿,就是个鎏银的铜镯子,给孩子戴着玩儿,二平啊,别嫌弃!”
二平瞬间稳稳的坐了下来。
要是个铜镯子,那还真不是个金贵玩意儿了。
稍微聊了两句,就到了中午头。
刘翠芬估量着人数做的饭,最后一个菜出锅的时候,过来问道:“先吃饭吧,吃完了再出去逛逛!”
看着桌上六菜一汤,摆的满满滕腾,这个提议谁都没反对。
一盆鸭汤,醋溜白菜、豆角烧肉、油炸花生米、拌三丝儿、大葱炒鸡蛋,萝卜粉条!
刘翠芬已经放着量做了,可中午这顿饭,吃的也是盆干碗净。
别看桌上的酒上的是一斤散篓子。
可配上这桌菜,直接让人娘家大舅哥改了口。
二平喊婶子咱们吃完了去街上逛逛去?
大舅哥直接拍桌子反对:“错几天的事儿,叫娘!”
羞的吴金花站起来一跺脚,就冲到了院儿里。
杨福平拍了下傻愣愣坐着的二平:“娘都让叫了,赶紧哄哄媳妇去!”
二平染了个大红脸也跟着跑了出去。
第162章 三胜留用
吴婶子可不放心闺女跟二平单独相处,坐在屋里也频频张望。
杨福平见状,拖了个三五分钟。
等桌上收拾的差不多了,提议道:“也别坐着了,现如今街面儿上还算太平,咱们去转转。”
大舅哥酒后话多:“行啊,来的时候兄弟几个交代的都有事儿呢。”
吴婶子瞪了大儿子一眼,真是喝两盅猫尿就话多。
上赶着趁着闺女多不金贵。
可转念一想,庄户人家找个城里吃皇粮的,还趁两间房。
没爹没娘,那老丈人家可不就是十足十的半个爹娘了。
再说了,都领着闺女来相看了,还矜持个屁啊。
一念至此,嘴角总有若隐若现的笑意压不下来。
爽快的起身道:“就你事儿多,行吧,咱们赶紧逛完赶紧往家走,省的摸黑赶路。”
舅妈闻言也很是高兴,今儿这事儿八九不离的就算成了。
等过两天去女方家里商量下婚事儿,年前把喜事儿办了,二平他舅算是了了块儿心病。
大部队开拔上街。
走着走着,二平跟吴金花俩人就落到了后面儿。
俩人隔着一个肩膀头,一点儿不冷场的说着话。
前面儿吴婶子跟在大儿子身后一头扎进了合作社,买了煤油、盐、线等等一堆针头线脑的东西。
二平没等未来的丈母娘发话,就守在收钱的地方一并给付了。
古往今来,男人掏钱都是最有魅力的时候。
吴金花已经从一开始的盯脚尖,到小嘴微张盯着二平的脸。
五婶子悄无声息的飘到了闺女的身后,轻轻的问了句:“好看吗?”
吴金花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好看不好看。
扭头一看,又低头红脸了。
杨福平不忍心看这个倒霉闺女儿。
于是站在合作社门外等人。
等来了远处的一声声怒吼:“刘五,别跑了,你跑不过我,老实停下,就偷个烧饼的事儿,不至于枪毙!”
抬眼一看,双方都是熟人。
居然是易三胜跟刘五!
刘五还活着,不过活的不怎么好。
跑起来一条腿点地,像只丧家的瘸腿儿老狗。
可是跑的不慢。
一边儿跑还往后扔句话:“我信你个鬼!”
跟在身后的易三胜,穿着一身米黄色的警服。
前几年吃起来的大肚子已经微不可见!
大街上人不算少。
俩人说是追逐,其实就是在人群里见缝插针的跑。
一时间老老少少的惊起一片娇嗔粗吼。
杨福平往街面上稍微多走了两步,以逸待劳等着刘五。
眼看人就要从身边儿窜出去。
杨福平头一扭脚一伸,只听“噗通”一声,刘五摔了个大马趴。
杨福平把脚收了回去,深藏功与名。
刘五摔的有点儿重,挣扎了好几下才歪歪斜斜的爬了起来。
没等爬起来再跑,就被易三胜给踩在了脚下。
杨福平这才一副刚看到的样子:“呦,易巡长,五哥,你们俩这是?”
易三胜顾不上说话,弯腰把手铐咔咔给刘五戴上。
这才喘着粗气道:“哎呦,累死老子了。福平,好些日子没见了,等哥哥有时间了再跟你聚聚,这会儿做任务呢,不能闲聊!”
杨福平光是知道政府的旧雇员要甄别,还以为易三胜最好的结果也得捋下来呢。
没成想,又穿的人五人六的上街抓人了。
许是一时间没控制住,杨福平脸上的不解太夸张了。
易三胜稍微解释了两句:“这不二月份的时候,政府接管了上面的公安局。
从上到下开始的,把那些个反动机构,什么组训室、政工科、机要室、督察处、专员室这样的都撤销了。又整合了市局的其他科室。
清理了一批特务分子、反革命分子,该抓的抓该关的关。又开除一批历史不清,品质不好,又拒不配合而且群众基础不好的。剩下的教育教育就留用了!”
说到这,易三胜还自豪的挺了挺胸膛。
想让杨福平看清楚自己的警服。
真是大白天日了鬼了。
易三胜居然还是属于能抢救的那批。
杨福平嘴比脑子快:“你还留用了?”
易三胜毫不客气:“全靠兄弟们衬托!”
杨福平顺着问:“那现在工作顺利吗?”
易三胜点头:“当头儿是不可能了,咱们有前科么。这不前段时间,街政府和派出所合并,取消分驻所。街政府的干部大部分转到派出所工作,这样所有的派出所里都有了接管干部,我表现还算不错,当了个代理副所长。”
(1949 年6 月,市委书记彭真亲自起草了《北平市军事管制委员会关于改革区街政权组织及公安局派出所的决定》,文中明确指出:“我们在粉碎了旧的警察制度之后,必须建立新的人民公安系统和工作。目前,应该继续彻底改造派出所。政府应派大批得力干部和学生到派出所里去,并吸收旧警察中经过改造可能忠实为人民服务的分子参加派出所。”)
杨福平听到这些有点儿一言难尽。
不过仔细一想,确实也没听到易三胜干过什么草菅人命,伤天害理的事儿,最多也就是个吃拿卡要,人家还看辖区内商户腰包的薄厚区别对待。
私德方面,又没有小老婆,也不经常逛窑子。
掰手指头这么一算,还算个人?
杨福平看了这会儿趴地上气的眼睚眦目裂的刘五,往后退了两步:“易大哥能留用也是好事儿,既然今天是有任务,那就不多聊了。改天我去家里拜访,辛苦嫂子做两个小菜,咱们再把酒言欢。”
易三胜押着满脸不忿的刘五,挺胸抬头的告辞。
身边儿少了个铁头,不知道是被辞退了还是关押了。
可不耽误人家独一个气势轩昂的走在人群中,围观的老百姓甚至于有比划大拇指的。
真是前尘旧事一朝弃, 换了新天!
杨福平自顾自的轻声笑了下,转身准备进店叫人。
这么半天了买些零碎东西还没出来,总不是二平钱没带够。
谁成想,一转头,后面站了一排。
杨福平吓了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吴婶子跟二平舅妈对视一眼:“杨站长,您还认识官面儿上的人啊?”
杨福平眨巴下眼:“算是吧。”
吴婶子的态度更热情了。
要不是合了八字,还得过俩月才能办事儿,恨不得明儿就送入洞房。
把一行人送到车马行之后,二平嘴角一直没掉下来。
杨福平打趣道:“看上了?”
二平半点儿不好意思都没有:“个头儿不算低,人也挺活泼,我们家人都闷,得找个这样的才热闹。”
刘翠芬也凑热闹:“金花长的不错吧。我看着大眼睛双眼皮儿,那么长的辫子,干活儿还麻利,多好的姑娘。”
二平狠狠的点点头,目光里全是新生活的憧憬。
第163章 起个大早
比二平结婚脚步更快的是开国大典。
原来传说50年召开的开国大典,正式通知的时候定到了十月一日。
杨福平看着小孙跟二平渴望的眼光。
去隔壁商量了下。
合作社的主任在后面小屋有个办公室,见到杨福平过来还挺热情。
不管怎么说,俩人行政职级是一样的。
寒暄两句,杨福平也就直说了来意:“明儿咱们店怎么安排的?去不去天安门看典礼?”
主任姓王,四十许岁,也是上面降格留用的老人。
闻言也是直搓手:“杨站长,这也没接到闭店的通知啊,再说,典礼下面看的人估计提前几天都占好地方了,咱们也挤不到近处。
可要是不去的话,会不会说咱们思想不积极?”
杨福平沉吟下:“要不派代表去?咱们留守也是为了人民服务。”
王主任寻思下,点头道:“我现在跑趟区公所,看看有什么最新指示没有,不然就按你说的办,门不关,派代表去!”
(北京市军管会于1949年6月30日作出了《关于改革区街政权组织及公安局派出所的决定》,依照决定撤销了街政府和警察分驻所,加强派出所的工作;改区政府为区公所,健全市政府各部门,将原分散在街政府分管的工作改由市政府负责,并在派出所设置一两个民政干事协助完成区公所的有关业务。)
王主任抓起上头分配的破自行车,在杨福平艳羡的目光中飞身上车。
该说不说的,还是供销系统好,粮店就没配自行车。
店里唯一的交通工具,还是那个独轮车,只不过好点儿的是,因为店里人数限制,不用送货上门了。
杨福平背着手回到店里,等王主任好消息。
按理说这一趟往返加上说事儿,怎么也得个把小时。
没等中午热饭呢,也就将将三四十分钟,王主任就找上门来。
人未到,声先到。
“福平,福平,不用发愁,咱们明天歇业!”
一句话把一屋子人的精神头都提起来了。
杨福平三两步走到面前:“真的?”
王主任乐呵呵:“比金子还针,我去的正是时候,区公所正准备通知呢。
除了一些特殊场所,其他政府管控的店铺,全部歇业!
开国大典,举国欢庆啊!”
王主任说完就要告辞:“我领了任务,得去附近的合作社说一声,不多说了啊!”
现如今电话没普及,通知全靠腿。
王主任应该是被抓壮丁了。
真是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为了个自行车,还得多出点儿力。
杨福平这会儿不羡慕那辆破自行车了。
扭头打断仨人兴奋的叽叽喳喳:“先别高兴的太早,今儿连中午都没过呐!”
“切······”
扫兴的话迎来了连着福安在内的所有人一致的鄙夷。
今天店里人稀稀拉拉的,估计都在家准备着明天怎么去看庆典的事儿,只要还有隔夜粮,就不打算浪费时间了。
二平不好意思的挤到杨福平跟前儿:“我下午想请半天假。”
杨福平挺奇怪:“明儿都放假了?什么事儿这么着急?”
二平小声道:“我想让我舅舅舅妈也来看看开国大典!”
小孙凑的近,闻言笑道:“是舅妈?还是丈母娘?”
二平脸皮厚:“反正离的近,一块儿通知吧!”
小孙闻言自愧不如。
店里欢快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下班。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杨福平觉着,街上的人脸上,也都洋溢着不自觉的笑意。
开国大典啊,一辈子约莫也就能碰到这一回。
已经在街道劳动就业委员会、卫生委员会、防火队、税务组、宣传队、读报组、房屋修缮委员会身兼数职的积极分子杨远信,当仁不让表示,明天他得跟着街道去维持秩序。
身为社会救济委员会、妇女代表会、妇幼保健组、优抚委员会的积极分子李水仙同志,也接到了通知。
于是光头百姓刘翠芬把渴望的目光投向了杨福平。
杨福平看着四个孩子,三个大人。
眉头紧锁的问福安:“你带着石头跟红妞行不行?”
红妞抢答:“爹,我都一年级了,我能看好自个儿!”
至于石头,人家表示要跟林家小三儿一起去!
为了让爹娘放心,还振振有词道:“我们得去保护玉娟姐!”
得,人家自个儿都能安排自个儿了。
就剩下两个话匣子活宝。
正好,杨福平跟福安俩人,一人扛一个。
天还没亮透,杨福平就被胡同里喧闹声吵醒了。
揉着眼打开大门,只见胡同里已经有人往外走了。
林老师丝毫不顾体面的抓了个窝头一边儿咬一边往外走,看见福平开门还打个招呼:“我得赶紧去学校组织学生去!小三儿他们在家,让石头直接过去就行。”
石头听见动静也跑了出来,看了眼林老师,扭头去磨他娘:“都有人去啦!娘,我不喝稀的,你给我拿俩窝头带上就行!”
刘翠芬被催的头疼:“把眼屎洗干净再出门!你别说不喝稀的,你就是出门喝风我都不管,催魂儿呐!”
各个起来的都挺着急。
看着好好的一锅小米稀饭没人喝,刘翠芬拿眼镇压杨福平哥俩:“一人一碗,吃完再出去!”
福安也有些着急,稀饭这会儿也不烫嘴,三两口倒了进去。
“嫂子,咱也出发吧。”
小锁儿跟小柱儿两个复读机:“出发吧,出发吧!”
刘翠芬投降了:“出发出发!”
一家人出了胡同的时候人还不算很多。
等走到大街上之后,人越来越多,就像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不时的有口号声此起彼伏,“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毛主席万岁!” 的声音震耳欲聋,仿佛要把整个北京城都掀起来。
所有的人被这股热情裹挟着,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今儿的电车是挤不上去了。
七八里的路,一家人裹在人群里走,好像也没那么远。
好不容易挤到天安门附近,这里早已是人山人海。
杨福平踮起脚尖,远远地能看到天安门城楼上悬挂着的巨幅毛主席画像,画像下方是 “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成立典礼” 的横幅。
可熙熙攘攘的都是人,没见阅兵还有群众代表游行。
杨福平问了下周边的红袖章才知道,正式的典礼要到下午才开始。
这会儿刚过十点!
杨福平扛着小锁儿对福安俩手一摊:“看看,这就是不听你嫂子话的结果,来早了!”
福安抓着小柱儿不安分的两只小手不愤道:“你也没听!”
听着这俩半斤对八两的对话,刘翠芬扯着红妞留下句:“我带孩子去逛逛去,一会儿还在这儿碰面啊!”
人家不接话茬,走啦!
第164章 夜晚归家
带着孩子转一圈的结果就是,离天安门城楼越来越远了。
涌入广场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挤。
杨福平捏了一把汗,这么多人,生怕有坏分子捣乱。
人群里不时的能看到穿军装的人在来回走动。
虽然从近城楼处挤了出来,可赖好还能看到阅兵方阵的尾巴。
杨福平抓紧了孩子跟媳妇:“别再挤出去了,再出去挤都挤不进来。”
红妞使劲儿仰着脖子从人缝里往外看:“什么时候开始?”
这个问题问的好,终于在一片熙熙攘攘中,城楼上迎来了这个国家的启明星。
杨福平在过后的日子里,无数次的回想这一天。
回想这天五星红旗漫卷,共庆山河换新天。
1949年10月1日的北京天安门广场,三十万群众从破晓时分便如潮水般汇聚。
工人昂首挺胸穿上整洁的工装,农民跋涉百里带来沾着泥土芬芳的麦穗,学生用冻红的手指紧攥自制标语。
下午3时整,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以洪亮的湘音向世界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声浪穿透云层时,54门礼炮28响的轰鸣震落城楼檐角的积尘。
第一面五星红旗在《义勇军进行曲》中缓缓攀升,绸缎拂过旗杆的沙沙声让无数饱经战乱的面庞淌下热泪。
朱德总司令乘敞篷吉普检阅三军,年轻士兵绷直脖颈喊哑了嗓子,坦克履带在青石板上刻下深痕,银色战机群掠过琉璃瓦时撒下传单如雪。
当暮色浸透燕山轮廓,长安街的点点灯光,蜿蜒如觉醒的巨龙。
历史在此刻完成壮丽的转身,五千年文明古国终于挣脱枷锁,带着弹痕与希望走进属于人民的纪元。
杨福平心潮澎湃。
周围环绕的面庞也各个激动不已。
等激情略略褪去一些后。
才听清刘翠芬喊的什么:“你闺女要睡着啦!”
红妞要睡觉,可小锁跟小柱儿已经睡着了。
三大三小费劲的挤出了还没怎么散去的人群。
福安表示,他可以一带二。
被刘翠芬给拒绝了:“你背红妞,我背小柱,一会儿走出这段儿了,看看能不能找到黄包车!”
人群在徐徐散去,肾上腺素干了一天的活儿。
这会儿连精神头十足的福安,都略微有些疲惫了。
可为母则刚,刘翠芬背着小柱,一句抱怨也没有。
走出了一里地,才找到一辆黄包车。
杨福平决定拒绝了福安的提议:“你坐上去,抱着两个孩子,让红妞靠着你。我跟你嫂子随后跟上!”
实在是这个时间,散去的人那么多,真不一定能找到第二辆。
福安看看嫂子,也是不容拒绝的样子。
于是只好皱着眉头坐上了车,调整好三个孩子的姿势。
杨福平跟媳妇目送黄包车提前回去。
同时长出一口气,然后相视而笑。
不管背动背不动,要真是背着孩子走那么远,那可真是活遭罪。
此刻繁星满天,杨福平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咱俩得多少日子没有单独出来逛逛了?”
刘翠芬拖着酸软的腿扫兴道:“多少日子我不知道,我单知道,你要是再继续看天,咱们真得走着回去了,刚有个黄包车被人喊走了!”
杨福平脚下一个踉跄,立马回归现实:“哪儿哪儿?我真没看着!”
刘翠芬直勾勾的瞅着杨福平不算大的眼睛,眼神儿里满是嫌弃。
仿佛在说,你眉毛底下那俩窟窿,是出气儿的嘛?
两口子齐心协力,终于又走出一里地后,找到了一辆黄包车。
坐上去之后,摸着有些木然的脚。
刘翠芬感叹道:“要知道这么累······”
杨福平问道:“那你就不来了?”
刘翠芬莞尔一笑:“要知道这么累,我就带着板凳来!”
哈哈哈哈,拉黄包车的都没忍住笑了出来:“这位大姐说话真有意思。
今儿这可是开国大典,咱们穷人当家做主的政府,那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娘老子都去看了,带着板凳去的!
上午拉了几趟之后,我把车存在一个相熟的人家,也去看了。
嘿,看着真提劲儿!
这不,刚回来取了车,就碰上您二位了,也算有头有尾,挣出来了今儿的车份儿!”
杨福平这会儿晃的昏昏欲睡,只礼貌性的回了两句。
终于赶在两口子都要睡着之前到了家。
确认完三个孩子已经各回各屋,且家里一个人都不少。
杨福平揉了揉眼,准备进屋睡觉。
杨远信也打着哈欠来了句:“也不知道老刘今儿去看了没有!”
刘翠芬终归还是没拗得过自个儿爹。
原名刘耀武,现名刘明辉的弟弟,带着自个儿老子一起住进了无名小胡同。
刘老爷子告别了挺投缘的亲家。
这几个月中间倒是也来过两次,可来去匆匆的,这让已经习惯了家里有个同龄的亲家,没事儿说说乐乐挺放松的杨远信,一有事儿都想起来老刘,总觉着他一个老头跟儿子住一起,有活到老干到老的嫌疑。
刘老爷子搬走之后,还来见了杨远信两三次说说话。
最后一次,问他现在情况,嘴上都说好好好。
可看着脸上眼袋不小,脸上浮现了一层不健康的白色。
杨远信担心的委婉劝解道:“咱们上了年纪的人了,平日里得注意保养,枪里有子弹那是存着保命的,别没事儿铁杵磨成针!”
臊的刘老爷子好几个礼拜都没来吐槽儿子了!
估计是白天维持秩序的时候,杨远信又想起来刘老爷子,这才开口问了句。
杨福平脑子里仿佛灌进去半斤香油,爷俩各说各的,分别进屋。这一晚上,大家睡的都很踏实。
没一个起夜的。
于是小锁跟小柱,华丽丽的尿床了!
一大早,杨福平梦见自家在大海里游啊游的游不到岸边。
扑腾着睁开了眼,只觉得屁股下面一片儿潮湿。
扭头一看,俩儿子睡的头对头,特意把尿湿的那一片儿留给了自个儿。
杨福平看看炕上,就爷仨,估计是刘翠芬去做早饭了。
第165章 稳定上涨
杨福平笑骂道:“两个臭小子,还知道尿湿的地方睡的不舒服。”
嘴上说着,手里忙着,先把俩人尿湿的小短裤换下来,然后挨个两个小光腚塞到另一边儿没尿湿的褥子上。
盖好薄被子之后,这才下地。
什么时候收拾褥子跟被子,先等着俩孩子醒了再说吧。
看这睡的死沉死沉的样儿,估计得等到日上中天。
走到院儿里就闻到厨房传来的油香味儿。
一大早的,难不成居然炒菜了。
探头进厨房一瞧。
是油条跟糖油饼!!!
这会儿几个小的跟福安没醒,要是看见了,指定高兴坏了。
自打换了新币后,粮价是稳定的涨,店里的面价稳稳的站上了400元的高价,米价也钉在了550元不动。
至于玉米面儿高粱面儿之类的杂粮,也纷纷攀上了三百大关。
小孙不止一次的感慨:“福平哥,还好听你的,拿钱买了房子,搁到现在那点儿钱别说房子了,也就够付个月租。”
杨福平不居功:“你要是存上折实存折,还是能买一样儿斤两的粮食。”
小孙摇头:“那不一样!”
未尽之意是指,人家不可能愿意接受几百斤粮食卖房子。
可人的时运,总是起起伏伏,要不是小孙有买房子的想法,福平就是怎么劝也不可能。
这两间房,杨福平没放到眼里,可小孙眼中,仿佛用尽了前生所有的好运了。
杨福平脑子里的种种思绪,被打着转往鼻子里的钻的香气给冲掉了。
看着油条问媳妇:“好几个月没吃过油条了,现如今市面儿上是个什么价儿?”
刘翠芬毫不夸张的伸出一根手指头:“一百块钱一根儿!”
杨福平心里想了下,这种按根儿卖的油条,一根儿也就一两多点儿,现如今的物价,这价钱倒也不算贵!
正说这,刘翠芬掀开锅盖,看看粥也差不多了,于是催杨福平:“赶紧洗脸去,洗完脸了过来端饭!”
油条上桌,果不其然受到了福安跟石头红妞三人的一致好评。
至于另外两个小朋友,刘翠芬想进屋叫。
被杨福平跟拦了下来:“昨天累惨了,多睡会儿,省的累坏了不长个儿!”
刘翠芬也心疼俩儿子,捡出来一根儿油条另放,招呼着一家人赶紧吃饭!
一家子上学的上学,上班儿的上班儿,还有领一点儿补助做贡献的两位积极分子。
刘翠芬忙的团团转。只暗自庆幸,还好婆婆不是天天出门。
怀念钱妈在的日子,第N次!
刘翠芬没提,可李水仙想了起来:“也不知道钱妈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杨远信慢条斯理的吃完了一根儿油条,正掰开个窝头夹芥菜丝呢。
闻言皱眉道:“他那个儿子,被关起来了,据说是通敌。不知道处理结果什么。
可我听郭平说,抓人的时候,没看见钱妈,好像是提前送走了!”
李水仙噙着筷子,不解了一会儿:“他儿子有什么事儿,好多年不见面,就是真有事儿,跟她有什么牵扯?”
杨远信笑了:“你也在街道帮了这么时间忙了。这话问的有些不过脑子。
他儿子干点儿什么,老娘就是不知道,心里也约莫明白点儿不对劲吧。
再说了,之前四九城漏的跟色子似的。
要是没点儿真凭实据就风闻抓人的话,这时节,满大街走的,闭着眼十个抓走五个,基本都不冤枉!
跟果党一点儿边儿不沾的,估计就剩下庙里的佛爷了。
给人家洗脚那也是有关人员呐!”
李水仙明白了,可明白之后有点儿难过。
那是钱妈啊,在家待了好多年了。
小本子轰炸四九城的时候,俩人还抱着一起熬日子的钱妈。
这点儿难过,被紧紧的压在了心底。
李水仙神情自若的问起了郭平:“不是说过完年就结婚,怎么没见郭平再提结婚的事儿?”
杨远信也纳闷:“我得空去问问去,怎么又没信儿了。
这么大岁数,再不结婚,就是进庙里当和尚都没人要!”
杨福平对爹娘说的话题不感兴趣,匆匆吃完就下了餐桌。
挤出来点儿时间,赶紧去里屋善后。
媳妇本来就忙,今天李水仙还要出门,要是让她自个儿收拾这一堆战场。
估计晚上俩小的得穿尿戒子睡觉!
任劳任怨的杨福平,把换下来的床单,被褥抱了出来。
先把被褥晾起来,再把尿湿的两个小短裤跟床单打水泡了起来。
动静这么大,刘翠芬一眼就看明白怎么回事儿:“人家都说是严父慈母,怎么咱们家倒过来了?
你是怕你俩儿子挨揍啊!”
杨福平吭哧吭哧搓床单:“那倒不怕,你打孩子那一下,跟挠痒痒似的。
我这不是心疼你嘛!”
刘翠芬闻言,闹了个大红脸,下意识的看向还在吃饭的公婆。
默默的走到跟前儿,默默的照着腰间软肉拧了下,一触即离的那种。
有过这种待遇的人都知道,人家手都离开了。
自个儿肉上才感到连绵不绝的疼。
杨福平深吸一口气,缓过劲儿继续洗。
心想,小锁跟小柱这回的打算是避开了。
杨福平手脚麻利,没等杨远信出门,已经晾好了尿湿的衣物。
先出发去上学的是石头跟红妞,然后是杨远信跟李水仙。
福平走的时候还问:“晚上等我回来帮你铺床!”
最后被刘翠芬推搡着出了家门。
再喊左邻右舍都知道这家男人在家天天干活啦!
刘翠芬觉着,这人是故意哒!
杨福平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进粮店一个钟头以后。
左等右等没等到小孙,反倒等来了易三胜跟另一名不认识的人。
看着身上的制服,应该都是派出所的警察。
易三胜介绍道:“福,那个杨站长,我们这边有点儿情况了解下,跟我们去所里一趟吧!”
杨福平看着二平跟福安,叹口气:“等我去隔壁借个人,不然今天粮店就得关门,不能影响群众的日常生活!”
易三胜笑眯眯的等。
杨福平心里有底儿了,要真是有事儿,早都上铐子了!
第166章 刘五其人
借的也不是外人,熟练工老钱。
隔壁王主任瞅了好几眼警察,低声的问了句:“杨站长,你这,事儿不大吧?”
杨福平苦笑:“我是倒是觉着自个儿没事儿,可也不兴自个儿给自个儿判刑的吧。
我觉着,这会儿没上铐子,估计也就是个配合调查。”
王主任肉眼可见的神色缓和不少,拍着老钱的肩膀:“去吧去吧,也是老本行了,杨站长出来的快了估计能赶上请你吃午饭!”
老钱笑容里带了点儿担忧,嘴上凑趣道:“那感情好,我就等着今儿中午吃大户啦!”
杨福平没敢多停留,拱手谢过,就跟着易三胜往所里走去。
路上时间倒是不长,也就够闲扯了两三句。
跟易三胜一起回忆了下前几年街面上的铺子。
关了的店现如今什么样儿,没关的生意如何。
等快进所里的时候,杨福平老实的闭了嘴。
虽说不太清楚今儿是什么事儿,可也不能热情的跟回娘家似的,这样对自个儿不好。
也对易三胜不太好。
等进了所里,被引到了一间小平房里,里面一张瘸腿儿修复好的办公桌,几把椅子。
其他就空空如也了。
刚坐下,又进来了位陌生人,易三胜还贴心的把门给关上。
留下刚刚一同回来的那位做笔录。
这会儿屋里算是三个人,顿时有些局促。
进来的那位自我介绍道:“杨福平对吧,我姓郑,是之前街政府分派过来的,目前主要负责清查特务工作的。你叫我郑同志就行!
今天叫你来是问点情况,不要紧张。”
杨福平茫然道:“我,不紧张,我就是不知道什么事儿。”
郑同志是个甲字脸,不笑的时候还挺严肃。
低头翻了翻他自己带来的一叠资料,微微皱眉道:“你跟孙大贵熟悉吧?”
杨福平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郑同志眉头更紧了:“孙大贵!就是你们粮店的孙大贵!”
杨福平这才了然道:“你说小孙呐,了解啊,我们一个马勺里混饭都好多年了。他,怎么了?”
郑同志又开口道:“你认识刘五吗?”
杨福平迟疑了下:“您说的,是跟小孙住一个胡同的刘五?要是他,也算认识吧!”
这话回的含糊,赶紧又补充道:“您也知道,我们是开店做生意的,谁拿着钱来了都得卖。
这刘五自然也经常光顾我们店,天长日久的,不说熟识,但肯定是认识。”
郑同志微微颔首,继续问道:“那刘五有没有从事特务活动,你耳闻过吗?”
这发直球,让杨福平顿时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要是耳闻过,算不算同党?
杨福平反问道:“怎么样儿的算特务活动?”
郑同志跟做记录的小同志对视一眼,轻笑道:“哎呀,可能是我问题问宽泛了,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刘五跟果党有牵连,迫害红党人士,或者听说过甚至亲身经历过他帮助果党的事儿?”
有人定义什么叫特务活动,杨福平可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啦。
稍微把脑子里的发言稿整理下。
杨福平开始了强力输出:“长官,啊不对,郑同志,那我就直说了,这个刘五,还真有一段时间神神秘秘的。”
杨福平说的是口沫横飞,连说带比划。
把刘五摘了黄主任的帽子。
三五不时的有经费打牙祭。
甚至连刘五光腚坐黄包车逛街的事儿都倒了出来。
郑同志听的眉心挤出来的川字。
这刘五,莫不是个二傻子吧!
光头手下的人也是不精明,怎么找个这种智商的人当特务。
等小同志记录完之后,问清楚杨福平有没有什么遗漏的事儿。
又换了个话题:“刘五的前妻,就是那位朱牛氏,清楚他这些事儿吗?”
杨福平这会儿回话就谨慎了起来,摆手道:“您这话儿问的,那俩人都没个婚书,一个炕上没滚几天就散伙了。最后还闹的撕破脸,这知道不知道的,我能下定论嘛!”
说是不清楚,可杨福平话里的意思,还算是偏颇朱寡妇了不少。
郑同志对如何撕破脸皮的事儿挺感兴趣。
于是杨福平又添油加醋的把刘五给朱大妞找了个老女婿的事儿二次加工了下。
最后下结论道:“我觉着,朱寡妇跟刘五一拍两散,可能也是觉着刘五为人不择手段!”
郑同志听的挺认真,听完还想了下,不置可否的继续问道:“那孙大贵,就是你熟悉的小孙,有没有跟刘五有什么交情?就像你说的,作为经常光顾你们粮店的客户,住的那么近,私下有来往也是有可能的吧。”
杨福平挠了挠脑袋:“郑同志,您这想法还挺新颖,你容我想想。”
想了一会儿,杨福平毫不含糊道:“他俩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郑同志疑惑的等杨福平继续说。
杨福平俩手一摊:“小孙这人吧,脑子没那么多弯弯绕,早年的时候就看上了朱大妞,俩人勉强算个青梅竹马。
这刘五是一心想把朱大妞送给能为自个儿铺路的长官。
就这一件事儿,俩人就不可能有和解的余地。”
小同志刷刷的写,杨福平突突的说。
一时间不知道是询问,还是讲故事。
反正讲的听的都挺乐呵。
等郑同志所有的问题都问完了之后,郑同志起身跟杨福平握手:“杨站长,辛苦你今天过来配合调查了。
这边有什么问题,回头咱们再联系!”
杨福平俩手握着领导的手使劲晃了两下:“应该的应该的,能帮上忙就行!”
等被易三胜送出了派出所,杨福平一刻都没有停留,心中长出的一口气。
隐约明白,今儿这场小插曲,八九不离跟刘五脱不了干系。
这人真是个生命力顽强的癞蛤蟆。
你以为冬天给他冻死了,结果一开春人家又蹦到鞋面儿上恶心人。
前两天易三胜把人抓进去,估摸着刘五嘴皮子一掀就开始乱咬人了。
这问的几个人,加一起也凑不够个特务的脑子。
可刘五不一样,虽说也不怎么聪明,可人家至少是个行动派,说去当特务,还真去当特务的临时工去了!
第167章 买不起肉
至于为什么说他是个临时特务。
这不明摆着吗,混到长官眼皮子底下的,都跟着飞走了。
这些个顶包的,没眼力见儿的,搭上一堆没经费的,还有妄图潜伏以待反攻的,全在新政府的清理范围内。
连杨福平这种对政治不敏感的人,都从报纸上获知。
今年的3月5日及11日,北京市区先后张贴了两份公告。
其中一份由北平市公安局发布,要求特务分子立即进行登记;
另一份则由北平市军管会公布,名为《北平市国民党特务人员申请悔过登记实施办法》。这两份公告均针对潜伏的特务人员,要求其主动申报身份信息。
结果应该很显着,据说都有成建制的特务组织带着电台投诚。
清理到现如今,明面儿上能逮到的也就是刘五这种小卡拉米了。
杨福平不紧不慢的赶在饭点儿前回了粮店。
没成想,小孙比他还快。
一进门,店里人齐刷刷的看向杨福平。
这注目礼,给杨福平整愣住了,下意识的摸摸脸:“我脸上有灰?”
小孙连连摇头:“我刚回来,跟他们说新政府的警察不打人,就问话。他们都不信,就打了个赌,福平哥,你挨揍了吗?”
杨福平哭笑不得:“你们可真闲的慌,我没挨揍还挺失望啊!”
二平追问道:“福平哥,你给警察塞钱了吗?”
杨福平掏兜儿给大伙儿看:“咱们店里不发工钱发小米儿,之前换的那点儿钱早存起来啦,倒是家里有几个铜子儿,现如今又不让花,我兜里是空空如也,哪来的钱上供。”
(1949年6月10日,在一片反银元的呼声中,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东军区司令部颁布《华东区金银管理暂行办法》,禁止金银流通、携带、搬运。该办法所称金银系指“金块、金叶、金盾、银块、银条、银币、元宝、金银质首饰及其他杂质金银”。其中,第九条之三、四规定“私相买卖者分情况予以贬价兑换或没收其一部分或全部之处分。如属屡犯获情节重大者,除全部没收外,并克以一至三倍之罚金。投机操纵金银买卖至市场物价波动、影响民生者,除没收本条规定各项,由县以上各级人民政府处理之。”)
老钱纳闷道:“这新警察,还变味啦?”
杨福平点头:“这都大半年过去了,你看去哪个衙门口收钱了?时代变了,老钱,咱们得用新眼光看新政府!”
老钱笑笑,没接话。
一时的谁不会,果党刚进四九城的时候,说的也是天花乱坠,结果呢?
且看以后!
杨福平没有试图扭转谁的思想,扭头问小孙:“去了都问你点儿啥?”
小孙伸出五个手指头:“问我那个便宜老丈杆子呐!他进去啦,人家警察问话,这家伙给他能的。
跟个管不住嘴筒子的疯狗似的,全咬了一圈儿。
把这辈子认识的人估计都说出来了,说这是他发展的下线,全是编外特务!”
嚯,杨福平哈哈笑起来,以示敬意。
二平满脸的不可思议:“然后呢?警察信了?”
小孙憋着笑:“警察又不是傻子,把我丈母娘叫过去之后,差点儿来了个水淹七军。
他们院儿里几个跟刘五有过节的老娘们一听这话,当即就捋袖子要去掘刘五的祖坟。
等问到我跟我奶奶的时候,警察自个儿都没当回事儿。
哦,对了,易副所长,也是刘五的下线。”
杨福平笑的控制不住:“易,易三胜怎么说?”
小孙无奈道:“人家能当上副所长,早都甄别过多少次了,能因为他一句话,就拉下水这么多人嘛。”
杨福平擦擦笑出来的眼泪:“走回来没饿,给我笑饿了。
行了,不说这个傻子的笑话,这也到点儿了,庆祝咱俩从警察手里全身而退,咱们出去吃饭去!
今儿个中午我请客,咱们吃饺子!”
小孙记性还不算很烂,奇道:“福平哥,你不是没钱吗?”
杨福平下巴一扬:“对啊,去我们家门口的二荤铺子,刷脸我能挂账啊。
别地儿,那就得你们请了。”
正准备提出意见的老钱,闻言截住了话:“我就爱吃饺子,要不是吃不起,恨不得天天吃!”
二平抿嘴儿乐,这抠门老钱,脸皮真厚。
小孙看破不说破,偷着自己乐。
有饺子吃,福安脸上的笑容也挺灿烂。
于是门一关,几个老爷们一起,奔着杨福平他们胡同斜对面儿的二荤铺子走起。
正值饭点儿。
生意,不怎么好。
就一进门当头一桌,坐了俩老头,一盘炒饼一碗送的汤。
就着半斤散篓子估计要喝上个把时辰。
所以一见杨福平带着四个爷们儿进门,王老板立马堆上了笑:“呦,福平呐,有些日子没见着了,这是打哪儿发财呐?”
杨福平用手画个圈儿:“我能去哪儿,我就跟那蒙眼拉磨的驴似的,就搁一个地方转圈了。
这都是我粮店的兄弟,今儿来你这打个牙祭。
哦对了,老王,今儿凑巧没带钱,晚上回家给你送来。”
要不说王老板是做惯了买卖的,脸色一点儿没变:“咱俩这关系,我还不信你嘛,先点,真错了三两天不凑手的也没关系。”
杨福平还没搭话呢,喝酒的俩老头笑了:“老王,咱们爷们儿虽说点的少点儿,好赖是现钱。
这位小爷张嘴就是挂账,咱们店,能赊欠?”
王老板顿时有些卡顿,这口子可不能开。
不然用不上一个月,自己这小店,挂账能能挂没了。
杨福平稳稳拖住了这句话没让掉地上:“怎么能是挂账呢,我王叔这店,小本生意,向来不能挂账。
这不就开在我家门口吗?
馋的我也不想来回折腾,就晚会儿给钱的事儿。
不是赊欠啊!”
老头也没有找事儿的意思,抬头笑笑,没抓着赊欠两字儿不放。
王老板微微松了口气,走到杨福平桌前问问吃什么菜。
杨福平让老王看着掂对俩菜,不过今儿没有肉馅儿饺子,只能一人点了半斤韭菜鸡蛋的饺子。
这可就奇了怪了。
就这么两桌人,也没存在被人吃完的可能啊。
那就只可能,老王没肉。
杨福平歪头看老王:“这是怎么话儿说的?饺子店没肉?”
老王直摇头:“价太高了,好肉买不起,买了也卖不掉。除了炒饼准备了点儿肉丝,这段儿时间就先素着吧!不过心肝肚肺都有啊!”
(10月上旬,由于华北产棉区和灾区缺粮,粮价带头上涨;绥远解放后,棉布的需要量增加,又引起纱布上涨。因此,北京物价自10月7日起,又有新的波动。到10月28日,因防鼠疫,京绥线交通封锁,商人乘机囤积居奇,造成“粮荒”,引起群众心理恐慌,争购煤粮,形成11月11、12两日物价上涨的高峰。10日伏地小米每斤440元,12日竟涨到800元;10日门煤甲块每吨价8.1万元,13日竟涨到16.5万元。[注]王敬:《北京市一年来的稳定物价工作》)
第168章 取死之道
果不其然,上菜的时候,除了素馅儿饺子,满桌子找不到一块儿正经肉。
溜肥肠,溜肝尖儿、炒腰花、摊黄菜(摊黄菜就是炒鸡蛋,北京忌讳说这“蛋”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还送了几碗饺子汤,原汤化原食。
额外的又送了一小碟子花生米,浅浅数一下,二十颗一大关。
老钱见状咽了下口水:“这要不是主任不让中午喝酒,说啥得弄上半斤散篓子,这菜色,不喝酒可惜了。”
杨福平作为既是主家又是领导安慰老钱道:“才吃了几顿安生饭,别找事儿。
咱们这工作,能端稳当别让人挤兑走就是行大运啦。
进城了这么多人,哪个没有亲朋故旧的。
保不齐就有人看上咱们这行当呢。”
老钱不信,压低声音道:“不给喝就不给喝,扯这理由。
想当年,果党进城的时候,对这些个商户敲打的敲打,收干股的收干股。
也没见有人想弯下身子干这活儿。”
说完老钱不屑的摇摇头,往嘴里扔了个饺子。
杨福平好笑老钱的小心翼翼,可也没办法说出实际情况。
端起饺子汤:“来,哥几个到这会儿还能囫囵个凑一起不容易,以汤代酒,走一个!”
五个碗一碰,晃出来的汤水溅到了那碟子花生米上。
盐粒化进饺子汤里面。
看着没变,其实慢慢的味道也变了。
福平把饺子拨给了福安一小半儿,又给他添了碗不带肉的骨汤面,这才算吃饱。
没有酒,饭吃的就快。
从吃到走的这段儿时间,店里也陆陆续续进了几个人。
老王各个都精心伺候着。
等杨福平打招呼要走,老王都有功夫送到门口。
走在路上,福安咂了下嘴感叹:“老王真幸福啊,天天都能吃这么多好吃的!”
老钱笑出了声:“福安呐,卖油的娘子水梳头,卖肉的儿郎啃骨头。那是人家挣钱的买卖,可不是想吃就能吃的!”
福安听明白了,老王天天做这么多好吃的,进不到嘴里,这么一想,更惨!
很快,大家都没了同情别人的余力。
翻过月,粮店的小黑板又改粮价了。
大米从上个月的580元涨到了1000元,白面涨到了960元,小米800元。
杨福平总觉着这一幕有些眼熟。
看杨福平写完价钱,小孙一句话提醒了他:“四九城这粮价,起起伏伏这么些年,咱们都习惯了。
法币就算了,温水煮青蛙,整了好几年。
金圆券还没走远呢,那会儿也是涨挺快,刚开始还一块钱顶块儿大洋呢,最后都成废纸了。
新币要是按这个架势,嘿嘿!”
杨福平看看左右无人,拉着脸呵斥道:“嘿什么嘿,阴阳怪气的,显着你了是吧!拿新币跟金圆券比,你嘴上就不能有个把门的!”
这个小孙,说话不过脑子。
什么时候钱会成废纸,只有政权坍塌的时候才会出现。
虽说现如今还没到风声鹤唳的地步。
可好习惯得养成!
小孙半点儿不服气也没有,前些年养成的警觉性,一下子又回来了。
认个错之后凑到杨福平跟前儿:“福平哥,你那意思,这新币,也会贬到那份儿上?”
杨福平愕然:“我说啥了,什么我那意思,我啥意思也没有。就提醒你一句,别没事儿老说些牢骚话。
闲着去库房盘盘货,看还能卖几天!”
小孙捂嘴,鸟悄儿的去盘货了。
二平也郑重的表示:“福平哥,你放心,我懂,我会看着小孙的。”
杨福平就纳了闷了,怎么着就懂了?
自个儿也没说啥吧。
看看正专注扒拉算盘的福安,这才舒心,还是自家弟弟省心,从来不瞎操心。
粮价又不是现如今才涨的。
今年军管会接管了之后,什么都是停停涨涨,涨涨停停。
基本没降过。
秋天送红妞上小学一年级,学费按二十斤小米的米价收费。
杨福平没有拖延症,7月31号就跟林老师一起去交学费了,那会儿小米米价是32元一斤,总共交了640元。
没过几天,林老师擦着汗来道谢:“还好咱俩去的早。你不知道。第二天,就是1号上午,小米就是75元一斤了。
等到下午一点,涨到了116元,五点的时候变成了190元一斤。
2号去交钱,就涨到210元了。
同样是二十斤小米,晚这么两天,得多掏3560呐!
何况我们家仨孩子。
中学学费比着小学又高点儿。
差点儿我就得卖粮食送孩子上学了。”
杨福平当时听着都心惊肉跳,可现如今看着800元的小米,想想当初的粮价,嗨,都不是事儿。
吸溜下熟悉的高沫儿,杨福平跟老钱当初一样,呸呸呸的把茶梗又吐回了杯子里。
人啊,是有福也能享,有难也能遭。
现如今,就是喝不上窖藏的张一元茉莉花茶,这高沫不也一样能进嘴嘛。
只不过看见杨远信把宝贝紫茶壶悄悄藏起来,都换成粗瓷茶碗,有些可乐。
人都能喝茶叶梗子,还不愿意委屈自己的紫茶壶。
还没等杨福平“呸呸呸”第二口,小孙就完成任务回来汇报了:“粮食不多了。连着白薯都没几袋了。
也就能买上个三四天。
军管会那边怎么说,等着?”
杨福平放下茶杯,蹦出来俩字儿:“等着!”
应该说全四九城的不管公私粮店都在等着!
公家粮店在等军管会出手。
私营粮店,等的是什么自个儿清楚。
今天是11月12日,三天前,业内蠢蠢欲动的一股邪风就刮了起来。
这场粮食涨价,既是天灾也是人祸。
华北地区粮食欠收,察北爆发疫情,平绥铁路被暂时封锁,四九城的粮食供应受阻,这是涨价的表象。可投资粮商的火上浇油,才是居高不下的内因。
11月9日,北京四面钟的粮食交易所内发生了一起冲击事件。
平时这座交易所早市只开到上午9点到10点左右就结束,可那天,人群一直滞留到下午一点也没有散开。
一个粮食投机商不听劝阻,指着工作人员怒吼:“你们粮食公司就是专门卖粮食的,不卖粮食可不行!”
其他粮商也跟着嚷嚷:“你们国营公司干不了活,就别干了,让我们来干!”
这事儿传到杨福平耳朵里的时候,当个笑话讲给了他爹。
杨远信正喝着茶,吐茶叶梗吐出了一股肃杀之气:“这伙儿人,已有取死之道!”
第169章 中午加班
杨远信的嘴好像开过光似的。
这些个投机粮商是如何操纵的,杨福平不得而知。
只知道11月底,军法处对涉及的十名奸商进行正式宣判,整个过程仅用18天。
死倒是没死,不过家底应该是没剩下什么。
判的最重的一个王某人,五年有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五年,其面粉厂及三家联号粮店的房屋、设备和全部财产被没收。
与此同时,政府从25日起,开始在各大城市统一行动,集中抛售粮食等物资。
同时收紧银根,征收税款。
自此,投机商纷纷破产,北平米面粮业同业公会自此不散而散。
市面上的粮价也算回落不少。
进入12月,月初该开工资了。
大家都拿不到实物工钱了,而是采取薪金制。
发工资时,以市场前一天的小米价格为准,按照工资标准的小米斤数折合成货币。
比如小米昨儿是一斤600元,那杨福平今天领的工钱就是180个600元,能领上十万出头。
拿着到手的票子,小孙打趣道:“咱爷们儿,又混到月薪过万的时候了!”
二平前段时间刚结婚。
媳妇没有工作,家里还有个小妹子要养。
比着早些年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时候,心理上的担子加了不少。
等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儿就是先回店里,把这个月的口粮都买齐活。
然后再把油盐、煤油、烧锅的柴火,针头线脑之类的,一块儿买齐,剩下的钱全存成折实存折。
小孙细算起来,还不如二平负担轻,也是一样的操作。
还好丈母娘家底厚实,没有从小家薅羊毛。
俩人半斤八两,发了工资就一块儿发愁。
杨福平还得例行安慰:“别愁了,你们俩要愁的话,外面儿老些人就不用活了。”
人啊,过日子的时候也不能老往上看,多往下看看,有些事儿就不算事儿了。
比如已经收监的刘五,寿命还有多久不知道,人生路也就这样了。
小孙前两天还陪着丈母娘朱寡妇去他家搜刮了一遍儿。
赶在邻居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能用的全给扛走了。
之前被黄包车夫撬走的大铁锅,刘五后来又买了个带补丁的安上。
谁嫌锅多啊,小孙拿到手,就给家里又安了个锅。
家里可以同时开两眼灶了!
拿刘五举例子,小孙跟二平一下子心情好了不少。
杨福平接过福安上交的工资,分派小孙跟二平:“你俩心里盘算下,都要买什么东西。中午回家交代下。有特别关紧要现在出去的,别俩人一起。能顺手帮忙捎带的就捎带上。
换着出去,东西买回来放我屋里。
等下班再拿走!”
小孙跟二平开始嘀嘀咕咕列单子,都是娶媳妇不容易的主儿,这会儿热情还没有消散。
不就随手捎点儿东西回去嘛,这都不是事儿。
福安寻思了下,凑到杨福平跟前:“哥,咱家缺啥?”
杨福平看着人高马大的弟弟,心想,咱家缺啥,咱家就你缺点儿心眼。
这个憨弟弟,什么时候能长点儿心眼呦!
心里想着,随后糊弄道:“咱娘知道,中午把钱拿回去就行啦!”
福安鼻子一拧:“又糊弄我,昨儿你还说呢。家里缺肉!”
小孙正好商量好怎么买东西,闻言笑的眼泪都出来了:“福安,谁家不缺肉!你孙哥我,上回见着肉味,还是你哥请客那回,再往前巴拉巴拉,那是去年过年。
你这孩子老说大实话!”
福安皱眉反驳:“是缺鲜肉!”
小孙接上:“对对对,肯定是鲜肉,臭肉还没人要呢!”
福安不乐意了,背对着小孙,跟他哥小声说道:“孙哥真笨,跟他说话费劲。
怪不得咱娘不让我跟脑子不好的人玩儿!我这会儿,不想搭理他!”
杨福平······
杨福平下定决心,今年过年的时候,多磕几个响头,一定让老爷子想办法,给福安加点儿心眼子。
多可爱的弟弟啊。
中午计划中的回家没有回成。
区公所安排个人过来通知,要给粮店扯电线!
其他人都要准备着采买东西。
最后只有杨福平守店。
千叮咛万嘱咐的交代福安:“路上别跟陌生人说话,出了店门就一件事儿,那就是回家,把钱交给咱娘手里,你任务就完成了!”
俩人的工资加一起,十几万呐!
可比家里的两个积极分子那点儿补贴强多了。
福安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冲出的店门。
让先迈出门的小孙跟二平都大吃一惊。
这小子,跑的真快!
杨福平往外赶人:“赶紧走赶紧走,下午快点儿过来。”
区公所的同志,带着位电工师傅,没多会儿功夫就来到了粮店。
杨福平仰着脖子看师傅从不远处的大电表箱里,乱糟糟的线团里面,分出来一根儿电线。
把粮店的电表箱安在了大门旁边。
杨福平不解:“放这?会不会有人偷。”
电工师傅,估计是大中午加班,饿的有点儿低血糖,说话挺简洁:“偷啥?偷着给你交电费?”
杨福平乖乖闭嘴。
虽说这位老师傅,说话不怎么好听,可活儿干的挺漂亮。
别人吃饭的工夫,粮店的门口,营业室、小仓库,一个不少的全安个灯泡!!!
白天开灯,也看不出来什么效果,只知道是亮了。
区公所的同志走之前特别交代:“晚上等天黑了,开灯看看什么样再走,不行还得修呐!”
杨福平点头,心想,晚上还得加班······
按照区公所的安排,像粮店啊,隔壁供销合作社这种服务民生的商铺,那都是得全天开业的。
(1949年2月22日,由时任新北平第一任市长兼军管会主任叶剑英签署命令,北平市合作社供销总社正式成立!)
工作时间跟有东家的时候差不多,工钱更高了,除了现如今不管饭!
想起这个事儿,杨福平就一肚子怨念,看着同样因为加班肚子响的打鼓的电工师傅,招手呼唤道:“师傅,师傅,您留步!”
电工师傅一身叮铃咣当的,懒省事儿的原地扭了个头:“啥事儿?”
第170章 电厂招人
杨福平未开口先露笑:“这忙一中午了,还没请教您贵姓呐!”
电工师傅有些不怎么适应跟人这么客气:“打住,我这姓不贵,叫我老韩就行,有什么事儿就直说吧,我这着急回去吃饭!”
杨福平一击掌:“巧了不是韩师傅,我也着急找饭辄呐,这大冬天的,就馋那么一口羊肉,正想着一个人没法下馆子呐。要不您受累,帮我分担下?
你要非说有什么事儿,跟您结识下,这也算是个事儿!”
韩师傅半点不见推辞的:“先说好啊,我这分担分担,那就不是一盘子羊肉的事儿!多了你别心疼!”
这话一出,就是个吃过见过的主儿。
杨福平瞬间心安了。
还是之前电厂的那帮老油子,看着跟谁都一副木头脸的样儿,估计还是位手艺不错的老师傅。
只可惜半脸胡子,看不出来是四十还是五十。
杨福平去隔壁叫人帮忙看会儿粮店。
自个儿客客气气的把韩师傅请到了清真的馆子。
先要了两盘子肉下进去打打底儿。
韩师傅不紧不慢的把韭花酱拌进二八酱里面,又夹了半块儿酱豆腐,扒进去两筷子香菜,搅和匀了之后舔了下筷子:“这味儿还成!”
然后甩开后槽牙开始大嚼特嚼!
杨福平喝着热水,意思意思的陪着老韩吃。
没一会儿功夫,两斤羊肉算是进了肚里。
白菜粉丝在锅里咕嘟着。
韩师傅端起了茶杯:“行啦,算是哄住肚子啦,你到底啥事儿,赶紧说,再不说,我就当你没事儿了!”
杨福平笑眯眯的问道:“真没什么大事儿,韩师傅,受累问您一句,您是电厂的老人吧?\"
韩师傅抄起一筷子粉丝:“是啊,可不就是老人嘛,我这是家传的手艺。
我爹当年是从洋人手里学的手艺,然后传给了我。
电厂那点儿门道,说句不客气的,比我熟的也没几个了~”
杨福平一脸的艳羡:“韩师傅,您老可真是家学渊源啊,要不我说呢,就爱听你们这种有手艺的人说话!听着就通透!”
韩师傅反问道:“您老?我很老?”
杨福平想来能言善辩,也有些卡壳了。
看着那半张脸的络腮胡子,迟疑道:“您这看着也不像小年轻儿啊!”
韩师傅摸了摸脸上的胡子:“嗨,这些天,一忙一天,一忙一天,都顾不上刮胡子,看着是有些老成哈。
杨站长,我才二十七!
电厂是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挂牌不假,可那会儿厂里都是些喝洋墨水的。
我爹是民国十年(1921年)华商开分厂的时候进去的,妥妥的老资历吧!
没骗你!”
杨福平更卡壳了,这脸,这声音,别说二十七了,就是三十七,都不算夸张。
可能是问到了伤心处,锅里刚下的手切面也熟了,韩师傅一言不发闷头干饭。
杨福平顿觉不妙,于是也不套近乎了,赶紧图穷匕见:“韩师傅,您那厂里,现在还招人嘛?”
韩师傅咽下去一口沾满麻酱的面条:“招啊,说是要每个区都正式建个供电所,哪儿哪儿都缺人。
优先聘用熟手。
不过啊,我估计过段时间,连学徒也能招了。
哪儿有那么多懂实际操作的。
上回来了个胆儿肥的,非说自个儿是熟手。
火线零线都分不清,就敢上手接电线。
那要不是有位老师傅眼疾手快,别说熟手了,估计能脑花儿也能电个半熟!”
不过,韩师傅上下打量了下杨福平:“你这年纪,总不是为了儿子问的吧?”
杨福平忙摇头:“我才二十八,家里老大今年刚九岁,操心也有点儿早!”
不知道为什么,听完杨福平的话,韩师傅好像更不高兴了。
杨福平顾不上他高兴不高兴,继续追问道:”那怎么才能知道啥时候招人呐?“
韩师傅一斤手切面下了肚,打个大大的饱嗝:“要熟手是我们凭自个儿关系拉的人头。
要是真准备招学徒,估计就是在厂门口贴个告示!”
杨福平万分感激:“韩兄弟,您能说这些,就帮了大忙了。实不相瞒,我这也是一大家子人,就我自个儿还算能顾得了吃喝。这不今儿看着真佛了,临时拜下佛脚。
您要是有什么最新的消息,劳烦让人给捎个信儿。
你也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以后有能帮得上的,尽管言语一声!”
杨福平大巴掌咣咣往胸口拍,袄子差点儿拍掉渣。
韩师傅当即就从面对面,挪到了挨着坐:“杨站长,我这还真有件事儿,想让您帮忙!”
杨福平也是见过大场面的,闻言关切的问道:“韩师傅您说,只要是我能办的,我绝对不说二话!”
韩师傅面色回暖:“你能办,指定能办!就是能不能留意给帮忙介绍个对象?”
杨福平:“啊?您这条件,还单着呐?”
韩师傅被胡子压住的脸仿佛红了起来:“我这不是长相不太那啥,每次条件相当的去相亲,人家都看不上。我们厂里相熟不相熟的叔伯大爷,都快把亲戚都介绍差不多一遍了,都没成!
我就想着,您这边儿天天人来人往的,说不定能碰上合适的人选。”
杨福平倒吸一口凉气,这得长成啥丑样儿,压低声音落实:“韩师傅,
您跟我说实话,您得长成啥样,才一直找不着媳妇啊。
要不哪天您把胡子刮干净,让我心里有个底儿?”
韩师傅声音中透着羞恼:“我不丑!”
说完又底气不足的跟杨福平约下回见面的时间:“我开春还在你们这条街上修路灯,你等我把胡子刮了!”
韩师傅看看左右,许下重诺:“您要是能给我找到对象,我们电厂招人学徒工,我的名额给你!”
杨福平顿时觉着,“粗柳簸箕细柳斗,世上谁见男儿丑。”
这韩师傅心地善良,找不到媳妇肯定不是因为长相,绝对是缘分没到!
1949年的尾巴上,杨福平暗下决心,要客串下媒婆,只准成功,不准失败的那种!
第171章 何必麻烦
夜来城外一尺雪。
冬日里的四九城,被雪一装点,恢复了些许当年紫禁城的气势。
跟年节的火热气氛相配套的,还有粮价。
眼瞅着离过年没几天,杨福平又改了次挂牌价。
这回小孙跟二平很有颜色的没有发表意见。
主要是看着站长脸上已经够阴沉了。
干了那么久,不识字的小孙,也能认出来看了多少年的粮食名称跟价格了。
小声念:“标准粉1850,小站稻2000,玉米面1300······”
二平听着心烦:“别出声了,听着都上火儿!”
小孙心大:“怕啥,大不了领了工钱就换成粮食,咱们守着粮店呢,总不至于饿着!”
二平叹口气:“你家是光吃粮食就行啦?
要涨价那是全涨价,你去隔壁看看去,据说一盒火柴都二三百了。”
小孙闻言跟福平申请:“站长,这会儿没人,我去瞅瞅?”
杨福平点头:“帮我看看他们卖的东西都是啥价儿,回头你嫂子问了我回话!”
小孙兴冲冲的窜了出去,没一会儿,不怎么高兴的回来了。
没等二平发问,掰着手指头报物价:“洋火一盒180,盐是一斤1800,白糖1400一斤,鸡蛋2400······”
杨福平赶紧叫停:“行啦行啦,可以啦,不用报了,跟报菜名似的,就是都涨价了就是了。”
小孙复述老钱的话:“钱叔说,这几天翻番儿的涨,比着11月那会儿又涨了两三倍。”
杨福平接受良好:“估计快过年了,又有人使坏!”
二平点头:“哦”
小孙瞪眼:“你就哦一声就完啦?”
二平也不解道:“不然呢?”
小孙张张嘴,好像自个儿也干不了什么。
臊眉耷眼的凑到杨福平跟前:“站长,您给分析下,能涨多久?”
杨福平把眼睛从报纸上拔出来:“我分析?你先给中午饭热了我再分析!”
小孙屁颠儿屁颠儿干活去了。
福安看着抢活儿的小孙很是不解:“窝头都是各吃各的,你去热,我也不多分你一口!”
小孙死鱼眼看了下福安:“没事儿,我自愿的,不分你的窝头!”
福安这才放心的回到前面营业室里。
自打公家接手后,店里的粮食花样也多了不少,什么白薯啊,绿豆黄豆啊,可最畅销的还是两白一黄,连小米儿都得屈居第二梯队。
这不大中午的,就又有人进来买粮食了。
大冬天的能跑出一脑门子汗,估计也是等米下锅。
来的这位大哥,开口就是:“来五斤玉米面!”
二平跟小孙都是饿过的人,丝毫没有因为人家要的少而变脸。
麻溜的一个人开票一个人称粮食。
没等窝头热好,就把人打发出门了。
人估摸走老远了,小孙才跟二平嘀咕了句:“就称五斤,家里人口要是多的话,可是吃不到过年啊!”
二平开口就是一刀:“没事儿,今年咱们大年三十还营业呢!”
(1949年12月23日政务院通过的《全国年节及纪念日放假办法》,规定春节放假3天(农历正月初一、二、三)。1950年2月17日是新中国第一个春节,全国放假3天?。)
小孙顿觉扎心!
更扎心的还在后面儿,他隐约闻到了一股糊味儿。
还得是福安,眼里有活儿:“孙哥,是不窝头糊啦?”
小孙百米冲刺的把小锅给端了下来。
结果每个窝头都均匀的糊了底儿,原因是水烧干了。
福安不屑的摇摇头:“以后还是我来吧,这么大个人了,连热个饭都不会!”
小孙被连扎两刀,默默的把窝头给捡了出来。
杨福平不嫌弃,拍了拍窝头:“没事儿,把黑的掰掉,剩下的吃起来也焦香焦香的!”
于是中午的粮店里,弥漫着一股焦香的粮食味儿。
这股香气儿,引的下午来买粮食的人,都忍不住的多买了点儿玉米面儿。
二平下班前盘账,有些发愁:“站长,卖的有点儿快,会不会接不上?”
杨福平摇头:“放心吧,自打11月那次粮食紧张之后,上面儿已经在全国范围内调配粮食了。
要说晚个一半天的可能性有,但是说粮食接不上,特别是咱们这种地儿,那是不可能的。”
二平跟小孙对杨福平有迷之信任,站长说没事儿,那就是没事儿。
杨福平没说出口的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同样是面对投机商的冲击,光头采用的是持续超发货币,对人对事儿上反倒轻拿轻罚,毕竟都是自家人在捣鬼。
而现在的政府,则是积极面对,抓住实物这个根本因素,大力打击投机商人。
连着中间拔出萝卜带出泥的自己人也毫不手软。
种种举措,怎么可能稳不住局面。
郭平前两天来送年礼,杨远信还即兴赋诗一首:“赤县重开新甲子,山河重整旧乾坤。
敢教日月沉浮主,一洗苍茫万古痕!”
郭平呱唧呱唧拍手,走的时候偷偷问杨福平:“挺气势,到底说啥意思?”
杨福平忍着笑把人送到胡同口,简单解释了下。
也不知道这俩文化程度差这么多的人,是怎么交谈甚欢的。
想谁谁到,今儿到了家,又看见了郭平。
郭平投下了一颗炸弹:“开春估计村里该分地定成分了,杨哥,你们家还有地嘛?”
杨远信虽然没听懂,这个成分定下来有什么用。
不过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没啦,前几年,好卖的卖完了之后,剩下两亩菜地,我直接送给族里五奶奶了。主要是佃出去也收不了多少租子,也不能年年雇车回家拉粮食。
旱地,还得自己挑水,种起来挺费劲!卖吧倒也能卖点儿钱,但是又不在一片儿,不好找买主!”
杨福平看李水仙一脸无奈但是没发飙,估计这事儿在他娘这是过了明路的。
于是安心的埋头扒拉饭。
郭平乐了:“那这么说,你回村还能再分几亩地?”
杨远信直摇头:“分能分多少,又没人种,何必这么麻烦呢。”
话题拐到萝卜地去了,开头的成分俩字儿,俩人都忘了。
第172章 都得过年
郭平的到来,跟池塘里小鱼没事儿冒个泡儿一样,谁也没当回事儿,反正也得等到开春以后,现如今雪还埋脚脖子呐。
眼望两三天过年,日子嗖的一下子就到了大年三十。
有粮没粮,都得过年。
大年三十下午,送走了最后一个来买粮食的顾客。
杨福平看看天色,对小孙跟二平说:“你们先走吧,我跟福安再盯下!等隔壁人一走,我们就关门!”
杨福平心里有数,隔壁老钱可不是什么老实人。
就是他们主任要坚守岗位,老钱也会摆事实讲道理。
果不其然,这边儿灯一打开,隔壁的老钱就笑眯眯的踹手进来了:“生意还好?”
杨福平也四平八稳坐着:“好不好的,你心里没点儿数,这粮店,三十下午哪儿开过门。”
老钱有些心急,没绕着圈儿说话:“我说能关门了,我们王主任非不放心,让来你这看看?怎么着杨站长,准备开到下班的点儿?”
杨福平站起来,把杯子里的残渣往门外一泼:“这不就等你的嘛,你来,咱们就一块儿关门,再等下去,开着灯也浪费政府的电钱不是!”
老钱举大拇指:“还是你小子借口多,等着,收摊儿吧,我这边三两分钟也散场!
大过年的早关门个把小时怕啥,真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老钱还没出门,杨福平就招呼福安:“再检查检查,准备关门放假!”
福安挺高兴,炉子火灭了,仓库锁上了,电灯现在关。
齐活,可以下班啦!
杨福平刚把大门锁给,“咔嚓”锁上。
就见隔壁的供销社的人也跟着鱼贯而出,大家心照不宣的笑了笑,纷纷互相招呼道:“来年见啊!”
福安挺喜欢这种欢乐的气氛,也跟着胡乱应道:“来年见来年见!”
杨福平看着弟弟高兴的样子若有所思,等人走了之后问道:“福安,要是给你换个活儿你去嘛?”
福安脸上的笑容瞬间掉了下去:“不去,爷爷说了,让我跟哥你在一起上工,不去别的地儿!”
杨福平死心了:”跟着哥也行,至少不挨人欺负,行啦,哥就随口说一句,要去别的地方肯定带你一起去!”
福安这才把目光从杨福平的脸上移开,不怎么开心的闷头赶路。
杨福平这些天儿事儿不多,还在琢磨电工韩师傅那边的门路。
别人不知道,可他心里明镜儿似的。
供电所啊,多好的单位,可惜了福安不合适,自个儿也没那个机会,人家招学徒,肯定得招年轻脑子活络的。
可要是把这个机会拱手让给哪个亲戚,总觉着有些心疼。
算了算了,反正也是随手下的一步闲棋,等开春了,给韩师傅介绍对象得往后靠靠,自家定成分的事儿才是头等大事儿。
想着想着,脸上感到星星点点的凉意,一抬头,雪又下了。
福安那点儿不舒服早都没了,咧着嘴跟他哥说:“过年下雪真应景啊!”
杨福平点点头,这个春节对他来说,是近几年最轻松的年。
上面儿大领导带头,春节期间不拜年,不宴请,作为基层的一个小小粮站站长,杨福平至少不用试探着上供了。
(月31日,《人民日报》上刊登《政务院公告各级政府人员年节不许送礼宴客》的消息。)
回家的路不长,雪没下大前就进了胡同,家家户户的都传来了香味。
以郭大厨家的香味最浓郁,不愧是在酒楼当大厨的。
福安本来还不怎么饿,一闻见扑鼻的香气,顿时一马当先敲响了门:”娘,我跟我哥回来啦!”
开门的不是娘,是石头。
石头着急忙慌的拉着人往里进:“快点儿小叔,赶紧洗手去!我奶奶跟我娘菜都做好啦,就等你们俩了!”
杨福平哥俩一天都在上班不清楚。
这会儿才发现,家里特别热闹。
老丈人跟小舅子,还有郭平,全都在老杨家呢!
家里十多口子,李水仙娘俩做饭的时候,直接分成了两桌 ,一桌喝酒的一桌不喝酒的。
省的孩子们吃上带酒味的菜。
饭菜是从下午就开始准备了,天色刚暗下去,石头就时不时的到门口看看人回来没有。
人不齐不开桌,馋死人啦!
估计石头跟福安在报菜名,刚开始还是石头在前,说了没几句之后,变成福安拉着石头走!
杨福平想笑,这叔侄俩,一对儿馋猫。
等杨福平洗完手进屋,看着一桌子好吃的,下意识的咽了下口水。
看着还在坐着没挪窝,正指点江山的几个老爷们,小声的问李水仙:“娘,这是吃完这一顿不过啦?做这么丰盛?”
李水仙啪一声往儿子背上拍一巴掌:“大过年的,瞎说啥呢!”
然后看看人还没过来,也学着儿子的样儿嘱咐道:“你郭平叔的媳妇没了,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别乱说话,别往人枪口上撞!”
见杨福平还想问,李水仙干脆利索堵上儿子的嘴:“别问我,我也不知道为啥,你爹就跟我说这么一句!”
行吧,杨福平自觉也不是个八卦的人,不问就不问。
不过一连两任媳妇跑的跑,没的没。
郭平叔,是不是克妻?
跟儿子交代完,李水仙招呼人吃饭:“赶紧的,人齐了开始吧,一会儿菜该凉了!”
于是大家伙儿纷纷落座。
不喝酒的那桌,摆到了里间,李水仙婆媳俩,带着福安跟四个孩子。
堂屋这一桌坐着杨福平爷俩,郭平,还有福平老丈人爷俩。
还没开席呢,就听见有人拍门。
福平赶紧去看,原来是隔壁林老师。
虽说有些个不明所以,还是把人让了进来。
杨远信站起来迎了迎林老师:“这大过年的,把您从家里叫过来也挺不好意思,实在是担心我这酒量陪不好这些个实在亲戚,弟妹没有生气吧?”
林老师哈哈一笑:“我们吃饭早,什么也没耽误,一会儿在你这吃完了,回去守岁就行啦!再说了,咱这邻居处的,也不比亲戚差多少!”
刘老爷子连连点头:“这话说的我赞同,要不说远亲不如近邻呐!”
坐下之后,杨福平才发觉,大过年的让林老师来,冲的是郭平啊!
杨远信劝酒,林老师引经据典谈大爱小爱。
杨福平盛了碗火腿儿炖老母鸡汤,稳稳的放在郭平面前:“叔,喝点儿汤,鲜甜鲜甜的!”
第173章 难念的经
郭平面儿上看着与常人无异。
喝了口汤后,还冲着里屋谢谢里李水仙:“嫂子手艺不错,我哥有福气!”
转头就着这个借口跟杨远信碰了三杯。
林老师叹生民多艰,郭平酒大赞红党执政为民。
一时间郭平在酒桌上大杀四方。
屋里刘翠芬疑惑道:“郭叔这,看着也没事儿啊?”
李水仙摇头,看着俩小孙子一人一个鸡腿啃了一脸油,从身上掏出个手绢儿略微擦下。
小声的跟媳妇嘀咕:“那可是要进门的准媳妇,说没就没了。
哪有那么容易放下。
这么大事儿,越是看着正常的人,心里越存事儿!”
刘翠芬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还没等她想明白。
红妞就告状:“娘,小锁跟小柱儿把油手告你身上了!
刘翠芬低头一看,今天都混上坐儿的俩熊孩子,正咧嘴笑呐!
刘翠芬牙痒痒手痒痒,只可惜大过年的不让打孩子!
只好轻轻的揪了下耳朵,这下好了,一忙起来就忘了郭平的事儿。
李水仙也没继续提,今儿下了血本的一桌子菜,一半儿是为了郭平,一半儿也是为了这第一个春节。
于是招呼着福安跟石头:“别看啦,赶紧下筷子,咱们这桌除了菜量上稍微少点儿,可比着外间儿是一样不少。再想下一回,那一年半载的是不能够了!”
福安大口大口吃的很是香甜,还把自个儿觉着好吃的分享给石头:“今儿的排骨特别香,不是炖的是炸的!”
石头吃了一块儿,又吃了一块儿,连连点头:“娘,你尝尝奶奶做的排骨,可香可香啦!”
刘翠芬笑着接过儿子的孝心:“你奶奶霍霍了半锅油炸东西,能不香嘛!”
这一顿年夜饭,食材先不说,油费的是不少。
凉菜两个,酱牛肉跟凉拌海带丝。
热菜六个,椒盐排骨,葱烧海参,蜜汁火方,红烧肘子,四喜丸子,门墩儿鱼。
汤也是两个,火腿炖老母鸡汤,冬瓜老鸭汤。
也不是单炸排骨跟丸子,婆婆就着油锅又炸了一堆豆腐啊,小酥肉,鱼块鸡块之类的炸货,刘翠芬看着半锅油肉眼可见的往下降,就咂舌不已。
过一次年用了半年的油。
可看见这一桌子十全十美的菜,又觉着,真香!
厨房里还有一盖帘的饺子等着跳进热水里给大家溜溜缝。
里屋除了李水仙还在惦记郭平,其他人早都吃的满嘴流油了。
酒过三巡,外间的菜刚破层皮儿,林老师摇摇欲坠的要告辞:“不行啦,我再喝下去,今儿得住到你们家,还得回去守岁呐,你们吃着,我先走一步。”
杨远信请来的外援毫不留恋的走啦!
扭头看看刘老爷子,这位倒是没喝多,可今儿也不是为着把郭平喝躺下。
杨远信动了动自个儿快麻痹的大脑,郭平劝酒这么凶,总不是为着堵嘴吧。
要这么说,自个儿可真是好心办了个坏事儿。
一念至此,面儿上就带了三分愧疚看着自己这个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郭平看见大哥明白了过来,拎着酒杯说了句:“大哥,什么也别说了,全在酒里。”
杨远信只好为难下自个儿的胃,又挪出来点儿位置给新来的酒。
郭平夹了块儿排骨,又夸了句李水仙:“我嫂子实在,一桌子不见素菜,生怕我吃的不顺口!”
然后又举起了酒杯。
杨远信见状,脑子指挥手的速度有点儿慢,没等他摸上酒杯。
郭平就自个儿往嘴里一倒:“大过年的,也别说那些个伤心事儿啦,大家伙儿都高高兴兴的。
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过就是我家的这本儿经,比较难念罢了!”
说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麻溜的往嘴里一倒。
杨远信还没想好怎么劝。
只听噗通一声,这家伙趴下了!
刘老爷子也惊呆了:“他娘的,这架势,我还以为能给咱们几个都撂倒呐,感情也是到劲儿了!”
杨福平赶紧把人给扶起来,朝里屋喊道:“福安,福安,过来搭把手,把郭叔扶到炕上去!”
杨远信试了试,自个儿左右腿这会儿都有些不协调,于是放手让小辈儿去忙去。
刘老爷子坏笑:“老杨啊,还能喝点儿不?”
杨远信连忙摆手:“刚刚那两杯要是我陪着喝,我估计啊,得一起倒下!咱们吃菜吧,看郭平这样儿,愿意说出来,估计睡一觉,明儿就差不多了。
剩下的只能靠天长日久,慢慢自己消化了!”
说完郭平,杨远信估计是酒精麻痹了些许的精明,转头问福平的小舅子刘耀武:\"耀武啊,你这正当岁,也没成家,要不要让你大娘帮帮忙?”
唯一一个吃个半饱的刘耀武,顿时傻眼了。
于是赶紧扯开话题:“我这事儿不急,刚没敢问,郭平叔,他那个快结婚的媳妇怎么没的?”
杨福平把人扶到炕上盖好被子,一进堂屋就听到这句话。
赶紧坐下等着杨远信解答。
杨远信先喝了碗老鸭汤解解酒,这才慢吞吞的说了两句:“说是追捕特务的时候,受了枪伤,抢救无效,没了!”
刘耀武沉默了,端起酒杯往旁边地上一洒,跟着杨福平和刘老爷子也洒了一杯。
杨远信见状,用筷子敲着酒杯,沉声道:“一杯烈酒倾黄土,万丈英魂化碧涛。”
说完,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当浮一大白!”
话音刚落,雄起不到三秒钟,杨远信也趴下了。
好家伙,杨福平刚酝酿起的情绪,一下子被打破了。
只好又费劲巴拉的把他爹弄到炕上去。
刘老爷子听着外面儿的鞭炮声声,也起身告辞。
刘翠芬苦劝不成,老爷子挺讲究:“蹭顿饭没事儿,你弟弟都回来了,咱们家该烧香也得烧香,祖宗也得过年呐!”
于是提着闺女给准备好的贡品,踩着雪,伴着鞭炮声,跟儿子一起回家。
李水仙看着两桌子剩下的菜,想叹气,又忍下了,换个笑脸:“这下好,吃到初五也吃不完!”
第174章 初四上班
剩菜刚吃过初三,除了几个孩子,其他人都积极的投入到了生产学习当中。
公家的粮店跟供销社没有过了初五开门那一说法。
杨福平大年初四,就早早的搞起了卫生。
刚把大门擦干净,就有人探头探脑的往里看。
杨福平满脸笑容:“过年好啊,您是要买点儿什么?”
这会儿和气生财还没过时,探头的爷们儿也大大方方的进了店:“杨站长,您忙您的,我看看物价儿!”
杨福平点头,人家看人家的,自个儿该检查卫生就检查卫生。
据隔壁王主任讲,保不齐今天就有人下来检查卫生呢。
这干的粮食买卖,要是让人挑出来卫生有问题,那这事儿就可大可小了。
进店看物价这中年男人,倒不像个领导,手里还盘着俩核桃呢。
瞅了一会儿,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什么。
语气古怪的问道:“杨站长,咱们这儿,粮价跟年前一样,没变呐。是没接着通知要涨价,还是接到了没来得及改价儿 ?”
杨福平把抹布人扔给小孙,自个洗了洗手,擦干净。
从里屋从容的走了出来:“您这话说的,要是真有变动,我指定第一时间给改了。
要不万一碰到您这种一开门就进来的要买粮食,这头儿我还没来得及改,那多不合适。”
中年男人干笑了两声,没话找话的夸了句杨站长干事儿仔细,就急匆匆的走了。
二平心细,看着男人有些仓皇的背影,小声的问杨福平:“站长,这人是不是有些不对头?”
杨福平接过二平递过来的热水,抿了口解释道:“是不对,正常来店里买粮食的人,只会对没降价失望,这人,应该是失望怎么没涨价!”
小孙最后擦了遍儿粮柜外头面儿,顺口问道:“那这人不纯纯长了个坏心嘛?”
杨福平赞同道:“对喽,就是这些个人,哄抬物价,跟政府掰手腕子,估计还想着过个节继续涨,没成想,涨不上去了。
既然粮店不再提价,那就说明,这场涨价估计也要进入尾声了!
这伙儿人,就是不抓起来,也是赔个底儿掉!”
俩伙计点点头,明白刚刚进来的是个打探消息的马前卒。
只福安,还认真的检查哪儿没打扫干净。
杨福平看着憨弟弟,叹了口气。
过年的时候不是没努力,给祖宗上香的时候也是好话说尽了。
可晚上的时候被亲爷爷入梦骂了个狗血淋头:“想什么美事儿呢。
想当初陆判想帮兄弟忙,也是找了颗别人的慧心给换上。
人家多大的领导,要是有个小药丸子能吃了就变聪明,他还整那么麻烦嘛?”
杨福平被说服了,可还是连连恳求,不想着弟弟变的多聪明,能长大点儿就行了。
看着爷爷若有所思没拒绝的样儿,估计这点儿请求可能有门儿!
不过最后爷爷也提前说了个不算好消息的事儿:“如今换了新天,定了名分。阴阳间隔日深,以后除了过年跟七月十五,我估计也难得上来。
没事儿就给我烧信儿吧,我攒半年一块儿回。
哦对了,这棺材也受影响,少了杀人于无形的神异之处,最多,也就能让人睡一觉!”
这些变化,杨福平心里还在消化。
初四一天,就在大伙儿的空等待中度过了。
除了早上那个坏家伙,一个买卖也没做成。
隔壁还有少少的人进出,可粮店这里,二平主动提出:“站长,不行我买点儿吧,这开门第一天,卖不出去一颗粮食,兆头不怎么好!”
杨福平不以为意:“别操那份心,咱是独一份儿的买卖,什么吉利不吉利的,饿了肚子还得找过来!”
说完就招呼伙计们打烊。
冬日漫漫,天黑的早,没事儿谁也不愿意在外面儿待着。
杨福平哥俩儿围巾遮脸,一路小跑,到家饭菜刚上桌。
不出意外的还是剩菜。
这会儿可没什么吃腻了的说法。
各个吃的喷香!
杨远信刚放下筷子跟儿子说了个好消息:“那个成分的事儿,我跟你娘,分头去打探了下,咱们家这种情况,不在村里论!”
杨福平一仰脖把剩下半碗玉米面儿糊糊往嘴里一倒。
疑惑的等杨远信解释。
李水仙问儿子:“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大军刚进城的时候,有人来家登记信息?”
杨福平点了点头。
李水仙继续:“那会儿咱们家就给登记到城里啦,咱们在城里住了两三辈儿,村里又没有地,又没打算回村里种地,肯定得按这头论!”
杨福平放心了一半:“那我四爷家跟我姥爷家呢?”
李水仙不以为意:“你姥爷精的跟猴似的,那会儿军管会上门,还跟人哭了一场,说是家里的地都被果党给霸占了。现如今除了这套老宅,什么也没落着,儿孙几个都去街上讨生计去啦!
人家军管会看着一套院子住一二十口人,当时有个女同志还安慰了几句!”
杨远信好笑的点评了下自个儿四叔:“你四爷也一样,只能按城里这头算成分,不过那会儿哭的也是实心实意,毕竟,他是真被人强买了地!”
刘翠芬不太理解杨福平为什么这么重视这个成分的事儿。
晚上上了炕,才开口往细了问。
杨福平对着答案,掰碎了跟媳妇解释:“你看看红党打天下的时候,干的事儿,桩桩件件都是为穷人当家做主。
现如今把每个人的成分划清楚,肯定是为了下一步做打算。
书上都写了,每次国朝初立的时候,都是拉一批,打一批。
咱们虽然算不上穷人,可站在对立面儿,总也不是个好事儿!”
刘翠芬似懂非懂:“那我爹呢?”
杨福平乐了:“你爹,你爹活的明白着呢,有你弟弟在,且不用担心他!
刘翠芬还要问,被福平欺身而上堵住了嘴:“别问啦,趁着孩子都睡着了,咱们干点儿有意思的事儿!”
顾及着孩子,两口子不得不收敛些力道。
深入浅出,一来二去,时间就久了些。
杨福平喘着粗气刚翻身下来,就看见不知道是小三还是小四,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爹,尿!”
吓的他赶紧穿上内裤:“祖宗哎,爹抱你尿去!”
借着孩子尿尿的功夫,刘翠芬也下地稍作清理。
杨福平刚把怀里的小子塞进被窝,就听另一个也迷迷瞪瞪的坐了起来:“爹,尿!”
刘翠芬扑哧一笑!
第175章 风沙漫天
初五早上,福平挂着两个黑眼圈吃早饭。
惹的爹娘看了他好几眼。
连着小锁跟小柱儿也眨巴着眼一块儿跟着看他爹。
杨福平无奈的拍拍两个小脑袋:“别看啦,还不是你们两个小祖宗,睡觉前闹着喝水,大半夜的又一个接一个要尿尿!”
小锁看看小柱:“不是我!”
小柱也紧跟着摇头:“也不是我!”
三四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保不齐还以为自个儿在做梦呢。
杨福平叹口气,自认倒霉。
······
伴着四九城的春天的风沙一起到达的,还有杨福平家的成分问题。
刘翠芬的弟弟,转业到了第九区的区公所。
(1950年北京调整行政区划时,原内城七个区合并为五个区,原外城五个区合并为四个区。调整后,内城与外城不再区分,统一按第一至第九区命名。八大胡同所在的 前门地区 属于新划分的第九区。)
探听到了消息后,吃了一嘴沙子来跟粮店给姐夫报信儿:“咱们家定成了工人成分!再过段时间,区公所估计该通知发放户口登记簿了,到会儿你自己看。”
杨福平一块儿石头落地,
刘耀武有些个不怎么理解:“这事儿有这么重要嘛?\"
杨福平反问道:“不重要的话,干嘛要给大家伙儿都分的清清楚楚呢?”
刘耀武行伍出身,也不是多细心的人,想不通就撒手不想了。
杨福平自个儿的屁股擦干净之后,又有心想看下类型是怎么分的。
刘耀武不负责这块儿工作,也就记了个大概:“大概就是资本家,小业主,工人,还有什么革命干部之类的,再细的我也记不清楚了。”
提到具体成分,刘耀武还讲了个自己觉着好笑的事儿:“怎么定成分,听说上面儿还提过要不要追溯过往。
最后统一画了个线,以这个地区实际解放的日期,来界定成分到底是地主还是富农。
要真往前扒拉,多少年是个头儿啊!”
(1950年《土地改革法》未明确追溯期,但配套细则《关于划分农村阶级成分的决定》要求审查解放前三年经济史。
剥削关系界定需查证?解放前三年?的经济行为,生产资料统计则以?土改时点?为准。
政策有冲突点,那么合理推测,执行中其实是有特殊情况处理规则。)
杨福平顿时哑然,半晌才开口:“那我们家······”
刘耀武笑了笑:“姐夫,这点儿你放心,就咱们家那十来亩地,能算上地主都叫碰瓷,更何况,解放前还都卖了。
郭平叔那儿还提出咱们家老爷子对革命有功呐!
所以就没按乡下那一套来。
再说了,你以为你那个粮站站长是怎么任命的?
咱们家这点儿事儿早都被盘的清楚明白的!”
杨福平只抓重点:“我爹干了啥?”
刘耀武也很惊奇:“你不知道?”
自诩为杨远信的好大儿,杨福平这会儿也深受打击:“他也没说过啊!最有可能的就是他跟郭平叔俩人开的那个半死不活的估衣铺子。”
刘耀武本来以为姐夫都清楚才开的口,结果一对口供还不是这么回事儿,于是合理建议道:“要不你自己问问?”
杨福平点点头,送走了刘耀武,看着门外因着风沙肆虐显着昏黄的日头。
叫了声小孙:“把门口扫扫,门掩上吧,谁进来了自己推下就行,光是挂个门帘挡不住沙子!”
又去仓库看了看库存,自己烧了壶水,激动的心情才算平静下来。
还有心情打趣小孙:“刚换新币那会儿,物价头一次涨,你当时说什么来着,怕跟金圆券似的,变成废纸。
结果你看看,虽说买个东西动辄几千上万的,可这钱,还是能花啊,可见比着金圆券还是大为不同。
不过从过完春节,这米面粮油的价格好像也没怎么涨,应该是政府已经稳住大局了。
是个好事儿啊!”
小孙被嘲笑也不恼,看着关的结结实实的大门,也眯着眼笑了起来:“站长,你还是这么个小心的性子,外面儿刮着沙子,连个鬼都不上门,你还得关着门才敢说这些话!”
杨福平用手捏了下粮柜里散称的玉米面儿,也有闲心说笑两句:“对啊,你们俩都知道我是个老鼠胆儿,以后也注意点儿管好嘴,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
对了,这玉米面儿怎么摸着这么粗?
莫不是里面儿进沙子了?”
小孙上手一摸,没当回事儿:“嗨,估摸着是有人偷懒,磨面的时候,少过了一道儿,多煮会儿一样吃!”
杨福平笑笑,撂开手没吭声。
这事儿,说开了就没意思了,反正只要不是写的玉米面儿送过来玉米碴子,那就不是事儿。
今儿买粮食的人少,能坚持着一路走过来的,估计吃沙子都能吃个半饱。
于是杨福平没跟老钱商量,早早的关门下班儿了。
到家抖抖身上的沙子,逗弄下圈在屋里玩儿的俩小子,又骚扰下准备晚饭的媳妇。
在福安看西洋景儿的目光中住了手。
讪讪的问道:“怎么这么看我?”
福安搜刮了下脑子里的词汇:“哥你今天特别活泼!”
杨福平深吸一口气,换个话题:“饿了没有?哥这有槽子糕你吃不吃?”
福安顿时把活泼的哥哥抛掷脑后:“能吃几块?”
杨福平很会哄弟弟:“先吃一块儿,等红妞他们俩回来了,再给你一块儿!”
杨福平倒杯温水,推到吃相斯斯文文的福安面前,不期而然的又想起了小舅子刘耀武的那句话“对革命有功”。
这话一出,等这些个这组那组的撤销之后,老爷子八九不离十的能留到未来的街道办!
想着想着嘴角就不自觉的上翘。
福安吃完了一抬头,看着哥哥的傻样儿,又要发表言论。
杨福平眼疾手快:“福安呐,哥这一块儿也给你,吃不吃?”
被连着两次堵住嘴的福安,就是脑子好使,也想不起来要说什么了。
等看到跟自己哥俩好的大侄子进家,还有些不好意思。
好在人齐了之后,饭也及时的端了上来。
福安又忘了要说什么啦!
第176章 又提相亲
春天的风沙也不是见天儿的刮。
好容易有个能看着日头的好天儿。
杨福平就跟一饭之交的韩师傅走个对过儿。
一大早的就看见韩师傅在爬高上低。
一个往上瞅,看看热闹,一个往下看,缓缓眼睛。
可巧,看个对眼儿。
“杨哥?”
“韩师傅!”
俩人胜利会师。
眼瞅着人家都检修到自家店门口了,杨福平怎么也得给上杯茶水。
没让小孙上手,自个儿掏出包茉莉花茶,小心了捏了一撮儿。
韩师傅闻着味儿,还赞叹了句:“别看我喝不出来什么区别,可这茉莉花茶闻着就是比高沫儿香!”
杨福平一副见到知音的样子:“看看,我就说嘛,高沫儿喝着还解渴呢。
这茶也就嚼着细发点儿,不用老吐茶叶梗子。
不过没办法,高沫儿上不了档次啊。
你放心,下回,下回你来,我指定换成高沫儿!”
韩师傅也是爽朗一笑。
进到屋里,脸上蒙的围巾也解了下来。
杨福平盯着刮干净胡子露出真面目的韩师傅,啧啧称奇。
“韩师傅,您这胡子一刮,跟换个人似的。
要不是我天天迎来送往的,有双利眼,还真不一定能认出来。
你这身量,配上胡子那就是彪形大汉。
刮了胡子,嘿······”
杨福平不便评价了。
韩师傅的胡子一刮,皮肤白皙,男生女相,长的那叫一个精致。
活脱脱一个小白脸子。
要是搁旧社会,说句骂人的话,是个兔儿爷的好胚子!
好在韩师傅说话不是细声细气的,相当有男子气概。
无奈的笑了笑:“我留胡子吧,人家小闺女看着害怕。
我不留胡子吧,人家觉着我小白脸子没有好心眼儿。
整的相亲的路真是特别崎岖。
那天也是话赶话的提到这事儿了。
说白了有点儿病急乱投医,杨哥,您别往心里去,我这条件,找个合心的对象,是有点儿不太容易。
我也看开了,随缘吧。”
杨福平心想,瞅瞅人家说的话,还得要合心的对象,说明这韩师傅也是有要求的,不然凭他这手艺,何至于二十好几还单着。
闻言福平也不放弃:“别介啊,你都说随缘了,随手抓的缘那也是缘分。
你说说什么条件儿,我在我认识的人家里面合计合计,万一呢!”
韩师傅也有种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想法:“行吧,那我就姑且一说。
反正这么几年了,那些个不切实际的我也不奢望了。
但是有两点是咱爷们儿的底线。
一个是这姑娘得正经念过几年书。
上两年小学的那种不算。
另一个条件,这姑娘个头跟长相不能太差!
长得好看但是两手茧子糊一脖子黑灰的那种也不成。”
说完韩师傅目光灼灼盯着杨福平。
这俩条件一出。
杨福平心里盘算了下,顿时不知道从何聊起了。
于是开口劝道:“要不你先去把正经活儿干了,给点儿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韩师傅也不认死理,非要杨福平现在说出个一二三。
于是很通情达理的留了句话:“等我上午忙完了您给个准话就行。”
说完端起那杯香香的茶水一饮而尽,雷厉风行的干活去了。
杨福平看着前厅的三个臭皮匠,决定集思广益。
趁着刚开店人不多,杨福平把这两个要求一说。
小孙都咂舌不已:“乖乖,姑娘正经念过书。
这得是站长家那种条件吧。”
二平自个儿找媳妇都冲着好看的去,想当初一眼看上媳妇吴金花,也是奔着还算高挑儿的个儿,跟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笑隐约可见的两个酒窝去的。
所以对第二个条件挺敏感:“这就是说,得好看,不但底子好,也得皮子好。
算上第一个条件。
那就是想找个,家底儿殷实,姑娘少说得上完高小。
长的不错,还得十指不沾阳春水?
站长,他找的是个小姐吧?”(此处小姐是指,家境殷实的未婚女士,不做他解!)
话扯的有点儿远了,杨福平赶紧制止:“瞎说,韩师傅自个儿还天天风吹日晒呢,最多也就是不想找个乡下姑娘!”
二平提出个现实问题:“站长,他自个儿啥条件儿?”
这倒问到点子上了,杨福平被电厂的招工晃晕了眼睛,倒没细问韩师傅自个儿的条件。
现如今做个媒,等于是一手托两头儿,都得搞清楚了才能牵线。
虽说韩师傅家应该不会差了,可到底是要确定了之后才能扯这根儿红线。
到了中午,还是那家羊肉涮锅店。
可此时攻守之势异也。
韩师傅很是殷切的介绍自家的情况:“上回说的有点儿夸张了,我爹当初招工进厂,倒也不是直接跟洋人学的手艺。
而是又隔了一层,由当时跟洋人学手艺的老师傅带的。
你也知道,那会儿能进电厂可是个美差,所以我爷爷家当时也算挺不错的人家儿。
我家里三个哥哥,两个姐姐,连上我自个儿,算是兄弟姐妹六个。
我爹那手艺,家里其他人都学不进去,当时还想着要不要收个徒弟呢,可巧,我爹三十六岁上头有了我。
据他说啊,我是打从会走路起,就喜欢摆弄那些个剥线钳啊,电工刀什么的。
所以这个活儿才轮到我去。
这么些年下来,上头哥哥们年龄都大了,我爹干脆就给分了家。
可落到我头上的也够生活。
我爹给我在内城买了个小院儿,我自个儿手上也有点儿积蓄。
加上现如今电厂给开的工钱,不客气的说,要是媳妇也给生六个,我也养的起。”
韩师傅很是骄傲的说出了自个儿的底气。
杨福平觉着,要是真的话,这么挑剔也情有可原。
真假这事儿,还得托人打探下,毕竟韩师傅现如今受区公所的调配,有名有姓的,也不是个信口开河的盲流子。
大概率可能是真的。
这么一来的话,杨福平心里还真有个人选。
只不过行不行的,还得等落实完韩师傅信息后跟人通个气儿再说!
挑剔的才是买卖。
看着杨福平一条一条的细细问,韩师傅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肯定是杨福平心里有人选才这么慎重。
不过人选归人选,韩师傅也强调了一点:“杨哥,我这边相貌的问题,你一定得说清楚!省的见面儿的时候非说我骗媳妇!”
杨福平又细看了眼韩师傅,确实,真有种那啥骗媳妇的感觉!
打住,杨福平暗暗唾弃自己以貌取人。
毕竟一个猴儿一个栓法儿,万一,就有人喜欢这个面相呢。
第177章 初现假币
杨福平不紧不慢的托人去打听韩师傅的底细。
约莫两三天的样子,人家也帮忙打听个七七八八了。
大体上,跟韩师傅说的差不离。
可有一点儿,韩师傅爹娘两年前都没了。
杨福平掐指一算,韩师傅今年二十七八,他爹三十六的时候生的这个老生儿子。
六十出头就没了,也不算早亡。
这么一来,小两口就没老人帮衬了。
至于兄姐,上头爹娘没了之后,那就是个亲戚。
帮个小忙可以,其他的就别想了。
想来想去,杨福平还是踏上了林老师家门。
让帮忙看看学校有没有合适的女老师。
(猜林老师家玉娟姑娘的,该打。小姑娘50年才17岁,正常人家都不会给姑娘介绍个大十岁的女婿。)
杨福平一条条的说出来韩师傅的优点。
林老师打断道:“等等等等,连爹娘没了都是优点?”
杨福平舌绽莲花:“林叔,有哪个新媳妇进门是奔着伺候公婆来的。
咱不是说儿子结了婚爹娘就得去死。
可这不是撞上了吗?
那不得往好处想想,一进门就能当家做主,男人长的还面嫩,有份手艺还有点儿家底儿,这不挺好。
您要是能帮忙找个独生闺女的,人家能把老丈人当亲爹伺候!”
林老师失笑:“你这张嘴啊,跟你爹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行吧,我帮你打听打听。
不过你也别瞒我,这么下功夫,是为着什么能说说不?”
杨福平真诚待人,把自个儿当初的盘算,跟普遍撒网的心态都说了。
说完耸耸肩:“都接触两回了,咱也不说图他那手艺,就是看在韩师傅挺诚恳的份上,顺手给人牵个线。”
林老师点头算是应了这事儿。
反正牵线是牵线,要是真有合适的,都是四九城的坐地户,肯定女方也会去打听。
杨福平把事儿交给林老师之后算是了了份心事儿。
消消停停的去上班儿,顺便跟这两天爬高上低检修路灯电线的韩师傅打个招呼。
一条大街能忙多久呢。
韩师傅很快就跟杨福平告辞了。
林老师估计还在斟酌一二,短期内没有回话。
走的时候恨不得一步三回头:“杨哥,你有谱没有啊!”
杨福平笑眯眯的像个渣男:“哎呀,快了快了!到会我给你单位摇电话!”
(新中国成立前夕,北平有电话局所13个,市内电话交换设备容量门,电话用户个,共有公用电话40部。
不愧是首都!)
送走了韩师傅,杨福平坐在小屋里喝茶,眼看着风沙渐歇,是个人心情都不错。
现如今的小日子挺美,上面儿不给添人。
闲的时候,杨福平就培养二平当账房,不对,会计。
这事儿杨福平也没藏着掖着,
小孙认的字儿加起来不到一箩筐,一看见账本就脑袋大,一点儿意见也没有。
再说了,学会做账,又不加工资,小孙自觉挺算的明白这个账。
二平自个儿也乐意学,家境还算凑合的时候,也上过几年学,就应付粮店这点儿进出,弄明白了窍门之后,跟喝水似的简单。
(当时粮店用的是增减记账法。
例如:粮店购入粮食需在“库存粮食”账户记录增加,同时登记“粮款支出”账户的减少。 ?)
只是晚上闭店盘账的时候,杨福平还会过一手。
领导可以不干活,但是领导一定要知道结果。
数钱的时候,出了意外。
杨福平抽出来一张一万元券轮船跟5000元券工厂与拖拉机两张票子。
对着灯泡眉头紧锁:“这钱是谁掏的,有印象吗?”
小孙一点儿印象没有,福安也跟着歪头想,可惜俩人一点儿线索也没提供出来。
毕竟打秤的不摸钱,摸钱的不打秤。
二平接过两张钱,自己摸了摸,深吸一口气:“假的?”
杨福平轻声道:“八九不离吧,二平你去看看隔壁王主任走了没有,帮我请过来一下!”
好巧不巧,隔壁也在盘账。
王主任一听粮店收了假钱,立马冲了过来:“杨站长,是哪个样子的?”
杨福平把钱推过去让他看看。
这会儿一万元的有两种图案,轮船跟双马耕地;五千元的也是两种图案,耕地跟工厂与拖拉机。
王主任又气又乐:“他NN的,这假钱,还挑着印。”
杨福平歪头点点隔壁:“你们没收着?”
王主任气的拍桌子:“怎么没有,盘账的时候我还没走,老钱一上手就说不对。
收钱的小会计吓的直哭。
要不你说你们也收到了,我能来这么快?
我就说得让老同志收钱,至少经验丰富,结果,嗨!
这回说破大天去,我也得给老钱调个岗!”
杨福平叹口气:“那这样的话,假钱的事儿,就不是偶然了。
走吧,咱们各汇报各的。
估计是有人往市面儿上放了一波假钱!
蝇营狗苟之辈亡我之心不死啊!”
打今年年初起,上头算是捋顺了一些关系。
粮店这边儿,归市粮食公司管。供销社那头,归市供销联社管。
杨福平看着王主任熟练的骑上自行车,又吐槽了一次本系统领导。
没办法,只好拦了辆黄包车,自费去报信儿。
这会儿每个单位晚上都有留守值班人员。
俩人不但汇报自个儿的事儿,还把对方的事儿也报备了下。
50年的四九城,对搞破坏的事儿高度重视。
立马联系了区公所,连夜取走了那几张钱。
这阵仗,二平立马申请:“打明儿起,我还是继续站柜台,等这段儿时间过了再说。
收钱这事儿,我这火候还欠点儿!”
虽然上头没说怎么处理,可不外乎当成笔坏账给挂到账里。
风欲静而树不止,杨福平晚到家,还少见了喝了两杯酒平复下心情。
跟他爹抱怨道:“这些个秋后的蚂蚱,怎么老出来恶心人,就不能老实等死嘛?”
杨远信收起酒瓶子,安抚儿子:“你都说了,老实了得等死,谁乐意啊!
还不如博一把呢!”
第178章 小张老师
假币的事儿一出,市面儿上很是紧张的几天。
对于积年的老账房来说,辨识个真假币不算什么大事儿。
可对老百姓来说,那可真是缺了大德的事儿。
时不时的听街坊邻居说,买菜的时候收到一张假钱之类的消息。
林老师周末过来串门也愤愤不已:“真是脑袋上插烟卷儿,缺德带冒烟儿。”
知识分子想骂脏话,可惜力度有些不够。
稍微聊了两句,就表明了来意:“福平,你拜托的事儿,有了眉目。”
这一两礼拜的忙碌,杨福平早已经把韩师傅的事儿抛之脑后了。
闻言还想了下,这才反应过来:“哦,那啥,对象是吧,看我这脑子。
林叔,您说说什么情况。要是差不多,就让俩人见面儿谈下。”
林老师知道韩师傅的相貌是个很大的短板。
虽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可一张炕上躺几十年呢,要是看着不得劲儿,那得多难受。
更何况韩师傅的那些个要求,能挑出来的姑娘,各个都不愁婚嫁!
受杨福平的启发,林老师还真关注了下未婚女老师里面,独生姑娘的那种。
可惜,一个没有。
这两天在后勤帮忙整理新进老师资料,倒是发现了一个符合条件的。
怎么说呢,这条件也是有些跳脱。
一听说给人牵红线的事儿,都凑了过来听林老师介绍情况。
林老师平铺直叙:“我们学校最近新进了个女老师,育华中学毕业的,今年二十二了······”
李水仙立马打断:“停停停停,育华中学?那学校有高级部?”
林老师摇头:“就是初级中学。”
李水仙更不理解了:“就是上学晚,初级中学上完之后也没多大啊,象玉娟,不也十七八岁就能毕业了。怎么都二十二了才找工作?”
林老师清清嗓子,这才说到重点:“这闺女啊,还真是刚毕业。
这事儿说来话长,我就长话短说。
也是阴差阳错,这位小张老师的父亲,抗日战争期间,得知家乡的妻女都被土匪杀害了。
托人回家看了下,房子都烧了,就没再继续深究。
毕竟也是个正值盛年的男人,一次联谊会上,由人牵线,结识了第二位革命伴侣。
结果情况刚稳定一点儿,老家的妻女又找回来了。
说是当年得到消息跑的快,躲了起来。
但凡托的人多留一天,就能碰个正着。
也不知道怎么协商的,前头那位登报解除了婚姻。
正好那会儿不是两党的蜜月期嘛。
第一位媳妇就跟着十多岁的小张老师,被送到了四九城上学。
现如今刚毕业,就来了我们这个学校教书。
反正上头安排过来的,资格也够,大家都是文明人,私下嘀咕两句的有,当面儿还是和和气气。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说简单点儿,那就是个女老师带着个离异的娘。
福平,你看怎么样?”
福平看着不怎么样:“张老师他爹现如今是个什么级别,愿意招个电工当女婿?”
林老师咳嗽了两下:“那啥,人家第二位革命伴侣是个资本家的大小姐,都生了两儿一女了。
公开场合,一直以原配自居!”
杨福平没听懂。
李水仙听的津津有味,一巴掌拍到儿子的后背上:“你怎么比福安还笨!
这位张老师的爹不要她啦!
给安排个工作,就算完成任务了!
我跟你说福平,但凡这些个领导家属,敢在外面儿耀武扬威的,绝对是受到默许的!
俗话说,堂前教子枕边教妻,老爷们儿不给撑腰,哪个女人胆儿会这么肥!”
杨福平默默忍受爱的巴掌,他娘的手劲儿,还是这么大!
可思来想去,还是觉着不太合适。
毕竟血脉相连呢,别到会儿又蹦出来个拦路虎
林老师也不强求:“就你说的,长的活脱脱个小白脸儿,也就张老师感兴趣,其他凑合擦边儿的,都没兴趣。
要我说,成不成的你捎个话。
也不一定就能相看的上。
再说了,又不是给你挑儿媳妇,你操什么当爹的心!”
这话说的实在,杨福平也不纠结了。
石头凑一边儿听大人说话,一边惊恐的发现,娶个媳妇真复杂啊,娶两个更麻烦!
石头暗下决心,以后娶媳妇这事儿交给他娘发愁去,至少他娘有当媳妇的经验。
这番心事此时无人得知,只是后来石头找媳妇的时候,天天征求他娘的意见,把下面儿两个小的衬托的稍微有那么点儿不孝的感觉······
杨福平最后被林老师说动之后,第二天就去打电话,总觉着上午刚打完,下午韩师傅就来了。
杨福平这回很懂事儿的给泡了高沫儿。
俩人对着“呸呸”的喝茶。
韩师傅心急,没喝几口就追问。
杨福平一五一十的把这些个内情都说了出来。
韩师傅纠结了下问道:“要不先见一面儿?”
这还是头一回有姑娘觉着,他这长相对味儿呢!
不见一面儿多可惜。
杨福平这回没拖,去隔壁借了自行车当下跑了趟花儿市小学。
敲定了俩人周日的见面儿地点。
约会圣地:北海公园!时间:本周日。
韩师傅用铁钳般的大手紧握着杨福平:“杨哥,你放心,这回的事儿成不成,我都帮忙带个学徒工!”
杨福平哑然:“你们厂招人,都俩三月了,还没招满?”
韩师傅看看这会儿没人:“嗨,连个告示都没发,一人几个名额,自己招来的自己带,现如今热闹着呢,等这一批培训结束了,我再招人进去都不急!”
杨福平了然,这活儿,关键不在于怎么进去,主要在于有没有人教!
毕竟现如今的四九城,工作没那么难找,只要不挑,下得了身份,工作岗位不说遍地都是,也差不了多少。
(也就是55年56年以后,开始出现进一个就得退一个的说法,再往后的时间,工作岗位开始稀缺起来,至少对基层的老百姓是这样的。)
要是厂里招了一批人,师傅们不尽心那不白瞎。
正说着话,店里又进人了。
要的东西也不多,二十斤玉米面儿。
杨福平让韩师傅稍等一下,准备收钱开票。
结果钱一上手,感觉就不对了。
抬头看了眼,是个毫不起眼的中年妇女,裹着头巾,岣嵝着身子,一言不发的等着杨福平下笔。
第179章 假币重现
杨福平停顿了两秒钟,很丝滑的把票开了出来。
一切都那么的顺理成章,直到这个女人把粮食背出门外。
杨福平立马弹出了财务室:“二平,赶紧的,先瞅瞅门口有人盯梢没有。
再机灵点儿,悄悄跟上刚刚那个老娘们儿。
tNNd,欺负咱们粮店瞎吗?
来一遍儿又一遍儿,当这是官茅房呢!
都不带换个坑!”
小孙还没反应过来,二平已经神情自若的提起门口的扫帚去门口佯装扫地啦。
扫了那么两三下,二平回来汇报:“街面儿上应该没人,斜对面儿胡同也没见有人冒头。
站长,我去看看再说!”
杨福平点头:“去吧,宁肯人跟丢了,也别把自己掉进去!
说不定是我多想了。”
二平看了下旁边的傻眼的韩师傅,嘴上客气道:“韩师傅,您这帽子借我一下,遮遮脸!”
韩师傅下意识的把帽子递了过去,看着二平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转头望着杨福平:“杨哥,你们店,还有其他任务?我能知道不?”
杨福平看着小孙似懂非懂的样子,压低声音快快的解释了下:“前段儿时间,我们店跟隔壁供销社,全都收到了假币!
刚来买粮食的那个,拿的是一样图案的假币。
我刚用手一搓,除了零头是真钱,所有的万元大钞全是假的!”
小孙气愤不已:“站长,那你还收她钱,咱们这么多人,当场就能给她绑喽。也省的二平这会儿满大街溜达腿儿。”
韩师傅倒是明白了点儿:“杨哥,你那意思,想看看这女人后面儿有没有同伙?就二平那小胳膊腿,行吗?”
杨福平点头:“肯定有同伙,街坊邻居有那手头紧的收到假钱,一般只能收到一张两张的量。
很少有人头一回被骗都是收一沓子假钱。
可能是上回我们店收了假钱之后,没什么动静,所以才有人安排着来试试糊弄第二次。
我让二平去,也就看看大概在哪儿。
然后给区公所提供下线索。
怎么可能让他一个人去干抓人这么危险的事儿。”
韩师傅了然:“嗨,我还以为,你准备让个小伙计单枪匹马直捣黄龙府呢!”
杨福平笑道:“我还两面夹击活捉蒋光头呢!你跟我逗咳嗽呐!”
小孙举起大拇指,要不领导就是领导呢。
想的就是全面!
福安两眼放光:“二平哥,去抓坏人啦?”
杨福平一拍脑袋:“赶紧的福安,去隔壁跟王主任说一声,让他骑着车子去区公所一趟,就说咱们这发现假币贩卖的线索了。”
毕竟王主任可是有公车,自行车也是车,不用白不用!
福安乐意干这活儿。
没一会儿,福安一个人出门两个人回来。
王主任过来核实:“杨站长,真的假的?”
杨福平拿出来好几张万元大钞:“您瞅瞅,新收的,保证假!”
王主任上手一摸:“嘿,我摸着都烫手!
行,那我赶紧跑一趟去。
瞅瞅你这运气!
我们今天也收到了一张假钱,直接给没收了。
人家臊眉耷眼的就走了,连个屁都没放!
这咱们两家收的钱加一起,这线索也不大啊!
算啦,有情况还是及时上报吧,我受累跑一趟!”
杨福平目送王主任撅着屁股站起来蹬,跟韩师傅小声嘀咕:“王主任真是个好人啊!”
还没等好人平安回来,二平就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我跟到东便门,看人上了公交车,中间都不像那人会停的地方,我瞅了眼,最后一站应该是快到外城的白草胡同,那儿一堆的大杂院儿跟半截儿房子!”
二平说的地儿,大家伙儿还真不陌生,前两年没解放的时候,且是扒了一波靠城墙的民宅,要修什么工事呢!
(扒房子这事儿,脑子里有这个印象,但是忘了出处。另:胡同是杜撰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要说在哪儿印假钱,还真有可能。
杨福平把自个儿温好的茶水倒给二平:“喝口水歇歇,王主任去区公所了,一会儿再细细的跟警、公安同志说下。”
前两天,易三胜来买粮食,特意强调得叫公安同志,杨福平从来不嘴硬,就是有些个拗口。
二平端着碗一饮而尽,举着还要。
福安很有眼色的给添了碗水。
杨福平看看小孙,就知道傻呵呵的瞪着眼听话儿。
白瞎那么个好脑子!
二平喝了水之后,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就看见王主任带着两名公安同志急匆匆的赶了回来:“钱呐,让专家看看!”
杨福安把那几张假钱拿了出来,又细细的解释了下刚刚二平的收获。
两名公安同志对视一眼,其中一名热情的握住了杨福安的手:“很感谢咱们粮店做的工作,这个白草胡同也是我们的重点关注之一,后续的事儿咱们就不用再继续参与了。
这些人都是有组织的在制售假币。
万一被人发现了······”
意犹未尽的地方,让杨福平跟二平都有些后怕。
想想一家子老小,英雄不是那么好当的!
送走了两名公安同志,杨福平让二平好好想下:“确定没人发现?”
二平使劲儿想,斩钉截铁道:“没人,拿扫帚的时候,街面上那会儿都是行人,没有人拖拖拉拉的来回转悠。
咱们店斜对面儿的胡同,我走的时候还瞄了眼,连个鬼影都没有。
左邻右舍的,都是老街坊了。
这些个日子不少收到假钱的,都骂的挺脏。”
杨福平略微放心:“今儿早点儿走,别等天黑了。
出去了就说是收到假钱了。
我跟王主任那边也交代一声,都别声张。
就是抓到了也保不齐有没有漏网之鱼呢!”
二平沉重的点点头,坏人真多,好人有点儿不够使了!
隔壁王主任听完杨福平的顾虑也连连保证:“我前脚刚回来,还没说什么事儿呢,你就进来了,放心,咱也是知道保密重要性的。”
干这事儿后悔不,俩人倒是都不后悔。
就是回家之后,各自都叮嘱家人,最近少出门!
第180章 暗中奖励
紧张归紧张,可周日定好的北海公园之旅,倒是不好轻易变更。
韩师傅犹如老房子着火,没事儿就来杨福平店里转悠一圈儿。
周六下午,他又来了。
杨福平看那没出息的样儿,忍不住说落道:“多大个人了,相个亲激动成这样儿,按您这熟练度,都是个中老手了吧?”
韩师傅严肃的否认:“可不能这么说,跟我多有经验似的。
家附近的媒婆都说我挑剔,小两年儿没人给我介绍对象了。
明明都是对方看不上我,你说我冤枉不冤枉。”
杨福平肃然起敬,都没人介绍了,还坚持原则呢。
估摸着是杨福平的心声都跃然脸上了。
韩师傅很是认真的解释:“底线不能变,结婚是一辈子的事儿。
这就跟保险丝一样,一开始就凑合着装个小号的,过不了几天就熔断了。
还不如一步到位装个合适的。
要是一开始过日子就凑合,你能凑合几天呢?”
小孙想起来他娘跟他早逝的爹,默默的在心里接了句,“凑合一辈子的多了去了,这韩师傅,根本不懂找不到媳妇的痛!”
杨福平倒是万分认可:“你说的对!”
毕竟他们老杨家也不至于凑合找个媳妇。
同居一室,人的悲喜并不相通。
眼下正是京城五月芳菲盛的时节,比当街的叫卖声更快一步的是槐花的馨香。
韩师傅深吸一口气:“你们街上有槐花儿?”
杨福平摇头:“这段儿时间,我们店门槛儿都让你踏破了,有没有你没注意啊?”
韩师傅还真没在意,下了车就急匆匆的赶路,不过看这样子,应该是没有。
正要发问,当街传来了叫卖槐花儿的声音。
“槐花儿——甜嘞!”
声音听着不远不近的样子,估计还得个几步才能走到粮店门口。
小孙咽了口口水:“都到吃槐花儿的时候啦,也不知道城外还能摘到槐花儿不能,等明儿有空了出去逛逛!”
杨福平倒是不看不起小孙,而是委婉提醒道:“你准备去哪儿?
郊区那些个荒地,早多少年都光秃秃一片儿了。
城里城外这些个老娘们儿,剜野菜都是连根儿的。
还槐花儿呢。
也就今年开春,附近的部队跟大学生在西山那块儿种了点儿树苗儿。
这会儿正挣命似的活着呢。
你要真能找到一颗漏网之鱼,保不齐还是被薅秃的,死了这条心吧。”
(民国至解放初的长期战乱导致树木被大量砍伐用于军事或基建,而农村地区绝大多数的燃料依赖灌木柴火,加剧了植被退化。据有关数据统计,1950年北京森林覆盖率不足1%。
也就是说,出了城,到处都是光秃秃的。)
韩师傅作证:“小孙,你是不是没出城剜过野菜?”
说话间,卖槐花儿的叫声已经到了门口。
杨福平不准备跟这群人继续磨嘴皮子,而是快步走出门去,叫住了卖槐花儿的大爷,称了两斤。
小孙跟二平问了价,一斤也就二两玉米面儿的钱,每人也跟着要了两斤。
一时间粮店里充满了槐花儿的香味儿。
韩师傅捡了两个槐花米往嘴里一塞,嚼了嚼赞叹道:“挺甜的,回去蒸窝头不错!
杨哥,我听人说人家沪上,男女同游,都流行送花儿。
你说,我明天要不要也带点儿花儿过去?”
杨福平一言难尽的看着他:“带槐花儿吗?”
韩师傅想了下:“是不有点儿不合适?”
杨福平劝她:“你要是真有闲钱,到会儿去公园买点儿零嘴带上多好。”
韩师傅若有所思。
杨福平有点儿怕他继续灵机一动,于是提起另外一件事儿:“我们这街面上电路跟电灯检修过了,那胡同里面儿的电线怎么装?”
韩师傅反问:“你们胡同有接口吗?”
杨福平确认:“有,打头第一家,当时条件儿不错,他们家好几年前就装电灯了。”
韩师傅放心了:“那就简单了,到会儿找到接口儿,引根儿线就行了。
不过你都问问,我记得你们是最后一家儿,要是其他人家也装的话,费用还能少点儿。”
杨福平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让他爹出面儿,看看临近这些个胡同有多少扯电线的。
说不定还能给电业局拉个大活儿。
俩人就扯电线的事儿研究了一会儿,杨福平就赶紧催他走:“你天天请半天假晃荡,我这还上班儿呢。
让别人看见了往上头一汇报,不好看。
咱们明儿见啊!”
韩师傅这才溜溜达达的去赶车。
可能是因为明天是周末,下午比这以往稍微热闹的两分。
接近黄昏的时候,没人来了。
杨福平提前盘账,聚精会神的翻着账页跟票据打算盘。
没留神店里进来了两名公安同志。
一直等到财务室的门被人拍响,才眯着眼抬头看。
还是之前二平打探疑似假钱团伙落脚点时候的俩人。
那天光顾着紧张了,没仔细看人。
今儿开着灯仔细瞅瞅,绝对是军转干部,易三胜这种半路出家的,往旁边一站,跟个冒牌货差不多。
正规军之一开口了:“杨福平同志,感谢你们粮店的积极配合,制贩假币的破坏分子,基本上已经被抓捕归案了。
但是由于案件尚没有完全结案,还有潜逃人员。
所以不能对咱们粮店公开表彰。
······”
杨福平飞速的摆着手:“不用公开,不表彰都行。”
正规军之二没忍住笑了:“您放心,不会让咱们这些热心群众为难的。
虽然公开的表彰没有,但是随后咱们粮食系统,应该也会不声张的对各位进行奖励。
行了,话都带到了,我们就告辞了。”
俩人走出了飒飒生风的感觉。
一句话把大家伙儿的好奇心全都勾起来了,能给什么奖励呢?
明儿又是周末,最快也得周一才知道。
好奇心害死猫,杨福平心里抓耳挠腮。
晚上吃完饭让他爹猜!
杨远信没那么多闲心:“你要是闲的慌,明儿把院儿里那几个木槽子钉好了再出门儿,你娘今年还要多种点儿菜呐!”
第181章 北海公园
周日一早,杨福平一睁眼就听见院儿里有砸东西的声音。
炕上两个小的跟刘翠芬滚在一起睡的喷香。
提上裤子扒着门框一看。
福安正在哐哐钉木槽子。
估计是昨儿晚上老头的话让他捡着了。
一大早的就干上活了。
还有石头这个忠实观众,蹲的远远的就是一顿夸:“叔你真有劲儿,叔,你胳膊真长!”
杨福平抬头看看天,又看看堂屋的座钟。
早晨六点刚过!
周日的早晨六点!
对于一个青年人来说,不上班儿的时间这个点儿起床,属实有点儿早。
起就起了,反正一会儿还得赶电车去北海公园。
石头看见他爹,主动表现:“爹,锅里抓了一把小米儿绿豆已经滚开了,这会儿正小火儿炖呐。上头还热了窝头!”
杨福平惊讶的看着自个儿的好大儿:“你都能做饭了?”
石头不好意思:“这叫啥做饭啊,就是咸菜我不会切,捞出来放盘子里了。
等我娘起来把咸菜嘎达切切就能吃饭啦!”
养孩子到这会儿,就跟投资做买卖赚着回头钱差不多。
杨福平摩挲着孩子的脑袋,和蔼可亲的问道:“也别老吃那么寡淡了,还长身体呢。石头福安,哥出去买点儿饭,你想吃啥?”
杨福安闻言眼睛一亮:“吃糖油饼!”
石头也一模一样的歪头:“我也一样!”
这种高糖高油的东西谁不喜欢,主要也是因为这会儿早点铺子里面几乎都是豆浆、油条(油饼)、火烧“老三样。
至于炒肝包子、卤煮火烧跟焦圈儿豆汁,杨福平家附近也没有!
就是想吃,来回也跑瘦啦!
杨福平想了下补了句:“那要是没有糖油饼,糖火烧行吗?”
正说着,杨远信也起床了,没去凑这个热闹:“别带我的,早上吃的太油了,齁的慌。”
这老头,说话挺气人。
开开门上大街上问问去,这年头哪有怕油饼齁人的!
杨福平看看他爹的小肚腩,不知道是上岁数长的,还是家里伙食好养出来的。
很是赞同的点点头:“爹,你这肚子,确实需要好好拉拉膘,一看这一大早的穿个小薄褂儿,多明显啊。”
杨远信不信邪,低头看了眼,走到角落里撩开衣服看了眼:“哎?过年都没吃胖,怎么到了夏天胖起来了,我说怎么这几天裤腰带有点儿紧呐!”
老头自个儿反省,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时间不忙,天天坐办公室喝水养出来的小肚子。
杨福平一句话给他爹找了点儿活儿,自个儿端着筐子就往街上去。
早买早回来。
胡同打头第一家是自己四爷家,要是回来的时候被看到了。
怎么也得留个一根儿半根儿的给孩子,再被贴上一句,“不会过日子······”
杨福平脚程快,没多会儿就打转回来了。
按照个人的喜好,买了一小筐油饼油条。
杨远信嘴上说着不吃不吃,还是掰了半根儿。
一人一根儿,吃到最后还就剩下半根儿。
杨福平习惯的把剩下的半根儿夹给了福安。
福安看看石头:“你还吃不?”
石头摇摇头:“我吃饱啦,小叔,你多吃点好吃的,等你脑子里的病好了,就能跟我一块儿上学了!”
一句话勾的李水仙眼圈儿有点儿红。
吃完饭就催罪魁祸首杨福平:“你不今儿忙嘛,都快七点半了,赶紧忙去,老大一人,往家里一杵,太占地方!”
杨福平被赶出了家门,扭头就进了林老师家里。
可惜人家早饭还没吃完。
林老师家的两个儿子现如今正是能吃的时候,捧着稀饭碗呼噜呼噜。
林老师跟吕婶子俩人吃饭倒是斯斯文文的,见状眼皮儿都不夹一下。
两种姿态还挺和谐。
就是没看见玉娟。
顺口问了句,吕秀玲放下筷子:“一大早的,跟几个女同学一起出门了。这不中学毕业了,问了她自个儿的想法,也不想往上念了,说脑子跟不上。
预备着先跟着同学跑跑,看能不能找个活儿!”
杨福平笑着附和两句,反正念书有念书的好处,不念也有不念的道理,自信一品,说的都是废话。
林老师没多会儿也放下的筷子:“福平,你再等我一会儿,我去换身出门儿的衣裳,你婶子也得跟着去!”
说着看想俩儿子:“一会儿吃完了给碗刷了,好好写作业,等我回来检查!”
听见这话,嘴角还挂着米粒儿的小老三,立马给他二哥递了眼神。
杨福平看破不说破,估计今天林老师家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当大王啦!
今儿去北海公园,林老师跟杨福平俩人作为双方的介绍人,还都得跟着。
至于吕婶子,那是为了避嫌。
不然小张老师一个大姑娘,跟三个老爷们儿混一堆儿过上一天,名声就别想要了。
当然走路是不可能走,一个东城区一个西城区。
靠着两条腿,得走上一俩钟头。
挤上电车的时候,杨福平才后知后觉,跟玩笑似的当了个媒人,万一过不好咋整。
眼看着北海公园儿的西门近在咫尺,还有些小紧张呢。
俩人杵在门口当门柱子,保证往来的行人都能看。
吕翠芬则是站在一旁的凉阴处,用手卷儿扇着风。
选这公园儿,当然是因为离男女方都近。
至于介绍人,那不重要。
等的也不算久,杨福平就看到韩师傅骑了个叮铃咣当的自行车过来了,车把上还挂了包点心。
杨福平很为自个儿点个赞,买包点心多实惠,一会儿逛累了还能吃。
两方会师后,一块儿等着小张老师。
约的是九点左右,四个人都没手表。
只看着日头,约莫应该到了。
只见不远处刚刚停下的电车上,下来了一位年轻姑娘跟一名剪着干练短发的婶子。
林老师抬头招了招:“小张老师,这儿!”
人越走越近,林老师小声嘀咕:“福平,一块儿下来的那位,总不是小张老师的娘吧?”
杨福平没吭声,因为人已经走到了跟前儿。
开口三分笑,小张老师两根儿乌黑油亮的大辫子,配上一对儿酒窝。
刚说句话,就迷晕了韩师傅!
第182章 当机立断
小张老师腼腆的露出迷人的酒窝:“林老师,我妈在家也没事儿,我就叫上她一块儿来公园里散散心,您不介意吧!”
韩师傅抢先一步:“不介意不介意,今儿天儿好,出来转转挺好!”
林老师一见这开场,立马招呼道:“咱们一群人,也别堵到公园儿门口了。
进去聊吧!”
于是走在公园儿刚被清理好的步道上,林老师给双方做了介绍。
小张老师的母亲,也客客气气的自谦道:“我岁数不算小了,今年整四十六,小韩不介意的话喊声宋婶子就行。”
韩师傅乐出后槽牙:“不介意不介意。”
看这出息劲儿,估计让他现场叫妈,也不会介意。
一行人溜达到琼华岛对面儿的湖边儿,捡了两把长椅坐了下来。
长椅边上是亭亭如盖的大树,微风拂面,带走了几分暑气。
五月天,四九城的天气还算舒适,风沙停了,盛夏未至。
少有的一段儿好天。
树荫底下跟太阳底下是两个温度。
杨福平总觉着自个儿过来,用处不大。
话都让林老师跟韩师傅说完了。
正盯着对面儿琼华岛上的白塔出神,就感觉林老师戳了戳他的后背。
这才反应过来,自个儿还有个介绍人的工作。
于是杨福平先开口,把韩师傅家的情况都介绍了下。
即便是双方私下都清楚明了了,还是得摆到台面儿上说一遍儿。
杨福平说出韩师傅的工作单位,韩师傅就适时的把工作证掏出来。
说到西城的小院儿,韩师傅就配合着把房契地契掏出来。
提及韩师傅父母已经去世,下意识的又看了眼韩师傅。
好在他没随身带上牌位。
俗话说,媒人的嘴,骗人的鬼。
杨福平头一次做这份儿兼职,就无师自通。
对于男方没有父母帮衬这一点儿,杨福平换了个角度:“韩师傅自个住一个院儿,兄弟姐妹都是不远不近,随时都能搭把手。
咱们韩师傅也特别羡慕那些能跟父母住一起的小夫妻,要是俩人真能成事儿,常言一个女婿半个儿,丈母娘也是娘嘛,在一起生活那是应当应分的。”
韩师傅点头如捣蒜,露出了真诚的目光。
小张老师噗嗤一笑,宋婶子也抿嘴儿笑了下。
愿意笑,这事儿就成了三分。
杨福平觉着今儿这表现,还得一顿涮羊肉。
林老师也把女方的家庭情况介绍了下。
只是说到女方这边父亲的情况时,有些卡壳。
宋婶子落落大方的开口:“没什么不能说的,婷婷他爹叫张铁锤,我们一个村的,当年他参加革命,我在村里当民兵队长。
好人不长命,婷婷他爹参加解放战争的时候没了。
这事儿,我跟婷婷的户口上写的清清楚楚,夫亡,父亡,任谁来也翻不了账!
所以我跟婷婷就是孤儿寡母俩人。
至于谣传的那位长官,人家叫张前进,虽说年龄一致,长相也差不多,但人家有妻有子,部队档案上可不是叫张铁柱!”
这话说的是几个意思,一堆人都蒙了。
难不成传言是个误会?
宋婶子幽幽的补了句:“关于婷婷亲爹的事儿,有任何流言蜚语,都以我说的为准!”
杨福平肃然起敬,跟一个当官儿的丈夫直接干脆的撕撸开,不是一般的农村妇女能干的出来的。
怎么说呢,不愧是当过民兵队长的女同志,当断则断。
林老师心里默默同情了下韩师傅,这未来丈母娘,看着面善,但是干起事儿来,杀伐果断,是个当家做主的角色。
万一真有可能住在一起,不知道会不会有摩擦。
双方介绍完之后,也放任两个小年轻一起溜达溜达。
这两条长椅不远处就是有名的“永安桥”,永安桥连着琼华岛,桥头两边儿还各摆着两对老石狮子和两座古牌坊,阳光洒下来,整座桥白的发亮。
小张老师跟韩师傅走到跟前儿,低头就能看到白塔和石桥的影子映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荡漾,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杨福平没有顺风耳,只远远的看着两个小年轻,脸上笑容不断,应该是聊的不错。
干坐着也没劲儿,杨福平站起来也要逛逛。
说实在的,林老师还有吕婶子跟这位宋婶子还能聊两句,他坐着,跟听家里爹娘说闲话儿差不多,有些融入不了。
吕婶子正说的兴起,直接跟杨福平摆手:“你看看九龙壁修缮好了没有,要是还没有修好,一会儿我们就不去那头了!”
好嘛,连行进路线都规划好了,杨福平只是想随意转转,倒无所谓往哪个方向走。
又看了眼笑出大白牙的韩师傅,放心的背道而驰。
相亲这事儿,大多数都是一面定生死,接受不了了,多见几次,最后还是接受不了。
杨福平觉着,韩师傅这回,稳了。
杨福平走着看着,在五龙亭驻足了会儿,方方正正的五个亭子,错落有致的分布在水面上,有廊桥把他们连接起来,放眼望去,端得是富丽堂皇的皇家气势。
旁边有个小孩儿估计是周末跟着父母来逛公园,张嘴就问:“为什么叫五龙亭?”
杨福平看好戏似的用余光扫着这一家三口。
为什么呢?
杨福平自个儿都记不住。
只见带着副眼镜,周末不忘了提着黑色公文包的男同志,从包里掏出来个笔记本,一板一眼念到:“五龙亭始建于1602年,也就是明朝万历年间······,名字分别是:龙泽亭、澄祥亭、滋香亭、诵瑞亭和浮翠亭。”
嚯,杨福平心想,今儿逛个公园儿,又被上课了。
充满崇敬的对着看过来的那位知识分子举起大拇指,礼尚往来的收到了个克制的点头微笑。
仔细听完了,嘿,除了五龙亭三字儿,其他还是没记住。
不过小孩儿的为什么也暂时被压制住了,老老实实的跟着爹娘往其他地方走。
杨福平也迈腿就走,至于九龙壁,早不知道东西南北了,碰见了再说。
背着手悠哉游哉的跟在那一家三口后面,想着能不能再蹭点儿学问。
路过一处树丛的时候,被人突然捂着嘴给拽了进去。
第183章 奉命盯梢
北海公园刚刚修缮没多久,一些景点甚至还在修缮中。
园中的杂草和疯长的野树已经清理的七七八八了。
这块儿树丛高大茂盛,叶片儿都是油绿油绿的,还有基本的圆圈造型。
看样子就不是刚栽的,应该是好不容易保留下来的灌木丛。
杨福平被捂嘴的时候根本没反应过来,这光天化日的,属实有点儿夸张了。
等反应过来想要挣扎的时候,又被四只铁钳似的大手牢牢控制住了。
认命的杨福平听到耳边有个声音说道:“杨站长,别出声,要是同意的话点点头,我就把你松开。”
听这话,还是熟人。
于是杨福平缓慢的点了下头,这才被人松开了嘴。
但是手上的那俩人肉手铐还是没松开。
微微转了下身子,身后是两名看着有些面熟的同志。
年龄约莫都是三十多小四十的样子,一个男的,一个女的。
杨福平诧异的问道:“我认识你们?”
男的开口道:“杨站长,咱们见过面儿,当初区公所来您家里做人口登记的时候,就是我跟着去的,您可能忘了,我姓周。”(见一百四十八章)
另一位女同志也慢慢的松开了杨福平的手腕:“我姓张,当初去你们粮店了解钱德生同志的时候,咱们谈过话!”(见一百五十章)
都认识,还这待遇。
杨福平脑子转的不慢,不是为着自个儿,那就是为着自个儿身边的人了。
难不成,今儿的相亲团队里面,有坏人?
杨福平眼珠子咕噜噜的转,自个儿算是个什么体质啊。
张大姐赶紧小声纠正道:“这回的事儿,跟你没关系。
刚刚在五龙亭那,你跟那位戴眼镜的打了个招呼,我跟老周想问下,你认识不认识?”
杨福平愕然:“就站那儿刚看了个对眼儿,人家小词儿一套一套的,我给点个赞,人家跟我咧了下嘴。认识的不多!”
张大姐点头:“我想着也是这样。”
周同志有些着急:“赶紧说正事儿,人家要走远了!”
张大姐快快的跟杨福平布置任务:“不管认识不认识吧,你算是混了个脸熟。
是这样,我们今天的任务是盯紧前面儿那一家三口,看看他们在园子里都跟谁见面儿了。
但是我们俩人,已经出现在那男人面前两次了。
再继续晃下去,有可能打草惊蛇。
我想跟你商量下,趁着刚刚的热乎劲儿,你再去蹭回讲解。
等过了阐福寺我们把你替换下来就行了。
多余的你也不用干。
只用记下来这一路上他路过了几个人。”
眼看着人就要消失在拐弯处,张大姐来不及问杨福平愿不愿意干。
就干脆利落的把他给推了出去。
杨福平拍拍身上的土,又紧了紧腰带。
迎面走过来一位腰板儿挺直,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这老太太手里拎着跟装饰用的拐杖,穿了一套时下少见的女士西装,脚上蹬了双坡跟儿的黑色小皮鞋,还带了副金丝边框的眼镜儿,估计是老花镜。
很是鄙夷的看了眼杨福平,扭头对旁边陪同的靛蓝色长袍的小伙子说道:“你看看这里的国民质素,一国首府也不过如此,居然有人随地······。
我不要再继续参观下去了,跟你爸爸说,赶紧把厂子处理掉,早日出国才有出路!
新世界的advancement和civilization终归是在西方!”
说完,举起另一只带着白手套的手,在鼻尖夸张的扇了两下。
然后昂首挺胸的往回走,奔着西门而去。
杨福平听这话有点儿上头,心里骂骂咧咧的问候了这老洋鬼子上下三代。
顺便也小小的抱怨了下周同志跟张大姐。
心里带气儿,走的就快了几步。
没多大会儿,就跟上了那一家三口。
果然人家又在阐福寺停了下来。
里面还没修缮好。
这回当爹的没有掏出小本本儿,而是摘下眼镜颇为感慨的讲解着什么。
杨福平光明正大的挤到跟前儿听,听了个尾巴。
男人最后一句说了什么:“可惜啊,这大佛殿要是在**,估计也不会付之一炬!”
没听懂,杨福平仗着刚刚的点赞之交厚着脸皮问道:“阐福寺里的大佛的殿被人给烧啦?啥时候的事儿?”
眼镜男抬眼看了下杨福平,勉强解释道:“民国八年的时候,不明原因起火。”
杨福平似懂非懂,胡乱的点点头点评道:“哦,明白了,里面儿是个火场废墟啊!”
眼镜男肢体仿佛被硬控了几秒,抿了下嘴唇,不知道怎么接话,只紧紧抓起了孩子的手:“走吧,还有好几个景点呢。再不看以后就没时间了。”
然后没搭理杨福平,就脚步匆匆的离开了。
仿佛后面被狗撵一样。
杨福平眯着眼看一家三口离开。
自个儿慢悠悠的跟上。
反正离老远的地方已经看到周同志跟张大姐这对儿临时夫妻了。
自个儿的任务算是告一段落。
有生之年连着被嫌弃两次,还真是个新鲜事儿。
看看日头,估摸着得有个十点多了。
九龙壁早被他抛诸脑后了,扭头开始往回走。
要是俩人能看上眼儿,说不定中午还能混一顿饭呐!
杨福平已经盘算着中午去哪家馆子了。
结果走到湖边儿一看。
吕婶子跟宋婶子还在聊天儿,林老师已经百无聊赖的站起伸胳膊踢腿儿了。
提起那俩人,林老师反问道:“说是也想去九龙壁看看,没找到你嘛?”
杨福平毫不心虚:“估计走岔道了,没事儿,就这么大个园子,怎么走,都是个圈儿!早晚能摸回来。”
林老师跟媳妇打声招呼,叫上杨福平:“走走,咱们也转转,顺便儿看看有什么解渴的茶摊儿没有。这树荫底下倒是不晒,可毕竟也是夏天了。
时间一长,跟小火儿慢烘差不多,还是口干!”
杨福平想了下,挺实在的报备:“卖零嘴的见了,卖水的估计得去正门口!”
走远了两步,林老师才开口:“哎呀,喝不喝的都行,先转转。
别看落户到四九城这么些年。
我跟你婶子来北海公园还是有数的!”
第184章 平谷大桃
杨福平自觉刚刚完成了一件大事儿,且这会儿离中午吃饭还早,跟着林老师散散步也挺好。
百无聊赖下,很是需要这些个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调节下心情,于是伸着耳朵听林老师讲过去的事儿。
林老师也是人到中年,不自觉的话就多了点儿。
捡着树荫处避开日头。
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我跟你婶子没结婚之前,来过一次。
那会儿是民国··民国多少年来着,反正有个一二十年了。
这公园里可没现在干净。
主要是没人维护,荒草丛生。
白塔也白不起来了。
不过虎死不倒架儿,气派还是挺气派。
就是夏天的时候蚊子多,没待一会儿我俩就被咬出去了。
还有一年秋天,是跟着学校的年轻同事一起过来。
说是民国政府修缮了,反正我就觉着草少了点儿,亭台楼阁也没见怎么动。
阐福寺的大佛殿,照旧还是一片狼藉。
不过那年柿子不错,掐腰的大柿子,长的高高的,给一群小年轻急的不行不行的。
嘿,一个都够不着。
有俩脑子转的快的,拿石子儿砸,掉下来就是一摊柿子汁儿!
``````”
林老师说的哪是北海公园啊,明明就是那一去不复返的青春呐!
杨福平听着林老师在耳边娓娓道来旧日晨光,看着三三两两在湖边儿溜达的人群。
刚刚从老洋鬼子那咽下去的一口闲气,算是散了个七七八八。
目之所及的有:湖里的鸭子,拂面的微风,羞涩的姑娘和平谷的大桃!
是的,有老农拎着篮子来公园里兜售自家的桃儿。
杨福平本来也不怎么渴,可那些桃个儿头大,通体玉白,桃尖儿上一抹鲜红,看着就好吃。
林老师留意到杨福平的目光,看着也下意识的咽了口口水。
俩人对视一笑,还是林老师老成持重有经验:“这小韩师傅,不能光跟人聊天啊。总得给姑娘买点儿零嘴,走,找找这俩人!”
心里有目标,脚步就快了几分。
俩人没有折回去走,按照韩师傅跟小张老师的脚程,就是再磨叽,也该从湖那边儿转过来了。
继续往前走,说不定两拨人能碰头。
杨福平眼尖,没走多大会儿还真就看到了小张老师的白裙子。
可没等他开口招呼。
就听见前面不远处,刚刚给自个儿部署任务的张大姐惊喜的喊道:“哎呀,老周,你看,这不是你那小兄弟平子嘛,今儿怎么有时间来公园逛了?
我说刚刚看见个人影儿像你,你哥还说不是,差点儿让我认错人!”
周同志只羞涩的笑了下,活脱脱一个老婆奴。
杨福平从来不知道自个儿的演技如此之好,就着那一瞬间错愕的神情半点儿不见突兀的演了下去:“嫂子一张嘴吓我一跳,我这也逛了一大圈儿了,是真没瞅见您二位。
今儿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儿,当了回媒人。
这会儿也快到吃饭的点儿了,正满园子找人呐。
你看,这说着说着人就来了。
嫂子,我这边还得送佛送到西,中午得再撮合顿饭。
改天,改天我上家去跟我哥好好聊聊去!
······”
正亲亲热热的说着话,只见刚刚被杨福平跟踪的那一家三口,从杨福平身后缓缓了走了过去。
感情这一家三口的行动轨迹,跟蜜蜂绕八字儿有一拼,正常溜达的话,应该是跟张大姐一个方向才对。
不知怎么地,这会儿跟杨福平一个方向。
眼镜男装作无意的推了推眼镜,眼角的余光从杨福平打量到老周身上。
杨福平又寒暄了两句:“还来得及问上一句,你们二位大忙人,今天怎么过来转悠了?”
张大姐一拍大腿:“嗨,这不今儿闲的嘛,出来转转,我听人说,园子里有个老头卖平谷大桃儿不错,预备着碰见了顺道给家里孩子老人买俩。
这都转了一大圈儿了,不知道是我出来早了,还是卖桃儿的晚了。
在碰不着我俩就准备走呐。”
这句话一出,眼镜男收回了推眼镜的手,扯着孩子走的稍微快了点儿。
杨福平就掉头引着张大姐往平谷大桃的方向走去。
林老师不明所以,也喊上韩师傅跟小张老师在后面儿跟着。
走出去两三分钟了。
杨福平借着跟身后林老师说话的工夫,打量了下四周。
时近午时,公园儿里的人也少了许多。
眼镜男一家三口已经看不到身影了,这一片儿就剩下杨福平几人浩浩荡荡的往卖桃儿的地方去。
张大姐做戏做全套,讨价还价的买了半篮子桃儿,还从兜里掏出来个布兜,给杨福平也分了七八个!
杨福平毫不客气的接了下来,笑眯眯的挥手告辞。
在韩师傅的极力推荐下,又绕了半圈儿,在公园里面的仿膳饭庄吃了顿午饭。
杨福平吃饱喝足,咂了下嘴,跟林老师感慨道:“真是钱花哪儿,哪儿美!”
一旁的跑堂儿都乐了:“这位爷,您这是大实话,谁乐意花钱买罪受啊!”
大家散场的时候,韩师傅听到小张老师细声细气的交代道:“下回,别花这冤枉钱了。”
把人家娘俩送到车上后,韩师傅眼睛冒星星:“小张老师说,还有下回!!!”
杨福平捂脸,这家伙简直没眼看。
林老师拍拍韩师傅的肩膀:“行啦,下回你们自己约!我这腿脚,可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步子。
今儿上午溜达的,足足多吃了半碗饭!”
韩师傅咧着嘴告辞。
林老师收了脸上的微笑:“福平,今儿园子里跟你打招呼的两口子,我怎么瞅着有点儿面熟,我认识吗?”
杨福平看着车站这儿暂时没人,神色自若道:“你见过,给咱们胡同登记户口的时候,那位姓周的来过。”
林老师反问道:“军管会的?”
杨福平摇头:“这会儿得叫区公所啦!”
林老师上下打量下杨福平:“你这是,兼职?”
杨福平叹口气:“够不上,算是临时抓壮丁吧。”
眼看车来了,林老师匆匆止住这个敏感话题:“算啦,你心里有数就行,想想你那一家子,别冲动!”
杨福平提着半兜儿桃预备跟着上车。
有些事儿,总要有人干。
第185章 意外之喜
这班车,杨福平最终还是没上去。
一只脚刚踏上去,就被人从背后拍了下:“这位同志,你姐姐刚刚买桃儿给的钱,不大对啊!”
杨福平扭头还没来得及跟这位卖桃儿的大爷掰扯,就听司机按了下喇叭:“同志,您要是不着急,要不赶下趟车?”
林老师也准备下车看个究竟。
只听大爷快速的小声说了句:“老周让我来找你。”
好了,破案了。
杨福平赶紧阻止了林老师:“我赶下一班车,没事儿,没事儿,林老师,你先回去,我再买点儿桃儿!”
林老师一步一回头的又回到了座位上。
杨福平眼巴巴的看着公交车一溜烟儿的跑远了。
然后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里,开口问道:“咱就说,今儿这园子里,有多少咱们的人啊。”
卖桃儿大爷提着篮子憨笑。
杨福平扶额:“我错了,有保密纪律,我就不该问,说吧,老周让你找我干啥?”
大爷这才开口问了杨福平跟眼镜男一家三口接触前后的情况。
杨福平从树丛后面说起。
说道被人误解为随地那啥时,大爷虽然忍住了,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杨福平心想,算啦算啦,没笑出声都是有质素的人。
从老洋鬼子又讲到二次跟眼镜男见面儿。
卖桃儿大爷最后问了句:“您觉着,你看见的这一段儿,谁最有可能是跟那一家三口有接触的人。”
杨福平掰着手指头算:“你,或者那个洋大妈!
既然你不是,那就是那位洋大妈!
现在琢磨下,那洋大妈,好像就是等着我这种人出现,要赶紧出公园。
至于其他人跟那位眼睛兄弟,连个眼儿都没对上过。
我盯的时候,也没发现他有什么藏东西的可以迹象。
大爷,不是我吹,在粮店上班儿这么多年。
别的不敢夸,这眼神儿可是练出来啦。
谁都别想当着我的面儿藏一丁点儿粮食!”
卖桃儿大爷沉思了下,点了点头。
随后把手里的篮子往杨福平跟前一递:“还剩下两斤多点儿,抹个零,就按两斤算,您全要了吧。”
画风陡转,杨福平险些接不住戏,迟疑了下:“要钱呐!”
只听侧后方一个大妈插嘴道:“多新鲜呐,我活这么大,还没见过哪个好人买东西不用给钱的!
小伙子,这可不是旧社会啦!”
杨福平在大妈的虎视眈眈下,认命的掏了斤桃儿钱。
然后提着一袋子鼓鼓囊囊的桃儿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卖桃儿大爷提着空篮子速度飞快的也离开了。
如果有人能从空中俯瞰,就会看到这位“大爷”穿过几个小巷后,篮子也没了,头巾也没了。
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位跟杨福平年龄相仿,穿着小褂儿的黄包车夫。
车上坐了位年轻的女学生。
中途下车后,这位经验丰富的黄包车夫,把车停在了不远处某招待所斜对过的小摊儿边上,讨了碗水,闲聊了两句物价,就着怀里的干粮,吃了顿迟来的午饭。
然后毫不停留的又汇入了路上的车流中。
······
杨福平汇报完之后,无事一身轻。
进门儿还提了一兜子桃儿。
李水仙洗了满满一小盆儿招呼大家吃。
还别说,这桃儿一入口就知道,新鲜着呢!
杨远信咬了口赞道:“还是那个味儿,有些年没吃过平谷的大桃儿了。是个桃儿就喊着“五月鲜”,可其他地方都不是那个味儿!”
杨福平诧异道:“还真是平谷的啊!”
杨远信极力推荐:“你自个儿尝尝,我跟你说,有些东西啊,它就认一方水土。
俗话说山河藏珍馐,沃土育奇珍,这新疆的枣儿、东北的参茸、西湖的龙井、西藏的藏红花、内蒙的奶酪、云南的菌菇、陕西的苹果。
同样的物种,换个地方味儿就错的十万八千里。”
杨福平咬了一口,没吱声,一口气吃了仨。
辛辛苦苦提回来的这一布袋桃儿,家里人用行动评价都不错,一小盆一会儿功夫都吃完啦。
两个小的还一人啃完了一个呢。
吃的汁水淋漓,干脆刘翠芬把孩子坎肩儿一脱:“吃脏了洗洗,别费衣裳了!”
李水仙夸儿子心细:“可算是知道操心了,出去还知道带个布兜呢!”
杨福平猛然反应过来,这布兜,还是张大姐的,赶紧洗干净晾起来,等明儿干了,还得带到粮店呢。
这紧张忙碌的一天,晚上上了炕,一回想起来,杨福平心里还有些怦怦跳呢。
脑子里冒出个年头,刘五干了编外,自个儿也算半个编外吧!
第二天一早,自封半个编外人员的杨站长。
接到了突如其来的惊喜,市粮食局的电话打到了区公所,让他去局里有事儿!
杨福平匆匆忙忙的赶过去,相熟的干事满脸笑容:“杨站长,局里给咱们配了辆自行车,您签个字儿,钢印都打好了!”
杨福平晕晕乎乎的揣着自行车证把车推了回去。
一点儿都骑不了,因为不会······
这是辆黑色的国产扳手牌28英寸平车,一骑回店里,引起来所有人的围观。(相当于一个村支书,公款配了辆考斯特!)
二平跟小孙稀罕够了之后,给车不沾地儿的抬进了后院儿,看样子要供起来!
自行车证也锁进了财务室的柜子里。
小孙毫不夸张的问道:“晚上要留人吗?”
杨福平也没高兴到冲昏头脑,只是冲着来看热闹的王主任咧嘴乐:“就是辆扳手牌儿的平车,不像你那辆是洋货!”
王主任指着杨福平的嘴:“别笑拉,再笑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我那辆倒是洋货,38年的车,都成洋大爷了。你这车出厂最多四五年。
能一样嘛!”
说笑了两句送走了王主任,杨福平宣布:“这车咱们几个都得会骑,东西就是用的,只要不糟蹋着用就没事儿!
万一有个急事儿,不能光我自个儿当车夫啊。
局里说了,这车就是给咱们粮店配的!
我自个儿可没那么高待遇。”
小孙满脸笑容:“真的?”
二平:“假的!”
杨福平:“哈哈哈哈哈!”
(正文已满2000字。
上海自行车厂前身是日商小岛和三郎在民国29年(1940年)开设的昌和制作所,位于唐山路1217号,主要生产铁锚牌26英寸平车。
民国34年(1945年),昌和制作所由国民政府资源委员会接管后,成为上海机器厂第二制造厂,生产扳手牌28英寸和26英寸平车,次年改称上海机器厂。
1949年5月,人民政府接管上海机器厂,先后改名为上海制车厂和红星制车厂,生产永久牌自行车;1953年定名为上海自行车厂;1993年4月,更名为“永久自行车公司”。)
第186章 赤子之心
自行车虽说是个稀罕玩意儿。
可大街上并不算太少见。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有着邻居王主任这个熟练工,粮店的几个人开始抽空学起了自行车!
看着小孙歪歪斜斜的骑出去,险之又险的差点儿摔倒,杨福平就又一次提出了恳求:“老王,要不,拿你那洋大爷练练手?”
王主任不干:“想啥美事儿呢,你都说了是我大爷,谁没事儿借人大爷!”
没法子,只好忍着心疼学车。
过了个把月,六月中下旬的时候,四个人各个都算出师啦。
小孙看着擦的干干净净的车子又被推进了后院,很是得意的跟杨福平说道:“这也没想象的难嘛,几天就学会了!等以后,等以后我攒够了钱,也买一辆!”
二平蹦出来句:“攒几年?”
小孙白他一眼:“说点儿好听的吧,你管我攒几年呐!”
福安也渴望的看着无所不能的哥哥:“咱家能买一辆吗?”
杨福平沉思下:“得回去跟咱爹商量商量,真要是勒紧裤腰带买辆车,估计以后天天都得吃窝头,不掺和细粮的那种。”
福安居然犹豫了下,最后叹口气放弃了:“算啦,不加细粮拉嗓子!”
店里响起了一片憋笑声,福安安慰他哥:“我不吃零食啦,等攒上几年工资再说买车的事儿吧!”
杨福平笑不出来了,这话福安说的出来也做得出来。
为了个自行车何至于此!于是赶紧让他放弃了这个念头。
杨站长隐约明白,这车应该是上回店里追踪假币贩子的奖励。
现如今不用送货上门了,这自行车除了杨福平骑着去开会,其实也没很大用处。
于是局里奖励的这一辆自行车,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大家的白月光!
连着好几天,店里都沉浸在学会一种交通工具的兴奋中。
直到6月底的一天,清晨报童的叫卖声,划破了街面上的平静—朝鲜战争爆发!
杨福平头一次花正价儿买了报纸。
这份6月26日的《人民日报》上,赫然刊发着标题为《李承晚伪军向北朝鲜发动全线进攻》的报道,发布了朝鲜战争爆发的消息。
从这一天起,来粮店的老爷们儿,十个有八个,都在讨论这件事儿。
唇亡齿寒的道理,读没读过书的,大约摸也都听过。
街坊里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有害怕战争蔓延到国内打破好不容易的和平,有咬牙切齿要报名参军的。
各种观点形形色色,杨福平天天灌一耳朵不说,还跟店员反复强调:“管理好自己的情绪,是战是和一切听从上级指挥。”
还得耐心跟人沟通:“粮价只是暂时上涨了一点儿,放心,粮食储备没问题,不用现在就屯粮!
都是街坊邻里,我什么时候说过瞎话!
······”
为了稳定人心,粮店再也没有提前下班儿过。
装好的电灯,终于起了大作用!
在这种纷乱中,迎来了林老师送上门的喜帖:“小张老师要结婚啦!”
杨福平忙一天头晕脑胀,没过脑子反问道:“跟谁?”
林老师快言快语:“跟谁,当然是跟韩师傅啦。
韩师傅工作调动到咱们区的供电所了你知道吗?”
杨福平摇头。
林老师解释道:“俩人这段时间又见了两次,观感都不错。
加上韩师傅那边儿哥哥姐姐都是走个过场,全看他个人意见。
韩师傅申请调动工作,从电厂下到供电所,为着离对象距离近点儿。
这事儿办完之后,小张老师跟她娘,立马就点头同意了。
俩人不算小了,就选了个日子直接准备结婚!”
杨福平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小张老师看上韩师傅啥了?”
林老师说出了最不可能的一个答案:“应该是看上韩师傅的脸了!”
“啊?”杨福平稍有些夸张的表示不解。
林老师摩挲了下下巴:“我听小张老师的意思,韩师傅长的跟她亲爹的长相一点儿挨边儿的地方都没有,看着就舒服!”
“呃!”杨福平心想,这个爹,得是有多失败,让媳妇也嫌弃,闺女也嫌弃!
不过日子都是别人过的,杨福平收下喜帖,打开看了下时间。
居然放到了8月13号,立秋后的那个周末,满打满的就一个半月的时间,这日子还真就挺近。
林老师说了地点:“就在咱们胡同办!”
杨福平更不解了:“人家俩人结婚,为啥在咱们胡同?”
林老师回想下:“我没跟你说嘛?韩师傅把自家的房子跟咱们胡同里黄大娘家的房子换了下,内城的三合院换成外城的四合院儿,没补钱!
黄大娘你还记得吧,他们家解放前就跟儿子一起跑海岛上了,房子直接被充公了。
正好在咱们胡同办,大厨也好找。
都已经跟郭大厨约好了,菜单都拉出来了。”
杨福平摇头:“今儿是头一回听说,还真没人跟我说过。”
林老师大手一挥:“那不重要,这段儿时间,就是修整房子的时间,一两年没人住了,瓦片儿得捡捡,院儿里的草也得拔喽。
还得按着小张老师的喜好,添置点儿家具。
你要是回来的早点儿,还能看见韩师傅过来忙活呐!”
明明自个儿也是媒人之一,可事态的发展,让杨福平有种,自个儿是个局外人的感觉。
杨福平尊重并祝福,回家问李水仙女士:“现如今小两口结婚送点儿啥?”
李水仙问清楚关系远近后,还真有些犯愁。
直接去跟邻居吕秀玲商量去了。
最终定下来,到正日子的时候,不上礼金了,跟吕婶子合买个暖水壶当成新婚贺礼!
商场里的标价,中档的也八九万呐,这份儿礼不算轻了!
杨福平没意见,连颜色都不用挑,结婚吗,肯定非大红色莫属。
供销社就算了,连着去了两趟商场都不凑巧,毕竟这颜色不结婚的也喜欢。
所以张大姐上门的时候,杨福平还在小小的发愁这件事儿。
等张大姐问北海公园一行,什么想要奖励时,杨福平脱口而出:“大红色的暖水壶行吗?”
张大姐诧异万分:“你不想调动个工作什么的?”
杨福平也很惊讶:“配合咱们政府工作,不是应该的嘛?”
这觉悟,让张大姐直接感动不已:“福平呐,你可真是赤子之心呐!”
第187章 一份工作
张大姐一句话给杨福平干沉默了。
倒也没有那么高尚。
主要是守着粮店饿不住啊,这个风水宝地,怎么也不可能挪地方。
张大姐估摸着是不太好意思,没过几天,给拎来了一对儿大红色的暖水瓶。
还语焉不详的交代:“下面儿这半年好好干~”
杨福平眼巴巴等下半句,张大姐一副你懂的眼神儿,硬是一句话没吐口。
大红色的暖水瓶拎回家,放在堂屋的桌子上,瞅着都自带圈儿光晕。
这对暖水壶安安稳稳的待在桌上好多天。
八月的第一个周末,韩师傅带着小张老师提着谢媒礼,先上了门儿。
可能是觉着给钱不太合适,准备了四色的烟酒糖茶。
烟买的是上好的烟丝,估计是从林老师那提前做好的功课。
酒是两瓶汾酒,茶是吴裕泰的茉莉花茶,绝对的大手笔了。
堂屋的那对儿暖水壶太抢眼,韩师傅问了原因之后,笑的不行:“杨站长,您可是媒人,哪儿也没有媒人还要上礼的说法,该是我们谢您才是。”
李水仙缓缓的看向自家的傻小子,这孩子也没说是自个儿牵的线呐,她还以为,林老师是大媒呢!
韩师傅谢过杨福平又谢林老师:“您跟林老师都是我们的大媒人,早两天都去过林老师家了。
这不是您这一段时间都早出晚归的见不着人,所以才拖到今天。”
杨福平久违的有些不好意思,媒人这事儿,提起来都是那些个三姑六婆的形象,俩大老爷们,也是不多见。
韩师傅闲话少叙,又提起了学徒工的事儿:“我们电厂下设的供电所,名头挺响。
说是要负责管理区内的供电设施的运行、维护、检修等管理工作,本地区的抄表、收费和吸收用户、扩建工程用电等等。
其实里面也就大猫小猫两三只,带个人进去一点儿问题没有,您这头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吗?得识字的那种!”
(北京供电局成立于1958年,其前身是1905年创建的京师华商电灯股份有限公司,也就是本文的电厂,此时的所谓供电所也就是属于电厂的外派点儿,跟后世的供电所有区别。)
杨福平眨巴下眼睛,坑是挖好了,可萝卜还没找着。
李水仙见状,犹豫了下开口道:“这事儿我们商量下吧,肯定找个棒小伙儿!”
韩师傅也挺认同的点点头:“确实得找个男同志,这隔三差五风吹日晒的,女同志也不好干这活儿!”
一旁旁听的刘翠芬,闻言神色黯淡了下。
转念一想,又释然了,电老虎这威名也挺吓人。
韩师傅看着快到了晚饭的点儿,识趣的告辞了。
李水仙苦留不得,理由也很实在:“还没搬过来呢,离家有点儿远,再不回去,就没车啦!”
等送走了小两口,李水仙开口:“哪个学徒工的事儿,你这边儿有安排没有?”
杨福平耸耸肩:“我天天粮店到家,家到粮店,身边儿就这么俩人,能有什么安排。”
李水仙思考片刻开口道:“要是咱们家没安排,能不能让宝根儿去跟着干?”
杨福平奇道:“宝根那头,不是我舅他们给另找了活儿吗?怎么了?没长久?”
李水仙叹口气:“围城那段时间,不是都打发回家自个儿吃自个儿了吗。
你舅就脱了人,让宝根儿进了外三分局打杂。
白干了俩月,解放了。
新政府接管了之后,他也不是里面的正经职员,略一清查,就打发回家了。
现如今闲在家里小半年儿,又不好意思来找你,还是我回去看老爷子才知道。
二十多的人了,在家吃闲饭也不好看。
今儿是你们提着了供电所的差事,我才开的这个口。
你看行还是不行?”
杨福平看看刘翠芬,又看看福安,最后望向杨远信:“爹,你这头儿有想法吗?”
杨远信赞许:“我觉着你娘说的对!”
嗨,就多余问。
杨福平想了下跟他娘交代:“等过几天人家办完婚事儿吧,这会儿提了估计也不得空。”
李水仙点头:“我是那种没眼色的人嘛。”
正说着,家里的电灯“咔哒”一声被拉开了。
李水仙一瞪眼,原来是小锁儿站在椅子上拉灯绳:“个倒霉孩子,外头太阳还明晃晃的,你开哪门子灯,关了!”
小锁儿“咔哒”又拉了下,灯灭了。
杨福平扶额,这事儿不算完,果不其然,等小锁儿被他娘拎下来之后。
小柱儿也爬上了椅子:“我还要开!”
又是“咔哒咔哒”两声。
俩孩子满意了。
李水仙嘟囔着:“忘了问小韩,这开了立马关,费电不费电!”
杨福平长出一口气:“要我说,还是打一顿省事儿。”
李水仙鄙夷的看着大儿子:“你小时候再皮,我动过你一根儿手指头吗?轮到你儿子倒是大方的紧,你打个给我看看?”
杨福平落荒而逃。
晚上看着俩小子的睡颜轻轻摸摸小脸儿,问刘翠芬:“这皮劲儿象了谁了?”
刘翠芬心不在焉的想着工作的事儿,没听仔细:“你说什么?”
杨福平借着月光仔细端详下刘翠芬:“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两口子向来无话不说,刘翠芬也一五一十的说出了自个儿的想法:“咱家四个孩子,都立住了,我不想再要了,想着能不能出门找个活儿?”
杨福平双手垫头,躺着翘起了晃晃悠悠的二郎腿,带着笑意说道:“这不是小事儿一桩吗?求我啊!”
刘翠芬没好气道:“求你你有法子?又不能找个老妈子看孩子,这会儿俩小的又送不到学校,还得几年熬呐!”
杨福平神神秘秘的:“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办法呢?”
刘翠芬听出了几分认真,侧身眼睛亮晶晶的追问道:“真的?”
杨福平点头:“比真金还真!”
媳妇的小手儿已经摸到的惯常旋转的腰间软肉上,杨福平赶紧和盘托出:“我们粮食局,估计要建个托儿所!我去找找人,看看能不能把你塞进去,连着上班跟看孩子,一块儿都解决了!”
刘翠芬似懂非懂:“象钱妈那样?”
杨福平迟疑道:“应该不太一样,做饭的有人,应该是只带孩子!”
(正文已满2000字。
1950年8月召开的第一次全国女工工作会议明确提出,儿童照料社会化是妇女参与社会活动的前提条件。北京市响应政策要求,在机关、企业等场所设立托儿所、哺乳室等机构,帮助职业女性解决育儿问题。
1953年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保险条例实施细则修正草案》第51条就规定:“若实行劳动保险的企业中的女工人、女职员有四周岁以内的子女20人以上,企业就需要单独或联合其他企业设立托儿所。”)
第188章 眼明心亮
两口子的夜话还没落到实处,韩师傅跟小张老师就热热闹闹的结了婚。
缨子胡同空出的那院房子,也算迎来了新主人。
只苦了红妞一个人,自个儿老师跟家长认识也就算了,她还搬到自己家胡同了。
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小张老师看着温温柔柔的,可打起戒尺来,一点儿不手软。
红妞肉眼可见的老实了许多。
杨福平跟媳妇感慨,这真是一物自有一物降啊!
新婚燕尔的,杨福平也没去打扰韩师傅。
一直等到小两口把宋婶子接过来,一家三口亲亲热热的过起了小日子。
才跟着李水仙回了趟姥爷家。
时近中秋,鸭绿江边阿美莉卡国的轰炸飞机不断侵入我国领空,毫不掩饰的进行侦察并对我国境内目标进行轰炸和扫射,造成财产损失、人员伤亡。
人民日报上不断宣告着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
好不容易过了两天安稳日子的老百姓,各个恨的咬牙切齿。
姥爷家因着人口太多,已经给两个舅舅分完家了。
可听说今天姑奶奶要送节礼,大舅一家也早早的等着杨福平一家人的到来。
姥爷今年八十四啦,天天乐乐呵呵的,挺招小孩儿喜欢。
红妞带着两个弟弟腻在老头身边儿看他变戏法儿,变着样儿的从身上摸出个糖块儿什么的塞到孩子嘴里。
小锁跟小柱跟两只小狗一样,围着老头转圈找糖果点心。
这边几个男人说的唾沫横飞,对着朝鲜战争意见相当一致。
怎么说呢,如果言语有力量的话,估计这会儿朝鲜战场上空的飞机得赶着下饺子似的掉下来。
一旁的宝根儿没参与进去,杨福平看着他时而微笑,时而垂下眼皮子琢磨事儿。
总觉着有些怪怪的。
李水仙去里屋看了看还歪在床上的老娘,塞枕头下面两个体己钱让老太太自个儿留着。
回头就拉起了大嫂子的手说悄悄话:“宝根也不小啦,寻下人家没有?”
一提起这事儿,大嫂子也发愁:“倒是相看了两个,他都不同意。
一问就是没想好。
今年都二十一啦,他大哥孩子都十来岁了,再不结婚,等着跟侄子一起办事儿嘛!”
老辈儿人总想着,把孩子拉扯大,给成了亲,找个活计,才算放心大半儿。
祖祖辈辈的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李水仙不愿意跟嫂子参详娘家侄子的婚事,就不走心的安慰了两句:“好饭不怕晚,宝根这年纪倒也不算大,说不定缘分就在后头。
嫂子,宝根找着工作了没有?”
李水仙就看大嫂子的脸更皱巴了:“工作没找着,报名参加了区里的民兵队。眼看着外边儿不太平,你说说,万一要是打仗,这不就,这不就······嗨!”
大嫂子说不出政治不正确的话,对儿子的担忧溢于言表。
李水仙看了眼宝根儿,没想到这个吃饭第一名的,还有这份血勇。
不管是李水仙还是杨远信,都活跃在群众工作的一线,对这次打仗的事儿也隐约能感觉的出来。
自打前几天阿美莉卡在仁川登陆后,宣传的风向就已经变了。
(1950年10月26日,中共中央成立“中国人民抗美援朝总会”统一领导全国动员工作,沈阳等地率先响应。虽然该机构成立于10月,但9月美军仁川登陆后,国内已开始为可能的参战做准备!)
看来这会儿,再提供电所的学徒工,就有些侮辱人的感觉了。
李水仙拍拍大嫂的后背,聊做安慰,当老人的永远拗不过孩子。
杨福平把工作的事儿全权交给了李水仙,看见大舅妈跟他娘在一旁嘀嘀咕咕,还以为正在说工作的事儿呢。
结果等吃完饭之后,才知道是自个儿想多了。
李水仙给儿子接了个好活儿,先是把宝根参加民兵队的事儿跟杨福平说完,接下来把大嫂子拜托的事儿也说了出来:“你大舅妈想让你劝劝宝根儿,这事儿吧,你看着办。”
杨福平只好叫着宝根儿让他出门溜达溜达。
午后巷子里没人,表兄弟两个也没说客套话。
宝根儿先开口:“我娘让你来当说客呢?”
杨福平笑笑:“你都知道,我就不多问了。能跟哥说说为啥想去当兵吗?”
宝根儿先提起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我去外三分局干了两月你知道吗?”
杨福平点点头:“那几个月粮店谁都不知道能不能再开门,另找个门道儿不挺正常吗?”
宝根儿没管杨福平继续说道:“后来因为我的身份背景还算清白,又陆陆续续被叫过去帮过几次忙。
福平哥,当官儿的跟当官儿的,真是不一样!
其实要是没有朝鲜战争这事儿,我都准备留在外三分局了。”
宝根儿羞涩一笑:“这事儿你就别跟我娘提了,我怕她气急眼喽!”
杨福平点点头,心想,要是大舅妈知道,自个儿眼中没工作的小儿子,还有机会留在衙门里上班儿,结果自个儿转头进了随时都可能参战的民兵队。
估计能抽出鸡毛掸子给吊起来打!
眼看着要走出巷子。宝根儿蹲在巷口的青石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砖缝里的青苔,半晌才闷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跟我娘说。
解放后,在外三分局帮忙的那些日子,我跟着上头的长官跑前跑后,逮穿军装的果党溃兵,帮老百姓干活,抓潜伏的特务。
心里什么也不用想,可天天都觉着斗志昂扬。
朝鲜战争爆发之后,带我的吴科长要返回部队了。
我只觉着心里有一团火烧着,让我总想做点儿什么。
那天看见民兵队招人,一下子平静了下来报了名。
民兵队要开拔这事儿,我心里门清。
我们训练的时候,发的《民兵训练手册》里,还夹着洋鬼子轰炸丹东的黑白照片儿。
哥,有些事儿,总得有人干!”
杨福平明白了,自个这个小兄弟看着憨厚,可眼明心亮。
沉思了片刻后,杨福平拍拍宝根的肩膀:“我让你嫂子把棉衣什么的都给你准备好。
真有战事,等轮到你的时候,估计也到冬天了!”
宝根儿一下子高兴起来了:“哥,棉鞋也做厚点儿!听说那边儿贼他妈冷!”
第189章 周年阅兵
比部队开拔的日子更早一点儿的,是50年这次一周年大阅兵。
这回街面儿上的气氛,比着去年那回更紧张了。
在眼下的亚洲,一个新的,核心稳定,且上下一心的大国诞生了。
自然而然就威胁到了有些国家在亚洲的统治地位。
于是,阿美莉卡国疯狂挑衅。
先是公开声明对台湾光头党的支持,紧接着又在朝鲜战争中屡屡侵犯我国东北,对丹东等地进行了多次轰炸。
与此同时,还公然将其j对派到了弯弯海峡。
杨福平跟媳妇去老丈人家送中秋节礼,还听到了另一件丧心病狂的案子。
有人谋划着要炸城门楼子!!!
刘耀武搓了搓两个大黑眼袋:“昨儿上头才刚刚把人都抓了起来,一伙儿小本子的间谍,准备的家伙事儿挺多,有进嘴的,有招呼城门楼子的,他奶奶的,连迫击炮都运进来啦。
主席说的一点儿没错,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啊!”
杨福平也觉着心情紧张,这一听就是要在阅兵的时候搞破坏,还好被提前侦破了。
连迫击炮都运进来了,看来是群众里面隐藏了不少坏分子啊。
刘耀武说完之后,赶紧交代杨福平:“别往外说啊,市面儿上肯定会有传闻,你心里有数就行!”
杨福平没当回事:“嗨,去年阅兵前面儿,还说会有飞机轰炸呢,你说的这些,跟街面儿上的流言一比,跟假的似的!”
刘耀武苦笑:“对啊,还有传谣言的,现如今只能抓大放小。
福平哥,我就不明白了,你说真要是现如今的新政府没了。
这些个二鬼子假洋鬼子能落什么好?
耗子没了,谁还养猫啊!”
杨福平反驳道:“这些个跳蚤能想那么长远,还干这事儿?”
此言有理。
刘耀武好不容易休息下来,中午吃饭的时候还陪着喝了两杯。
杨福平看着这个焕然一新的小院儿问道:“现如今八大胡同里的大姐们都从良了。你这房子相亲的时候应该没人嫌弃了吧?”
刘耀武摇头:“那也得有人。我现在忙的,就差天天睡区里了。
估计等忙完阅兵,才能松口气。”
杨福平自个儿喝了一盅,没好意思打击小舅子。
等忙完阅兵,估计就要接上大部队开拔。
这段时间人民日报都在蓄势,街道的小组都开始各种角度宣讲中朝友好,美帝肆虐,唇亡齿寒,守望相助了。
不过有个美好的希望也好,杨福平就没说出来猜测打击自个儿的亲小舅子。
几天后,把福安留家里看孩子,杨福平带着媳妇还是去了阅兵现场。
上午11点,随着中央人民政府秘书长林老的一声“庆祝大会开始”,《义勇军进行曲》和28响礼炮同时响起,作为阅兵首长的总司令一身戎装,乘坐着从战场上缴获的美国造吉普车缓缓驶过金水桥,在阅兵式总指挥的陪同下,慢慢驶向各受阅方阵。
总司令浑厚的声音:“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中国人民万岁……”响彻整个天安门广场。
战士们“万岁!万岁……”的回音也在四九城的上空回荡。
这个时刻,看着城门楼子上那群定海神针。
仿佛西南地区的Fh、弯弯海峡的j 对、青藏高原的阿姐鼓此刻都没那么重要了,因为这些终会被碾碎,变成旧日时光里的一抹暗淡底色,映衬着红旗更红,太阳更亮!
检阅结束之后,总司令返回天安门城楼宣读解放军总部给三军的命令:“统一全国的伟大事业已基本完成,可美帝国主义却在我们的邻邦朝鲜掀起战火,还勾结…………侵占我国台湾,我们必须做好一切准备,为解放全中国奋斗,为世界和平奋斗……”
阅兵过后,10月7日三八线失守,19日志愿军入朝作战。
这些跟宝根儿没关系,部队是走了,没带上他!
他巴巴的跑到表哥家里,看表嫂缝棉袄。
刘翠芬还有些不好意思:“我这刚上班儿,白天不回来,晚上哄孩子,也就周日能腾出来手干活儿。你这棉袄做的有点儿慢!”
宝根儿闷闷的回道:“没事儿,还不知道能不能用上呢!”
杨福平揣着袖子窝在椅子里,懒洋洋的翻了个眼皮儿:“你得这么想,要是用不到你,就不打仗了,那不就说明咱们很快就会取得胜利,多好的事儿?”
宝根儿眨巴着眼睛:“这话说的倒是错啊!嫂子,你别着急啊!”
刘翠芬被哥俩整的哭笑不得,赶紧把人从屋里哄了出去:“都是闲的,没事儿把俩小的带出去玩去!哥哥姐姐都写作业呢,在屋里太闹!”
小锁跟小柱俩人,一听出去玩儿,就更高兴了。
也不敢跑远,就在胡同里疯跑!
宝根心里没那么焦急之后,又想起了自家的私事儿:“福平哥,我二叔,就你二舅家的宝良,你还记得不?”
杨福平靠在墙边儿,注意着孩子们别把不知名的东西往嘴里塞,随口答道:“过年的时候见过,比你还小好几岁呢。没怎么一块儿玩过!”
宝根不好意思的笑笑:“那啥,宝良不上学了,家里正张罗着给他找活儿呢。我就想帮忙问问,咱们粮店还进人不进?”
杨福平摇头:“我这头不行,进个人得粮食局点头。
不过现如今满大街的都是招工的,宝良既然有文化,去哪儿都不会差了。
读书识字儿的,哪儿不缺啊!
要是不想下身份,或者你让他去区公所问问?
说不定有哪个衙门口要个临时帮忙的,表现好点儿能留下呢?”
这饼画的圆,宝根记在了心里。
杨福平送走了宝根,心里也暗笑。
宝良十七八了,今年初级中学毕业,那是不想上吗?那是考不上去。
邻居玉娟姑娘家家的,都知道自己先试着找个活儿,宝良那么大小伙子,就等爹娘安排。
杨福平根本就没提电工的事儿,估计提了人家也看不上。
悄没儿声的,杨福平帮他娘解决了个难题。
第190章 粮价微涨
出嫁之后的女人,如何平衡娘家与婆家的利益关系,一直都是个难题。
好在李水仙跟儿媳妇现如今都没这个烦恼。
俩人现如今也算是职业女性,每周一天的休息日,凑在一起给宝根儿做棉鞋跟棉袄棉裤。
四九城的雪下的早。
第一场雪后没几天,征兵的消息也贴了出来。
隔壁林老师家的老二也想去,背着林老师去了报名处,可惜被拒绝了。
被排队的爷们儿给和善的劝了回来:“还没轮到你呢,先在家吃两年安生茶饭长长个儿再说!!!”
登记的志愿军笑的也很收敛。
林家老二很是不高兴,回家之后拉着脸,饭都少吃了一碗。
孩子的事儿,父母总是最后一个知道。
杨远信在征兵处维持秩序,见状回头跟林老师告了一状!
十五岁的少年人,热血上头的时候什么都能干的出来。
别悄悄自个儿跟部队跑了!
林老师不愧是资深教育工作者。
跟老二来了场男人之间的推心置腹:“怀瑾,有爱国之心是对的,但也要看清楚,你上战场是拖后腿的,还是去为国效力。
等明年,你要还有这想法,只要你个头高点儿,就先去民兵队锻炼锻炼。
总不能这会儿上了战场迎着子弹现学拉栓吧!
再说了,在前线打子弹是爱国,在后方造子弹也一样是爱国。
你好好学,等以后考上大学去学怎么造枪支子弹,以后咱们的战士,用上你造的武器,打退那些个豺狼虎豹,打的他们闻风丧胆,再也不敢来咱们的地盘儿上撒野!
而且,真到了需要连你们都上战场的时候,当老的肯定也不会往后缩!”
林老二想通了,为了长个,中午干了三碗饭!
虽说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可加上这回征兵被拒的后遗症,就挺费粮食。
林老师趁着晚上吃完饭来福平家串门:“家里两个大小伙子,吃饭真是遭不住,福平呐,明儿下班的时候帮我捎点粮食回来,白面跟玉米面儿都各来上五十斤。”
杨福平点头应了下来:“你们家俩孩子这会儿饭量才上来就不错啦。
我爹说我跟福安,基本都是一变声就换上了大碗。”
虽说邻居处的不错,可杨福平也丑话说到前头:“粮价儿这半年多可涨的够呛!林叔,您不多买点儿?”
林老师问了下价格,于是决定,少买点儿:“那就一样二十斤吧!”
杨福平也不劝,这么多年邻居处着,林老师家绝对存的有粮食,当初自个儿还帮忙买过一批,这会儿再买,只能说过日子未雨绸缪呗。
林老师家这会儿可算不上生活困难了。
玉娟妹子,正经的初级中学毕业,算盘打的脆生着呢,(那会儿上学教!)现如今进了棉纺厂当会计,当然是之一!
吕婶子,凭着资深女中的毕业证,去了报社专门干校对。
就剩下两个吃闲饭的,老二现如今也有了自个的奋斗方向,就剩下小三儿,天天还傻乐呵。
俗话说憨人有憨福。
可无知却也限制着人的烦恼,杨福平看了眼天天笑容清澈的弟弟。
头一次有点儿犹豫,强求弟弟开智这件事儿。
不过林老师的话打断了他一时的游豫不定:“福平,咱们粮食储备还行吧?”
杨福平点头:“放心吧,绝对够用。现如今粮食征收的局面也打开了。
从去年的夏粮到今年的秋收,随时有问题随时出台政策调整。
京郊各地区老百姓的负担平衡合理多了,反正比着当初给地主扛长工,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林老师不谈政治的阴影还没消除,听了这么两句话就告辞了。
家里没了外人,李水仙问儿子:“刚没听清,粮价是涨了多少?看给林老师吓的!”
涨多少?杨福平横向对比:“比着今年春节那会儿,白面已经扒上了六千的大关,小米也快涨到了五千。(据史料记载,1950年10月15日之后,全国各大城市物价均出现大幅上涨!)”
李水仙咂舌不已:“那这么一算,你一个月工资差不多小百万了?”
杨福平使劲儿点头:“还差点儿,再涨下去也快了!”
粮食只要一涨,什么都会涨。
只不过这半年是慢慢涨上来的,仿佛好接受了那么一点儿。
杨福平觉着,主要是因为工资也跟着涨。
这才对味嘛,不能吭哧瘪肚的忙活一个月,一看挣了堆废纸。
至于因此而引起的票面儿金额越来越大,杨福平表示这都不是事儿。
第二天早上,福平吃完早饭出门前,先把林老师给的钱卷好放兜里,省的自个儿忘了。
然后戴上帽子,裹上围巾,跟弟弟一起俩手抄在袖子里,低头往粮店走。
一大早的,雪还越下越大了。
等赶到粮店的时候,俩人眼睫毛上都结了层碎冰晶。
随着店里小炉子慢慢上温度。
小孙跟二平也陆续到了店里,这俩平日里一个比一个早,今儿倒是赶到了后头。
杨福平随意的问了句:“路上不好走?”
小孙接上:“路上好走,年年下雪天不都这么过了么。
胡同里不好走,也不知道谁家那么缺德。
往胡同中间泼水,给我摔了下狠的。
要不是二平看见了,我估计这会儿刚爬起来。
得亏摔的是我啊,要是我奶或者我媳妇,一下子得去半条命!
你看我这手!”
杨福平一看,小孙的一只手估计是撑地的时候被冰碴子给刮到了,看着青青紫紫的,挺吓人!
皱眉道:“骨头没事儿吧?别不上心,今儿人肯定不会多,有必要的话去胡大夫那看看去!”
小孙忙挥舞着自个儿新鲜出炉的伤手:“没事儿没事儿,我都捏了一遍儿了,骨头没大事儿。
我等雪小点儿了,让老胡给揉点儿跌打损伤的药膏就行啦。”
说完小孙自嘲道:“这也是日子好过了,要搁过去,这没破皮儿没流血的,还看啥大夫啊!”
杨福平不赞同:“别不把这些摔了碰了的当回事儿,易三胜有一回跟我说过。
民国那会儿,有个小孩儿在崇文门外大街上被洋人的汽车撞了,当场没啥事儿,怕人家打他,爬起来就跑。
那会儿看着是一点儿事儿都没有,结果,回家睡一觉,口鼻流血,人没了。”
小孙抱着今年新做的棉袄,满脸的抗拒:“站长,这大早上的,说这一点儿都不吉利!”
第191章 老胡小胡
吉利不吉利的,小孙反正是听进去了。
中午啃窝头的时候,抓了把破伞就去胡大夫那走了一圈儿。
回来的时候,手上还似模似样的缠了点儿纱布。
杨福平称赞道:“老胡可真是新潮啊,连西医的手段都学上了。”
小孙怎么都瞅着自个手上的纱布不舒服:“这么一整,我媳妇非得以为我手断了不行。
这个小胡大夫,真是不怕事儿大!”
杨福平反问:“小胡?”
小孙点头:“胡大夫的儿子从小本子那留学回来了,把自个儿家的医馆儿整的中不中洋不洋的。
我一过去就被他拉住了,说这种小伤不要钱,三天就见好。
我一想,又没见血又没碰到骨头的,反正不要钱,那就试试吧。
老胡大夫在一边儿气的吹胡子瞪眼,我瞅着爷俩象在打擂台呐!”
杨福平也挺奇怪,去了东洋学了那么大学问回家,怎么不去大医院,反倒钻进自家的小医馆儿里,莫不是学的不行?
杨福平犯嘀咕的时候,胡大夫正在医馆儿里跟儿子争执。
胡大夫苦口婆心:“你学的这么些东西,在我这儿没有用,连着三天了,你看看,除了粮店的小伙计,谁还买你的账。
人家信西洋那套玩意儿的,都去大医院了。
但凡进咱们家这益元堂的,都是些老街坊,人家就不信你学的那套玩意儿。”
小胡也很犟种:“什么叫玩意儿,爹,我那是正经的医学,比咱家这些个树根草皮有用的多!
您也这么大岁数了,早点儿在家颐养天年多好,这医馆儿交给我,我保证把咱家的招牌发扬光大!”
胡大夫要气蒙圈了,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给医馆儿全弄成西洋的那一套。
气的手都张开了,又舍不得往孩子脸上招呼。
要说祖辈儿学医的,怎么出了这么个反骨仔,还得从小胡他娘说起。
小胡他娘,肚里长了个瘤子,喝了两年汤药,人还是没什么好转。
又送进了大医院,大夫的意思,送来的晚了,要是早几年,说不定还能开个刀试试。
这句话估计是记到小胡的心里。
打从他娘走了之后,小胡就拒绝学中医,觉着中医都是骗子,靠运气看病。
老胡想到早逝的媳妇,攒起了力气也散掉了:“算啦,你这么大人了,出去干啥自个儿掂量着,家里的医馆儿你就别惦记啦,真想坐馆儿的话,我给你另外找个地方去。”
小胡坐在桌前,闷不作声。
爷俩就这么一天天的盯着门外的雪花儿,相对无言。
小孙过了两三天去换手上的纱布跟药,雪已经停了。
小胡大夫就没那么热情了。
小孙回来抱怨:“头一回手上都没什么好皮了,人家还拿着雪白的棉花团儿给我又是沾又是吹的。
这回都结痂了,那手重的呦,差点儿给我手指头戳个窟窿。”
下雪不冷化雪冷,杨福平不想动,揣着袖子缩在财务室里烤炉子:“你没问问,小胡大夫怎么不高兴?”
小孙还真想了下:“估摸着是没人找他看病吧。
反正除了我,我就没见有第二个。
嗨,真是便宜没好货!”
二平没忍住:“你没掏钱好吧。你看这么几天,也没化脓也没肿的,不错啦!”
小孙赞同道:“这倒是,要不是看着效果还不错,我今儿肯定忍不下去。”
杨福平以为,这就是个小事儿,大家一说一笑弃之脑后了。
没成想,又过了没几天,晚上回家的时候,看见胡同口益元堂的大门被贴上了封条。
到家之后,就看见传说中的小胡大夫,正耷拉着脑袋坐在自家堂屋里。
林老师、小韩师傅、四爷家的老大远宏叔跟郭大厨,正围在一圈商量着什么。
看见是杨福平回来,赶紧招呼着让他落座。
杨远信跟儿子介绍:“老胡给人治肺痨,把人医死了。
人家去派出所报案,结果人被抓了,店也被封了。”
人都被治死了,杨福平想不明白,这一群街坊邻居聚一起干嘛,劫法场岁数也太大了!
杨远信仿佛明白儿子心里在想什么,继续解释道:“小胡觉着······”
小胡大夫突然插话:“杨大爷,我自己说吧。
这么几十年的街坊邻居,我爹那医术其实大家都清楚。
最多没什么疗效,但是治死人是不太可能的。
我现在就是怀疑,是不是这人恰巧病的该死了。
或者有人不想让她活?
要真是查出来就是我爹的责任,那什么也不说了,我们该赔多少赔多少。
要不是的话,也能能老头稀里糊涂背这么口黑锅!”
杨福平听着话里有话:“什么叫有人不想让她活?”
小胡大夫哑着嗓子:“我跑了一天啦,许是那家人有些个招人恨,他们一个胡同的街坊告诉我的。
死了的这大姐,男人在外面儿有人!
早几年就听俩人在家吵架,男的说她,你怎么还不死,早死了好给人誊位儿!”
虽说早就知道了物种的多样性,可这么直白的诅咒枕边人,杨福平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继续问小胡:“你跟派出所的人说这事儿了吗?”
小胡苦笑:“我提了,可人家明显没当回事儿。而且我这身份,人家一听我是日本留学回来的。
看我的眼光跟看汉奸差不多!”
杨福平问了派出所之后,算是明白这一群人围在自个儿家的原因。
这案子还真是归易三胜他们管。
于是谨慎的跟小胡大夫说道:“今儿肯定不行,我明儿先去看看情况再说行不?”
小胡大夫连连感谢:“这事儿,我也明白急不来,可为人子的总是多担一份心。
杨站长您受累,我明儿一早就把打点的钱给您送来。”
杨福平有心拦着,可转念一想,还不如先收下来,等打听清楚什么事儿,需不需要花钱之后再说吧。
这回拒的狠了,怕人说自个儿不尽心。
翻过天儿来,杨福平先去了趟粮店,跟店里的伙计们都打了声招呼。
然后歪歪斜斜的骑着自行车,直奔易三胜所在的派出所!
第192章 有人捣鬼
一头汗的骑到花儿市派出所门口,擦了擦额头的汗,放下悬了一路的心。(这个派出所名字不存在啊!编的!)
虽说一路上薄冰不少,但是没有摔!
杨福平觉着,自个儿的车技算是成啦!
掏出工作证给门卫看了下,直奔易三胜的办公室。
这会儿派出所的人可不多,易三胜这个副所长手底下就那么三四个兵,还带上领导自个儿。
万一分局有事儿,还得带队支援,门岗都不留的那种。
杨福平过来也不是为着徇私,直接就在大办公室问了起来:“有个街坊被抓了进来,家里托人让我来问问现如今什么情况。”
易三胜忙的脚不沾地,嘴里嘟囔着想了会儿问道:“你是问老胡吧?”
杨福平连忙点头:“对对,就老胡大夫,他这事儿现如今有定论了吗?”
易三胜把杨福平拉到了门外:“这老胡怎么就医死人了呢,现如今又不比之前,交笔钱就完事儿了。
我们所长为着这个事儿,为难的几天了。
不管怎么地,人家是吃完他这几服药才走的。
这黄泥烂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杨福平也是打完腹稿才过来的问道:“药渣留了吗?”
易三胜点头:“留了,我们所长准备去找几个老中医看看,从药渣看看有问题没有。”
杨福平又提供个线索:“老胡儿子说了个事儿,死了的那位,她男人外面儿好像有人!”
易三胜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你的意思是?”
杨福平点点头:“你们所长部队出身没见过这些个三教九流的玩意儿,咱们能不清楚吗?”
易三胜沉思了下:“行,这也算个侦破方向,我留心下。”
杨福平闻言熟练的从兜里掏出卷儿钱来,半分烟火气不沾的要往易三胜兜里塞。
嘿,没成想,人家居然很是笨拙的推拒了:“福平,福平,咱们兄弟的关系,别整这事儿,这不是让我犯错误吗?”
杨福平诧异的看着易三胜:“易大哥,您要真这么见外,我就真收回去了!”
易三胜恋恋不舍的看了眼,正气十足的说道:“收回去!”
杨福平迟疑的把钱收了回去:“易大哥,你是不是被谁威胁了,您眨眨眼?”
易三胜哭笑不得:“我就不能是自个儿提高认识了?”
俩人说的热闹,没留心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杨站长,易副所长思想改造确实不错。你就别旧眼光看待新警察了!”
杨福平乐得不花钱,扭头看向仅有一面之缘的郑所长:“郑所,没留心您过来,对不住喽。
外三分局开的这个学习班是真不错。
我易大哥这思想境界,搁过去都能当半拉海瑞了!”
郑所听了微微一笑:“易副所长确实改造的不错。整个派出所,就留下他自个儿。
其他的不是送去市公安总局清河劳改大队劳动改造,就是被开除和遣散啦,还有个别个的进了法院。”
杨福平略微有些了解,郑所说的是49年军管会接管公安系统之后,原外三分局开展了五期的“忠诚老实学习班”,来轮流培训旧警察,没成想,一个住巡所二十多号人居然翻船的这么多。
郑所仿佛看出来杨福平的疑惑,略微解释了两句:“那会是分局长跟各处的科长轮流讲课,学的就是主席的《论人民民主专政》,讲讲红党跟果党的本质区别,什么是革命的人生观、党的各项方针政策、咱们新政府出台的各种治安法令,人民警察的工作作风跟反奸肃敌。
讲完之后让每人坦白交代自己的过往历史跟所犯罪行,然后对着这些罪行分组讨论等等等。
虽说耗时不短,但是成果显着,有人把特务藏起来的手枪和子弹交出来了,有人坦白交代了敲诈群众财物、贪污、调戏妇女、打骂群众、赌博、嫖娼等问题,有人交出反动证件和“成功成仁刀”,还有人检举揭发了他们知道的军统、中统特务组织以及反动会道门的相关材料,等等等等。”
杨福平听的目眩神迷,等郑所长说完怯生生的问了句:“您就这么跟我说了?不犯忌讳吧?”
郑所长哈哈大笑:“我巴不得你能多跟人宣讲下新旧警察的区别呢!”
杨福平干笑了两声:“一定一定!”
郑所长也没为难杨福平,土地上的解放是立竿见影的,可人心上的束缚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开的。
问了两句之后,对杨福平主动提供案件线索提出表扬,这才回了自己办公室。
杨福平骑车的时候就在想,如果派出所这边儿公事公办,那小胡那头,就得想想法子了。
晚上的时候,望穿秋水的小胡大夫比饭点儿还准时的守到了杨福平家里。
眼巴巴的看着杨福平换了衣服,喝了口水。
杨福平问小胡大夫:“所里我今天去了一趟,管的挺严,眼下估计是勾兑不成。
你能不能找几个胡同串子,去盯下那家男人?”
小胡大夫想了想疑惑的问道:“栽···栽赃?”
杨福平没好气的瞪他一眼:“你脑子被洋墨水给泡坏了吧。你这会儿能栽赃啥进去?你就是塞把刀,那女的也不是被砍死的啊!”
小胡大夫引以为傲的东洋留学经历,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个轻飘飘的屁,连个味儿都没留下来。
只可怜巴巴的看着杨福平等安排。
杨福平想了想老胡大夫,附耳过去如此这般的交代了起来。
小胡大夫这才了然的点了点头:“嗨,早说吗,不就是散播点儿谣言吗!”
杨福平认真的说道:“错,不是谣言,这男的外面儿有人,是真的吧。
媳妇久病卧床是真的吧。
你爹那方子,你也找了几个大医馆儿的大夫看过了,压根儿吃不死人对吧?
他一张嘴要了天价的赔偿,是真的对吧?
你就这么说,那些个外人自个儿想成什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
小胡大夫自个把以上信息排列组合后,也觉着得不出来什么好人的结论。
继续问道:“然后呢?”
杨福平云淡风轻:“然后,等警察,不对,公安同志去查!”
既然不是老胡的问题,那就肯定有人捣鬼!
至于命数尽了这个事儿,瞒的过西医瞒不过老中医。
要是能把到气数将尽的脉息,老胡个老滑头连方子都不会开!
第193章 意外结案
小胡对他爹的医术存疑,但是从来没怀疑过老胡趋吉避凶的能力。
闻言也是暗暗点头,能拿命算计自个儿老奸巨猾的亲爹,还不知道后面图什么呢。
图什么这个事儿,经过花市儿派出所为数不多的几个人连轴转。
大概弄清楚个七七八八了。
当然,也得感谢杨福平扰乱一池子浑水,冒出来了底下的王八鳝鱼。
自打死人的那家各种传闻甚嚣尘上,街坊邻居闲着没事儿就在一起对账。
这个说我见过有不一样的小娘们儿跟老爷们儿大晚上进他们家,估计是在开无遮大会。
那个说那男人不正干在外边儿胡吃海喝。
还有说这家儿人从来没见过荤腥的,也有说是男人故意想整死媳妇专门不让他补身子的。
自古花边儿新闻传的广,正经的没人爱听。
易三胜把暗地里打听出来的各种传闻归归类。
赫然发现,这男人可能信教。
当然这个教不是什么正经教派,而是相当反动的糊涂道派!
这就不是小小派出所能办的了的事儿了,为了不影响上级的整体部署。
郑所长跟所有人下了封口令,专门去分局找到分管局长嘀咕了一下午。
12月18日,赶上北京全市统一行动,抓捕所有糊涂道派的重要分子。
这家儿男人也被派出所一块儿给抓了起来。
说他们家天天晚上有人进出,那是因为这男人是个小坛主!
至于不吃荤腥,当然是因为凡是信教的信徒,都要求吃斋!
估计是觉着自个儿高低得吃个花生米,问及媳妇的死讯时,人家表现的很是坦然:“活着要是遭罪,还不如早早解脱。
再说了,能得这么难缠的病,说明她这辈子冤孽太重,连我跟她一个被窝都度化不了!
怎么算都得重头来过!
说不定我行满功圆之后,还能救她一救!
至于为什么告胡大夫,当然是因为他是个庸医。
药方子里面居然放砒霜!!!
砒霜那是能吃的东西嘛!干脆我就一碗砒霜帮媳妇归了西。
你看看,砒霜不能治病吧,告他一点儿都没错!”
易三胜是万分不理解这种极端的迷信分子,把老胡放走的时候,还亲自给送回了家。
跟闻讯赶来的杨福平交代:“不知道还有没有隐藏的信徒,虽说光是声明退教的都十几万。
可这事儿吧,嘴上能退那就嘴上能进,保不齐有几个脑子进水的。
你让老胡自个儿注意点儿,千万消停几天!
对了,砒霜真能入药?”
杨福平指着自个儿鼻子:“你问我?你那不是请的有大夫吗?大夫怎么说?”
易三胜愁眉锁眼:“问了啊,人家老大夫说,肺痨用砒霜,对症!”
杨福平也不理解,乱七八糟的糊弄道:“中药不是还有什么十八反嘛。可见毒物入药自古有之。
别想了,反正也想不明白,郑所都说结案了,准没错!”
遇事不决领导决,易三胜点点头,跟着杨福平走到店外问道:“这都年底了,我们各个所里人手都不够。说是要从街道这么些积极分子里面儿抽些人过去,试用期过去能转正的那种。
你认识的有能干点儿的年轻人没有。”
杨福平想了下,这么多组的街道积极分子,年轻人还真就不多。
于是细细问了下要求:“年龄有要求吗?还有文化水平怎么说?”
易三胜想了下:“得识字儿,能看得懂公文,家里没什么复杂的背景,要是思想进步的话,年龄也可以大点儿。”
杨福平使劲儿开动了自个儿锈迹斑斑的脑子。
忽然问了句:“你觉着我娘怎么样?”
易三胜嘴角抽搐,不好评价。
越想越觉着自个亲娘合适:“易大哥,你们不能清一色的都找年轻小伙儿。
总有些不方便的时候,得让有阅历的女同志上。
而且你们都一股脑的出任务了,所里不得有个人接待?
我娘正经上过私塾,读写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我家这么点儿情况,别说你不知道。
组织都快盘出来火星子了,说是思想又红又专有点儿夸张,可思想进步这四个字儿还是挺确切!”
易三胜听着就心动,还是没一口说死:“我回去跟郑所提一句,你说的也有道理!”
说完易三胜赶紧走,有种落荒而逃的感觉。
再多说两句,杨福平又想给他们家老爷子塞进来咋办?
解决完老胡的事儿,杨福平晚上跟他娘做思想工作:“咱们这派出所准备从街道积极分子里面招人呐,娘你啥想法?”
李水仙这会儿借光再堂屋灯泡底下纳鞋底,头也不抬:“我没想法,派出所又是抓人,又是巡逻的,多累人!”
杨福平故作神秘:“哎呀,听说像娘你这个年纪的女同志,就认个自个儿名字,也争着抢着想去呐!”
李水仙被勾起了兴趣:“为啥?这把年纪了,还准备上街抓特务去?也不怕帮倒忙!”
杨福平连连摆手:“娘,不能都上街抓特务啊,家里该留人还得留人。
就像咱们家,我跟福安还有我爹能安心的在外面儿打拼这么些年,还不是你跟翠芬俩人后勤工作做的好。
这派出所也一样,总得有些工作经验丰富的老同志来做后勤工作。
咱就说点儿实际的,万一哪一天来个大闺女小媳妇儿的,有个上点儿年纪的女同志出面儿接待,是不是更好沟通点儿?”
李水仙被说服了:“要这么说,去派出所也还不错。”
杨福平更实际的说道:“街道积极分子算什么啊,每个月就发点儿补贴。等用不着这么多人的时候,估计就该原地解散了。
可派出所不一样啊,人家要是转正了,算是国家干部!按月开工资的那种!”
没等李水仙算明白账,杨远信眼睛瞬间亮了:“那人家要年纪大点儿的男同志吗?”
杨福平无情的打破了他爹的美梦:“说是要年轻小伙儿!”
国家干部这四个字儿,李水仙也挺憧憬。
停下手中的针线,勉为其难的说道:“要真让我去的话,那就听组织安排吧。”
这觉悟,仿佛派出所的工作已经落入篮儿中一样。
杨福平觉着自个儿有些矫枉过正:“娘,娘,就这么一说,还不知道人家选谁呢!”
李水仙不服气:“要真要年纪大还识字儿的女同志,咱们街道,肯定选我!”
杨远信幽幽的补刀:“其他年纪大的女同志,都不识字······”
第194章 复习功课
派出所抽人这事儿,也不是一天两天能落地。
李水仙把做鞋的活儿从儿媳妇手里拿了过来。
想着部队上可能会发棉服,所以只给宝根儿的棉衣棉裤做了一套,但是鞋这东西,多少都不算多。
刘翠芬做了一双,李水仙在赶第二双,大冬天的,小组的事儿也不算多,基本这会儿都各回各家了。
冬天如果不用出门讨生活,窝家里是最舒服不过。
闲看庭前飞雪,李水仙用针蹭蹭的在发间磨了两下。
手上这只鞋,还剩下最后几针就可以上鞋面儿了。
看看越下越大的雪,李水仙心想,要是宝根儿这个天儿出发,那可真是活遭罪。
据说朝鲜那边儿,比四九城更冷!
要不说越惦记什么越来什么。
鞋面儿赶在元旦前缝好了。
两双棉鞋,连着一套棉服,整整齐齐的打了个包袱卷儿,想着等哪天送过去呢。
结果宝根大晚上深一脚浅一脚的来了福平家。
开口就是离别:“姑、姑父,福平哥,福安哥,我过不了多久就该走啦!
今儿来看看你们。”
宝根还没空手来,手上提了两样儿点心。
事到临头,笑中也带了些隐忧。
李水仙虽说做好的准备,可心里也挺不是滋味,扭过头去悄悄擦了擦眼泪。
红着眼圈把准备好的衣服跟鞋塞进他怀里:“给你做的厚实,一个袄子足足塞了七斤棉花,鞋里续了羊皮,保管走雪地湿不了脚,家里你也别操心,我让福平时不时的去看看。
既然要保家卫国,那就别牵挂家里。”
宝根羞涩的低下头:“家里,我在跟不在也不顶啥事儿,有我大哥呢!”
李水仙不赞同:“儿行千里母担忧,你在跟前儿看着就安心,非得是顶用不顶用嘛。”
眼看着一时半会儿的李水仙也停不了叮嘱。
杨福平识趣的抱着俩孩子进屋哄睡觉。
刘翠芬轻轻的说道:“这可真是姑疼侄儿,实心实意啊!”
杨福平下意识的回:“你将来,不也是当姑的?”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杨福平灵敏的第六感发挥了作用,一抬头就看见老婆红了眼圈儿。
万分诧异:“我又错啦?”
刘翠芬瘪嘴:“你都知道耀武现如今还没个对象呢,搁这儿气我!”
杨福平立马投降:“我又错啦!”
俩小的坐在俩人中间,头跟拨浪鼓似的来回瞪眼看,眼神里全是好奇!
快四岁的孩子了,都能学话了。
默默的记了下来,第二天悄悄挤到奶奶跟前儿:“我爹昨儿晚上又错啦!”
另一个学的更神奇:“舅舅没对象,怪我爹!”
李水仙已经习惯俩孙子说话断章取义了。
压根儿没往心里去:“那今天咱们就学舅舅怎么写的!”
“啊!”
这是什么神仙奶奶!
小锁拉着弟弟小柱就要逃走,学习的什么的真讨厌啊!
被李水仙一人一个抓住衣服领子强力镇压了。
这个年代,奶奶打孙子,是不需要向儿媳妇解释原因的。
刘翠芬吃完早饭,仿佛没看见俩眼里含泪的小朋友一言堂,跟婆婆打声招呼就去上班了。
市粮食局的托儿所还没成立,可近水楼台先得月,街道跟附近几个小工厂联合的托儿所先办了起来。
刘翠芬年轻,又识字,还是自己人。
顺顺当当的成为了三名老师之一。
上班儿还近,就离家两个胡同。
托儿所正经给安排了个院子,除了园长之外,还有个厨师跟一名干杂活儿的大娘。
要看二十多个一到三岁多的孩子。
这个数字,随着不断有人送孩子进来,还在上涨。
自打李水仙半放假之后,小锁跟小柱情愿每天学一个字儿,都不想跟刘翠芬上托儿所了。
主要是因为,没有同龄人。
大哥当时间久了,也挺寂寞!
从早上七点多开始,各个家长就扎堆儿送孩子。
还穿尿布的宝宝,得准备一堆尿戒子。
虽然如此,但是刘翠芬还是痛并快乐着。
三个老师,各有各的责任田。
基本上谁看哪几个孩子都达成了默契,当然实际上班儿的时候,也没有那么界限分明。
中午管饭,五个大人跟二十三个小孩儿,统一吃一样软烂的汤面条。
刘翠芬连给孩子换尿布都不觉得是事儿,就这个饭,是忍了又忍。
小朋友的饭菜,好不好吃的先不提,但绝对够软烂!
没牙的老太太都能喝下去的那种。
一见又是这种饭,刘翠芬叫旁边准备打饭的孙老师:“孙姐,我照旧!”
照旧的意思就是,一碗稀一点儿的面条,加上两个窝头泡着吃。
面条这个东西,容易饿,一人都会再分个窝头。
可毕竟要想擀出来,一定不能放太多杂粮。
不然不成型。
所以碰到吃面条的时候,就等于吃了不少细粮。
小孩子都挺喜欢。
刘翠芬把自个天天负责的几个孩子,喂饱了之后,擦干净脸,轰上床睡觉。
这才端起来自己那碗面条汤。
三下五除二吃完之后,又开始应对什么上厕所,尿裤子,换尿戒子这一系列听着就头秃的要求。
三个老师即便都是已婚已育的女同志,面对这种情况,有时候也会不自觉的烦躁。
好不容易都哄睡了之后,孙老师把自个摔在了一旁的空床上:“我睡会儿,你们先看着!”
年纪最小的田老师撇嘴,然后跟刘翠芬说道:“刘姐,我去院儿里透透气!一屋子的怪味儿,一屋子怪味儿,睡不着!”
刘翠芬淡淡的笑了笑没吭声。
屋里味道确实不好闻,吃饭睡觉都在一间大屋里。
要是秋天那会儿,还能去院儿里放放风什么的。
这会儿就是穿的跟棉花套子一样,也不敢让孩子们长期直面严寒。
刘翠芬压根儿不信,田老师是为了出去透气儿。
不过是想着家离的近,想回去看看孩子!
刘翠芬自个儿没敢休息,这么多孩子,总不能一双眼都不留下,万一出了事儿可怎么办。
于是坐在椅子上,自个在腿上划拉着之前认的字儿,见缝插针的复习功课。
第195章 小田老师
正琢磨着,“爱”这个字儿,怎么这么多笔画。(50年还没推行简化字!)
就听见孙老师的声音传了出来:“小刘,你孩子这两天没送来,谁带着呢。”
给刘翠芬吓一跳:“孙姐,你没睡着啊!”
孙老师嗯了一声:“我家孩子大了,晚上用不着熬夜,不像小田,白天晚上不得闲。”
小田老师的孩子,刚刚一岁,家里带的娇,不放心送托儿所。
可娘疼儿,不由人,中午这会儿孩子睡觉的时候,小田老师老是偷偷溜回去看看孩子,孙老师也是装作睡着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托儿所的所长,这会儿还是由孙老师代理,什么专职办公室,压根儿没有。
区公所的意思是,等等,等孩子多了,需要老师多了的话再说。
刘翠芬觉着,最近两年还是别抱希望了。
孙老师躺着休息,也劝刘翠芬:“小刘,你别干坐着了,躺着歇会儿,过不了半个钟头,就该有孩子闹腾了。
睡不睡的,躺平了还是舒服的多。”
刘翠芬听劝,找了另外个墙角躺了下去。
一放松,还就真睡着了。
醒的时候是被孩子的哭声给弄醒的。
一个一岁多的小妞妞尿床了······
孙老师听见刘翠芬醒来的动静,头也不抬的安排:“把秀了个红花的那个蓝包里面的尿戒子给我抽一条儿,这小丫头,一点儿委屈都不能受,嗓门还挺亮!”
随着小妞妞的哭声,大点儿的孩子都醒了,小点儿的也吭吭唧唧的准备嚎两嗓子。
俩人忙活完这一波,突然发现,小田老师还没来。
孙老师有些不高兴:“这个小田,怎么这么无组织无纪律,下午有事儿也不知道提前说一声。”
可等到下午三点,小田还是没来。
孙老师有些担心了。
央着干杂活儿的王嫂子帮忙看会儿孩子,自个儿出门去看个究竟。
刘翠芬跟王嫂俩人看着二十多个孩子,忙的是脚不沾地。
打架的,抢玩具的,这个拉了,那个尿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人越少,事儿越多。
干脆的,刘翠芬把孩子分成了两拨。
一波是大点儿的能自己跑会说俩字儿的,让王嫂子看着玩儿。
一波儿是走不好刚能扶着站,是不是又从直立行走变成四肢着地的。
算是勉强支应到了快吃晚饭的点儿。
王嫂子一开始有点儿嘀嘀咕咕的,可后来也着急了。
问刘翠芬:“这怎么跟肉包子打狗似的,去一个没一个。小田老师出了什么事儿啦?”
刘翠芬摇头表示没辙儿。
趁着孩子这会儿没事儿,跑过去跟做饭的大哥商量:“韩哥,一会儿做好饭了你能帮个帮不?孙姐找小田去了还没回来,喂饭的人手不够。”
一脸络腮胡子的韩哥,自个儿孩子都没喂过,犹犹豫豫的接下了这个重任:“我要是喂不好可咋整?”
刘翠芬很是豪迈:“只要喂到嘴里就行!”
果不其然,那俩人直到喂饭也没回来。
韩哥估摸着饭不热了,也大马金刀的往桌子旁一坐,似模似样的捏了个小勺去喂饭。
小饭桌今儿晚饭出奇的好喂。
刘翠芬一边腿上坐一个孩子,一个勺子喂俩孩子。
还抽空关注着韩哥的情况,适时的叫停韩哥越来越娴熟的操作:“这么大点儿的孩子不知道饥饱,吃这么些儿就够啦!”
韩哥咧嘴摇头:“一个个的,就吃那么几口,跟个猫崽子差不多。”
眼见孩子吃的差不多了,韩哥就离开了这个长长的小饭桌。
小孩儿们贼精贼精的,一看这个恐怖的大人离开,立马又恢复了吐泡泡的,玩手指头的。
好在也吃的七七八八,刘翠芬也不劝,抄起来毛巾,挨个脸上盘了一遍儿。
过不了多会家长就要接了,身上怎么样无所谓,脸上得有个样儿。
等孩子们活蹦乱跳的送给家长之后,王婶子拉着刘翠芬:“走走,咱们看看怎么回事儿,这要是明儿还是咱俩,可是顶不了一天!”
这老实话说的,刘翠芬一点儿反对的意思都没有。
所幸小田家离托儿所的这院小房子也不远,俩人没走十分钟就到了。
家里铁将军把门,可大冷的天儿,邻居家的门反倒是开着。
一见有人来,立马探头探脑的,看着就热情。
王婶子凑过去打听:“小田老师家里出了什么事儿?”
邻居出来个大娘,一拍大腿,抑扬顿挫的讲起了故事,不对应该是事故。
原来是中午小田回家之后,给孩子喂了奶,又上床哄孩子睡觉。
婆婆想让媳妇也跟着休息会儿,就把房门给关上,自己在外间儿守着。
本来门儿开着,窗户是关的。
这会儿门关了,窗户也没开条缝。
加上这回烧炕的柴火有点儿湿,盘的炕时间久了有点儿裂缝。
就这么无巧不成书的,娘俩都晕了过去。
等婆婆瞅着时间差不多进屋去喊人,发现俩人脸色发白,明显不正常的喊不醒。
给老太太吓的,赶紧开门开窗户,开始喊人。
大娘这会儿拍着胸脯表功:“那会儿就我自个儿在家,赶紧把俩人连抱带拖的弄到堂屋里。正发愁怎么往医院送呐,小田她们单位的孙老师过来了。
又是去街道喊人,又是去借车子,折腾了小半天儿算是把人给送到了医院。”
刘翠芬紧张的问道:“人有事儿吗?”
大娘摇头:“我没跟上去,不过送去的时候,小田都睁眼了,应该没事儿!”
连哪个医院都不知道,刘翠芬跟王嫂子谢过邻居大娘就告辞了。
对于第二天俩人怎么带孩子这事儿,谁也没吭声,都默认了继续咬牙干。
天灾人祸,相熟的谁家沾上一样,那都难受了。
杨福平到家的时候,刘翠芬还在路上。
瞅着天都黑了,杨福平就站在巷口等人。
等来了这么个坏消息。
杨远信活得久见的多:“我还小的时候,有一年冬天,跟你爷爷回村。
咱们村有户人家就是大冬天怕冷,门窗闭的紧了些,捎的火盆,最后中了碳毒。
就一个老头被救了过来。
结果一看全家都没了,自个儿一声不吭,救回来的第二天,直接挂在了自家房梁上。
村里人都说,估计怕走的慢了,赶不上家里人。
就村口塌的剩个破院子的那间屋子!”
大冬天的提这种事儿,心里总有些不舒服。
刘翠芬炕头上跟杨福平小声询问:“田老师都睁眼了,应该没事儿吧?”
第196章 堵塞烟道
杨福平歪头琢磨:“我听说,还有抢救过来变成个傻子的,小田老师那么年轻,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且等等看吧,都是一个单位的,等周末抽空去看看。”
刘翠芬扒开爬过来捣乱的两个肉团子:“行吧,还有个事儿,等明年开春之后,给红妞准备个屋子吧?”
红妞没睡着,一听这话,高兴的探出头:“我要住爹娘旁边的那个小屋子,一个人住!”
七八岁的大姑娘,再跟爹娘滚一张床上,确实也有些不合适。
家里又不是没这个居住条件,杨福平也不觉着是个难事儿。
正房旁边的耳房,一个小姑娘住倒也不算憋屈,就是屋里没炕,大不了冬天再搬回来,挤挤暖和。
于是很痛快的点了头:“再过几年,这俩小的也能分出去住,炕上就清净了。”
说完看着刘翠芬笑的不怀好意。
月光如洗,不及枕边人脸颊上忽现的那抹娇羞。
第二天早上,刘翠芬起的稍微晚了会儿。
红妞下床的动静惊醒了她,明天才是周末,今儿还是上学上班儿的一天。
除了床上的小哥俩,抱成一团儿睡的喷香。
红妞看着两个臭弟弟,叹口气:“当个小孩儿,不用早起,真好!”
刘翠芬随口反问道:“你不想上学啦?”
红妞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愣怔下,缩了下脖子:“不不不,我要上学,上学挺好!”
说着就提上棉鞋去找吃的了。
刘翠芬等两个孩子吃上了饭,这才收拾妥当。
之前不用出门,随意挽下头发,穿点儿家常衣服就行了。
这会儿不管怎么说也是个正经工作了,还是得稍微注意下形象。
把乱头发抿进去,用卡子别好,拍拍身上的褶子,这才去洗漱吃饭。
俩孩子吃完了之后,去隔壁拍林老师家的门,三个孩子跟小喜鹊似的叽叽喳喳的去上学。
刘翠芬三两口吃完饭,跟婆婆告辞。
一会儿的工夫,家里就剩下一老两小了。
李水仙收拾完了家务,坐在堂屋里升起小炉子,把给俩孩子留的饭放在炉子上温着。
自个拿起了针线框子,开始缝两个小孙子的膝盖,手艺也就那样,没一会儿两个方方正正的同色大布丁就出现在裤子上。
只不过一个缝左腿,一个缝右腿。
想想双胞胎的脾性,干脆,趁着这回打补丁,另外那边没坏的,也就手给缝上一模一样颜色的补丁。
省的俩人叽叽歪歪。
没多会儿,俩小子也喊起了娘,晚上睡的早,就是懒觉也睡不了多长时间。
李水仙搓了搓手,去给两个小孙子穿衣服。
一边儿穿一边儿回答俩孩子的问题:“娘呢娘呢?”
李水仙跟昨天一样回答:“去托儿所上班去了啦!”
“啥时候回来?”
“天黑的时候回来!”
“今天能出门玩儿吗?”
“晌午头上的时候能在胡同里玩儿会儿!”
“能不认字嘛?”
“不能!”
······
被俩孩子惦记着的刘翠芬,这会儿正听孙老师安排工作。
小田老师今儿还没出院。
她还好,闻毒气的时间不算长,还是个年轻人,身强体壮的好恢复。
可孩子问题就稍微严重点儿。
估计最少要住上一个礼拜的院!
托儿所的活儿,估计在座的四个人得顶上去两天。
韩师傅拍着胸脯保证:“我可以帮着喂饭!”
孙老师欣慰的笑了:“咱们只要团结互助,困难都是暂时的。
再坚持一天就到周末了,歇歇喘口气,等下周小田家的孩子出院了,就能一切走上正轨了。”
刘翠芬面带微笑,孙老师的美好愿望,从她左耳进右耳出。
小田家常年就婆婆跟她俩人。
丈夫在花儿市派出所,天天忙的不着家。
来托儿所,也是街道妇代会的人上门做工作,让她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为社会贡献一份力量。
这回孩子差点儿出事儿,说不定,真有可能不干了!!!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儿,眼下还得熬上几天。
虽说三个女同志能忙的开,可王嫂子的日常琐事也得三个人分担了。
于是中午孩子们吃完饭,伸直了躺会儿的闲工夫就没了。
仨人一起坐在院儿里洗洗涮涮。
孙老师提起的自己的惊奇发现:“韩师傅喂饭,真利索啊。
我看平日里不好好吃饭的那几个,在他手上都挺老实。”
王嫂子噗嗤笑了出来:“那哪是乖啊,那是吓的!”
想起来韩师傅一手抓一个孩子坐腿上那股轻巧劲儿,孙老师明白了过来。
扶额失笑:“这可真是一物自有一物磨。
别人家的孩子,打又不能打,说又听不明白。
居然还有人能降的住那几个磨人精,这可真是阿弥陀佛!”
孙老师暗自决定,以后不好喂饭的时候,就去请韩师傅压阵,哪怕他不给孩子喂饭呢。
只要坐在旁边,时不时的瞪两眼就行。
正说着,忽然听到了托儿所小院儿的门响。
孙老师擦了擦手,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位穿制服的公安同志,一开口就自报家门:“我找下孙老师!我是小田老师的爱人,我姓楚!”
孙老师迟疑道:“我就是,您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如果是请假的事儿,我已经跟小田老师说好了,等孩子出院再回来就行了。”
楚公安看了下院儿里的俩个女同志,小声的跟孙老师说到:“您出来下行吗?不是请假的事儿,是我们所里有点儿事得及时跟您这边儿通个信儿。”
孙老师迟疑的挪了几步,避开身后的大门。
楚公安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说了起来。
几句话的事儿,说完就走。
孙老师满面愁容推门进院儿。
王嫂子跟刘翠芬对视一眼,有心要问,又怕犯了忌讳。
孙老师把门关严实之后,沉声说出了刚刚得到的消息:“没让保密,本来就是要告诉咱们的。
楚公安回家之后,发现这次小田的中毒大概率是人为。
炕上的那么细缝,入冬的时候他就自个修好了。
昨天晚上,楚公安去烟道检查的时候,发现里面被人巧妙的塞了个鸟窝在烟道口。”
刘翠芬惊讶道:“啊,这是有人盯上他们家了?”
第197章 厨子病倒
孙老师摇头小声叮嘱:“楚公安说,事儿还没弄清楚。
不知道是针对他们家来的,还是针对所里的老师来的。
所以过来提醒下,让咱们日常留意着身边儿的动静儿。”
咦······
这话说的,莫名的毛骨悚然。
大冬天的,谁家不烧个火炕。
居然有人缺德到堵烟道!!!
刘翠芬想着自己一家老小,沉默了下来。
王嫂子洗尿布的手也慢了下来。
孙老师一看都吓住了可不行,赶紧鼓劲儿:“咱们换个角度想想,为什么歹人先去了小田老师家里,肯定是他们家跟咱们各位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要么私怨,要么有其他讲究。”
王嫂子仿佛被安慰到了:“是不是因为他家有公安?刘老师,孙老师,你们家有人是公安吗?”
刘翠芬摇头。
孙老师也摇头。
王婶子自己想通了:“我们家也没有,说不定就是这个原因呢。”
刘翠芬跟孙老师对视一眼,俩人都不信这个缘由。
可又不想反驳,万一把王嫂子给吓走了。
这么多孩子,俩人得累死!
不知道孩子们是不是看懂了老师们的脸色。
今天连最皮的小胖儿,都老老实实的没有推搡小朋友。
等送走了孩子们之后,孙老师揉揉脸:“不能这么严肃了,自己吓自己,没事儿再吓出来点儿病。
明天放松放松,等周一都得恢复正常啊!”
不管能不能做到,刘翠芬跟王嫂子都强笑着应了下来。
托儿所的门咔嚓,被锁了起来。
三人离开的脚步明显比往常又快上了两分。
毕竟是金乌西坠,黄昏时刻。
刘翠芬下班儿这一路上,除了迫不得已,全程都是走大道儿。
就这,回家的时候也比平时早了几分钟。
李水仙饭都做好了,等着人回来吃呢。
抬眼看见第一个到家的儿媳妇,失声道:“怎么脸色这样儿?后面儿有狗撵呐?”
刘翠芬坐在家里的椅子上才算安心,摸了摸脸:“我脸咋了?”
李水仙手一指里屋:“你缓缓去照照镜子,脸色煞白,看着吓的不轻!先喝口米汤,定定神!”
刘翠芬接过婆婆先给盛出来的一碗梗米粥,喝了两口用手捧着,这才压住了心慌。
对婆婆解释道:“中午吃完饭,小田老师的家属,楚公安来了。
说是小田老师跟孩子没什么大碍,但是中火毒的缘由有些个奇怪。
是有人故意弄了个鸟窝,把烟道给堵了!”
李水仙眉头紧蹙:“这可不是个小事儿,奔着要出事儿去的。
要不是大中午的小田老师点儿背赶上了。
估计晚上一家能一锅端。”
李水仙说的一点儿不夸张,四九城的冬天,全靠着火炕呐!
刘翠芬这会儿肚里有食儿,身上不冷,端坐家中,也慢慢恢复了精气神儿。
口中喃喃自语:“这么说,小田老师中午进医院这事儿,还是福非祸了?”
李水仙正好听到大门的动静,已经起身去开门了。
吃饭的大部队回家啦。
老杨家的饭桌上没什么规矩。
李水仙把刚刚儿媳妇说的事儿又复述了下。
杨远信不在意的往嘴里夹了筷子白菜:“以后睡觉前,我跟福平去看看烟道。
你们各人睡觉的时候也注意点儿,别把窗户门关的太严实。
咱们这一片儿都是老门老户,就小张老师一家是新来的,可家里还有位老革命坐镇。
外来的蟊贼,搅不起翻天的浪!
翠芬那儿,福平福安,你们商量个章程,每天去接送下。”
杨远信三言两语,就安了刘翠芬的心。
只听刚咽下去一块儿豆腐的福安,抽空问了句:“接送我嫂子,用带棍吗?”
杨福平看着认真的弟弟:“不用,光天化日的,咱俩谁去送,怀里揣个精刚的匕首就行了!”
福安答应的有些个勉勉强强。
刘翠芬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第二天是周末,刘翠芬买了点儿糕点,去路口等到孙老师之后,俩人一起去医院探望小田老师。
可能是孩子事儿不大,两三天不见,也就眼底有了淡淡的黑眼圈儿,整个人的精气神还凑合。
刘翠芬跟孙老师到的时候,田老师家的小朋友正在病床上吭吭唧唧呢。
孙老师哄了两句,又咨询过小田的意见,投喂了半块儿槽子糕,这才算老实下来。
刘翠芬环顾四周:“田老师,就你自己陪床?”
小田老师一边儿注意着孩子嘴里漏出来的糕点渣子,一边儿小声的回答:“我婆婆回家做饭送过来,这会儿不在。
他爸是指望不上,晚上我陪床,反正也没几天了,等检查没事儿我们就回家!”
探病这事儿,略微坐坐,说上两句安抚的话,也就差不多了。
所以没多会儿,俩人就从医院门口分别。
谁也当着小田的面儿去问为着什么有这么一场祸事。
周一早晨,被家属送到托儿所门口的刘翠芬跟孙老师。
尴尬的对视了一眼。
等到王嫂子被儿子送过来之后,有些不好意思的想解释。
孙老师释然的制止了:“没事儿,我跟刘老师一样,也是家里人不放心,过来接送呐!”
就这么接送了三四天,小田老师返岗了。
虽然看着有些憔悴,可神色还算平静。
孙老师小心的问道:“孩子回家了?”
小田老师点头:“医生检查过了,说没事儿了,以后冬天注意点儿保暖就行!”
刘翠芬心下明了,估计孩子身子骨,且得养上几年了。
小田返岗之后,最高兴的是王嫂子,其次就是大厨韩师傅,终于不用天天捏个小勺喂饭了。
诺大个老爷们儿,捏个小勺还没有挥着个锅铲轻松呢。
要不怎么说术业有专攻呢。
王嫂子没高兴两天,韩师傅就请假了,不是被人堵烟道,是吃坏了肚子!
孙老师头一次有迷信的想法,这俩人,是不是跟这个托儿所八字儿犯冲。
怎么一入冬,中毒的中毒,病倒的病倒。
孙老师跟王嫂子结伴去看了下韩师傅。
只见一个壮实汉子,短短一晚上,拉的眼眶都扣进去了。
真是好汉扛不住三泡稀,床头韩师傅的媳妇正给喂药呢:“赶紧的,大老爷们还怕苦,一仰脖不就咽下去了。”
第198章 提前放假
孙老师多问了几句:“这是吃了什么东西,弄成这样儿?”
韩师傅龇牙咧嘴的吃药,闻言躺着回想了下:“应该是昨儿回家的时候,跟邻居邱老头一起吃了点猪头肉吧,我爱这口儿,就多吃了两口。
他也躺着呢,虽说就吃了那么几口,可小六十的人了,这会儿气儿都喘不匀和了。”
在座的都是经历过小本子跟光头的时代。
孙老师立刻警觉的把八字儿给抛诸脑后:“这猪头肉是从哪儿买的?”
韩师傅的媳妇还真知道:“我看着邱老头在小红柜子上买的。
这老头就一个闺女,自个儿把家里空闲房子租了出去,我们当家的平日里也会帮忙小修小打的,邻里邻居的处的还不错。
昨儿有个小红柜子挑到我们胡同了,邱老头买了半斤猪头肉跟三两的肝儿。
跟我说让我们家当家的回来之后,俩人喝两盅。
我就又炒了俩鸡蛋,酥了一碟子花生送过去当个下酒小菜。
谁成想能出这事儿啊。
哦,对了,鸡蛋跟花生我们自家孩子也吃了,什么事儿都没有!”
刘翠芬问道:“那个卖猪头肉的,你们熟悉吗?”
韩嫂子摇头:“哪个我也不认识啊。
小红柜子也不怎么来我们这胡同,再说了老韩自个儿都是个厨子。
人家俩真馋了,还会自己做呐!”
这还死无对证了。
孙老师不抱希望的交代韩嫂子:“要是再发现了卖猪头肉的那人,就近找人给他摁住,卖的什么东西,差点儿给人吃没了,这还了得!”
韩师傅吃完药,觉着稍微舒服了点儿,也惦记托儿所:“这两天我没去,咱们那儿都谁做饭呐。”
毕竟保育员老师可以凑合凑合,厨子就没办法凑合。
大锅饭也不是谁想做就能做出来的。
孙老师安慰道:“你就别操心了,当天区公所就安排了个年轻小伙儿。放心,耽误不了孩子们。”
韩师傅略微放心,轻笑道:“那手艺咋样?”
孙老师向来不是个挑食的主儿,再加上做小孩儿的饭嘛,都是少油少盐,软烂了就行。
哈哈一笑:“你问我,那可是问错人了,反正比我做的强。”
刘翠芬接话:“这两天,爱吃饭的孩子还是来者不拒,不爱吃饭的继续咬紧牙关。”
孙老师跟刘翠芬略微说了两句话就告辞了,毕竟韩师傅这是个需要经常跑厕所的病。
再说了,今儿又不是周日,托儿所还有一堆孩子等着呢。
忙活完这一天,关灯落锁后,刘翠芬跟其他两位老师告辞。
回家的脚步并没有慢多少。
主要是她总觉着哪儿不对,回家后事无巨细的和盘托出。
刚检查完烟道的杨远信,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们所里的小田老师,什么看法?”
刘翠芬眉头微蹙:“她,她没什么看法啊,就附和了句韩师傅不小心!”
杨远信喊儿子:“福平,福平,明天去花儿市派出所转转,问问托儿所有什么能帮的上忙的没有!”
杨福平饭都没吃,先爬高上低的检查烟道。
闻言用黑黢黢的手指头指着自己:“我去派出所?问托儿所?”
杨远信看儿子邋遢的样儿,有些嫌弃:“你看你身上那样儿,赶紧收拾收拾,这脑子转的慢就算了,还不讲究了。”
嘿,这老爷子,要不是亲爹,高低得犟两句,这不是刚刚恨不得让人半拉膀子钻烟道里的时候了。
等杨福平洗干净,端上饭碗。
杨远信才把猜测跟儿媳妇说了出来:“这么敏感的节骨眼儿上,托儿所换个厨子,公安家属都没什么反应,要么是敏感度低,要么是早早就被透了口风。
让福平去探探深浅,别咱们误解了再给政府添麻烦!”
杨福平一个窝头下肚,脑子的运转的过快了:“那个厨子是饵?”
杨远信没好气的呵斥:“就你聪明,还饵,谁敢拿二十多号孩子的安危钓鱼!用脚指头猜,那厨子也得是自己人啊!”
杨福平恍然大悟,脑子转的有点儿快了。
为了不再挨骂,赶紧的应了杨远信安排的好活儿。
于是第二天,半上午的时候,又跑了趟派出所。
易三胜迎了出来,结果杨福平过来是找楚公安。
可巧,派出所里小田老师的家属,楚公安没出去。
俩人嘀嘀咕咕了半天,杨福平还是稀里糊涂。
不过老爷子猜的没错,那厨子还真是自己人。
楚公安说的明白儿的:“倒也不是保密,主要是我们也不知道这回的事儿应到什么上面儿。
可不管怎么说,孩子们是第一位的。
这厨子是区公所调配的,虽说手艺不怎么样,不过做点儿菜汤面糊还是够用的!
再坚持几天,等天儿再冷点儿,一放假孩子们各回各家,咱们就都放心了。
这事儿,你回去也让嫂子别太担心,我们盯着呢!”
杨福平印证了一个谜团,可更多的谜团没人解答。
到底还是嘴一闭,老实回去上班了。
不过这两天托儿所还算平静,除了杨福平还坚持接送媳妇,其他人已经回归正常生活了。
万一,这两个人的遭遇,是私人恩怨呐!
刚放心了短短一个星期,王嫂子也请假了。
据说是一大早出门的早,没注意门口有块儿薄冰,摔断了腿。
真真儿的一点儿外因都找不到,派出所看了好几遍儿,就是纯倒霉。
孙老师知道这个消息后,看着小田跟刘翠芬苦笑:“要不,咱们申请下提前给孩子们放个假吧,反正也差不了几天了。”
估计区妇代会也是怕真出什么大事儿,刚过完元旦,麻溜的同意了这个申请。
孙老师最后一天,检查下所有的东西,利索的锁了门:“咱们明年见!”
小田老师跟刘翠芬,也露出了这么多天的第一个安心的笑容:“明年见!”
门锁一挂,院儿里就剩石榴树上的几个干叶子还死抓着枝头不放。
在经历了几场雪之后,伴着新年的鞭炮,终于落到了泥土上。
年后开门的第一天,孙老师推门就是一声尖叫!
谁那么缺德,把好好的青砖院子,挖了个大窟窿!
第199章 鬼魅伎俩
开学时间是定好的,想要临时变动,又不像后世通讯这么方便。
孙老师只庆幸于,今天是提前过来打扫卫生,而不是正式开学。
要不然,托儿所里的这些个小朋友能给突然出现的坑,玩儿出包浆。
孙老师退后一步,把锁又给咔嚓上。
然后扭头就去派出所。
有王嫂子的前车之鉴,路上没敢跑,走的飞快。
一边气喘吁吁的赶路,脑子也没停转圈。
之前的种种怪异之处,仿佛有了答案。
大冬天的早上,孙老师走的头上冒烟。
郑所长听完这个消息后,懊恼的一拍脑袋:“这不就是声东击西嘛,感情是冲着所里占用的房子去的。
易副所长,你赶紧骑车去区公所查下,托儿所目前用的房子前身是什么?
孙老师,走走,我骑车带你,咱们赶紧回去!”
派出所拢共两辆旧自行车,郑所长带着孙老师,楚公安跟着一路小跑。
等到了托儿所,帽子一摘,冒烟儿的变成了仨人。
孙老师开锁推门,自个儿没先进去:“郑所,你们好好看看,看能弄明白是个什么事儿。”
郑所长跟楚公安不用交代,屋里屋外开始仔细查看。
就这会儿功夫,王嫂子跟刘翠芬还有小田老师,陆续也聚集到了院儿门口。
孙老师没让进:“等公安同志们先查清楚,咱们早一会儿晚一会儿的不打紧。”
都不是傻子,看院儿里一片狼藉的样子,贴着石榴树挖了个大坑。
树根还在外面裸露着呢。
小田老师愤愤不已:“弄这么一出出的鬼魅伎俩,感情是冲着院子来的,害的我们家孩子今年过年都没吃成肉饺子,不好克化的东西大夫不让吃,真是缺了大德了。”
王嫂子摸着隐隐作痛的腿,这会儿也开始回想,到底是自个不小心,还是有人使坏来着?
刘翠芬开口问了点儿实际的:“这院儿也不大啊,难不成还有什么来头不成?”
孙老师摇头:“那就不知道了,我记得区公所给咱们找房的时候说过,这院儿空了几年了。
前面儿登记的房契,是在个老太太名下,那老太太还是前朝光绪年间的人。
据区公所的人翻看档案,这老太太全家早都死的骨头渣滓都不剩了。
估摸着后来这院儿的主人,压根儿没去政府换房契!”
孙老师没说的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院儿后来被人盯上,鸠占鹊巢,白用了这么些年。
正说着,郑所长从屋里走了出来。
满脸苦笑的看着孙老师:“孙大姐,里面的炕也被人扒了。托儿所估计一时半会儿的也修整不了,要不您去区公所汇报下,挨家通知,推迟半个月开学吧!”
孙老师气的够呛,这个炕还是去年开始收孩子之前,新修好的,总共用了不到一个冬天,这不糟践东西嘛。
气也没办法,谁家干坏事儿还能跟主家商量不成。
郑所长大大方方的把自行车借给孙老师一辆:“这么些孩子呢,最好让咱们街道的各个小组也帮帮忙,光靠你们仨人得通知到啥时候!”
孙老师还顾不上通知的事儿呢,叹口气:“我先去汇报吧,万一区公所能帮忙是最好!”
说着推着自行车出了门,很是潇洒的骑上了车子。
刘翠芬看着很是羡慕,这自行车,车座都快到她胃上了,有点儿高!
孙老师走的急,门口这仨人看完自行车,才反应过来,自个儿是留啊还是走啊,都没人吱声。
于是缩着脖子在门口等,区公所要是人手不足,这边仨人儿一个跑不了,还得挨家挨户去通知呐!
郑所长把人喊了进去:“进来吧,我让小楚在院儿里拢堆火,这大冷的天,干冻着也不是个事儿。”
估摸着区公所人也没那么充足,火堆还没烧完,孙老师就回来了。
车子往墙边一靠,就开始分派起了小孩儿的地址:“我这还有登记好了,要年后送来的几个。
加上咱们本来有的,一共是三十一个小孩儿。
王嫂子腿脚不好,就家附近的四个顺道去通知下就行。
剩下的咱们三个按离家远近大约摸分分,就是家里没人,也让邻居给带到话。
哦对了,我得进去拿个纸笔,一会儿走的时候,门上贴个告示,省的有没接到通知的白跑一趟!”
分派完之后,把托儿所的钥匙往郑所手里一拍:“你们查吧,一定得查出来,到底是哪个放屁砸脚后跟儿的主儿,大过年的使这歪招!
哦,对了,要是查完了,提前跟我说声,我们得找人把炕给糊上!还得烧烧火,通通气呐!”
郑所没敢接话,但是对糊炕的要求大包大揽:“这都是小事儿,我们这边儿完事儿之后,把炕跟院儿里的坑顺手就收拾了。保证不影响开学!”
陪着笑把四个女同志送到了胡同口。
郑所立马严肃道:“小楚,你看着托儿所,我去分局一趟,人家做这么大个局来挖东西,保不齐是什么重要东西呢!”
楚公安也很认同,毕竟自个儿家烟道都被堵了,这要是不重要,那不白堵了。
刘翠芬稀里糊涂的喜提半月假期。
最高兴的反倒是小锁跟小柱。
刚过四周岁生日的两位小朋友,又跟着延长了半月假期。
手牵着手跑到哥哥姐姐面前:“不用上学了真好啊!”
红妞手有点儿痒痒,冲着刘翠芬就喊道:“娘,这俩人真讨人厌,我能揍他们不?”
刘翠芬正忙着帮婆婆做棉鞋,头也没抬:“别当我面儿!”
小锁跟小柱,惊恐的往炕上缩:“姐姐好吓人,象虎姑婆!”
孩子们瞎闹腾。
刘翠芬心里对托儿所还是有些惦记的。
这回连公公都没开口让福平去打探消息:“老实猫着,窜的太高了,闪着腰。”
此一时彼一时,杨福平心想,这是怕事儿大了,沾上自个儿。
没等过完十五,还真就有消息了。
孙老师亲自过来通知的,眉飞色舞的夸赞派出所:“这可真是术业有专攻,分局专门找了留用的老人,往道上一放风,就有人过来告密。
那个院儿啊,中间挺长一段时间,是作为倒腾烟土的中转站。
人家过来挖的,据说一部分是钱,还有一部分,是烟土!”
第200章 基本落网
刘翠芬也挺高兴:“破案了?咱们啥时候上班儿?”
孙老师笑容微微一顿:“破案倒是没全破,说是团伙作案,仨人刚抓住俩。
这会儿有没有吐口交代还不清楚呢,郑所特意通知的我,让咱们别提心吊胆了。
下周一上班儿,咱们得提前过去两天,院儿里糟蹋的没处下脚了。
炕倒是补好了,坑也填上了。
不过你也知道,大老爷们干活儿,那叫一个糙。
不好好整整,我怕孩子们能在炕头摸石子儿玩儿。”
刘翠芬表示理解,约好了这个周六去打扫卫生。
送走了孙老师,看着一直竖着耳朵听的婆婆,长出一口气:“真是谢天谢地,这事儿总算是了了。打今儿起,不用让我爹跟福平去检查烟道了吧。
天天探头进去,手指甲上的灰快洗不掉了。”
李水仙使劲儿把纳鞋底儿的线给拉出来,这才顾得上开口:“等人都落网了再说吧,再说了,本来烟道勤检查着也没事儿,没人塞鸟窝,鸟自个儿都喜欢在那儿做窝,那儿暖和!”
刘翠芬为丈夫默哀了一秒钟,又拿起了鞋底儿开始使劲儿。
院儿里出现了此起彼伏的“嗤嗤”的拉线声。
干了一会儿之后,李水仙仿佛想起来了什么:“今儿家里怎么这么安静?”
刘翠芬正在跟有些大的顶针做斗争,正琢磨着要不要用牙紧紧。
闻言也愣了下,家里是有些安静啊,这不是人都,不对,还有两个小崽子呢。
赶紧把鞋底儿一扔:“坏了,这俩孩子不知道干啥呢。
这一天天的,没个消停时候。
养他们俩比人家四个孩子都费劲!”
李水仙在身后意思意思的劝阻下:“没事儿别老骂孩子,该打还得打!”
刘翠芬的脚步踉跄一下,继续目标明确的去里屋炕头找孩子去了。
没一会儿功夫,就听见几声鬼哭狼嚎,然后小锁跟小柱儿眼圈红红的被拉扯着到了堂屋。
刘翠芬没好气的把一个东西伸到婆婆眼前:“不知道从哪儿弄的这个光腚小人,还给钉到木头架子上。
这俩人正在里屋炕头撅着屁股磕头呐!”
小锁纠正道:“不是光腚小人,这个是是外国神仙!”
小柱儿补充道:“四太奶说,外来的神仙好念经。想要什么都能问他要!”
李水仙捏起这个小人儿一看,笑了。
这是个耶稣受难的十字架。
做的挺粗糙,能看出来是个人都不错了。
于是轻描淡写的往桌上一扔:“咱们自个儿家的神仙还拜不过来呐,信什么洋玩意儿!”
刘翠芬小小惊讶了下:“这就是我爹说的,洋人教堂里楔门框上一排骨头架子的主儿?”
李水仙笑眯眯的看着儿媳妇:“要不咱们能成一家人呢,我就爱你这小嘴儿,说话忒实诚。”
说着转向两个小孙子:“行啦,别哭丧着脸了,我让你们爷爷去你们四太爷家说说,别给小孩儿说这些有的没的!”
没出正月都是年,杨远信也不怎么忙,半上午的溜溜达达也回来了。
听到俩孙子一大早的洋相,一手搂一个:“真是俩小憨憨,多哄哄你们娘,也比信洋教好啊!
跟爷爷说说,上午是因着啥要磕头呐?”
小锁没忘初心:“我跟弟弟想天天吃肉饼!”
杨远信摸摸小孙子的脑袋:“哎呦,这想法好,爷爷也想,天天儿的是不可能了。
咱们明儿早上倒是能麻烦麻烦你奶奶跟你娘。”
小锁跟小柱儿,扭股糖似的开始哄他们娘去了。
一个要端茶倒水,一个要捶腿捶腰。
可怜刘翠芬只好把鞋底子跟大粗针举过头顶,生怕扎到两个活猴儿。
中午热热闹闹的吃完了顿饭,杨远信久违的拿着自个儿的烟杆子去四叔家串门。
不愧是一个被窝睡了几十年的两口子,李水仙强调:“好好说,别上火儿,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杨远信没回头,直接摆摆手。
溜溜达达的去四叔家敲门。
开门的是四叔家的老大媳妇,这个点儿,除了杨清文跟下面儿的重孙,估计其他爷们儿全在外头干活呢。
老头还挺高兴杨远信来闲聊。
央着老妻把堂屋的火炉子拨旺点儿,然后沏了壶高沫儿,开着门儿看院儿里廊下的木槽子。
杨清文很是赞赏的表扬老伴儿:“你四婶儿会过日子,看看她养的小葱还有芫荽,多水灵,中午头搬出来晒晒太阳见见光,晚上搬回屋里有热气儿,活的好着呐!
一会儿走了给你带一把!”
杨远信看老爷子乐乐呵呵的,有些不忍,可转念一想,这不也在帮着挽回损失嘛。
于是趁着最高兴的时候,问杨清文:“四叔,咱们家信教嘛?”
杨清文的笑容戛然而止:“信那玩意儿干啥,每年还得交什么赎罪银子,太费钱,我不信那个。”
人老成精,听话听音,老头略一思索:“咱们家谁信洋教啦?”
杨远信事不关己微微一笑:“这不家里俩小子,一大早的撅着腚在炕头拜洪秀全他哥呐!一问,说是四太奶给的外国神仙。”
说着把那个雕刻挺粗糙的小人给轻轻搁在了桌上。
杨清文闻言笑不出来了,还拉下了脸。
当着侄子的面儿就打算破口大骂:“这老娘们儿······”
杨远信赶紧给拦了下来:“四叔,四叔,不一定是我四婶儿糊涂,咱们这一片儿信这个的不算少。
要正经去拜拜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万一要是让人给哄了,那就不是冲着仨瓜俩枣来的。
你细细的问问,看看什么情况再说。”
这话说的还有三分道理,至少不是幸灾乐祸,杨清文也平复了下来:“你四婶儿那就是个攒钱的匣子,真让她为着什么事儿掏大钱那是不可能了。
行,我问问,估计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话说到这份上,茶也不好继续喝了,杨远信又吸了两口,把刚点的一锅烟抽完,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放桌上:“四叔,前两天淘换了点烟丝我尝着还行,您给拿拿味儿。
我家里还有事儿,等改天再过来看您。”
杨清文胡乱的点点头,连刚答应的小葱都忘了,就这么看着杨远信出了门。
第201章 纯化信仰
笑容不会消失,但会转移。
门外,杨远信笑的幸灾乐祸。
门内,杨清文气的拍案而起。
“老婆子,老婆子,你出来!”
小锁跟小柱儿的四太奶,放下针线框子,从里屋及拉着鞋出来了。
很是不悦的问道:“叫什么叫,大正月的福气都叫没有了!”
杨清文见老伴儿还顶嘴,手指头抖着指向桌面儿:“你看看,那是什么?”
四太奶老花眼,走近了眯着眼仔细一瞅,嘿,不吱声了。
俩人一个炕上躺了了几十年了,这几年就是不一个被窝了,也是熟悉的跟左手右手差不多。
一看老伴儿的表情,就是干了心虚的事儿,不正眼看人。
杨清文最烦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沉声道:“你花了多少钱?”
老伴儿没反应过来:“啥,给小孩子个小玩意儿花啥钱!”
杨清文啪啪啪的拍桌子:“我问你信教花了多少钱!!!”
老伴儿吭吭哧哧,最后闭眼报了个数:“没花多少,就是过年的时候孩子们给了点体己钱,几万块钱吧。”
杨清文步步逼近:“到底几万?”
老伴儿小声的说道:“十二万!”
杨清文这会儿腿脚很是灵便,在堂屋拉磨似的转圈:“十多斤的白面啊!咱家往饱了吃,一天三顿白面馒头,都费不了这个钱!!!
你说你,怎么就迷了心窍,花这冤枉钱!”
老伴儿还嘴硬:“不冤枉,给下辈子积福呐!”
杨清文瞪眼:“收你的钱还让你念个好呐?”
许是主给了勇气,老伴儿还真说了堆道理:“教堂里的师傅说,人生下来就得赎罪,我给咱们家每人都买了个赎罪卷,这钱还是人家看我个老太婆不容易,给便宜了点儿。”
杨清文气个仰倒:“人家师傅砍价这事儿,你那个主同意啦?”
看着老伴儿一脸蠢像的幡然醒悟:“就是啊,老头子,你提醒的对。主要是不同意,这赎罪卷还有效吗?”
杨清文对老伴儿的执拗是相当了解,看着是被洗脑了,但是目前洗的也不怎么彻底。
主要体现在,她还知道砍价······
闻言也不想继续讨论这个问题了,一直等到天黑老大跟大孙子回到家。
忍到吃完晚饭,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说了出来。
大儿子杨远宏当场炸毛了:“娘,你要是钱多,给孩子买块儿糖甜甜嘴也行。干什么扔那个无底洞?
咱们村之前有个信教,连棺材本都扔进去了,结果自个生病在那儿嘴硬硬扛,最后钱也没了,人也没了。”
对着老头子,这老太太还有些心虚。
可对着儿子,腰杆儿不自觉的就直了起来:“嚷嚷啥嚷嚷啥,我这不也是为了咱们家人好嘛。”
······
这天晚上,不管过程是如何的激烈,最终杨清文老爷子拍板,全家一定要纯化信仰,身心一致,只能信本国的神仙,主推财神爷!
杨远信悠哉悠哉的放了颗炸弹,就把这事儿扔到九霄云外了。
第二天早上吸溜着红薯干稀饭,听到李水仙追问后续的时候,毫不在意的回道:“瞎,就我四叔那个性子,一个块儿铜板顶天大,老太太估计能被念叨上半年。
也算是给咱们小锁还有小柱出了口气,骗人磕头,真不讲究!”
杨福平的看法倒不一样:“说不定是他们那个堂里嚷嚷些什么导人向善的话,我那个四奶动了心思。
你要说有什么坏想法倒也不至于,逗俩小孩儿,难不成骗压岁钱不成。”
杨远信没吭声,只埋头继续呼噜稀饭。
李水仙翻个白眼儿:“儿子都能想到的,你怎么不说啦。你们老杨家,放个屁都是香的!”
杨远信呼噜完,憨厚的笑笑:“那么大年纪的人了,不好跟他们计较,吃个教训就行了。
我那四叔,除了抠门就是要面子。
你看着吧,咱家能落上个小半年儿的清净。
哦,对了,今天我下班儿再去四叔家转一圈,还少我一把葱呢!”
李水仙噗嗤一下笑了,抖着肩膀不知道怎么说自家男人。
一时间小院儿的气氛特别欢乐。
杨福平略微有些不放心,上班前特地嘱咐:“以后四太奶给的东西,都让你们娘或者奶奶看一眼!”
两小只下意识的摸摸屁股,很是乖巧的点点头。
杨福平没有家丑不可外扬的想法,去店里上班的时候,毫不隐藏的把这个事儿当做反面典型给说了出来。
小孙听完了挠头:“我们家前几年连财神爷都没见过荤腥,过年的饺子都是黑面儿的白菜馅儿。这会儿谁要让我奶奶入什么会,买什么卷儿,她老人家能当场一口老痰那啥!”
咦,一大早的这句话引起了全体人员的反感,二平张嘴截断小孙的话:“打住,你可真会说话。”
小孙嘿嘿笑了两声。
正巧有位街坊大爷进门,一看这小伙计笑的看不见眼,打趣道:“杨站长,生意不错啊!”
福平下意识的拱手:“托您的福,还不错。”
大爷指着写价儿的小黑板儿:“生意好,这怎么还老是涨不见降啊,这玉米面窝头跟咸菜条儿都成我们家常客了,还老不走!”
福平假意叹口气:“可不是吗,我们家也就过年的时候蒸了两个白馒头哄哄孩子,咱们啊,跟玉米面儿缘分深呐!”
大爷用下巴点点粮柜:“你这,一袋袋的白面,啊,就没,是吧!”
福平嘴上慌乱的告饶:“哎呦,还是您老慧眼如炬啊,知道我啊,馋的忍不住了还用撵那么一丝放嘴里品品味儿。这事儿可不能让领导知道了,准没我的好儿!”
福平插科打诨的把大爷糊弄走了。
小孙只觉一大口黑锅被盖了上来:“站长,人家还以为咱们守着粮店就随便拿呐!”
福平不以为意:“你还能管得住人家怎么想的,你问问你奶奶,街头巷尾的,还有觉着在银行上班儿那钱是随便花的呢。”
小孙瘪嘴:“那不一样。”
福平把账本合上:“怎么不一样,只不过是没说到自个儿身上。
行了,别委屈了。
趁着没人,下午盘盘库存,我怎么觉着这几天都没人送粮了?还剩多少?”
第202章 白面买卖
清点库存小孙跟二平都是老手了,吃完午饭,没多会儿就干完了。
跟杨福平汇报:“站长,剩的不多了,没人挤兑的话,最多三天!”
杨福平点点头:“那估摸着上头这两天都该送粮食了。”
可几个人一直等到第三天,才等到运粮的车。
杨福平问司机:“这回是怎么回事儿?好不容易送一回,还就送这么点儿,咱们局里是准备着多跑几趟呐?”
司机坐在杨福平的小隔间儿里,捧着热水吸溜:“嗨,这不还是粮食紧张闹的嘛。
哦,对了,这一波细粮,还是九二米跟八一面啊!(“九二米”就是指100千克糙米磨出来92千克白米;“八一面”是指100千克小麦,磨出来81千克白面。口感比较粗,但是能增加饱腹感。)
年底开会,去年全年的收购计划,就完成了六成。
真愁人啊。”
杨福平对什么米面没有想法,好奇道:“都没有地主了,自个儿种自个儿的地,收成还上不去?”
司机想了下:“我听我们科长参会回来说,也不知道他总结的对不对,我就这么一说,你姑且听个热闹!
好像说是的,粮食产量是增产了,增的还不少。
但是各级粮食公司收不上来!”
杨福平从抽屉里掏出来一小包花生:“这是怎么话说的?”
司机拨了两个花生米,嚼嚼嚼:“原因挺复杂!
老百姓不愿意卖粮,不外乎自个儿要吃的饱一点儿,加上过去屯粮的老思想,还有就是物价不稳定。
头一种倒是可以理解,解放前一天最多两顿稀的,现在好不容易到手这么多粮食了,怎么地都得吃上一天三顿饭,有的还吃四顿。
屯粮是为了备荒,倒也正常。老鼠还要放三天陈粮呢!日子好过了,辛苦一年到头,放点粮食在眼前看着心里踏实,要真碰上荒年了,爹有娘有不如自家有!
至于惜粮这个原因,其实还是跟粮价有关系。
比如说咱们春天收粮食的时候,一斤麦子可能是二百,到秋天就变成两千了。漂浮不定的,老百姓怕拿到钱都毛了。
再加上还有私人粮商屯粮,咱们挂牌多少,他就加上个三五百的,恶心人的玩意儿。
我们科长说啊,照这个形式,光是现在棉纱统销统购可不行,粮食也是个大问题!”
杨福平听的叹为观止:“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您这一条条说的,明明白白的,比那种地的老农民都了解自个儿。”
司机不好意思:“哪里哪里,我这也是听我们科长说的,拾人牙慧拾人牙慧!”
杨福平把司机师傅说的笑容满面,高高兴兴的告辞了,并且保证,下回送粮食,只要不绕远路,优先给杨福平这边儿供货。
虽然已经司空见惯杨福平这种跟谁都能处挺好的样子,小孙还是见一次吹捧一次:“站长,你这上下嘴皮子一啪嗒,都忽悠着人家优先给咱们站送货啦!真牛!”
二平默默的补充:“站长跟人唠的都是真心话!”
福安迷茫的眨巴下眼,能听出来说的什么字儿,就是听不明白。
福平笑骂:“你俩也不差,都快出师啦!哦,对了,粮价明儿再调下,人家还负责通知这事儿呢。”
说着从小屋里拿出来张油印纸。
二平认字儿多,默默的拦下了这个活儿。
仔细一瞅,沉默了。
小孙脑袋挤过来:“多少钱?多少钱?”
二平叹气:“玉米面儿又涨到2000了,红薯干都一千多啦!”
好家伙,小孙瘪嘴:“看样子站长说的没错,咱们呐,跟玉米面儿缘分确实不浅呐!”
杨福平安慰小孙:“淡定,都吃公家饭了,别一惊一乍的。
这点事儿算什么,又没上万!”
这风凉话,顿时迎来俩人的嘘声一片。
杨福平两手一背:“我说的哪儿错啦,又不是光涨粮食不涨工资!”
这话倒也是,小孙已经初步品尝到了铁饭碗的好处。
稍微说了两句闲话,就有人进来了。
还不是一个,是俩一起。
到了也不着急,跟进了茶馆似的,溜溜达达的看着各色米面。
张嘴就叫掌柜的。
小孙闹不明白这是哪一出,只好把刚坐下的杨福平就喊了出来。
见着正主之后,红鼻子的那位反倒又谦恭了少许:“哎呀呀,掌柜的可是年少有为啊!”
杨福平忙纠正:“鄙姓杨,忝为粮站的站长,咱们新社会了,不兴叫什么掌柜的!”
个头稍低方下巴的那位示意要借一步说话。
于是杨福平冒着寒风跟俩人站在了门外,想听听能憋出什么好屁。
红鼻子问:“咱们这儿有精白面吗?”
杨福平头一转点点屋里的粮柜:“白面不都在那儿的嘛,您说这话,我倒是不明白了。”
方下巴笑的很不畅快,象癞蛤蟆想叫又被捂了嘴:“嗨,您是站长,打从解放前您就在这店里干。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现如今供的这叫什么白面,连白都不怎么白。
蒸出来的馒头都发黑,狗都不吃!”
杨福平捡骂:“真有这种馒头,狗不吃我吃!你们能拿多少我要多少!
二位,这大冷天的,拿我逗咳嗽的是吧。”
杨福平立马翻脸,不管这俩人是干什么的,肯定不是干好事儿的。
一听外面儿争执声响了起来。
福安立马冲了出去,往他哥身后一站,很有压迫感的看着两个冻的流鼻涕的家伙。
红鼻子立马给了方下巴一个脆生的大耳瓜子,把人推搡到了一边儿呵斥:“才吃饱几天,搁这儿发癔症呢,还狗不吃,你想吃也得有地方要!”
打给杨福平看之后,又换了副笑脸儿:“杨站长您别生气,别生气。
我们俩也就是个跑腿儿的碎催,您消消气儿,让这位小爷们儿进屋歇歇,听我跟你说笔买卖。
要是谈不成,我扭头就走,绝对不纠缠。
咱们爷们儿一口吐沫一根钉,绝不反悔!”
杨福平这才拍拍福安的肩膀,示意他进屋。
福安把手里握的紧紧的扫把轻轻放在的门口,听话的进屋。
第203章 干的长久
福安离开后,气氛缓和了不少。
绷着脸的杨福平,突然换了个笑脸。
还让人挺不适应。
方下巴准备好的说辞,都卡了一下。
杨福平和蔼可亲:“这还头一回有人来粮店跟我做买粮食之外的买卖。您二位展开说说。”
方下巴咽了口唾沫,仿佛说了千百次一般的吐露了一套说辞:“杨站长,今儿我说的这笔买卖,也是粮食生意。
您看,店里现如今上的全是“八一面”,嗓子粗的吃着合适,嗓子细的,指定吃不惯。
我们做的就是这些个精米细面的买卖。”
杨福平夸张的笑了笑:“我一个公家的粮店的店长,不按上面儿送的粮食卖,再自个搭点儿私货,我这脑子得被驴踢了吧。”
看杨福平没生气,红鼻子凑近了赔笑道:“我大哥的意思是,要是别的粮店也就算了。
可您不一样啊,这么些年,咱花儿市大街的粮店也好,粮站也罢,您都屹立不倒。
哪家爱吃什么样儿的玉米面高粱米您可能记不住,可哪家惯常爱买些精米细面,您指定心里有数。
等人家来的时候您提一句就行。
您这边打烊的时候,我就来转一圈。
第二天就送货上门,保管该您的茶水费,其他您都不用沾手!”
杨福平心里不住的赞叹,这要不是立场不一致,这买卖风险还真不大。
心里这么想着,面儿上就恰到好处的露出来的犹疑:“这,不太好吧!再说了,我又不了解你们到底是哪家粮行的,要是自己有厂的话,也用不着在我这再支一摊儿。
国营的粮店只卖八二粉,你们私营的不是什么样的都卖嘛。
犯不着费这么大劲儿啊!”
红鼻子跟方下巴仿佛听到了胜利的号角,眼神中也不由的带出了几分轻蔑,刚弯下去的腰不由的挺直起来:“杨站长,话不是这么说的,我们这批粮食,跟那么些个私人粮行没什么关系,纯粹是干买卖的时候人家抵货给的。
贱卖了太心疼,所以想平价出出去。”
两个不速之客一张嘴,又给这买卖加了个时限,
虽说不知道真假,可这么一来,但凡动心的人,肯定会安慰自个儿,这是个一锤子买卖,挣个快钱的事儿,又没损害公家利益,何乐而不为呢。
杨福平又跟人极限拉扯了几句,这才犹犹豫豫的接了下来。
方下巴跟红鼻子,告辞的时候,身板儿笔直,走路带风。
这回,杨福平没让二平去跟:“我刚刚问了,人家说的,整个东城区范围内的,只要有人要,一次不超过二百斤,他们都能送,屯粮的仓库肯定在城里!
既然这样儿,看仓库的人也不会少。
上回区公所都教育过咱们,别冒这个险了,咱们又不是专业的,省的给人添乱。”
二平也停下的脚步,家里媳妇刚给添了个闺女,得惜命。
小孙听完杨福平的说法后,奇怪的问道:“这也不犯法吧?”
杨福平点头:“对啊,不犯法,就是奇怪!!!
现如今正是朝鲜战争激烈的时候,四九城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要警觉!”
二平脑子转的快:“站长,你怀疑?找上门儿来的这批粮食,出处有问题?”
杨福平面色沉重:“对,我就是怀疑,这些粮食如果是私人粮行的,不可能找不到途径卖出去。他们堂而皇之的摆在粮店里都没问题。
可如果不是的话,能是从哪儿来的呢?”
小孙只是没那么聪明,可他不是个傻子,顺着俩人的想法一捋,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妈,这不是掉脑袋的事儿嘛。”
福安也面色紧张的看着他哥:“哥,什么事儿都整到要掉脑袋了?这玩意儿别人掉行,咱们自个掉不行。
那俩坏人再来,你别拦我!”
杨福平赶紧安慰弟弟:“别了,下回再看着喽,你别理他们,哥让公安同志教训他们。”
说完轻轻的叹口气:“我希望,是我猜错了!”
二平主动请缨:“我去报警?”
杨福平摇头:“你们都说了可能是杀头的买卖,这会儿就先别出去了,我晚上想办法联系区公所。”
这个插曲一出,店里的气氛也压抑了不少。
下班的时候,杨福平要去给弟弟买几个火烧,福安摇摇头:“吃不下!”
吃不下也买了几个,兄弟俩仿佛没事儿人一样的按时到了家。
然后一晚上平安无事。
事实证明,杨福平的谨慎还是可取的。
第二天早上,开门上班的时候,自家门口有几个杂乱的脚印,就那么大喇喇的映在墙角的积雪上,一点儿不带背人。
杨福平沉沉的笑了一声,低垂的眼眸中一片幽暗。
到了店里,也没跟小孙还有二平提及早上的意外,而是反复强调:“该干什么干什么,昨天的事儿不用操心!”
小孙跟二平对杨福平还是比较信服的,很快,就把这事儿放到了脑后。
直到又过了几天,临下班的时候,方下巴一个人上门了。
这回热情了不少:“杨站长,我今儿又来麻烦您了。”
杨福平往前迎了两步:“哎呦,我正盼着您呢,这段时间还真有几位爷有点儿馋,可就一直见不着人,我也没法应下来。”
说着让二平跟小孙还有福安先走。
方下巴从门口转移到了杨福平的小隔间儿里,捧着粗瓷大碗喝了口热水:“嗨,我这不是忙嘛,耽搁了两天。
从明儿开始,咱们的买卖就能开张了。”
杨福平殷切的又给续了点水:“那感情好,家里孩子这两天还闹着想吃白面肉饺子呢。
店里这白面倒也凑合,就是肉,属实有点儿买不起!
虽说孩子小不懂事儿,可要是有钱,谁不想天天吃白面肉饺子呢,
人活这世上,哪儿不花钱呢。
要不说,能挣钱的买卖不丢人!”
方下巴赞许:“杨站长活的通透,肉算什么啊,等以后······”
估计是失言,方下巴赶紧低头喝水。
杨福平也笑眯眯的跟着闲扯。
正说着,方下巴状似无意的问了句:“杨站长,您就不好奇,我姓什名谁?”
杨福平往后靠了靠:“我不好奇,这买卖才能长久不是吗?”
方下巴看着杨福平,哈哈笑了起来!
第204章 工作留痕
方下巴走的时候脚步轻快,因为卸下来了一包五斤的样品。
杨福平也笑的颇为可亲,有种终于鱼上钩的掌控感。
只福安有种小动物的直觉:“哥,你别笑啦,笑的我心里毛毛的!”
杨福平收起笑容:“行,听福安的,不笑啦!”
中午吃完饭,福安去库房的小床猫着眯一会儿。
杨福平叫着二平跟小孙去开了个小会。
这间粮站实在是太小了,又不像乡下的粮站,还管着收粮,还有自个儿的粮仓。
平日里连自己人都一口一个粮店,更遑论习惯了的街坊邻居。
可就是因为小,有些事儿不能背着伙计们。
主要是避不开,还容易伤感情。
会议主题是,怎么能有效筛选那些有可能额外购买精米细粮的主顾。
二平还能沉住气。
小孙忍了忍,没忍住,压着嗓子劝道:“站长,不,福平哥,这买卖是非做不可吗?都说了可能是掉脑袋的事儿!”
杨福平叹口气:“大贵呐,不是我说你,你看二平怎么不吭声。
我既然要这么干,肯定有这么干的理由啊。
我能不知道自个儿只有一个脑袋嘛?
别把你哥我想的太爱钱了!”
小孙看看二平,人家正老老实实的等站长解释呢,当然了,如果嘴角不那么往上去的话,会看着更老实点。
小孙知道自个儿想错啦,只好老实认错:“站长,你说吧,我听着。”
杨福平不抽烟,这会儿搓了搓手指头,交代些可以跟俩人交代的:“区公所那边,我已经悄悄汇报过了,上面很重视这事儿。
但是为了不打草惊蛇,也是为了咱们自身的安全。
所以决定,按照那俩人的要求,推销粮食的事儿,照常推进。
区公所安排的人,后在暗中盯着他们。
看看都有什么东西能从那些人手里流出来。
另外就是,不是从咱们这里露的风声,也省的被打击报复。”
小孙听明白了,犹豫道:“这么危险啊?”
二平倒是想得开:“这算什么,怎么着上官,啊不是,是政府,政府还想着咱呢。
这要是换成光头那会儿,你要是敢上报,说不定早上报的,晚上全家一起重新投胎!”
二平点拨完小孙后,问杨福平:“那要是买了这么东西的人,等事儿查清楚之后,会不会连坐?”
杨福平夸他想的多:“要不说英雄所见略同呢,我问过了,没事儿,散开了,散的人多了,才能更好的确定这波人的落脚点。
反正我觉着,只要咱们过手的回扣别揣包里就行。”
这倒是不能够,二平点点头:“那行,我没什么要问的了。”
除了娶媳妇,小孙一向跟二平保持一致。
闻言也没再追问。
仨人合计了下推销的话术,还有面对的人群。
花儿市大街的小粮站,损公肥私正式开始!
还别说,真就有那么些个嗓子眼儿细的连个话术都用不着,一说就追着买。
有大叔连连夸赞福平:“杨站长这是当上领导了,为人民服务的觉悟也上来了。
知道咱们这些个老梆子没几天活头了,就想吃两口软和的。
这是急百姓所急啊!”
杨福平面上笑嘻嘻,心里哔哔哔。
这位大叔,在左邻右舍里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家里日伪时期是开当铺的,没扛过小鬼子的盘剥,主动关门了。
故事到这儿还没结束。
正巧原配夫人生闺女的时候难产,变成了鳏夫。
乡下人多收了三五斗,还敢想想纳妾的事儿。
这家底儿厚实的人家,肯定要续弦。
这位牙口好,顶着骂名,找了位资深老鸨的闺女。
嫁妆挺多,骂名也挺多。
至于后来老鸨子扩张地盘的资金里面,有没有这位大叔的支持,那就不得而知了。
解放后清理妓院,可巧,这位好不容易怀孕的续弦夫人,去年也难产了。
大叔性情中人,虽然不忍心,可还是大义灭亲举报了丈母娘的不法所为。
据说是带着难产留下的那个小儿子去给丈母娘做的思想工作。
现如今是洗心革面,就留了一个老妾,领了结婚证之后留在家中照顾孩子。
大叔平日里谨言慎行,事必亲为,算是个改造成功的好同志!
(新中国成立后,于1950年正式颁布《婚姻法》,其中对于姨太太的解决方案也让人称赞。首先一条就是,原配妻子不变,但1950年之后不能再娶姨太太。
法律上,男方只有一位合法的妻子(通常是原配“正妻”)。其他女性,无论是否共同生活,其身份在法律上不再被认可为配偶,她们与男方的关系不受《婚姻法》中关于夫妻权利义务条款的保护。
也就是说,可以把小妾都留下,但是不再有妾这个身份了,不走的话,就算妾身未明,打白工!)
杨福平开张大吉,快下班儿的时候开始盘账。
看着有需求的这些个大叔大娘,各个百斤打底。
估计是这一年多憋的有点儿狠。
国营粮店不卖精粮,个人粮店的他贵啊!
现如今有这种明显不怎么贵的,跟捡便宜差不多,顿时就不想凑合了。
一总记下了五个人,要了米面共八百斤。
定金没要,上门的时候付全款。
方下巴今儿晚上没来,红鼻子来了。
拿到订货单之后,笑的鼻子更红了,没敢耽搁,揣怀里就走:“还是杨站长有门路,头一次合作,茶水费我先给您。您擎好吧,保准不让您后悔!”
杨福平拿着一把茶水费,看着红鼻子一路小跑回去备货,自个儿笑着摇摇头,从抽屉里拿出个新本儿。
认命的开始做账。
某月某日,几人供货,米面几何,经手茶水费几何。
见证人:(空白)
写到这儿推到了小孙跟二平跟前儿:“签吧,签完下班!”
小孙歪歪扭扭的签上了自个儿名字。
不解的问道:“区公所不都知道了吗?怎么还整这么麻烦?”
杨福平神秘的摇摇头:“你们不懂,这叫工作要留痕!证据链互相印证!”
连二平都没听懂,只觉着很厉害的样子,乖乖的签字!
第205章 被人绑走
杨福平的小本本每天都在勤勤恳恳工作。
约莫记了十来页之后,这坐着收钱的买卖某一天突然就没了。
连着两天看不到方下巴跟红鼻子,杨福平还有些不适应。
连小孙快下班儿都来问:“这工作留痕还继续吗?”
杨福平摩挲着没留胡子的下巴:“我估计,可能收网了吧?”
小孙大吃一惊:“这么快?”
二平松口气:“谢天谢地,总算是结束了!”
杨福平看看天色还早,决定一会儿去区公所探探口风。
打发完小孙跟二平先下班儿。
叫过来福安仔细交代::“早上出门的时候,门口二荤铺子老王那,说是买了一条猪腿,肉好着呢,下午准备卖包子呐。
你先回去,路过的时候按人头一人买一个。”
说着塞了一卷儿钱到福安怀里。
福安点点头:“哥不走?”
杨福平指指桌上的账本儿:“哥稍微加会儿班儿盘账!”
福安犹豫下:“那,我等你!”
杨福平拒绝了:“早点儿回去,不然包子就没了,我这边耽搁不了多长时间!”
福安的犹豫消失了:“我吃完饭在胡同口等你。”
杨福平送走了弟弟,把门关上,老老实实的先开始例行盘账,反正店里有自行车,一会儿骑着去区公所也不远。
算账这事儿,向来是日清月结。
当日事当日毕,隔段时间回头看。
正逢三月底,算盘响了好一会儿。
眼看着就要结账,就听门被人从外面猛的给推开了,然后又被重重的关上。
杨福平探头一看,居然是红鼻子!
不管心理是如何的翻江倒海,面上也只镇定的喊了句:“大哥,今儿怎么来这么晚?”
红鼻子这会儿仿若惊弓之鸟,一只手在口袋里紧紧的攥着什么,说话带结巴:“杨,杨站长,你这有外人吗?”
杨福平下意识的先把自个儿记茶水费的小本本跟这几天的营业款给收到棺材里,然后很是轻松的从里间迎了出来:“外人?这个点儿,要是硬说,外人就你自个儿了。
我要不是月底结账,也早走了。”
红鼻子笑的干巴巴的:“是吗,我不信!”
话音未落,兜里的东西也被掏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杨福平。
杨福平又是生气又是害怕:“大哥,你这是干什么。要是觉着我抽的茶水费太高,咱们还能商量嘛!至于兵戈相见嘛!”
这番话端的是真心实意。
红鼻子犹豫了下:“你没出卖我们?”
杨福平死死盯着黑洞洞的枪口,嘴上强硬道:“我连你们几个人叫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出卖你们,难不成跟公安说你有个红鼻子?”
红鼻子下意识的摸了下鼻子,手里的枪稳稳当当的没动:“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吧,可爷今儿个找上门,就当你倒霉了。”
说着头一歪:“把你们店的钱都拿出来吧,哦,对了,还有你身上的钱!别玩儿什么花儿样,我这枪里压满了子弹!”
杨福平苦笑:“今儿是月底,钱都收了,不在店里。
咱们是日清月结,您算下日子就知道了!
我身上倒是有那么几万块钱,也不知道大哥你能不能看上眼!”
红鼻子破防了,枪直接顶到杨福平脑子上:“你玩儿我呐!”
杨福平腿软,赶紧扶着木柜子,小心的回答:“我要是骗您,让这枪里的子弹照我眉心儿穿过去!”
这誓言挺狠,红鼻子无语了。
俩人正默默相对,门又被粗暴的撞开了。
方下巴估计是在外面儿等不及了,进来看个究竟。
杨福平此刻的内心,犹如冬日的旷野,一片荒芜。
红鼻子都有枪,方下巴不可能空着手。
两支枪的话,跟等死也差不离了。
于是红鼻子还没出声,杨福平抢先开口:“大哥,今儿是怎么茬儿的事儿。
这位一进门就吆喝着我出卖你们了。
我要是有这心思,咱这买卖还能稳当的干这么长时间?”
方下巴连回都没回他,只呵斥红鼻子:“不是说让你给人绑走吗?怎么这么磨叽!赶紧的,别节外生枝!”
红鼻子有些畏惧,没等杨福平再继续蛊惑人心,直接给他嘴堵上,俩手一别给绑了起来。
杨福平被蒙着头在未知的路上跌跌撞撞,懊悔急了。
自个儿要是今儿晚上不回家,估计一家老小能急死!
早知道,早知道就把账本带回家加班了!
这一路上除了自个儿走路之外,又被推上了辆骡车还是驴车。
磕磕绊绊的都不是好路,可一路上没碰到巡逻的公安。
说明人家早把巡逻的规律给摸透了。
杨福平默默的数数,约莫过了四十分钟的样子。
自己又被扯起来走了几分钟就停了下来。
手上的绳跟眼上的布都没被取下来,被人往个墙角一推,踉踉跄跄的倒坐了下来。
人关上门离开后,杨福平挣扎了半天,才把眼上系的不怎么紧的布条儿给蹭下来。
借着没有烂窗户外的月光一看,屋里还有个人倒着。
同是天涯倒霉人,杨福平蛄蛹着凑过去看了眼。
嘿,这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居然是媳妇同事的老公,楚公安。
只不过楚公安的状况不怎么样,脸色不知道是发黑还是发紫,快听不到呼吸声了。
杨福平又坐着转过身去,把楚公安嘴里堵的东西给慢慢掏出来。
等了一小会儿之后,才听到呼吸声。
判断的挺准,不知道是哪个大聪明,估计堵的太死了,差点儿给人憋死。
把嘴里的一团子烂布转移到棺材里后,杨福平在里面挑拣了半天,选了个不起眼儿的裁纸刀,扔在了地上。
正犹豫着用什么姿势把绳子割掉了。
就听楚公安哑着嗓子问道:“谁?”
杨福平像找到组织一样惊喜道:“我,杨福平,我媳妇是刘翠芬!”
楚公安语气紧张道:“杨站长,你怎么被抓进来了,现在是什么时间?”
杨福平回答不了第一个问题:“现在大概七点多快八点吧,你看外边儿天都黑透了。”
楚公安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我没昏过去多久。”
说着靠着墙慢慢的站起来,到窗户边儿看看院儿里的情况,然后又听了下门口的声音。
这才小声的跟杨福平说道:“别担心,我这边失联了这么久,上头肯定已经开始行动了。
当时确定是这一片儿进来探查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有提前说好的活动轨迹跟碰头时间。”
杨福平一颗心放下了一半儿!
第206章 被绑缘由
学着楚公安的样子,也凑到窗户口看了看。
隔着窗户心的玻璃,一双绿油油的眼珠子凑了过来。
没等杨福平吓出声,就听见一阵猖狂的嚎叫响了起来。
杨福平连连后退,红鼻子的声音随后响起来,用个什么东西往门上砸了下:“别想歪主意啊,咱们院儿里这狗,可是开过大荤!”
杨福平不想知道这个大荤是什么肉,只缩在墙角急促的呼吸。
刚刚那双狼犬的眼睛,大晚上看着绿油油的满是癫狂,吓的人好悬没背过气儿!
楚公安一步一拖的挪到他面前:“这狗估计被喂过那啥肉!”
杨福平估量着,这狗体格子不会小。
刚刚人立而起的时候,都能跟他直接对眼儿,怪不得红鼻子那么放心,这间门外边儿都不挂个锁。
杨福平决定,一会儿得把门堵上!
倒过来气儿之后,看着楚公安狼狈的样子,杨福平小声的问道:“那您这是?”
楚公安有些不好意思:“嗨,我光顾着跟踪前面儿的人了,没看到后面跟我的还有个人呢。一棍子敲我小腿儿上,当场就跪了。”
怪不得,这么会儿楚公安还是靠墙呢。
杨福平不走心的安慰:“可能是你们这些个抓贼的,天长日久总有股子正气掩盖不住。”
楚公安愧领了这句夸赞:“也,也没那么明显吧。”
不过不管后面儿有没有人过来,现如今俩人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这会儿也没功夫多聊,先恢复自由是头等大事儿。
杨福平跪下慢慢的把裁纸刀给拿到手里:“楚公安,咱们先把绳子给割开再说其他不迟。”
于是俩人背对背,试探了几次角度后,费劲巴拉的开始锯绳子。
好一会儿之后,楚公安手上的先被锯开了。
杨福平手上的绳子就更好解开了。
活动了下膀子,楚公安对杨福平说道:“我这腿,出去肯定拖你后腿。
这样,我制造点儿动静,你看能不能浑水摸鱼先出去。
我在这里帮你拖延时间!”
杨福平心想,这可拉倒吧。
外面儿什么状况都不知道,先不提狗,自个万一一头撞枪口上,还得下去拖累爷爷奶奶。
于是坚决不从:“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留下呢。再说了说不定其他同志一会儿就摸过来了。”
为了不让楚公安继续坚持自我牺牲,杨福平换了个话题:“他们绑了你往这一扔,也不打也不骂的,为着什么您知道吗?”
楚公安还真知道:“说是明儿出城要带的东西多,把我绑起来,万一明天有什么状况,还能挟持个人质。
哦,对了,绑你好像是因为,你从他们手里挣了不少钱?好像是前段时间卖的钱还有货,被人一锅端了!
我听里面儿有个红鼻子的嘀咕,想从你身上回点儿本儿,顺道来个双重保险。
明儿他们预备兵分两路的样子,正好人质也分两个。
一个公安,一个国家干部。
怎么政府也得投鼠忌器。”
杨福平不明显的弯了弯嘴角,自个儿这个干部身份,从绑匪嘴里说出来,还有种莫名的自豪呢。
不过被绑起来的干部,也没什么好神气的。
杨福平揉了揉嘞红的手腕:“哎,还不知道他们这伙儿人倒卖的到底是不是军资!”
楚公安激动的握住了杨福平的手腕:“你说啥?倒卖军资?这不是挖幼儿园院子的那伙儿人嘛?”
杨福平脑子加速运转,这感情是一伙人啊!
很是诚恳的解释:“军资这么大顶帽子,确切的信息你得问区公所,我光知道他们手里有我们粮店都没有的精米白面。
不过托儿所那事儿,不是只有一个人没抓到嘛?
至于你们这么大阵仗?”
楚公安扼腕:“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是只有一个人没被抓到。
可人生天地间,哪能不认识几个臭气相投的。
再加上,落网的俩人交代,除了烟土之外,里面还有三把枪牌撸子,跟百十发子弹。
可全在剩下这人手里呢!”
杨福平了然,估计刚刚顶自个儿脑门上的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红鼻子跟方下巴俩人,妥妥的属于久居人下之人,一点儿当头儿的气质都没有。
难不成上面儿还有人?
楚公安没再往下说,只远远的透过窗户看了眼天空:“等不了多大会儿,就该有人过来了。咱们耐心点儿。”
杨福平也在狗子许可的安全距离内看了眼黑天,对耐心俩字儿被动接受了。
心里胡乱想着,这都几点了,还没回家,说不定家里都乱套了!
正有些着急,就听到狗又甩开嘴筒子发疯去了。
刚坐在地上的楚公安,又挣扎着站了起来:“估摸着时间,应该是我们的同志找过来了。”
杨福平听着院儿里人的走动声,没有楚公安乐观。
观战的还有流弹时不时问候呢,何况两个人质预备役。
于是未雨绸缪的把俩人手上的绳子都放到窗户底下,然后趁着狗子的注意力都放到大门上,悄悄的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交代楚公安:“咱俩就别出去添乱了。
你站门左边儿,我站右边儿。
一开门,只要不翻过来看,咱们就是一出灯下黑。
万一这些个亡命之徒,非要走之前带走俩。
这样还能拖延下时间。”
楚公安听劝,跟杨福平一左一右的站在门框的左右两边,竖起耳朵听外面儿的动静。
红鼻子在外面儿应付来人。
狗也被拴了起来,叫声都传出来种疯狂。
杨福平俩人一直从狗叫听到狗不叫,最后失望的靠墙坐了下来。
也不知道红鼻子是怎么应对的,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黑屋里的两个受害人,坐了不知道多久。
又听到院儿里有什么东西被砸了进来,引起一阵狗的狂嚎。
隔一会儿又一个不大不小的硬东西。
这么断断续续的喊了几次之后,狗子迎来了一阵殴打。
红鼻子提着皮鞭:“瞎叫什么瞎叫,院儿里连个鬼都没有,你还叫!”
狗子连着挨了两顿,院儿里又传来高处跌落的小石子儿的声音,狗就呜呜两声。
约莫后半夜的时候,掉到院儿里的变成人了。
狗子已经被不知道什么时候扔进来的东西给迷晕了过去。
知道自个儿干的是违法买卖的警觉性都高,红鼻子跟方下巴并没有被人摸到床边才醒。
这边儿大门一被打开。
就听黑漆漆的堂屋里传来一声手枪声。
有人察觉了!
第207章 平安到家
屋里半睡半醒的俩人,一下子被惊醒了。
楚公安听到枪声,拖着腿移动到窗边,眯着眼看动静。
可惜今儿晚上没有月亮,又是乌云密布,星点稀疏,只看见团团黑影贴墙蠕动。
粗略一数,得有个三四个人。
院子不大,这边窗户底下也贴了个黑影。
楚公安借着窗户的小缝往下瞅,黑影听着声音往上看。
跟一嘴大白牙同时出现在眼帘中的,还有黑洞洞的枪口。
楚公安没退缩,压低了声音说道:“所长,是我,小楚。”
枪口这才微微偏移。
这会儿堂屋里面悄无声息,郑所长跟其他人比划了几个手势,分两组分别轻快的贴到了堂屋大门两侧。
一脚踹开大门后,飞快侧身躲避。
可还是没动静。
半开的门像只怪兽的大嘴,仿佛能吞没所有进入的东西。
楚公安拖着腿要出去支援。
杨福平坚决制止:“你出去,赤手空拳还瘸着腿,别拖后腿了!”
俩人争执间,郑所长一行人已经进了堂屋。
不一会儿连屋里的油灯都点了起来,可屋里的人呢,连有几个都不知道,就放了一枪全消失了。
楚公安这会儿要出去,杨福平也不阻拦了。
堂屋两间小屋,就一张炕,从炕席下面儿已经坍塌的黑窟窿来看,这是钻地道跑了。
应该还没跑远。
试探着挖掘了下发现,估计能挖开,人也没影了。
郑所安排了一名公安去分局要支援,按照杨福平提供的线索,这伙儿人还牵扯到军资的问题。
连着伤员楚公安也一并带了回去。
其他人留下来,开始各个房间仔细搜索。
杨福平看了眼炕上的窟窿,跟郑所附耳嘀咕了几句。
郑所长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然后让人悄悄的收集了点儿柴火。
拢在窟窿处点了起来。
杨福平看了一会儿,又去院儿找了点湿漉漉的干草扔进去。
不一会儿,呛鼻子的浓烟就冒了出来。
浓烟见缝就钻。
郑所长把这屋的门窗都关紧了,人退了出去。
不知道浓烟在地道里是怎么弯弯绕的前进。
只见刚刚杨福平暂时栖身的厢房里冒出来了丝丝烟雾。
郑所长把公安同志都喊了进去。
杨福平只能缩在屋檐底下放风。
不大会儿,就像串蚂蚱似的,一连三个人被绑成串儿拎了出来。
方下巴、红鼻子还有位不认识的大哥,鼻涕眼泪一大把,那凄惨的样儿,一看就是能判好多年的那种伤心。
杨福平吸溜了一下冻的通红的鼻子。
红鼻子熟练的抗议:“报告!”
郑所长揉着熏的通红的眼睛,没好气的说:“什么事儿说!”
红鼻子指着杨福平:“我揭发,那个杨站长,跟我们是同伙儿!他也参与了倒卖军资!”
郑所长详做震怒:“什么?你们还倒卖军资?”
红鼻子跟方下巴面如土色,不是说的这茬事儿啊。
这公安也是狡诈,光说是事儿发了,也没说是哪件事儿啊。
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郑所大手一挥:“都带走,带去分局一块儿审!”
杨福平没被绑起来,也跟着一起去了分局。
郑所中间还过来小声安抚了下:“怕还有其他漏网之鱼,先跟着走个过场。”
杨福平也一样的考虑。
于是跟着一起去了分局。
只不过前脚进去,后脚就被送了出来。
易三胜骑着自行车,拍了拍后座:“来吧,我送你回去!”
杨福平坐在后座上,看着东方将明,深吸了一口气:“易大哥,你们现在是真忙啊!”
易三胜沉沉的笑了笑:“解放前也忙,那会儿就忙着糊弄上官,忙着多挣点儿孝敬。
现在忙,上到敌特下到地痞,忙的踏实!”
杨福平赞同的拍了拍易三胜的肩膀:“踏实好啊,吃碗安心茶饭,睡个安稳觉!”
俩人路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还没等到杨福平家的胡同,就看到路边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杨福平跳下自行车:“福安?你怎么在这儿等着?”
福安揉了揉有些淌鼻涕的鼻子,瓮声瓮气道:“你老不回来,咱爹娘都急坏了,我在家也呆不住,就出来看看。
派出所也去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今儿晚上派出所没人。
咱爹说,怕是有什么大事儿,想着等天明了再去一趟。”
杨福平能想象的到,家里这一夜的兵荒马乱。
也没留在胡同口多说,辞别了易三胜,快速的往家走。
一进门,除了孩子,其他人都在堂屋等着。
就连隐约猜到点儿内情的杨远信,也面色一松。
杨福平快快的把昨儿晚上的事儿一说,赶紧推着爹娘回屋睡觉:“我人囫囵个儿的到家,您二位都看着摸着了,我也没什么事儿,赶紧上炕歇着吧,你们这个年纪了,也得注意身体。”
李水仙非要亲手检查一遍才放心。
安抚高堂,还得面对妻儿。
杨福平全身又被媳妇跟小大人儿的石头扒拉了一遍儿,等俩人回屋睡觉的时候,杨福平赶紧整理衣服,整个人衣服凌乱的犹如误入老鼠洞的唐长老。
福安只在一边儿嘿嘿乐。
杨福平看着弟弟的黑眼圈儿,一样哄回去睡觉:“我还不能睡觉,先熬上一锅小米稀饭。我得出门去买点儿早点,吃完饭了,还得去局里汇报下昨儿晚上的事儿。”
福安不同意:“哥,我跟你去。”
杨福平知道弟弟是害怕了,也没狠劝:“行吧,等回来你吃饱了再睡也行。反正今天周末也不上班。”
小米粥熬开花之后,一根儿独棍儿小火炖着,俩人赶紧去买干粮。
晨光微熹,哥俩好久没见过这么安静的大街了。
一直等到排队买油条糖饼焦圈儿的地方才人声渐多。
福安的深吸了一口气:“哥,炸什么我都爱吃!”
旁边有位大爷接茬:“油炸的什么不好吃啊。”
这话倒是挺实在,端着一筐油条糖饼到家之后。
不知道是石头一个人睡不安稳,还是刚刚就没睡着。
杨福平刚把咸菜窝头还有小米粥端出来,就看着石头睡眼惺忪的站在西厢房门口:“爹,带上我的,我也要吃饭。”
第208章 社会地位
要不说当老大的都操心。
昨儿晚上,石头睡是睡了,是睡的不踏实。
杨福平进门的时候,石头听见动静也赶紧下床去堂屋了。
一晚上觉睡的稀碎。
可没睡好归没睡好,不影响闻到油饼的香味再爬起来。
杨福平哄儿子:“睡饱了再起来吃,爹有不吃你的。”
石头摇头:“油饼都软了。”
这倒是,大多数食物都是刚出锅的时候好吃,油炸食品尤甚!
石头说吃油饼,还真就只吃了个油饼,咸菜窝头跟小米粥是一点儿没碰。
吃完洗洗手,又去睡回笼觉去了。
杨福平看看福安,又看看吃饱了甩手就走的石头。
笑着摇摇头,这叔侄俩真是长了一对儿的吃心眼子。
这糖油饼,就是放软了,也还是糖油饼啊。
除了没那么脆生,还是一样的香甜。
吃完早饭后,杨福平再出门就没叫福安了:“你也老实睡觉去!哥一会儿就回来!”
福安半信半疑:“一会儿是太阳还没下去?”
杨福平笑道:“放心,是真的一会儿,最迟晌午头儿就到家!”
福安进屋睡觉,一步三回头。
杨福平洗洗脸精神精神,出门拦了个黄包车。
靠在车上眯了一会儿。
等睁开眼下车,算是回了点儿神。
撑着把昨儿晚上的事儿跟市局报备完,杨福平又晕晕乎乎的回了家。
一头栽到炕上,靠着早上的糖油混合物睡到了晚上。
等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
这一觉睡的骨肉酥软,杨福平一时间不想起来。
还没安静一会儿,家里的两个小的就跑了进来。
鞋一蹬,娴熟的扑到身上去试杨福平的鼻息。
杨福平脑子都慢了半圈儿,这是怎么回事儿?
于是握住两个肉嘟嘟的小手,一张口,嗓子沙哑:“怕爹没气儿啊?”
小锁惊恐的叫道:“娘,爹活过来了!”
小柱纠正:“娘,爹醒啦!”
一时间,杨福平的卧室里,变成了全家福。
灯也拉开了,水也给端了过来。
一口气喝了两杯水之后,杨福平还有些不好意思:“今儿早上不是看了都没事儿了吗?怎么还那么紧张。”
刘翠芬红着眼圈儿:“你还说呢,早上睡的给你换衣服都不醒。
手腕青紫一片儿,还有后背上也青紫一片,腿上还有几条血道子,上药你都不知道!
俩孩子吓的,非说爹没了!
我好说歹说都不信,非要过一会儿来摸摸你还有气儿没!”
杨福平笑的牙痒痒,这俩小子,可真孝顺!
媳妇说的这些,估计是被绑的时候推推搡搡的撞到了哪儿。
不提还好,一提,浑身酸疼!
于是龇牙咧嘴的在一家人的注视下吃了迟来的晚饭,重新上了遍儿药,又躺了下来。
为了安两个孩子的心,躺下之后左手一个娃右手一个娃。
老父亲有种被绑架的感觉。
本来以为刚醒,会挺难入睡。
结果搂着两个肉乎乎的小身子,没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这回醒了之后勉强算是到了早上。
天色微白,杨福平精神满满。
虽然身上还是有些酸疼,不过都在能容忍的范围内。
兴冲冲的就去厨房做饭。
还是老三样儿,稀饭窝头咸菜。
杨福平想了想,又摸了仨鸡蛋,蒸了个水蛋。
都忙活完了,一家人才陆续起床。
李水仙关切的看着儿子手腕上的那一圈儿青紫,过了俩晚上,更显眼了:“真不用跟你们领导请个假什么的?”
杨福平摇摇头:“不是多大的事儿,用不着。”
杨远信也点头:“正是年轻表现的时候,轻伤不下火线有好处!”
杨福平知道他爹话里的意思,从今年开始部队上已经开始干部定级了。
前有车后有辙,地方上这些企事业单位,肯定也要走这么一遭。
爷俩想的一致,要想人前风光,就得人手受罪。
看着儿子举着俩青紫的手腕儿踏出了家门。
李水仙收拾碗筷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个事儿,一忙给忘的干干净净:“区公所通知我,让周一去花儿市派出所报到。这事儿我忘了跟儿子说了!”
杨远信也一愣,这连着一天两夜,谁还顾得上这事儿啊:“晚上再说吧,又不是让你上一线!”
李水仙白他一眼,这话说的一点儿不讲究,真等到四十大几的妇女同志上一线,那得是打成现如今的朝鲜那样儿吧。
想到这,赶紧把屋里娘俩这段时间做的鞋给收起来:“咱们街道援军的鞋做好了一波儿,我还没给交上去呢。整完了一会儿再过去报到。
我能去派出所干啥,打扫卫生?”
嘀嘀咕咕的说着,李水仙手里不闲着。
虽说儿子也是一片好心,可事到临头,离开刚熟悉的环境,总是有点儿不适应。
杨远信对媳妇充满了信心:“咱们家这么复杂的情况你都能摆弄明白,我听福平说,所里要是不加人,连咱家人多都没有,别怕!
再说了,也不是请你去干所长呐!”
李水仙瞬间对派出所怯魅了。
这边什么积极分子什么小组,还暂时属于群众自治组织呢,颇有种妾身未名的尴尬感。
李水仙已经转职了。
虽说一块儿去了还有几个年轻小伙子,可中老年妇女这一组里,她可是独一份。
背后蛐蛐的人不算少。
但是没辙,就李水仙识字儿!
李水仙收拾清爽之后,嫌弃的看了眼老伴儿:“我说老杨,你也得进步进步啊!”
杨远信顿觉,自个儿的社会地位在持续下降,目前连福安都比他高了一个层级。
已经干上了两个小组组长的杨远信,有些惆怅,是继续在这块儿深耕呢,还是转行呢,是个问题。
杨福平不知道家里两位高堂的争论。
这会儿正轮番受到店员们的关爱。
收到假钞坚决售货员岗位的二平,今儿又主动请缨去当会计了。
杨福平今天,充分享受了传说中地主老财的待遇,就差吃饭有人喂了。
临近下班儿,易三胜来店里找杨福平的时候。
看着这副做派,摇头晃脑,做痛心疾首状:“哎呀,福平啊,这才多久没见,你都被腐蚀成这样了?”
杨福平清清嗓子,露出了两个手腕子。
易三胜:“嘿嘿,嘿嘿嘿嘿!”
第209章 如何进步
俩人臭贫几句。
杨福平问易三胜:“怎么有空来我这了,所里的案子都结清了?”
易三胜不急不躁:“所里加了几个年轻人,大案移交给分局了。
总算能喘口气儿了。
我明儿能休息一天,今天过来买点儿粮食捎回家。
对了,你们店不送货上门了?”
杨福平又晃了晃手腕:“你放心?”
易三胜看看福安身后的小黑板,下意识的摇摇头。
这要是粮食撒了,跟撒钱有什么区别。
提到加人,杨福平想起来了之前帮他娘毛遂自荐的事儿:“你们从街道要的都是谁啊?有我认识的没有?”
易三胜笑的神神秘秘:“你猜?”
杨福平不惯他,扭头跟小孙喊道:“一会儿给易所长打称的时候,千万别那么高,省的占公家便宜。”
易三胜连连告饶:“别别别,别破坏你们粮店的光荣传统了。
我这下了班也是群众吗!”
小孙还没笨到听不懂玩笑话,憋笑着该怎么称怎么称。
易三胜没敢卖官司:“你娘我李大姐,今儿早上也去报道了。
她算是内勤人员。
暂时先干着,到会儿具体分工,郑所长说看看再说。”
杨福平先是高兴,又觉着哪儿不对:“你叫我娘叫大姐。是不是有点儿差辈儿了?”
易三胜没当回事儿:“各论各的,都是一个单位的同事,我总不能叫她大姨吧。
这让郑所长怎么叫!”
杨福平无奈:“行吧,咱们各论各的。”
说话间小孙已经把拿来的两个袋子给装好了。
背了半袋子玉米面儿跟一小袋儿白面,易三胜不怎么走心的关心了杨福平两句之后就告辞了。
二平看看天色,把门虚掩上开始盘账。
瞅了眼杨福平手腕儿上的青紫问了句:“您这,就没什么奖励?”
杨福平摇头:“这事儿咱们听上头的。本来也不是奔着什么奖励去的。
再说了,领导们不会忘了咱们这点儿贡献的。
去年年底的咱们粮站的先进集体是怎么得的,难不成是因为咱们卖的粮食多嘛?
还不是因为咱们店对假钞案帮助大嘛。
集体有荣誉,个人有奖励。
你的暖壶跟小孙的搪瓷盆儿,哪个不是市面儿上的俏货。
就是真没什么奖励,那也无所谓。
干这事儿的时候,上头也没承诺咱们奖励什么啊。
还不就是为着自己的安稳日子着想嘛。
沉住气,除却生死无大事儿!”
二平点点头:“我听您的。”
二平最佩服的就是站长这点儿,嘴上说着漂亮话,该得的也一点儿没少。
麻溜儿的盘完账,小孙跟福安也已经把前厅归置好了。
一天又顺顺利利结束了。
这回回家,小孙跟二平,非要给送回去。
就连福安都不反对。
杨福平哭笑不得的被一伙儿人给护送了回家。
只好打发福安自个儿去接刘翠芬跟两个小的。
到家之后,光荣的杨站长发现。
就自己跟杨远信爷俩到家了。
爷俩你看我我看你。
默契的去厨房做饭了。
杨远信酸溜溜的表示:“石头跟红妞去隔壁写作业去了。
你娘今天报到第一天,估计正上劲儿。
你媳妇带着俩孩子,估计走的不会快了。
我回来的早,都已经到家半天了。”
杨福平忍不住道:“爹,现如今咱家的人算起来,就您工作最轻松。
其实有些时候,倒也没必要非得等到我娘回家再干。
你完全可以先熬点儿粥嘛!”
杨远信叹口气:“这就不是做不做饭的事儿。
你娘今儿早上去新单位报到之前就嫌弃我啦!
说让我进步进步。
我倒是想,也得有空间啊。
你看啊,前两年整什么街派合一,把街政府取消了。
把街政府的干部给合并到派出所,成立个区公所。
什么民政、优抚、工商甚至于房屋纠纷,全堆到区公所,连正常的案件都办不成了。
49年年底的时候,分局不干了,直接明确表示,没经分局同意的都不让干。
现在整的,区公所里面留了俩同志,带着一堆委员会处理日常工作。
派出所正常办案,实质上不分而分。
我跟你娘,从以前街政府的积极分子小组成员,变成了区公所的各个委员会成员。
小到如捕蝇、下水道、整理摊贩、整顿交通、卫生,大到镇压反革命、保密、宣传。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成立不了的委员会。
说出来威风,可其实里面儿好些都不算正式人员,都是领点儿补贴。
现如今你娘是拔出腿儿吃皇粮了。
我这不行,那么多委员会成员,哪能都扶正啊!
咱连自个儿排第几都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进步啊!
儿啊,你之前说,爹还有机会当国家干部。
这会儿还有戏嘛?”
杨福平沉默了。
那会儿光知道个皮毛,也不知道有这么多人啊。
想了下,不管成不成,心气儿不能卸。
于是在沉默中震耳发聩道:“一定能!你看我说我娘能成,不就成了。
爹,你得相信一句话,好饭不怕晚,还有大器晚成!”
杨远信也给自己打气儿,保不齐是去年祖坟的青烟偏阴柔,光顾着自个儿媳妇了。
说不定今年就轮到自个儿了。
等今年老爷子忌日,一定要多烧点儿东西下去,让老爷子想想自己还有个老大的儿子活在上头呢!
李水仙跟儿媳妇也没耽搁多久,是一前一后进的门。
一看饭已经做好正在往桌上端。
对着爷俩那是一顿夸!
还别说,杨远信刚刚有些丧气的模样,这会儿一点儿都不剩了。
要不是残存的理智还在发挥作用。
说不定就一张嘴把以后的晚饭都包了!
杨福平捉住两个明明吃饱了,还要往饭桌上扑的俩小子,拎到水盆跟前儿去洗手。
还没洗完,就听李水仙刚坐下就开始赞扬了自个儿的新单位,说是处处充分发挥了艰苦朴素的作风。
从掉漆的椅子夸到打补丁的搪瓷盆,反正是哪儿哪儿都顺眼。
刘翠芬默默的又给婆婆续了碗粥,省的说多了口干。
第210章 上幼儿园
李水仙喝了口小米粥,赞赏的看了眼儿媳妇。
要不说闺女才是爹娘的小棉袄呢。
这一顿晚饭成了李水仙的主场,杨远信觉着自个媳妇这哪是当了国家干部啊。
这简直就是把庙里的菩萨推了自个儿坐上去了。
整个人发光!
晚上两口子上炕,李水仙后知后觉:“我今儿个话是不是多了点儿?”
杨远信幽默的回道:“不多不多,也就比小锁跟小柱少那么点儿!”
两个小孙子,自打会说话之后,话稠的都赶上广播匣子了。
李水仙嗔怒:“这是嫌我话多呢!”
杨远信半真半假的叹口气:“你都嫌我落后了,这不,连说句实话都让人不待见了。”
老两口加一起快百十岁的人了。
倒也没斤斤计较,李水仙推了推眯上眼的老伴儿:“你也别心急,我听我们所长说。
这区公所跟派出所还得改。
到会儿用人肯定还得从优先从这些个委员会的成员里面抽取。
前面儿的路都是摸石头过河,谁也不知道改成什么样。
我是觉着咱家现在挺好。
总不能所有人全都干工作,家里不乱套了。”
杨远信默默的点点头:“行,夫人说的都对,我给你们做好后勤保障。”
李水仙夸赞道:“还得是我们家老掌柜的有觉悟,你看看别家的老爷们儿,天天分币不挣,还天天在家耀武扬威,没事儿打媳妇孩子玩儿。
得是孩子爷爷教育的好,咱们老杨家家风好,我跟翠芬啊,算是掉进福窝了啦!”
一通马屁拍的杨远信通体舒坦。
于是花儿市大街的几处大小菜场,出现了杨远信的身影。
做饭可能做不好,可买菜这事儿,上过两回当之后,简直是手拿把掐。
哪有什么会不会的说法,端看是不是能认真干。
不管是谁,回家的早就把菜洗好,稀饭窝头准备好。
可大部分时间,还是杨远信先到家。
老公公亲自下厨房,这让当小辈儿的刘翠芬还挺不好意思。
观察了两天,学着李水仙的样子,使劲儿夸公公。
不像李水仙,夸的时间久了有些语句显的不那么新颖。
刘翠芬胜在实心实意。
杨福平听多了之后,有些犹豫的偷偷问媳妇:“要不,我回来把菜炒了?”
刘翠芬坚决拒绝:“你又不是没炒过,也就是个能熟,再说了咱家也不是天天吃炒菜,真有那心思,多去清理下鸡窝也行!”
炒菜这事儿,还就真要点儿天份。
有的人炒菜,自个儿都咽不下去,态度再积极也没用。
男同志关于做饭这个技能的分布,仿佛不是南极就是北极,可能赤道上烫脚吧。
杨福平无言以对,拉上弟弟起早贪黑的一起清理鸡窝。
估计是次数有点儿多,鸡吓的有点儿不乐意下蛋了。
某天早上,百思不得其解的李水仙发现这个原因后,气的把两个儿子给轰到了一边儿去:“眼瞅着石头明年下半年就要上初中了,好点儿的学校都得考试,你个当爹也不操心!”(1951年10月,小学学制才改成五年,从1952年开始实施。)
杨福平抱头鼠窜,刘翠芬深表歉意但是也没忍住背地里笑出眼泪。
两个小的似懂非懂的拍巴掌。
杨福平顶住娘爱的巴掌,笑眯眯的问小三跟小四:“咱们换个地方上学怎么样?”
刘翠芬很是惊讶:“四岁多点儿能上学啦?”
杨福平轻飘飘的吐出三个字儿:“幼儿园!
我们粮食局开了个幼儿园,进去能学点儿字儿的那种。
省的天天跟你去托儿所,我看小锁都快学会洗尿布了。”
这话倒是不假,人家俩,现在洗袜子都似模似样的。
刘翠芬长出一口气:“赶紧送,我们托儿所只收四岁以下的,严格来说,他俩现在是属于家长交钱带着上班,忙的时候还得给我打下手呢!”
小锁跟小柱弄不清楚这个幼儿园是个什么去处。
但是能认识新的小朋友,不用天天听小宝宝哇哇的哭就挺好。
于是举双手赞同!
刘翠芬问婆婆:“是不是还得做两个小书包?”
李水仙迟疑的点点头:“是吧,咱家谁也没上过幼儿园啊!”
杨福平拍板:“我先去问问,看都得带什么东西再说。
就是要书包,现做都来得及。”
杨福平假假也是个站长,粮食局的幼儿园都是面对职工子女。
去了一趟之后,老师说的挺详细。
记了一页纸回来了。
学费不收,但是人得早点去了,人家都开学半个月了。
婆媳俩连夜开始逐条准备。
带上一套换洗的应季衣服,这条杨福平极力强调自家孩子不尿裤子也没用。
老师温柔的婉拒:“意外情况太多,万一跟别的小朋友一起玩水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小朋友尿了泡尿,邀请其他两名好朋友一起,试图从老师眼皮子底下突破出去挖土。
看着老师眼疾手快,两个胳膊夹三个小朋友。
杨福平立马闭嘴记的飞快,所有的规定,后面都有存在的一个故事。
还有吃饭的小围嘴,别在身上的小手绢。
一个小书包,里面放上搪瓷水杯,跟小木碗还有小木勺。
杨福平强调:“所有的东西上面都得写上姓名。”
李水仙问儿子:“大名还是小名?”
呃,这俩小子,知道自个儿大名吗?杨福平也不确定。
李水仙没得到答复,干脆在身上绣上了大名。
都四岁多了,不认识现在认!要是叫小名,班里怕是挺多重名的!
送孩子是个周一。
李水仙没去,刘翠芬也不好请假。
杨老掌柜的出山,带着儿子送两个小孙子上幼儿园。
路上还在埋怨:“你怎么这么不操心,幼儿园都开学半个月了才跟家里说。”
杨福平无言以对,大红告示贴在局里一个月了。
自个儿中间就去汇报了一回工作,还是带伤,哪顾得上扫一眼啊。
以后得加强跟上级联系,不能抱团搞小团体,领导开会说的果然很有道理!
第211章 四月春光
幼儿园的生活迎来了两个小朋友的一致赞扬。
“能看出来吃什么饭了!”这是小锁。
“没有躺着拉臭臭的宝宝啦!”这是小柱。
杨福平听着也好笑,逗媳妇:“你们托儿所里吃的是什么饭,都看不出来形状?”
刘翠芬无奈道:“有那么多小孩儿要吃,吃什么都炖的烂烂的,不然消化不动!别说孩子不爱吃,我都吃的够够的。”
这事儿,除非自个儿带饭,可媳妇指定不乐意,所以杨福平也没招。
还有就是,干脆不在那儿干了,当然,这话也不敢当着媳妇的面儿说。
别看这么份儿伺候孩子的活儿,刘翠芬还是挺乐意干。
每月开工资的时候更乐意了。
主要是,也找不着更合适的媳妇的工作。
这会儿还是各行各业都蓬勃发展的时候,这么说吧,但凡刘翠芬有个小学文凭,都比现在容易的多。
出苦力的倒是不用文凭,那也得自个媳妇愿意干呐。
杨福平吃完饭眼珠子一转:“我去林老师家里坐坐。”
说话饭碗一推,就背着手出门了。
但凡晚一步,俩孩子肯定是要抱腿一起走。
林老师家也是刚开始捡碗筷儿:“呦,福平,你看你这个寸劲儿,家里吃的精光,要不要你婶子再给做点儿?”
杨福平摆手:“吃饱了过来的,用不着麻烦。”
林老师让杨福平坐到堂屋:“是有啥事儿寻我?”
杨福平看着吕婶子进了厨房,其他孩子也各回各屋,凑近了小声问道:“咱们学校的小学毕业证,成人能考吗?”
林老师略一思索:“你是替翠芬问的吧?”
杨福平讪笑:“嗨,她还不知道呐,这不是想着有个文凭好找工作嘛。”
林老师明了:“这也是位职业女性啊,行,我明儿去给你问问,倒也没说不让。只不过也没人这么问过!”
都不是外人,杨福平两句说完,椅子还没坐热就告辞了。
当然这事儿也没跟媳妇提,就目前刘翠芬这个知识储备,还不一定能考过呢。
过两天,林老师那边有了个准话:“考试能通过的话,可以领证。”
杨福平拱手道谢,不用问也知道,林老师没少帮忙。(这会儿还没开始夜校!)
捏了捏兜里的钱,上班的时候,跟自个儿请了会儿假,兴冲冲的跑到了书店,给媳妇买了本字典。
?四角号码新词典?,售价元。(四角号码查字法是汉字查字法之一,此时尚未推行拼音及简体字,目前该字典仍在部分图书馆古籍分类及海外中文检索中沿用。)
晚上趁着两个小的还没睡觉,把媳妇叫进卧室。
厚厚的一本书放在面前,刘翠芬迷茫的看着他:“这是让我给石头送去?”
杨福平摇头:“石头是石头的,这是专门给你买的,你看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呢。”
刘翠芬翻到第一页,上面儿用小楷工工整整的写着“赠爱妻—刘翠芬,1951年4月11日!”
刘翠芬的脸腾一下红了,不用照镜子她也明白,估计这会儿能跟猴屁股一较高下!
这男人,真是不害臊,爱不爱的怎么能大喇喇的写在书本上。
这会儿就是石头要用,也不会给了。
杨福平没看见媳妇的羞涩,继续说道:“小锁跟小柱过两年都能送学校了。
我想了想,你一直在托儿所也不是个事儿。”
杨福平制止了刘翠芬的解释:“你就说你乐意一直干这活儿吗?”
刘翠芬张张嘴,又闭上了。
乐意不乐意的,有份工作都偷着乐吧,还能挑肥拣瘦不成。
从心而论,自个儿磕磕绊绊的带了四个孩子,前面儿两个有钱妈,后边儿两个有婆婆帮衬。
可要是说喜欢带孩子,那是瞎话。
亲生的还一天想打好几遍儿呢!
杨福平接下来的话告诉她,还真可以。
“我问过林老师了,明年石头毕业考试,你要是能跟着一起考过,可以发个小学毕业证。
翠芬,我知道你脑子挺聪明的。
这一年多的光景,你努把力,争取一次考过,等毕业证到手了。
我跟娘也好帮你另找个活计!”
刘翠芬眼睛热热的,低下头不想让杨福平看到她的窘态,只是使劲儿的点点头。
夫妻十余载,杨福平贴心的摸摸媳妇的头:“我去看看俩小的玩够了没有,你先铺床吧!”
然后把卧室的空间留给了刘翠芬。
刘翠芬眼泪噗噗簌簌的掉了下来,可嘴角压不住的上扬。
刚开始去上班的时候,是区公所动员的,人家就看上了她生养了四个孩子,各个都立得住。
当时婆婆就一口应了下来:“去,怎么不去,我跟你说翠芬,一辈子长着呢。
总不能天天困在个小院儿里。
我都出去当积极分子了,总不能你大好的年华把自个儿埋在家务活里吧。”
当时纠结了一晚上,刘翠芬问杨福平,自个男人压根儿没当回事儿:“多大点儿事儿,你自个儿定就行,问我干嘛呢。想去就去呗,不想去家里呆着也行!”
杨福平轻描淡写的话,让刘翠芬下定了决心。
虽说托儿所也是带孩子,可第一个月拿到工资的时候,那滋味简直是百感交集。
现如今杨福平偷偷背着自己又弄了这么个惊喜。
真是,让人幸福的压力倍增啊!
一边儿笑一边儿哭,刘翠芬飞快的把眼泪擦掉,找了张旧报纸把字典给包好。
眼泪好擦,可笑容抹不掉。
小锁跟小柱进屋的时候,看着刘翠芬的笑脸,紧张的下意识捂了下屁股:“爹打过了!娘不能再打了!”
刘翠芬看向杨福平。
杨福平只好解释道:“刚刚在堂屋,爷爷在喝水,他俩也要。
喝就喝吧,俩人还给爷爷介绍。
爷爷喝水的那水杯让他俩擦的可仔细了!
用的抹布!
咱爹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他们俩还跟干了好事儿一样表功!
你说我不揍咋整?”
刘翠芬的笑容焊在脸上两秒钟,最终还是落了下来:“该,下回还打!春天多打打小孩儿,嚎两嗓子败火!”
第212章 通下水道
看着俩孩子安静的睡颜。
刘翠芬觉着头大,问杨福平:“这是随了哪家的根儿了?怎么这么淘?石头跟红妞小时候也淘,但是不是这种淘法儿啊!”
杨福平看看媳妇,又想想自个儿,斩钉截铁道:“随你们家的根儿。你看耀武,十几岁个青皮后生,就敢自个儿偷摸着找部队去!”
刘翠芬一听,脑袋头疼了:“别提他了,二十好几了,连个媳妇都没有。我爹愁的烟袋都续上了!
两个老爷们住一起,要不是我没事儿还去收拾收拾,家里都快看不下去了。”
杨福平不信:“不能够吧,我又不是没去过,挺干净整齐的。”
刘翠芬幽幽道:“你们干净的标准可能跟女同志的不太一样吧。灶台上的油盐罐子底下,我放的时候什么样子,等下回我擦灶台的时候就是什么样子,好像罐子底下永远干净一样,还有洗衣服的时候,领口袖口······”
杨福平打个哈哈截住媳妇的话:“嗨,都差不多,差不多。那啥,耀武最近相亲怎么样?”
刘耀武同志,长的不差,工作也挺好,就是找对象这事儿,一直不上不下的。
关键人家还不着急,整天的安慰老父亲:“没事儿,缘分没到。
再说了,强扭的瓜不甜,万一凑合凑合,结完婚过的鸡飞狗跳咋整!”
刘老爷子没敢出声,转头跟闺女抱怨:“强扭的瓜甜不甜的他又没尝过,再说,我也没拦着他找缘分啊。
可区公所里不是老头老太太就是已婚大哥大姐。
这么下去,猴年马月才能找到媳妇啊!”
刘翠芬只能两头哄,想起来就累。
于是话题一转移到娘家兄弟身上,立马被子往上一拉:“睡觉睡觉,哎呀,儿孙自有儿孙福。”
还没安静两分钟,刘翠芬又拉下了被子:“咱娘说,明儿修下水道的该到咱们家这一片儿了,你跟福安留下个支应着。咱们家有厕所,到会儿估计还得加管子什么的。”
杨福平挺高兴:“要是真能并到里面儿,省的以后隔三差五的掏粪了。”
想了下,盘算着干脆自个儿留下来。
要是真有什么事儿,估计福安还得去请示。
想的挺美,第二天早上杨远信知道是福平留下后,直接安排:“咱们家前头俩胡同,你去支应着,等到咱们胡同了,你再回来。
我得陪着施工队,走不开。”
杨福平弱弱的反驳:“我这,不是群众吗?”
杨远信仿佛刚想起来这事儿:“你这群众,被区公所临时征用了!”
哈哈哈哈,大早上,家里一片欢乐,笑的最大声的,是两个学龄前儿童。
迎着老父亲的两道死亡射线,仰着脖儿笑。
杨福平两只手都痒痒,还得安慰自个儿,亲生的,塞不回去了。
福安一个人上班儿,早上的幼儿园就是杨福平自个儿去送了。
两个小小的人,背着不算小的书包,踢踢踏踏的走在路上,还挺高兴。
所幸幼儿园离的不算远,不乐意走那么几条街,还有电车可以坐一段。
路上杨福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总算是平安把两个小家伙儿塞进了幼儿园。
对着接过手的幼儿园老师,连连说了好几声,您辛苦。
礼多人不怪,杨福平也是为了老师快崩溃的时候,能想到俩孩子相当有礼貌的家长,能下手轻点儿。
送完孩子一身轻松,回家还得当群众志愿者。
花儿市大街这边,主街附近的下水道都是现成的。
有赖于一国首府的重要性,明清时期下水道建设就已经逐渐完备,只要每年疏浚就行了。
可惜从清末到民国,官吏多昏庸腐败,因循敷衍,市政基础设施的损毁和脏烂状况令人不堪。
(据有关资料记载,解放初期,北京的街道总长755公里,下水道314公里,其中阻塞298公里。)
花儿市大街还算好一点儿,那些个离主街稍远点儿的,大量穷老百姓聚集的地方,都没有下水道。
杨福平避过脚下的一汪污水,连走带跳的加快的脚步。
去年政府把龙须沟给改造的碧波荡漾的,当时街坊们就嘀咕,不修王府井大街,不修东单牌坊,先修沟,这实在是件儿了不起的事儿。
哦,这段话,据说是今年2月人艺演出的时候流出来的。
可是在这之前,去龙须沟的志愿者倒不是一个两个,大家伙儿都觉着新政府这事儿干的不赖,就是没有大作家会写。
如果说底层老百姓还分上三六九等的话,毋庸置疑,龙须沟就是四九城的最底层,跟沪市的棚户区不相上下。
公共设施建设向最底层的人民倾斜,这才叫人民的政府。
老百姓对新政府的热乎劲儿,就是这么一点一滴的从下到上暖起来的。
杨福平没想那么多,只高兴于自家胡同不会积水了。
想到终于要告别胡同里小雨小水坑,大雨大水坑,杨福平脚下又快了三分。
工程推进的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杨福平到家之后,先陪着在第一条胡同折腾了一上午。
疏浚原有的下水管道还好说,主要是后面新盖的房子,还得接进去就比较麻烦了。
任何时候,涉及到自身利益,就比较繁琐。
杨福平招呼一上午,一个胡同没干完,嗓子快喊哑了。
中午到家没吃饭先灌了一肚子的水。
一天下来,就干了一个胡同,一总的八户人家,晚上施工队还挑灯把回填给大概干了干,省的大半夜有人掉沟里。
志愿者杨福平同志不干了,跟杨远信申请:“明儿你们再找个人来招呼吧,我这还有正经工作呢!”
杨远信也累够呛。
看着临阵脱逃的儿子,不想搭理他。
说的好像其他人不需要上班儿一样,临近几个胡同,有一家算一家。
除了林老师隔壁的小韩师傅家里负担最轻。
其他人家能比得上老杨家的都没几个。
想了想,杨远信安排小儿子:“明儿让福安陪我照应一天,等通到咱们家胡同你再回来。
说好了的,我就管这么三条胡同。”
帮自己老子干活,杨福平瞬间没意见了。
第213章 听说了吗
经过一天的奔波,杨福平顿觉还是一大早去单位上班儿舒服。
小孙一看,这哥俩是轮流请假。
于是关切的问道:“站长,最近家里事儿不少啊,连福安都使唤上了。”
杨福平也略微解释了两句:“疏通下水道的到我们那片儿了,老爷子不是什么委员会的成员吗。有三条胡同归他招呼,我们哥俩一个没跑儿,轮着帮衬下老爷子。
也五十挂零的人了,怕累出个好歹!”
小孙很是艳羡:“哎呀,这是好事儿,看这速度,估计到我跟二平那也不远了。”
谁不想住的地方干干净净呢。
说难听点儿,要是住的地方有条件,猪都愿意一天洗一回澡!
估计是疏通下水道这事儿,勾起了街坊邻居的兴致,今儿一上午,来买粮食的都不多。
哥仨刚啃完熟悉的咸菜窝头,老钱溜达着过来了。
这位自打假钞案后,可是有些个日子没来串门了。
俗话说春困夏乏秋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
杨福平正准备窝在小屋里眯一会儿呢。
看见老钱来了,懒洋洋的打个哈欠:“喝水自个儿倒,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老钱神神秘秘,往上头一指:“有大事儿,你听说了吗?”
杨福平这会儿不愿意动脑子:“啥大事儿?往朝鲜战场捐物资?”
老钱摇头:“那叫顶天大事儿,这个事儿没那么大。
我说的是咱们街道的胡保长,被逮起来了!”
呦,这事儿还真是不知道。
杨福平强打了精神,那可是胡保长啊。
早年间,各项摊派、莫名其妙的份儿钱、稀奇古怪的募捐,甚至拉壮丁。
反正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人家不敢干的。
一些个小门小户的,被搜刮的跟天高三尺差不多。
虽说也是上面儿要求的,可这中间的尺度,只有胡保长自个儿清楚。
刚解放那会儿,因着胡保长手上没有直接出过人命,还留用过一段时间。
然后就慢慢的没怎么听到他的动静。
杨福平还以为人偷偷跑了呢。
老钱感慨万千:“想当初多风光个人物啊,这回连着仨儿子一起被抓进去了。
说是现行反革命!”
杨福平不解:“咱们有一说一,胡保长虽说不是个玩意儿,可也够不上现行反革命这么大帽子吧?”
老钱俩手一摊:“没点儿实证,怎么可能一家子都进去。不过你要问啥原因,我还真不知道。
光知道他们家老娘们儿也进去了,不过没过几天又都给放出来了。
回家之后连屁都没放一个,听说是连夜收拾个包袱卷儿就走了。”
杨福平惊叹:“仨儿媳妇都跑了?”
老钱摇头:“哪儿啊,老婆婆跟仨儿媳妇全跑了,前面儿俩儿媳妇好赖还把孩子带走了。
最后这个小儿媳妇儿把个没断奶的孩子给留下跑的。
要不是有人听见孩子一直哭一直哭去看了看,保不齐能饿出个好歹。”
杨福平也咂么出味儿来的:“这是要吃花生米啊!”
老钱认同:“可不是嘛,我也这么觉着。”
(针对反革命活动有增无减的情况,1950年10月,中共中央在全国范围内发起了镇压反革命运动(简称“镇反运动”)!)
俩人唏嘘下胡保长往日的风光,话题越来越偏,歪到老胡到底挣了多少家资上。
老钱信誓旦旦:“肥肉过手沾满油,那些年,是流水的长官铁打的胡保长,谁来了都得用他。
这老小子,绝对发大财了!”
二平看看时间,不得已过来敲敲门:“钱叔,都快两点钟了,你不用回供销社?”
老钱一看时间,赶紧站起来要走人:“哎呀,一说话都忘了时间了。我先走了,等有空了再说,回见回见啊!”
小孙看着老钱急匆匆的脚步很是可乐:“就隔一道墙的事儿,钱叔整的跟下乡看亲戚似的。”
杨福平幽幽道:“那可是供销社啊!多少紧俏物资,都得看他们脸色。”
小孙想想媳妇想要的手电筒迟迟没货,还是输人不输阵,强梗着脖子:“咱们也不差,不吃粮食可是要死人的!”
二平看着两个幼稚的同事,保持沉默。
这会儿都两点了,还是没人进店,估计下午人也不会多了。
果不其然,临近下班儿,杨福平就收了一份钱,人还就要了三斤小米儿。
所以今儿这账,一目了然,杨福平都没用算盘复核。
昨儿忙死,今儿闲的发慌。
今儿没有弟弟陪着,杨福平一个人连瞅眼路边儿饭摊儿的心思都没有。
急急匆匆的往家赶,结果眼望着胡同口,被二荤铺子的王师傅给叫住了:“杨站长,听说了吗?”
这娴熟的开头,杨福平反问道:“您想问胡保长?”
王师傅连连点头:“今儿我这吃饭的,各个都在提胡保长,想不知道都难。”
杨福平奇怪:“那您拦着我这是?”
王师傅不好意思道:“嗨,要是说个不认识的人,无所谓怎么编排,可这提了个咱们都知道的人,我连为着什么进去的都不知道。
听话听一半儿,挺难受。
这不刚刚放下炒勺,一眼就瞅见您回家了。
想着现如今您也算是官面儿上的一号人物,就想打听下。
当然,要是犯什么忌讳,您就不用提了。咱爷们儿懂规矩。”
杨福平乐了:“我算什么人物啊,就是个人名!
你要想知道,还真得等些日子。
我听说,等月底的时候,要开个什么控诉大会。
估计那会儿连他家耗子有几窝都报上名了!”
王师傅乐呵呵的:“那感情好,胡保长跟他仨儿子,吃花生米是没一个冤枉的。”
杨福平这点儿不反驳:“要不怎么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呐。”
正说着,二荤铺子上人了。
王师傅赶紧告辞,杨福平这才能抽身。
等到家擦把脸,林老师居然也在他们家坐着。
见面第一句话:“福平,你听说了吗?······”
俩人异口同声道:“胡保长~~~”
话音落下,连着杨远信一起,大家都没崩住笑了起来。
林老师笑着点评:“哎呦,看这样子,福平今儿没少被人问啊!”
第214章 二平的爹
等下水道水疏通到小孙跟二平家附近时。
胡保长的事儿也尘埃落定了。
月底的控诉大会上,罪名清清楚楚的。
一是勾结帝国主义:日谍隐匿胡保长出了大力,当然了也收了大价钱。
二是试图颠覆政权:果党的潜伏特务把他供了出来,说是胡保长知情的情况下,大价钱租给了特务房子并施以援手。
三是破坏社会稳定:街道托儿所老师们的家庭住址,全是他告诉的帮会分子,这个倒是没收现金,给了一条小黄鱼儿。
群众代表又上去指着脑袋骂,一时间群情激奋,这还没算清楚解放前他们一家干的缺德事儿呢。
杨福平没去控诉大会。
小孙下午回来吐沫横飞的比划,进来买粮食的一波接一波,光进来不出去了,全是看过控诉大会的。
感情在粮店又续上后半场批斗会了。
杨福平笑吟吟的看着,不插话。
等人群意犹未尽的散去,下午又过半了。
这一天过的也太快了,小孙都有点儿不适应。
喝了口水润润嗓子,问二平:“今天应该到你们家胡同了吧?”
二平点头:“我媳妇跟妹子都在家呢,一个院儿都留人了。”
说完小孙羡慕的跟杨福平说道:“这回一块儿安的公用水站,离二平他们家可近了!”
(那个年月,在胡同居住的百姓吃水用水全凭街巷里这种公用的水管子,而扁担、水桶、水缸也是每家每户生活的必备之物。)
这个杨福平还真不知道:“那估计是顺道一块儿改的,之前我记得你们胡同附近的水站离得挺远!政府把水管儿给扯到胡同口,不知道价钱怎么样!”
二平不好意思的笑笑:“我听街坊说,不要钱!”(1949年至1964年实行公益性供水,基本不收取水费——关于促进节水水价体系的思考与建议(摘要-第999期))
小孙惊喜道:“真的?”
二平点头:“旧水站不早就不要钱了吗?”
小孙啧啧称奇:“那不一样啊,这都安到胡同口了,多少收点儿也没事!”
杨福平没跟着探讨收费不收费的问题。
而是趁着人少把这几天的账本扒拉一遍儿。
还没算完,就听见柜台那边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杨福平探头一看,二平媳妇扶着肚子赶了过来正急切的说着什么。
于是赶紧从财务室出来问道:“这是怎么了?”
二平脸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说是我爹找着了。”
杨福平跟小孙一个表情,反正都不是高兴。
这真是祸害活千年啊,这会儿儿子生活稳定,结婚要生孩子了,他冒出来了。
好好的日子冒出个臭虫,想想都难受。
二平一看,同事们有些误解,于是赶紧解释道:“不是活的,嗨,这不疏通下水道嘛,给我爹挖出来了。”
哦,杨福平跟小孙瞬间放松了下来。
然后一块儿尴尬的笑了笑,连着二平一起。
二平媳妇有些着急:“笑啥啊,哪有上赶着认爹的,院儿里人光说了看衣服像,问我,我上哪儿知道去。
我自打进门就没见过公爹,这不得你去瞅瞅是不是嘛?”
二平看向杨福平:“站长,我今儿得早走会儿,去看看是不是我爹。”
杨福平也好奇,挥手道:“回吧,路上小心点儿,看着点儿你媳妇,别走太快。”
小孙看着二平扶着媳妇出了门,也急的抓耳挠腮。
可那是人家爹,自个儿凑上去没理由啊。
杨福平抻了他一会儿,好笑的说道:“行啦,别转圈了,屋里砖都让你磨薄了,你去二平那搭把手,啊,看看怎么个事儿。”
小孙高兴的人跑出去了,声音还留在原地:“我马上回来······”
杨福平扭头要进屋,看见福安拉着脸站在他身后:“我也想去!”
杨福平叹口气,一屋子祖宗,摆手道:“去去去,都去吧。”
于是又收获了句:“小孙哥等等我!”
三五分钟的光景,粮店里就剩下杨站长领导自己。
杨福平很快就没工夫琢磨二平他爹的事儿,因为快下班的时候来人了。
一个人收钱,一个人开单子,一个人称粮食。
还得跟人糊弄两句其他人都去哪儿了。
杨福平忙个仰倒。
等顾客都走了,快下班儿了。
小孙跟福安又叽叽喳喳的回来了。
杨福平叹口气,这可真是过了十五请财神,过了中秋栽早稻,轿子进门才放炮,船到江心才补漏,活干完了,人才回来。
要不说是有福之人不在忙,无福之人跑断肠。
回来的俩人,对领导的脸色都不太敏感。
小孙扯了个板凳就开始汇报见闻:“二平走的慢,我们半道就赶上了。
这不今儿疏通下水道的嘛,从里面扒拉出来个人。
街坊都说是二平那个爹。
我没敢近前,瞅瞅那衣服,挺像去年冬天我见的那身儿。
不过我也没吱声。
二平他们家,还活着的一个老奶奶,跟大伯也给请了过来。
看了半天,都认不准。
公安也说,没有明显外伤,身上也没有能证明身份的证件,就把人先拉走了。”
杨福平这才后知后觉:“对对对,二平爹的爹娘是跟着他大哥。
当时当嫂子的还来骂过一回,最后听说是断来往了。
不过要真是人没了,还真得过来看看。
毕竟除却生死无大事儿啊!”
毕竟,死都死了,还能怎么地。
福安也要发言:“我挤进去啦!人被布给盖上,没看着长啥样,就是挺胖乎!”
杨福平:“啥?你挤进去干啥?没吓着吧,哎呦喂,回去让咱娘给你点个火盆!”
小孙笑的酸溜溜的:“这才是亲哥俩呢。”
杨福平回头瞪他:“你看着吧,你奶奶要是看着你凑这热闹,回家等你的也有个火盆。
管他是不是二平爹呢,总归是个死人。
没人认的话,万一跟着你们谁那啥咋整?”
咦,话题瞬间歪到了阴间。
小孙摸摸胳膊,看看外面儿的阳气不足的日头:“站长,要不咱们赶紧下班吧!”
第215章 一起上火
小孙如愿以偿。
今天的花儿市大街粮站,关门比隔壁供销社要稍早一些。
到家的时候,冷锅冷灶的。
杨福平没让弟弟进门儿,自己吭哧吭哧点了个火盆放在门口:“来吧,跨过来就没事儿了。”
杨福安老老实实的照做。
跨过去之后,就手收起火盆:“我去烧火热饭去,哥你看着弄点儿吃的。”
往厨房走了两步后,很是诚恳的跟杨福平请求:“哥,火盆我也跨了,你就别跟咱娘说了。”
杨福平笑他:“你这是怕娘揍你?”
福安摇头:“不是,我不想洗澡!”
杨福平哑口无言,挨打都不怕,怕洗澡,跟小孩儿似的。
想到孩子,杨福平赶紧把白面跟玉米面儿各挖了多半碗出来:“咱娘说晚上吃炒疙瘩,正好四爷家的辣椒下来了头茬,你把锅里兑上水慢慢烧,先去接孩子。
哦对了,要是回来赶得上的话,接上你嫂子一起。
我去和面备菜。”
杨福平一通忙活,刚擦干净手,两个小朋友跟两个大朋友前后脚进了门。
等李水仙下班儿到家之后,围裙一系,可以直接炒了。
杨远信好几天都没吃过这么夯实的饭食,久违的添了半碗:“今儿怎么这么丰盛,大晚上吃炒疙瘩,还放了这么老些腊肉。”
李水仙轻描淡写:“哦,这不月底了嘛,所里算工资呢,已经报上去了,过两天就发。”
杨远信也挺好奇:“开多少?”
李水仙放下筷子:“我这伙食补贴按小灶的标准算29万3千,还有10斤米的津贴费,一张池塘的澡票······”(出自《华北局行政处关于增加供给标准之具体规定及补领办法的通知》,1951年8月。)
杨远信不相信:“你干了几天,就这么多?”
李水仙认同道:“哦,我说的是整月能有这么些,这个月我才十万出头。”
就这,也不算少了。
李水仙看大家伙儿吃差不多了,又放了第二个雷:“工作分工已经好了,我算是所里的内勤干事之一。
这回人员配置算是全部到位了。
所长,指导员,户籍干事,治安干事,内勤干事跟民政干事加一起小二十号人。
不过我们这个内勤干事,不负责区公所的事儿,只管派出所自个儿的杂事儿。
现如今对接区公所的工作应该只用那两名民政干事来管理。
我们所长昨天开会的时候,感慨万千。
说是进了城之后,头一回人手这么充足!”
杨福平听的迷迷糊糊:“我有一回去派出所,怎么就见到四五个人?”
打入内部的李水仙给儿子解惑:“还不是撤销街政府之后,好多活儿都区公所都让派出所干了。
什么推销报纸、动员群众,开各种各样的介绍信、调查失学儿童等等等等。
要不是分局雄起了一下,这会儿还是那种乱糟糟的样儿呢。”
杨远信酸溜溜的:“你们倒是省事儿了,工作全都分摊到各个小组身上了。我现在既是咱们街道的卫生小组长,又是区公所卫生委员会的成员,这不这两天又开始夏秋卫生工作宣传了。
要不是咱们疏通了下水管道,这活更难干!”
李水仙义正言辞:“都是为人民服务嘛!”
杨福平举起大拇指:“娘,你这觉悟,以后妥妥的得是个干部。”
李水仙傲娇的一抬头:“我现在就是干部身份!”
杨远信故作别扭了下,还是很为李水仙开心。
杨福平勉励媳妇:“你看咱娘,那么多小组长积极分子,为什么她能变成干部身份。
就是因为同年龄段的妇女同志,就她识字儿多啊!”
这让最近进入学习疲倦期的刘翠芬,艳羡不已。心里暗下决心,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认点儿字儿,家庭背景清白就能当国家干部,只有出现在这个年代了。)
于是当天晚上,两小只例行围观刘翠芬一笔一划的写字儿做题。
看了一小会儿,杨福平循循善诱:“看你们娘写字儿想不想学啊?”
俩人身子一扭,立马去爷爷奶奶屋里玩儿去了。
杨福平心想,看这样子,小孩子爱学习的习惯还得继续培养。
政权稳固后的秩序,最终还是要靠文明延续下去。
俩孩子玩儿的打瞌睡了,被爷爷一手一个给牵了回来。
往床上一塞,挨着他们娘一会儿就睡着了。
古人云“春宵一刻值千金”,正对上此刻人间四月天的夜晚,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
杨福平不免有些意动,手刚伸到媳妇腰上。
就听见一阵连续的小呼噜声响了起来。
探起身看看,媳妇又睡着了。
是的,又。
自打家里人都鼓励学习之后,刘翠芬睡眠质量一日千里。
学的越认真,睡的越迅速。
杨福平就不明白了,这书本有那么催眠吗!
想归想,一点儿亲身验证的想法都没有。
叹口气,转身开始酝酿睡意,也不知道这种学习氛围能延续多久。
夫妻和睦,看得着吃不着。
杨福平三十岁的时候又重温了下单身生涯。
人一旦上火,攻不了下路就攻上路。
一早上醒来,鼻尖上长了个红点儿,初一看跟蚊子包似的,摸一下就知道是个火疖子。
看着挺可乐。
在家被人笑了一圈儿,到粮店又被小孙偷偷摸摸的瞅。
杨福平笑骂:“要看就大大方方的看,整这鬼鬼祟祟的样儿。”
小孙光明正大的看,结论是:“还得好几天才能熟透,而且,特别疼。”
杨福平微微碰下鼻子,真疼。
小孙献策:“站长我奶奶晒的有婆婆丁,那个泡水喝下火,中午回去我给你抓一把!”
二平闻言,捂着腮帮子:“给我也来一把!不对,两把!”
杨福平顾不上自个儿的泡:“你也上火儿啦?”
二平点头:“我奶,昨儿晚上摸到我家,非让我去认我爹!
她说,看出来我跟我伯伯都不想认。
可再不是个玩意儿也是她生出来的。
既然给带到世上了,那最后一程也得看着入土为安。
非要把棺材本给我,让我去办这事儿。”
第216章 医馆关门
杨福平听完之后,有些理解不了。
“我听小孙说,你奶奶当场可是没有认下来。
怎么背后又换了说辞?”
二平叹气:“我爹那人,失踪前干的那些个缺德事儿,弄得谁都不待见。
老太太话放的相当硬气,要断绝关系。
当时我伯跟我,各有各的私心,那面目全非的样儿,确实也认不清楚,不算说瞎话。
老太太估计是看出来我们都不乐意,当时忍住了。
可毕竟也是人家亲骨肉,母子连心,想送完最后一程也正常。
就是我怎么跟公安说这事儿啊!”
杨福平这回是真没招儿,试探性的出个不是主意的主意:“要不,你领着老太太去见见公安同志,俗话说人老奸马老滑,虽说说的不好听,但是也挺有道理。”
二平若有所思:“行吧,我领着去,实在不行,认下就认下了。
反正也不吃亏!”
杨福平无语,让二平这么一说,认下自个儿亲爹,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不过未知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连小孙都不去评点二平爹死的好跟不好,杨福平就更不去搭话了。
不说重的就说轻的。
小孙问二平:“你们院儿里要不要集资弄个水管子?”
二平摇头:“都不想出钱,说用个公用水管儿挺好。”
小孙也是直摇头:“我一说,我奶奶就要作势要打人。
说我懒得连胡同口都不想去。
我丈母娘他们院儿,都是些家口少的人家儿,集资弄了个公用的水池子,能在院儿里洗菜洗衣服啥的。水费也用不上几个钱,我瞅着挺方便。
我这也是为了家里女同志着想,可连上我妹子,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愿意掏钱。”
二平开了个不好笑的玩笑:“我要是愿意自个儿掏钱,估计其他人不反对。
集资的话,那算了!”
俩人正说着,把矛头转向了杨福平:“站长,你们家除了孩子全是挣工资的,扯个水管儿应该没事儿吧?”
杨福平笑的很有些隐藏的小得意:“我家有口井!”
小孙认真道:“那不一样,你扯根水管儿,一拧,水哗啦啦的就流出来了。
而且是能吃的水,你就是有井,那天天不还得去挑水吃?”
杨福平不得意了。
方便是方便,就是得花钱。
于是话也没说死:“我回去胡同里面儿问问,我们是最后一户,总不能从胡同口到我们家这一段儿的管子,全是我们家掏钱,那就不合算了。”
小孙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感叹道:“福平哥,人都说富不过三代,这话真准。
咱家老掌柜的不管事儿之后,您这日子过的是有些紧吧。”
杨福平满脸问号,这话礼貌吗?
不就是扯根儿水管子帐算的仔细了点儿,又仔细瞅了眼棺材里藏的严严实实的金条,要不是不合适,真想给他开开眼。
转念一想,一脸坏笑的问小孙:“你小舅子最近没来家借钱?”
小孙闭上了嘴,单方面决定休战。
自打娶了个白月光,小孙算是得偿所愿。
丈母娘也算明理,可就这个小舅子。
寒门贵子,身子骨有些不省心。
要说朱寡妇过日子也算仔细,前几年也算几位爱心大哥帮扶,又有刘五这个老光棍奉献了全部身家。
兜里存下了几个钱,据说全用到小儿子身上了。
大病没有,感冒发烧咳嗽那是隔三差五来一套。
上学都没办法好好上。
小孙在店里嘀咕,总觉着丈母娘是儿子也金贵,棺材本也金贵,老是过来借钱,谁也顶不住。
要不是媳妇给生了个大胖小子,估计奶奶早都翻脸了。
二平难得的点评别人的家事:“要我说啊,还是养的太娇了。
天儿一冷就拢到屋里烤火,下雪天巴巴看着邻居小孩儿出门玩儿雪,人家资本家的小少爷都没那么娇贵。”
杨福平摆手:“你不懂,寡妇独子,那不是个孩子,是命根子!”
二平闭嘴,可小孙好像听了进去:“我回家跟媳妇好好商量商量,看能不能让她弟弟学点儿五禽戏啥的,活泛下身子骨,不然以后怎么娶媳妇!”
杨福平觉着,反向吹枕头风这招式,有时候也挺好使。
小孙接着就来了句:“福平哥,胡大夫你熟,能牵个线不能?”
杨福平想了好一会儿:“胡大夫好久没开门了,自打被抓进去又放出来,就一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等我回去碰上了帮你问问吧!”
什么时候能碰上,杨福平自个儿也不确定。
下了班之后还得去幼儿园接儿子,这事儿还得往后放放。
等牵上俩儿子的小手,路过街面上胡大夫的益元堂,果不其然,又关门了。
就这么漫不经心的过了半个月,杨福平早出晚归,胡大夫晚开门早闭馆,硬是一回也没碰上。
小孙等不了,自个儿抽空去了一趟。
于是在一个初夏的早上,杨福平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小孙百思不得其解:“福平哥,胡大夫关门了!”
关门了?
杨福平反问了句:“是我理解的那个关门吗?不是晚开门?”
小孙点头:“我问了左邻右舍,就是关门了,铺子都转让了。”
杨福平跟小孙都不知道为了什么。
可之前又应了下来找大夫教下五禽戏。
自己一拖二拖的,弄成现在这个局面,有些个不合适。
于是安慰小孙:“等我找人问问其他大夫,可能胡大夫上了年纪,老家有事儿吧。”
小孙想不明白:“我听说他老家就在京郊,再说了大夫越老越值钱,哪有胡子还没白的就早早回家养老的。
这事儿挺奇怪,等我问问我奶!”
呃······
对未知事物的探索,是人的天性。
杨福平决定,等老太太的捷报。
这回的事儿,估计深挖下来,挺费劲。
等老太太回信的时候,二平已经扶着奶奶寻上公安,悄悄的把他爹给埋了下去。
四九城也到了风吹半城沙,雨落半城泥的光景。
小孙特意选了个午后,把门关上,主动的从杨福平抽屉里摸出来一撮高沫,给自个儿泡了碗茶。
神神秘秘的开始了解密。
第217章 销声匿迹
看时间就知道,这回小孙奶奶费了大劲儿了。
平日里打探什么事儿,三五天都算是时间长了。
时间越长,水越深。
二平在小孙开口前先问了句:“这事儿,我们能听吧。”
小孙居然犹豫了。
杨福平拍板:“都打听完了,再问有些迟了。说吧,即便是通敌卖国的大事儿,咱们听完再去找公安嘛。”
小孙笑了:“嗨,那倒不至于。”
说着喝了口茶,歪头想了下:“从哪儿说起呢。
就从他儿子说起吧。
小胡学的是东洋的那一套,老胡学的是老祖宗的那一套。
前面以为那什么道的脑子不正常给老胡弄进去几天。
回家之后,爷俩一合计,觉着京城居,大不易。
准备换个地方呢。
可巧,咱们四九城有位资本家,想去香江发展业务。
家里老太太信中医,家里少爷信西医。
原来用的惯的大夫,不乐意跟着去。
辗转的找到了老胡。
两边儿都有走的意愿,一拍即合,干脆离开这个伤心地了。”
杨福平诧异:“都有医死人的传闻了,还有人找他?”
小孙不赞同:“这事儿得两面儿看,那女的得的是治不好的病,就这老胡还给拖了几年。
说明当个家庭医生还是够格的。”
杨福平默默点头:“那小胡呢?”
小孙一拍大腿:“这不巧了嘛,买一送一,人家少爷小姐挺吃东洋那一套的。”
好嘛,这是瞌睡碰到枕头了,正巧正巧的。
二平心细:“那个资本家是?”
小孙挠头:“我奶奶不告诉我,怕我乱说。让咱们就当个故事听听就完了。”
杨福平点赞:“不知道最好。
不过老胡这一去千里,也不知道哪年才能回家。”
小孙说了句特别有哲理的话:“家里人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哦,我奶说的。”
杨福平笑眯眯:“吾心安处是故乡,咱家奶奶活的明白啊!那老胡的铺子转给谁了?”
小孙摇头:“不知道,估计转的时候没几个人知道吧。”
老胡一家从四九城消失的无声无息,仿佛秋天树梢的落叶,风一卷就飘走了。
杨福平下班儿回家的时候,特意又看了眼开了几十年的益元堂。
这回连牌匾都消失了,里面开始有人进进出出,不知道准备改成什么买卖。
等到杨福平把薄褂儿换成了汗衫,益元堂的痕迹也消失的干干净净。
新挂的牌子是花儿市大街卫生所。
里面没有熟悉的中药柜子,换成了各种小盒子跟瓶瓶罐罐。
夏日炎炎,周末不睡午觉偷摸溜出来的小锁跟小柱儿探着头往里看,里面有穿着白衣服的阿姨,拿着镊子把锃亮的针头往玻璃针筒上套,然后狠狠的扎进了小朋友的屁股上。
伴随着卫生所里嚎啕大哭的声音,俩人吓得一溜烟儿的跑回了家。
连凑一起玩儿的小伙伴儿都没顾上叫。
回家反锁上门,一头钻进了自觉最安全的地方,床上!
刘翠芬迷迷糊糊的搂了搂孩子,不一会儿,两个没心没肺的小朋友被动睡了个午觉。
午枕睡酣窗寂寂,清风来去自翻书。
还是福安午歇醒来后,哗啦哗啦给院子泼水的声音惊醒了娘仨。
刘翠芬揉眼抱怨福平:“你也不叫我们仨,睡多了晚上又该睡不着了。”
杨福平不在意:“今儿休息呢,又没啥事儿,晚上睡不着就晚会儿睡。
天儿热起来了,就是醒着你能干啥。”
刘翠芬熟练的摸到高小的那本《政治》课本:“你不懂,就得中午学这本书,晚上一看就困一看就困,中午睡醒了看,就好的多。”
杨福平见状,招呼俩孩子出去:“走,去找哥哥姐姐玩儿去,别耽误你们娘学习。”
刘翠芬一听,不乐意:“石头准备初级中学考试呢,别叫他!”
哥哥没空,俩活宝钻进了姐姐屋。
姐姐被子都叠好了。
一问,跟着奶奶上街去了。
双胞胎瘪瘪嘴,有种被人背叛的感觉,难受,想哭。
福平赶紧哄:“走,咱们跟着小叔也街上去,去找姐姐。”
于是吹着暖风,哥俩带着小哥俩,顶着大太阳上街去。
出门的时候,还惦记着找姐姐,逛了一会儿,买了三个麻酱烧饼。
两个小的一人手上抓了半个,立马就把姐姐抛到九霄云外了。
福安给孩子捡着嘴角的芝麻,自个儿也狠狠的咬了一口:“还是小时候的味儿。”
杨福平笑道:“你才多大~~~~~~”
说着自个儿也愣住了,福安今年周岁22了。
这个岁数,有条件没结婚的可不算多。
看着弟弟仍旧清澈的眼神,杨福平总觉着,还得给爷爷的元宝多烧点儿,今年七月十五,说什么也得让老爷子给个准话。
这个样子胡乱结婚,跟糟蹋福安差不多。
福安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疑惑的看着哥哥,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吃,老盯着自个儿。
小锁跟小柱跟小老鼠似的,也把烧饼快快啃完了。
三双眼睛都盯着杨福平,跟他手里就咬了一口的烧饼。
福安注意到两个小侄子的意图,很是认真的教育:“你们爹也要吃呢,要是还想吃小叔再给买!”
小锁嗪着手指头:“换成槽子糕行吗?”
小柱不赞同:“桃酥好吃!”
小锁继续:“姐姐爱吃江米条!哥,哥什么都爱吃!”
杨福平也没心思想别的了,赶紧一人给个脑瓜崩:“天天想着吃呢,最多半斤江米条,回去跟哥哥姐姐分了!”
有毛不算秃,俩小子当先领路,目标点心铺子!
杨福平这个严父,没挡得住小叔乐意掏钱。
最后江米条买了,槽子糕也买了,就连桃酥也称了一斤。
福平娴熟的算出来金额后付了钱。
这模样,任谁也看不出来他脑子不够数。(这会儿还没开始统销统购跟公私合营,私人的小买卖还是可以做的。)
杨福平觉着,自个儿把弟弟养的不错。
空着手出门,满载而归,刘翠芬知道弟弟掏钱之后,趁着大家在吃点心。
轻手轻脚的去小叔子房间里,把一叠子钱塞进了杨福安的钱匣子里。
回来之后,杨福平了然的笑笑,突然觉着,自个儿把媳妇也养的不错!
第218章 洗澡发烧
估摸着是老地方都地邪。
下午寻思了会儿福安的婚事儿。
晚上林老师就来家送请帖。
玉娟妹子要结婚啦。
人上点儿年纪,就爱听这些结婚生子的事儿。
杨远信问的仔细:“人是哪儿的?孩子咋样?怎么这么突然?”
林老师不好意思的笑笑:“本来也没认识多久,这不岁数也合适,也不准备大办,所以就定了下来。”
按林老师的说法,男方叫吴大勇,年龄二十一,文化程度跟玉娟一样是高小毕业。
现如今在灯市口那边的邮政支局工作。
老家是门头沟的,虽说不算远,可家里父母双亲都没了,一个叔叔是军转干部,带到城里给安排了个工作。
俩人在会计培训班里认识的,算是挺时髦的自由恋爱吧。
当然对外林老师说的是:“双方领导介绍的,上会计培训班儿的时候俩人正式认识了下。
孩子看着挺精神,大高个,小眼儿特别聚神,眼里有活儿,一个人住宿舍,衣服领子也没穿成车轴样儿。
来我们家一下午,院儿的坑坑洼洼都用碎砖给铺好了。”
杨远信更担心了:“男方那头就个叔叔,家里爹娘都没个帮衬,小两口能行吗?”
林老师哈哈一笑:“等结了婚,住我们家啊。
我们家房子住的下,下面儿俩小的,结婚还得几年呢。
再说了,就是家里仨孩子都结婚,那也住的下。”
杨福平不解:“男方愿意吗?”
林老师点头:“乐意啊,单位分房还没有我们家宽敞呢,再说了,又不是当上门女婿,他有啥不乐意的。”
说完又多解释了两句:“福平啊,我们家人口单薄。
你婶子那头多少年都没联系了。
我这边儿,回老家连个上坟的地方都找不到。
别人家,听说女婿单蹦一个,可能不太乐意。
我这里,我倒是想让他们长长久久的住着呢。
要不然街道还得动员让租房子!
这事儿我跟他叔叔都商量过了,反正那头的婶子是挺乐意。
小吴自个儿也愿意。
一个女婿半个儿,我当个儿子养着,日久见人心。
毕竟白眼儿狼还是不常见。
再说了,我还有俩儿子看着呢,怕啥。”
杨远信听完之后,也乐乐呵呵的恭喜:“年岁相当,小两口又都有工作,以后日子肯定红红火火,日子我看定到了九月,那会儿天儿也有了点儿凉意,办事儿的话不冷不热正好。”
林老师眯眼笑:“找人和过日子了,这段时间,正好把房子给整整,屋里还是得有人气儿,老不住人坏的快。”
杨福平只抓住了一个重点:“租房这事儿,催这么急嘛?”
林老师摇头:“街道就是个建议,我们家确实人口少房间多,不过老是建议老是建议,长久了也不是个事儿。”
送走了林老师,杨福平问他爹:“要不咱们分个户?”
杨远信皱眉,不是很乐意:“政府能让你钻这空子?等等看吧。”
杨福平也没催,分户的话,肯定是自个儿小家一户,爹娘带着弟弟一户,就是住在同一个屋檐底下,也有种被抛弃的感觉。
这事儿,确实急不来。
绿树阴浓夏日长,四九城的夏天,好像尤其的长。
福安天黑后,最喜欢的就是站在院儿里洗个凉水澡。
仿佛一身的暑气都灭了下去。
刘翠芬听见院儿里“呼啦”一声,就想笑:“谢谢咱爷,买房子的时候有远见,这水井可是起了大作用了。”
杨福平听着水声,抓起毛巾:“我再冲一次,身上黏黏糊糊的,老沾席!”
于是哥俩在院儿里痛痛快快的冲澡。
屋里刘翠芬拉着俩小子不让下炕:“小孩儿冲凉水澡容易伤风感冒!”
好说歹说制止了两个小皮蛋儿。
第二天早上,福安华丽丽的打了个喷嚏。
小锁跟小柱惊恐的看着他们娘,说谁谁感冒,不愧是能管的了这么多小孩儿的刘老师。
刘翠芬也有点儿愣住了,直白的问道:“福安,跟嫂子说实话,昨儿晚上,洗完澡之后,是不是没擦头?”
福安老实的点头:“就擦了一下,还有点儿湿。”
这下破案了。
刘翠芬伸手往额头上一摸,还有点儿烫。
于是眉头一皱:“好像是发烧了,福平,你带着去卫生所看看,别烧坏了。”
福平一向身子骨壮的跟个小牛犊子一样,冬天受凉了,浓浓的熬碗姜汤都没事儿。
可刘翠芬不放心,老是担心小叔子烧的更笨了。
趁着还没上班儿,杨福平就叫着福安去卫生所。
哥俩站着等人开门。
福安半天没说话,脸上写着欲言又止。
杨福平看着可笑:“咋了?发个烧成锯嘴的葫芦了?”
福安强调:“我发烧了!”
杨福平点头:“我知道啊,一会儿进去,医生让打针就打针,别怕。”
福安皱皱眉头:“不是说打针,嗯,发烧的话,是不是有点心吃?”
杨福平笑了,熟门熟路的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头顶就算了,得踮脚。
拍完后问道:“还是糖烧饼?”
福安不好意思的笑笑:“想吃果子面包”
杨福平孤陋寡闻:“这是个啥玩意儿?谁跟你说的?”
福安指认:“钱叔啊,他说从沪市搬来个点心铺子,做的果子面包可好吃了。咬上一口全是各种果仁。”
(1951年6月15日,由陈云同志亲自签署、政务院颁发营业执照,北京义利食品企业股份有限公司在北京正式成立!)
说着还下意识的咽了口口水,杨福平这能看得下去嘛,立马答应了下来:“买,有啥口味都买,大家一起尝尝!”
一大家子人,穿都已经够凑合了,吃还不舍得嘛。
福安一听哥哥答应了,立马笑了起来。
卫生所的田医生来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
一个高高的小伙子,笑的特别清澈的样子,在后世,这叫没有污染的少年感。
可现下,看着也赏心悦目。
走近了之后发现,小伙子脸上浮现出两团不自然的红晕。
于是一边开门,一边儿了然的问道:“这是发烧了吧?”
杨福平帮着推门:“对对,是洗澡没擦干头发凉着了,还打喷嚏,您给看看该打针打针,该吃药吃药!”
第219章 继续发烧
卫生所就两名医生跟两名护士。
田医生年轻,家也离的近,向来早到。
把杨福平哥俩让进来之后,从放酒精的搪瓷杯子里用镊子夹出一根温度计,递给杨福安:“先量下体温吧。”
福安自个用的少,可看四个侄子侄女没少用。
拿过来笨拙的塞进咯吱窝,老老实实的等了十分钟。
掏出来一看,没看懂。
田医生笑眯眯的接过来,转着角度读数:“呦,39.3度了,你怎么看着跟没事儿人似的!”
杨福平有些紧张:“大夫,这么高,不会烧着脑子吧?”
田医生眉头微簇:“长时间高烧的话,当然对脑子不好,不过他这么大人了,及时退烧的话,影响不大!”
杨福平打定主意,一点问题也不能让有,再影响下去,脑子就更笨了!
田医生看了看舌头跟喉咙,又问了姓名年龄,一遍刷刷刷的写病历表,一边问:“扁桃体发炎引起的发烧,是吃药还是打针!”
杨福平当家:“打针!打针好的快!”
这种小要求,田医生一向尊重患者及家属的意愿!
打的是屁股针!!!
福安又不是任事儿不识的小孩儿,很是紧张的拉着裤子,当着个女同志的面儿,脱裤子害羞啊。
这会儿两个护士都已经来上班了。
年纪大的那个护士捂着嘴笑:“害什么臊啊,我儿子都比你大,赶紧的去里面坐好,我给打。”
福安看看这位老阿姨,羞涩的跟了进去。
只听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对话。
“哎呦喂,不能光脱裤子,裤头也得脱了。”
“不对不对,你个傻小子,裤头不用脱到脚脖儿!”
......
杨福平听的很着急,想冲进去帮忙。
田医生见怪不怪,打趣道:“杨站长,杨福安同志是不是没打过针?”
福平慌乱的点头,别说打针的,喝中药都不多。
这卫生所的生意可顶不上胡大夫那会儿。
谁都怕明晃晃的针头往肉里扎啊。
没等多会儿,福安瘸着腿儿出来了。
护士老阿姨也臊的不轻。
杨福平扶着弟弟:“多长的针头,路都走不稳了?”
护士告状:“那么大个小伙子,给裤头脱到脚脖,我要是年轻点儿都得喊耍流氓了,给我气的,照大腿上给了一个巴掌,可不能赖到针头上。”
福安闻言委委屈屈的点点头。
杨福平赶紧道歉:“孩子懂事儿有点儿慢了,不是故意的,对不住了。”
护士看着杨福安单纯的眼神,瞬间了然。
也没纠缠这个小插曲。
哥俩拿着几包药就告辞了。
卫生所一上午就这么一个病人。
年长的护士跟今天姗姗来迟的所长兼黄医生绘声绘色的描述刚刚的见闻。
田医生听着有些刺耳,岔开话题:“杨站长家的兄弟,看着白白净净的,说话还有礼貌。
可上回来的那个纯纯就是耍流氓了。”
提起前两天的事儿,两名护士全都愤然了。
有个老头摸进了卫生所,指着让田医生帮他摸摸胸口。
还振振有词,说是外边儿都说,这所里的漂亮大夫,给摸摸屁股病就好了!
自个儿不需要摸屁股,随便给摸摸就行。
给田医生气的,拿出最大号的针头,推满了生理盐水,非要给老头清醒清醒。
最后把人扣下送到派出所关了两天。
黄医生也感慨:“这医疗知识的普及,任重而道远啊!我抽空去区公所提一下。
得让老百姓知道,有病了该去看医生还得看医生,那什么偏方治大病,纯看运气,是没有科学依据的。”
田医生闻言,低头撇撇嘴。
目前医疗界也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对中医普遍持否定态度。
甚至有传言卫生部的某位大人物,在公开集会上发表言论,声称中医为封建医学,把中药知识看成是封建社会的上层建筑,理应像消灭封建社会那样消灭中医。
主席严厉批评,并一针见血的指出,看不起中医,是奴颜婢膝奴才式的思想,最终此人被撤职。(以上来自百度,真伪不辨,仅为传言。)
田医生自家祖上干过铃医,亲爹目前还是村里的是赤脚医生。
田医生自个儿,初中毕业,有实践经验,略微一考试就分到了卫生所。所以对这些中西医的门户之见并不大,只要能治病就行。
平日里一向不参与这些讨论。
正经来说,所里就黄医生一名经过系统学习的医生。
黄医生也是个平和性子,虽说不怎么看得上中医,但也不要求一定让人赞同。
说了两句之后,转头问向田医生:“你怎么知道来的那个是什么站长?”
田医生轻笑:“嗨,还用认识吗。人家就在咱们街上粮站上班儿。
我去买粮食的时候都见过。
只不过没穿这身儿白大褂,估计人家没认出来我。
他那弟弟,就在里面儿当店员,搬搬抬抬的。
就是听说脑子不太机灵,这么大了还没对象。”
黄医生了然:“哦,我说呢,那认识认识挺不错的。”
一上午的时间,就这么溜溜达达的过去了。
下午吃完饭上班,黄医生埋头翻起来自个儿桌上的《最新实用治疗学》,这书黄医生爱惜的紧,不在所里就锁到抽屉里。
刚买没多久,就已经翻出来毛边儿了。
活到老学到老,田医生自个也拿起来了一本《新编药物学》。
一时间分不清楚是卫校的自习室,还是街边的卫生所。
岁月静好不了多久,杨福平带着弟弟又过来了。
早上打完针吃了药之后,半下午又起烧了。
黄医生这回见到真人了。
是个高高大大的小伙子,身板儿挺直,不说的话,一眼看不出来智力有问题。
这回黄医生亲自上手,看了看上午开的针剂还有药,又检查了一遍之后,奇怪的问道:“这大半天的工夫,没休息?”
杨福平忙摆手:“哪能啊,多急的事儿也没身体重要,出力的事儿就干了一件儿,端着碗吃饭!”
这就奇怪了,黄医生也没招儿:“刚用上药,先观察吧,多喝水,多休息,要是晚上还烧,不行就去大医院看看。”
杨福平明白,卫生所就这三斧头,打针吃药多观察。
于是又原样把弟弟给领回了家。
第220章 七月十五
福安在家乖乖的躺着休息,李水仙用井水湿透了毛巾给敷额头。
热了换一块儿毛巾,换了又热。
换着换着有些心烦意乱:“要是老胡还在就好了。
不拘是扎针还是吃药,总能有个说法。
这算什么事儿,等晚上烧了再打一针。
那要是还烧怎么办? ”
福安听见他娘的话之后,歪头安慰道:“娘,我没事儿,睡一觉就好了!”
到了晚上的时候,又打了一针,不到半个钟头,烧降了下去,大家算是松了口气各自休息。
第二天早上,石头摸摸小叔的头,还是滚烫,这会儿,人都已经烧的迷迷糊糊的,感觉到石头的手之后,还是下意识的露出来个软乎乎的笑:“石头,该上学啦!”
石头一大早亮嗓门:“爹,娘,我叔还烧!”
李水仙匆匆忙忙的进屋去摸儿子的额头。
果不其然,烫手。
杨远信当机立断:“送医院!”
几个孩子跟着碍事儿,刘翠芬都给送到了学校跟幼儿园。
等赶到医院的时候,福安都已经在病床上打点滴了。
说是烧成肺炎了······
福安交完钱,还得去粮店支应下,白天刘翠芬婆媳俩商量好陪护,快该接孩子的时候杨远信过来换班儿。
等到夜幕降临后,杨福平过来送饭。
福平打了一天的点滴,这会儿已经好了挺多。
哥哥来了,当爹的也没走。
全家围着转了一天,福安嘴上不说,心里还挺开心。
看着哥哥手里的饭盒,一直看到饭盒放在床边的柜子上。
杨福平这回能摸着脑袋了:“受罪了,看这小脸,饿了吧,你嫂子买的小馄饨跟烧饼。
你跟咱爹凑合吃点儿。
今儿太忙了,顾不上做饭,等明天了,买点儿羊肉让四奶给烙羊肉馅饼吃。
医生这两天不让见大荤,出院回家了,给你做大块儿肉。”
说完之后,就听“吸溜”一声。
杨福平没看见福安嘴动,扭头往隔壁一看。
原来是隔壁床的大哥。
四目相对,对方不好意思的把窝头往嘴里塞塞,好堵上口水。
杨福平也不好意思,赶紧把饭盒打开:“快点儿趁热吃,多少就这些,晚上不能吃多!”
福安接过饭盒问道:“哥,你吃了吗?”
杨福平夸张道:“我还能亏着自个儿,你哥是那样人嘛!”
说着拍了拍肚子。
福安看着他爹也端上了饭盒,这才埋头呼噜噜。
一会儿功夫,一饭盒的馄饨跟两个烧饼就下肚了。
连汤水都倒进肚子之后,长出一口气:“肚里舒服了!”
晚上查房的大夫进来交代:“都快八点了,晚上家属别留那么多啊!”
杨福平忙点头:“我们就留一个人,一会儿就走。”
说好的福平晚上留下来,结果没拧的过杨远信:“我那工作好请假,福安不去,你再不上班儿,说不过去。一天两天的行,三五天的,上头该不乐意了。
大夫都说了,三天输液就差不多了。
又不是小孩儿。”
杨福平应了这一天,没应第二天:“日子离了谁都能过,支应不开说明粮店人员不够。
今儿就算了,明儿我正式请一天假,以后晚上都我来守。”
略微交代了两句水房厕所的方位,又去见了见医生。
这才急匆匆的往家赶。
今儿晚上也奇怪,八九点的光景,路上就没多少人了。
路口的地方,还有老多画着圈儿烧纸的。
冷不丁的一看,还挺渗人。
特别是纸灰被行走的风给带起来,摇摇摆摆的想要扶摇直上。
杨福平看的有些个渗的慌。
低头往家赶。
没等到家呢,就看见媳妇跟老娘俩人拿了一堆的纸活儿往外走。
一拍脑袋,感情今儿是中元节。
杨福平忙迎上来帮忙拿着东西:“早两天还想着这事儿了,今天忘的精光。事儿赶事儿的真耽误事儿。”
李水仙不当回事儿:“没事儿,我们都记着呐。
纸活儿都是提前订好的,今儿去铺子里取回来,正好赶上趟。
你先画个圈儿,别忘了留个口。”
说着递给杨福平一块儿石灰片儿。
杨福平捏着石灰片蹲下身,手指跟着手腕的力道在地上划出弧线,石灰粉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圈出个不算规整却格外认真的圆。把缺口留得比往年宽些,嘴里还念叨着:“爷爷,今年口子留大点儿,知道你性子急。”
李水仙站在旁边,手里捧着叠得整齐的纸衣纸鞋,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印的花纹,又转头跟儿媳妇交代:“翠芬,等会儿跟着喊你爷爷跟祖宗,让他们来穿新衣服。”
火盆里的火苗又蹿高些,杨福平把一沓黄纸慢慢放进火里,纸页遇火卷成筒状,很快化作灰烬随着热气往上飘。
李水仙也跟着把纸衣展开,小心地铺在火盆边缘,让火苗慢慢舔舐着纸角:“爹,这几件衣裳是按您往年穿的尺寸订的,天冷了正好穿。还有双棉鞋,鞋底糊得厚,走冻路不硌脚。”
火光照着三人的身影,在地上拉得长长的,那些没说出口的思念,都随着跳动的火苗,飘向了远方的亲人。
娘仨看着风卷着灰旋转着往上走。心里觉着祖宗应该还算满意,算是完成了今年一件重要的事儿。
烧差不多之后,杨福平仨人一起回家:“石头也长大了,都能一个人在家看仨孩子!”
刘翠芬诧异的看着他:“想啥呐,小锁跟小柱都睡着了,也不看几点了。”
杨福平嘿嘿笑了两声。
进屋里之后,果不其然,爷爷的牌位又被请了出来,抽出来三根儿香,熟练的往下一跪。心里默念道:“爷啊,今儿晚上咱爷俩唠唠,你等我上炕啊!”
李水仙肉眼可见的有些紧张,一直到杨福平顺顺当当站了起来,这才算放心。
家里还有人住院,谁也没心思多说什么。
于是各自进屋。
刘翠芬觉着今儿晚上的杨福平,睡的超级快。
头一挨枕头,立马闭眼!
杨福平眼睛一闭一睁,又来到了熟悉的棺材里面。
只见爷爷穿着刚刚还算眼熟的衣服,正盘腿儿坐着等他呐!
第221章 福安长大
杨福平好久没见爷爷了,咧嘴笑。
杨清文看他光是笑不说话,张嘴道:“高兴傻了这是?”
福平这才想起来正事儿:“爷,福安生病住院了,没啥大事儿吧?”
杨清文略微有些心虚:“他这烧,没大事儿。
这不是上回出外勤,活干的不错,问牛爷要了个药丸子,说是什么启智丹,我晚上塞给福安吃了。”
福平了然:“吃这什么丹,后遗症是发烧?”
杨清文点头又摇头:“牛爷说这不是本土的丹药,吃了之后肯定有些个水土不服,至于能长多少脑子,那就说不准了。
不过这个事儿啊,不是立马见效的,慢慢的得有个十来天,反正长没长脑子,你能看的出来!”
发烧之后,能变聪明点儿。杨福平瞬间激动了,原来是这个启智啊。
“福安能变聪明了?”
杨清文眉头一皱:“什么话,福安本来就很聪明,这东西就是让他长大点儿!”
好好好,爷爷说什么都对!
关键的事儿说完,杨福平后知后觉:“什么叫不是本土的东西?”
杨清文矜持的抬起下巴:“你小子没见识了吧,佛说须弥芥子,又说大千一苇,这世界可不止你看到的此世。”
杨福平自诩是个聪明人,冷不丁这么一听,还有些理解不了:“爷,你不是不信佛吗?”
杨清文张张嘴:“我到现在也不信呐,但是,不耽误我拿来用啊!”
这么一对比,杨福平觉着,自个比着老爷子的境界,还差得远。
杨清文咂咂嘴:“这除了不能跟你说的,也没啥能说的了。
那啥,我跟你奶在下面儿挺好,你们也别惦记。
今天烧的衣服挺好,帮我谢谢你娘。
行啦,你回去睡觉吧。”
话音刚落,杨福平在炕上就睁开了眼。
耳边传来媳妇的声音:“喊你半天了,睡跟个死人似的。
赶紧起来,这俩孩子,分不清谁尿床了!
赶紧把席子给擦擦!”
还好现在是夏天下面没铺褥子。
不过也是奇怪了,得两年多没尿过床了。
怎么今儿又画地图了?
杨福平认命的抱起来两个胖墩放到炕梢。
打了盆水开始擦席,擦完之后又用干毛巾擦干。
刘翠芬不放心,又拿把蒲扇扇了会儿,两口子这才又躺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问题,杨福平总觉着鼻尖还萦绕着股尿骚味:“这俩孩子是不是上火儿?”
刘翠芬这会儿也没了睡意:“可不就是积食上火吗。
咱们忙着福安的事儿,晚上做饭有些晚了,两个活猴,翻箱倒柜的找出来一包桃酥干完了,大半斤啊!
撑的都没吃晚饭!就抱着搪瓷缸子使劲儿喝水,这不,大半夜发河了!”
杨福平闭着眼:“福安那边儿应该挺快就好了,就忙这两天,零嘴儿点心这段时间给掐了。
别等到福安回家,这俩孩子又吃出毛病了。”
刘翠芬应了下来:“行了,赶紧睡吧,你明儿早上还得送饭呢,上午咱娘去看着,我下午去!
对了,早上早起一会儿买块儿羊肉,再挖两碗白面给四奶送去。
白天都商量好了······”
说着说着,刘翠芬的声音断了,续上的是小声的打呼声音。
杨福平听着特别安心,没一会儿也跟着睡着了。
老夫老妻的,都是这些个琐碎事儿连成的日子。
一家子都上班儿,乍一看挺好,摊上事儿就有些手忙脚乱了。
所以一大早的,小锁跟小柱没有收到尿炕的惩罚。
因为爹娘全都忙,忙忘了。
小哥俩压根儿不知道这事儿,高高兴兴去上幼儿园!
杨福平跟他娘一起,提着早饭去跟他爹换班儿。
到医院一看,福安肉眼可见的精神了许多。
还提出了要求:“我想回家,医院的床太小了!”
福安个头大,昨儿晚上爷俩又头对脚挤了一晚上,确实不怎么舒服。
大夫开了三天的点滴,今儿才第二天,估计回家是不可能了。
杨福平去沟通了下,最快也得等到三天打完,检查没什么大问题了再走。
福安蔫吧了,死心塌地的继续躺着。
开了三大瓶药水,基本上能躺大半天。
等送走了杨远信,福安悄悄的示意杨福平附耳过来::“爹晚上打呼噜磨牙,隔壁床的大哥除了打呼噜还放屁。
哥,你看我的黑眼圈!
能回家就回家吧,要不我晚上偷偷查完房偷偷溜回家,明儿早上再溜回去?”
杨福平眼圈儿红了,老爷子没哄人,福安的脑袋瓜儿果然开始变好了。
要搁在以前,根本想不出来偷溜回家的想法。
他的世界里面非黑即白,不能干的事儿,那就是不能干。
杨福平眼圈儿都红了,深吸一口气:“晚上哥陪你,今儿晚上放心睡,要是病好了,明天晚上就回家!”
福安肉眼可见的在成长。
中午吃上心心念念的羊肉馅儿饼了。
吃的隔壁床大哥又要流哈喇子了。
福安趁着吃完提着吊瓶去放水的路上,问福平:“哥,咱们在外面儿这么吃,是不是不太好,我看人家家属送饭,最多也就给个鸡蛋。”
杨福平轻笑:“没事儿,你生病了,而且,咱们家各个都有进项,偶尔吃个肉还是吃的起的。
你隔壁床,我去找大夫的时候也顺道问了句,本身就是郊区的,家境相当一般,吃食上就俭省了些。”
杨福平能发现的事儿,家里其他人也慢慢发现了。
等出院回家的时候,杨远信跟大家伙反复确认:“福安这是发个烧,脑子好了?”
李水仙抹着眼泪:“得给卫生所送个牌匾去,要不是他们二把刀,还没有这个天降之喜呢!”
杨福平给拦了下来:“娘,娘,人家不一定想要!”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与其说是好了,应该说,福安现如今跟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一样。
活泼开朗,明亮耀眼!
田医生有天在街上碰到福安,还有些晃眼。
一样的皮囊,现如今犹如拂去了尘土的美玉,怎么看着就灵动了起来!
第222章 买自行车
田医生特意面对面打了个招呼,只见福安应对得体,半点儿也看不出来当初把裤头脱到脚脖子的拘谨样儿。
她把见到的事儿回所里一说,两个护士都不相信。
问黄医生:“还有发烧能烧聪明的?”
黄医生也犹豫了:“这个,大脑是挺复杂的事儿,有的人撞一下失明了,有的人撞一下失忆了。
有的人糊涂了一辈子,临走的时候变清明了。
至于有没有可能烧一下烧聪明了,我也说不好。
毕竟凡事得讲科学,可现代医学吧,对脑子的研究还没有那么深入。”
两个护士懵懵懂懂的点头,也不知道听懂没听懂。
反正田医生是没听懂,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外人的议论,福安一点儿也不知道。
家里人没有对他变聪明这事儿专门讨论。
都觉着是因祸得福。
李水仙特意包了顿白面饺子庆祝:“估计是那天晚上烧了一宿,给脑子上的关窍烧开了,我就说我儿子聪明着呢。”
福安打趣道:“那我还得多烧两次,就更开窍了!”
家里人乐乐呵呵的,仿佛一个智力缺陷的人慢慢变好,是一件犹如过年过节一样司空见惯的事儿。
只杨远信偷偷问老大:“是不你爷?”
福平满面笑容的点头不语。
杨远信高兴的一蹦三尺高:“我就知道,今年过年,给老爷子的香烛纸钱加倍!”
杨福平忙拦了下来:“悠着点儿你这老腰,都五十岁的人了,别这么不稳重!”
果不其然,杨福平收获了个脑瓜崩。
不稳重的杨远信,哼的一声背手走了。
长大了的福安,受到了石头的大力欢迎:“小叔,我教你读书吧!”
福安像块儿缺水了许久的海绵一样,如饥似渴的学习着自己欠缺的知识跟常识。
小时候爷爷给打下的基础,这时候也显露了出来。
死记硬背下来的各种诗词、成语,从单薄变的立体起来。
杨福平制止了石头的好心:“学你的吧,你小叔这边,我给他报个夜校去!”
刘翠芬疑惑道:“夜校?”
福平点头:“我们局跟区里几个单位联合组织的,说是要提升职工的文化水平。”
福安挺乐意:“正好嫂子跟我一块儿去!”
刘翠芬不好意思道:“我去成吗?”
杨福平反倒摇头:“你俩水平不一样,里面适合你的是那种零基础的识字班儿,到会儿发个识字班儿的毕业证,倒不如正经考个小学的毕业证。
还有一种是有一定基础的年轻人上的课,学完考过了之后,会发中学的毕业证。”
刘翠芬明白了:“那我不去了,那种识字班儿,咱们街道就有,学够几百个字儿就不算文盲了,我早达标了!”
话音刚落,刘翠芬心里有些别扭,感情自个儿的学问还没小叔子的多呢!
杨福平偷笑,福安那可是老爷子一手教的,基本已经做到同年龄段的佼佼者了。
既然说了夜校的事儿,福平也盘算起来局里选的地方,离家可不近。
夜校的时间是晚上六点到九点,学费单位给补贴一半儿,钱不是事儿,有问题的是时间。
下午早走一会儿没事儿,可晚上天天回家估计都得被巡逻的给盘问。
杨福平跟他爹申请:“咱们买个洋车,不对,是买个自行车吧?福安上夜校回来太晚了,再说了孩子渐渐的大了,有个自行车,去哪儿都方便!”
杨远信摸索着手里的茶杯,很是纠结的考虑道:“这个,倒不是买不起。可咱们一个胡同都没有,买了合适吗?”
福平眼珠子一转就是个点子:“咱们家买车再合适不过了。
爹,要是谁问起来,就说福安该找媳妇了,这自行车结了婚之后就归他们小两口!”
杨远信点头:“这主意不错!连着你兄弟的婚事儿,一块儿都宣传出去了!”
杨福平高兴道:“您这是同意了?那咱买个新的还是买个旧的?我好先去探探价儿!”
杨远信端起茶杯起身回屋:“这种小事儿你问你娘去,说的跟我兜里有钱似的。”
杨福平没敢笑出声。
还是内掌柜的魄力大,斥资百万买了个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
英俊的小伙子配上锃亮的自行车,胡同里都炸锅了,来参观的络绎不绝。
郭大厨家的秋玲嫂子,看见那辆自行车之后眼睛就没拔出来。
好半天才出声:“还得是老杨掌柜的有魄力,啧啧啧啧。”
喜怒不辨的语气,杨福平敢打赌,心里绝对打翻了醋缸。
吕秀玲偷偷来报信儿:“秋玲那娘们儿,到处说,你们老杨家打肿脸充胖子,才缓过来几天,又砸锅卖铁的买了个自行车。
要真是有钱,怎么不给俩儿子一人配一个!
是不想吗?”
学的惟妙惟肖。
李水仙捧腹大笑:“哎呦,秀玲妹子,你还有这口才呢,学的真像。”
吕秀玲着急的要上手拍醒她:“你都不着急,给小儿子买个自行车不还是奔着找个好点儿的媳妇嘛,让她败坏的名声还得了!”
李水仙擦擦眼角的泪:“没事儿没事儿,真招来了光为着家境的也不好。
还得看闺女自个儿品行。
让秋玲泼点儿凉水挺好!”
吕秀玲半信半疑:“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
还有个事儿,下星期,我闺女结婚,借你家自行车用用。”
李水仙倒没什么乐意不乐意:“你直接跟福安说就行了,现如今都是他骑着上夜校!
需要我们帮忙的直接说,这嫁娶可是大事儿!”
吕秀玲摆手示意用不着:“咱们是女方,结婚还得在叔叔家办酒,等三朝回门的时候,我们家里摆两桌,街坊邻居的一块儿热闹热闹!
到那会儿,你提前来帮忙收拾下就行!”
关系处的好的邻里之间,这事儿只要张嘴没人不应的。
说完大事儿,吕秀玲凑近了问道:“这都进夜校了,看样子是真好了?”
李水仙双手合十:“估计是祖宗显灵了,我去医院问大夫,都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儿。
事儿是好事儿就行。
等找个合得来的媳妇,我跟老杨也算是放下了一块儿心病。”
吕秀玲闻言连连点头:“可不是么,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靠着哥哥嫂嫂,总归不如自己能立起来。”
第223章 玉娟结婚
李水仙打哈哈的略过了这个话题。
这段时间,心里对乖乖的小儿子一下长大了,还有些不适应呢。
不过好在福安还是一如既往的懂事贴心。
自行车带出来的话题还没凉下来,林老师家就办起来了低调又实惠的回门宴。
说是回门宴也不合适,人家姑娘是三朝回门后回婆家。
林老师家的玉娟妹子是三朝回门连着搬回娘家了。
所以这回门宴上,林老师有种添丁进口的喜悦。
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送走了街坊邻居后,新鲜出炉的女婿吴大勇把人给扶进了卧室。
吕秀玲笑的眼角开了两朵菊花,握着李水仙的手:“你瞅瞅,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儿。
这亲热劲儿,跟亲爷俩也差不离了。”
一旁路过的林家老大林怀瑾,无语的撇撇嘴。
自个儿爹娘,心心念念的就是家里人口多点儿。
估计等自个儿娶媳妇,他娘脸都笑歪。
不过掰手指头算算,自个儿初级中学毕业,面临的是继续工作还是继续考学。
反正娶媳妇这个选择是不在里面儿。
任重而道远,林怀瑾叹气,跟弟弟一块儿收拾桌子上的碗筷儿。
李水仙要帮忙,被吕秀玲给拒绝了:“我跟俩儿子能忙的过来,就三桌,活不多,用不着你再沾手了。
等一会儿去你家送桌椅还有碗盘子,给留个门就行。”
看着吕秀玲不是在假客气,李水仙也端着碗剩菜告辞回家。
晚上这一条胡同里,家家都传来了热折箩的香味。
吃席的都是老爷们儿居多,光顾上喝酒了,每家都打发了一大碗折箩。
刘翠芬下筷子的时候还感慨:“这真是包子有肉不在褶儿上,你看看我吕婶子,下了血本了,席面上还上了肘子!
咱娘这一碗,得有小半个肘子在里面儿。”
杨远信品品味:“这一吃就是老郭的手艺,对味,等以后咱家办事儿了,也请老郭!”
李水仙点头:“郭大厨除了贵点儿,也没其他毛病。”
杨福平想笑,贵点儿在当下就是最大的毛病了!
石头这会儿懵懵懂懂的:“咱家办事儿?等我结婚嘛?”
红妞脆生生的反驳:“等你得等到啥时候,肯定是小叔先结婚!对吧小叔!”
福安,福安慢慢的脸红了。
杨福平跟刘翠芬对视一眼,把话题转到了肘子上:“这肘子不但味儿不错,本身肥瘦相间,肉质软糯,得是一对儿后蹄儿!”
话题一转到吃上,红妞的嘴就被堵上了。
谁不爱吃肉呢。
红妞发表自个儿的豪迈宣言:“等我长大了,挣老多老多的钱,天天吃肘子!”
话一放出,迎来了全家的响亮笑声。
杨福平笑出了眼泪,又瞅了眼棺材里的贵重物件儿,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能出现。
许是肘子皮厚,糊住了胡同里各家的嗓子眼儿。
吴大勇婚后进进出出的,连着郭大厨家最喜欢讲究人的秋玲婶子,也给了三分笑脸。
偶尔能看到绿色的邮政自行车在胡同里叮铃铃,压过了福安那辆新自行车的风头。
自行车的轱辘转啊转,从石榴咧嘴笑,转到了胡同里枯草萎黄。
难得的周末,婆媳俩开始给孩子的棉袄拆开重新做。
小锁儿跟小柱,被哥哥姐姐拢在炕上学习。
听着充满的怨念的读书声,刘翠芬轻笑:“娘,我觉着石头以后能当老师,你看管俩弟弟管的多好。”
李水仙噗嗤笑了,那哪是管啊,那是当爹娘的给了哥哥尚方宝剑。
家里的零嘴儿的分配权,全在哥哥手上,不去认字儿,不给吃零食。
于是打趣道:“石头要是当老师,估计以后工资都拿不回家了,全得花到学校!”
婆媳俩说说笑笑,手上飞针走线。
小孩儿的棉袄不能简单的续上一截,他们是连骨头带肉一块儿长,长宽都得改。
不过俩小的省事儿。
只要用哥哥姐姐的棉袄给改小就行了。
干到半上午,院门被敲响了,听着过来的是隔壁吕婶子。
刘翠芬穿鞋去开门。
人家来的是母女俩,也是端着针线筐子。
李水仙把人让到炕上:“你们怎么也到这会儿?”
吕婶子轻描淡写:“嗨,这不是前段时间在街道多领了几件志愿军的棉袄回家做。
九月底就要装车往前线送,这不紧赶慢赶的才交上活儿。
把家里的给耽误了。
不过也没事儿,咱们早一天晚一天的,最多让老二跟小三儿凉个脚脖子。
那边战场上可等不及。”
(除东北地区外,我国其他大中城市也广泛动员群众,为志愿军缝制棉衣、大衣、棉被和军鞋。在全国人民的大力支援下,1951年10月,志愿军入朝作战的第二个冬天来临之前,志愿军后勤司令部已备齐当年的全部冬服。)
提到这个话题,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李水仙想起了宝根儿,入朝到现在,就收到了两封信,寄信也不知道往哪儿去。
回回回娘家,只能安慰嫂子,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玉娟心直口快:“那些个头上长疮脚底流脓的资本家就是该死,居然往前线提供黑心棉!
要我说有一个算一个,拉出去枪毙一点儿都不冤枉。”
这话虽说有些偏颇,可一个炕头上的四位没一个反驳的。
(1950年12月19日,彭德怀司令员给毛泽东主席的报告中说:“各军大衣多数未运来,42军棉鞋亦未运到。已穿上棉鞋者,大部破烂。还有棉衣、被毯,被敌机投燃烧物毁掉,不少人穿草鞋,自打之草鞋亦无备份,甚至还有部分打赤脚。”)
人民子弟兵,谁的孩子谁心疼。
李水仙不解道:“都出了这么多的事儿,怎么这些个资本家,还上蹿下跳的,都没治治他们?”
吕婶子在报社上班儿,消息还是灵通许多:“放心吧,那些人都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了。”
······
炕头上的茶话会没开多久,就被胡同里的一阵哭嚎声给打断了。
玉娟耳朵好使,仔细听了听迟疑道:“这是韩师傅家?”
第224章 阎王打架
李水仙闻言,把针线筐儿往炕头一放:“韩师傅家里就仨人,别是遇上什么事儿了,走走,咱们去看看,该搭把手就搭把手。”
吕秀玲也赶紧下地,里面儿还有林老师的同事,小张老师呢。
不知道是不是胡同里其他人家也是这么想的。
等李水仙打开大门。
韩师傅家门口已经挤了好几个闲人。
秋玲一马当先的站在最里面儿,嗓门嘹亮:“呦,真是活的久见的多啊,还有人十好几了上门认娘呢。”
李水仙听的稀里糊涂的,只好往里走了两步。
四叔家的老老小小,至少出来了一半儿,一看是自己人。
立马闪出来条路。
李水仙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站在了最前面儿。
只见韩师傅跟小张老师气的满脸通红,门前跪了两个十好几的年轻男女。
站着的生气,跪着的也不怎么自在。
李水仙问出了大家伙的心声:“韩师傅,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韩师傅一手护着媳妇,很是气愤的说道:“我也不认识这两个人,一大早的非要过来找我丈母娘,见面张嘴就叫娘。
还说是我老丈人安排的。
大家伙儿都知道,我处对象那会儿都见过户口本。
我老丈人早年跟着部队闹革命牺牲了。
这会儿都不知道埋在哪块儿山头上了。
我媳妇打小都没见过爹。
这会儿还嚷嚷着我老丈人安排好的,怎么着,他在下面儿娶小老婆啦?
这不满嘴鬼话嘛!
我丈母娘一生气,把这俩人轰出来,人家还跪上了!
没见过这么碰瓷的!”
小张老师也是气的直哭。
韩师傅哄媳妇:“你看你,这会儿双身子的人了,不能哭,哭多了伤眼睛。
要我说,还是给这些骗子脸了。
媳妇你就是心善,非拦着我收拾他们俩,这不蹬鼻子上脸了。
你等着,我今儿非得活动活动筋骨,让他们知道下什么叫砂锅大的拳头。”
说着韩师傅袖子一撸,大步上前就要重拳出击。
两个跪着的年轻人,见是要来真的。
赶紧搀扶着站了起来,年纪小点儿的姑娘颤抖着声音:“姐夫,我不知道大娘是怎么跟你说的。
可我跟我姐是打断骨头连着筋,轻易撕撸不开。
我刚刚说的您让大娘再想想。
百利无一害的事儿,不必做的这么绝情。”
说完俩人低头钻出了人群。
这让扎开架式的韩师傅,有些莫名其妙。
打过架的都知道,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是打不起来的,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
韩师傅偃旗息鼓,拱手谢过来帮衬的高邻,这才回家。
一群看热闹的也各回各家。
李水仙重新回到炕上还觉着莫名其妙:“没头没尾的,我总觉着这两波人有什么关系。”
吕秀玲点头:“那个大的低着头我没看见,可那个说话的小姑娘,眉眼跟小张老师有三分像。
都说生女随父,这三分估计是从亲爹那边传下来的。”
玉娟嘴快:“感情,这韩师傅的老丈人,闭眼前还寻了个小老婆!”
吕秀玲瞥了闺女一眼:“别瞎说,人家什么根正苗红的,没实证的话,这些个风闻还是少说的好。”
李水仙赞同的点头:“这话对着呢,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轮不着咱们操这份闲心。”
这话说的还没隔夜。
下午,刚带着孩子洗了回澡的杨福平,就被林老师给请了过去:“小张老师请咱们两个过去一趟。”
到了韩师傅家之后才知道,请人的不是小张老师,而是小张老师的母亲,宋婶子。
这位曾经的女民兵队长,现如今的区政府卫生建设科科长。
头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来了为难之色。
(1951年8月,北京市区各界人民代表会议代行了人民代表大会的职权,选举了区长、副区长、区人民委员会委员,区公所改为区政府,正式成为一级政权。)
先是对着两位街坊解释了自个儿的身份:“之前对我个人的身份有所保留,主要还是不想小韩有什么心里负担。
当初带着婷婷来四九城,名义上是求学,其实也是做了些地下工作。
解放后,组织上出于安全考虑。
一直等到特务大面儿上肃清了,才给我安排了具体工作。
当然今天不是说我职务的问题。
而是我那个名义上死了的前夫。
想来二位也已经猜到了。
今儿跪在门口的那两个孩子,是他后老婆生的老二跟老三。”
杨福平跟林老师面面相觑。
这事儿,是自个儿一个小站长跟林老师个小学教导主任能管的了的?
那位前夫哥,娶了个资本家的小姐还活的好好的,级别可见一斑。
杨福平苦笑道:“您二位的级别,说不好听点儿,那叫阎王打架,给我们两个小鬼拉扯上,就没什么意思了吧?”
宋婶子,不,应该叫宋科长淡淡的笑了下。
继续说道:“杨站长,要是几个月前,这事儿我肯定打断胳膊往里折,可今时不同往日。
我那死了的前夫后老婆一家,参与了倒卖军粮,售卖假冒伪劣军需物资,已经全部进去了。
就连疑似充当保护伞的死鬼,也被控制了起来。
据我所知,他们家老大,因为是某一类的负责人,也已经预定了下一批的枪子儿。
只有老二跟老三,事发时还在学校读书,算是暂时逃过一劫。
今儿这主意,八九不离就是我那死了的前夫想的法子。
希望我能看着两个小孩儿,晓之以情,保下他老张家的一条根儿。”
杨福平恨不得捂耳朵,这是自个儿能听的?
扭头看向林老师,对方也是一样的表情。
这事儿要不要认下来,不都是宋科长一念之间的事儿。
怎么就轮到两匹小马拉大车了。
宋科长也没藏着掖着:“我自己是没有包庇犯罪分子家属的打算,可这事儿,一来二去的,拖的时间长了,万一再传出去一两句的风言风语,我怕影响婷婷跟小韩。”
杨福平试探得出了个中规中矩的主意:“那这种事儿,找组织呗。
组织出面给那俩孩子遣送回老家也行。”
宋科长没说行还是不行,问出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听说杨站长跟林主任,跟公安分局的郭平关系不错?”
第225章 愿不愿收
杨福平下意识的反问:“郭平?郭叔去分局了?”
宋科长笑出了三分真意:“怎么,他没跟你们说?”
林老师看看杨福平,琢磨下:“这个事儿,是最近的事儿吧?”
宋科长点点头:“对,还是他个人主动申请的,从后勤单位转到公安部门。
现如今是咱们区公安分局的侦讯科科长!”
这个消息,并没有让杨福平特别的惊讶。
那可是郭平叔,别说他去公安分局当个科长,他就是突然辞工回乡下扛锄头,都不会让人惊讶。
郭平对老杨家来说,就是个活着的传奇人物。
宋科长面色不变继续说道:“据传闻,是因为报名参加援朝部队,不符合参军条件被刷下来了。
这才一气之下转岗的。”
杨福平点头,这事儿,不奇怪。
可郭平叔跟着杆子黑心资本家能有什么牵连呢?
宋科长仿佛知道福平在想什么,开口解释:“他们那个科室,主要管的就是侦查和审讯工作。
军资的事儿,核心可能分局接触不到。
可外面儿这些个鸡零狗碎收官的活儿,就轮到公安的同志来收尾了。
现如今那位资本家的千金,家里的几个亲戚,正钻门盗洞的想找关系撇开牵连呢。
正好我这里有一部分扎实的证据要往上传。
咱们明眼人不说暗话,想让你们帮忙,转个手!
正好一石二鸟,帮国家除了蛀虫,也结束了今天的这场闹剧。”
这下连林老师都不明白了:“你自己去不更合适吗?”
宋科长叹口气:“他之前有个未婚妻,你们知道吧。”
杨福平点头:“小白同志,就是追捕敌特分子牺牲的那位。”
宋科长眼角微红:“要不是她,那天被击中的就是我了。”
林老师平日里上课跟学生讲的是滔滔不绝,这会儿张张嘴,也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杨福平听到这,明白了三分:“您是想借我们手,把功劳递到郭平叔手上?
可他怎么会同意!
如果同意了,他就不是郭平了!”
林老师补了句:“郭平的性子,我还是了解几分,这种侵占别人功劳的事儿,他干不出来!”
宋科长微微一笑:“你送你的信儿,他同不同意都会接下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杨福平跟林老师也接下了当通讯员的活儿。
可能当过潜伏人员的心眼子都多。
杨福平从韩师傅家里出来,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这事儿,福平也不觉得是不能说的事儿,于是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把事儿跟爹娘都说了出来。
李水仙现如今也进入了公安系统,可面对这些个云遮雾绕的话,也没分析出来什么含义。
杨远信沉吟下:“福安,骑车子叫你郭平叔来一趟,就说老哥哥好久没见,想他了,回来的时候去二荤铺子叫俩菜。
翠芬,跟你娘一起,看看家里有什么快手菜整几个。
今儿晚上,叫上林老师,咱们爷几个喝两杯!”
福安一如既往的干脆利索,接过嫂子给的钱,牵着自行车就出了门。
杨福平看着刚刚还满满腾腾的堂屋,这会儿就剩下父子俩:“怎么?这是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杨远信摩挲着腰间的烟杆子:“我这人半辈子都在琢磨别人想什么,忒累挺。
平时回了家之后,脑子都不想动。
可今儿这事儿,还得费脑子!
这会儿你让我说,也说不出个究竟来。
等会儿吧,等郭平过来了再说。
八成这结,是落到了那位小白同志身上~!”
憋半天这不都废话嘛,杨福平心知这会儿也问不出个究竟。
干脆,迈步到厨房,扒拉开四个小脑袋瓜:“作业都写完了嘛?挤到厨房。”
瞬间收获了红妞的哀嚎。
石头不可思议的看着妹妹:“你作业难道没写完嘛?
我都看着你跟他俩玩儿一天啦!”
红妞理不直气也壮:“我忘啦!”
然后雄赳赳气昂昂的,冲到自己屋里去写作业。
石头认命的一个人带俩小的,在院儿里玩抓石子儿,一边玩儿还一边嘀咕:“我单知道她忘性大,没成想这么大·····”
杨福平看着可乐,憋着笑帮媳妇跟他娘烧火。
李水仙看着案板上翻出来的菜,直摇头:“你爹嘴一张,我跟你媳妇得忙断肠。
行啦,别烧火了,你去地窖里看看,还有腊货跟干货没有。
有的话,都拿点儿上来。
这个点儿,肉铺连个骨头渣子都见不着了。”
等杨福平拿上来一只风鸡跟一只风鸭,还有一条腊肉。
李水仙看到很是不解:“我怎么记得,风干的鸭子没了呢。上回我都翻个底儿朝天了也没找到。
福平,你是从哪儿找到的?”
杨福平摸摸脑袋:“那啥,我这几天刚买了放进去的。”
李水仙更纳闷了:“这会儿买多贵啊,正是吃鲜肉的时候你买什么干货啊!”
杨福平盘算着棺材房里的那堆吃食,心不在焉的听着他娘的唠叨,决定等到下雪之后,至少要清一半儿出来。省的自个儿还得找理由往地窖里放东西。
李水仙说了两句,看儿子不听,也就停了下来。
转头又唠叨起了郭平:“小四十的人啦,自打他那个准媳妇没了,连相亲都不去啦。
这回来了你得劝劝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不是个事儿!”
杨福平低头应了一声。
婆媳俩手脚都麻利,鸭子焯水下了汤锅,风鸡焯水后加葱姜蒜爆炒。
一时间院子里弥漫了一股风干肉类独有的浓郁醇厚的香气。
厨房李还没忙完,郭平跟福安已经到了家。
福安把自行车扛进去。
郭平提着个食盒,笑眯眯的跟杨远信打招呼:“远信哥,中秋节有事儿没过来,原本就想着这段时间来家坐坐呢。
可巧,你又让福安来叫我。
这不,着急忙慌的就跟着来啦。
嫂子,今儿晚上吃什么好吃的?闻着就香!”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听见声音从厨房出来的李水仙。
李水仙招呼了两句,把福平给喊出来:“行啦,你们说话去,我这什么都齐了就差下锅,一会儿咱们就吃饭。”
第226章 福安醉酒
没等福安去叫林老师。
他自己就听着声音摸了过来:“我在家就听见你们家里挺热闹,掐指一算,除了你没别人了。”
郭平还挺喜欢林老师这个文化人。
主要是,林老师没有那种酸文假醋的道学模样儿。
这回林老师来,还提了一瓶酒:“过节的时候,学生给拿的,今儿尝尝鲜。”
话里话外藏不住的小得意。
杨福平捧场:“呦,你那些学生,还记得来看你个小学老师呐?”
林老师摆手:“惭愧惭愧啊,当初家里条件还算不错,有几个家中变故上不起学的孩子,就手帮了一把。
当时也是无心插柳,没想到人家还记得,现如今也结婚生子了,可能觉着手头上宽裕了点儿,这才登门拜访。
其实吧,我不在乎这些个学生出息大不大,会不会来看我。
要是有天大街上迎头遇上了,别扭头就走就行啦。”
林老师这话说的挺实在,福平也不好继续打趣。
郭平接过酒瓶一看:“嘿,红星二锅头!真是有心了,这酒喝着还算顺口。”
林老师傲娇的应了句:“那是相当顺口。”
几人说笑间,李水仙也把菜给上齐了。
郭平也不客气,提起筷子就招呼林老师:“来来,别客气,我嫂子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福平也有本事,还寻来这么好的风鸡跟风鸭。”
杨福平不好意思的笑笑,心想,下回你再来,就拿出点儿腊肉就行啦!
林老师打开了自个带的这瓶红星二锅头,今儿连着福安都得了一杯:“慢慢喝,都是个大人啦,别的不说,以后结婚了,怎么也得喝上个半斤八两的。”
福安求救的看着他哥,杨福平想了又想,没制止:“林老师说的也有道理,不过咱们慢慢来,今儿就这一杯,你小口喝,多吃点儿菜!”
闲话少叙,林老师进入了正题,把隔壁宋婶子,不,是宋科长安排的任务给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郭平举着酒杯放到了桌上,失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儿呢,这个宋大姐,都跟她说了不怨她,她还记上了。
行,我知道了,一会儿走的时候把东西给我,我带走。
我要是不拿,她肯定还觉着我记着仇呐!”
林老师腹诽,中间隔了一条人命,除了你这个苦主,谁敢说没事儿。
又喝了几杯之后,几人话也稠了起来。
郭平把宋婶子的家事也摆在了台面上说。
“这宋大姐,现如今也算安稳下来了。
被抓进去的那个前夫,当年娶后面老婆的事儿,也是阴差阳错。
那些年,干革命的都是朝不保夕,当时得到宋大姐老家被鬼子给轰炸的消息,她那前夫还让托人回家找过。
只不过整个村子都空了。
家里也血迹斑斑的。
来人等了两三天又去附近的村子里找了个遍。
这才回复说人没了。
除了再婚的日子快了点儿,其他的真没办法指责什么。
宋大姐呢,自个受了伤,被藏起来养伤去了。
等人回家之后,正好错过。
后来那么几年,前夫再婚后改了名字,宋大姐多方打探,都说不知道有这个人。
又有同名同姓的人牺牲的消息送回了县里。
所以宋大姐也给前夫销了户!”
李水仙给孩子倒水,听到这么一句,嗤之以鼻:“早年间,小寡妇改嫁也得等到坟头土干了。
听说过爹娘热孝里出嫁的,没听说老婆闺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抓紧时间当新郎官儿的。”
郭平一拍桌子,举起了大拇指:“还是我嫂子有情有义,可不就是这个理儿吗!
这事儿,他面上看着没什么问题。
可着实太过薄情了。
估计自个儿也知道这一点,于是刚光复四九城就申请转业了。
这不,现如今又给自个儿送进去了。
既然宋大姐自己有决断,那我明儿就抓紧时间办,省的一些个拎不清楚的再来打扰街坊四邻的清净。”
福平好奇道:“那俩孩子,会去哪儿?”
郭平想了下:“这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
要是真不牵扯进去的话,那就是没收家产后,看他们自己意向。
要么自己找个活儿养活自个儿去;要么返回原籍,跟亲戚一起住。
天天闲着没事儿乱晃荡那是不行。
可要是牵扯进去,嘿嘿······”
福平明白了,反正不管哪一种,都别想来骚扰宋科长了。
说着说着,福平总觉着少点儿什么。
扭头一看,福安面带红晕,老老实实的坐着既不吃饭,也不说话。
福平伸出手在弟弟面前晃晃,福安缓慢的抬起头:“哥,啥事儿?”
林老师噗噗的笑:“哎呦,福安,你这是喝醉了啊!
人家三碗不过岗,你这一杯就撂倒啊!”
福安笑的乖乖的:“就是晕晕乎乎的想睡觉,不耽误说话!”
里屋刘翠芬跟婆婆,赶紧出来观赏福安的醉态。
见状李水仙奇道:“不是说喝一杯吗?”
福平点头:“对啊,就一杯,估计是酒量不行,来媳妇,搭把手把福安扶自个儿炕上去!”
福安扶着桌子站了起来:“不用,哥,嫂子,我自个儿能走。”
说着,还真稳稳当当的走了出去。
要不是过门槛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真看不出来是喝多了。
李水仙不放心,送小儿子回屋休息。
桌上就剩了四个人,酒瓶子也见底了。
李水仙折返回来问道:“喝差不多了,吃点饭吧,锅里有温着的二合面窝头。我给送过来?”
郭平站起来:“嫂子别忙了,我自个儿去拿去。”
说着还真就目标明确的去了厨房。
李水仙也不跟郭平客气:“那行,我先回屋了,有事儿叫我。”
郭平用馍筐把窝头都捡拾了过来,自个先拿一个咬了一口:“还是自个儿家蒸的好吃!
我们食堂的说是二合面,吃着总是味不对!”
杨远信就着碗老鸭汤,细细的嚼着窝头:“自个儿媳妇做的,跟外面儿做的能一样吗?
当哥哥的托个大多句嘴,小白也走了这么些日子了。
你自己的事儿是个什么想法?”
第227章 去买豆汁
郭平见状不好含糊了,于是沉吟了片刻,把手中的残酒一饮而尽。
手中下意识捏着酒杯,沉声道:“局里领导给介绍了个对象,准备去见见,要是我们俩人都没意见,估计今年年底就能办事儿了。”
这是个好消息啊,可看着郭平这个当事人,怎么这么不热络呢。
杨福平这会儿借酒遮脸,还真把讨打的话给说出来了:“郭叔,怎么看着你不怎么高兴?”
郭平轻笑了两声:“我这岁数,还有人不嫌弃都偷着乐了,凑合过吧,只要人好,其他都不是事儿。”
一瓶酒四个人喝(福安不算),要说喝多了,那是扯淡。
这会儿喝的刚刚好,微醺,脑子还算清醒。
事儿也说了,饭也吃了,这会儿天儿还不算晚,杨福平把宋科长给的东西取出来。
骑着车子送郭平回家。
路上有晚风微凉,行人成双。
路边的露天馄饨摊儿,有一家四口正在说笑着分吃两碗馄饨。
福平看着路边热气腾腾的汤锅,分神想起了福安之前没吃到的那碗馄饨。
郭平也看到了这一幕,喃喃的说了句:“其实不是那个人,跟谁结婚都无所谓了。”
福平微微侧脸问道:“叔,你说啥?我没听清。”
郭平否认:“没啥,看路上有没有佛爷出来干活,就是小偷偷东西。”
杨福平赞叹道:“提起这,可得夸夸咱们公安同志。
以前那哪叫偷啊,生是明抢。
现如今虽说还丢东西,可一是少了,二是没人敢明抢了。”
郭平笑骂:“你这是当着和尚骂秃子呢,这不还是丢东西嘛?”
杨福平不赞同:“郭叔,这三教九流又不是新政府带来的,如今这世道,可比前两年好多了。
再说了,我就不信,哪朝哪代能把娼妓跟小偷全清理干净喽。”
郭平只笑不回,杨福平这种群众可以说。
自己这个预备党员可不能说这种牢骚话。
四九城十月的夜晚,太阳落山之后的温度,是一刻不如一刻。
下了车,没进门,郭平先打了两个喷嚏。
得,杨福平也不准备马上走了:“我去给你烧点儿热水,熬点儿姜汤,醒醒酒也驱驱寒。”
郭平抱着膀子在厨房门口看福平忙活:“这真是年纪大了,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我这刚过一半,身子骨就大不如从前了。”
杨福平翻出来个干巴巴的姜块,用水洗干净,又把多日不用的铁锅,刷出个能做饭的模样。
扭头看着郭平:“叔,别站着了,找找洋火,得点火烧锅啊!”
郭平眨巴下眼:“家里装了电灯之后,那玩意儿我不知道扔哪儿了,等会啊,我找找!”
杨福平直摇头,单身汉的日子,啧啧啧啧。
折腾了半天,姜汤终于喝上了,郭平龇牙咧嘴的问杨福平:“这味儿你尝了没有?”
福平摇头:“我又不打喷嚏流鼻涕,我不喝。
行啦,锅也刷了,锅里又烧了大半锅水,灶下火也灭了,你要是想喝水自己灌就行。
喝完姜汤涮涮碗,我先走啦!”
说着牵着自行车就告辞了。
这会儿已经月上中天,再不回家都该进入后半夜了。
因为是一个人,还骑着车子,这回没敢走小道儿。
结结实实的跟巡逻的队伍碰到了一起,好在杨福平有预备,掏出工作证给人看了,又收获了一堆好心提醒,这才匆忙赶到家。
消停躺到床上的时候,福平看着媳妇恬静的脸颊,跟两个孩子四仰八叉的睡姿,满足的笑笑。
一家人整整齐齐的,也挺好。
杨福平不偏不倚的,摸摸两个儿子颇有弹性的屁股蛋儿,翻个身儿,也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又被憋醒了。
小锁的一只胳膊,盖住了杨福平半张脸。
睁开眼一看,天只能算是蒙蒙亮。
晚睡早起,还有一丝酒意没散去。
这会儿就是不起,也躺不了多长时间。
干脆,福平揉揉太阳穴,轻轻的把孩子胳膊放一边儿,自己下了炕。
又是闻鸡起床的一天,站在廊下伸伸懒腰,正准备去厨房烧点儿稀的,被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老爹给叫住了:“端个小锅出去打点儿豆汁去,喝了解解酒。”
杨福平一看,他爹也黑着眼圈出来了:“怎么回事儿,昨儿没睡好?”
杨远信摇头,仿佛往事不堪回首:“你娘非说我喝了酒呼噜打的大影响睡觉,一晚上叫了我两三趟。
今儿是周一,我也得早点儿去区公所转转,等下午回家再补觉。
赶紧去吧,顺便买点儿什么干粮,一会儿我让福安去烧点儿稀的给他们几个吃。”
福平应了下来,端着小锅就往外走。
一个胡同没走完,就看见郭大厨家的大门敞着。
扫了一年,郭大厨正在当院里擦车子。
俩人四目相对,杨福平顺口问了句:“郭师傅,买了新车啊?”
郭大厨嗓门嘹亮:“你问这车,嗨,这不天天出去接席面,没个带轱辘的也不方便。正好手里也有这点儿闲钱,干脆就买啦。”
福平竖起大拇指:“还得是郭师傅,局气!这么大物件儿,说买就买了!”
杨福平恭维完之后,继续往外走。
没看见他话音刚落,秋玲就从屋里钻了出来:“刚谁看见了?”
郭大厨压低声音:“福平看见了,看样子是早上出去买早点去啦,估计等他到家,老杨家就全知道啦。”
秋玲抿嘴乐:“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就得一大早的把车子推出来,就咱们胡同早出晚归的样儿,你不守着,再过半个月也没人知道咱家买自行车啦!”
郭大厨早上拿沾水抹布擦车子擦的手指头冰凉:“媳妇儿,我这还得蹲院儿里多久?”
秋玲看看堂屋的座钟:“再等一个钟头儿,林老师看见就关门!
我跟你说,老郭,这不是显摆,这争的是面子。
咱儿子今年十七了,跟我大哥学厨都两年啦,再等上个一年半载的,就该说媳妇啦!
到会儿人家肯定要打听家境,一听咱家在胡同里混的倒着数,总不是个好名头。
再说了,要说家底厚实,老杨家解放前败梢了,老余家偷摸的投敌啦,现如今怎么也该是咱们家露脸!
老杨家给个傻子娶媳妇都买了辆自行车。
咱们能差事儿吗?这辆自行车,就是咱们儿子娶媳妇的冲锋号!”
郭大厨说不动媳妇,只好找了条干毛巾继续擦,家里俩儿子,一辆自行车那不叫冲锋号,那叫拎不清!
想想快见底儿的新币,郭大厨决定,得多接点儿外快,少掺和店里的劳资纠纷!
第228章 失而复得
杨福平买了豆汁打道回府。
路过郭大厨家门口的时候,看见他还在院儿里蹲着,鼻尖都凉的发红。
也不知道这个车子是有多脏。
值当大早上的一个劲儿擦。
杨福平坏心想着,万一擦时间长掉漆了才有意思呢。
不过人家大门敞着,这出来进去的全得打招呼。
只要又恭维了两句,郭大厨家的自行车就是亮!
等到家之后,捏着鼻子灌了碗豆汁,提神醒脑。
赶紧夹了筷子咸菜去去味儿。
红妞跟两个小的鼻子拧着,看样子对这玩意儿不感冒。
爷俩一人一碗,还剩下小半碗。
李水仙安排儿媳妇:“吃完饭把剩下的这几口倒进鸡食槽子里面儿搅搅,别放到下一顿了。”
杨远信咂么下嘴,也没提出要喝第二碗。
杨福平空出来嘴提起郭大厨家的自行车:“一大早的,生怕别人不知道,都下露水的天儿了,穿个单褂儿在院儿里擦车子。”
杨远信也有意思。问儿子道:“你没恭维两句?”
福平撇嘴:“哪只是两句啊,我夸了两遍儿!出去一遍儿,回来一遍儿。”
嚯,杨远信很是敬佩郭大厨:“这个天儿,身子骨不错,你信不信一会儿你上班儿,还能碰见他!”
福平嘴不硬:“我信!”
于是福安吸取教训,载两个小侄子上幼儿园的路上,只目视前方,极力忽略了郭大厨家敞开的大门。
下一个受害者林老师,刚刚迈出家门······
有了车子之后,哥俩大多数时间都是分开出门时间。
福安送孩子上幼儿园,福平自个走着上班儿。
今儿也没有例外。
可能是因着周一的缘故,一上午店里人还不算少。
福平茶喝了两杯,才听到小孙叽叽喳喳的声音:“福安,你自行车中午借我用用呗!”
福安正热乎着宝贝自行车呢,就是亲爱的小孙哥说话,这会儿也没那么好使。
“借车干啥?”
“我奶奶想去看看我表叔,就是我舅姥爷家的儿子。
今儿一早我给送上的电车,中午吃完饭骑车给人接回来,不耽误你晚上学习!”
福安沉思下:“只带人不带东西?”
小孙肯定道:“就带上我奶,顶天多个篮子!”
这听着倒还可以,福安扭头跟他哥报备:“哥,中午小孙哥接咱家自行车用一下!”
福平听的清清楚楚:“你同意就行!”
小孙中午高高兴兴的骑车走了。
下午上班的时候哭丧着脸回来了。
自行车丢了!
福安犹如晴天霹雳愣愣的看着他哥,想哭,忍住。
福平还稳得住:“报公安了吗?”
小孙眼圈儿发红,自家家底儿单薄。
大妹现如今倒是去街道的邮局去干分拣员了,可领上工资也没几天,说贴补家用还为时过早。
家里媳妇得顾着孩子没法工作,小妹被送到学校高低学俩字儿,奶奶好不容易才算松快两天,这要是挤出辆自行车的钱,难如登天!
听见福平的话之后,哽咽道:“报了,让回家等消息!福平哥,车是不是回不来了?
我就把车停在门外头一会儿,等我把奶奶扶回家出门就不见了。
我真该死啊!
说着说着诺大的汉子都要流眼泪了!”
福安赶紧扶着小孙:“在咱们这一片儿丢的,就是不知道是过江龙还是坐地户了,你先别急,我下去出去找找人!
小孙,听我说啊,这车子的事儿怎么都有办法解决,哪怕真丢了,你杨哥我也不会让你砸锅卖铁。
你月月领着工资呢,慢慢还都行!”
杨福平明白,这会儿得先给小孙吃个定心丸,不然怕这孩子钻了牛角尖,回头再给家里老奶奶气走喽就罪过大了。
小孙转过神来,也稳住了心神:“就是,福安,哥哥对不住了,要真找不回来了,我每月还你一部分。放心!”
福安不放心,福安很委屈。
看着小孙殷切的眼神,只好委屈的点了下头。
福平只好又跟弟弟许诺:“找不回来,让咱爹再给你买一辆!哥说的!”
福安已非昔日阿蒙,闻言半点儿不带信的:“咱爹兜里比我还干净,前几天我还见他跟咱娘要零花钱呐。
算了哥,我就是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这车子还没骑几天呢,你让我缓缓。”
福平安排好店里的活儿,骑着公车就去了花儿市派出所。
刚把车停到院儿里就看见易三胜正在廊下跟李水仙说着什么。
福平出声打了个招呼,易三胜招手:“你们这一家子苦主算是凑齐了,你来也是说自行车的事儿吧?”
福平走到近前:“易所,你都知道了,我就不重复了。
主要是弄丢自行车的小孙家境也不怎么好,我想着能找到还是找到的好。
真让人赔的话,也不知道哪年能赔出来。”
易三胜点头表示理解:“搁在谁家,自行车也是个大件。
这又不是小偷小摸。
当着李大姐的面儿,我跟你保证,就是剩个车轱辘,我也给你找回来。”
杨福平哭笑不得:“剩个轱辘,我要个轱辘有啥用。
易所,我叫你大哥,你怎么叫我娘大姐?”
易三胜眨巴下眼:“嗨,咱们各论各的!到单位了就不能论私人关系了。”
李水仙轰儿子走:“我盯着呢,你赶紧回去上班!”
杨福平兴冲冲的来,灰溜溜的走了。
忘了自家所里有人!
自行车没有消息的这些天,店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小孙也不耍宝了,福安也觉着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好不容易挨过了五六天。
易三胜面上带笑,背着手迈进了粮店。
翘首以盼的小孙立马激动的叫道:“易所,您来了,自行车有消息啦?”
易三胜也没抻着:“对,自行车找回来了。”
福平还是有些小担心:“囫囵个儿的?”
易三胜点头:“对,带俩轱辘的。
本来李大姐想着等晚上到家了再跟你们说呢。
我觉着这事儿早点儿通知你们比较好。
自行车好好的,除了有点儿没气了。
连片儿漆都没掉!
福平,你们哥俩这会儿谁跟我去所里一趟?”
福安挤过来:“我去我去,登记的我的名字!”
第228章 一片饼干
看着易三胜跟福安的出门的背影。
小孙更紧张了,走到杨福平跟前儿:“站长,要是车子刮了蹭了的,该赔多少赔多少,千万别跟我客气!”
杨福平反倒轻松了下来:“易所不是说了嘛,连片儿漆都没掉!”
小孙没敢放松警惕:“要是掉其他的呢!”
俩人大眼瞪小眼,小孙眼里满满的挣扎。
二平没忍住:“等一会儿就知道啦!”
如果说前几天是生死未知的忐忑,那么这么一会儿就是脖子从闸刀下面慢慢移开的紧张。
福安去的很快,一个多小时的样子,就听到粮店门外传来熟悉的响铃。
小孙噌一下窜了出去:“福安,车子怎么样?”
二平把跟前的顾客打发完了,也跟着出去凑热闹。
看着小孙吭哧吭哧的扛着自行车往后院儿送,还笑的合不拢嘴,福平觉着应该没大事儿。
福安手里拿着个摩电灯,跟二平一前一后,也挺高兴的走了进来。
福平没搞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儿:“怎么卸下来了,晚上不还得用呢!”
福安的这个自行车,因为老实要晚上去夜校,所以花大价钱装了个摩电灯。
在车把正中下方有一个灯泡,通过脚踩车蹬带动车轮旋转,摩擦发电端上部旋转带动下部发电转子转动产生电能供给车灯照明。
好用是好用,就是有点儿费轮胎。
福安举着手上的灯:“哥,找到的时候,车灯都卸下来啦。
易所说,这灯算坏啦,又给补了新灯的钱。
我看看觉着还能修,就连原来的一块儿拿了回来!”
福平了然,这易三胜,是照顾街坊呢。
就当是这几天福安的鞋底磨损费了。
小孙把车放到后院儿,然后跟福平汇报:“我看完了,除了轱辘有点儿脏,还真是一点儿没磕了碰了。”
杨福平点点头:“我想也是,这么个新车,到手肯定是要卖个好价钱。
最多把牌儿给卸了,不可能暴力拆解。”
转头向福安:“谁偷的知道吗?”
福安还真记了下来:“是个毛头小子,十五六岁。
易所说,他爹当初挺出名的。
解放后被打击了,现如今就是个街溜子,偷鸡摸狗的什么都干。”
福平随口道:“咱们这儿还有名字被打击了?谁啊?”
福安语气平平:“放高利贷的刘歪嘴。”
小孙笑容突然凝固了:“谁?”
福安重复:“刘歪嘴,大名我不知道。”
福平看看小孙:“这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小孙啊,算不算缘分?”
二平也想起的当初的那场逼债风波(详见第三十四、三十五章),幽幽道:“这难道不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嘛?”
小孙想到当时的情景,恍如隔世。
福安不解的看向小孙:“哥?你们认识?”
小孙无奈道:“我算个什么奢遮人物,还我们认识。
最多是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
当初我爹生病,走投无路的时候问刘歪嘴借过高利贷。
后来是老钱叔跟你哥还有二平帮我平的事儿。
就是没想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那么威风个人物,现如今亲儿子也走上歪路讨生活了。
对了,所里怎么处理的?”
福安摇头:“我没问,听易所的意思,够不上吃枪子,但是得判刑,估计劳动改造几年吧。”
(1951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尚未颁布,但依据当时适用的《惩治反革命条例》或地方性法规,盗窃行为可能被定性为“破坏社会主义财产”,最高可判处死刑?。)
又不是自己儿子,大家感慨几句,丢手不提。
福安举着手里的灯:“站长,我下午请假去修修摩电灯!”
福平没好气道:“去吧,你这脑瓜子,还知道公私分明呐!”
小孙艳羡的看着福安骑上自行车。
二平捅咕他一下:“想要买个二手的也行啊!”
小孙连连拒绝:“可别,真买个自行车,去哪儿停着我都不放心,估计得挂脖子上。”
二平哈哈大笑:“你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小孙琢磨下:“十年?十年差不离能攒够车钱。”
俩人鸡同鸭讲还挺热闹。
赶到中午头的时候,福安高高兴兴的又把车子扛进了后院儿。
同时进一步提出申请:“去隔壁买点儿桃酥跟槽子糕,灯修好了,买灯的钱就不用花了,正好给几个小的甜甜嘴!”
福平一听这话,总觉着弟弟的脑子还是没长大很多:“是几个小的馋,还是你嘴馋?”
福安理直气壮:“大人也能吃点心啊,我就喜欢吃甜的,我买了,也没见你少吃!”
行叭,福平批准了:“去吧,你去那先找老钱,他们有碎点心,价钱能便宜不少!
你这得点儿钱都送嘴里了,娶媳妇可咋办!”
福安觉着莫名其妙:“咱娘说,给我攒着工资是为了娶媳妇,等真娶了媳妇,让媳妇管呗。
哥,说的跟你管钱似的!”
福平闭嘴了,看着嗤嗤笑的小孙,挥手:“去去,买你的点心去。”
扭头故作镇定的看着小孙跟二平:“你们俩,兜里有闲钱?”
一句话,双杀!
等福安心满意足的提着个布兜回店的时候,屋里气氛还有些古古怪怪。
奇怪的问道:“咋了?窝头又热糊啦?”
小孙脸上一热,这小子,怎么脑子好使了之后,嘴皮子也好使了。
福安去看过窝头之后,从布兜里掏出个单独放的油纸包,打开之后,给每人都分了一块儿。
“新来的葱油饼干,碎了不少,说是咸香咸香的,都尝尝。”
小孙看着手指长的碎片:“这也没成碎末啊,就处理了?”
福平反问道:“一样的价钱,你是买整块的,还是这种碎块?”
小孙明白了,往嘴里一塞,还别说,鲜香酥脆,还有明显的葱油味儿。
看样子,原型应该是长片儿,上面还有碎葱末隐约其间。
连他这种不经常吃饼干的人都喜欢上了。
吃完把手上的沫沫舔干净问道:“多少钱一斤?”
二平拦了下来:“别问,问了肯定后悔。”
小孙不信邪:“我舍不得买一斤,我不能买一片儿尝尝吗?”
福安:“一片八百,一斤一万二!”
第229章 开始卖油
小孙一听压力顿减:“买不了多还买不了少嘛,我买几片就行,点心我吃过咸的,饼干还真是头一回呢。
再说了,米面都八千多啦了,一斤饼干这个价儿不贵!里头搁进去的还有油呢!”
小孙还挺想得开。
二平心细:“碎的还有吗?”
福安努下嘴:“就这么些儿,我包圆了。”
哎呀,二平跟小孙都挺可惜:“钱叔跟咱们外道了,有这好事儿都不想着老伙计!”
富安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他们主任对这些个降价处理的东西,看的严着呢。
送到店里的点心,当时有些损耗没事儿,要是谁打称的时候碎的多了,是会扣工资的。
本来也没多少降价处理的点心,有的话也让他们员工自己买了。
我买的这份,其实是钱叔的份额。”
小孙了然了:“这么一说,钱叔还挺厚道!”
福平盘好账,把算盘收起来:“要不说你钱叔一直是你钱叔,啥时候落过人口舌。
行啦,饼干也吃了,月底了,别忘了今儿晚上加班盘库!”
小孙跟二平面带难色,刚刚嘴里残留的饼干香味儿也挽救不了加班的烦恼。
现如今粮店走上了正轨,早上七点开门,下午六点关门,除了春节放假三天,其余全年无休,正常营业。
岁末季尾的清库盘点,基本不占用正常营业时间,都是晚上下班之后,加班加点的清仓盘点。
忙完了,第二天继续正常营业。
杨福平看着两个左膀右臂为难的样儿,奇道:“当初你俩大半夜的帮街口茶馆儿唐五爷顶风冒雪的盖个偏房儿,那积极性,可比这会儿强多了。”
这话说的有点儿诛心了,二平解释道:“那年月过的是什么日子,每天睁开眼就开始想今儿这一天的饭辙去哪儿找。
这不现在家里孩子小吗,晚上加班儿晚回家,有点儿担心家里人。”
俩人都是各自家里的顶梁柱,说这话倒也合情合理。
小孙连连点头,可不是对工作有怨言,天老爷啊,现如今月月按时开饷,物价涨工资也涨,这种好事儿去哪儿找去。
可不管怎么说,工作态度得摆正。
响锣不用重锤,福平敲打两句就算完事儿。
二平试探性的提起个事儿:“站长,说是咱们粮店下个月准备开始卖油,这事儿准吗?”
福平点点头:“是有这事儿,后院的旧油桶,估计过几天就有人运走,看看还能不能使,要是能使的话,下月月初,咱们前厅就改改布局,再摆上两个油桶。”
话说到这,小孙也听懂了:“要进新人?”
福平点头:“对,咱们店本来人就少,不进人,怎么更好的为群众服务。”
小孙连连追问:“男的女的,多大岁数,性子好不好?”
福平笑骂:“你当我给你介绍对象呐,我也就前几天才知道的事儿,连人什么时候来都不知道。你问我,我问谁。
不过应该不是个年轻人,我听人事说,这位置是安置了一名军属,男的女的不知道,不过岁数也不可能小了。”
日月轮转,几天的工夫须臾而逝。
油桶是上午送回来的,人是下午杨福平去局里接回来的。
二平正写着店里新增豆油及菜籽油的告示,福平拍手喊大家伙集合:“来来,大家见见组织上分配过来的新人,以后大家就是一个单位的同志了。”
店不大,一句话落地,仨人都站到了跟前儿,好奇的打量着新来的这位男同志。
新同志目测约莫四十出头,个头不高,眼睛不大,第一印象就是个瘦,瘦的颧骨高耸,骨节突出。
不过这人性子还好,站着大大方方的让人打量。
杨福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左大哥,你给大家介绍下自己情况吧。”
这位左大哥未语先笑:“我叫左满仓,今年虚四十二了。家里一个老婆,一儿两女。嗯,我们家老大,就是我儿子,现如今去朝鲜那块儿打美国鬼子去了。
组织上照顾,帮我找了这份工作。
以后我一定好好干,绝对不给大家伙儿拉后腿。”
杨福平当先鼓掌,这还是个英雄父亲呐!
有个好的开头,左满仓很快的融入了集体生活。
老左同志是个好同志,这是小孙私下悄悄说的。
中午热饭,都不用二平跟小孙轮流,人家估摸着时间,见缝插针的就生好炉子倒进去水。
热了两回之后,都不用看表,就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把锅端下来。
早上早早的到店,手脚麻利的开始收拾卫生,等干到一半的时候,小孙跟二平才进门。
福平私下跟老左谈心:“左大哥,不能大包大揽,惯的仨小的都快飘了。”
左满仓憨厚的笑笑:“福安跟我儿子差不多大,小孙跟二平,也不比我儿子大几岁,我看着他们仨,跟看小孩儿似的。
忍不住就多干了点儿。
再说了干这点儿活算什么呐。
我以前在资本家的油厂上班儿,干的活比这重的多的多!
上百斤的豆子,从卸车到榨油,全是我们自己来。
现如今就站在柜台后面估几瓶子油,我拿这么多工钱都愧的慌。”
福平没办法继续谈下去了,再多说几句,衬得自个儿有些不够积极。
老左的威望在初冬的小雪来临时到达了顶峰。
后院的那片空地,让他来回溜达了几遍儿之后,提出了一个想法:“能不能搭个小棚子,正经支个灶台。
不然这大冬天的,用个小炉子天天热那么两个窝头,天长日久的也不是个事儿。”
粮店是前店后仓库的模式,店门朝北。
中间是个小院儿,院里没有厢房。
后门就开在小院儿的东墙靠仓库的地方,平日里粮食入库什么的,都是从这里进去。
这样一来,前厅的南墙跟后门所在东墙处就有个夹角。
离仓库跟前面卖粮食的地方都有一定的距离。
早年间还没解放的时候,有个小棚子,库里放不下的时候,就会放点儿粗粮暂时过渡下。
现如今还有拔出来的几根柱子在墙角放着。
杨福平琢磨下,倒也是个法子。
眼珠子一转,跟左满仓交代:“你先别吱声,我去局里要点儿支援去!”
第230章 历史轮回
杨福平知道,像粮店供销社这种上全天班儿的单位不在少数,一般都是中午换着回家吃饭,或者干脆在单位几个人凑合一下。
赶上周末还得换班儿才能喘口气儿。
老左给他个新的灵感。
于是在局里软磨硬泡的杨福平,要回来了一口旧铁锅,跟把久经风霜的菜刀。
虽说锅的上半部分还有个明显的补丁,可这玩意儿,也不是三瓜俩枣就能寻的来的。
除此之外一笔微薄的启动经费,大约摸够买上几个盘子碗跟少量调料的样子。
看着杨站长满载而归,又明确表示了以后中午可以吃点儿热乎饭,几个下属各个舌绽莲花。
二平:“福平哥,还是你体恤下属!”
小孙:“还是站长在局里有面子,连锅都能白拿!”
左满仓:“这都不错啦,又是锅又是刀的,剩下的就看我的了,这个周末,正好我休息,我抽空给棚子搭起来!”
福安:“哥,你真有本事!”
杨福平见状,嘴角忍不住的上扬,就没有把自己写保证书的事儿说出来。
毕竟是粮店,见明火是件加倍小心的事儿。
不过左满仓所谓的自个儿加班干,倒也不至于。
趁着这两天天儿好,先把灶垒好晾着。
这才是头等大事儿。
杨福平自个没这手艺,另外三个小的也不用问。
不抱希望的问了下左满仓:“左大哥,垒灶台,你会吗?”
左满仓矜持的笑了笑:“说不上会,只能说是能用吧,咱们就中午吃个饭,单眼儿灶,弄点儿碎石子儿黄泥跟砖头,有人帮忙的话,一下午就行!”
杨福平又转向小孙跟二平:“这棚子两面儿靠墙,一面儿是门,另一面儿不能拿破草席烂麻布袋子糊弄事儿了。
至少得砌上个半截儿墙,小孙,二平,这活儿你们熟。
没问题吧!”
这能有什么问题,俩人满口答应了下来。
福安听了半天,又没自己什么事儿,于是开口问道:“我呐?”
嗨,都已经习惯用不上他了,这回福平还真就没想起来给弟弟安排活。
想了想,跟福安说道:“下午我借个架子车,给你绑车后座上,你跟小孙去捡点儿砖头去!”
去哪儿捡,城里到处是倒塌的房屋没人管。
谁还正经买去嘛。
福安一听,光荣任务啊,于是不等下午了:“哥,你辛苦辛苦,继续收钱开票吧,我俩现在就去,架子车我知道哪儿有,你别管啦。
中午我请孙哥吃完卤煮凑合凑合就行。
早点儿把砖捡回来,早点儿开干!”
小孙下意识的咽了口口水:“那感情好,今儿还算开荤啦!”
俩人都乐意,杨福平看看表,也十一点冒头了,于是大手一挥,放走了俩人。
左满仓闻言补了句:“还得装上几袋子黄土!要是找不着就算了,等周末了我挖两袋子过来就行!”
老左同志考虑问题从省钱出发,杨福平是花小钱儿省大事儿:“一车子黄土也用不了几个钱儿,我知道谁干这买卖,你别管了,我让人送两车够不够?”
老左连连点头:“够,怎么不够,一车就行,连着砌墙都够了,还能给院子里坑坑洼洼给平整下。”
挨到中午头,杨福平出发去找人送土。
屋里就剩下俩人吭哧吭哧啃窝头。
二平问老左:“左大哥,真垒了灶台,是不是还得兑点儿伙食费?”
老左乐乐呵呵的掰手指头算账:“用不了几个钱,咱们就买那稀巴烂贱的白菜萝卜,放点儿盐跟窝头一熬,热气腾腾,连汤带水的,总比天天啃咸菜强的多!”
这么一笔画,二平又想起小孙今儿中午的卤煮,手里的窝头顿时不香了。
附和道:“大冬天的,中午能碗连汤带水的热乎饭,也挺好。”
老左狡黠的一笑:“萝卜白菜什么价儿,玉米面儿什么价儿,这么吃,还省粮食呢!”
呦,要不说物老成怪,人老成精呢。
二平琢磨着,要是按老左的计划,自个儿中午最少能省下来一个半窝头。
这买卖,能干!
俩人将将吃完,就看见杨福平领了个拉车的往后门引,老左忙站起来去帮忙。
把后门开开,指着墙角让人把图卸了。
杨福平数出来一千块钱,打发走人。
老左啧啧两声:“这钱真好挣,没本儿的买卖,去北城墙根儿底下现挖就行。”(马三立相声里头说过这些事儿,一车黄土卖几个钱。)
杨福平舀了水去洗手:“老左,别这么说,你算算你一天工资合多少钱,他们一车土吭哧吭哧的拉了半个城,小半天儿的工夫才挣这么点儿。
这么一算,你还觉着他们挣钱容易吗?”
老左苦笑道:“您这么一说,我就听懂了。
可穷苦人家,最不值钱的就是时间跟力气了。
要是在村里,谁说挖点儿土就能卖钱,你看看还有人种庄稼没有!”
杨福平不知道怎么安慰,岔开话题:“现如今地不是都归自己了嘛?村里应该日子好过了吧。”
老左张张嘴:“我们家虽然不在村里,土改的时候我也没要地,但是下面儿还有俩弟弟在村里住着。
所以知道的还算多点儿。
应该说比着以前是好的多了。一开始分到地的时候,大家攒着劲儿好好种,自己种的地,终于能吃上饱饭了。
可怎么说呢。
因为贫病或者家里没有壮劳力等等原因,甚至还有解放前就是懒,解放后还是懒的出奇的那种人。
没过多长时间就开始卖地了!
毕竟地是自个儿的,家里一时不凑手了,卖个一亩半亩的谁也管不着!
我听我们村农协的一位本家兄弟说,前头刚打倒了一批地主富农,这马上又要出现新富农了!”
杨福平全家都脱离农村很久了,头一次听到这种情况,也是震惊不已,脑中出现了一句话“历史是个轮回!”
只好安慰老左:“别想太多,这种情况,政府肯定也在想解决的办法。咱们能做的就是不拖后腿就行了。”
老左点点头:“没事儿,天塌了有个高的盯着,咱们先把灶台垒起来最关紧,我去和泥去,站长,你去看看小孙跟福安回来没有!”
第231章 老钱搭伙
后院儿做饭的小棚子陆陆续续的搭了一个多礼拜。
不管是谁,中午闲了的时候都会去码上一层砖。
小孙直接贡献出来自家的几张烂炕席,在老左的巧手下,做出了一张还算规整的门。
至于上面遮掩不住的破洞,老左解释道:“只能这样的,夏天省的热!”
这么个小棚子,说四面儿透风有些夸张,可三面透风还是有的。
头上用破麻袋拼的棚顶,跟两侧砌的半墙跟窗户洞,全都漏风!
成功的那天,几个人站在院儿里端详了好一会儿,才相视一笑。
老左毫不夸张:“比我们村自己搭的厨房好多了!”
小孙跟二平连连点头。
特别是小孙,自家好一段时间连个做饭的棚子都没有,全是用个小炉子在屋檐底下做饭。
福平看几个人开始收拾里面儿的卫生,拍拍还装着微薄经费的口袋:“我去隔壁淘换几个盘子碗去!”
老左补上一句:“筷子就别买了,我晚上回家削出来几双就行。”
福平点头,也没管人家从后脑勺看见看不见。
直奔隔壁供销社:“老钱,王主任呐?”
王主任正在财务室听老钱汇报工作,闻声抬头望去:“呦,杨站长,那阵风把你吹来了?今儿是要买点儿啥?”
杨福平看看都竖着耳朵听动静的员工,用手指指门外。
俩人站定后,杨福平说出了自己的诉求:“给淘换几个残次的盘子碗呗,只要便宜能用就行。”
王主任对这个要求接受良好,谁家还没几个穷亲戚呢。
于是顺口问道:“行啊,虽说卖相不太好看,但是也能用。
总不是你杨站长家里人要用吧?”
福平轻描淡写:“嗨,我们琢磨着自个儿搭了个棚子,以后预备着中午能在单位吃点儿热乎汤饭。”
王主任拉着杨福平的胳膊就要去参观。
杨福平拽都拽不动:“老王,你看你激动个屁啊,咱俩又不是一个系统,你羡慕也没用啊!”
王主任看完还算规整的小厨房,问杨福平:“你说,我们那能不能也整一个?”
杨福平撇嘴:“我看难,我们几个人,你们几个人?
人一多,事儿就多!
再说了,我们是个和尚庙,全是大老爷们儿。
谁多一口少一口的,倒是无所谓。
你们还有三个女同志,还是年轻女同志,嗯?是吧?”
王主任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烦心事儿,可能是某次调休的争执,也可能是某次言语的交锋,反正秒变苦瓜脸。
嘴里还不信邪的嘀咕:“都是革命同志,不至于吧!”
杨福平老神在在:“要不,试试?”
试试是不能试试的,老王同志摆摆手:“我们还是换班回家吃吧,省事儿。”
临了还强调:“最重要是,预防火灾!”
杨福平胡乱的点头:“啊,对对对!”
参观完之后,王主任信守承诺,还真翻出来了压箱底的六个碗跟三个盘子,最后友情赠送了缺了一块儿的长柄细磁的大汤勺:“这个你们磨磨,省的割手,用还是凑合能用的!”
杨福平满载而归,小孙殷勤的接过用麻绳捆好的盘子碗。
老左小心的拿过来那只汤勺:“可惜喽,看看这上面儿的兰花画的多细发。我拿回家给修修去。”
杨福平又不同的意见:“左大哥,你要是看的上就拿走吧,这东西没用钱。
不过回头做个木头的汤勺跟锅铲拿过来咱们使就行啦。
这勺子放咱们这,活不了多长时间,太精细的东西,咱们用不上!”
老左挺高兴:“就勺柄上破这么一点儿,磨平了不碍事儿,要是真没人要,可就偏了我了!”
二平跟小孙不去争这么个破勺子,纷纷表示真不要。
老左细心的用草绳缠好,憨憨的一笑:“我闺女就喜欢这种精细玩意儿!”
棚子搭起来,家伙事儿也基本齐备了。
福平开始商量怎么做饭的事儿,老左又一次勇挑重担:“我弟弟家里种的有白菜萝卜土豆,都不值钱。
他日日都来城里买菜,反正卖谁都是买,我明儿让他拣一袋子送过来,你们先看看。”
能送货上门,这倒不错。
就是有一点儿担心,万一菜不好可怎么办。
福平已经暗下决心,要是实在不行,这一回的钱就自个儿掏了,全当支援军属了。
可没成想,老左的弟弟也是个实诚人。
一大早的,就跟哥哥一起赶着牛车来到了粮店门口。
扒开菜上的草席,里面儿有几颗白菜估计是特地取了老叶子的,嫩生生的放在最上头。
老左弟弟跟杨福平解释道:“扒开是让咱们看的清楚,要是一时半会不吃,肯定得带上老叶子称,虽说不占什么分量,但是上完称之后,我给抹个零!”
杨福平看完菜,又问了价,送到门口,跟菜市场一个价,而且菜的品相不错。
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七七八八的要了一麻袋。估摸着够几个人吃完这个月了。
拦下了老左要掏钱的手:“说好了大伙儿一起兑钱,我先掏喽,等中午再算账!”
说着杨福平就把菜钱给付了。
钱账两清后,老左弟弟又从车底下掏出两捆柴火:“差点儿忘了,你让捎的柴火,省着点儿用能做好几天呢,等下回我再给你捎!”
没等杨福平道谢,人家就娴熟的赶着牛走啦!
老左把菜背到后院,取出来两颗白菜跟土豆放进棚子之后,把剩下的都倾覆在墙根儿底下,用没盖棚子没用完的土给盖上。
扭头跟杨福平说道:“我带了老婆做的大酱,今儿中午咱们就用白菜土豆跟窝头一锅烩,保管好吃!”
福平看看院子,万事俱备,
到了中午的时候,大厅没人来,老左就兴冲冲的去做饭,福安也跟着去帮忙!。
人不能都走了,小孙频频的看向后院儿,不好意思的跟二平解释:“啃了这么些年的窝头,今儿能吃上热乎的还有点儿不适应呢!”
没过一会儿功夫就闻见了后院传来的饭香味。
老左跟福安,一人端两个海碗出来:“赶紧的趁热吃!”
就这么着,热汤饭养着,一直过完了元旦。
老钱踩着过鞋面儿的大雪上班时间到访:“杨站长,我也要搭伙!”
第232章 一起过年
杨福平有些不解:“你们不是换班回家吃饭吗?再不济,也能去街上喝点儿羊杂汤泡个窝头,怎么轮到到我们这喝菜汤呐?”
老钱嘿嘿一笑,从身后拎出个菜篮子,里面整整齐齐的码了半篮子的骨头。
看粗细应该是羊棒骨。
杨福平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这骨头干净的跟狗舔过一样,半晌迟疑的问道:“这骨头,啃过了?”
老钱不乐意了:“说啥呢,明明是人家刀法好,要不是我跟卖肉的关系好,还要,还买不来这么多骨头呢。”
杨福平为了不冤枉老同事,只要捡出来一根儿,仔细的看。
这羊棒骨,还真是没啃过,关节处能看到有少量的筋膜残留。
杨站长举起大拇指:“刀法真好!这一篮子得一千块钱吧?”
老钱撇嘴:“一千可不行,得两千。”
两千就两千,杨福平把篮子接了过来:“冲着这篮子羊骨头,这个月柴火钱不用你掏了,干粮自备啊!”
老钱见杨福平应了下来,笑眯眯的背着手回供销社去啦。
左满仓同志跟老钱不熟,悄悄问二平:“都不是一个系统,这么整合适吗?”
二平不以为然:“没事儿,以前老钱,在粮店也干了挺多年。
站长现在的小屋,就是老钱以前的办公室。”
左满仓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就是看着香火情呗。
二平附耳继续道:“平日里想买点儿瑕疵品什么的,老钱在他们供销社说话,能顶半拉主任!”
老左眼珠子一亮,瞬间明了。
关系都是平时维护的,总不能临时抱佛脚!
就是血脉相连的亲戚,也没有二十年不联系,一上来就借钱的。
于是乐乐呵呵的把羊棒骨给提到了后院儿,二平跟了上去:“我这还有半块儿老姜,正好去去腥!”
老左头也没回:“用不着,喝的就是原汁原味儿!”
可能是老钱的举动点醒了杨福平,从元旦到春节这大半个月里,后院儿的骨头汤倒是隔三差五的没断过。
小孙跟二平喝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还以为扛回家了多少不要钱的米面呢!
时近年节,再穷的人家也要称上三两斤白面包顿饺子。
骨头汤炖的多了,前厅也能闻到点儿味儿,有那促狭的老太太打趣小孙:“咱们店里改肉铺啦?也没见再加个柜台?”
小孙的脸皮也锻炼出来了,一边儿称出来五斤白面,一边口齿伶俐道:“什么肉铺啊,这不天寒地冻的,我们中午也回不了家,后院儿垒了个灶台,买了点儿仨钱儿不值俩钱儿的光骨头炖上,中午好暖暖身子。
可巧您鼻子尖就给闻到了。
这事儿啊,我就跟您一人儿说,您可别传出去,这大骨头汤啊,油水足着呐!
等熬不出味儿了,还能卖回收站,一点儿不浪费!”
老太太踌躇了下,捏着装了五斤白面的面袋子:“可买那一点儿肉不带的骨头,还得花钱呐!”
小孙把称归好:“多新鲜呐,咱们住到皇城根儿底下,什么不花钱,除了大早上站家门口喝西北风不要钱,就那还得费根儿腰带紧紧肚子呐!”
就着花不花钱,羊骨头跟猪骨头跟牛骨头哪个合算的事儿,店里展开的激烈讨论。
至于过后会不会买,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毕竟熬骨头汤,柴火跟煤也得花钱,喝的舒服了,还费粮食呐!
做出来让人胃口大开的饭食,从来不是穷人家的首选。
毕竟按小孙奶奶的生活经验,咸菜为什么做这么咸,不容易坏是一方面,让人少吃是另一方面。
过完小年,店里的几个人轮流休班儿带着家里人去洗了个澡,以前不想花钱,现如今单位发的有澡票!
反正直到过年放假,几个人的色儿都白了不少。
老左感慨:“真是日子好了,之前在资本家的油厂干,都是隔家里烧水洗澡,夏天还好,冬天一不小心就得伤风,所以干脆不洗,身上油渍麻花的,儿子那会儿说我,跳锅里涮涮,够一年的油了!”
笑着笑着,老左心情有些沉重。
同样有亲属参军的福平多少还是能理解老左这会儿的心情,拍拍他的肩膀:“别想多了,今年志愿军比着去年好过多了,我看报纸上登的,都能在汽油桶里洗澡了!”
老左:“啊?”
福平拿过来报纸给他看:“你看,咱们的战地记者传回来的,战士们用汽油桶改的洗澡桶洗上热水澡了!”
老左除了秤杆子就只认识自个儿的名字,可照片能看明白。
看了又看,嘴里喃喃道:“好啊,真好,暖暖和和的好过年!”
有钱没钱,都挡不住大年夜的到来。
忙活到大年三十下午,检查完仓库跟灶台,店门一锁。
几个人各道一声新年好,关门上锁,径直家去。
今儿不用骑车去上课,因为提前几天夜校就放假了。
福安兴奋的骑车带着福平往家赶。
脑子里憧憬着年夜饭做了什么好吃的,要不是围巾围的严实,估计得扭头跟他哥探讨一番。
兴冲冲的走到街口的时候,遇到了正在锁门的田大夫。
平日里坐着看诊穿着白大褂很是威严,这会儿换上自己的衣服,寒风肆虐的缩脖子,看着个头也不算高。
田医生听见福安打招呼,扬起了个笑脸:“杨站长,福安,刚下班啊!”
福安好奇的看了看田大夫:“这么晚了,回乡下的车都停运了。你一个人怎么过年?”
田医生故作镇定的耸耸肩:“回不去就不回呗,哪儿不是过年呐。”
福平没有插话,静静的站在一旁听俩人说话。
福安有些着急,扭头跟他哥说道:“哥,田医生一个人,能不能跟咱们一起过年?”
福平迟疑了下:“行啊,添双筷子的事儿。”
这回轮到田医生慌了,连连推拒:“哪有一家子人里面加个外人,不合适,我家里都备好东西了,福安你赶紧回去吧!”
话说出口之后,福安越来越觉着合适。
他娘都说了田医生不管用的那几针起了大作用,自个脑子才好转的。
于是福安安排上了他哥:“哥,你先跟咱娘说一声,就这么定了。”
福平憋笑的点点头,推着车子就走。
身后留下了慌乱的田医生跟自个儿弟弟。
第233章 家里没人
不管福安准备怎么说服田医生。
福平推着自行车着急忙慌的回了家。
车子往院儿里一停,不管碍事不碍事儿。
福平就先钻进了厨房:“娘,咱家的猪会拱白菜啦!”
李水仙一时间有些迷糊,下意识的回道:“石头才多大,不对,你是说福安?是谁?”
说着连锅里的菜都顾不上了,惊喜的握着大儿子的胳膊连连追问。
福平指指胡同口:“人家田医生,不知道为什么大年三十儿的回不了家,你心爱的小儿子正准备带人回咱们家吃饭呐!”
李水仙一停,一边脱下围裙一边嘴上嘀咕:“哎呀,这傻小子,怎么能这么办事儿呢,不行,我得去看看。”
说着把锅铲子往儿子手里一放:“你看着,别糊锅啦!”
福平来报个信儿把自个儿搭上了,冲着他娘的背影喊道:“我连手都没洗!”
遥遥传来李水仙在大门口的声音:“没事儿,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不知道他娘跟福安是怎么劝的田医生。
反正这盘子回锅肉刚装盘,就听见了门响。
烧火的刘翠芬站起来探头:“嘿,咱娘真给田医生叫到家啦!”
田医生特别的不好意思,这大过年的,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了一只油纸包:“这空着手上门挺不好意思的,正好我从盒子铺里买了只熏鸡,给咱们添个菜!”
李水仙毫不见外的接了过来:“行,那咱们两家就算合一起过年啦!”
刘翠芬盘算下准备的菜,准备一会儿加个菜,怎么都得成双成对。
家里的女同志都在忙,田医生不好意思端坐在堂屋。
只好告别了对她特别感兴趣的双胞胎,凑到了厨房:“李婶子,我来帮个忙吧。”
李水仙思量下:“行吧,你上菜!”
说着把一盘焦溜丸子跟刚炒好的回锅肉递给了田医生。
屋里的凉菜已经上齐了,炸咯吱、芥末墩儿、肉皮冻儿、花生米,一看就是些下酒的凉菜。
跟刚刚的熏鸡上锅热了下装盘放着,刘翠芬特意装了份炸松肉一块儿摆着。
一看热菜一上桌,福安赶紧也去厨房帮忙。
陆陆续续的,不算小的圆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饭菜。
只见热菜有焦溜丸子,炸松肉,回锅肉,熏鸡,菠菜烧粉条,米粉肉,红烧鲤鱼,红烧排骨。
加上最后的羊肉炖豆腐跟鸡汤。
田医生无意识的咽了口口水。
真不怪她没出息,总共就一热两凉三个素菜,就这,菠菜里面还能看见星星点点的虾皮。
这会儿脑子里突然浮现了个想法,福安还是嘴笨,要是早说这个菜色,还推脱什么啊,早点儿过来帮忙,早就开饭啦!
李水仙在一旁观察田医生的神色,只见她脸上全是跃跃欲试,一点儿反感的意思都没有。
顿时安心了大半儿。
于是等到一家之主发表完过年感言后,一马当先的挥舞着筷子,给田医生夹了一片儿刚刚她一直盯着的米粉肉。
放到碗里嘴里还振振有词:“吃块儿米粉肉,来年蒸蒸日上!”
就这么着,一会儿功夫给田医生堆了一小碗菜。
福安都没插进去一句话。
还是当嫂子的看出了点儿端倪,拽了拽婆婆:“让田医生喝点儿水缓缓!”
福安跟着:“对对对,来田医生,喝点儿糖水,我刚冲的!”
田医生再矜持,也顶不住大家伙儿的热情。
李水仙看出了田医生的节节败退,于是招呼了一会儿就很自然的自己吃了起来。
也不知道李水仙是怎么操作的,一边儿自个儿吃一边还留意着田医生碗里的菜,几乎都保持在一个稳定的水平线上,没见怎么往下走。
田医生放下了筷子去阻拦:“婶子,我自己夹,真的,不带客气的!”
主要是,一年到头的也见不了这么多肉,瞎客气不了一点儿!
有肉还得有酒,大过年的,除了小孩儿之外,所有人面前都摆了一杯酒,只有福安是半杯。
田医生几次碰杯之后,酒一滴不撒的也进了肚。
没人再给倒酒,李水仙解释道:“小田医生,你要是能喝就让你叔陪你喝两杯,我跟你翠芬嫂子就是一杯的量,哦对了,福安就算了,一杯准得躺下。”
田医生下意识的抬眼看去,福安清俊的面庞已经开始泛起红晕了。
这不是酒量不好,这是酒精过敏吧!
头一次听这个词的福平,特意端详了下弟弟的状态,最后很是肯定的反驳道:“不对,不是你说的那个什么过敏,你看福安,一喝酒就跟脑子没好之前一样,我估计啊,可能之前的病落下病根儿了,受不了酒精!”
这个说法比着平添个病情要好接受的多。
于是福安还晕乎的时候,就被剥夺了喝酒的权利。
杨远信当着全家的面儿画个道道:“以后谁都不能哄福安喝酒,外面也留意下,万一多喝两口脑子再回去了咋整。”
话说的含糊,可连着田医生都听懂了。
福安不乐意:“爹,我聪明着呢!”
杨远信忙哄道:“对对对,我们福安最聪明,家里的第一大聪明蛋!”
田医生抿着嘴笑,看着一家人和乐的样子,满眼艳羡。
李水仙见状,小声的问她:“小田医生,我多嘴问一句,这大过年的是不是跟家里闹矛盾了,怎么一个人留城里?”
田医生眼帘低垂,同样小声的回道:“乡下家里没人了,跟谁闹矛盾去。
老家我爹留的有院宅子,我租给堂哥了。
那几亩地我也没要,退给村里了。
我娘走的早,我爹是个长情的,一直没再找,所以我连个兄弟姐妹都没有。其他的亲戚再怎么亲近也隔了一层。
高小毕业之后,我爹托人帮忙去医院干了两年,这不赶上解放,政府招人,我就分到了卫生所。
还没领几天工资呢,我爹一病不起就走啦。
不过,单位分了个单间儿,也不算没家,就是家里就我自个儿。”
李水仙看着田医生可怜的小模样,很是心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以后,就自个儿把日子过起来!”
年夜饭吃完了之后,心知自个儿不合适继续待下去,田医生就要告辞。
李水仙也没有苦留,而是提前烧水,先下了盘饺子出来。
让田医生给捎回去:“等十二点放炮的时候,你自个儿过下热水,过年哪能不吃饺子呐!一会儿让你福平哥跟翠芬嫂子送你回去,别担心!”
第234章 送人回家
福安半杯酒已经晕的差不多了,所以送田医生回家的时候,只有福平跟翠芬俩人。
田医生单位分的房子不算太远,是个两进院儿里的单间。
因为今儿晚上小孩儿满院子跑,所以大门还没关。
田医生跟福平两口子进院儿的时候,有那眼尖的大人还问了句:“小田医生,这是谁啊?”
田医生没开口,福平就笑眯眯的回道:“我俩是小田的哥哥嫂子,这不过年了接她家去吃顿团圆饭。小田说的一点儿也不假,她这院儿里都是些热心肠,平日里没少照应我这妹子吧,谢谢婶子啊!”
小田只好腼腆的笑笑点点头。
掏出钥匙打开门把福平两口子给让进去。
徒留下刚刚发话的老婶子,满心疑惑的想着,自个儿在田医生眼里这么和蔼可亲吗?
下回自家儿子再偷摸盯着小田医生看的时候就敲醒他,保管不背地骂小田医生是个狐媚子了!
呃,或者少骂两句。
进屋打开灯之后,小田医生很不好意思的跟翠芬说道:“我这房间不大,不过住我一个人还可以,平时也没个亲戚朋友过来,所以院儿里人才多问了句。
刚开口的老魏婶子,就嘴上不饶人,心地还不算坏!”
福平不是很赞同小田医生的话:“你一个女同志,还没有家庭,平日里就是装也得装出来三两个亲戚朋友往来。
不然时间久了,人心难测!”
刘翠芬也认可的点点头,年轻独居单身未婚有体面工作的小姑娘,在有些人眼里,犹如小儿怀金过闹市,端看身边人的道德底线在哪儿了!
突然想起件事儿,刘翠芬问道:“田医生,你今年多大了?”
小田医生看着正在帮忙升炉子的杨福平,回头应道:“我?我过完年十九啦!”
刘翠芬笑了:“还真是小田医生,你那白大褂一穿,小脸一绷,特别显年纪!”
小田医生羞涩的挽了下头发:“翠芬嫂子,你也别一口一个田医生了,叫我小芹就行。”
刘翠芬拍拍她的手:“行,小芹妹子,这名儿听着就干脆,你也直接叫我嫂子就行,以后啊,我跟你哥也隔三差五的过来转转,帮你挡挡流言蜚语!”
说着话,屋里的小炉子也升了起来。
福平站起来拍拍手:“行啦,我们也不多待,小芹你把篮子的东西倒出来,也早点儿休息。”
田小芹一上手发现不对了,这哪儿就一盘饺子啊。
李水仙样样儿都给抓了点儿,几个油纸包里放着酥肉,炸丸子,鱼块跟炸莲夹。
最下面还放了四个白面馒头,怪不得一路上不让自己上手呢。
给田小芹整的满脸通红:“这,这也太多了。”
刘翠芬忙着把东西都分类装进碗里:“多啥多,每种就一小碗的量,放假这三天,你自己想吃啥热点儿啥,你这家里空荡荡的,总不能天天吃玉米面儿糊糊配白菜叶子吧。”
田小芹红着脸接受了这份好意。
送福平两口子出门的时候,刘翠芬单独把人拉到一边儿:“小芹妹子,我托大说句不太合适的话,你这个情况跟年龄,个人的问题还是要考虑下,要是不反感的话,可以看看我们家小叔子怎么样!
我们家的条件,对上你也不存在吃绝户或者占便宜的情况。
总比一些个不明底细的人,上来说的天花乱坠得好的多。
福安是我看着长大的,脑子现在也好了,又有正经工作。
从小到大都是个老实孩子!”
说完拍拍田小芹的手:“要是之前没想过,今儿可以想想!”
田小芹觉着自个儿两个耳朵都在冒热气,慌乱间不知道怎么回的刘翠芬,回屋之后直接倒在床上,头埋进枕头里,半天没有起来。
要不是得换气儿,今儿晚上就准备这么过啦。
福平骑车子带媳妇往家走:“你跟田医生刚刚说什么悄悄话?”
刘翠芬微微一笑,仿佛万事尽在掌握:“我们女同志的事儿,你就别问了。”
福平憋屈的“哦”了一声。
女同志的事儿,仿佛是个万能理由!
等到了家之后,一个胡同里的大小孩儿都出来了,正在放小炮玩儿,刘翠芬跳下车子,跟在门口看孩子的李水仙咬起了耳朵。
福平老老实实的自个儿推车子进院儿。
这个也不能问,估计还是在说女同志的事儿!
进屋脱了卸了围巾,就见他爹一个人坐在堂屋慢条斯理的喝茶,间或吃两颗花生米。
略一扫量,不见兄弟,估摸着还在自个儿屋躺着呢!
于是自己也坐了下来,从暖瓶里面倒了杯水:“爹,一会儿得给福安叫醒,等十二点放了炮之后,还得给祖宗上香呐!”
杨远信点点头,漫不经心的问道:“你们两口子,去忽悠小田医生了吧?”
杨福平不乐意听:“什么叫忽悠,我去那儿说的全是实话。
再说了,咱也不是牛不喝水硬按头,人家小田医生分明也是不怎么反感福安啊。
不过翠芬最后跟人说的什么我倒是没听清楚。
光看见人家小姑娘满脸通红的小跑回去了。
估计可能是点透啦!”
这倒也是,真要是划清界限,别说当娘的去请了。
就是倾巢出动,该没戏还是没戏。
爷俩在话题中的男女主人公。
一个呼呼大睡,一个辗转反侧。
等过完春节上班的第一天,福安路过卫生所,红光满面的跟小田医生打招呼:“田医生,早啊!”
小田医生想起来自个儿这几天的愁肠百结,又看见福安这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少见的“哼”了一声进屋啦!
福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他哥:“我啥时候得罪她了?这几天都没说话!”
福平叹口气:“可能就是因为这几天都没说话吧。让你约人去颐和园或者北海公园转转,你还嫌冷!”
福安委屈道:“可不是冷吗,这大冷天的,还不如窝到家里暖和。
我说带点儿花生瓜子儿去田医生家串门,你跟嫂子又说没空陪我去。
我一个人去,又说瓜田李下名声不好。
要不也不会好几天没见着人。”
福平叹气都懒得叹气,从兜里摸出两张电影票:“都是我的错,正好,你嫂子买了几张电影票,你这会儿趁着卫生所没人,去跟小田医生说一声,就说我跟你嫂子约她,下班之后去电影院看新上的片子《抗美援朝》第一部!”
福安高兴的接过电影票:“这感情好,是部新电影,我现在跟她说去!”
第235章 开门营业
看着不太蠢的弟弟兴冲冲的去讨好姑娘。
福平的的衣角被两个小朋友拽了拽:“爹,我们要有小婶儿了吗?”
福平低头看看人小鬼大的两个活宝:“这个,爹说了不算啊!”
小锁兄弟两个很是成熟的叹口气:“小叔太笨了,我们班里有个小孩儿,过完年他爹都给他换了个新的娘!”
福平一人头顶给个爱的抚摸:“行啦,不是你们操心的事儿。”
也不知道这爱操心的性子像了谁,幼儿园里有点儿风吹草动,俩人个顶个的跑的快。
福安去的快回来的也快,没等爷仨说几句话,就撒开大长腿快步赶了过来:“哥,票给小田医生了,等下班的时候,我先把俩小的送回家,咱们再一块儿去。”
说着招呼小锁跟小柱:“赶紧的,跟你们爹说再见,小叔得抓紧时间送你们去幼儿园!”
俩孩子跟串糖葫芦一样,一个跟着一个被抱上的后座。
杨福平娴熟的给仨人腰间绑了个绳儿,然后目送叔侄三人远去。
今儿早上出门的不算早,过完年的第一天上午,基本没啥人出门。
杨福平慢慢溜达着想着前两天晚上两口子说的悄悄话。
家里就兄弟两个,作为大嫂的刘翠芬,没有想让小叔子一结婚就分家的想法。
确定俩孩子真的睡着了之后,悄悄的趴在杨福平枕头边商量:“我看小芹妹子也不反感福安。
等过段时间,找个中间人给说和说和。
抓紧时间定个日子,咱们好收拾下房子。”
杨福平当时还犹豫着,到底是在家一起住,还是就近给福安小两口买个小院儿呢。
闻言犹豫道:“你是说,福安结婚之后住一起?”
刘翠芬翻个身,轻轻叹口气:“福安说是好了,可我看着有时候还是有点儿稚气。
我进你家门的时候,他就跟石头现在年纪差不多。
说看着长大都不为过,真让俩人单独出去过。
咱爹娘同意不同意我不知道,我自个儿都不放心!
再说了,咱们家人丁单薄,家里就你们兄弟两个,又不是一堆孩子争家产能打出狗脑子。
合该住在一起聚点儿人气儿!
咱们这院房子,不让福安住,难不成还要住进来那些个外人嘛?
真要是让福安出去住,也得等到我跟咱娘都觉着他们两口子能立下来再说!”
福平还没夸媳妇想得周全。
刘翠芬又幽幽的补充道:“再说了,这些都是我一厢情愿的打算,还不知道这小田医生,能不能同意呐!
你个当哥的也上点儿心,该帮忙得帮忙,咱俩相看那会儿,你嘴不挺甜嘛!
没事儿教教福安!”
福平顿觉哑口无言,沉默了半天。
这才有了今儿早上费劲巴拉淘换回来的电影票!
当哥哥的也只能做到这个份上了!
毕竟自个儿处对象,跟帮别人处对象,完全是两个概念。
一路沉默着到了粮店,门口老左同志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要不是老左来的时间有点儿短,杨福平都想着要不把大门钥匙给人家拿算了。
这天天等的,让外人看见了,不太合适。
老左接过钥匙乐乐呵呵的把门打开。
几个柜台跟大厅,年前放假的时候都是打扫过的。
这会儿也就落了点儿浮灰。
福平制止了老左想凉水投抹布的操作:“烧锅热水再擦!身子骨是自个儿的!”
等锅里的水烧开后,小孙跟二平也陆续到了粮店。
福安送完孩子回来,基本打扫已经进入了尾声。
福安很有眼力见儿的,接过小孙手里的抹布就把大门高处的地方给挥着长胳膊擦了。
这活儿,不自备个板凳是没人能抢得过的。
一上午就在几人分享新年时候大大小小的事情中度过。
跟福平想的一模一样,这半天,一个来买粮食的都没有。
过年这几天,不管家里生活水平如何,总是要比平日里的油水多。
中午吃菜汤烩窝头的时候,老钱没来,店里的各位都往下咽的都不那么顺畅了。
小孙自嘲道:“小本子那会儿,吃混合面儿的时候,也没觉着自个儿肠胃有这么娇惯。
这就过年吃了两天白面,今儿居然觉着玉米面儿窝头拉嗓子了!”
福安净说大实话:“平时也吃急了也拉嗓子!”
二平正喝了口菜汤往下顺顺窝头:“嗨,你俩说的不是一个事儿!福安,你是乐意吃白面饽饽,还是这玉米面儿窝头?”
福安踌躇了下:“就不能天天吃白面嘛?”
屋里哄堂大笑,几人的笑声恨不得能掀翻屋顶。
老左擦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拍拍小兄弟的肩膀:“总会有那么一天的,让你天天吃白米白面都吃的腻歪!”
福安不信:“不可能,我娘蒸的白面馒头,放开了我能一顿吃六七个,精白面炸的油条,我一口气能吃十来根儿。
怎会吃腻呢!”
嚯,这饭量,让大家伙儿的眼神全飘向了杨站长。
别不是家里挣的钱全用到吃上了吧,怪不得当弟弟的比哥哥都高!
小孙掰了块儿窝头泡进碗里:“吃油条能吃饱,我没想过这美事儿。
吃白面馒头吃饱,我倒是差点儿试过,今年过年的时候,我吃到第二个就住手了。
这玩意儿它不怎么顶饱,太软和了!”
老左认同的点头,看样子有这经验。
二平小时候还是过过一段儿好日子的,听着大家伙讨论的激烈,跟福平一样,只时不时的应和两句。
话题越说越偏,从什么好吃讲到了以后条件好了怎么吃。
小孙豪迈的表示:“我也要吃油条吃饱一回!”
福平不合时宜的想到了好几年前的事儿。
当时大晚上帮林老师处理一批书籍,
里面有本书写了这么一个小故事,“大热天的正午,一个农妇做事很辛苦,忽而叹道:“皇后娘娘真不知道该多快活。这时还不是在睡午觉,醒来的时候就叫道:‘太监,拿个柿饼来!'”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着很好笑。
(1952年,元旦团拜会上,主席号召“开展一个大规模的反对贪污、反对浪费、反对官僚主义的斗争”。1月26日,中共中央又发出“五反”斗争的指示。“五反”,指的是在私营工商业者中开展“反行贿、反偷税漏税、反盗骗国家财产、反偷工减料、反盗窃国家经济情报”的斗争。)
第236章 福安结婚
时光如逝水东流,刚告别冰天雪地,四九城的各行各业久违的迎来了一波降价。
二平往小黑板上写粮价的时候,还满脑子问号:“站长,你知道啥原因不?”
杨福平抖着手里的报纸:“应该是“三反”“五反”的功劳!”
小孙乐意听:“您再说说,我脑子笨,上回开始的时候就没怎么听明白。
杨福平言简意赅:“三反”就是整顿党政机关的贪污腐败,清除那些跟资本家勾结的内部蛀虫,为咱们这种国营经济主导市场扫清了障碍。
“五反”重点打击资本家偷工减料,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种种的不法行为,使各种民生商品流通正常,从源头上遏制各种商品的上涨动力。
这么一套组合拳打下来,物价供应趋于平稳,大家伙儿也不囤物资了,自然物价也就明显下降了!\"
小孙如听仙乐,杨福平合上手中的报纸:“简单点儿说,咱们店的一等粉,一斤4840元,无限量供应,你屯一次这个价儿,过半月还这个价儿,你还屯嘛?”
小孙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我又不傻,可问题是,能一直不涨价嘛?”
这话问的好,杨福平又打开报纸:“你问我?且看看吧!”
粮店的几人讨论的正热闹,隔壁的老钱溜达了过来:“你们也降价了?我们今儿接到的通知,也都降价了。
我听我们主任说。
今儿百货公司也在大跳水降价。
花生牛奶糖,从元一斤降到了元一斤;
口得意的牙膏从4300元降到了3700元,黑人牙膏从4200元降到了3800元。
没想到粮食降的更多啊!”
老钱过来溜达就是个开始。
一上午往来的所有人,嘴里念叨的全是物价。
杨福平被动的知道了,猪肉降到了8000,绵白糖8400,牛肉6900,羊肉7100,鸡蛋6500,大白菜400······
福安只听到了他想听的:“哥,中午去买点肉吧,从过完年,家里就没见过几回荤腥,这个周日,我还约了小芹来家吃饭呢!”
福平无奈的答应了下来:“行行行,买买买,也不知道你们俩要是真成了,等以后居家过日子,挣的那点儿工钱,够不够吃!”
福安羞涩的笑了:“小芹还没答应呢!”
杨福平手上的搪瓷杯子一哆嗦,差点儿把杯盖给摔了:“你还真问了?”
福安点头:“咱娘说了,找媳妇这事儿看我,小芹那边就她自个儿,我觉着,我俩商量就行!”
福平给他一个脑瓜蹦:“还你觉着,小田医生没给你赶出来都不错啦。
算了算了,事已至此,今儿晚上我跟咱娘商量下,找人说和下去。
这结婚的事儿,难不成还让女同志当面回答你同意不同意嘛?
没这个规矩!”
福安的新脑子还不足以应对这个复杂的社会。
结婚本来不就是两个人的事儿嘛?
怎么整那么麻烦。
接下来的事情仿佛开了加速键一样。
李水仙在街政府的小组帮忙时候,攒的好人缘就显露了出来。
托相熟的大妈,去正式上门说和了这事儿。
赶在暮春的尾巴上,俩人拿着单位的介绍信,去领了结婚证。(1950年4月13日颁布《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条“男二十岁,女十八岁,始得结婚”)
等新鲜出炉的小两口反应过来的时候,李水仙已经敲定了婚宴的日子,并且联系上了田小芹乡下的堂哥送嫁!!!
这让负责整理福安卧室的刘翠芬,总觉着时间不够用。
大晚上指挥者福平:“棚上的报纸都得扯了了,用新的,昨儿都跟你说了抓紧时间抓紧时间,你非拖到今儿晚上,墙上的我都贴完了,就等你了,墨迹!”
福平幽怨的小声叹口气,心里暗自嘀咕:“昨儿晚上,昨晚上不是在帮你贴墙嘛?”
心里想着,嘴上说的是另一番话:“想当初我结婚的时候,咱娘说,我也大了,让我自个儿收拾屋子。
怎么轮到福安了,还是我收拾屋子?”
刘翠芬眼一瞪:“依着福安,他能干啥?估计就换身儿新衣服,这不是你有经验嘛!
再说了,这才哪儿到哪儿,等你儿子结婚,还是你收拾!”
杨福平暗悔,就多余多这句嘴。
屋里报纸贴完了之后,给新媳妇特意买的新的脸盆架子,搪瓷盆,炕柜,写字桌,才一一摆放整齐。
叔侄两个抱着一堆旧被子跟旧家具被赶到了福平两口子之前的房间住。
李水仙特意交代:“结婚之前,这屋就关着,谁要是动里面儿的东西,腿打断!”
石头感觉到了一股杀气,跟小叔认真的确定:“应该是真打!”
眼看着新房准备好了,婚期也定了,刘翠芬对自个儿婆婆的组织力和执行力,大为赞叹,跟福平嘀咕:“我得多学着点儿,以后咱们可是得忙活四场呢!”
福平默默的点头,拿着她娘让郭大厨拉出来的菜单,开始去淘换鸡鸭鱼肉去。
时隔十多年,老杨家第二次办喜事儿。
又逢物资丰富物价平稳,要是办差事儿了,能让人讲究上个十年八年的!
离着办婚礼还有几天,小田医生没有搬过来,可这段时间也被人打趣的屡屡面红耳赤。
主要原因是,福安这家伙,每天早上送早饭到卫生所。
也不是什么好饭食,家里吃什么他送什么。
大多数是二和面儿窝头小咸菜配上小米粥,偶尔还能看见个鸡蛋。
这年头,这待遇。
所里的两名护士大姐,妥妥的破防了。
有酸溜溜的当着面儿问道:“福安,你这个样子,不怕媳妇以后爬到你头上啊?”
福安露出招牌憨厚的笑容:“我娘说,我媳妇家里没人了,以后,我俩就是一家人!两口子过日子,有商有量的最好,没出息的才非要压媳妇一头呐!”
年长的护士大姐,头一次觉着,我娘说这仨字儿,这么亲切。
第237章 歧视病人
小田医生虽说亲缘浅薄,可在一些人眼中,也算的上是不错的结婚对象。
自打她跟福安定下事儿之后,说什么的都有。
就连她现在住的院儿里,都有人问到脸上。
福安送小田医生回去那天晚上,多嘴的老魏婶子她儿子,年方三十的小魏同志。
估计辗转反侧的好久,终于在小田本家兄弟们送嫁的前一天下午下班,小魏同志在胡同口挡住了了刚告别了福安的小田医生。
田小芹个头不算娇小,约莫一米六多点,目不斜视的往家赶。
一开始真没看到跟自个儿个头差不多的小魏同志,主要是他还偷感很重的佝偻着身子靠在墙上。
都走过去两步了,才听见声如蚊呐的两声:“小田医生,小田医生!”
田小芹环顾四周,终于视线落到了偏下一点儿的地方:“魏哥?你找我有事儿?这是嗓子不舒服?”
小魏同志不好意思的清清嗓子:“不是,我这不是怕声音太大了,对你影响不好!”
田小芹还没反应过来,这影响二字从何说起,就被小魏同志袒露的心声给吓的想跑。
小魏同志直起了身子,田小芹不合时宜的想着,今天自个儿穿了福安给买的坡跟皮鞋,这么一比,好像俩人个头差不多高了。
只听这位男同志满面愁容的开口:“小田医生,我今天鼓起勇气,跟你来个正式的告别。
我也知道,一直以来,都是我娘从中作梗。
才使得你迟迟不敢回应我的热情。
看你找的对象就知道。
那简直一定是在报复我。
居然跟一个傻子,不,不能这么刻薄,应该说是一个脑子不那么灵光的男同志结婚。
你赢了,自从听到你的婚期,我简直心如刀绞。
可我又不能违背我娘的意愿,那是生我养我的娘啊!
手心手背都是肉,小田医生,你可以理解我的选择对嘛?
哪怕我们从未互相倾诉过感情,可不知有多少次的目光交集,我相信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
今天,就当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别了,我的小田医生!”
说完,小魏同志,迈着矫健的小碎步跑回了家。
小田医生仿佛突然变身成为了石膏像,过往认过的字儿,学过的道理,全成了浆糊,堵在喉咙里,哪一句出口都显得不堪一击。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一霎那。
身后传来福安疑惑的声音:“小芹,你们院儿里怎么有个二傻子?”
这句话好像宙斯的神谕,让石膏像重返人间。
田小芹木楞的转过头:“你都听见了?”
福安点头:“我娘说,后天就结婚 ,明儿不让我跟你见面,我想着跟你说声,明儿早上不去送饭了。
结果还没开口,就听见这二傻子叨叨叨叨的说了一堆!
从他张嘴叫你,我就赶到了,应该是都听到了!”
说完福安委屈道:“你听我说话,从来都没这么入神过!”
小田哭笑不得:“我那是入神嘛?我是吓傻了好不好!”
说完看了下福安的脸色,小心的问道:“你不怕,他说的是真的?”
福安不解道:“什么真的假的?”
小田无奈道:“就是他说的,我跟他什么心意相通之类的。
刚刚那一堆劈头盖脸的,不知道还以为我跟他之前有过什么呢!”
福安没当回事儿:“不可能的事儿,我怎么会误会呢。
我娘常说,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才是个傻子呢。
刚刚那个人,连你的眼睛都不敢看。
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估计是在哄自己玩儿吧。
再说了,你都说过,不喜欢比自己个头矮的,年纪大很多的。
刚刚那个二傻子,瘦的跟个小鸡崽儿差不多,我得多眼瞎,才能信他啊!
而且我哥说,我们老家村里,也有过这种人。
路过的姑娘冲他笑一下,就以为人家要跟他困觉。
再说上一句话,连孩子什么名字都想好了。
这种人,是生了花痴病啦!
你是医生,应该比我了解。
咱们不能歧视病人!”
小田医生因着福安一堆的我娘说,我哥说,诡异的平静了下来。
眼睛弯弯的露出个大大的笑容:“福安,你今天送我回去吧,送到我家门口!”
福安挺直了腰板儿:“可以嘛?正好我还有几句话想跟你继续说呐······”
于是刚刚红着脸跑回家的小魏同志,从窗户里面看到了一对儿小儿女踩着夕阳的余晖,伴着呢喃的私语,进了院儿。
随后,他们两个,一男一女,还进了小田医生的闺房!
连个避嫌的意思都没有!
于是魏婶子就发现,自个儿儿子的脸色,从红转白了。
急的连连追问:“这是哪儿不舒服?还是发什么癔症了?怎么脸色一会儿一个样儿,多吓人啊!”
小魏同志做捧心状:“娘,没啥,我就是心疼!”
魏婶子着急忙慌要拽着儿子出去看病。
正好福安也已经从小田医生的屋里出来,两边在门口碰上。
福安彬彬有礼的谦让:“您这边有病着急,先请!”
小魏同志的白脸变青了。
老魏婶子深吸一口气:“是个人都看出来你有病了,脸都青了,还跟我犟,赶紧走!”
福安欣慰不已,虽说不知道这种病还有没有的治,可家属的态度还是积极不放弃的。
回家之后,福安绘声绘色的把这回的突发事件,给抖露的一干二净。
刘翠芬笑的肚子疼,她有种预感,等到小芹妹子进了门儿,家里会更热闹。
笑完之后,决定揽下明天早上送早饭的事儿:“虽说明儿你不好去,可咱们家又不是没人了。
这事儿,得有头有尾,我去送最后一天!”
福安眼睛一亮:“嫂子,我问过了,我不去送饭,她也就啃个窝头,不行明儿早上你送点儿小米粥跟一个鸡蛋吧!”
第二天早上,福安监督着嫂子把东西都装进了饭盒了。
自个儿高高兴兴的去送两个小侄子。
小田医生,因着婆家嫂子的贴心举动,又成了卫生所的当日明星。
这回让人嫉妒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238章 水到渠成
福安的这场婚礼,正赶上提倡新事新办,不请远亲,不叫朋友,不收礼钱,不放鞭炮,不动响工(八音会)。
可最挂心的小儿子要结婚。
杨远信当时思来想去,还是在院儿里摆了四桌,请了街坊邻居,亲戚朋友,送嫁的娘家亲戚。
为此还把杨福平叫到一旁:“咱家这么一整,会不会影响你在单位的进步?”
福平当时都乐了:“就咱家全身上下这么多窟窿,您还想着我进步呐,您把心放肚子里吧。
不找旧账,就是上头对得住咱了。”
这话一出,杨远信心凉了半截。
不过喜事当前,还是安慰自个儿,怎么着,现如今大儿子也算是进入到干部序列了。
人生难得圆满,十全九美也不错!
婚礼当天,林老师当的主持人,领着小两口对着主席像喊道:“向主席鞠躬”、“向父母亲鞠躬”、“向高邻贵友鞠躬”,小两口一听一句,鞠一次躬。
礼成之后,进入了重头戏环节,新人开始敬酒。
福安杯子里都是白水,打头阵的是杨福平爷俩跟四爷家几个小辈儿。
好在酒是有数的,菜也相当可口。
杨远信父子俩才没有当场失态,不管什么价位的酒,喝上第二杯,都一个感觉,辣!
宴席的菜没敢出格。
炖鸡,烧鱼,溜丸子跟红烧肉,其余全是拿素菜顶上。
就这,也是最近两年好不错的宴席了。
至少四奶奶出了门就跟大儿媳妇嘀咕:“老头子非得说咱们家分家了,得上三份礼,好在菜还不错,大差不差的能吃回来!”
······
不提众人的声声祝福,也不提小田医生看到堂哥扛过来两床棉被作为嫁妆的贴心举动,感动的眼圈红红。
单只说半下午送完所有客人之后,瘫坐在椅子上的杨福平,跟只叉着腰去收拾碗筷儿的李水仙。
福平毫不夸张的缓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跟忙碌的婆媳二人说到:“别洗了,赶紧休息休息,我缓缓,一会儿叫两个人过来帮忙!”
这感情好,李水仙第一个擦擦手站了起来:“那你得抓紧时间,最迟明儿晚上得把家伙事儿还给别人。
特别是你四爷家,我怕你四奶奶上门要!”
刘翠芬也跟着站起来洗了洗手:“那剩下就交给你了,我回炕上躺会儿,这几天,连红妞都累够呛,你看今儿连闹洞房都没力气了。”
大人都在忙,两个小的就交给了石头红妞跟林家小三儿照顾了。
不但如此,这两位小人家,今儿还充当了滚床童子。
玩儿的开心了之后,更不好带了。
至于杨远信,撑着送走宾客后,就笑眯眯的躺倒了。
好在喝多了不发酒疯还挺好。
这么说吧,全家就福安跟小田俩人幸免于难。
福安刚刚把借的桌椅板凳还回去,总不能让新媳妇第一天就开始刷锅洗碗吧,小田刚刚倒是有这个想法。
被李水仙给劝了回去。
省点儿力气晚上使不挺好······
福平喝了媳妇给泡的浓茶醒醒酒,缓了好大一会儿,这才出门。
也没往外走,一事不烦二主,直接敲了郭大厨家的门。
秋玲婶子开的门:“福平?怎么,有人相中我们当家的手艺,要请厨子?”
有是有,至少郭平还问了两句。
不过福平不揽事儿,俩人又不是不认识。
于是摆手:“真就是有人看中了,也没那么快上门,我是想问下,帮忙收拾菜的那俩大娘,下午能不能来家帮忙收拾收拾,家里人累够呛,桌子板凳倒是都还了,可还有一堆锅碗瓢盆的,要是明儿收拾出来,怕街坊邻居急着用。”
秋玲眼珠子一转:“这事儿倒是好整,就是,得出点儿钱。当然,拿点儿剩下的折罗人家也愿意。
福平俩手一摊:“你们家郭大厨的手艺你是知道的,哪儿还有剩下。出点儿钱就出点儿钱吧,总不能结个婚再给老娘累躺下!”
秋玲笑的扶腰:“哎呦,最疼的儿子结婚,要是我,躺下心里也高兴。”
被暗戳戳贴上不是最疼儿子标签儿的杨福平,也跟着点头:“话是这么说,要真是钱不凑手也就算了,可任是从哪儿挤不出来这半天的工钱呐,且不到累瘫老娘的份上!”
跟秋玲说住价钱之后,杨福平回家等人。
秋玲没去管刚刚提了两个菜回家喝的酩酊大醉的郭大厨,自个儿略微亲自出去找人。
虱子再小也是肉,这帮忙的提成,一分也不能少。
不过路上还在心里抱怨老杨家的抠嗦劲儿。
当初自家老郭都说过,连着小工带食材是一个价儿,单叫个厨子什么都不管是另一个价儿。
可人家就是咬死了只请个厨子。
这不,顶不住了吧,活该!
请来的两个大娘,手脚还算麻利,干完活算钱的时候,秋玲笑吟吟的上前接了下来:“福平,你不用管了,她们的工钱,我来结!”
福平麻溜付钱,约摸着秋玲走出半条胡同了,才小声跟他娘说道:“这能挤出来几个钱?”
李水仙没接话:“你管人家呢,赶紧的,把东西都还了!”
好在借的盘子碗都在临近胡同里。
赶在晚饭之前,哥俩儿把东西挨家挨户的都还了回去。
热闹了一天,晚上睡的都早。
鸡窝也因着这场婚事空了下来。
院儿里动静一停。
西厢房里气温陡然上升。
福安没喝酒,可昏黄的灯光下,还是能看出来脸颊泛着红晕。
小田更是紧张,头都快埋进胸里了。
平日里再相熟的两个人,洞房花烛夜也是头一遭,没什么经验。
福安想着他哥传授的经验,咽了口口水:“小芹,要不我给你打盆水洗洗脚?”
田小芹忍俊不禁,被福安逗的紧张的气氛去了一大半儿。
于是含羞带怯的嗔道:“你想去就去吧!”
俗话说灯下观美人,马上看将军。
福安只觉着自个儿小媳妇的这个眼神,含娇流媚,仿佛缠着窗外的月光,让人忍不住靠近。
有些事情,对男性来说,仿佛无师自通一样。
西厢房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福安关了,炕上的被子一会儿被拉过头顶,一会儿又被翻开。
从炕头推到炕梢,从炕梢掉到了地上。
窗帘挡住了一室春光,挡不住有情人的水到渠成。
好在被子还是发挥了一定的作用。
赶在天光微熹又回到了熟悉的战场,裹住两具年轻的肉体,一切风平浪静。
第239章 交代家底
小两口的婚假有三天,可其他人没这个待遇。
第二天早上,小田强撑着睁开了眼睛,又把福安给叫醒。
福安嘴里嘟囔着:“鸡都没叫呐!”
小田无语:“鸡窝都空了,咋叫!”
福安撑起身来:“那也不用起那么早吧。”
小田这会儿已经清醒了大半:“咱俩不上班儿,爹娘哥嫂还得上班儿呢。
再说了,我两个堂哥还在我那留着呢。
虽说回门是省了,可也得准备点儿东西让人带回去。
再趁着这两天空闲,把屋子给腾出来退了。
不然每个月还有租金从工资里面儿扣呐!”
一夜之隔,小田从新娘子到小媳妇的转变如此丝滑。
福安也没有半点儿不适应,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他多数时间都是被支配的对象。
听完之后点点头:“行,我跟娘说一声,早点儿办完正事儿,我带你出去逛逛!我娘说了,百货大楼这几天东西正便宜!”
小田梳着辫子,扭头莞尔一笑。
福安也跟着阳光灿烂起来。
一大早的,看着小两口笑容满面的从卧室里出来,李水仙心情也不错。
都是新社会了,也不存在下跪敬茶的环节。
小田给大家都盛了碗梗米粥就算完事儿了。
早上还是买的早饭,糖油饼跟油条,除了四个小的,大人是数着人头一人两个,有吃完的,有吃不完的,剩下的全让福安给收底儿了。
小田低头啃着流油的咸鸭蛋,心里对婆家的家底儿又高看了三分。
她自个儿住的地方,是单位协调街道办给解决的房子,别人家多半都是老门老户了。
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有工资又怎么样呢,还能真隔三岔五的做顿好吃的不成。
真炖个鸡鸭烧个鱼什么的,院儿里的小孩儿围上来,一个脸皮薄的姑娘家是给还是不给。
给了的话,真金白银买的,不给的话,想想都不可能。
小田只是小,又不是傻,要不是天天在屋檐底下热窝头啃咸菜,早撑不到跟福安结婚了。
老话儿说的一点儿不假,“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当活着已经用尽所有力气的时候,谈道德那就是扯淡!
不傻的小田,只好拿着够用的工资,隔三差五的上街打打牙祭,或者买点儿味道不大的卤肉放在屋里慢慢吃。
毫不夸张的说,那么点儿工资,一多半儿都进了嘴。
婚后的第一个早上,小田吃的很满意!
吃完饭之后,石头跟红妞跟林老师一起去上学。
福平带着两个小的顺便送媳妇上班儿。
李水仙叫住小田:“碗筷儿让福安收去,你跟我进屋一趟。”
田小芹心里还有些小激动呢,估计婆婆是要给点儿压箱底的好东西!
没成想,人家给的是福安的家底儿。
看着眼前的钱匣子小田有些愣住了:“就这,就直接给我了?”
李水仙握住她的手:“早些年,你也知道福安不怎么灵光,明面儿上是他哥帮忙管账,其实钱都放在我这了。
他自个儿挣的细算起来也没多少,那种时局,当天不换成粮食,月底就不值钱。
也就这一两年,我给办了个折实存折,每月存进去了一笔钱,算是攒了点儿。”
田小芹就更奇怪了,钱匣子抱着沉甸甸的,也不像就放了一个折子的样儿啊。
李水仙拍拍匣子:“这里面儿,除了存折,还有福安小时候家里给的长命锁,小镯子之类的,还有福安爷爷给的点儿念想。
新币家里不多,除了零用的,基本没留。
所以我跟你福平哥又放了点儿大洋,要是钱不凑手了,自个儿去银行兑去。”
说完又从兜里掏出来了二十万块钱:“匣子里的东西,你该存就存起来。
这钱你收着一会儿出门看看缺什么自个儿买,别嫌少,多少就这些了啊!”
多少是多啊!田小芹恍恍惚惚的抱着钱匣子回屋了。
当着福安的面儿,在炕桌上打开了这个不大的匣子。
只见里面快放满了。
一个银制烧珐琅彩的长命富贵锁,上面有繁复的花纹和麒麟。
一对儿双鱼银手镯,上面雕刻着双鱼图案,寓意“年年有余”,上面儿还刻着“泰和”的银号。
一个抓周的挂饰,银条编制的簸箕打底,上面儿固定着算盘、书籍、镜子、尺子、剪刀、称子,算盘子还可以活动。
还有几个零碎的帽饰一样的银质物件儿,什么小老虎小狮子之类的。
一个存折,打开看了下,确实钱不怎么多,也就比自个儿多了一点儿。
田小芹毫不见外的把自个儿的存折也放了进去。
除此之外,就是两封大洋共计一百枚。
还有一根儿小金鱼,跟一对儿素面儿金镯子。
田小芹一样样的摸了一遍儿,福安也跟着讲解,就连金镯子他也认识:“这是奶奶给我留的,让给我以后的媳妇,哦,就是你!”
看完了之后,田小芹又原样放了回去,然后塞进了炕柜的最里层,上面压了两床厚厚的被子。
下炕之后,还是有些不放心,扭头跟福安说到:“一会儿上街买把锁,这么多钱放我屋里,不锁上我睡不着!”
福安想了想自个儿的工资,跟昨天婚宴上各个都在说自个儿顶门立户成家立业之类的,这对福安而言就是个噩耗。
也用力的点点头:“可不是嘛,不锁上万一进小偷了咋整!”
匣子放进了炕柜里,田小芹觉着,自个儿的脑子仿佛也留在了家里。
走到半道儿上才反应过来,自个儿的新婚丈夫,对这些东西的反应也过于平淡了些。
于是试探的问道:“这些东西,你以前常见嘛?”
福安微微一笑,小声的说道:“你是想说,我们家以前是不是大地主大资本家对吧?
放心吧,也就剩了这么点儿家底儿,解放前都让人把家里翻个底儿朝天,人家进门都是拿着金属探测器呐,要不是我哥机灵,这么点儿东西都留不下来。
要不怎么定成分定成了工人。
不过现在也不差,你一进门儿,咱们家有工作的都有五个啦!
这日子,指定差不了!”
原来是祖上余泽,田小芹松了口气。
她刚刚还有些害怕,仿佛嫁给了地主家的傻儿子一样,几乎要站在人民的对立面儿。
第240章 风寒感冒
田小芹解决完隐忧,这才留意,跟在福安身后不是回自己小窝的路:“你领路领错啦?”
福安脚步轻快的继续走:“哪儿有,咱们得先去车马行雇车去啊。
本来是应该三朝回门的,这么简陋已经挺不好意思了。
所以咱娘准备的东西有点儿多!
总不能让两位大舅哥再空着手走回去吧!”
婆家给自己作脸,田小芹也没有往外扔的道理,心里暖暖的看福安娴熟的跟人讨价还价。
坐在车上,看着福安驾车,没话找话的问道:“那这车,要是自个儿到了地方,可怎么还回来呐?”
福安仔细的解释:“找大的车马行,咱们临近的郊县基本都有他们的点儿,到会儿骡车还到县里就行啦。
毕竟县里也有人雇车来四九城!”
等骡车到了家,福安又回家里拿出了他娘给准备的几大包东西。
放在车上跟媳妇解释:“都是些旧衣服,吃食之类的东西。
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但是乡下买着也费劲。”
田小芹感叹婆婆的用心良苦:“不用解释,这些旧衣服比我堂哥身上穿的都新,咱娘有心啦。”
骡车停到了田小芹小窝的胡同口。
按照说好的,两位堂哥早早就站在胡同口等着。
见到田小芹之后,咧出了两个一模一样憨厚的笑容,
田老大说道:“小芹这身儿红褂儿的真鲜亮,好看!以后你嫂子进门了,也这么穿!”
田二哥点头:“就是就是!”
略微寒暄了两句,俩人就着急要走。
清明将至,正是农时,庄户人家闲不下来。
两个壮劳力能抽出时间参加堂妹的婚礼,已经很是不错了。
表达要走的意思后,田老大看看弟弟没有开口的意思,又看看空无一人的巷口,深吸一口气,开始磕磕绊绊的交代些为人新妇的准则。
这些应该由爹娘交代回门女儿的话语,被这个世界上剩余最亲近的血脉亲人,用着委婉的方式交代给新婚第一天的妇人。
田小芹本来以为,昨天晚上跟福安的坦诚相待已经够羞涩了。
可再厚的脸皮,这会儿也不堪一击。
听着听着,先是满脸通红,接着又眼眶发热。
只好忙乱的掏出准备好的东西,截断了未婚堂哥的尴尬之举。
“家里给收拾了些东西,一会儿你们带回去。
这一大包,是我婆婆准备的一些旧衣服,补丁不多。
福安他们家人,身量都高,不存在穿不上的可能。
回去你们捡捡,能穿的穿,不能穿的也能裁了纳鞋底。
这一包,是我婆婆准备的两斤红糖跟几包点心。
跟我大娘说,该吃就得吃,点心放不了几天就该坏啦!
这一袋儿,是二十斤玉米面儿,现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就你们两个壮劳力,别老喝糊糊!
这一小袋儿,是十斤小米儿,给我大娘熬了补补身子,下半年还得娶儿媳妇呢,别熬坏了身子骨儿!”
田老大紧紧的握住了粮食袋子的口:“福安,我们是嫁妹子!!”
未尽之意,大家都明白,我们是嫁妹子,不是卖妹子!
福安笑嘻嘻的安抚道:“可不就是嫁妹子吗?你们妹子,还自带工作进的门儿呢。
这点儿东西我都怕拿不出手!”
一句话让田老大脸红了白,白了红。
最终在福安跟小田的劝说下,俩人坐上了骡车,头也不回的奔向那片让人安心的土地。
小田叹了口气:“我小时候,大伯一家对我挺好的。
后来我爹娘都走了,大伯前两年也生病没了,他们家里地卖的就剩下两亩,先生请到家里看着也没救过来,最后钱也没了,人也没了。
一场连阴雨,他们家老宅塌了一半儿。
大娘不舍得花钱修,就跟我商量,租我们家老宅暂住,等堂哥结婚的时候推倒了重盖。
我那会儿已经在城里上班儿了,回去的也不多。
想着有人气养着,房子坏的慢就应了下来。
去年的时候,我大娘动过让我换亲的心思。
不过也只是商量,我一生气,就再也没回去。
我也知道,大娘是想着两全其美,没有要推我进火坑的意思。
我拒绝之后,她就没再提。
可我心里别不过来,要不是这次结婚,可能今年堂哥结婚,我也不一定会回去!”
说完之后,扭头看向福安,仿佛在咨询他的看法。
福安摸摸鼻子:“啥病?”
小田:“啊?”
福安认真的追问:“啥病这么严重,把先生请到家里守着都看不好!”
田小芹也仔细的回想下:“说是伤寒!其实就是严重点儿的风寒感冒。”
了解了下伤风跟伤寒的区别后,福安自省:“以后我再也不图省事儿,吐掉几口姜汤了!”
田小芹忍不住露出了小虎牙:“下回喝姜汤的时候略微放点儿红糖也行啊。”
福安眼睛亮亮的:“不影响药效吗?”
田小芹摇头:“当然不影响,好多中药丸子还是用蜜合呢,不放糖单纯就是放不起而已!”
因为问到了本职工作,小田医生瞬间上线,把风寒感冒和伤风感冒都科普了一遍儿。
走着说着,没多大会儿,就走到了电车的站台处。
等车的时候,福安问小田医生:“心情好点儿了吗?”
田小芹这才迟钝的反应过来,福安根本没正面回应自己跟大娘的心结。
而是狡黠的绕着圈儿的逗自个儿开心。
田小芹故作不悦:“福安,你真是个滑头!”
福安笑的露出一嘴大白牙:“我爹说,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我姥姥那边儿的事儿,他从来不插手。
不管什么事儿由着我娘跟她娘家兄弟去张罗,需要出钱出力的时候言语一声就行。
我嫂子那边儿我哥也一样的处理。
反倒有些人家,藏着掖着的,倒出了不少所谓的婆家贼。
所以说,你跟你大娘的事儿,随你开心。
你要是觉着心里不高兴,那咱们就礼到人不到。
你要是觉着还想着这个亲戚,那我就陪你回去一趟。
总不能为了半年后的事儿,影响今天的心情吧。
小芹同志,快中午了,还没走出花儿市大街呐!”
正说着,“叮铃铃”的电车声音也传了过来!
第241章 河东狮吼
田小芹的心情也跟着电车一起,叮铃铃的欢快起来。
俩人一直逛到暮色四合,天边染上了蓝紫的色调,才满载而归。
新婚第一天,踩着晚上的饭点儿进门,田小芹稍微有些不好意思。
把手里的东西往卧室一放,匆匆洗完手,想着能端个盘子碗什么的。
结果这边洗完手,那边连最后一个碗都端了上来。
李水仙正在分筷子:“来的早不如来的巧,逛一天也饿了吧,赶紧坐下吃饭!”
这整的,跟抓紧时间洗手就为了赶紧吃饭一样。
田小芹忙接下筷子:“娘,你也赶紧坐下吃饭吧,我们今天回来的有点儿晚,还辛苦你上晚班下厨做饭。
明儿我还休息一天,晚上做好饭等大家伙儿!”
李水仙诧异的看着小儿媳妇,婚前怎么没看出来,还是个实心眼子。
于是漫不经心的回道:“明儿那是你的婚假,做饭这事儿,看你时间。
要是赶不上不用非赶着往回走。
咱们这么多人,除了你爹只会烧火热个窝头咸菜,其他人不管是谁回来,都能凑合应付一顿。
这两天的饭都好做,捡着婚宴没用完的备菜,一回锅就行啦。
剩下的在咱们井里吊着,明儿差不多能吃完!”
福安看着桌子中间的那盆炖鸡:“我说呢,我就记着家里有六只鸡,上桌了四只,郭大叔拿走了半只,怎么都对不上数。
原来是都宰了啊!”
小锁跟小柱胳膊短,正拽着福平的胳膊嗷嗷待哺。
反正鸡也剁开了,福平挥起筷子,一人夹了块儿肉多的部位。
然后跟弟弟解释道:“当时不是怕人来的多了嘛,备了几个荤菜,当然里面儿也不能少了鸡肉,这就得宰五只了。
鸡窝里就六只鸡,最后那只吓的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
咱娘说,它们全家都走了,剩下一个也不合适。
干脆就都宰了。”
田小芹庆幸嘴里这会儿没有食物,憋笑憋的难受。
福安没这个顾虑,哈哈大笑。
笑完问道:“我怎么不知道?”
福平秒变歪头龙王斜视:“你结个婚,除了知道娶谁,剩下的还知道啥!”
呃,福安仔细想想,自个儿这新郎官儿,还真就是个甩手掌柜。
不过兄弟俩,打断骨头连着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福安颇为豪爽的拍胸脯保证:“底下三个大侄儿得娶媳妇呢,你放心哥,到会用到我就言语一声,我保证不躲懒!”
福安说话归说话,一点儿不影响吃饭。
田小芹算是见识了自家掌柜的火力全开的饭量。
鸡汤泡窝头吃了两碗,就着其他菜又吃了两窝头,玉米碴子粥喝了一碗溜溜缝。
然后拍拍肚子:“八成饱养生,十成饱伤身!”
就这才八成饱,田小芹想了下俩人的工资,还有没出现的闺女儿子得养活,瞬间觉着,不分家挺好!
又是盆干碗净的一天。
没等田小芹要表现下,就见嫂子麻利的把盘子碗都捡到了厨房:“忙你的去吧,就这点儿东西,不够咱俩分的!”
福安当先往俩人的屋里钻:“赶紧的,点心不能压,一会儿碎啦!”
田小芹也没再客气,赶紧回屋把今天的收获给规整规整。
先把给几个侄子侄女的点心给拿出来,又把自己买的毛巾,香皂,月事带,做内衣的细软棉布,针头线脑等等鸡零狗碎的东西给收了起来。
买了这一堆东西加一起,还没中午的饭钱贵。
福安很是鸡贼,带着媳妇一起,去吃了顿烤鸭。
还是田小芹觉着吃独食过意不去,又去买了点儿零嘴。
这会儿收拾妥当了,就要拿着去堂屋。
福安眼疾手快抽出来一包桃酥:“这个你留着垫垫肚子,家里前段时间买的还有。几个孩子平日里不缺嘴!
就是给拿过去,最多也就能留一半儿!”
田小芹心下一暖,软绵绵的瞪了福安一眼,这才继续迈出门。
果不其然,嫂子还真就只留了一小半:“几个活猴,不管大的小的,隔三差五都能甜甜嘴,我留点儿就行了,剩下的你放起来,饿的时候垫一口。”
嫂子真心推,田小芹也就坡下驴。
说实话,买的这几样,样样都是她爱吃的······
枣花酥,枣泥馅软糯醇厚,微微带苦,甜而不腻;牛舌饼,七层油酥皮搭配沙沙的椒盐馅,咸甜适中;
豆沙酥,清甜细腻的红豆沙夹杂着白瓜仁,口感丰富;还有半道儿扣下的那包桃酥,也是酥脆绵软,满口香甜。
不能想了,想的口水泛滥。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等回到自个儿屋,就看见福安放下了炕桌,倒了两杯水,中间摊开了那包桃酥:“赶紧尝尝,吃这个我有经验,就头一天的最好吃。”
田小芹不争气的一屁股坐到了炕桌旁边,拿起一块儿桃酥小心的掰开,分给福安一半儿:“一起尝尝吧!”
尝着尝着,每样儿都被小两口给分吃了一块儿。
福安吃的轻轻松松。反倒是田小芹把倒好的水一饮而尽,打了个饱嗝。
摸摸肚子后悔道:“晚饭吃的就挺多了,这会儿不该吃那么多点心,睡不着了咋办。”
福安表示,他有办法······
果然晚上运动耗费体力,田小芹觉着点心吃少了······
运动完之后睡眠质量特别好。
第二天早上,俩人醒来的时候,家里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一个人也没在,!
田小芹捂着滚烫了脸:“都怪你,丢死人啦!”
福安看看堂屋的座钟,已经九点了,不好意思的接受了媳妇跟挠痒痒似的小拳头:“估计饭都凉啦!”
田小芬好好的用凉水洗了个脸,等热度褪下去之后,绷着小脸去吃饭。
早上锅里留着有一小碗蒸蛋,田小芬看着剩下的咸菜,跟福安说道:“家里都没鸡了,娘还给咱俩吃鸡蛋呐!”
福安挖了一筷子往窝头里一放,嘴里呜呜啦啦的说道:“估计是给咱们补补······”
田小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秒变河东狮吼:“杨福安,你要点儿脸!!!”
福安迷茫的看着媳妇,这才结婚第二天,都原形毕露啦!
第242章 大事小事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吃完早饭后,俩人开始搬家。
从小田医生婚前的单间儿搬东西。
俗话说破家值万贯,乱七八糟的也搬了一个架子车。
屋里的一张单人床还是原来留下来的,瘸了一条腿,全靠砖头顶着。
得知不用搬床之后,福安表示,就这么些鸡零狗碎,自己完全拿捏!
再三检查完没有遗漏的个人物品后,福安拉起车就往家走,小田医生关门落锁后面儿跟。
随着咔嚓一声响放下了手中锁上的门锁,小田环视了下住了一年多小两年的大院儿。
目光跟躲在窗户后面偷窥的小魏大哥碰上后,仅有的一点儿留恋也没了:“福安,赶紧的,今儿还得赶着还钥匙呐!”
这些事儿公公都提前打听好了。
当初是从街政府借的钥匙,还的时候得还给区公所。
说好了下午公公跟着一起去还钥匙,不知怎么媳妇突然又冒出来这么一句。
福安弓着腰肩上搭着绳儿,走出去几条胡同才开口:“怎么了刚刚?”
小田两手抱着胳膊,使劲儿的搓了搓,想把鸡皮疙瘩搓掉:“刚刚看见我们院儿那个神经病了。
那眼神,跟我对他做什么缺德事儿一样。
吓死人了!”
福安咧着嘴乐:“那是我媳妇好看,你们院儿那么多婶子大娘,他咋不去别人跟前儿凑呢。
所以说这种人,心里明白装糊涂,哪天被人用拳脚教育教育就清醒啦!”
小田紧张道:“你可别干这傻事儿啊,为了这么个人脏了手,不值当!”
福安脚步轻快,边走边说,大气不带喘一下:“咱们瓷器不跟瓦片儿碰,人贱自有天收,以后有的是人教他重新做人!”
这话说的一点儿不假,还不到一年,这位小魏同志,又单方面找到了个心灵知己,不知所以的说了几回腻歪话之后,被人老公带着兄弟打折了腿,果然就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啦!
此是后事,按下不表。
小两口有说有笑的拉着车回了家。
衣服被褥梳子镜子这些个细软就不不必提了。
水盆毛巾也不嫌多。
锅碗瓢盆之类的归置到厨房,就那三盘子俩碗的有的是地方搁。
可多了个脸盆架跟小点儿的放的衣服柜子没处塞,也是刚添置没两年的东西。
要是塞屋里吧,结婚做的有新的。
直接放杂货间,又有些不舍得。
福安看着小媳妇发愁的样儿,拍板道:“这有什么不好处理的,你要是舍得,干脆就让红妞用。
毕竟也是个大姑娘了,那耳房也得好好布置布置。”
小田点点头,又指着烧块儿煤的“抹膛”生炉子:“咱家都支的有炕,堂屋里也有个大点儿的炉子,这个还用吗?”
(这时候用的是老式铸铁火炉,配套工具包括火通条(通火眼)、火钩子(清灰)、火夹子(夹煤)三件套。当时主要燃烧块煤或煤球,需每天清晨生火,并通过“抹膛”(用泥巴填充炉膛)来节煤。)
福安想了下:“留着吧,放咱们屋,说不定冬天能用上!”
福安见过家里冬天给两个小侄子烤尿布的情形,心里转了几个弯儿,这用处没敢说出来,媳妇脸皮薄,他怕被挠!
说完之后,笑眯眯的逗媳妇:“等冬天了,用这个小炉子烤点儿馒头片,窝头片儿,烤的焦黄,撒点儿白糖,喷香。要是有功夫,还能烤点儿红薯,白心儿的那种,干甜干甜的,我最爱吃了!”
小田听的入神,这什么家庭啊,还撒白糖,听着都甜!
于是完全忽略了每天早上费劲巴拉的生火,跟灰头土脸的摇煤球的样子。
跟着福安说的往下想:“那咱们屋窗户上,得装个“风斗”,省的中煤气毒!”
说着指挥着福安,先把小炉子放在墙角处,冬天的零嘴就靠它了。
满满的一架子车东西,这么三去两不去的,没一会儿就空了。
车子放好,小田看看日头,准备下厨房做饭。
转了一圈儿又出来问道:“吃面还是吃窝头?”
福安点餐:“吃面,我来活,你劲儿小,活不出劲道!”
这个活儿小田不去争,俗话说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只看后半句,这面肯定得多揉。
等杨远信到家,端到面前的就是一大碗木耳鸡蛋黄花卤子的打卤面。
中午在家吃饭的就仨人。
于是当公爹的比婆婆更早尝到了小儿媳妇的手艺。
怎么说呢,跟大儿媳妇的手艺比还是有一定差距,但是天赋不错。
杨远信夸赞道:“面条很是劲道,卤子咸淡也还行。俗话说,一咸三分香,能拿捏的住盐味儿,这饭就成了一大半了!”
小田对自己还是有充分认知的:“我娘走的早,我跟我爹一起过的时候,他做饭实在太难吃了。
农村粮食那么金贵,我又不能天天去大伯家蹭饭。
人家自个儿还不够吃呢!
所以我就开始学做饭!
一开始就是个能做熟!
就这,天天我爹还给我夸上天。
也就这两年厨艺才算稍微好点儿······”
说笑间,三人很快就吃完了饭。
可丁可卯做的饭,福安吃了两海碗,又喝了一大碗面汤,估计又是个八成饱。
小田也是服气了,结婚日子短,还没见过福安揭开封印的样儿呢!
收拾完碗筷儿,略微休息一会儿,小田跟着公公去区公所还钥匙。
三人去,两人回,公公下午还得上班儿。
要不说,勤快人闲不住呢。
回来的路上,小田还频频望向卫生所:“也不知道所里忙不忙,我都三天没去上班儿了。”
福安不是很理解这种精神面貌,居然有人难得放假还想着单位!
于是岔开话题:“一会儿回去,整理下明儿去单位带的糖果。
你们所长咱们结婚那天来了,还有两个大姐没来,怎么也得让人沾沾喜气。”
小田纠结:“抓点儿杂拌糖就行了吧,那花生牛奶糖一万多一斤呐,我自个儿吃都心疼!”
福安微笑:“随你,这种小事儿听你的!”
小田侧脸看去:“那大事儿呢?”
福安理所当然道:“什么叫大事儿,安邦定国是大事儿,那不得听政府的啊!”
第243章 卫生防疫
新婚小夫妻磨合的不错。
这点儿在田小芹精神焕发的小脸儿上能看的出来。
女同志结婚和没结婚,待遇完全不同。
田小芹觉着,自个儿一下子成了两位护士大姐的自己人。
以前这个小小的卫生所里勉强算是三分天下,现在变成了楚河汉界。
黄医生除了聊些吃什么,跟孩子管教的事儿能插上几句话。
其他时间不参与这些家长里短还挺满意,可以安安静静的看书学习。
大家伙儿对于锃亮的针头往肉里戳这件事儿,还是持保留态度。
所以卫生所平日里接待看病的街坊并不多,但实际上的工作并轻松。
得轮流到群众家里协助开展流行病调查、推动公共区域清洁、垃圾处理及除四害(蚊、蝇、鼠、蟑)工作、普及卫生常识等等等等。
特别是在朝鲜战场上陆续发现大量带有鼠疫杆菌、霍乱弧菌或其他病菌的昆虫、杂物之后。
按照上级单位的指示,各基层卫生所卫生院,走在了学习宣传防御细菌战知识、除害灭病的群众运动的第一线上。
爱国卫生运动在52年掀起了高潮!(1952年3月24日的《人民日报》发表文章,首次使用了‘爱国的卫生防疫运动’一词。”)
田小芹归队的第一天早上。
黄医生正在充满激情的领着大家学习前段时间《健康》报的一篇文章,题为《中华医学会细菌战防御专门委员会举行扩大会议,傅连暲理事长号召全国卫生工作者更加积极地走上反对美帝细菌战的最前线》。
“······穷凶极恶的美国侵略者连续在我国大量传播细菌昆虫的滔天罪行,我们不能坐视。全国医药卫生工作者,应更加积极行动起来,走向反细菌战的最前线······”
通篇的大白话,不管是读的还是听的,都很是气愤!
大家伙儿化悲愤为力量,投入到了宣传防疫工作中。
小田医生背着药箱,跟黄医生轮班,一个院儿一个院儿的跑。
晚上累的倒头就睡。
福安的幸福生活刚开头,就戛然而止了,只默默的做好后勤工作。
比如早上给包里塞点儿小点心,晚上回来把换下来的脏衣服给悄悄洗了。
田小芬早上醒的时候还挺不好意思,福安刮了她一下鼻梁:“你看,这不大事儿就出来了,你听政府指挥,我听你指挥!”
随着防疫工作逐步掀起的热潮。
就连粮店也得积极跟上学习要求。
福平会隔三差五的从局里拿回来报纸跟大家念。
在陆续听了《什么是细菌战》《防疫简要课本》《怎样防御细菌战》等文章后。
老左又是气愤,又是担心,各种报纸上,对敌人撒布细菌的方法、应注意预防的重要传染病、疫病的防治及管理等知识讲的太详细了。
甚至贴心的用数百幅连环画展示美帝细菌战的暴行、防御细菌战的方法,以及蚊蝇虱子等传病动物。
他家里还有人在战场呢。
气的连中午的菜汤窝头就只吃了一碗。
福平还得安抚老左:“你换个方向想一下,既然咱们对细菌战能了解这么深入,说明应对措施也很成熟啊!”
老左强撑着笑笑:“你说的也对!”
说完面上不显,该卖油卖油,该吃饭吃饭。
接下来的时间,除了日渐消瘦的脸颊能反应出老左心里的煎熬。
这事儿,任谁劝也没用。
毕竟,福平还能偶尔看到他自个儿娘叹气呢。
光从他娘回姥爷家的次数变多,就知道那边儿也是挺担心。
担忧着担忧着,老左儿子跟宝根儿的信几经辗转的到了各自家人手中。
春夏交替,花荣树茂,老左看到信算是吃了个定心丸。
在店里念叨着:“信上光是报喜不报忧的,只说自己没事儿,部队给接种了疫苗,还要求注意个人卫生,饭前烫碗筷儿,让我跟他娘也注意卫生。
受没受伤也没提,不过怎么也算报了个平安,我这颗心算是暂时归位啦!”
回到家里,他娘脸上也算轻快了不少。
那头虽然不是亲儿子,可也是亲侄子。
事儿过去了,李水仙在饭桌上提到:“前几个月,你大舅妈那泪啊,差点儿给我淹喽。
咱家这边福安刚结婚,婚事还挺不错,我多劝两句,自个儿都有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感觉。
不劝吧,她想起来眼圈儿就红。
好在部队里的信回来了,算是暂时放心一段时间。
枪炮子弹无眼,好赖是知道怎么没的。
这细菌,都是些看不到摸不着的东西。
打个喷嚏就能传染,叮一口也能传染,听着就邪乎。
这该死的洋鬼子,怎么良心这么坏!
不对,是东洋鬼子跟西洋鬼子全都不是东西!”
小田连连点头说道:“咱娘思想觉悟就是高,要不怎么能当派出所的干事呐!”
扭头数落福安:“别渴急眼了就喝生水!你还不如石头跟红妞呢!”
刚放下饭碗的石头被点名。
闻言自豪挺起了小胸膛:“我早都不喝生水啦,学校烧的有开水,我娘给我准备了个水杯,栓在书包袋子上,我每天去学校,先打一杯开水晾着。
叔,你跟我学,上班之前先凉两碗开水!
我们要讲卫生!”
红妞还把书包上栓的小搪瓷杯子给小叔看。
福安想想自个牛饮的劲儿,扭头看向李水仙:“娘,要不早上咱们也凉一盆开水吧!”
李水仙点头:“这值当啥,做完饭再加一把柴火的事儿。
福平,你留意着去供销社看看,有的话就再买个暖瓶,家里就两个,堂屋一个,福平结婚一个。
现如今人口多了,孩子也大了,两个不够使!”
这活儿福平乐意干:“买几个?”
李水仙笑他:“说的跟你想买就能买到一样,也不看看是什么时间。
我都看过一回了,没货!”
福平明白,这是让自个儿去隔壁刷脸呢。
于是摆手拒绝了李水仙递过来的钱:“先别给,能买的话我多买两个,什么价儿还不知道呢!”
第244章 上交工资
果不其然,杨站长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老钱笑他:“早干啥去了,别说我们柜台了,就是仓库都没剩下。
你还想要挑颜色,我告诉你,瑕疵品都抢疯啦!”
福平不爱听:“又不是多金贵的玩意儿,早年间可能还贵点儿,这两年家家户户谁没个暖瓶,这又不是独一份的买卖,最多迟上两天,你就说行不行吧!”
老钱能屈能伸:“行,怎么不行,过两天货一到,我就给你留···留几个?”
福平心里默算,自个儿屋里添置一个,石头跟红妞俩人,现如今也各是各的屋儿,不能厚此薄彼,这就得三个了。
双胞胎先不算,不对,还得算上,趁着卖东西不要票,该添置的得添置上。
加一起要买五个!
刚要张嘴,要打了个骨折:“买俩吧,这玩意儿不当吃不当喝的,要不是孩子大了,得分屋儿,其实也不用备这么多!”
老钱很是赞同:“可不嘛,买那么多壶,光天天烧开水就得费上不少柴火!”
说定了之后,福平转头回粮店钻进了自个儿的小屋。
突然想起来个事儿,早年间黑市跟抄家似的那一回,好像收的东西里面儿有两三个暖壶。
于是装作闭目养神,开始翻腾库存。
果不其然,还真有一小箱共计四个铁皮的暖瓶,崭新崭新的,是沪市的“长城牌”。
看着漂亮,也比竹壳的贵上不少。(竹壳暖水瓶,是在解放后,在天津市委书记兼市长黄敬的大力推广下,才进入千家万户中。所以解放前电视剧中出现的竹壳暖水瓶,有些穿越时空。)
又省了一笔钱,福平一上午都挺高兴。
这个好心情,一直持续了好几天。
等暖瓶摆到各人房间的桌子上,福平看见就微笑一下。
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周六晚上接完孩子要进家。
一向懂事儿的石头,正徘徊在家门口,没有进门。
福平心里咯噔一下,打发两个小的先进门洗手去。
这才问儿子:“怎么了这是?家里应该有人啊?”
石头期期艾艾:“我知道有人,但是老师说,今天晚上会来家访!”
家访这个词,对福平来说相当陌生,石头向来是个懂事儿的孩子,学习成绩也还不错。
不过看着孩子有些紧张的神色,不禁轻声安慰道:“没事儿,犯错误了再改就行啦。赶紧回家洗手吃饭,别一会儿老师老家,正撞上吃饭,留不留都是事儿!”
石头点点头:“我们老师问了咱家平时吃饭的时间,她说要饭后过来!”
福平扛着车子过门槛儿:“行,你们什么老师来家访?”
石头帮着扶后座儿:“就是小张老师。”
福平险些闪着腰:“你小子重要的事儿还说到后头,小张老师不就住咱们胡同嘛。
算了,赶紧吃饭,吃完我领你去她们家去!”
石头憋笑:“小张老师之前是教红妞的,学校跟她商量,今年又带了毕业班。”
然后石头就收获了不轻不重的一个脑瓜崩。
晚饭是萝卜干炒虾皮儿,辣椒炒咸菜,鸡蛋暂时没那么勤快的出现在饭桌上了。
主要是新抓的小鸡崽儿,硬翅儿还没扎出来呢。
光靠买的话,也不一定能续得上。
比如今天,就没买着!
两个小的现如今也能自己扒拉着吃饭了,似模似样的带着围嘴坐在椅子上挥舞着小木勺!
这么一看,老杨家现如今队伍壮大到满满一桌子人了。
杨远信看着很是欣慰:“再过几年,这桌子都不够坐!”
李水仙递过去个窝头:“你看看咱家面袋子下去的速度,还高兴呢!”
杨远信笑眯眯的:“哎呀,人丁兴旺嘛,没事儿,家里那么多个挣工资的,不怕吃!”
石头跟小叔一起,动作娴熟的抓向了第二个窝头。
小田医生眼皮子一跳,这窝头是她蒸的,分量不算小。
晚上这一顿女同志吃一个就差不多了。
看样子,石头跟福安一样,大胃口已经初现端倪了。
借着吃饭的工夫,小田医生提起了工资的事儿:“爹,娘,这不是工资改革嘛,我这边定下来了,是按供给制的工资分,算下来一个月是104分,这个月工资到了之后,我跟福安是怎么个交钱法儿?”
(工资分值由粮0.80市斤,布0.2市尺,油o.o5市斤,盐o.o2市斤,煤2市斤折算,发的时候按市价算总额。)
时下的大家庭,都是同舟共济。
毕竟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所有的开销都是李水仙在算计。
听到小儿媳妇这么一说,老两口对视一眼,按照提前商量好的。
跟小田说道:“咱们一大家子人一个锅里吃饭,分不了那么清楚。
这样吧,你跟福安每月到手的工资,一人交一半吧。
发了什么额外的东西,你们自个儿看着处理。”
小田医生犹豫道:“够用吗?要不都交了,您给发点儿生活费就行。”
李水仙笑道:“我跟你爹还挣着钱呢,吃住都在家里,真有什么不够的,我们贴补点儿就行了,又不是非得那么斤斤计较。
只不过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不要觉着你们大哥家人口多占便宜就行。”
说到这个福安忙摇头:“这不能够,我哥养我都这么多年了也没言语过一声,没有这么算的!”
小田也点头,可不是嘛,自己当时愿意跟福安处对象,家庭加分占了很大的原因。
缺什么想什么,她就想找个热热闹闹,互相扶助的大家庭。
话赶话说到这,李水仙跟刘翠芬也说道:“你们也一样,工资交一半儿。
别什么事儿都大包大揽,买大件儿的东西回来跟我开口!”
说着瞪了眼福平。
福平低头扒拉稀汤寡水的米粥,这是点他呢。
崭新锃亮的四个暖水壶,已经放到了各人的屋里。
给钱福平也没要,只含糊的解释,说是早年帮人个小忙,买着便宜。
主要是这种无本的买卖,收钱的话,有点儿奇怪。
老钱承诺的两个暖瓶,倒也顺当买了回来。
现如今正在棺材里放着,找不着理由往外拿呢。
正事儿说完,饭也吃的差不多了。
刚把碗筷收拾到厨房。
大门被人拍响,石头小声跟他爹说道:“估计是小张老师来了!”
第245章 乌龙家访
晚饭的时候,一人一句多说了几句话。
没等杨福平带着儿子去见小张老师,人家都自己找上门了。
平日里往来那是邻里之间的情谊,这会儿瞬间有了点紧张。
小张老师见状也笑了起来,先捡着重点说:“石头在学校表现挺好,考试成绩也不错。
今年去考初级中学,问题也不大。
我今天放学的时候要开会,怕回来的晚了,所以让孩子给捎了句话。
说晚上过来一趟有点儿事。”
杨福平立马松弛了下来,该说不说的,任是哪个职业,碰见孩子的班主任,都天然的有种敬畏。
这倒霉孩子话都没传清楚,杨福平瞪了眼石头。
石头干笑了两声,心想,原来老师来家里除了家访,还能有其他事儿。
既然跟自个儿没关系,石头提着书包就祭出了正经理由:“爹,我去写作业啦!”
杨福平摆手,真要是小张老师有什么私事儿,当着孩子的面儿也不好说。
小张老师制止了刘翠芬倒水的想法:“我就一点儿小事儿,说完就走,嫂子你坐吧,用不着这么客气。”
说完,就把需求给说了出来:“杨哥,咱们这关系,我就直接跟你张嘴了。
您跟咱们这边儿的供销社说的上话,让人帮忙留个暖水瓶行吗?钱多少我正常给,需要加价也无所谓,就是要的有点儿急!”
杨福平心想,这可太行了。
要不是现掏一个不太合适,真想现在就应下来。
刘翠芬捅捅没有第一时间回话的福平,这可是孩子老师!
杨福平没第一时间回话,反倒挺奇怪的问小张老师:“结婚的时候,我记得你们不是有两个暖水瓶吗?”
这话一出,刘翠芬也想起来了。
可不是吗,一对儿大红色的暖水瓶,正经不算便宜了。
小张老师不好意思的笑笑:“嗨,这不是提倡让喝热水嘛。
我带去了学校一个。
我娘带去单位了一个······
家里原本的两个暖水瓶,估计是搬家的时候磕碰住了,翻出来用的时候发现不怎么保温。
本来想着去供销社买一个,结果去了几次,都没赶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拐过来听墙角的石头惊呼道:“怪不得我们班的暖水壶是红的!”
杨福平无语了都。
这作业写到萝卜地里去了,耳朵都快成顺风耳了。
于是赶紧出去打发石头:“大人的事儿小孩儿别操心,赶紧写你作业去!”
石头一步三回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小张老师。
小张老师无奈的笑笑:“石头,去学校要保密啊!其他班的老师,也有这么做的。
说出去了,容易给别人带来困扰!”
石头使劲儿的点点头,他又不是红妞,会动脑子的好吧。
看着石头进了自个屋儿,小张老师决口不提自家的暖水壶怎么去的学校,只解释道:“本来这天儿都开始暖和了。喝凉好的白开水也没啥。
只不过现如今我是个双身子,家里人都紧张,怕喝凉水激了肠胃,对孩子不好。”
这个理由一出来,刘翠芬立马上前握着小张老师的手:“几个月了?有反应吗?
这大晚上的,韩师傅也不怕你磕着绊着,放心一个人出门?
······”
杨福平都替韩师傅抱屈,一个胡同里住着,过了林老师家就是小张老师家。
几步路能出什么事儿。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可嘴闭的死死的。
等到刘翠芬都传授道吃点儿什么应付孕吐时。
杨福平截住了话题:“这事儿我知道了,明儿一早我就去找老钱去,你放心,就是供销社没货,明儿我也给你先淘换一个。
对了,你对材质有什么要求吗?
竹壳儿或者铁皮?”
小张老师没要求:“是个暖水瓶就行,竹壳儿的也不错,经济实惠!”
只要不挑就行,杨福平看着媳妇跟送佛爷似的,给小张老师送回了家。
自个儿只好站在门口,当了会儿望妻石。
实在是,女人之间的话题,不合适男同志参与讨论。
看着俩人站在人家门口还在交流。
杨福平跟门口站着的韩师傅对视一眼,眼中一模一样的苦笑。
好在刘翠芬还是有分寸的。
虽然意犹未尽,还是长话短说,很快就回家了。
杨福平稍等了一下,最后一个进家,反身去锁门。
刘翠芬就在身边不停嘴:“才三个多月的身孕,应该等到到石头他们班毕业!
小张老师也是挺辛苦了。
婆婆没了,亲娘又帮不上忙,到会儿坐月子都费劲!
······”
杨福平不知道接哪一句!
只好继续保持沉默。
刘翠芬一个人也能说。
跟福平在门口单方面讨论了一会儿,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一溜小跑去里屋找婆婆商量事儿去了。
杨福平不紧不慢的去洗漱,这憨老娘们儿,还替别人操心上坐月子的事儿了。
等到头挨上枕头,刘翠芬才进屋,今儿晚上忙的连学习都忘了。
杨福平提醒道:“儿子今年考学,你今年也跟着毕业考呢,别忘啦!”
刘翠芬愣了下,刚要说出口的话差点儿都忘了。
于是照着福平的后背拍了一下:“你这人,真烦人!算了,缺一天不影响大事儿。”
杨福平头埋进被窝,幽幽道:“你怎么知道人家出哪页书,万一就是今天没看的呢?”
这贱兮兮的样儿,喜提随机拧三下。
两口子也不敢太闹腾,一边儿还躺着两个定时炸弹呢。
刘翠芬趴在枕头上跟福平商量:“说正经的,让四爷家的婶子去小张老师家帮忙怎么样?她在家也没事儿,孙子都满地跑了,要不是待的娇都送幼儿园了!”
杨福平也一模一样的姿势趴着:“我觉着,不怎么样。
上赶着不是买卖,人家都没张这个嘴,你怎么知道,韩师傅那边儿没有亲戚帮忙呢?”
刘翠芬叹口气,翻身进了被窝。
福平很是好奇:“怎么了?对小张老师这么上心?”
刘翠芬一五一十的说道:“这不是想着,要考试了,让小张老师帮忙画画重点嘛,总得先打好关系啊!”
杨福平咬牙没吭声,被子拉过了头顶。
刘翠芬看着他在被子底下一抖一抖的。
顿时怒从心头起:“你笑我!!!”
第246章 轮流做饭
俩人加起来都年过半百了,因为笑没笑的问题,闹成了一团。
好在小锁跟小柱给力,睡的正香,被吵的皱着眉头胳膊腿乱蹬,无差别攻击爹娘。
把正占上风的杨福平砸的不轻。
两口子对视叹了口气,刚刚那么点儿想干坏事儿的心思全给折腾没了。
躺下来仰面向天,福平期盼道:“啥时候能给这俩崽子分床啊?”
刘翠芬无语,别人家没条件的,一窝人挤一个炕头的都有,照样不耽误孩子一个个生,自家男人还矫情上了。
再说了石头现接下来正是关紧的时候,万一家里能出个大学生呢。
这俩小子,还是跟着爹娘再睡几年吧!
正想再跟福平唠两句自个儿毕业考试的事儿,结果人家睡着了!
看着自家心大的男人,这让心情有些紧张的刘翠芬,慢慢也平静了下来。
考上考不上,不影响过日子嘛。
于是她也沉沉睡去,除了偶尔还会迷迷糊糊的把两个孩子露出来的胳膊腿儿给盖盖。
至于西厢房福安两口子的炕上,还传来妖精打架的声音。
灯熄了,夜未央!
第二天早上,厨房里妯娌俩前后脚碰头。
一个面带桃花,一个脸颊红润。
一看都是休息的不错。
照旧例热了窝头,切了咸菜,蒸了鸡蛋。
就这么点儿活,俩人分。
小田感觉比自己独居的时候,用小炉子做那一碗饭速度还快。
都结婚好多天了,新娘子的羞涩已经褪去了七七八八。
于是提出建议:“嫂子,早上饭,我看也用不了俩人,咱们轮班儿算了,还能多休息一会儿。”
刘翠芬想了下:“也行,你没进门之前,就我跟娘俩人,都是谁起的早谁做饭。
咱们分了班儿,得跟娘说一声,省的她也早早的起来。”
正说着,就见婆婆穿戴整齐的走到了院儿里。
小田从厨房钻出来:“娘,你怎么起来了,不多睡会儿?”
李水仙打水洗脸:“一上年纪,就没那么多觉了。”
小田眨巴着大眼睛:“还有睡不着的时候呢!”
李水仙甩甩手上的水珠去抓毛巾:“睡不着的时候在后头呢。再往后就是一睡不醒了。”
小田哈哈大笑:“娘你说话真有意思,对了,刚我跟嫂子排了个班儿,早上轮流做饭,你看怎么样?”
李水仙不反对,就是自个儿起得来,对天天做早饭这个事儿也没有爱好。
于是点头:“你们姐俩看着安排就行,真要是哪天起不来了,让福平跟福安搭把手!”
小田笑出了酒窝:“娘你真好!我还以为你会说让我跟嫂子商量呐!”
李水仙擦过脸把毛巾挂好:“可怜见的,这就叫好啦?”
小田使劲儿点头,她只是爹娘没了,又不是眼瞎了。
别人家的媳妇过的什么日子,没看过也听过。
可能这就是读过书和没读过书的差别?
可惜李水仙不知道小儿媳妇心里的想法。
要是知道了,指定会嗤之以鼻。
人的好坏跟读书多少有什么关系,得看是不是明理。
可就算明白了许多道理,过不好日子的也不在少数。
婆媳三人没说几句话,院儿里的宁静就被打破了。
人陆陆续续的都起床了。
除了每天压轴出场的两个小子,被喊醒了一次还在蒙着被子睡。
早饭简单吃的也快,今儿轮到刘翠芬要早到托儿所一会儿,于是急匆匆的提着饭盒出门,临走交代福平:“该把俩人叫起来啦,不然没胃口吃饭。”
福平三下五除二吃完饭,就去屋里喊人起床。
等俩小的揉着眼坐到饭桌前,石头跟红妞已经结伴出发了。
看俩人吃饭,看的着急。
福平扭头叫弟弟:“来吧,一人一个!”
在小叔跟爹的帮助下,小锁跟小柱儿吃饭速度明显加快了不少。
终于在安全时间内出门了。
小田看着福平带着俩孩子奋力蹬自行车的背影,问一起走路的福安:“咱俩以后要是有孩子的话,也得忙成这样?”
福安毫不在乎:“不会,等咱们有了孩子,家里人一人搭把手就能忙的过来!”
小田看着福安理所当然的神色,心想,这就是人多力量大?
小两口在路口分开,福安还得走一段才到粮店。
离的远远的就看见小孙在门口站着。
福安掏出钥匙:“今儿怎么来这么早,比老左来的都早。”
小孙挠头:“家里孩子生病,闹腾了半夜,刚退烧睡踏实了。
你嫂子没做饭,说怕动静太大,让我出来自己垫补点儿。
所以来的早了点儿!”
说话间,门也开了,其他几人陆续的到了店里。
福平把车子熟练的推进后院儿。
然后扭头钻进了供销社,略一扫量,嘿,还就真没有暖瓶了。
老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很是奇怪:“你就是当个二道贩子,也没有进货这么勤快的?
暖水瓶哪有这么买的?”
福平叹口气:“哪是我啊,是我儿子的老师,想着我这边儿守着供销社,让帮个忙。
怎么说?能留一个吗?”
老钱摇头:“下一批要来的暖水瓶,已经让人订完了,你要是不着急,交个定金,咱们定下下批的?”
福平不理解了:“就是这段时间买的多了点儿,也不至于生产的不够卖啊?”
老钱背着手端起了高姿态:“这你就不懂了?”
福平扭头要走:“那就不懂吧!”
只听一旁擦拭柜台的小姑娘噗嗤一笑,老钱老脸一红,拉着福平到了门口:“你看你,当了领导,脾气也变大了!”
福平无奈:“你这没有,我得去其他地方找找,不能耽误人家老师啊!”
老钱讪讪道:“哪儿就急这么一时半会儿了。说实话,这会儿不管哪个供销社,暖壶都是紧紧张张的。”
福平纳闷:“为啥?”
老钱手背到半路又悄悄放了下来:“咱们国家的暖水瓶厂不少,产能也够。
可多数都出口换外汇了。
平日里不显,这不大家一抢购,就有点儿跟不上。
不过没事儿,下半年估计就好多了!”
福平拱手告辞:“行吧,我再想想辄,这边您就别费心了。”
有了明面上折腾的这一上午。
福平晚上下班儿,提着一只暖水瓶进了小张老师家里。
虽说钱是一分没少收,可照旧收获了一堆感谢,跟抓紧石头学习的承诺。
福平进家门之前,又瞅了眼棺材里新屯的大小一套铁锅,两把菜刀等等鸡零狗碎的生活必需品。
看着脑袋沉淀的。
第247章 双喜临门
没等到暖瓶加大供应量,市面儿上已经没人抢购了。
因为天儿热了起来。
小学的毕业考试一天天的逼近,刘翠芬临近考试反倒平静了下来,坦然的跟婆婆说:“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反正我是努力过了!”
晚上两口子钻被窝,福平悄悄安慰道:“我跟林老师商量过了,看你考试的成绩,要是够不上高小就看够不够初小,反正怎么也不至于初小也过不了。”
刘翠芬就更松弛了。
可石头这个正经考生也不紧张。
紧张的是杨远信这个当爷爷的,小学毕业考试,在他眼中跟童生试差不多。
试想家里马上要出两个童生,还有一个是儿媳妇,由不得杨远信不重视。
考试的这天早上,石头跟刘翠芬俩人,每人都是一碗白面儿条卧个鸡蛋,力求吃饱吃好,好好考试。
刘翠芬看着两个小家伙儿渴望的眼神儿,跟公公严肃的表情。
只好两口一个鸡蛋,呼噜呼噜的快快把面吃完。
娘俩背着书包,踏着晨曦,结伴而行。
刘翠芬只觉身后的目光里,有一束特别灼热。
杨远信一边目送儿媳妇跟孙子去考试,一边跟儿子说道:“哎呀,咱们家都算是知识分子啦!”
杨福平忍笑:“可不是嘛,连小锁跟小柱儿,也都快拿到幼儿园文凭了!”
小田躲在福安身后,笑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从公婆到哥嫂,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考试过后没几天就出成绩了。
林老师没顾得上是不是饭点儿,一下班就赶回来报喜:“福平,福平,翠芬考过了,低空飞过!”
刘翠芬正在厨房炒菜,闻言提着菜刀就出来了,径直往林老师跟前凑:“真的考过啦?”
林老师往后退了两步:“倒也没那么着急,咱们先放下刀再说。”
刘翠芬哈哈一笑,赶紧回去厨房,催着婆婆出去:“娘,你别忙活了,林老师来了,看看要不要留饭!”
李水仙解下围裙:“行,茄子先用水泡上,一会儿再下锅,省的放时间长了炒出来黢黑!”
不多时,堂屋里传来林老师爽朗的笑声。
小田今儿回来的稍微晚点儿,一看这么欢快的气氛,也洗完手钻进了厨房:“嫂子,怎么了这是?我哥升职啦?”
刘翠芬正在切豆腐:“我倒是想呢,指望他还不如指望你呢!”
小田捧着脸:“哎呀,说的也是,我才20岁,以后变数大着呢,说不定都得叫我田主任!”
李水仙听着妯娌俩厚脸皮的自我吹嘘,咳嗽一声:“那啥,小芹呐,去街口二荤铺子掂对俩肉菜,跟老板说,我明儿去结。
今儿林老师在家吃饭,翠芬,再多热俩窝头。”
说人家儿子的坏话被亲娘听到了。
小田赶紧应了一声窜出去,把嫂子一个人留下。
厨房里的气氛并没有小田想的尴尬,刘翠芬结婚多年,脸皮都锻炼出来了,大大方方的问婆婆:“本来是要炒个茄子,再烧个豆腐就齐活了。
还有点儿黄瓜豆角可以做,小芹去提俩肉菜,咱们还加点儿什么嘛?”
李水仙也皱眉:“家里也没啥正经肉,鸡蛋还有吗?”
刘翠芬摇摇头:“家里的鸡是三月底四月初福安刚结完婚养的,这会儿才七月初,下蛋还得俩仨月。
鸡蛋一直是买着吃,就剩下俩了,怎么都凑不够一盘菜!”
李水仙想了想:“我去你四爷家借点儿鸡蛋去。”
过了一会儿,还真就端回来了一瓢鸡蛋。
数了数,七八个呢。
刘翠芬咂舌:“我四奶今儿这么大方?”
李水仙端出碗来搅鸡蛋:“我说过几天还,再多给一个,人家攒的不够,又从鸡窝里现摸了一个!”
刘翠芬:······
炒了个辣椒鸡蛋,拍了个黄瓜,酥了个花生,加上提回来的小炒肉跟腰花,配上个茄子跟烧豆腐。
急促之间,也算不错的饭菜了。
林老师看着食指大动,招呼福安:“今天算是双喜临门,去我们家把剩下的另外一瓶二锅头拿来,咱们好好喝上一杯。”
杨远信左拦右拦也没拦住,只好眼睁睁的看着福安真从林老师家拿了一瓶酒回来。
等小孩儿跟女眷们都下桌之后,杨远信才问道:“这双喜临门,是说石头跟翠芬都考过了对吧?”
林老师夹了颗花生米嚼碎了,自顾自的顺了半盅酒,龇牙咧嘴的说道:“哎呀,不是,是上初中的推荐名单,我也看着写完了。”
(诸位看官,1954年,北京市教育局才成立了普通中学统一招生委员会,在此之前,或考或荐我查不到,全是合理猜测。)
福平一听,高兴的都能看见后槽牙了:“居然这么快,林叔,多亏你上心了,推荐信这事儿,我们还真帮不上忙。”
林老师低调的摆摆手:“孩子学习不错,我也没帮什么忙。
主要是把,过俩星期我就要调走了,不赶紧敲定这事儿,我怕到会儿耽误你们的时间。”
福平赶紧给林老师满上,然后自个儿跟他碰了一下,先干为敬:“调走?是调去哪个学校?”
林老师结结实实的满喝了这杯酒:“不去学校了,以后转后勤,去区公所宣传方面做些文字工作!”
林老师说的简单,可杨远信却是不敢简单了听:“哎呀,文字工作,说不得还得拟定些文书要件,这以后都算是机要心腹的职位了。
怎么这么突然?”
林老师低调的笑笑:“也不算突然吧。
建国庆典的时候,我替教育口的分管领导写过一篇文章,好像反响不错。
后来这两年又陆续的帮忙写了点儿材料。
区公所这才跟我沟通,想让我调动过去。
我琢磨下,就是不过去,也得帮忙写文章,还不如光明正大呢。
现在暂时定的是去宣传部门,还没正式下通知。
虽说也就早两天晚两天的事儿,可毕竟没过明路,今天也是话赶话了,千万别外传啊!”
杨远信拍胸脯保证:“你放心,咱们俩家什么关系,我保证各个都守口如瓶。”
第248章 考试通过
这场突如其来的小酒,喝的算是微醺。
福安吸取教训,一滴也没沾。
林老师高兴,多喝了两杯。
最后提着空酒瓶子晃晃荡荡的回家了,美其名曰,要珍惜学生的心意。
石头的初中说定了没几天,林老师也悄悄的离开了花儿市小学。
区公所的某个办公室里,悄无声息的多了个宣传干事。
这些跟刘翠芬都不相干。
她捧着自个儿的高小毕业证书傻乐。
杨福平已经把俩孩子都哄睡了,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拿着蒲扇给孩子扇。
见状无奈的说道:“赶紧睡吧,趁着晚上下了点儿雨,正凉快。
你再高兴,它也就是张纸!”
刘翠芬不爱听:“你不就是就比我强一点儿,初级中学毕业!”
杨福平无所谓:“初级中学毕业就够使啦!不耽误我当站长!
再说了,我上学那会儿是个什么辰光。
小本子打进了四九城,能安安稳稳念书的有几家。
那会儿福安脑子不怎么清楚,咱爷脑子也开始不怎么好使啦。
我还能坐的安稳嘛。
不过有没有毕业证,学到脑子里都是自个儿的。
你看咱娘连个毕业证都没有,不也照样当国家干部嘛?”
刘翠芬认同的点点头。
婆婆是怎么进的派出所,还不是因为,竞争对象全是文盲,扫盲班也就教会了她们认自个儿的名字,其他的毕业考试一过,没等换季都忘完啦!
又爱惜的摩挲下自个儿的毕业证,然后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好,放到了柜子的底部藏好。
这才换上汗衫短裤上床睡觉。
两口子一人一把蒲扇,支着身子给孩子扇着小风。
刘翠芬很是憧憬的问道:“你觉着我这学历,能干点儿什么?”
杨福平这些个日子一直琢磨这事儿。
这会儿脱口而出:“那得看你准备去哪儿上班了。”
刘翠芬斩钉截铁:“我想坐办公室!”
托儿所的活计好嘛?肯定比糊纸盒子好的多。
可要说多好,倒算不上,天天对着一堆大大小小的宝宝或者小朋友。
喂不完的奶,换不完的尿布。
刘翠芬仿佛陷入了一场漫长的养孩子的时间闭环里。
说起来也是组织关怀,因材分工作。
想着刘翠芬有育儿经验,这才给分到了托儿所。
可带孩子越多的人才越不喜欢带孩子。
刘翠芬觉着,自个儿可以进入换工作倒计时了。
可福平口中的话让她不那么自信起来:“你这文化水平,要是去城郊的几个乡,别说会计了。高低得竞争个妇女主任。
可要是想进区公所,就有点儿费劲啦。
这都解放三年啦,说实话,好的岗位基本都不怎么缺人手了。
好工作得碰!”
刘翠芬懈劲儿了:“只要不让我继续在托儿所干就行啦!”
杨福平很是理解媳妇的想法,家里四个孩子都立住了,估计母爱都快耗尽了。
于是心里安安记下来,明儿找人去问问去。
临睡前交代刘翠芬:“你这两天回娘家也问下,看看耀武知道有什么好点儿的岗位。
毕竟咱们现在也是要学历有学历,要经验有经验啦!
家里这边儿也帮你寻摸着,别着急,好饭不怕晚!”
刘翠芬心想,好饭倒是不怕晚,可怕馊啊!
······
这碗饭到了也等到馊。
小韩师傅听到风声后,扶着小张老师登了门:“大姐,你怎么不问我张嘴呐?
我这天天走街串巷的,想不想听的,各种事儿都灌一耳朵。
再说了,我这还欠着我哥一个学徒工呐。
都快给我作出来心病了!”
刘翠芬尴尬的笑笑,要是去当电工跟去托儿所相比,她情愿不换工作。
小韩师傅安置好媳妇,吐口了一个去处:“咱们东花儿市的电影院儿,正好缺个会计。
他们影院儿是解放那会儿,军管会直接接管的。
假假也算半个公家人的身份。
我前段儿时间去修线路的时候听说的。
做账这事儿,咱们家也算是家学渊源了,您这耳熏目染的也比一般人上手快。
这消息吧,估计盯上的人也不算少。
您要是想好了,咱们就早点儿使劲儿。”
当会计,刘翠芬一点儿意见没有。
只拿眼睛去看杨福平跟公公俩人。
没等小韩师傅告辞的话说出口,福平跟他爹就达成了一致意见:“去,怎么不去,翠芬算盘打的不错,现如今又识文断字的。
退一万步讲,就是真有什么不会的。
回家问我也行啊!”
小韩师傅赞许的笑着点头:“可不是嘛,跟我想的一模一样。我明儿去他们那问问具体情况,那杨哥,翠芬姐就等我信儿吧!”
小韩师傅干活儿还挺靠谱。
第二天就带来个消息:“盯上的人不少,影院儿要组织个考试,随身带着户籍证明或者身份证明,还有一把算盘。
我当场就给翠芬姐报了名,等这个周末,上午八点去影院儿考试。”
刘翠芬很是自信:“试试就试试,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谁还能比谁差多少呢。”
话是这么说,可还是结结实实的练了三四天的算盘。
连俩小的都会念了:“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二!······”
杨福平亲自骑车把媳妇给送了过去。
总觉着没进去很长时间,人就出来了。
刘翠芬比进去的时候心情还好。
骑远了点儿,福平才问道:“看样子,考的不错?”
刘翠芬自得道:“那是考的相当不错。
你是不知道。
总共来了五个人。
两个不会打算盘,说可以现学。
两个只会写自个儿的名字,算盘打的很一般,也跟着说可以加班儿学。
就我自个儿,从头到尾儿把一页帐算的清清爽爽,又工工整整的写上!”
杨福平忍着笑,感情是竞争对手太菜啊!
只好换了个话题:“说是什么时候上班儿了吗?”
刘翠芬也发愁:“说是后天就开始上班儿了。
托儿所那边都知道我要走,还不知道我要走那么急呢!”
杨福平安慰媳妇:“放心吧,你们所长肯定能安排好。
托儿所的活儿抢的人多了去了。
中午管顿饭,糊弄几个小孩儿。
只要是个勤快人就能干,好多人有个活儿就不错了。
根本没有挑剔的权利!”
第249章 小芹有孕
本来刘翠芬还觉着福平说的有点儿夸张。
结果真去办理离职的时候,就看见田老师正带着个大嫂子正在熟悉工作。
回到家,刘翠芬还有些心里不是滋味,凑到妯娌跟前说小话:“你说,托儿所新来那人是不是早都备好了要顶替我的。”
田小芹摘着豆角,头都没抬:“嫂子,你就多余操心,你管人家是不是早都备好的人选。
这位置还不是得你腾出来,人家才能进。
又不是你被赶出来了。”
刘翠芬也扯了个板凳,跟着坐下来择菜:“说的也是。当初去托儿所,我还挺高兴。
根本没想着干两年就辞工。
也不知道怎么地,自打知道还能有别的选择。
我天天见缝插针的学习。
你说人怎么这么容易见异思迁呐?”
田小芹扭头夸赞道:“嫂子,这成语学的不错啊!”
刘翠芬微笑:“我现在也是有高小毕业证的人了!”
不过田小芹不爱听什么见异思迁之类的贬义词:“学的不错,用的地方不对啊。
嫂子,谁不想往好日子奔呐。
换个轻松点儿的工作,怎么就叫见异思迁呢。
再说了,你不努力上进,今儿这大嫂子还在家里等着活儿呢!
要是大家都不努力奋进,这社会不成一潭死水了?
你这是积极学习提升自己,一点儿毛病没有!”
事情还能这么想?
刘翠芬觉着,自个儿想通了,绝不是被忽悠瘸了。
豆角很快就掰了一小盆儿。
田小芹端着盆进屋去焯水,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微微滚泡了。
大夏天的,灶台前的位置不抢手了。
于是几根儿粗点儿的木头在里面儿熊熊燃烧,刘翠芬离老远观望。
大火小火随时调节。
豆角很快就煮熟捞了出来,田小芹手脚麻利,一盆麻酱豆角快快的拌好了。
接着又快快的弄了盆生拌老虎菜。(以青辣椒、大葱、黄瓜等为原料,切丝后用麻酱或醋汁调味,是老百姓家里常见的凉拌菜。)
闻着麻酱跟醋的香味儿,刘翠芬咽了口口水。
下意识的提了个小小的建议:“小芹,你这两天,醋用的比较凶啊!”
田小芹自个儿取了双干净筷子,尝了一口:“没有啊,我觉着还成吧,这大夏天的,吃醋开胃!”
等到晚饭上桌,就连杨远信都忍不住问了句:“小芹啊,今儿是不是醋放的有点儿多?”
田小芹后知后觉,难不成真是自己这两天口味变了?
还得是生了四个孩子的女同志有经验,刘翠芬把碗筷捡到厨房,悄悄的跟妯娌交代:“你们两口子这几天,先别亲热了。
我总觉着,你这胃口大开,口味都变了,可能是有了。
你是医生,明儿去了卫生所检查下保险点儿!”
田小芹奇道:“不该吧,我来事儿的日子还有两天呢!”
刘翠芬想了下也放弃了:“个人情况不一样,要不你就等个两三天,看看这个月还有月事没有。”
有没有的小心点儿不为过。
于是在田小芹的忐忑不安,跟福安摸不着头脑的被冷落中,一周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即便没有检查,田小芹也觉着八九不离了。
因为一大早,她对着鸡窝,华丽丽的吐了!
同一个位置,不同的见证鸡。
刘翠芬笑着接过了清理鸡粪的工作:“我当初怀小锁跟小柱的时候,也是在鸡窝这儿,看见了福平哥俩踩了屎的鞋,黄的黑的和在一起,我一下子就吐了。”
田小芹刚直起来一半的腰,一下子又弯了下去。
都怪嫂子描述的太形象。
吐不出来之后,这才扶着墙坐在院儿里的椅子上喘口气:“嫂子,你说的真准,我这八九不离还真有可能怀了。
这都过去五天了,身上还没来事儿。
这又开始反胃,等会儿我让福安陪我去医院检查一下,也好放心。”
早上喝了碗特意撇出来的稀粥,吃了半个窝头,在福安紧张的关注下,田小芹没吐。
结果她又纠结了起来:“怎么又不吐了?万一不是呢?”
李水仙乐乐呵呵的:“吃东西不吐还不好,就算不是,那就不是呗,去检查下为什么吐也行。”
这话说的让人没法辩驳。
医院的尿检结果当天没出来,急性子的俩人,又找了个中医馆去把了脉。
白胡子老头云遮雾绕的说了一堆,小田翻译给福安:“就是说,好像有,但日子太短了,得过段儿时间才知道到底有没有。”
呃······
俩人又度过了难熬的一天。
第二天下午,这才取到怀孕了的检查结果。
小芹进入了被过度保护的阶段。
刘翠芬比葫芦画瓢,当初婆婆怎么待她的,她就怎么待弟妹。
反正是剪子跟刀都不让动了,喂鸡跟一些个可能爬高上低的活儿都给停了。
偶尔做饭跟洗自己的衣服在小芹的大力抗拒下,倒是保留了下来。
就这么稳稳当当的过了三个月之后,田小芹的肚子,跟吹气儿似的大了起来。
按理说,仨月根本不可能显怀啊。
李水仙心里发愁,面上不显。
晚上跟杨远信嘀咕:“别不是双胎吧。”
杨远信没听明白:“双胎就双胎呗,怎么不是养。”
李水仙叹口气:“她是头一回生孩子,万一是双胎,太过凶险了。”
可这话,不能当着小芹的面儿说,省的儿媳妇多心。
只好背着孕妇,三番五次的耳提面命福安,一定得看好自个儿媳妇。
不过有个好事儿就是,秋收时候回不了老家了。
田小芹仿佛松了口气:“我堂哥结婚,到会儿托人捎回去点儿礼物就行了。我这身子也不太方便,真是太可惜了。”
福安笑她口不对心:“估计都没想好去不去吧!”
田小芹捧着肚子,持肚行凶:“看破不说破,哼!”
福安只好节节败退。
田小芹这会儿穿的是嫂子怀孕时候的衣服,当初是洗的干干净净的收了起来。
拿出来又晒的满是太阳的味道。
刘翠芬抱着衣服送到田小芹屋里时,很认真的交代:“我生他俩的时候,平平安安的,这福气啊,也分你一份儿!”
第250章 忙人闲人
每天看着田小芹扶着肚子进进出出。
福安从一开始的小心,变成了担心。
冬天下雪,路上开始结冰之后,不管中医还是西医,都很是笃定的明确了肚子里是两个。
福安干脆强势要求田小芹请了假。
虽说卫生所离家特别近,可小田医生的情况同事也看在了眼里。
于是在所长的带领下,来家看了一次,安慰她道:“身体要紧,这冰天雪地的,咱们也没什么活儿了。
今儿早上,咱们所长差点儿都摔啦。
我们最多摔个屁堆儿,你这可不敢试试。
老实猫着吧。”
于是田小芹开始了猫冬生活,天天吃了睡,睡了吃。
大着肚子啥活儿也干不了。
早上下地穿鞋,都是福安蹲下提的。
好在家里不是就剩下她一个人。
多数时候,还有刘翠芬陪着。
自打换了工作之后,刘翠芬从家里最忙的,变成了家里最闲的。
电影可不是你想放就放的。
按照上面儿的要求,什么时候放什么,那都是政治任务。
今儿下午就一场电影,结束之后,就没事儿了。
至于晚上十点多加映的那场《远离莫斯科的地方》,是人家西直门那边的什么工厂,早早给钱交上来包的场。
辛苦的是检票的跟放映员,跟财务室的会计没一点儿关系。
刘翠芬这几个月,已经摸清楚了同事跟领导的脾气,随便找了个理由,早早的就溜了回来。
这会儿把已经淘洗干净的羊排,放进了炒菜锅里炖着。
听见声音的田小芹,及拉着鞋就找了过来。
厨房烧火的那个小板凳,这会儿田小芹是横看也不是顺眼,竖看也不顺眼。
娇嗔道:“嫂子,我也想帮你烧火!”
刘翠芬无奈的看她一眼:“祖宗啊,你别添乱了,你坐的下去嘛!”
田小芹理直气壮:“搬个高板凳就行了。”
刘翠芬看看灶眼儿:“坐高了,你柴火塞锅里?弯腰也弯不下去啊!”
这让想干活的田小芹失望的叹口气。
刘翠芬劝她:“你就珍惜现在的日子吧,等过俩月,孩子出来之后,你都恨不得给他塞回去。”
田小芹正是母爱爆棚的时候,闻言一点儿都不信:“小孩子能有什么难带的呢,也就是吃吃睡睡拉拉嘛!”
刘翠芬听弟妹这句话的心情,犹如看一个东城区长官家的独生小闺女死活要嫁给门头沟的佃户儿子,平静且微死的回道:“等你生下来别忘了这话!”
田小芹压根儿没放在心上。
俗话说刺猬夸它儿光,黄鼠狼夸它儿香,知了夸它儿不吵的慌。
自个儿亲生的怎么可能嫌弃呢······
因着大冬天的活动空间有限。
肚子长大的同时,田小芹的脸蛋儿也圆了不少。
吃少了吧,饿的抓心挠肺。
吃多了吧,身上又老长肉。
早期的那两天孕吐,跟个信号弹一样,通知完怀孕的可能后,就昙花一现彻底消失了。
眼瞅着大半个孕期都过去了,吃嘛嘛香。
就连俩小的都知道,吃点心的时候给小婶儿一口,不然小婶儿那眼神,可可怜了。
有时候被李水仙看见,简直是哭笑不得。
悄悄的跟田小芹交代了几句:“别吃太多,多下地转转,肚子大了不好生!”
这会儿田小芹就从兜里摸出来一把瓜子儿,一边吃一边委屈的跟嫂子抱怨:“咱娘说让我别吃那么多,可我控制不住啊!
刚吃完的饭,过不了一个时辰,我就饿了。”
锅里水大滚,开始转小火儿炖肉,用不上大火。
刘翠芬弯腰抽出来两根儿柴火:“要不,你多在屋里转转?”
田小芹停止了嘴里咔嚓咔嚓的响动:“我转了,转不了多大会儿,就累的慌。”
刘翠芬想了想自己那会儿,又看了看弟妹的肚子。
俩手一摊:“那就没招了,要不生的那天,你吃饱点儿!”
提到吃,田小芹探头往小锅里看:“好香啊,今儿晚上炖的什么肉?”
刘翠芬掀开锅盖儿用筷子插了下:“羊排,等炖烂糊了放点儿萝卜粉条。
到会儿一人一碗,就着窝头。
今儿晚上就吃这个了。”
田小芹咽了口口水:“我觉着,我老是长胖老是长胖,可能就是因为咱们家里吃的太好了!”
刘翠芬拿筷子插了下羊排,还差点儿火候,于是又把锅盖儿给盖上了。
听见这种推卸责任的借口:“那要不,我跟娘说下,咱们伙食标准降降?”
田小芹吓的瓜子也不磕了,掏出来一把塞到嫂子手里:“我觉着,我还是多在屋里转悠转悠吧。
以前我一个人的时候,不好在我们那院儿开火。
隔三差五还买几片儿卤猪肝儿解解馋呢。
这肚里的两个,估计都随了我了,忒馋。
伙食标准不能降啊!”
刘翠芬总觉着,逗弟媳妇挺好玩儿。
俩人这么没营养的说了一锅羊肉汤的时间。
肉烂糊的第一时间,就夹了两小块儿羊排跟大半碗汤,先给田小芬解解馋。
总算不枉自个儿陪着站了这么久,连吹带喝的下去小半碗儿,田小芬长出了一口气:“哎呦,活过来了,刚刚闻着这味儿,嗓子里都快伸出手了,老想喝老想喝了。”
她喝着,刘翠芬往锅里又放了萝卜跟粉条继续炖。
看着被“污染”了的羊排汤,田小芬觉着,自个儿手里的更香了,就是没放盐!
抽了双筷子,烫的龇牙咧嘴的啃了口羊排,看看外面儿的天色,问嫂子:“咱爹也奇怪了,这段时间怎么这么忙。
好几回都错过饭点儿了!”
这事儿刘翠芬还真知道,看着大锅里的窝头也热透了,把柴火撤出来,继续放火上温着。
顺手接过田小芹吃完的碗放进了刷碗的盆里:“好像是今年过完国庆的时候,听咱爹提了一嘴。
说是要改进街道工作,上面在东单、西单、东四、宣武4个区作为试点,各选择一个派出所管辖的街道范围,分大型居民委员会和小型居民委员会开始试行。
应该是试点有了什么成效了。
估计各个区公所都在学习吧!”
田小芬想了又想:“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刘翠芬也想了下:“那会儿,你好像跟红妞在分一块儿桃酥?”
第251章 送进产房
羊排的香味在嘴里还没淡去。
腊八粥的甜味也不紧不慢的淌进了田小芬的嘴里。
不知不觉的,家里人口已经相当可观了。
李水仙指挥着儿子媳妇蒸了好几屉馒头。
有白面儿馒头,有金包银的卷子,还有吃惯了的窝头。
蒸馒头的时候,夹了半锅的糖三角。
田小芹跟四个小朋友,每人捧了半个,小口小口的吹着吃。
糖三角的面皮里,少少放了点儿玉米面,里面儿包的是红糖馅儿。
吃完了糖三角,田小芹还时不时的去厨房溜达一圈下,被投喂点儿炸的酥肉,豆腐之类的炸货。
吃的圆圆的小脸,又添了三分油润。
刘翠芬看着好笑,跟婆婆小声吐槽:“小芹过年比小孩儿还高兴呐!”
李水仙也可乐,转念一想,估计这孩子在家的时候也没过过几个舒心的脸。
要不怎么福安一提有好吃的,就跟着来家吃饭了呢。
于是目光中又多两分慈爱。
正月里不动刀,备的吃食就稍微多了点儿,全放在早早都洗刷干净的大缸里,用冬天的低温冻的结结实实。
可惜田小芹,没那个福气能吃完存吃食的大缸。
正月没过半,一大早的,福安就冲到李水仙的卧室门口,啪啪的拍门:“娘,小芹好像要生了。”
没看过猪跑也看过猪肉,嫂子刘翠芬可是生了四胎了。
李水仙赶紧穿上衣服,跟着福安去他们屋。
原来是田小芹,一早的下地去小解。
发现有些出血,小两口快吓死了,赶紧把婆婆叫过来。
万幸还没破水。
李水仙当机立断:“不请稳婆了,你嫂子那会儿都没敢在家生。准备东西送医院,福安,你给鞋穿上,离生还早呢!”
福安稍微安心,拉出来早都准备好的架子车,铺上棉被,等媳妇穿好衣服后,把人抱上去,盖的严严实实的,出发去医院。
院儿里的门槛,福平听见声音就去卸了下来。
李水仙制止了一大家子人都想跟着的想法:“该干啥干啥去,生孩子你们也帮不上忙,我先跟福安去看看。
说不定今儿还轮不上正日子呢!”
田小芹看着婆婆挥斥方遒的样儿,心里一下子就有了主心骨。
这会儿也知道张嘴了:“我没事儿,这会儿都没感觉,说不定转一圈又回来了。”
李水仙让福安赶紧拉着走,这憨闺女,怀孕之后什么话都往外说,嘴上都没个把门的。
既然让拉过去,那就八九不离十要生了,今儿就是错两天也要住下。
等到了医院之后,有经验的大夫上手摸了下,轻描淡写的说道:“你们看要不要住下,反正也就这两天的事儿。
快了的话,说不定今儿晚上就能发动。”
李水仙拍板:“我们住,这大冷的天,省的来回折腾。”
这位严肃的中年女大夫脸上微微露出了一丝笑容:“那就去办理住院吧!”
田小芹拽着婆婆的衣角:“娘,我觉着没事儿,估计还不一定只用两天呢。
咱们回吧,还是家里舒服。”
福安跑前跑后的忙活,一旁床上的大姐艳羡的看了眼正在撒娇的田小芹:“妹子啊,听你娘的,省的真发动了手忙脚乱的。
看你这肚子,估摸着不好生。
亲娘不会害你!”
忙活完的福安,甩着刷干净的饭盒进了病房。
浑然不觉,自个儿就离开了一会儿,已经从亲儿子变女婿了。
不管外人说什么,李水仙大概是摸住小儿媳妇的脉了,安慰道:“你放心,家里吃啥给你送啥!
来的时候,我让福安把你的零嘴也带上了。”
呃,田小芹觉着,这倒也不是不可以。
医院的饭那是真不怎么好吃。
别看都是同行,培训的时候,也不是没来吃过。
最大的问题解决后,田小芹乖乖的告别了婆婆:“你先回单位忙吧,有福安呢。”
李水仙还没请假,检查完各项准备工作后,麻利的离开了。
赶紧回去请假,中午晚上还得帮忙带饭呢!
估计小偷也要过个安生年,派出所最近没多少活儿。
一听李水仙家里要添丁进口,郑所长大笔一挥批了三天假。
李水仙包裹款款的晚上又来了。
这回,隔壁床的大姐已经被推进了产房。
三人间,还有一张床没人,所以这会儿猛然安静了下来。
李水仙看着吃的呼噜噜的两口子,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俩人都时不时的一股孩子气。
这都要生小孩儿了。
田小芹肚里的孩子,没给奶奶留多久感慨的时间。
第二天早上,李水仙跟偷偷溜出来的刘翠芬一进医院,就发现床空了。
一问护士,已经送进产房了。
李水仙提着饭盒,一边匆匆的往产房去,一边跟刘翠芬说道:“看样子是俩性子急的!”
刘翠芬心里也很忐忑:“性子急不怕,心疼他们娘别折腾就行。”
赶到产房外面,只见福安正在外面转圈儿。
问了下才知道,早上田小芬没等到送饭就饿了,福安去食堂买了点稀饭,还没喝两口呢,田小芹就感觉尿了。
护士一看,就让直接推进了产房。
李水仙带的饭盒被送了进去。
早上烙了点儿葱花油饼,煮了俩鸡蛋,熬的梗米粥里面放了两勺红糖。
提进去之后,没一会儿功夫,吃的干干净净的送了出来。
刘翠芬安慰小叔子:“你看看,吃的精光,一会儿肯定有劲儿。”
福安咧嘴笑,笑的跟哭的似的。
他还记得嫂子生完两个小的被推出来,脸白的跟死人一样,太吓人了。
所以这会儿刘翠芬说的话,他都不信。
李水仙没那么着急,拽着俩人坐下:“你晃得我眼晕,别小芹没出来,你先累坐下了。
先歇着,等人也是个耗神的事儿。”
福安乖乖坐下,扭头跟他娘确认:“肯定没事儿对吧?”
李水仙沉稳的点头:“对,肯定没事儿,不管是你姥姥家,还是奶奶家这边,没有一个因为生孩子出事儿的女同志!”
福安诡异的平静了不少。
仨人六只眼直勾勾的盯着产房的门。
中午杨远信跟福平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第252章 两个姑娘
福平问自己媳妇:“多长时间了?”
刘翠芬小声回:“推进去挺久了,问了下护士,开了五指了,快了。”
生孩子是个力气活,李水仙接过福平带过来的饭盒,对着产房门口冒头的护士:“我们家那位,要是还得一会儿的话,能不能再吃点儿饭?”
于是田小芹又按点儿吃上了午饭,满满一饭盒的羊肉大葱饺子!纯白面的!
这吃吃喝喝的,一点儿不耽误生孩子。
看见空饭盒送出来,福安肚子也唱起了空城计。
李水仙翻了翻带饭的兜子,从里面掏出来几个窝头,跟咸鸭蛋,分给福安跟翠芬:“赶紧的,垫吧垫吧,等孩子生完了再好好吃饭。”
福安吃完之后,又用饭盒去接了点热水。
等仨人吃饱喝足,嘴角的水渍还没干。
就听见护士喊道:“17床家属?17床家属在哪儿?”。
福安立马弹了起来:“这儿这儿,护士怎么了?是生了吗?”
护士估计是觉着福安有点儿傻,刚吃完的饺子,那会儿还没动静,怎么可能立马就生完了,就是下蛋也没那么快。
人家还是尽职尽责的说道:“送进来的东西里面,没见孩子的包被,这大冷天的,一会儿说不定就用上了,漏了的话,赶紧送过来!”
李水仙一听,一溜小跑去病房看。
果不其然,自己放的好好的包袱卷儿,还在床头柜放着呢。
又仔细翻了遍儿,确定只遗漏了小包被,这才拿着赶紧跑回去。
福安看见这个小包袱还纳闷呢:“早上我记得什么都带了啊,怎么就漏下这东西?”
李水仙顾不上接他的话,赶紧把东西给了护士。
冬天的下午,日头落的特别快。
刘翠芬跟福平已经上了半下午班儿,又溜回来了。
产房里还没见人推出来。
李水仙安排大儿媳妇:“回家看看你爹熬的米粥跟煮鸡蛋好了没有,好了的话带过来,看这样子,今天这三顿饭得一顿不差的吃完啊!”
刘翠芬从一开始的紧张,这会儿也有点儿想笑。
于是应了声,让福平骑着车子带自己回家取饭。
李水仙还没忘了操大儿子的心:“路上都是雪,能骑骑,不能骑别硬骑!”
这一天,产房门口来来往往的,日落时分,又剩下福安跟李水仙母子俩。
正在等晚饭的这一小会儿,护士又探头叫人:“17床家属,17床家属?”
福安站起来:“我是17床家属,是生了吗?”
护士脆生生的回道:“生了,两个女孩儿!”
福安愣住了,只是顺嘴问了句,没成想这会儿居然真生出来了。
李水仙拨拉开自个这个傻儿子,自己上前:“孩子怎么样?当娘的也挺好吧?”
护士点点头:“大人小孩儿都挺好,一会儿就出来,我看看家属在不在,别走远啊!”
福安后知后觉道:“娘,我当爹了!”
李水仙不想看这个大傻子:“知道了,你当爹了,还是两闺女的爹,高兴不!”
福安激动的点头:“高兴,小闺女多好,又乖又听话。
你看我哥家的仨小子,从石头到小柱,没一个省心的。
也就红妞,只是有一点儿淘!”
刘翠芬这会儿提着饭盒又转了回来。
福平留家里看四个孩子呢,就没跟过来。
闻言一阵无语,这小叔子,脑瓜子灵光之后,天天瞎说什么大实话!
等走到跟前儿刚站定,护士就开门把两个孩子,跟孩儿她娘一起推了出来。
田小芹看着精神头还不错,见了婆婆之后,委屈了喊了句:“娘,疼!”
可不是疼嘛。
推到病房之后,大夫交代了下情况:“骨盆不大,孩子不算小。
估计是怀孕的时候,养的太好了。
一个四斤六两,一个四斤八两。
生的时候下面儿有些撕裂,缝了三针。
有单位的话,尽量多住两天,方便伤口愈合。”
李水仙一巴掌拍到福安背上:“去,交钱去!”
隔壁床的大姐早一步生完被推回了病房,这会儿缓过来劲儿,看着田小芹被一大家子人围着的样子,有些暗自神伤。
大姐床边儿帮忙的估计是个婆婆,正小声骂骂咧咧的给孩子冲奶粉:“花大价钱进医院,还生个丫头片子,真是资本家小姐!”
这会儿大姐没了昨天的嘹亮嗓门,爱怜的看了眼自个儿的闺女,提起精神开口道:“娘,您要是不想挣这一个月二十斤小米儿,我就让我嫂子来。
他家估计挺乐意!”
自己这儿媳妇,家庭条件不错,自个儿也是个革命干部。
平日里在家颇为强势,这一到生孩子就下了个软蛋,看看,生了个黄毛丫头。
儿子现如今还在部队没赶回来,伺候月子这事儿,还是自个儿从大儿媳妇手里抢过来的,可是足足报价便宜了五斤小米儿。
这才没几天,可不能为了一句话丢了这么好的差事。
发牢骚都不敢当面儿的老太太,这会儿干脆闭嘴。
没过三分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向不敢大声说话的小老太太,仿佛因为孙女的到来,得到了什么勇气一般。
底气不足的开口道:“你看看隔壁床那小媳妇,估计是一次生了双棒,婆家人欢喜着呢。
等我讨个小衣裳啥的,以后你放枕头底下,也能引个男娃过来!”
大姐快气笑了,打量田小芹一家不像是平头百姓,于是也有心让自个婆婆撞个东墙,头一扭,只看向还没睁眼的小闺女,理都不理这糊涂蛋!
小脚老太太挤出个笑,凑到了田小芬床尾:“呦,看这俩小子,挺壮实啊!”
福安奇怪的看了眼这个奇奇怪怪的老太婆,两个包被因为不知道男女,准备的是黄色的带点儿小碎花。
这大冷天的,裹的严严实实,怎么就非得看出来是个男孩儿了。
一想起来小锁跟小柱的闹腾劲儿,福安一个激灵,这不咒人的嘛。
于是顶顶不乐意的站起来回道:“大娘,你眼花了,这是俩姑娘!”
小脚老太太的表情,估计是因着上了年纪,转换的速度有点儿慢。
笑的有些扭曲:“不,不可能吧。
生俩丫头,你们还那么高兴?”
第253章 有人敲门
福安只觉莫名其妙,这老货,大喜的日子触什么霉头,正要张口反驳,却被李水仙抢了个先。
毕竟年岁摆在这,真争辩两句,也不占优势。
李水仙拍了拍福安,让他坐下。
自个儿施施然的走到老婆子跟前儿,眼神意味不明的从上看到下,然后淡淡的挂了笑:“这位老嫂子,我们家人口不多,生男生女都高兴,只要大人孩子平安就行。
您家里既然生孩子都舍得往医院送,这个道理想来也很是明白。
怎么一时高兴忘了呢?”
老太太看着李水仙,只觉比自个儿村里的妇女主任气势都足,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那啥,就是顺嘴,顺嘴····”
讪讪的应了两句,又缩回到自个儿儿媳妇床边了。
等到老太太出门洗洗涮涮的时候,隔壁床的大姐不好意思的道歉:“我这婆婆,嘴上没个把门的,说话也不中听,刚刚实在对不住了,正高兴的日子,您几位别往心里去!”
李水仙也笑着点点头,没再搭话。
本来就是萍水相逢的两家人,犯不上。
田小芹多住了两天,隔壁床的大姐第二天就出院了。
大家还有幸看到了姗姗来迟的孩子爹,一身军装,很是严肃。
至于出院的决定,跟田小芹一天三顿从来送来的热汤热饭有关系没有,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田小芹跟两个小妞妞,也在冬日里一个晴朗的上午,被福安用架子车包好,拉回了家。
福安的西厢房里,又多了两个小毛头。
没等田小芹发愁自个儿的肚子还没下去,她就先被两个孩子的哭声给打倒了。
两眼泪汪汪的望着来帮忙的嫂子:“我单知道养个孩子不容易,可不知道养两个要命啊!”
刘翠芬不知道第几次熟练的安慰道:“不至于不至于,小孩子有什么难养的呢,不过就是吃吃吃喝喝哭哭闹闹!
还有啊,月子里可不兴哭,会落下病根儿的。
再说了,你冬天里坐月子,又不像夏天那么难受。
以我坐过三个月子,其中还有一个是双月子的经验,家里只要不缺口粮,冬天比夏天好多了,也不用捂着一脑门子汗,孩子热,你也热,洗也不能洗,身上那个味儿啊!
啧啧啧啧!”
刘翠芬成功的把弟妹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坐月子上。
夏天坐月子的惨烈情景跟现下一比,田小芹觉着,好像现在还能接受啊。
可等到晚上,接受不了一点儿。
这俩熊孩子是怎么做到神同步的,一个哭着要吃奶,另一个也绝不示弱。
一个吃完了没多会儿噗噗拉臭臭,另一个也跟着噗噗。
初为人父母的热情,很快就要消耗殆尽。
李水仙看着不是事儿,就让石头跟爷爷睡。
自个儿跟刘翠芬换班儿,隔一天换个人睡到石头屋,离福安近点儿,晚上好搭把手。
老杨家院儿里又飘起了熟悉的万国国旗。
白天上班儿,晚上熬夜伺候月子。
刚出正月,李水仙就看见福安跟大儿媳妇眼底的两抹青黑结结实实的挂了半月。
这天傍晚,趁着俩小孩儿吃饱了正睡觉,李水仙从柜子里翻出来一包点心,坚定的冲进了夜幕里。
然后带回来个好消息:“我跟四奶奶那边儿商量好了,从明天开始,让远宏媳妇来咱们家帮俩月忙。”
刘翠芬也松了口气儿,自个儿三胎四个孩子,是赶上了好时候,生孩子有钱妈照顾,婆婆只用搭把手。
这年月,又不能明目张胆的雇人帮忙,白天晚上的熬,可给她累坏了。
不管婆婆是付出了什么代价,自个儿算是解脱了大半。
李水仙也强调了:“都是实在亲戚,你们远宏婶子是个再老实不过的,该搭把手还得搭把手,特别是福安,别想着当甩手掌柜!”
怎么可能当甩手掌柜呢。
远宏婶子的到来,便宜了福安。
他被轰到了石头屋里睡觉:“伺候月子呢,大老爷们笨手笨脚的一边待着。”
福安终于有时间好好端详下自个的两个小棉袄。
这大半个月过去了,睁眼的时间多了点儿。
可能是田小芹伙食好,奶能跟得上,两个小丫头一天一个样儿,脸上多了不少肉。
偶尔还能盯着自己这个亲爹茫然的看上两秒,喜的福安对着小丫头一天叫多少声的爹。
晚上下班儿回来,福安就第一时间扎进自个儿屋里,把白天攒下来来不及洗的尿布,装进大盆里,搬到井边儿,吭哧吭哧的洗了起来。
远宏婶子喊李水仙:“哪能让福安洗呢!”
李水仙捶捶自个儿的腰:“有人洗就行,你管他谁洗呢!
光靠你自个儿也忙不过来。”
人家亲娘看得下去,远宏婶子只好闭嘴。
家里的三个小炉子有了用武之地。
当爹的洗尿布,奶奶李水仙每天的饭后活动就是坐在小凳子上,跟刘翠芬一起烤尿布。
有时候,还得烤小褥子······
石头跟红妞会帮忙,可其他两个小的就只会捣蛋!!
弟妹生俩孩子,刘翠芬觉着,自己好像重温了托儿所的工作。
而杨远信早已经没了过年吃团圆饭时看着一桌子人的高兴劲儿。
人丁兴旺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实现起来真费劲啊!
等到田小芹出了月子,李水仙还是让远宏婶子多呆了两个月。
儿媳妇产假到了,可孩子还不能脱手。
(一九五一年二月二十六日政务院发布 一九五三年一月二日政务院修正发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保险条例》中,生育待遇的规定:女工人与女职员生育,产前产后共给假五十六日,产假期间,工资照发。)
田小芹快速的往怀孕之前的体重逼近。
眼看着远宏婶子还有半个月就要走,可还不到五个月的孩子,送托儿所又有些不忍。
再让人留下,也不怎么合适了。
刘翠芬开始怀念钱妈······
这天傍晚,老杨家的门被人敲响了,来人敲门的劲儿不大,带着股怯生生的味儿。
田小芹提前回来,刚喂完奶,正在床上逗弄孩子,听见门响后,有些不想出去。
可敲门的声音,虽然不大,但特别坚持。
远宏婶子这两天已经不留宿了,今儿看见当娘的到家,立马拍拍手就走了。
于是田小芹抱过来两床被子,给孩子围出个圈儿,特意交代:“小兰,小英,别乱爬,娘一会儿就回来!”
于是急匆匆的赶去开门。
门一开,里外俩人都愣住了。
第254章 解开误解
田小芹看着许久未见的大娘,眼中热意上涌。
怎么会不想呢,家中近亲也就余下大娘跟两个堂哥。
小时候娘身子骨不好,奶水不足的时候,还吃过大娘的奶。
再多的埋怨,等看到娘家人的时候,也都消散个七七八八了。
田大娘看着小芹的模样,也是嘴唇翕动,想说点儿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俩人耽误这几分钟,就听见西厢房传来了熟悉的二重奏。
田大娘眼神一定:“是你那俩娃吧?怎么哭这么凶,我看看。”
说着风风火火的直奔西厢房。
田小芹捧着自个儿大娘的包袱卷儿,下意识的跟在后面。
看着她熟练的换尿布,哄孩子。
一小会儿的工夫,俩孩子就又恢复了乖乖的模样。
田大娘从拿着两团儿尿戒子问田小芹:“洗尿布的盆呢?趁着新鲜,不然该不好洗了!”
田小芹指着洗脸盆架子下放的搪瓷盆:“都是用那个。”
田大娘皱眉:“用这金贵物件儿洗尿布?就没个木盆吗?”
三言两语间,田小芹又回到了熟悉的被支配的角色。
看着大娘把拧干的湿尿布挂到了绳上,一股迟来的委屈涌上心头。
自个儿辗转反侧的那么多天,开始听到换亲消息的难过,就这么敷衍过去啦!
给大娘递了条毛巾擦手,又硬邦邦的问道:“我嫂子他哥,有对象了?”
田大娘奇道:“你嫂子是老大,没哥啊?”
怎么可能,田小芹气不打一处来:“你是不是跟我说,我哥相亲的对象,上头有个哥,想跟咱家结亲。
你觉着跟我挺合适,要是能两好搁一好就最好了。”
田大娘点头:“对啊,我是这么说,那人家也没相中你哥啊!
就是相中你了!
然后你就跑城里了,小两年没回来。
你在城里忙,不回就不回了,可人家条件也不差,还能等你嘛。
这会儿孩子都会走路了。”
田小芹像是一嘴尖牙咬到了空气上,满肚子都是气,不知道往哪儿撒!
田大娘看着小芹这模样,福至心灵:“你别不是以为,我是要拿你换亲吧?
哈哈哈哈,我嘞个老天爷啊。
你可真是······
结婚这事儿,你要是不点头,就这一撩就着的脾气,不得给婆家掀翻!
你不回家,可咱们家里前几年刚分了地,正是下苦力翻身的时候,就来城里那么两回,看你的样子也不怎么高兴。
我还以为你是攀上高枝了,看不上咱们乡下穷亲戚了。
可你哥结婚,你还送回来那么老些东西。
又不像要断亲的意思。
红枝,就是你大嫂子说我,有啥事儿见一面儿再说,别老藏心里。
感情我要是不来这一趟,你就不回去啦?”
田小芹梗着脖子,嘴硬道:“那,那就过两年再回去!”
俩人又是哭又是笑的,说开了之后,两个小妞妞许是感觉到了氛围缓和,蹬着腿儿嘎嘎的跟着笑。
上面儿哥哥姐姐洗旧的小褂儿跟小短裤,灰扑扑的,衬着俩孩子胳膊腿儿更白嫩了。
娘俩逗弄了一小会儿孩子,看着外面儿日头西斜。田大娘指点着田小芹:“没事儿抱着孩子院儿里转转,别老在炕上趴着,孩子也急呢!”
田小芹听劝,这会儿温度不那么高,抱着去院儿里看了看石榴树的叶子,还有廊下的辣椒叶子。
小声的跟大娘抱怨:“家里人都有工作,我这又是一次生了两个。
我婆婆就找了福安四爷家婶子,人家干活也没那么精细,这俩星期还要走。
我还发愁要不要送托儿所呢。”
田大娘盘算下:“我倒是能顶上俩月,这会儿麦收完了,玉米也种上了,大活儿还得俩月。
小活儿他们几个在家也能干。”
田小芹喜出望外:“这感情好,晚上我就跟我婆婆说,能多呆俩月是俩月,你在这儿,我放心的多!”
田大娘本来也没计划多呆,闻言有些发愁:“我想着看看你就回去,最多过一夜,衣服都只带了一身儿。”
田小芹兴冲冲的打消大娘的顾虑:“没事儿,夏天的衣服不值当啥,我给你做两身替换着就行了。
这两年我都没回家,就当赔礼了。”
田大娘也不是个扭捏的人,赔礼不赔礼的,倒也不在乎。只担心自家这个侄女是不是为难:“别那么大手大脚的,当心你婆婆说你,真要做一身就行了。”
说着,又从包袱卷儿里摸出来两个小银镯子,顺手一个孩子套上了一个逗着玩儿:“给的晚了点儿,上面有个小铃铛,小孩儿能稀罕几天。”
田小芹扫了下大娘空荡荡的手腕,满满的倚在田大娘身上,悄悄的说起了自家婆婆跟大嫂的三两事儿,比如照顾她的馋嘴,比如工资就收了一半儿。
喜的田大娘不住口的夸:“还得是我们小芹有眼光,俗话说,婆婆坏坏一窝,公公坏坏一个。
你这婆婆挺好,大嫂也明理。
哎呀,当初你不同意是对的,就是我烧香拜佛,也不一定能给你找到这么好的人家儿。”
说笑间,俩孩子又要吃奶了。
田大娘看看天色:“晚上你是不是得做饭?”
田小芹爱怜的给孩子擦擦脸上使劲儿使出来的汗珠儿:“一般都是谁回来的早谁做。估计一会儿就该有人到家了。不是我公公就是我嫂子!”
田大娘下炕,展展衣服:“这可不行,我没来就算了,我来了干坐着也太见外了。
奶完孩子你先去做饭,孩子我给看着。
要不是一上来动粮食不合适,我帮你做饭都行!”
田小芹喂完两个孩子,犹如被掏空一般,就着凉好的开水,打开点心匣子,随手抓了块儿牛舌饼三两口啃完,这才起身去厨房。
于是李水仙几人陆续回来,看到的就是做好的晚饭,跟被田小芹开心介绍的田大娘。
福安满脑袋问号,不是说换亲嘛?怎么又和好了?
说到衣服,我还给俩孩子带了镯子!”
说着从单薄的包袱卷儿里摸出来对儿小银镯儿。
第255章 郑所上门
被婆婆跟大嫂默认为亲情缘浅的田小芹,居然有这么亲近的一位大娘,而且人家还主动提出要留下帮俩月的忙。
一下子得到了李水仙的极力欢迎:“她田大娘,你能留下帮忙是再好不过了。
你没来之前,我们还想着实在不行,就送托儿所。
我这老大媳妇,也是在托儿所干过一段时间的。
说实话,这么小的孩子,在里面儿根本顾不过来。
换尿布都得排队。
可谁家孩子谁心疼,能在家还是在家的好。
外人哪有自家人带的仔细。”
说了两句亲近话,看了眼田小芹做的晚饭,立马指使大儿媳妇:“小芹也是,这都是实在亲戚,来家第一趟,怎么能光吃咸菜呢。
翠芬,你看看还有什么东西,掂对俩快手菜出来。”
刘翠芬想叹气,之前养的几只鸡,福安结婚杀完了。
好不容易抓的小鸡娃能下蛋了,小芹又怀孕生产,鸡又没留住。
家里的鸡崽儿这两年更新换代的速度太快了。
现如今的这一窝,还是些个仔鸡,毛一褪,估计都没半斤重。
鸡蛋就更别提了,不等到今年过完八月十五,估计都看不见头茬蛋。
好在昨天刚买了点儿,倒不至于现借。
狠狠心,刘翠芬切了一大块儿腊肉,合着青椒萝卜干炒了一小盆端上来,也算是个荤腥。
夏天蔬果最多,黄瓜豆角茄子西红柿什么的,炒的炒,拌的拌。
只要舍得下油,吃着也是喷香。
田小芹切的那么盘儿咸菜,整个晚饭时间反倒无人问津了。
田大娘虽说这两年日子好过了不少,可做饭也没敢这么放油。
只不过吃着人家做的,只在心里感慨了下。
吃过晚饭,大家都在院儿里乘凉的时候,田大娘跟李水仙俩人说起了年岁。
看着面上相差不大,可实际算起来,李水仙比田大娘大了六岁。
俩人有心相交,一会儿一个“大姐”,一个“妹子”的叫了起来。
田大娘说话爽朗干脆:“要不说乡下人都想进城呢。
大姐这面相,任谁也说不出来比我大。
这通身的气派,就是我们生产队大队长都差上一截儿。”
杨远信挺好奇:“生产队长?还有这职务?”
田大娘挺乐意跟人多聊聊农村的新变化:“也就今年年初的时候。咱们南郊的姜场村不是成立了“红星集体农庄”吗,他们就设立了生产队,生产队长专门管每天的生产劳作。
这么一整,效果还挺好。
所以咱们四九城郊区的各个村也开始成立农村生产合作社了。
你像我们村的生产队长,不仅负责日常生产管理,还负责传授种地的技术,监督村里财务等等。”
(1953年中共中央发布《关于农业生产互助合作的决议》,要求各地试办初级社。1953年北京市郊区通过互助合作运动推动农业生产,新建322个农业生产合作社。此时土地仍归农民私有,但通过互助组形式集中经营)
杨远信想了下报纸上的政策,微微点了点头:“这么一来,干活也能互帮互助了,挺好。”
田大娘也觉着不错:“可不是嘛,我们还有生产小队,大家的牛啊,农具啊,都可以集中调配。干活是快了不少!”
杨远信直指核心:“那自家的地怎么说?”
田大娘略带一丝迷茫:“地,还是自家的。
就是有传言说,政府还准备把地收走。
嗨,这事儿,胳膊别不过大腿。
政府总不会把咱们这些穷老百姓饿死。
走一步看一步吧。”
杨远信略微一笑,抛开不提。
眼看着夜色渐浓,几个小朋友们也一个个的也跑不动了。
红妞拱到刘翠芬怀里,打起了哈欠。
李水仙起身招呼回屋:“行啦,屋里也没那么热了,赶紧睡吧,明儿还得上学!”
大家各回各屋,各搬各的小椅子。
李水仙反倒跟着田大娘进了石头的屋:“来来,妹子,咱俩睡一个屋,我跟你说说东西都在哪儿。
脸盆那我刚拿过来的香皂,还有毛巾。
一会儿你去冲冲,大夏天的,洗洗睡的舒服。”
田大娘也是个爽快人:“行啊,大姐,这两天你带我熟悉熟悉,等过两天,我一个人就能行!”
俩人正说的热闹,家里大门被拍响了。
李水仙很是怀疑自己的耳朵:“我怎么听着跟我们所长的声音一样?”
好在衣服还没换,福安跟着去开了门。
门口不但有郑所长,还有他怀里的孩子······
李水仙一时间忘了把人让进去:“郑所,您这大半夜的,怎么还带着孩子过来了?”
郑所长叹口气:“进去说吧,外面儿蚊子给我咬够呛!”
等进了堂屋,淡黄的灯光下,能看得出来郑所怀里的是个女婴,年纪跟家里的俩妞妞差不多大。
只不过这会儿嗪着手指头,眼角带泪的刚睡着。
郑所长苦笑:“李大姐,得劳烦您帮忙带几天孩子。”
没等李水仙问,郑所就把事儿这么一说:“我今儿不是加班嘛,刚忙完,门卫老吴就抱着这小丫头进来了。
说是有人悄悄给扔下的,孩子哭才听见。
到我手里就直哭,张着嘴跟我啊啊的比划要吃奶。
我费劲扒拉的给熬了点儿米汤哄了水饱。
孩子身上穿的连个补丁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养的白白净净的。
按理说,养这么大,也没什么看得出来的毛病,爹娘一般也不舍得扔。
所以我跟易副所长商量了下,咱们先留下几天,寻下这小丫头的爹娘。
要是真找不着,再送福利院,或者帮忙找个合适的家庭收养。
这么大孩子,不是还得吃奶嘛,咱们所里的,还有我认识的,就您家里还有吃奶的孩子。
这不,我就厚着脸皮来了。”
说着,郑所还从兜里掏出来了一小叠票子:“所里就能解决这么多补贴,不多,是份心意。
您看能留下三四天吗?”
一直盯着孩子看的田小芹,听的眼泪汪汪的。
正好这小丫头一睁眼,看着田小芹咧着嘴笑,更让她受不了了,犹豫的看着孩子,又看看婆婆。
李水仙叹口气:“行吧,不过我们家也有两个吃奶的孩子,怕是留不了几天。
所里得快着点儿。”
第255章 送回孩子
田大娘觉着自家侄女脑子估计进水了。
等到郑所告辞之后,才小声的咬耳朵:“你是怎么想的,自己俩孩子没带够?”
田小芹一时冲动,咬着嘴唇可怜巴巴的看向婆婆。
李水仙解救了儿媳妇:“别怪小芹,都是当娘的,看了这么大点儿孩子不落忍。再说了,这事儿是我应下来的,跟小芹不相干。”
田大娘不好意思的笑笑:“要真是临时带几天倒也无所谓。就是怕······”
未尽之意,怕是这孩子长久的待下去。
没等李水仙开口,田小芹就说道:“不会不会,我还是能分清哪个是自个儿孩子。”
临时被送来的小丫头,这会儿在李水仙手里有些不怎么高兴了。
咿咿呀呀的,张着嘴要吃奶。
田小芹接了过去:“不是说喝了点儿米汤吗?怎么这么快就饿了。”
低头这么一哄,又闻见了臭气弹攻击。
李水仙拍拍儿媳妇:“这两天,你多吃点儿,省的奶水跟不上。
这小丫头也快半岁了,添点儿米汤也行。”
说完把衣服整整,抬腿往外走:“趁着还不算太晚,我去小张老师家转转,他们家孩子快一岁了,用尿布没那么勤了,我去借点儿。
不然根本转不开。”
对啊,衣服什么的都好说,家里上头四个哥哥姐姐,旧衣服不用发愁。
就是尿布再加个孩子有些不够用。
看着弟妹屋里又临时多照顾个小婴儿,刘翠芬犹豫下:“要不,这个我带着?仨孩子,你晚上可怎么睡啊!”
刚重新搂着媳妇睡觉没几天的福平,没吭声。
怀里的小丫头,已经开始小声啜泣了。
田小芹抱着回屋喂奶:“嫂子,不用,比着月子里好带多了。
我有我大娘呢。
说不定,过两天这丫头就让爹娘找回去了!”
田大娘无奈:“行行,我都是上辈子欠你的!”
刘翠芬扭身回屋:“不要别生啊,这都什么事儿啊!”
不过这大晚上送上门的孩子,倒是白瞎了这么多人的担心。
第二天半上午的时候,郑所跟李水仙就过来接孩子了。
田大娘一个人面对着仨孩子,正在头大。
听说是小丫头爹娘找到了,简直喜出望外:“俩我还能磨得开身儿,仨是真没招儿。中午饭都做不成!
这孩子昨儿身上那一身儿,我还给搓了,还在院儿里晾着呢。
得捎上吧?”
这倒是得带上,李水仙找个布兜子,团吧团吧把半干的小衣服包被什么的全给塞进去。
顾不上跟田大娘解释,抱着孩子就跟郑所一起出门了。
田大娘关上门,对着两个睁着眼正在菜鸟互啄的小丫头,一人亲了一口:“好了,来抢食儿的走了。今儿咱们不喝米汤啊!”
中午提前回来的田小芹,挺高兴的说道:“找到爹娘就行,这么小的孩子,谁带也不如爹娘带的尽心啊!”
俩人中午简单吃了点儿。
歪在炕头上看着俩孩子打瞌睡,还想睡,还不想闭眼。
使劲儿揉眼,恨不得把眼皮儿给掀起来。
田小芹笑的不行:“大娘,你看他们俩,太逗了!”
田大娘也跟着笑:“等过完这俩月,我回家让你哥做点儿小玩具,编点个藤球,兔子啥的,磨的没有毛刺了,让孩子拿着玩儿。”
娘俩说笑了一会儿,田小芹又去上班了。
漫长的白天,就在小院儿里圈着。
孩子睡了之后,田大娘实在闲着无趣。
于是自己给自己找活儿干。
等晚上大家伙儿到家,小院儿还是那个小院儿,就是看着说不出的哪儿不一样。
不管是廊下养的辣椒跟青菜的叶子更鲜亮了,还是院儿里撒上了井水后温度更凉爽了。
反正,这些是远宏婶子向来不管的事儿。
李水仙悄悄跟杨远信说道:“等田家妹子回去的时候,得多给备点儿东西。”
杨远信点头,都是花钱,肯定是愿意给自己觉着舒心的花的多点儿!
晚上没等田小芹开口,李水仙就把小丫头的事儿给说的明明白白。
“今儿刚一上班,就有对儿夫妻带着个老婆婆进来找孩子。
说起来小芹你也见过,就是你生孩子的时候,隔壁床的那位女同志。”
田小芹想了下:“他们家孩子?那不就跟咱家俩丫头大了一天吗?”
李水仙点头:“可不是吗。
就那么大点儿孩子。
我听他们夫妻俩争执,
男的是朝鲜战争结束了,提前批回来的。
女同志的意思是,好不容易囫囵个儿的回来了,一身的伤病。
俩人年纪本来就大了,怕孩子要多了等不到长成人。
再加上,男方这边儿,月月还得给战友的遗孀跟孩子汇钱。
女通知的意思是不想再生了,说是有一个孩子就够了。
男的还想考虑下,觉着一个孩子太孤单。
结果当婆婆的觉着,自己儿子可是当大官儿的,没儿子能行吗。
自己当个坏人,把小丫头偷偷送走,媳妇就肯定能生第二个。
先是抱去了福利院,结果人家孩子睡的沉,半天不哭,也没人出来看。
干脆就抱到了咱们派出所。
主要是小脚老太太,抱个孩子,实在是走不动了。
等晚上回家,编的漏洞百出的理由,儿媳妇根本不信。
夫妻俩审了大半夜,知道孩子被抱去了派出所,一大早就在门口等着。
这不上班儿就来寻孩子了。
好在我们门岗老吴眼亮心细,要不是抱进了所里,谁知道孩子会流落到哪儿。”
田小芹仿佛感同身受:“小妞妞怎么了,小妞妞多可爱啊。
我们小兰跟小英,昨儿都睡了大半夜才吭叽,可贴心了。
这老太婆,哼哼······”
福安这点儿最有发言权,好在是俩闺女,闹腾起来只要了半条命。
这要是俩儿子,等七八岁的时候,简直不能想。
于是安慰媳妇:“别人家是别人家,你看看你婆婆什么样儿,这能比吗?”
田小芹使劲儿点头:“就是就是,要我说,咱娘才是思想进步的新时代女性呢!是吧嫂子!”
李水仙被俩儿媳妇哄的乐呵呵的:“行了,别拍我马屁了。该休息休息去,别人家的事儿,听听就得了!”
第256章 带娃生涯
小丫头的来去,好像池塘里丢下的一颗小石子儿,没多久荡出来的涟漪就平复了下来。
等小兰跟小英能坐起来的时候,已经没人再提起来那个连名字都模糊的孩子了。
眼看着秋收将至,田大娘提出要走。
对庄户人家来说,秋收是大事儿。
田小芹也没提继续留人的意思,跟婆婆一起,积极的帮忙收拾起了回家的行李。
来的时候一个小小的包袱卷儿,走的时候,李水仙出面,收拾了一大包。
虽说心里已经有准备,侄女婆家肯定会有所表示,可看到这么多东西。
田大娘还是有些接受不来:“这么老些东西,我要是都扛回去了,村里人还以为我进城打土豪呐!
不行不行!”
田大娘极力推拒!
李水仙看看,东西也不算夸张啊。
也就给田大娘做的两身新衣服,还有几身儿自个的旧衣服。
一包头绳、香皂、毛巾,找人换的劳保手套之类的零碎。
一包杂拌糖,一包红糖,最重的就是二十斤小米。
田大娘家里新娶的媳妇,说不得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再说了,现如今又不能给钱,可不就只能在物件儿上下功夫了。
田大娘最终还是没推却成功,小田嘟着嘴:“大娘,你是不是跟我生分啦!我都那么长时间没回去了。
也不是只为了这俩月的光景。
等农忙结束了,你要是能抽的出空,还得过来帮我呐!”
李水仙让福安骑着车子把田大娘送到了车马行,看着雇的骡车走出二里地才回转。
看孩子的走了,可俩孩子还小着呢。
福安想法子给倒腾回来两辆能站能坐的小竹车,小田医生开始了带孩子上岗。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刘翠芬劝道:“托儿所没那么可怕,受点儿委屈是肯定的。不过这么大的孩子,你中间抽空过去喂顿奶,一天挺快就过去了!”
田小芹正在考虑,一直仿佛置身事外的公公插话了:“我这两天没事儿,在家看着孩子吧。”
这话有些出乎意外,田小芹看着婆婆。
李水仙好像也跟第一次听一样:“怎么突然闲成这样?”
杨远信故作轻松的一摊手:“前段时间都围着这俩孩子转呢,我也没吱声。
这不是去年开始成立街道跟居委会,咱们区公所也风风火火的跟着学习。
七月初的时候,咱们区公所也开始筹备各个街道办事处了。
虽说我也跟着跑前跑后,可我这年龄,委实有些大了。
上头的意思,还得研究研究。
研究着研究着,也不给我份活了,让回家等通知。
我估计啊,可能得回家吃自个儿了。”
(1953年6月30日,北京市委在《关于街道居民组织典型试验向中央和华北局的报告》也提出:“以每一派出所辖界为范围,设立街道办事处,作为区政府的派出机关”,且“为了工作上的便利,最好和派出所合署办公”的建议。)
李水仙不走心的安慰:“没事儿,本来也就没给开多少补贴。
咱们家这么多人呢,不差挣工资的,就缺带孩子的!”
让公公在家带俩孩子?田小芹都有些不敢想,跟托儿所一比较,其实也不是不能送去。
于是推推福安,想让他说句话。
两口子没能心有灵犀。
福安仔细算了两遍儿他爹的年龄:“爹,你今年才五十二,不是说六十退休吗?再说了,总得要点儿经验丰富的老人帮衬吧?”
杨远信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可能是,你爹经验太丰富了?”
福平觉着,倒也不无道理:“人家新设的办事处,可能想要人员来历简单点儿吧。
咱爹毕竟,经历比较多!”
都这个年龄了,不让干倒也没什么。
大不了回家含饴弄孙。
杨远信浑然不觉,小儿媳妇内心的斗争。
第二天早上,把俩孩子留给公公的田小芹,恨不得一步三回头。
李水仙拉着她往前走:“别担心,你爹又不是没带过孩子。
咱们又不是什么讲究人家。
早先的时候家里就一个老妈子。
福平跟福安俩人小时候,还是我跟你爹俩人带的多。
晚上换尿布什么的,温习下就能上手了。”
不信公公但是可以信婆婆,田小芹半中午溜回来喂奶。
仔细的看了看孩子,还好,除了攒了半盆尿布,没磕没碰的。
杨远信等小儿媳妇走了之后,一手推一个小车在院儿里溜孩子:“还不放心我,嘿嘿!”
小兰跟小英也跟着:“嘿嘿!”
杨远信的育婴生涯就这么顺利开始了。
早上孩子是吃饱了送到手上了。
半上午、中午、半下午,当娘的还都回来喂几次孩子。
要是正好碰上需要换尿布的时候,都不用杨远信上手。
正经说起来,除了有时候换下尿戒子,就剩下孩子醒的时候逗弄几下。
或者推到胡同里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晚上跟老妻炫耀自个儿能干,李水仙不屑道:“那是咱们家孩子一向都好带。
你看小张老师家的那个小子,前几个月,白天屁事儿没有,晚上有事儿没事儿嚎两嗓子。
吃饱了哭,饿了哭,睡觉哭,抱着还不忘了哭两声。
难哄着呢!”
杨远信惊讶道:“还有这种孩子呢?怕不是有什么病吧?”
李水仙摇头:“两口子连医院都去过,都说孩子没毛病。
最后还是有人给出了个主意。
让悄悄的晚上去路口贴红纸,上面写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啼郎,过路君子念一道,一觉困到大天光,连着贴七天。······”
杨远信好久没听过这么质朴的迷信行为了,插话:“然后呢?有用了?”
李水仙停了下:“好像没什么大用。
不过没用就说明,跟那些个神鬼之类的没关系。
约莫得是八九个月的时候,就突然好了。”
呃,这就很难评。
杨远信沉溺于带娃不能自拔。
本想着就这么晃晃悠悠的开始了养老生活。
结果十月底的一天,正在胡同里带着两个小孙女认蜗牛呢。
突然看到区公所的小胡夹着公文包,急匆匆的进了胡同。
看这目标明确的样子,估计找的不是别人。
正是自个儿这个还在等通知的老家伙。
第257章 天降馅饼
杨远信看小胡干事赶路赶的气喘吁吁,笑眯眯的问道:“胡干事,怎么摸到我这犄角旮旯的地方啦?”
小胡干事擦擦额头的薄汗:“杨组长,是好事儿。
您的分配单位下来了!”
哦?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杨远信觉着,这就跟科举榜单都公布了,自个儿名落孙山,结果又有人专门通知,给你个额外的名额。
不管因为什么,反正不是坏事儿。
杨远信顺着问道:“分到哪儿说了吗?”
小胡干事咽了口口水,跑的有点儿口干:“就家门口,咱们花儿市大街街道办副主任,明儿您得到岗。
到会儿我跟同事一起去街道办宣布下,您就可以正式工作了。”
小胡干事通知完了就想走。
杨远信拉着人:“不急的话,喝口水,我还有点儿事儿想问问。”
小胡干事能有什么事儿呢,不过是干完活想早点儿回家。
眼看着太阳西斜,生怕顺路通知个事儿又送成了加班。
不过一口水还是有时间喝的。
杨远信把两个孩子推回家,顺口问了句文件的印发日期。
老天爷啊,真是新鲜出炉啊,昨天刚区政府刚印出来的,今儿本人就接到通知了。
小胡捧着一碗浓浓的白糖水,喝的挺仔细。
从去年年底到今年,因为税制改革(太复杂了,可以自行搜索)的问题,物价比着去年最少涨三成。
吃是不用发愁,可这些个副食品,那就别想了,真买了点儿,也都是进了老人孩子的嘴里。
自个本来不怎么爱吃甜的,可现如今也觉着白糖水是真好喝。
那句话怎么说呢,不喜欢吃,跟不让吃,是两种概念。
这点儿糖尿病人都深有感触。
看着小胡一口口的喝完,杨远信又续了半碗水,好涮涮上面儿的甜味。
这才开口问道:“胡干事啊,咱们开门见山吧,我这任命是怎么回事儿你知道吗?
是捡了谁的漏,还是要堵谁的坑。
这可是个领导岗,原先我最好的设想,不过是跟你一样,去哪个街道当个干事,能领份稳当工资就行了!
突然天上掉个馅儿饼,我张嘴都怕噎着喽!”
小胡干事就知道这白糖水不是好喝的。
不过吧,这事儿倒也不是什么机密。
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各中内情,他还真从自个儿的关系挺美的区委办周秘书那听说了。
杨远信的个人资料当时是从第一批留用人员里面抽出来了,但是又没筛出来。
区政府新上任的纪检书记,据说是这回从朝鲜战场转业回来的。
在组织部长提及这回各街道拟任人员的问题时,提出要看下被扣下来的这批档案。
翻完之后,抽出来几份档案,建议再行核查。
原话是:“主席同志说过,我们要团结全党,团结国内外一切可能团结的力量。就连国家层面,也都保留了相当一部分党外或无党派人士的职位,我认为,街道办,作为区政府派出的基层组织,也不能摒弃团结这个制胜法宝。······”
胡干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这么干脆,也有自个儿的私心。
万一以后下来锻炼了,正好来了花市大街街道办任职的话,杨远信这个副主任,只要配合的好,那自个儿开局就相当稳了。
毕竟杨副主任,年纪大了,也上不去了,熟悉基层工作,妥妥的垫脚石,啊不,助力!
杨远信听不出来什么问题。
笑眯眯的谢过胡干事,临走的时候拿出个纸包塞进他的公文包里:“去年买的红糖,再不吃,该结块了,不多,就三两多点儿,回去给孩子甜甜嘴!”
小胡干事客气两句欣然笑纳,这点儿东西,犯不着上纲上线了,多伤同志感情。
借着俩孩子坐车时间久了正在发脾气,赶紧告辞了。
杨远信顾不上琢磨这里面奇怪的地方,先得顾着两个小祖宗。
确定爷爷的注意力从陌生人身上转过来之后,两个小丫头又提出的新要求。
咂吧着小嘴,一张一合的喊“妈妈”,估计是要吃奶。
这词儿还是红妞教的,倒是比娘好学多了。
杨远信给俩孩子挨个把了尿,又喂点儿水。
抱到炕上逗弄着孩子爬。
吃奶爷爷是没办法了,还是喝水顶会儿吧。
好在当娘的很少让孩子失望。
爬到第三趟的时候,田小芹回来了。
小兰跟小英急的差点儿要站起来。
田小芹笑死了,也不知道是娘亲,还是奶水亲了。
杨远信把俩孩子扔给了儿媳妇。
自个儿去厨房做饭。
热窝头,煮点儿小米粥。
至于炒菜不炒菜的,超出自个能力范围的事儿,就不添乱了。
灶口的火光映在杨远信脸上,忽明忽暗的跳跃。
杨远信一心二用,一边儿看着锅,一边儿琢磨这次突如其来的任命。
正想着,只听“咔吧”一声,厨房的灯泡被拉亮了。
李水仙奇怪:“天都黑了,怎么不开灯,就光看见火光了。”
杨远信站起来去掀锅盖儿:“我做饭的时候,还凑合能看见。这盯着灶台,也没看见屋里黑透了。”
李水仙挽起袖子,系上围裙:“既然你都上手了,那就别起来了。我用猪油炒个咸菜毛豆,再烧个萝卜。”
杨远信点菜:“萝卜里面儿能放点儿粉条吗?”
李水仙看看案板底下放粉条的筐子:“行吧,还有一顿的量,等吃完了得下地窖去取点儿。
还是福平心细,没事儿还天天盯着咱们家的这些个干货粮食。
吃差不多了就给补上点儿。
我这儿子,也不比人家姑娘差哪儿去了。”
说话间,家里人也陆续的回来了。
红妞探头,看爷爷抢了自个儿烧火的宝座,立马就溜了:“哥哥哥哥,我数学题有道不会,你帮我看看。”
福安把双胞胎也接了回来。
刚刚还有些安静的小院儿,瞬间鲜活了起来。
杨远信等大家都吃完饭了之后,跟田小芹说道:“小芹啊,我明儿得去上班了,你看能不能劳烦亲家大娘,来帮忙看俩月孩子?”
农忙已经过去了,能倒是能,问题是这积极分子的活儿还有干的必要吗?
田小芹这么想,也就张嘴问了出来。
杨远信轻描淡写:“我明儿得跟着区政府组织部的干事,一起去咱们街道办上任。”
第258章 明天上任
上任,听听这词儿。
但凡没个品级,都张不开嘴这么描述。
刘翠芬端盘子的手,都慢了下来,歪头看向自家公公。
杨远信舔舔嘴唇:“今天小胡干事来家通知的,要是明天没变化的话,应该就是任咱们街道办副主任了。”
刘翠芬觉着,今儿的菜盘子有点儿滑,估计是婆婆炒菜猪油放多了。
赶紧两只手捧了起来:“爹,这大晚上的,可别开玩笑啊!”
杨远信摸出许久没开张的烟杆子,自信的说道:“骗你们干啥,都板上钉钉的事儿。
除非小胡干事,闲着没事儿,联合着街道办一起,唱场大戏涮我玩儿呐!”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
李水仙心想,这老头子,感情今儿晚上闷着头烧火,就是想这心事儿呢!
福平也高兴,高兴了一会儿,犹豫的问道:“不是说街道办的留用人选早都定下来了吗?
怎么这么突然又给您加进去了?”
李水仙也觉着有些突然,娘俩一起看着杨远信。
杨远信看看竖着耳朵听闲话的几个孩子,放下眼袋:“吃饱了该干啥干啥去,石头,红妞,作业写完了吗?
小锁,小柱,那啥,去屋里玩儿去。”
三下五除二,把不适合听闲话的都给轰走了。
田小芹看着自家吃饱了正兴奋的俩丫头,厚着脸皮也留了下来。
杨远信这才把小胡干事说的事儿又给复述了一遍儿。
李水仙奇道:“那个什么书记,你认识?”
杨远信摇头:“我上哪儿认识去。
这都解放这么几年了。
我认识的基本都跑了,要么就进去了······”
李水仙苦思冥想:“咱家有这门新贵的亲戚?
还朝鲜战场转业回来的。
咱们家部队上的,就宝根自个儿,现在还没撤回来呢,据说是年底前能到家。
翠芬兄弟这还跨着区呢,再说级别也够不上。
至于郭平兄弟,之前他也帮忙问过,可统一的标准,当时没辙,不可能突然就有人卖他面子了。
这掰着手指头算,认识的基本都扯不上啊。”
福平宽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人家要真是有心人,总会让咱们知道的。
再说了,就是哪天真碰上了,问一句也不费什么!
再说了,就不兴上头不拘一格用人啦?”
李水仙对这个笑话接受良好:“还是我儿子说的有道理。
行啦,别想啦。
你那烟杆子也收起来。
家里小孩儿多,再给呛着喽。”
杨远信压根儿就没点火,闻言缠起了烟袋准备收起来。
偷听的小锁跟小柱,探出两颗小脑袋,捂着嘴“咳咳咳咳”的做出怪相来!
福平一个健步上前,一手抓一个:“哪儿都有你们俩。
今儿小叔回来可是说了。
你俩在学校跟小朋友打架了!
我都差点儿给忘了,嘿,你俩还往枪口上撞。”
说着把俩孩子按到屋里炕上。
一会儿功夫传来了清脆的“啪啪······”声,随后就是两声犹如汽笛般明亮的哭嚎。
这下杨远信一点儿琢磨好坏事儿的想法都没了。
赶紧站起来去给孙子求情:“福平啊,打几下就行了。明儿还得送幼儿园呢,打坏了没人看孩子!”
说到看孩子,这李水仙充满歉意的看着小儿媳妇:“要不,我明儿去跟你远宏婶子说一声,让她再来帮几天忙?”
田小芹也挺犹豫,可不找人帮忙的话,这俩孩子已经大了,放单位就不合适了。
请远宏婶子吧,她还真不是个讲究人。
反正大夏天那会儿,衣服没见怎么换过,星期一沾的污渍,星期三还在上面儿。
最关键的是,远宏婶子好奇心还很强,自己屋里,除了上锁的地方,其他的都要翻开问个究竟。
这就挺一言难尽的。所以说相处起来,有点儿别扭。
想了下,田小芹跟婆婆申请:“能不能就请一个星期,我明儿就找人捎话回去让我大娘过来,这一来一往的,少说也得个三五天。
要是我大娘来不了,就麻烦远宏婶子继续帮忙,等过了冬天,我把俩孩子送托儿所去。
那会儿也都断完奶会走路了。”
这打算倒是挺稳当,李水仙也点了点头。
不过李水仙去福安四爷家打转回来。
人家倒是提出个新的解决办法:“小芹啊,你远宏婶子,不打算来家了。
她的意思是,你上班的时候送过去。
下班的时候再接走。
反正孩子大了也好带了。”
刘翠芬闻言插了句:“这是家里开个托儿所啊,是不是还看着别人家的小孩儿呐?”
没成想李水仙还真点头了:“可不是吗。
咱们家的两个,小张老师家的一个,玉娟家的一个。
四个孩子呢!
你远宏婶子说了,他家孙子已经送幼儿园了。
儿媳妇也没事儿,俩人看四个孩子,总比托儿所尽心多了。”
田小芹倒是不反对这么办,可对尽心俩字儿持怀疑态度。
远宏婶子家的那个大儿媳妇,天天抱着四爷家的长孙,跟捧着护身符似的。
街道给找活儿人家还不乐意,说怕影响照顾孩子。
这回怎么想明白把命根子送幼儿园还不清楚呢。
不过田小芹还有点儿不明白:“四个孩子,费劲巴拉的说怎么收钱了吗?”
李水仙看着炕上两个睡的喷香的小丫头,给掖了掖被子:“收啥钱啊,算是个互帮互助吧。
一个月给点儿粮食就行了。
可不敢说给钱的事儿!
行啦,你别管了,赶紧睡觉。”
婆婆走的利索,田小芹继续追问福安:“给钱也好,给粮食也罢。
都不说多少,我怎么出啊。”
福安笑了:“不说就是不让你出啊。
娘说了,当初大嫂生孩子,家里有帮佣,轮到你这,连公婆都顾不上。
所以小丫头的费用,不管是远宏婶子带,还是你家咱大娘来带。
出的东西咱俩都不用管!”
田小芹笑的眉眼弯弯,给福安晃晕了眼:“你看,孩子都那么大了。要不我们再努力一把?”
田小芹推搡着压的自己动弹不了的福安:“灯都没关呢!”
福安了然,等得关了······
第259章 统销统购
不管杨远信睡的早或者晚,太阳还是按点儿升了起来。
今儿早上是刘翠芬做早饭。
看着公公有些发青的眼袋,心里偷偷在笑。
副主任啊,家里这也算出了个正经的官职了,不知道跟当初的胡保长比起来,谁的官儿大。
想到这儿,刘翠芬赶紧摇摇脑袋,大好的日子,居然想到了胡保长这个坏种,都怪福平,不是他昨儿晚上提起来,自己也想不到这点儿呢。
在厨房里搜罗了一圈儿,鸡蛋还有几个,早上干脆一锅给炒了。
李水仙看着明显摞的比平时高的炒鸡蛋盘子,伸手夹了第一筷子给杨远信。
杨副主任受宠若惊:“这还没上任呐,待遇就上来啦?”
李水仙瞪他一眼,说的跟平时待遇不好似的。
吃完早饭,福平拍拍车子:“爹,你在家等会儿,我送完孩子再回来送你。
组织部的同志到了区里再下到,估计时间也不会早。”
杨远信乐呵呵的在院儿里推着小车逗俩孙女:“这感情好,今儿还有专车!”
送完孩子,福平不紧不慢的骑着车子送他爹去上班。
街道办在羊市口附近,离小学不远。
杨福平已经盘算好了,下雨下雪啥的,完全可以让爷爷捎着孩子回家。
想来领导们也不会给个老同志加多重的担子。
晃晃悠悠快九点到了街道办门口。
福平陪着他爹等组织部的同志。
没多会儿,就看见一辆小吉普车喷着黑烟动静挺大的停到了街道办门口。
只见小胡干事从后座下来,赶紧的把副驾驶给打开。
街道办院儿里也快步走出来了三四个人。
副驾驶的领导同志在胡干事的提示下,略一打量,就冲着门旁的杨远信招呼道:“是老杨同志吧,
按理说,应该让你去组织部等着,我们给你领过来。
可一看你们家这地址,也别费这腿脚了。
我就让小胡通知你,咱们门口集合。
来来来,今天可是你的主场,咱们赶紧进去吧。”
福平看到这准备走,可老觉着街道办院儿里当头的那名女同志有些眼熟,都蹬上车子了,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这不是当初在北海公园自己被动按头认下的张大姐吗?(详见183章奉命盯梢)
嘿,假假也算半个熟人了。
看刚刚那眼神儿,人家应该也认了出来自个儿。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杨福平心里有了底儿,车轱辘踩出了风火轮。
不快不行啊,今儿板上钉钉的迟到!
到了粮店,不知道福安怎么给打的掩护,大家连问都没问一句。
老左因为儿子要回来了,心情不错。
没人打油的间隔,细心的拿着抹布擦自个儿那一亩三分地。
油桶上连块儿新鲜点儿的污渍都看不到。
干净的就跟仓库里的面袋子一样。
小孙打发走了一波儿来买白面的,愁容满面。
杨福平还没从张大姐带来的安全感里回过神,就听见小孙叹气道:“怎么咱们粮店里的精米白面儿还老断顿?”
杨福平想了想安慰小孙:“没事儿,外头也一样。”
小孙凑过来:“福平哥,下回来的白面,能不能给我留点儿,家里孩子嗓子眼儿细,玉米面窝头下不去啊,也不能见天儿的喝糊糊!”
老左一听,也凑近了两步:“我儿子战场上挨了一枪,打出来个窟窿眼儿的那种。
等回家得好好补补,不拘米面,我也想要点儿。”
二平······
杨福平举手投降:“行行行,我知道了,还不知道下回能补多少货呢。
别咱们自己都分完了!”
这话说的有点儿夸张了,但凡补货总也得给个千八百斤的精粮。
不过大家伙儿都想吃点儿好的,分到附近的街坊邻居嘴里,可就没几口了。
虽说店里的人也是原价买,可至少近水楼台先得月,能买的到啊。
福平本来今天来的就晚,两句闲话一说,上午就过了大半。
早上明朗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变的暗沉起来,还有小风呼啸着打着卷儿的从门口掠过。
杨福平眯着眼看着晃动的窗棂和门,脑子里想起来在区粮食供应站前几天开的会。
会上念了,10月份中共中央政治局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粮食的计划收购与计划供应的决议》,“所有收购量和供应量,收购标准和供应标准,收购价格和供应价格等,都必须由中央统一规定或经中央批准”。
说是从今年12月份开始,粮食的统销统购就开始实施。
紧跟着来的先探头的就是市里印的“面粉购买证”,预计近期下放到市里的各个国营粮店,分给辖区内的每户人家。
换而言之,从今往后,除了粮店,其他地方都买不到粮食了,买了犯法······
家里人口愈发的多了,粮食下的也快。
早年间存的粮食,一年年的新粮换旧粮吃下去,随着人口的增多,也消耗了大半。
杨福平前段时间又屯了一批粮食用棺材周转,石头不在家的时候,瞅机会往地窖里放了不少次。
地窖现如今存的粮食,跟粮店后院仓库可以媲美了。
老左没那么多心事儿,看着外面弯腰顶风走的行人,感慨了句:“这一起风,天儿就更凉了,说不定11月底12月初就该下雪了,也就个把月的时间了。”
小孙随口问道:“今儿是几号?”
后天孩子们放假,福安脱口而出:“30号,明儿星期六。”
店里这会儿没人,淡黄色的灯光已经亮了起来,福平问几个伙计:“这两天怎么换班商量好了吗?”
反正他跟二平,是记账,所以俩人不能安排到同一天。
小孙想了下:“我这边没事儿,按上个星期的轮就行。”
福平惦记着明儿下地窖的事儿,于是给自个儿安排了周六休息。
本来想着今儿就跟以往的每一天一样,不咸不淡的过去了。
可下午一上班的时候,风停了下来,区粮食供应站的干事按着帽子进了粮店:“杨站长,不对,现在得叫杨主任。
赶紧去站里领咱们片儿区的粮票跟购买证去。多带个人,我怕拿不完。”
杨福平心下一惊,这么快!
第260章 白面限购
《面粉购买证》这事儿,倒不是个秘密。
只不过前些日子开会时才做好准备。
本想着怎么也得缓个个把月呢。
没成想十来天的工夫就落地了。
杨福平追问了两句:“不是说让粮食办事处发吗?”
这位王干事摆着手往外走:“粮食办事处自个儿人员分工还没捋顺呐,他们发粮本儿,你们发证。
具体实施办法,下月1号之前就印发。
有什么不懂的,你去站里问。”
杨福平越听越糊涂,能确定的就一件事儿,1号买白面必须要用《面粉购买证》!
杨福平跟更糊涂的哥几个宣布:“这个星期就别想着轮休了。
人少了估计粮店要挤烂!
我跟老左去领证,你们找找有没有什么桌子之类的东西,摆在门口,让街坊们挨个排队领。
别不当回事儿啊,领多的人家不会夸咱们,谁要是少领了,咱们粮店能臭大街!”
小孙一个机灵,这可是关乎到口粮的事儿,很是诚恳的应了下来,目送杨福平坐在老左后座公干。
等福平走远了,扭头问二平:“怎么咱们站长成主任啦?”
二平正准备去仓库翻翻有没有桌子,闻言也奇怪的看向小孙:“本来就是主任啊,只不过大家觉着,粮站的头儿那不得叫站长,就这么顺着叫下来了。
你看隔壁供销社,不也是主任吗。
现在咱们上头直属的变成区粮食供应站了,这称呼就有点儿不合适了。
不然上头也是站长,你也是站长,难不成还比出来个大小王?
所以市里的这些粮食供应点,顺便又叫回了主任。”
小孙一向对这些不怎么敏感,小失望的叹口气:“嗨,我还以为福平哥升职了!感情还在咱们这一亩三分地呐!”
二平笑道:“怎么也是公鸡头上的肉,大小是个官儿啊!看着吧,这面粉什么证一出,咱们主任这官儿,可没人不放到眼里了。”
小孙还有些好奇:“这证长什么样儿?”
很快他就见到了实物。
福平跟老左一起,扛回来了打包分好的购买证。
这个小证件长10.1厘米,宽5.3厘米,共有4市斤、8市斤、10市斤3种面额,正面印着“面粉购买证”五个大字。
几个人看稀罕似的传看了一遍儿。
二平问了关键点:“一个人发多少说了吗?”
福平咂么下嘴:“我倒是问了。
大概说是一般成年人一个十斤左右,要是重体力工作的人,定量会往上调。
具体的实施细则最迟明天就得出来。
咱们等出来之后,1号就开始发证。”
小孙拍拍胸脯:“还好还好,谁家也不是光吃白面,这定量可以了。”
看着这么几大捆子购买证,老左犹豫了下:“要不晚上店里留个人?”
福平想了想:“再说吧,这东西今儿晚上锁到我办公室。不等到1号,就是堆废纸片,没那么金贵!”
话虽如此,晚上回家的时候,福平还是悄默声的把这堆能换白面的纸片片塞进了棺材里。
只有放这儿最放心。
今儿这么一通忙活,连杨远信今天上任的事儿都抛到了脑后。
到家看见林老师端坐正堂的时候,才想起来忘了带点儿加菜回来。
要知道林老师现如今也混进了区政府宣传部,象自己爹这种突如其来的任命,肯定都传到耳朵里了。
林老师一见福平回来,笑眯眯的打招呼:“福平回来啦,今儿不忙吧。
哎呀,你们家以前是一大一小两个掌柜的。
现如今是一正一副两个主任!”
这话杨福平没有应下来,当爹的是副职,自个儿倒是实打实的能让人喊声杨主任,说出去有种倒反天罡的感觉。
于是连连推拒道:“林老师又开我们爷俩玩笑。什么主任不主任的,我这也就是挂个名儿,不入流。”
林老师神秘的摇摇头:“现在不入流,以后你怎么知道不入流。”
说完一句之后,转头老哥俩聊起了其他事儿。
杨福平也没多想,这会儿婆媳几人正在厨房忙活,他就带着两个儿子去胡同里疯跑玩儿起了藤球。
福安推着两个小车当观众。
反正球员也高兴,观众也高兴。
等晚饭开始的时候,饭桌上安静了许多。
果然小孩儿就跟小狗一样,不把精力耗尽,就会不停的捣蛋。
等胃口小的都下桌之后,林老师也问起了这次的面粉购买证的事儿。
可巧,一个是跟粮食办事处合署办公的杨副主任,一个是即将亲自发购买证的杨主任。
俩人说的一拼凑,事情全貌就出来了。
粮本儿大家都是由居委会带领,这两天应该能拿到手里。
全市上千家粮店分成不同片区,每户人家从指定片区的粮店领购买证,购买白面。
林老师问福平:“这会儿还能买上白面吗?”
福平苦笑:“私营的粮店,只要得到消息估计已经炒上来了,我们粮店,这个月早两天已经卖空了。
估计正式发证之前,肯定要补一波儿。”
林老师咬了口金银卷儿,嚼了好一会儿才往下咽:“先是统销统购,再是粮本儿跟购买证。
看样子私营粮店不好干了!
那些个用白面的饭馆儿或者小摊儿怎么个说法?”
福平想了想:“说是,得报批,按淡旺季,每月提前十天报到工商局,批准了才能买!”
林老师听完一言不发,犹豫的问道:“这是就限购一段时间,还是?”
杨远信截住了话题:“别多想了,怎么都得过。
再说了就算是只限购一段时间,可这一段有多长谁也不知道。
面要是这会儿买不来,你就存点儿大米啥的。
三五个月又放不坏!”
今儿晚上,因着限购的事儿,喜忧参半,林老师的酒,怎么提的又怎么提回去了。
没酒吃的就快,没多会儿,林老师问完要问的消息后,也回家了。
杨福平这才闲下来检查孩子功课。
当然仅限于石头和红妞语文数学作业,等从石头屋里出来的时候,才发现他爹在堂屋等着还没休息。
杨福平开口:“爹,这是有事儿?”
第261章 预备发证
杨远信也没什么大事儿,不过是放心不下儿子提点几句:“白面开始限购,离大米限购也不远了。你这个位置,可要多加小心。不该碰的别碰,不该伸手的别伸手。”
杨福平点头:“爹,你放心,咱们家干买卖也不是头一天,不能说现如今换了个新东家就糊弄人。
该干不该干,能干不能干,我心里门儿清。”
杨远信背手回屋:“我也就白叮嘱一回,你这么大人了办事儿自己总有章程。
哦,对了,顺便看好福安。他这性子,万事儿不往心头搁,也挺愁人!”
杨福平笑着宽慰他爹:“现如今福安娶妻生子,比着以往料想的好了多少倍。
不就是不操心嘛,这都不是事儿。
哦,对了,街道办那边儿给你分配的什么工作说了吗?”
杨远信扭头:“暂时管个后勤,就是上传下达,收发文件,还有财务!
活儿都有具体的人干,我揽个总。
反正出不了彩,仔细点儿也坏不了事儿。”
杨福平明了,其实副主任的任命文件一下,分管不分管的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爹的精神头一下子就窜了上来。
比着前段日子在家带孩子的状态,说是年轻个四五岁都不为过。
果然权力是男人的补药,大补!
爷俩先聊完,各回各屋。
福平养精蓄锐,比两个小朋友睡着的更早。
小锁跟小柱被威胁:“不赶紧睡觉,吵醒了你们爹,小心挨揍!”
当爹的蒲扇大巴掌的威慑,终于占据了上风。
一张炕上的四口人,挤挤挨挨的进入了梦乡。
睡的早,不一定起的早。
于是杨福平早上被俩儿子爱的抱抱给压醒了。
给俩儿子穿上衣服放到地上,听着院儿里的动静,杨福平揉揉眼,今儿起的有点儿晚。
送孩子跟粮店开门,全拜托给了福安。
一大早的,杨福平得跟他爹一起,去街道办的粮食办事处看看分配方案下发没有。
还有粮票的具体发放时间。
这几天估计上头也是加班加点儿的在干活。
抄文件也是个大工程!(过去没有复印机,印发的文件到基层都是抄送。)
俩人腿儿着去,这不远不近的,走急了还有点儿出汗呢。
福平申请:“爹,咱们家再买个自行车吧,二手的都行。
不然这么多人,万一有点儿啥事儿,都拉不开栓。”
杨远信想了下:“也行,等闲了你们哥俩去旧货市场看看。(1953年国营信托商店尚未成立,一直等到公私合营56年才成立。)
咱家那个自行车,买的时候放出风声说是给福安娶媳妇使。
现如今看看,福安自打夜校毕业之后,反倒用不上了。
我昨儿还特意问了下街道办的自行车。
一二十号人,总共就一辆旧车公用。
至于领导个人配车,问了下要求,我们街道办,连主任兼书记都不够格配自行车,别提我们两个副职了。”
(1953年处于计划经济初期,交通工具(包括自行车)属于紧缺物资,通常按行政级别分配。街道办事处作为区级政府派出机构,其主任一般为科级干部,未达到当时普遍配备自行车的行政级别,通常需县团级以上。)
杨福平听到这挺乐呵:“没事儿,不配车,咱们自个儿家买,就是还得麻烦杨副主任多走两天路。”
家里人不管男女都有工作,要是瑟缩着装穷,那才奇怪呢。
两辆自行车,轻松拿捏。
爷俩迈进街道办的时候,粮食办事处正在院儿里的公告板上贴告示。
杨福平连嘴都不用张了,站在一旁等人贴完。
只见上面清晰的写着:(一)凡在北京市居住并已办理正式户口登记的居民(农业人口除外),一律每人每月供应面粉8斤;
(二)对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中等以上学校学生、教育卫生工作人员、三轮车工人、搬运工人、手工业者及所有公私企业职工本人,每人每月增加供应面粉4斤,连前共计12斤;
(三)对国营工矿、交通、建筑等企业(不包括银行、贸易系统)职工和100人以上的私营工矿企业职工本人,每人每月再增加供应面粉6斤,连前共计为18斤。······在郊区农民中,完全不种粮食的菜农,按一般市民供应面粉每人每月8斤。······
看完了之后,杨福平进人家办公室,把这份31号新鲜出炉的《面粉计划供应实施办法》挑重点给抄了下来。
按粮食办事处的工作人员解释,居委会都已经通知各家各户了。
估计下月1号就是明天开始,就会有人领购买证。
杨福平没敢耽误事儿,笔记本往怀里一揣,小跑着往粮店去。
先给店里的人培训,念完之后,大家都挺安静。
估计心里都在盘算着,这算是个什么标准。
二平先打破了平静:“别的地儿跟咱们这标准一样吗?”
福平摇头:“咱们这儿毕竟是京畿之地。
我听说河北那边儿,一个月一个人才六斤,咱们这标准已经不低了。
哦,对了,今儿下午有一批粮食入库。
里面肯定有面粉,你们有想要的,只要不多,抓紧时间告诉我一声。
从明天开始,就没这好事儿了!”
小孙很是乐观:“没事儿,我们家人口多,一个月能买四十多斤呐!
平时就是改善生活,我也没买过这么多白面。”
杨福平笑笑,没有多嘴。
果不其然,半下午的时候,送粮食的卡车停到了门口。
盘点完一袋袋入库为安的粮食,杨福平又试了试,福安跟二平翻出来的旧桌子。
搬到门口,只能堵住一扇门儿。
福平决定,就堵着中间那扇儿门发购买证。
对着几个伙计反复强调:“一定要注意安全,让大家排队。
别领个购买证,再出几个打破脑袋的!”
这事儿也不是不可能。
碰到别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多瞅一眼就能挨揍。
福平发购买证,老左被安排到了福平旁边,负责审核粮本,福安跟二平小孙仨人,负责维持秩序。
等到了第二天一早,现场反倒没有福平想的那么严峻。
一直有稀稀拉拉排队的,趁着福平的严阵以待,反倒有些用力过猛。
下午的时候,人数上来了。
遇到相熟的大娘,福平直接就开口问了:“怎么上午没来?”
第262章 继续限购
大娘也实诚:“这不光说是白面限购了,我们一琢磨,干脆去买点儿挂面屯着,那个总没有限购,还放得久,正经的细粮!”
呃······
福平觉着还是大娘们有生活智慧!
正要夸赞两句,就听大娘张口道:“这证领完了就能用是吧?”
福平点头:“对,以前买面光用钱就行了,现在还得要这个证。”
大娘豪迈的把刚拿到手的一小把票拍桌上:“我们家一个户口本拢共七十斤白面,我全要了,再要50斤精米。”
福平收下钱跟票,觉着昨天那点儿粮食好悬够今天卖的。
好在不是所有人都那么有魄力,但也多多少少的都买了些。
排在后面的大爷就没大娘这么豪爽,先问了玉米面限购不限购,然后才抽出来两张购买证:“我就照常买吧,二十斤白面,二十斤玉米面。”
毕竟买米虽然不要购买证,可照旧要收钱啊。
即便这么着,限购之后的这几天,店里的销售额也达到了近两年的最高峰。
不到一个礼拜,粮店最先卖空的是大米,粗粮也支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老钱避开人流来买白面,顺道还跟店里几个老伙计多唠了两句:“听说了吗?崇文区李兴荣挂面铺一天之内接到了一百多个电话要货。
前门区东升挂面铺,过去一天只卖二十来斤,面粉计划供应后一天都卖到了二百来斤!
啧啧啧啧······ ”
老左刚给人沽完一斤油,等买油的人走出了门儿,才开口:“多大的肚子能吃得了这么多?肯定是有人囤货。”
老钱神神秘秘的:“听说不止是囤货,咱们这是哪儿,皇城根儿。
物价相对平稳。还有些原来套购面粉牟利的私人粮商又去套购大米,卖到外地!要不怎么那么多粮店跟粮食公司大米脱销呢!
要我说啊,咱们也不能这么老实,该屯粮食还得屯粮食。”
杨福平这几天是一天一盘账,以前光算钱就行了,现在还得算票。
正头疼呢,又听见老钱在这煽风点火,没好气道:“钱叔呐,你说的都对,可这粮食也不是你想屯就屯的,你掏的出来那么多钱吗?”
老钱俩手一摊:“不管多少,反正预备着吧,坊间都说,大米疯抢成这样,估计也得限购!”
比大米限购更早一些的是挂面限购,买挂面也要面粉购买证了,只不过照顾广大人民群众的日常所需,买不到一斤的不要证。
田大娘到达的时候,就是这种按起来葫芦浮起来瓢的场面。
杨福平忙的焦头烂额的回到家,就听到院儿里传来田大娘爽朗的笑声。
快乐的心情是会传染的。
杨福平不自觉的扬起来个笑容:“大娘,你来啦,路上顺利吗?”
田大娘也笑着招呼福平:“顺顺当当的,这不是村里也有农闲想来城里找个短工的。我趁别人的车一起过来了,跟小芹说啦,这会儿呆到年前再走。
哎呦,小孩儿都是随风长啊,你看看我就回去这么几天,这孩子的腿儿真有劲儿啊!”
说着把两个丫头抱在怀里从头夸到脚。
杨福平洗洗脸清醒清醒,坐在饭桌上端起碗,才算暂时把粮店的事儿放下。
他是放下了,可最近的流行话题还是这个。
所以饭桌上还是不可避免的继续听。
田大娘来的时候郊县也已经开始发面粉购买证了。
所以她攒了一肚子的疑惑。
听见亲家公问起大儿子限购的事儿,也跟着开了口:“像我们这种有地种的老百姓,以后吃面也得买吗?自己种自己吃不行吗?”
杨福平嘴上说着:“现如今卖给国家之后剩下的不就归你们自个儿了嘛。至于再以后,前头的路我也看不到。”
可心里也在犯嘀咕,以后是粮食是怎么个收法儿来着?
脑子里只有宏大叙事了,这些个细节还真没看到。
但至少现在,还不至于进城得开个介绍信。
要不然田大娘才没这么轻松的往返呢。
田大娘也很知足:“以后的事儿就以后再说吧,现在的日子可比解放前强百倍了。”
田小芹自始至终没有听到田大娘提及在城里给儿子找个工作的事儿。
吃完饭之后,娘家哄两个丫头睡觉。
忍不住问了出来:“大娘,你就没想过让我哥来城里上班?”
田大娘拍着小兰,轻声说道:“谁不知道城里日子好过。不过工作能是那么好找的?
就拿你说吧,也是辛辛苦苦读了这么多年书,这才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
这世上干什么容易啊。
我知道你说的啥意思,是想着让你婆家帮帮忙。
我们家日子要真过不下去,不用你开口。
我这脸皮也没那么值钱,我自个儿都舍着脸上了。
可现在日子过的也还可以,真用不着。”
田小芹感动不已。
可田大娘很快就自个儿打自个儿脸了。
自打市里实行面粉计划供应后,面粉市场基本稳定,但大米和粗粮销量大增。
(据相关数据统计,11月2日,大米的批发销量相当于10月29日的4倍,粗粮的销量相当于10月29日的3倍。)
福平去开会听通知,回来就传达个噩耗。
说是12月1日起,北京市对大米和粗粮也实行计划供应。
市里采用的供应标准是“按公安派出所管辖区设置若干粮食零售机构和代销店,居民凭购粮证到其居住的派出所管辖区的粮食零售机构或代销店,按每月的食量购买粮食,并根据公私营代销店的分布情况划分供应区,实行定点供应。定点的原则是既照顾群众购粮方便,也要照顾公私代销店的分布情况及具体条件。”
简而言之,不许屯粮!
田大娘单独问小芹:“要不我先回去吧,不能吃你们的口粮定量啊!”
田小芹也发愁,跟嫂子商量:“我大娘过来是帮我带孩子,口粮这一块儿,不行我跟福安交点钱到公中,让大哥想想办法?”
刘翠芬按下这话:“先别说这个,我前两天遇见了之前托儿所的小田老师,说是他们那正缺人,你要是舍得,不如添点儿钱,给大娘安排到托儿所去,省的年后送去,你也不放心!”
这感情好!
田小芹两眼放光:“嫂子,真的假的?什么时候给个准话?”
刘翠芬微微一笑:“我下午抽空去一趟,干了这么久,怎么也有三分香火情,再说了,大娘又是个仔细人,挑不出毛病。哦对了,你教教大娘认几个字儿,关键是自个儿名字!”
第263章 聪明红枝
刘翠芬是不是高兴去的不知道。
晚上没直接回家,先去了田小芹的卫生所。
妯娌俩站在门口廊下说话。
嫂子丧着脸,一看就知道不高兴。
事儿没落地之前,田小芹就没跟大娘吐口。
这会儿安慰嫂子:“没事儿,工作哪有这么好找的,没成就没成。再说了,这只是我一点儿私心,万一我大娘不乐意呢。”
这话说的就有些言不由衷了,要说能在城里立住脚的工作乡下人不爱干,那是扯蛋!
刘翠芬扯扯嘴角,笑的很勉强:“不是,说倒是说住了。
就是有点儿贵。”
话说到这儿,藏着掖着也没什么必要。
刘翠芬看看近处无人,拉着弟妹又往边儿上走走:“这话说起来就话长了。
我之前那个托儿所,是你哥他们粮食系统给内部子弟办的。
这两年城里日子安稳了。
大家生孩子跟下蛋似的,小娃娃一个个的全蹦出来了。
托儿所原来的那么仨老师就不够用了。
本来也要招俩人。
孙老师,就是我之前的领导说,要是我回来,怎么都好说,毕竟是家属。
可要是安排亲戚,那就得往后排排。
这活儿抢的人不多。
得看看家属里面有意愿的合适的多不多。
要是没有,才会考虑其他人。”
田小芹听的紧张,握紧了拳头没敢吭声继续听。
刘翠芬浅笑了一下:“我缠了大半天,孙老师的意思,得花点儿钱,应该问题不大!”
“那,能转户口吗?”田小芹追问道。
刘翠芬理所当然的点头:“当然了,这可是正式招工,盖福平他们区粮食供应站的红章子!”
田小芹一块石头落地:“嫂子,这还有啥不高兴的啊!别看是带孩子,那也是正式工啊!多少钱你说个数,我明儿就给你凑齐!”
刘翠芬低低的说了个数:“要是可以的话,明儿咱就去办手续,夜长梦多的。你带上钱跟大娘,我带上你。到会儿你们门口等我,我把招工表拿出来当场填!”
田小芹乐的跟吃了蜂蜜似的回卫生所。
使劲儿了又使劲儿,也没压住嘴角。
年长的护士大姐问道:“这是怎么了?你嫂子给你发钱啦?”
小田医生抿着嘴:“哎呀,发啥钱啊,这不是今儿晚上轮到我做饭了嘛。
我嫂子今儿回来的早,她跟我说声她先回去做饭,让我不要操心啦!”
于是小田医生的嫂子又被人在背后一阵好夸!
小田医生脱下白大褂之后,步伐轻快的往家走。
一总的三两步路,还没到家,就想起来个关键的事儿。
还没教田大娘写名字呐!
这会儿好像也来不及了,算啦算啦,车到山前必有路。
就是有个事儿,好像没想起来,估计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
田小芹心大,没再为难自个儿。
一直到晚上准备跟福安提起钱的事儿,才想起来有什么事儿没干。
忘了告诉田大娘给她找个工作的事儿了。
田小芹一脸为难的看着田大娘:“有个事儿,得提前跟你商量下!”
田大娘轻手轻脚的把俩孩子放到炕上:“说吧,我看看事儿大小。
你小时候脸这么一皱,就是干了坏事儿了。
长大了还这样儿,一点儿不带变样的!”
田小芹当着福安跟田大娘的面快快的把事儿一说,那小嘴儿跟打机关枪似的,生怕慢了烫嘴。
说完了之后,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一闭眼:“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明天得去办手续。”
田大娘半天没吭声,田小芹大着胆子睁开眼一看。
坏了,人好像傻了。
田大娘看看自家这个白白嫩嫩隔房的侄女儿,使劲儿往自个儿大腿上拧了一下,然后捂着嘴“哎呦”了一声。
继续不敢置信的反复确认:“你是说,你帮我找了个工作?还是能转户口的那种?
明天就要去填招工表?”
田小芹弱弱的点点头,还好还好,人没傻。
田大娘换条大腿拍了下:“我嘞个天爷天奶奶啊!我还有这福气?俩儿子都没指上,居然让你个妞子给我弄成了个干部!”
田小芹忙叮嘱:“不是干部,可不是干部啊。
你这至多算是个工勤岗位,是粮食系统的辅助工作人员!”
田大娘豪迈的一挥手:“那都不重要!明儿填完招工表是不是就开始上工,啊,不对,是工作啦?”
田小芹觉着自个儿大娘,好像有点儿高兴过了。
前几天不还说着,乡下日子挺好过,这态度转变的过于丝滑了。
田大娘也没忘了自个儿前段时间说的话,这会儿半点儿不带心虚的:“谁不愿意奔着好日子去呢!”
反正人嘴两张皮,怎么说都有理。
大事儿解决了之后,还有个小事儿。
田小芹端端正正的写了三个大字儿“周麦苗”,递给田大娘。
田大娘看了眼,奇怪道:“这不是我名字吗?你写这个干嘛?”
田小芹更奇怪:“大娘,你认字儿啦?”
田大娘点头:“对啊,村里组织的扫盲班儿,在家纳鞋底子费灯油,我跟你嫂子一起去学的。
我俩正经还学了几个字儿。
特别是名字,不会写自个儿名字,不让毕业!”
田小芹哭笑不得,不过也算解决了大事儿:“以后领工资还得写名字呐,不会写就只能按手印,还怕按错行!
对了,这事儿不用跟我两个哥哥说一声吗?”
田大娘自信的一笑,万事尽在掌握:“他们不会反对的,估计只恨不是自个儿!”
田小芹想不到的是,第二天领到招工表,田大娘回村里办手续的时候。
本来对婆婆顾着隔房的堂妹,还有些不为人知的小嘀咕的嫂子。
第一个举双手赞同:“娘,你放心去吧,家里的事儿有我呢。
翻过年老二结婚,你回不回来我跟他哥都能顶下来!”
田大娘感动不已:“放心吧,我亲儿子结婚,我指定得回来。”
老大田世安还有些不解,晚上在炕头上问媳妇:“你怎么突然转性子了。咱娘去城里帮小芹带孩子的时候,你不还老害怕肚里这个出来了没人看吗?”
红枝洋洋得意:“要不说你笨呐。
咱娘可是进城当工人去了。
每月能领现钱呐!
到会儿你跟娘说一声,坐月子让我娘来帮忙,每个月给她点儿粮食,走的时候再给点儿布。
你信不信,我嫂子能笑着把我娘亲自送咱家来!”
田世安了然:“嗨,你这还不是钱的事儿啊!”
红枝瞥他一眼:“这世上,九成九的事儿,都是钱的事儿!”
第264章 娘本姓周
拿到招工表,回村开了户籍转出的证明,折腾了一个多星期,工作才算正式入职。
因为田大娘没有房子,托儿所还协调给分了间屋子。
好巧不巧的,就是田小芹当初的那间屋子。
开门的时候,街道办的同事还说:“这屋子太小了,人家拖家带口的住不下。
中间分出去过一段时间,是个单身的男同志,又跟院儿里的其他人家相处不来。
老是发生矛盾,闹到居委会好几回。
正好,人家厂里协调出来房子了,这间小屋子又空了下来。
你这申请一打上来,我就想起来这屋子了。
看你这年纪,火气应该也不大了,估计好相处点儿!”
田大娘笑笑:“一个巴掌拍不响,这种大杂院儿,总要有人吃亏有人占便宜的!”
街道办的大姐以为自个儿劝的有人听,挺高兴的陪着数了房间里的东西。
田大娘也不生气,以后事儿上见吧,谁吃亏占便宜还不一定呢。
院儿里的人有跟街道办的大姐打招呼的,田大娘也大大方方的跟人搭话。
一时间,院儿里都知道,那个小屋又有人住了。
没成想,田大娘一点儿往屋里进东西的意思都没有。
买了个锁头,咔嚓一锁。
好几天没再露头。
这房子每月还从工资里扣了点儿钱,虽然不多,但是田小芹征求杨福平的意见,坚决的让田大娘把房子给留下!
小兰跟小英还小,既然答应了要过来带孩子,那就得说话算话。
老娘们儿也是一口唾沫一根儿钉。
两个小丫头周岁之前,田大娘还是没有搬家的打算。
不过自家老娘在城里分了房子,大儿子跟二儿子倒是激动的来转了一圈儿。
一看到当时发嫁妹子的熟悉房间,还有种故地重游的熟悉感。
留了两天,帮着给房间修整修整,又上房检查下瓦片儿。
把这个两进大院儿的住户都给挨个拜访了一遍儿。
空着手提前给大家伙儿做了个预警。
什么“大姐,我娘性子要强,在乡下一个寡妇拉扯两个儿子长大,挺不容易。您这么年轻,家里大哥还活的好好的,指定性子不错。”
“大爷,我娘要真说什么不好听的了,您这个年纪千万别上火儿,上火儿也不管用,还白上火儿!”
“大娘,大家邻里邻居的,都讲究和气生财,看您家桌子上这半拉窝头,以后还得注意和气啊!”
······
不管是摄于两个大老爷们儿的上门拜访,还是田大娘一副生人勿近的高冷样儿。
一时间,大院儿里对田大娘是敬而远之。
一米六五还差点儿的小魏同志,满脸忧伤的站在自家卧室的窗户后面。
看着自己曾经一往情深的姑娘,曾经住过的那间屋子。
现如今又变成了位大娘的住所,这两天又有两个大汉进进出出,于是迟迟的目光不愿意转移。
好像多看一会儿,心中的那个破的能过车的大洞就能愈合不少。
直到自个儿新婚不久的媳妇把孩子的尿布给扔到他头上:“你耳朵聋啦,让你去洗尿布洗尿布,非得呼脸上才能听见。”
小魏同志抓起头上的尿布,攥的紧紧的,嘴里还没冒出个合适的词儿。
就听见自个儿买一送一的媳妇儿提高了嗓门:“你抓着尿布那么使劲儿干啥,尿挤出来了你拖地啊!啊?你娘呢,赶紧让她做饭去!
不知道我还有孩子要喂啊!”
魏大娘一溜小跑的过来伺候儿媳妇:“我来我来,他知道什么,你也别上火,刚生完孩子仨月,身子骨还没养好呢。
咱不能生气啊,赶紧躺好!
饭快好了,我洗完尿布就给你端过来!”
说着拽了拽小魏同志,娘俩赶紧从里屋出来。
至于身后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我说怎么愿意找我这样儿揣着孩子的烂货,感情是个软蛋。
妈的,个头矮就算了。
那玩意儿绑着筷子都捅不进去······”
这话仿佛听了千百遍一般,犹如清风拂面,小魏同志波澜不惊。
只魏大娘还没习惯,条件反射的哄着儿子:“儿啊,要不咱再开点儿药?我觉着吧,可能是你这身子骨还没长成!”
小魏同志瞅了眼今天正在满院儿窜了田家哥俩:“娘,我心里堵得慌,我出门溜达溜达!”
魏大娘娴熟的从兜里掏出点儿钱:“那你出去吧,回来的时候给你媳妇捎点儿东西,省的她不高兴。”
小魏同志点点头,一言不发的往门外走。
正好田世安跟田世全两兄弟,自觉已经把家里“与人为善”的名声给传播的很是清楚。
也锁上门准备跟田大娘打声招呼准备回家。
于是田家两兄弟,就看见个瘦的全身有棱有角的小个子男同志,出大门的时候,半点儿避让没有的挤了出去。
田家老大看看自个儿砂锅大的拳头,没忍心以力服人。
田家老二看看那人腰间绳都捆不住,迎风鼓荡的小薄袄,跟大哥说:“离他远点儿,我怕他碰瓷儿!”
去托儿所跟田大娘告辞的时候还特意叮嘱:“其他人都好说,就那个好像脑子有病的寡妇独子家。
咱得离得远点儿!”
田大娘又不是个内向人,早就跟居委会的几名大姐混熟啦。
小魏同志也是名声在外,虽说有愿意娶寡妇带孩子的。
可取个挺着肚子让人当破鞋的玩意儿,小魏家在附近街道还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儿。
娶就娶了,还能让人骑到头上,也是没谁了。
大家明着嘀咕,应该是有了不得的把柄被人攥在手里了。
谁也没想到,是攥不到手里的把柄。
田大娘没跟俩儿子多说话,出来这么一会儿就听见里面小田老师喊道:“周大姐,来搭把手!”
于是不耐烦的挥手告别了俩儿子。
田老大看着弟弟:“周大姐?”
田家老二迟疑道:“咱娘好像就是姓周!咱娘叫什么来着?”
兄弟俩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只觉得城里人的称呼,跟乡下人不太一样,这感觉好像还挺新奇。
第265章 陷入纠结
这回来的时候还不到十一月底。
等到十二月一号,大米跟粗粮也一块儿限购之后,田家老大一个人来了。
这回他没空手,背上沉甸甸的两袋子冬菜,压得肩膀微微往下塌。
一袋子是紧实的大白菜,外面的老叶剥了,剩下的菜帮脆嫩,裹着一层薄霜;另一袋子是圆滚滚的萝卜,带着泥土的潮气,洗得干干净净,连须根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因为知道自己娘没单独住,所以晚上到的时候,直接给背到了老杨家。
李水仙看着干干净净的萝卜跟白菜,觉着自个儿小儿媳妇的娘家人可真实诚啊!
田世安端着她娘给做的一碗热汤面。
呼噜噜下去了半碗:“娘,粮食要是不够,你言语一声。
咱们家粮食富余的多!我回头跟你捎过来。”
田大娘不是很理解:“就咱家分的那些地,交完公粮之后是够吃,倒也剩不下多少吧?”
田世安没第一时间回话,又呼噜呼噜几口,大海碗见了底儿。
碗被自家堂妹接过去盛饭:“大哥,锅里还有半碗稀面条,我们晚上剩的还有俩窝头。
你看够不够!不够我再下点儿!”
田世安连连点头:“够啦够啦,晚上垫吧垫吧就行啦,吃那么饱又没出力的地方。”
跟妹子说完这句话,才扭头跟田大娘诉苦:“
要说现如今,咱们农民的日子可是比城里强多了。
又不要这票那票,打的粮食交剩下的全是自己的。
咱们村村头那个谁,那个死了媳妇的老光棍,叫什么来着?
哎呀,叫啥想不起来了。
就是家里六个儿子的那个麻子脸。
人家现在过的特别烧包。
你刚来城里的时候没看到,爷七个,敞开粮食口袋造。
没事儿就吃白面面条!
还一碗滴上两滴香油!
给孩子都香哭了!
先吃白面,吃完了再吃玉米面。
村里老人劝他要细水长流。
人家非得说得先甜后苦,先把眼下的好日子过舒坦了再说。
可你那儿媳妇,会过着呢!
也就新粮下来头两天,我跟老二能吃上两顿细粮。
等过完那两天,顿顿粗粮,就连吃上个二合面的面条,都算是改善生活了。
今年过年,您要是能回家,就劝劝红枝。
这要不是我们哥俩吃一锅饭,老二还以为我不待见他呢!”
田大娘不信:“老二那脑子,没你奸。
都说了吃一锅饭了,他才不会多想!
不过你说的也对,你们俩吃啥都行。
红枝可是一个人吃两个儿补呢,也不能给自个儿苛刻成这样啊!
我来的时候,让她隔三差五喝点儿红糖水补补气血,喝了吗?”
田老大吐槽不耽误吃饭。
把窝头掰了粗犷的几块儿泡进面条汤里。
听完她娘的话语的重点后,笑了:“娘,你要说没喝吧,人家也喝了。
就是喝的不多。
你在家的时候给她隔三差五冲一碗,放满满一勺红糖。
她自个儿喝,十天半个月喝一回,放的连半勺都勉强!”
田大娘一听这话,当即鄙夷地瞪了大儿子一眼,刚才心里那点 “老大脑子聪明” 的念头立马就收了回去。
她伸手就给了田世安一巴掌,力道不小:“你媳妇怀着身子,自个儿苛刻自个儿伙食,你还笑!笑个屁啊笑!她省着,你就不知道多给她买点红糖?不知道劝着点她?”
那巴掌隔着厚厚的棉袄,田世安还是觉着有点儿疼,龇牙咧嘴的咽下去嘴里的那块儿窝头。
李水仙看着娘俩娴熟的“打招呼”,忍着笑把空间留给了田大娘。
自个人去福安屋里哄孩子睡觉。
冬天大长的一晚上,不睡觉,能干嘛呢两个小婴儿。
看见李水仙走了之后。
看见李水仙走了之后,娘俩又接着聊了聊家里这一段时间的事情,田世安把家里的近况一一跟娘说了,田大娘也絮絮叨叨问了些红枝跟老二那未过门的媳妇。
等话说得差不多了,田大娘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顿了顿,才试探着问老大:“老大啊,你想不想来城里上班儿?”
田老大放下吃完的大碗:“娘,别人恭维你两句你可别当真啊。
咱们家往上数八辈儿,连一个当官的都没有。
近三代,就你跟红枝会写自个儿的名字。
这城里的活儿,是那么好找的?
你这工作,不也是我妹子掏钱搭关系找的嘛?
说实话,给了这份工作,小芹可真就不欠什么人情了!”
实话好说不好听。
田大娘瞪儿子一眼:“你想啥呢。
啥事儿都拐到小芹身上。
把你娘看的太扁了吧。
我都来了二十来天了,就不能有点儿,自己的人脉。”
天黑灯黄,田世安也就没留意自个儿娘说到人脉俩字儿时,脸上不自然的表情。
吃完饭之后,好像田世安的智商又回归均值了,看了眼娘,又想了想:“为啥非得进城?
咱们守着地,顿顿能吃饱,不行吗?
我跟老二好好干,你在城里挣点儿活钱。
等攒点儿钱,先把小芹的钱给还了,当然人情该记咱还得记。
这日子多好过啊!”
田大娘在脑子里捋了下想法,慢慢开口道:“老大啊,这些日子,我在你妹子家里待着,政策上的事儿明里暗里也算了解了不少。
大家都说,城里之所以限购白面,接着又限购大米跟粗粮,根子就在有人倒卖粮食。
那些人手里有门路,把农民手里收来的粮食低价买进去,再高价卖给城里缺粮的人家,一转手就赚不少钱,搅得市场上的粮食价格都乱了。
刚开始只是白面紧张,后来连粗粮都跟着受限,就是因为粮食都被这些投机倒把的人给囤起来了。
城里人家家都在为粮食发愁,顿顿算计着吃,可咱们村里不一样,地里有的是粮食,只要肯下力气,就饿不着。”
田大娘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担忧:“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政策变得快,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变?现在村里能敞开吃,万一往后政策调整,咱手里的粮食能保住多少还不一定呢。
城里虽然限购,但好歹有份工作就能领工资,还能凭着供应证领个保底儿,日子再难也有个保障。”
田世安一惊:“这事儿,是小芹公公说的?”
田大娘摇摇头,没等他安心,就轻轻的说:“福安猜的,说以后会不会统购的比例继续调整。
可是小芹公公跟大伯哥俩人,都没反对!”
这番话,让一个刚刚拥有自己地且能吃饱饭的年轻农民兄弟,陷入了纠结中。
第266章 卧虎藏龙
不过纠结也没纠结多长时间。
田世安抬头问了个关键问题:“娘,你那些个人脉,说的是什么工作啊?”
就是比较,也得知道跟谁比啊。
田大娘回想了下:“招工的地方倒是挺多。
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被选上。
京郊的京棉一厂,现在正建设的热火朝天呢。
等建成之后,估计要大规模招工。
虽说一般招的都是女同志,但肯定也有不少岗位要男同志。
我想着,到会儿招工的时候,老二媳妇也进门了。
你们四个都去试试,哪怕能选上一半儿呢。
咱们家也算从泥里拔出腿啦!”
田世安更纠结了。
要说是个道三不着两的工作,还能直接推拒了。
可纺织厂啊,他自个儿听着都心动。
新社会,工农当家。
田世安没办法当机立断:“娘,这不是还没建好的嘛。
等等,等招工的时候,我们去看看。”
田大娘点头:“也行,倒也没那么着急。
其实现成的工作也有。
就是觉着不怎么合适,我也就没提。”
田世安多嘴问了一句:“都什么工作?”
田大娘面容平静:“花儿市大街这边的掏粪工有缺······”
田世安觉着,自个儿多余问这么一句:“娘啊,这活儿,是吧,味儿有点儿大!”
田大娘笑笑:“要不是辣眼呛鼻子的,也轮不着让你挑三拣四。”
眼看着夜色渐晚,田大娘打发儿子去自个儿分的单间休息去。
李水仙拦了下,没拦住。
田大娘的理由很充分:“那房子也得隔三差五住下人,不然等我搬过去之后,屋子里没个人气儿太阴冷。”
于是田世安揣着盒洋火,跟引火的一把细柴,提着煤油灯,大踏步的赶去单间儿休息。
田大娘预备着过完冬天搬出去这事儿,老杨家上下也已经清楚了,听她这么一说,也没有狠劝。
福安想了想,大舅哥二十郎当岁的壮小伙子,生个炉子,过一晚上应该没事儿。
于是也丢手不管,拢着妻女上炕休息。
今儿晚上是个阴天,乌云蔽月。
田世安提着煤油灯,心跳与脚步声作伴。
一路急行进了田大娘的小屋。
害怕倒是不害怕,就是生火的时候有些费劲。
点燃的煤球炉上坐了壶水(不是蜂窝煤),窗户不用留缝也透着寒意。
田世安想着棉纺厂的事儿,本以为会睡不着。
没成想,想着想着,就进入了梦乡。
裹着月亮的那层乌云,像一块捂在灯笼上的湿布。
可那湿布终究捂不住光——云缝里先漏下一缕银线,继而如溃散的败兵,仓皇向四周逃逸。
月光终于倾泻而下,毫无保留地泼洒在这处人员冗杂的大杂院。
它掠过晾晒的旧衣裳,掠过窗台底下那筐用土覆上的大葱干叶。
最终落在那扇朱红色关的严严实实的大门上,将正在抽取门栓的一双手照的莹白如玉,丝毫不见半个半点跟皱纹,仿佛时光一下子回到了三十年前一般。
随着门栓被抽掉,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从门外挤进来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反手给门关上,却没有往院儿里去。
一个不怎么年轻的男声响起:“妹子,给我留个紧急的标记干嘛?咱儿子出事儿了?”
只见推门的那双手的主人,捂着鼻子往后撤了两步:“你洗澡了吗?”
这声音,赫然就是平日里好脾气应对儿媳妇的魏大娘。
男:“我看见的时候,澡堂子都关门了。
在家里略微擦擦,换身衣服就过来了。
什么事儿快说,明儿我还有早班儿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粪行,天天起早贪黑的,总不能人家撅着屁股的时候去收粪吧。
刚刚靠着大门的工夫,都快睡着了。”
魏:“我就说不让你干这行,你非干。
非得说干这行不引人注意。
好嘛,这几年干下来,别说是引人注意了。
除了苍蝇,都没人正眼看你。”
男:“别说废话了,赶紧的啥事儿。
我今儿棉鞋脏了,套了两双袜子穿的单鞋出来的,这会儿没跺脚都是我忍着呢!”
魏大娘言简意赅:“再给点儿钱!”
男:“半个月前不是刚给过你嘛,怎么还要?”
魏:“你儿子要花,我怎么办?”
男人没好气的甩了句:“行吧行吧,我就猜你没好事儿不找我。
兜里就这么些,你先拿着,抽空找人给换成现钱。
省着点儿啊,咱们现如今可是坐吃山空。
上头连个经费给的都扣扣索索的。
我都怀疑上线改头换面开始投身社会主义建设了。
次次见面儿的地方都变。
经费缩减就算了,要求还越来越多!”
一边骂骂咧咧,男人一边从兜里摸出了根儿不怎么闪亮的小黄鱼。
魏大娘嘴角一撇:“行吧,我们尽量俭省点儿。
等花完了再说。”
男:“不是尽量,是一定要俭省点儿。
我近期就不过来了,上线给个任务,让去第八修械所转转。
说是让试着发展两个内情人员。
等我回来之后给你消息。”
魏大娘不可置信:“你都让那啥腌入味了,还能发展内情,谁信你个掏粪工啊!”
男人推门出去:“成不成的,总得努力下,不然怎么养你们娘俩。
再说了,没有任务,怎么拨经费啊!”
这倒是句大实话。
魏大娘追出门外,小声叮嘱:“你小心点儿,宁愿任务失败,也别把人搭进去!”
男人回头有些小感动的回道:“你赶紧回屋吧,我要是那种赤胆忠心的人,早他娘的下去报到了。放心!”
魏大娘微微点头,把大门给关上,抱着膀子往屋里钻。
这大冬天的后半夜,院儿里水池子已经见了薄冰,人要是喝多了躺门口一晚上,不出意外的能冻硬实。
估计也没想着这会儿还有人没睡觉。
于是也就没看见,一个近期大院儿里,最熟悉的陌生人田世安,正蹲在装大葱的破筐后面。
等到魏大娘把自个儿屋里的门关上之后,他才满脸震惊的站了起来。
要不是晚上两碗汤面,今儿也不会起夜。
要是不起夜,还见不到这么精彩的一幕。
老娘可真有福气,选的这个大杂院,妥妥的卧虎藏龙啊!
第267章 仪容仪表
之前招工的事儿,半分没影响到田世安的睡眠质量。
魏大娘深夜私会的事儿,反倒让他辗转反侧。
果然不管什么岁数,无论男女,都有一颗八卦之心。
于是一大早,田大娘就看见儿子黑着一对儿眼圈儿,精神亢奋的摸上门来。
开门的时候还吓一跳:“昨天不是说,今儿一早直接回家吗?
怎么这个点儿又过来啦?”
田世安嘿嘿笑了两声:“我找我李大娘!这不是怕晚了人都去上班了,所以起了个大早。”
刚梳洗完的李水仙,听到自个儿的名字,从堂屋探出头来:“找我?这一大早的,能有什么事儿找我?”
田世安神秘兮兮的:“大娘,你看是去派出所说,还是在家说?
我可能,遇到敌特啦!”
一石激起千层浪,正在自家茅房使劲儿的福安,都犹豫着要不要中断一下。
李水仙闻言还算镇定,就是心跳少了一拍。
给几个孩子拨点儿饭菜打发到里屋炕桌上,抓着田世安的胳膊按到了餐桌旁边:“边吃边说!”
等福安解决完大事儿出来,发现自个儿的位置都被占了。
媳妇也两眼放光的看着便宜大舅哥,听他讲述昨天晚上的故事!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几乎没有落下几句话,田世安把昨儿晚上的对话给复述了出来。
田大娘紧张的握着大儿子的手,魏大娘天天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儿,配上她那个二椅子儿子,再加上个隐藏在掏粪工行业里的姘头?前夫?居然跟敌特挨上了边儿!
这组合也挺炸裂了!
田世安说完之后,抓着个窝头掰开,把蒸蛋挖了一勺放进去,两手合上张开大嘴就是一口。
还别说,滑溜溜的怪好吃呢。
李水仙心里盘算了片刻:“小田啊,你今天先别回老家,就在大娘家呆着,等会儿我叫两个公安同志来家,估计有些个事儿,咱们得一起合计合计。”
田世安伸伸脖子咽下去嘴里的窝头:“可以倒是可以,可是李大娘,我媳妇扛着肚子一个人在家,我弟弟又没怎么经过事儿,我来城里不能多呆啊!”
田大娘瞪他一眼:“你不回去,你媳妇还少点儿事儿,红枝可比你省心多了。听你大娘的!”
李水仙也快快的吃饭,可能是心里存着事儿,饭量减半。
匆忙出门的时候还跟田世安交代:“我马上回来啊!”
田大娘磨磨蹭蹭的走到最后,颇有深意的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头:“听我的,一会儿你大娘让干啥咱就干啥。
红枝那,不行就让她娘来照顾,我给掏钱!”
田世安又不傻,敌特这事儿,可大可小。
可能是腾云梯,也可能是遗路金。
左右都不亏。
人都走空了之后,田世安负手而立,看着院中落光了叶子的石榴树。
感慨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感慨出来。
就觉着,李大娘脚程有点儿慢,怎么还没折返。
这厢,李水仙说不上一路小跑,也明显比着平日里快上了不少。
门房老吴刚张开嘴,李水仙就步履生风的闪了过去。
经常被忽略掉的老吴,立马又合上了嘴。
所里的人天天都这么行色匆匆的,自个儿都习惯了。
李水仙没去自个儿的大办公室,直接冲到了郑所的办公室门口,略微一敲门,礼貌尽到了,立马就推门而入。
郑所好像昨儿晚上在单位值班,这会儿头发乱的跟鸡窝似的,正坐在座位上揉眼。
抬眼看了眼李水仙:“怎么这么急?你让我出去洗个脸行不?”
李水仙端起水盆就去给领导打水。
郑所拦都拦不住。
一会儿的工夫,就看见热水也打好了,饭也从食堂里端了过来。
郑所心里有些发毛,张嘴想问个究竟。
只听李水仙断然喝止:“所长,有大事儿,赶紧的!”
郑所简直是在李水仙的注目下艰难的吃了顿早饭,外加捋了下自个儿的鸡窝头,放下筷子之后,开口道:“说吧,捅了什么篓子,我看我能兜得住不?”
李水仙下意识的重复:“捅娄子?什么篓子?
嗨,不是我犯错了。
是敌特!敌特!
我这边发现敌特的线索啦!”
郑所呼隆一下站了起来:“李大姐啊,敌特这么重要的事儿,哪还有功夫让我洗脸吃饭,赶紧的把易所他们叫到小会议室。”
李水仙没反驳,扭头就去执行命令。
小会议室里面,李水仙把事儿一五一十的给交代清楚之后,跟郑所强调:“我家那亲戚,这会儿还在家等着呢。
一早的我没让他跟我一起来单位,怕有心人看到了多想。
要是还有什么想问的,可以换个便装跟我回家一趟。
正好这个时间,胡同里基本没人在外头晃悠。”
郑所点点头,又问了下与会人员的意见。
最后决定,他带个小干事去问些细节的问题,易三胜侧面打探下那位魏大娘的家庭情况,最好是找下解放前的情况。
另外一名副所长,带人去查下花儿市大街粪行里面年龄相近的男同志的信息,当然,全都得小心点儿,不能暴露出来。
这年头,敌特就跟那厕所的白胖子一样,一茬一茬的,总也清理不干净。
简短的开完会,大家各忙各的,所里一下子少了三成人。
门房老吴,又看到郑所一行人跟李水仙刚刚一样,风风火火的出了大门。
真是火热的年代啊!
去了李水仙家里,反复问了几遍之后,郑所合上了本子:“李大姐,我得去区分局汇报下工作,这事儿,得跨区调查,咱们所能量不够!
哦,对了,你这亲戚,今儿先别动弹,等我回来再说。”
田世安又喜提一天休息日。
正要出门的时候,郑所摸摸衣服的领口袖口风纪扣:“那啥,有镜子吗?我看看仪容仪表!”
李水仙去拿镜子,背过头去嘴角微微翘起。
郑所有时候忙起来不修边幅,上回去分局,正好碰到其他区来观摩学习的,被领导好一顿批,说不注意公安形象!
今天一早,估摸着肯定这事儿得上报区里,李水仙才勤快的给端了热水。
这不小镜子到手一晃,脸上干干净净的,翘起来的头发也都压了下去,看着挺精神。
郑所放心的推上自行车就一路狂蹬,李水仙第二次走路去单位。
第268章 羊肉饺子
田世安老老实实的在家等,中午跟堂妹一起吃了顿饭。
吃的不怎么香。
田小芹看看自个儿按婆婆交代做的鸡蛋木耳打卤面,奇怪的问道:“世安哥,村里现在日子这么好过?白面条都不香啦?”
田世安看看碗,又扒拉了几大口:“香啊,你这油水放的,够你嫂子做上半个月饭了,怎么不香。”
田小芹托着脸纳闷:“那你怎么吃那么慢?我做了一大盆呢。”
田世安摸摸肚子:“这不是上午坐了大半天,不怎么饿吗?”
田小芹不信:“我七八岁,有一年过年的时候,大家伙儿都搁家猫冬,也天天不怎么干活出力,那会儿你吃的顶上我跟世全儿俩人。
过年炸的待客的豆腐,挂到房梁上,你叠着椅子爬上去吃,最后被你娘打的满村子跑!
现在正当年的时候,居然还说什么不饿,骗谁呐!”
田世安想起十三四岁的光辉战绩,赧然一笑:“哎呀,好汉不提当年勇,那会儿天天就觉着饿,肚里饿的能伸出来手来,吃多少都没够。
现如今日子好过了,吃饱是没什么问题了,除了有点儿馋油水。”
低头看了眼油汪汪的鸡蛋卤子,叹口气:“我就是呆着有点儿无聊,咱们村里人,哪有这么悠闲的日子,吃饱了等饿,太不适应了。
就是冬天窝屋里,修个桌子椅子,搓个麻绳编个草鞋也没停过啊!”
田小芹想了下:“我给你找点儿报纸?”
田世安摇头:“我就上了个初小,不想看字儿,眼疼!你该上班上班儿去,别管我了,我下午睡觉都行!”
话是这么说的,下午数着砖在院儿里转圈儿。
郑所带人敲门的时候,田世安正在翻新鸡棚。
听见响动,先去洗洗手才开的门儿。
然后上午的话又复述了一遍儿。
这回来的人,又反复问了下魏大娘的语气,跟来人的身高模样什么的。
托昨儿晚上大月亮的福,田世安还真就瞄了两眼那个粪行的男人,想了下拿郑所比划:“站的不直,缩脖子抖腿的,我估摸这,捋直了应该比郑所高个头顶。
至于长相嘛,门廊里阴影盖住了半张脸,我就记得,那人是个方下巴,不宽,但是方的很,跟拿矬子修的似的。
哦,对了,说话还吸溜吸溜的,应该是伤风了这两天!”
听完田世安汇报的情况后,来的几个人就在老杨家院儿里讨论了起来。
田世安看着没他什么事儿,提起把破刮刀又去敲打鸡窝去了。
这城里的鸡窝就是气派,都用上青砖了,虽说是碎的,但也是砖瓦房啊。
至于鸡,反正今儿的蛋也都下完了,有一只算一只,全都绑上腿儿一边儿窝着呢。
除了一开始扑腾点儿,这会儿看着两脚兽给自己家修房子,还挺安静。
田老大都把鸡放进去了,那仨人才将将讨论完。
眼看着拔腿要走,田世安连忙拦住:“长官,啊不对,各位领导同志,我能回家了吗?我家里还有个怀孕的媳妇等着呢,这大冬天的,她一个女同志在家,我不放心。”
郑所想了想劝道:“不行就让田同志先回去吧,剩下的事儿他也参与不了。
也省的万一联想到他身上,打击报复。”
分局的同志想了下点点头:“行,你先回家吧,不过近期不要出远门,有其他问题的话,可能还得需要你这边配合下!”
田世安高兴的连连点头:“没事儿没事儿,配合政府工作,这些日子我肯定在家老实猫着。”
不过要走,也不是这会儿走了。
怎么也得明儿一大早出发。
当天就在福安家住了下来,按照李水仙的说法:“你都收拾完东西了,再折返回去,别让人品出来什么不对了。
明儿直接从咱们这走!”
第二天一早,田世安就扛着李水仙给准备的半袋子东西,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敌特的事儿,好像就这么销声匿迹了。
只有李水仙回来越来越晚的情形,让福平跟福安明白,这事儿,还没完。
约莫过了半个月的时间,事情迎来的转机。
李水仙满面笑容的半下午提前下班了,跟刘翠芬婆媳俩碰到了一起。
看着天色还早,俩人一商量,直奔菜市场。
这会儿买什么猪肉是不可能了,倒是羊肉还能买到点儿,摊儿上零零碎碎的凑一起,也凑出来了两斤多。
卖肉的也豪爽,抹零就算了,又搭上了几根儿剔的精光的羊骨头:“回去炖炖放点儿豆腐,香着嘞!”
李水仙听劝,转头买了块儿豆腐。
等一大家人回来之后,看见的就是三大两盖帘的饺子!!!
福平想了下:“今儿离年节还远着的吧?谁过生日?”
福安洗手:“你想那么多干啥,娘,来我帮你烧水下饺子!”
大锅烧水下饺子,小锅塞了根儿柴火在炖羊骨头。
田小芹给俩孩子喂完奶,闻着香味就过来了:“晚上吃饺子还喝羊肉汤啊?咱这是什么家庭啊!”
李水仙点点小儿媳妇的额头:“你怎么这么会想美事儿,就几个根儿光骨头,今儿晚上多炖会儿,明儿下点儿豆腐白菜配窝头吃。
哦,对了,饺子是羊肉萝卜馅儿的。”
田小芹很捧场:“羊肉馅儿饺子可不正是冬天吃的,娘可真会挑!”
刘翠芬没忍住,下着饺子外头打趣道:“那是我们没的选,菜市场里只有羊肉的铺子还能买着精瘦肉,猪肉铺子都卖空了。”
田小芹:“娘运气可真好,下午去还能遇上卖肉的!”
刘翠芬败下阵来。
李水仙听着两个儿媳妇叽叽喳喳的声音,嘴角的笑容都没落下来。
一盘盘的饺子圆滚滚的被端到桌子上,杨福平早早就把捣好的蒜泥碟子给备好。
饺子皮是白面跟玉米面两掺的,下出来看着颜色挺黄。
不过里面的肉是实打实的,一时间大家都埋头吃了起来,就连两个小的,都一人吃了个饺子皮儿。
包了有二百来个饺子,可老杨家人也多。
大大小小的加上田大娘,不算两个妞妞,主力还有十二个呢。
一人连二十个都合不到,女同志还凑合能吃个八成饱,男同志根本不可能吃的饱。
所以,福安没吃饱,抓起个窝头加上咸菜条问道:“娘,你还没说呢,今儿怎么突然大晚上包起了饺子?”
第269章 迁移户口
李水仙把自己碗里的饺子拨给了福安两个:“还不是上回世安来咱家跟我说的那个敌特嘛,算是基本上完事儿了。
后续的一些线索也都有专门人员跟进。”
敌特啊,大家伙儿都爱听。
于是七嘴八舌的问起了缘由。
李水仙捡着能说的说了几句:“那个魏大娘,身份有问题。
世安晚上见到的那个粪行的男人,是对岸的潜伏人员,死忠的那种。
刚解放的时候,咱们政府让潜伏人员自首那段时间。
人家纹丝不动。
还联系上了自个儿的解放前的情妇,就是魏大娘,给发展成了同党。
连着魏大娘不知道从哪儿寻摸的一个孩子一块儿给养了起来。
顺着粪行的这条线,我们拔起来了一串潜伏在我们各行各业的敌特。
目前虽然没起到什么作用。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后就说不准了。
毕竟疥鳞之藓终成大患。
所以世安这回啊,算是立功啦!”
等了一会儿,见没下文,福安追问道:“然后呢?没啦?”
李水仙正在喝饺子汤:“这不能说的都说了,你还想知道什么?”
福安急切道:“那奖励呢?
立功了没奖励吗?”
李水仙没去提那些个高风亮节的话:“这个就不清楚了,估计上头也得考虑考虑吧。放心,不可能让群众寒心!”
田大娘知道事情圆满结束就行。
不然等开春了自个儿搬过去,还得注意群众里面藏的坏人,那可就太费脑子了!
田大娘吃的慢,小口小口的咬着饺子。
在城里住的日子越久,越觉着进城是个好事儿。
远的不说,村里人吃肉,还能天天杀猪吗?
都得去逛集市!
哪像城里,菜市场每天都有供应。
街上现如今也干干净净的,不用一下雨两脚泥。
反正田大娘觉着,最好领导给奖励一份工作,当然两份也不嫌弃!
高高兴兴吃了顿饺子,没等到元旦,就迎来了李水仙的好消息:“妹子,咱家老大,认识字儿不?”
田大娘强忍欢喜:“认识,正经上了三年,初小毕业呢!”
李水仙高兴的双手一合:“这感情好,咱们区的供电所,正招抄表工呢!
领导们都说了,田世安同志的观察能力不错。
要是愿意干这活,入户抄表的时候,说不定还能发现几个隐藏在群众中的坏分子呢!”
田大娘,只听见愿不愿意。
高兴的连连点头:“愿意,怎么不愿意。
我还以为,嗨,这活儿挺好,就适合世安干。”
李水仙听了半截话儿:“你以为什么?”
田大娘不好意思:“前两天吃饺子,你不是说粪行那个也抓起来了吗?嗨,我想的有点儿多。”
李水仙笑的前俯后仰:“我的大妹子啊,要真是在粪行干,还不如继续在家里种地呢。要不是没法子,谁乐意呢!”
俩人默契的跳过这个味道大的话题。
李水仙第二天就把招工表给拿了出来:“赶紧的办完,到会儿让老杨使点儿劲儿寻摸个房子去!”
抄表工,这活儿能干。
每个月只要保证把电费给收齐了就行。
收的电费交给供电所的财务室。
不给钱的人家通知电工师傅剪掉电线。
分的片儿区里,住家户要是没什么刺头的话,基本上一个月上不了几天班儿。
这活儿能落到自个儿家身上,那可真是领导照顾了。
田大娘喜不自禁,恨不得当天就请假回家一趟。
田小芹给拦了下来:“我明儿去局里,给咱们乡政府挂个电话,咱们乡卫生所有个大夫,媳妇就是咱们村的。让他们叫下我哥,总比你折腾这么一趟好的多。”
田大娘当然乐意,就是还叮嘱道:“找人传话就别说工作的事儿了。
省的人多嘴杂!”
田小芹一切尽在把握中:“这点儿小事儿我还能干不好吗?放心!”
田大娘放心的有点儿早,电话是上午打的,人是傍晚赶过来的。
田世安除了坐车的时间,估计都在甩开膀子跑步。
一进门就喊:“娘,娘,你咋了?
小芹说你出事儿了!”
田大娘正扶着小兰这丫头在练习走路,闻言很是迷茫,于是看向小芹。
田小芹一面迷茫指着自个儿鼻子:“我说啥了?”
田世安复述自个儿接到的口信儿:“那婶子骑着洋车子来家找我,说是你妹子传信儿。
说是你娘想马上见到你,明儿就迟啦!”
田小芹使劲儿回想:“我说的明明是,跟我哥说,我大娘有重要的事儿要见他,明天别迟啦!
哎呀,算啦算啦,这都不重要,你来了最重要。
赶紧的,填招工表吧。”
田小芹轻描淡写的放出来个炸弹。
田世安迟疑了:“这个,我都还没想好。”
田大娘急了:“抄表工,也不用干什么出力的活儿,一个月上半个月的班儿,街道还给解决房子的那种。”
田世安:“招工表呢?哪儿呢?给我笔!”
看着表上一笔一划的“田世安”三个大子儿。
仿佛自个儿的下半辈子都被刻了上去。
还没端详够呢,突然想起来个事儿:“糟了,我还没跟红枝说呢!哎,我这死嘴!”
田大娘瞪他一眼:“你别管,我明儿跟你一起回去办手续,顺便把家里的东西收拾收拾,等房子分好了好搬家。
红枝的户口到会儿一块儿跟你迁过来。
我大孙儿以后也是城里人了!”
(在1949年至1957年这段时间里,我国的人口管制政策相对宽松,民众享有较高的迁徙自由。
但自1958年《户口登记条例》的颁布为标志,我国户籍制度进入了严格管控的新阶段。)
田世安还惦记着兄弟:“那世全咋办?以后就他自个人在家?等结了婚之后,两口子守家?”
田大娘拍拍老大的肩膀:“这不还有你的嘛?长兄为父,你也机灵点儿,看看城里有合适你弟弟工作没有?
近的不说,不还有明年纺织厂的工作吗?
你们俩相亲,我给找的都是识俩字儿的姑娘。正好明年红枝生完孩子,跟世全两口子一块儿去厂里看看去。”
番外1 旧日时光
1953 年冬日的一个下午,雪片子裹着寒风往大杂院的青砖缝里钻,魏大娘家那两间正房东厢,窗纸被冻得发脆,一有风拍上去就呼啦啦的响。
外间煤炉上的铁壶 “咕嘟” 冒响,里间炕头婴儿的哭声混着瓷器磕碰的脆响,听到耳朵里格外提神醒脑。
魏大娘正坐在外间的小板凳上纳鞋底,铜鎏金的簪子绾着的发髻丝毫不乱,嘴角噙着点浅淡的笑,仿佛里间的吵闹与她无关,只是只是那双杏眼,看谁都带着股深藏的狠劲儿。
没人会想到,这位看着端庄的妇人,是前门外八大胡同 “艳春院” 老鸨韦翠兰的亲闺女,早年家族事业里耳濡目染,再加上这些年独自拉扯孩子的苦,早把她那点少女时的温婉磨没了,如今做事,只认实在的好处。
更没人知道,她心里藏着两个埋了二十年的秘密:一个是儿子魏冬不是亲生的,另一个是她对男人的心思,从来都没有面儿上那么死心塌地。
孩子哭着,不耽误她手里的针线走得又快又狠,针脚密得能勒破布面。
“大妞啊,孩子哭成这样,你倒是抱抱。” 她声音软得像棉花,隔着门帘飘进里间,却没半点要挪屁股的意愿。
里间的儿媳妇金大妞正蹲在炕边捡摔碎的瓷碗,闻言猛地抬头,眼里满是火气:“抱?我天天抱得胳膊都快断了,他魏冬呢?躲在外头晒太阳,倒像个没事人!”
她嫁进来五个多月,刚生了孩子没几天就知道了真相 —— 魏冬先天不育,她怀着别人的孩子嫁过来,从头到尾就是场骗局。
自那以后,温顺的性子全没了,家里的碗碟、针线筐,但凡心里不痛快,就往地上摔。
“小魏身子骨弱,哪禁得住孩子哭吵?”
魏大娘掀开门帘走进来,依旧是笑着的,伸手把炕上的婴儿抱起来,动作轻柔地拍着,“你是当娘的,多担待点也是应该的。当初你嫁过来,我可是给了你家二十万的彩礼,还有两匹布四色礼,这委屈总不是白受的。”
这话听着是安慰,实则像根针往金大妞心上扎。
她当初就是被那二十万彩礼骗了,以为嫁进城里能过好日子,没成想是刚离了豺狼又跳进了火坑。
“二十万?” 金大妞冷笑一声,捡起地上的瓷片往炕沿上一扔,
“我给你们魏家生了孩子,伺候你儿子,这点钱够不够我买糖吃压压心苦?”
魏大娘脸上的笑淡了点,抱着孩子走到金大妞跟前,声音压得更低:“大妞,说话可得凭良心。小魏待你不好吗?你要啥他都给你买,连块糖都舍不得自己吃,全给你留着。你要是真不想过了,也行,彩礼得还回来,孩子也得留下 —— 这可是我们魏家的种,不能跟你走。”
金大妞浑身一僵,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娘家穷,二十块彩礼早就被她爹拿去还赌债了,要是真走了,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你别欺人太甚!” 她攥紧了拳头,却没敢再摔东西。
魏大娘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又勾了起来,转身往外走:“饭在锅里温着,你自己吃吧。我去叫小魏回来,让他给你搭把手。”
说着,她抱着孩子出了屋,脚步轻快,仿佛刚才那场争执从未发生过。
院儿里的雪积了薄薄一层,小魏同志正坐在小马扎上,裹着件半旧的棉袄,只是望着天上的雪发呆。
听到母亲的声音,他慢慢的抬头,眼里带着点不耐烦:“娘,这孩子怎么老哭?是不是活不长?”
“瞎说什么呢,小孩儿嘛,哭会儿没事儿,刚哄睡着。”
魏大娘把孩子递给魏冬,伸手拍了拍他身上的雪,“你也别总在外头坐着,冻着了又得吃药。大妞刚生了孩子,脾气不好,你多让着点她,别跟她吵架。”
魏冬点点头,抱着孩子往屋里走。
也不知道个乡下丫头哪来这么大气性!怀着孩子进门,自个儿什么货色不知道吗?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娶你的能是什么好人!
魏大娘看着儿子的背影,脸上的笑渐渐淡了,自顾自的也看了会儿天上的雪。
好像抱回来小魏也是这么个天儿。
小魏名义上的亲爹,自个儿的金主黄志远,当时就是因为大老婆没生出儿子,看自个儿颜色好,才安排到外头当个姨太太。
姨太太是个什么玩意儿,根本上不了台面。
刚一个炕头滚了仨月,就开始问自个儿有没有换洗,更话里话外的提到,别人家的姨太太主动去达官显贵家里帮忙“排忧解难”,达成了“通家之好”,在贵人的帮助下仕途一片坦荡。
当时魏大娘,不对,当年的韦清婉,立马联系上了亲娘,借着黄志远外出公干的机会,从妓院里抱养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对外声称是早产儿。
因为母体因为要上工,吃药坏了胎息,这孩子不用伪装就很弱小。
后来啊,后来神州沦丧,以前出手阔绰的金主也渐渐的隐身不见。
也是孩子命大,不那么精细的养着,病歪歪的也活了下来。
抱着个病孩子不好寻下家,中间改嫁了个魏老头儿,给剩下这两间房。
靠着往日的积蓄跟重操旧业,娘俩也凑凑合合的过了这么些年。
至于自个儿当老鸨亲娘,没等到人民处决,就被同行给解决了。
本以为娘俩就这么继续凑合到闭眼,嘿,没成想,那个黑了心肝儿的,居然不知道攀上了什么高枝儿跟了光头。
还富贵险中求,想要留下博个前程。
屁的前程,果党的前程,跟公厕里的绿头苍蝇一样,飞的不高,“响”的挺美!
不过作为小魏名义上的亲爹,该给的钱一分也不能少。
至于其他的,烂泥里挣出来的一条命,想不了那么多。
吸进去几口冷气,脑子清醒了不少,魏大娘又提起了嘴角的笑,进屋去烤火。
公安同志带着黄志远往大杂院去时,魏大娘正坐在外间纳鞋底,金大妞在里间哄孩子,偶尔传来几句抱怨。
听到院儿里的动静,魏大娘掀开门帘一看,顿时僵在原地 —— 黄志远被手铐铐着,身后跟着几个公安,正朝她家屋子走来。
“韦婉清,你涉嫌为反革命特务提供落脚点和物资,跟我们走一趟。” 民警拿出逮捕证,语气严肃。
魏大娘手里的针线 “啪” 地掉在地上,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看着黄志远,又看了看里间冲出来的金大妞,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我没干别的…… 我就收了他点钱…… 我没打听事……”
金大妞愣在原地,紧紧的搂着怀里的孩子,下意识的靠近小魏。
俩人像雪窝里抱团儿取暖的羊羔儿,瑟瑟发抖。
几天之后,这两间敞亮的正房空了出来。
第270章 世安搬家
魏大娘家的两间正房,空了没多长时间。
至少连院子里打主意的人,还没想好如何下手的时候。
就住进来了一对儿小夫妻。
女的挺着六七个月大的肚子,半点儿不影响进出招呼人运送行李物件儿。
男的,男的太熟悉了。
刚被拜访完没两月。
后院的张大妈见状,拉着自个儿老头退了两步:“我跟你说啊,那小子可不是个荤素不忌的主儿。
你看他住咱们院儿才几回啊,那小魏就被揪了出来。
虽说平日里,小魏那腰肢是软了点儿,你们这些个老爷们有事儿没事儿的老管不住眼珠子。
都想着她寡妇失业的,是想哄点儿免费的壮劳力。
谁成想,人家是科班出身啊!
也就这个田家老大,人家就火眼金睛,硬是逮住了狐狸尾巴,没几天就给解决掉了。
这两间正房,惦记的人多了。
自打空出来那天,好几拨人都去街道办申请。
怎么就这么巧,正好分到人家头上。
别说他媳妇肚里揣个孩子,就是揣个哪吒,也分不了两间!”
张大爷老老实实的眨巴下眼:“那,我是去还是不去?这搬来个新邻居,总的见个面儿打声招呼吧?”
张大妈两手叉腰:“我说不让你去了吗?
记住啊,这回光是去帮忙,千万别占小便宜,可别再顺回来个仨瓜俩枣!”
张大爷动力瞬间不足了:“那,那行吧。”
走的时候还嘀咕,什么自个儿的力气也是粮食换的,这回居然白给,老太婆太不会过了!
可等到前后院儿的邻居都围过来,才发现,自家这片儿的居委会主任白大妈,正站在人群里帮忙招呼着呢。
这下子,不管来的是不是想找事儿,也全都变成了一水儿的热情欢迎。
白大妈还帮忙引荐了院儿的管事儿大爷前院儿钱大爷,之后没有多留,就离开了。
田大娘热情的把人送到门口,亲亲热热的说了两句客套话才又折返。
在热心邻居的帮助下,大件儿的行李很快就安置好了。
之前房间里的东西,大多都留了下来。
红枝半点儿不带嫌弃的。
指挥着田世安把掉漆的小饭桌跟褪色的门帘拿到门外,洗的洗刷的刷:“这城里人,过日子真是大手大脚。
这么好的东西,居然没搬走!”
连个葱叶没都摸着的张大爷没憋住:“可不是咋地,就是让人给清退了,也不能夹个铺盖卷儿就走了。
要我说,自家的置办的东西,就是棚顶的报纸,那也得卷吧卷吧带走!
至少还能引火!”
红枝跟张大爷对视一眼,有种遇到知己的感觉。
没等多聊上两句。
就听见院儿里传来了李水仙跟俩儿媳妇的声音。
红枝连忙迎了出去,两边都不是内向的人,有着田小芹这层关系。
说上两句就亲的不行了。
李水仙看看屋里的情形,确实也不需要自家这边儿怎么搭手,于是把田小芹留了下来,自个儿带上刘翠芬告辞:“这边让小芹搭把手,我跟翠芬就回家准备中午饭。
咱们到会儿按点儿过来吃饭就行。”
看着李水仙离开,红枝扶着腰还客气:“小芹妹子,你别进屋,里面正打扫着灰太大。”
田小芹扶着这个素昧谋面的嫂子,慢慢坐在的廊下的小凳子上:“别说我了,先顾着你吧。
就这么两间屋子,前两天拿了钥匙之后,我跟我大娘带着福安过来,把棚顶都糊完了。
卫生也打扫过一遍儿,今儿让我哥把墙面该糊的地方给糊上。
再先把炕点上烘着!
那些个细软,不是立马用的都跺到柜子里,以后天长日久了慢慢收拾!
然后啊,咱们回去吃饭,等吃完了之后,回来炕上也暖暖活活的,你再躺下盘算,屋里还缺什么东西!”
红枝听着听着,本来挺乱的脑子,渐渐就清明了起来。
人离乡贱,物离乡贵。
说的就是人离开自己熟悉的生活环境后,就很容易举步维艰。
要不怎么他乡遇老乡,坑的泪汪汪呢。
因为容易放开心防啊!
自己婆家妹子这么三说两说的,搬到城里的喜气儿,又继续翻腾了起来。
红枝心神一定,突然想起了个事儿。
抱歉的一拍脑袋:“你看我这脑子,临走的时候我还想着呢,结果到了地头反倒忘了。
小芹妹子,你先等下啊。”
说着,红枝从屋里堆的那堆包袱卷儿里,精准的找到了自个儿想要的那个。
单手提着放在桌子上,打开后,从里面翻出来了两个打磨的漂漂亮亮的小竹球!
径直递给了田小芹:“这是我娘家爹特意给做的,拿回去给孩子玩儿!”
田小芹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这俩球做的又轻便又好看,上面还有竹篾编成的规则的花纹。
任谁来看就知道就特别用心。
田小芹没推辞:“嫂子,你爹真疼你!”
要不是真心疼爱,谁还能想着为个出嫁的闺女去讨好隔房的堂妹家孩子呢。
红枝愣了下,这个,半斤小米换的定制款,也就编的密实点儿,能看出来自个儿爹疼闺女啦?
可看着田小芹高兴的样儿,红枝也含含糊糊的点头:“嗨,当爹的么,是吧!”
于是田小芹(单方面)觉着,怪不得自个儿一见面儿就挺喜欢这个大嫂子呢,原来跟自己一样,也有个疼闺女的爹啊。
正在红枝正在应对着更热情点儿的田小芹时,就听屋里的田世安喊道:“红枝,你看看这个柜子是放被子还是放衣服?”
于是后勤总管红枝,还得披挂上阵,歉意的对田小芹说道:“小芹妹子,我让我娘出来陪你,我得先进屋收拾收拾去,咱们有空了再聊。”
田小芹连忙摆手:“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我也得赶紧回家去帮忙做饭。”
说着没等田大娘出来,三两步就冲出了院门。
田大娘出来就看见两个辫子一甩人就没影了。
红枝笑眯眯的看着婆婆:“咱们家这个小芹,爽快的真不像个城里人!”
田大娘也笑的舒心,看看日上中天,赶紧进屋准备粗粗收个尾儿,省的老杨家多等。
第271章 驾鹤西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芹大方的表示,俩孩子已经开始睡整觉了,让田大娘顾着儿子媳妇就行。
自己这头儿,白天托儿所仔细着点儿就行。
看着小芹不像说客套话。
田大娘也没有推辞。
儿媳妇挺着肚子在眼前,再白天不管,晚上不问的,总有些不合适。
不过刚落户就撒开这边儿不管,也不是个事儿。
好在红枝也是个心里有数的。
田大娘下班儿之后,还是第一时间来到老杨家。
把两个小孩儿换下来的穿戴跟尿戒子搓出来,揽着孩子看李水仙婆媳做饭。
饭做差不多,才拔腿走人。
美其名曰:“我回家吃现成的去!”
李水仙感念田大娘用心,让福平还领着田世安去见了见同在供电所的韩师傅,一来二去,也算是慢慢扎下根儿来。
元旦过后的这个周日,老杨家的小煤炉子正在发挥烤尿布的功效。
田大娘终于老实猫在了自个儿家。
福安今儿调休,没有顶风冒雪的陪着大哥去上班儿。
这会儿在堂屋逗俩孩子走路。
李水仙难得手里没有拿活计。
只看着漫天的雪发愁:“宝根儿说是第几批回家来着?怎么还没到家?
不知道今年赶上赶不上过年。”
福安牵着两根儿传了好几个孩子学步带,看俩丫头往她们娘那扑。
可惜后面带子拽着,就是扑不到跟前儿。
瞎着急,急的“妈妈”的直叫!
听到李水仙叹气,也有些上心:“娘,你要是着急,去我姥爷家看看,说不定我舅妈他们有消息呢?宝根儿就是有信,肯定也是寄回家啊!”
李水仙嘴里念叨两句,准备雪停了再去嫂子家转转。
雪下到快中午头儿,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写完作业的石头,红妞,还有两个小的。
已经从里屋的炕上溜下了地:“奶奶奶奶,娘娘娘娘!”
堂屋立马感觉有点儿要爆炸。
刘翠芬强势镇压:“一个一个说!”
红妞仰头:“中午吃啥?”
俩小的也跟着学:“吃啥?吃好吃的?有肉肉吗?饺子最香······”
刘翠芬赶紧叫停,再让俩小的编排下去,估计满汉全席都得摆上!
一人给拿了块儿槽子糕:“都不傻,还饺子最香,娘看你们俩脸上肉最香。
剁下来都够过年包饺子了。
给,一人一块儿,先垫着,饭还得等会儿!”
分完之后,起身去厨房做饭。
石头大了,没跟着起哄,但是吃点心谁不喜欢呢。
自家条件算是不错了。
点心也不是天天都能吃到嘴里!
一时间,堂屋安静了下来,只传来几个孩子吃点心喝水的声音。
福安正想着要不要回自个儿屋里拿几块儿点心一起陪着吃。
就看见自家的两个丫头盯着哥哥姐姐们的嘴,然后一人一条晶莹剔透的口水,从红润的小嘴里流了下来。
两个无良父母,笑的前俯后仰。
李水仙狠狠的瞪了他俩一眼:“去厨房,你嫂子给俩孩子热了白面馒头,一人掰一块儿让她俩自己啃,练练牙去!还有,给孩子抱回屋吧,没看人家俩都不走了,已经一屁股坐下了!”
福安忍着笑,裹好孩子往自己屋里抱。
这俩丫头,嘴壮,分量也跟着上来了,小芹有时候一手抱一个,都得吸口气儿。
被人抱着腾空而起,俩孩子还挺高兴。
流着口水笑的嘎嘎嘎嘎。
刘翠芬拿着锅铲看小叔子一家往屋里钻,于是站在厨房门口喊了声:“一会儿别带着孩子再出来了,福安你把碗端进屋里吃吧!”
吃的什么?
福平昨儿晚上,往家里扛了半腔羊。
到家就开始“哐哐”的分割。
用个柳条筐子,把肉跟骨头分开,方便家里女眷做饭。
今儿中午吃的就是羊肉白菜炖粉条儿,配上两合面儿的窝头。
除了切进去的一条儿精肉,还有一长一短两根儿羊腿骨头炖在里面。
刘翠芬都计划好了,等吃完了之后,这骨头砸开了加上水,晚上配上豆腐继续炖。
刚进厨房的时候,就是把洗好的白菜跟干粉条放进炖差不多的锅里。
这会儿也炖的差不多了。
掀开锅盖,把两根儿骨头捞出来,顾不上烫手,把上头还沾着的肉给剔下来。
省的一会儿为了谁啃着两块儿骨头挣钱。
搅了搅锅里的粉条,看着熟差不多了,站在厨房门口喊道:“吃饭,赶紧过来端碗!”
中午福平不回来,公公当了这个副主任之后,经常性的加班儿,想回回不来。
刘翠芬就经常做这种简单的一锅烩。
不过,人口多了,吃饭很有成就感。
这么大一锅羊肉炖菜。
就连石头都呼噜了一碗半。
更不用提福安了,锅底儿都让他包圆了。
不过窝头倒是少吃了俩。
毕竟肚里有油水的话,省粮食!
田小芹过来刷锅,看着一大摞子的碗咂舌不已:“就咱家人这饭量,还好是只限购粮食。要是其他全限购了,那是肯定不够吃!”
刘翠芬笑的不是很开:“你哥昨儿晚上扛羊肉回来的时候,就嘀咕什么,趁着吃肉不要票,多吃两口补补。
我还笑他想的多。
这会儿想想,以后的事儿,保不齐呢!”
田小芹苦着脸:“啊!还有拿钱都买不到肉的时候啊!怎么比村里还惨!”
刘翠芬噗嗤一笑:“想那么多干啥,真要是肉也限购,又不是限购咱们一家子。
天塌了有高个儿顶着,怕啥。
再说了,老天爷饿不死瞎家巧儿。
我跟你说啊,咱们四九城就不差这些个能耐人。
早些年,小本子在的时候,照样有人私下卖什么违禁品。
大不了加价从黑······”
田小芹觉着,嫂子自打去了电影院,接触的三教九流多了之后,思想也大胆了不少。
可还是忍不住想听,妯娌俩凑头讨论起来了黑市。
这让在屋里带俩孩子的福安,左等媳妇不回来,右等也不回来。
只等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刘翠芬去开门,只见一个从头到脚穿了重孝的男人进门就是一阵哭腔:“水仙呐,妹子呦,咱爹娘一块儿驾鹤西去啦!”
第272章 丧礼结束
随着中年男人一道进门的还有个身着重孝的年轻男子。
李水仙听见熟悉的嗓音来这么一句,急切的从堂屋走出来,握着中年男人的手眼泪就唰的一下落了下来:“大哥,你说的是真的?”
来人正是李水仙的大哥,李家的老大,李宝根儿的爹李德清。身后跟着的就是宝根儿的大哥,李家的长房长孙李宝成。
爹娘去世,长子长孙过来报丧是应有之义。
因为老两口年逾八旬,李水仙隔个十天半个月都会回娘家看看。
上个周日刚去看过,这短短五六天的光景,怎么人就突然没了呢?
李德清忙着去通知其他亲戚,也没多留,只简短的跟李水仙说道:“前几天老两口咳的有些厉害,请了先生来家看。
说是年岁大了,病去如抽丝。
喝着汤药见效有些慢。
你也知道,咱爹性子倔,就不信东洋西洋的那套玩意儿。
喝了这么几回之后,好像是好了点儿。
今儿一早,说早饭要吃葱花油饼,我让你嫂子给打的鸡蛋汤,烙的油饼。
吃饱了俩人就坐在屋里看了会儿雪,才上炕歇着。
一上午没要茶水,我进屋看看,睡的脸色红润,就没打扰他们俩。
快要到中午了,我进去想问下准备吃点儿什么。
结果左喊不醒,右喊不动。
一上手,老俩不知道啥时候都走了!”
说到这,李德清又呜咽了起来:“都说是喜丧,可妹子啊,咱们没爹娘啦!”
李水仙刚止住的眼泪,因着这句话,也跟着悲从中来,又噗噗速速滚落下来。
福安早都跟在了眼前儿,也红了眼圈儿。
那个手里老有零食哄这些孙子孙女的小老头儿,还有耳背但天天笑眯眯的小老太太。
一道走了······
福安擦擦眼泪扶着身子发抖的李水仙:“娘,先让大舅去报丧,咱们赶紧去姥爷家,该准备的都得准备上!”
李水仙强忍伤心:“对对,大哥,你跟宝成赶紧忙去,路上小心点儿,看这一身泥水。
别让老爷子走的不放心!
我马上去叫远信,一会儿就去咱家。”
李德清哽咽着点点头,拱手告辞。
李水仙深吸一口气:“福安,你脚程快,去喊你爹。
我跟你爹先去,你跟你哥安排完家里的事儿再去。
石头可以跟着,其他孩子还小就别去了,小芹留家里看孩子。
你姥爷姥姥都不是挑理儿的人。
装老衣服早都备好了,也没成想这会儿就用上啊。
本来还想着,奔着九十去呢。
怎么就这么······”
说着又想哭,吸吸鼻子,开始去换衣裳。
福安听完安排,换上大袄打着伞就冲进了雪中。
田小芹满眼焦急,看着两个无忧无虑的小丫头还扑在身上笑,恨不得俩孩子马上能长到小锁跟小柱那么大。
李水仙自个洗洗脸,安慰小芹:“小孩儿眼净,万一老头老太太看见了舍不得就不好了。
别担心,早晚都有这么一天,你看,吃饱了走的。
不饥不渴,不冷不热的,还是老两口一起睡着走的。
多好的福气!”
话是这么说,可眼里的泪光骗不了人。
田小芹看着一屋子小孩儿硬着头皮应下了看孩子的差事。
刘翠芬知道自个儿是肯定得去。
于是把红妞单独叫到一边儿:“你哥不在家,你就是老大了。
小婶儿一个大人看你们这么多孩子,肯定顾不过来。
红妞,你得当好这个大姐姐!
回来娘给你买一斤桃酥,全归你自己!”
十多岁的孩子,生死于她而言已经不是小时候说的伺候祖宗那么好哄了。
别扭的一歪头:“没有桃酥,我也能看好小锁跟小柱!
娘,你拿桃酥哄他俩吧!”
刘翠芬欣慰的摸了摸闺女的两个小辫儿:“行,红妞大了。
那家里就交给你了。”
说着自个儿也去换了身儿素净衣服。
娘俩都准备好之后,没多会儿,杨远信跟福平福安,全都到了家。
几个小的被爹娘安慰过后,老实的待在家里。
不知道福平是怎么做的思想教育,反正皮上天的两个活猴,还知道乖乖的帮忙看两个妹妹。
这让田小芹也悄悄松了口气。
好在田大娘给力,跟儿子商量完之后,直接又住到了老杨家。
接下来的几天里,除了偶尔能看到几人回家睡觉,其他时候,好像这么大的房子里面就自个儿带着一群小孩儿。
晚上做饭的时候,田小芹跟田大娘感慨:“谢天谢地有幼儿园跟托儿所,不然这么多小的,累死我也带不过来!”
就这,又是托儿所又是幼儿园的接送,田小芹也忙的够呛。
等停灵三天后,顺当把老两口送回了老家安葬。
家里另外几个人才算是正常回归了家庭。
除了只用在葬礼上偶尔露面的石头,其他三个男同志胡子拉碴的,李水仙也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连马上到来的腊八节,也全权放手。
福安好不容易能在媳妇在清醒的状态下睡一个被窝。
趁着自个儿没睡着之前赶紧交代:“咱娘估计得缓几天,你跟嫂子看看熬腊八粥还缺什么东西,明儿我跟大哥去寻摸去,不耽误后天过腊八!”
缺什么?
田小芹一只手摸着不知道哪个小妞妞肉乎乎的小腿儿一边寻思,刚想起来应该没有桂圆干,还没张嘴,就听见杨福安一阵熟悉的呼呼声响起。
叹口气给压了压被角,算了,赶紧跟着睡吧,明儿一早说也来得及。
第二天早上,喝着小米粥的杨福平点头示意自个儿知道了桂圆干的事儿:“我今儿不上班,正好再看看家里缺点儿什么一块儿添置了。”
李水仙胃口欠佳,略微吃了几口,从里屋拿出叠钱:“跟你爹商量好的,不拘新旧,再寻摸辆自行车。
家里人口多,遇事儿了不方便。”
杨福平接过来放进怀里:“行,尽量今儿一块儿办了。”
这两天雪停了,可也没化,外面儿又冷又滑,真不是个出门儿的好时间。
杨福平没骑自行车,换了身儿旧衣服,包的严严实实的出门了。
福安还得上班,也没多留跟着出了门。
李水仙干什么都提不起来精神,看着几个小的耍宝也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
田小芹跟刘翠芬对视一眼,挤到厨房开始提前准备明儿熬粥的材料。
做中午饭的时候就发愁了:“以后做饭,还能做荤腥吗?”
第273章 第二辆车
妯娌俩对视一眼,都下不了这个决断,于是刘翠芬一嗓子喊过来了石头:“问问你奶奶,今儿中午准备吃什么?”
石头已经是个大小伙子的样儿了。
看着奶奶歪在炕头,还小心的给捧了杯热水过来:“奶,中午你想吃啥?”
李水仙本来还奇怪,怎么俩儿媳妇都进了厨房好一会儿了,还让孩子来问起这个话儿。
转念一想,估摸着是为了做饭的事儿,于是摸了摸石头温热的小手:“跟你娘说,你们该怎么吃怎么吃。
我跟你爷爷这头,守到五七。
过年饺子我跟你爷吃素馅儿的就行!”
石头原模原样的传话。
有了准话,刘翠芬特意把锅刷了又刷,中午用熟好的菜籽油做的汤面。
虽说婆婆没让大家伙儿跟着一起守着,可家里也不是顿顿都有荤腥,大不了多吃几顿素的涮涮肠子,小孩子吃好东西的时候在后头呢!
汤面是炒的白菜豆芽的菜码,吃着也挺清爽。
李水仙稀稀的吃了一碗,交代刘翠芬:“这都过完头七了,你们就不用陪着了。
现如今是新社会,那些老礼儿都不讲究了。
孩子们正长个子的时候,没点儿油水,肚子老造反!”
刘翠芬点点头,菜籽儿油就是没有猪油香,可白面的面条怎么做都好吃!
石头倒了点儿醋进去,呼噜噜的吃了两碗。
刘翠芬发愁,刷锅的时候跟田小芹嘀咕:“我总觉着,石头那饭量是奔着福安的量往上涨。”
田小芹不知道怎么回,假笑两声:“呵呵·····”
晚上福安第三回伸手拿窝头,被田小芹瞅了好几眼。
瞅的他都不知道能不能继续吃了。
于是小声的问媳妇:“家里定量不够啦?”
田小芹微微摇头,心想,照你们爷几个的吃法儿,估计也是早晚的事儿。
正吃着,福平敲门进家了。
福安开的门,只见一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赫然停在门口,车后座上,还有两袋儿鼓鼓囊囊的布袋儿也俏生生的堆放在一起。
在福安的帮助下,两个百十斤左右的布袋子被卸了下来。
福安擦擦汗:“我找人弄回来的一袋子白面,一袋子玉米面。
怕有人寻事儿,等到天黑才往家骑的。
咱家定量是摆在明面上的,还是每个月从我们粮店买。
只不过家里人口多,这些额外买的留着慢慢吃。”
先从车把上翻出来一包干果,递给了刘翠芬:“里面儿有一小包桂圆干,还有一小包红枣。
你跟小芹明儿不是得熬八宝粥嘛,添个味儿。”
说半天也没说到正题上,福安摸着这辆飞鸽自行车:“哥,这自行车是从哪儿买的?
咱娘刚说要买,你就淘换出来啦?”
福平从车把上解下来几包点心,也递给刘翠芬,随后解释道:“能是从哪儿买的,肯定得知根知底啊。
自从咱娘提过之后,我就让老钱给留心着。
诺大的四九城,有人要买就有人要卖,反正我是写了买卖的条子,银货两讫又去派出所上了牌子。
任谁来说,都是手续规规矩矩的。”
福安在仔细看车子,头也没抬:“哥,这车看着挺新的,人家为啥卖,你知道吗?”
福平洗洗手接过媳妇给端来的温热的玉米面儿糊糊,一口气喝了半碗:“人家说是媳妇生病了,钱不凑手。
我看了他买车的收据,就没再细问。”(就跟现如今二手机动车过户差不多)
买辆自行车算是大件儿。
两兄弟不自觉的多说了会儿。
另一头,本来还好好吃饭的几个小孩儿,眼睛直勾勾盯着刘翠芬手里的点心。
心思都不在晚饭上了。
刮油的玉米面儿糊糊跟咸菜条儿怎么能比得上香甜可口的点心呢?
刘翠芬向来不是个吝啬人,没有要把着东西不放的想法。
点心提到手里就知道,这是还带上了福安的量。
杨远信看着小孩儿们心思浮动,于是喊兄弟俩:“赶紧吃,再看也是辆自行车,又看不成四个轱辘的!吃完了给孩子们甜甜嘴。”
这话一说,小孩儿们吃的更快了。
目前脸皮最厚的是小锁跟小柱兄弟俩,吃完自己的饭就围在小叔跟前儿。
无声无息的催促着福平兄弟俩。
福平笑骂道:“去去去,越看吃的越慢。”
李水仙嘴角带笑看着自个儿家一院子的热闹,心里堵的那股劲儿也歇了不少。
还算平静的跟杨远信说道:“宝根儿上回的信上说,也就过年前后到家。
当初去当兵,家里还是老爷子拍了板儿才算成事儿。
去的时候,也想不到会错开最后一面儿啊。
你看,爷孙俩就错这么几天!”
说着叹了口气。
杨远信拍拍媳妇的肩膀:“别想了,这世上的事儿,十全九不美的多了。
至少宝根儿囫囵个儿的回来了。
老爷子也没遭罪的走。
这都是祖上积了大德啦,人得知足!”
俩人的对话,没一会儿就被孩子们给打断了。
福平这会儿吃完了饭,准备给小孩儿们分点心。
这回买的四包,里面儿全都一模一样。
是在供销社福安自个儿攒的什锦点心,里面就放了牛舌饼、黑芝麻糖片儿、小麻花这三样儿。
给福安分了一包,当场拆了一包,剩下两包让刘翠芬收了起来。
李水仙拒绝了大儿子的孝心:“我跟你爹收着的还有点心,让孩子们吃吧。”
于是四个大的吃的满口香甜,两个小的抬头看的口水肆虐。
小芹也捏了个黑芝麻糖片,见状赶紧两口嚼碎咽了下去:“哎呀,我得把俩馋丫头抱走,这能看不能吃的,太可怜了!”
石头看看露出几颗小米牙的两个堂妹:“一点儿也不能吃吗?”
小芹笑着跟石头解释:“能吃点儿槽子糕什么的,其他的都不行,有的太硬,有的不好消化。
没事儿,等长大了什么没有,馋就馋着吧!”
福平下意识的想了下,等两个丫头长到小锁哥俩这么大,是几几年来着?
娘嘞,那得是五九年!!!
第274章 门上白纸
点心的香甜还在舌尖萦绕。
第二天一早,家家户户的灶台上又飘出了一股更为甜蜜的味道。
福安起的早,端着盛好的腊八粥老老实实的用勺喝。
无他,烫嘴罢了。
一碗下肚,福平也钻进了厨房。
李水仙看看天色安排大儿子:“找个大碗,盛一碗给你四爷家送去。
等回来再给林老师家送一碗。”
福安一抹嘴,盛了碗粥塞给大哥:“赶紧去,回来就不烫嘴啦!”。
先去的是胡同把头的第一家,开门的是堂叔杨远宏。
看着福平手里用料满满的腊八粥,赶紧把人让进堂屋,让媳妇把粥端进厨房。
年纪大的人觉少,这会儿上学的小孩儿才开始钻出被窝。
四爷跟四奶奶已经穿戴整齐,正端坐在堂屋,瞅着气色还不错。
招呼福平:“有些日子没见啦,先坐先坐,走的时候让你婶子也端一碗我们家的腊八粥回去尝尝。别嫌弃料少就行。”
福平笑眯眯的陪着说了两句话。
什么“四爷今年该六十九了吧,上年纪的过十不过九。
我远宏叔估计得办上两桌祝寿!”
什么“四爷就是有福气,儿孙整个胡同都数得着的孝顺!”
······
杨远宏媳妇盛碗粥的工夫,福平把老两口哄的能看见后槽牙。
约摸着差不多,也没有多留。
接过四爷家的腊八粥就告辞了。
回家的路上端详了下,确实没有那么多料,至少没看见桂圆。
可该有的也都有了,闻着味儿糖也没少放。
是碗扎扎实实的腊八粥。
回家又端上第二碗拐到林老师家。
同样收获了一碗内容丰富的腊八粥。
这两碗粥让大家伙你一口我一口的尝没有了。
红妞咂巴着嘴点评:“四爷家没有桂圆跟花生。
林老师家没有桂圆。
不过都甜甜的,还可以。
还是咱家的最好喝!”
杨福平看着不挑食的红妞,笑着轻轻摇了摇头,这丫头,真是没亏过嘴。
别说腊八粥里没有花生了,等今年春节的时候,花生瓜子都变稀罕了。
去年(1953年)10月的时候,花生跟瓜子作为油料作物,也纳入了统销统购的行列。
想跟过去那么随意的买就不容易了。
杨福平想了下,好像过年每户能一样买上半斤。(到1965年以后,才由每户居民每年供应半斤改为每人供应半斤花生和瓜子2两。)
这么点儿量不够塞牙缝的。
特别是自家这种没有分户的大家庭。
嘴里喝着香甜的腊八粥,思绪已经飞到了棺材里扒拉去年开始陆续买的杂粮。
幸好幸好,至少够过十几个春节的。
只不过再像之前一个孩子塞一兜儿出去玩儿就不行啦。
围着吃完早饭,小孩儿们一肚子甜甜蜜蜜的去上学。
杨远信把两个小孙子放到前杠上,送去幼儿园再上班儿。
福安骑车去送两个小闺女上托儿所。
两辆车一前一后离开家门,小锁跟小柱还跟小妹妹们打招呼呢。
林老师看着被绑的结结实实的俩丫头,摩挲下下巴,回头跟吕秀玲商量:“要不咱们也买个自行车?”
吕秀玲不同意:“大勇那自行车,跟自家买的有啥区别。
花那冤枉钱,不如想想,多寻摸点儿有营养的,给老二老三补补脑子!”
一句话给林老师干哑巴了。
俩孩子学习算是知耻而后勇的那种。
老二林怀瑾晃晃悠悠的也上了高中,小三儿的成绩还不错,就是坐不住,今年预备着要考中专呐!
眼看着国家越来越注重人才,说不得还能重现林老师当年的辉煌,上个大学呢。
新时代的大学生,想想就知道有多吃香。
对现如今的林老师而言,买自行车难度不大,不过是钱的问题。
可买好东西,那是真得寻摸。
别的不说,就是改善生活吃点儿白面,家里现如今七张嘴,三吃两不吃的,一个月定量就见底了。
想了想,林老师觉着这事儿还得应到福平身上。
于是第二波出门的福平,被林老师给叫住了。
听完诉求,福平也有解决的办法:“林老师,您要是能出点儿钱,那个面粉供应证,每月我能帮你找些用不完的家庭给换换。”
这感情好,多点儿少点钱的事儿,还真就不是什么大事儿。
林老师全权委托福平:“也不用多,总得让孩子们每个星期吃顿包子面条吧!”
福平点头应了下来。
上班儿路上心想,这还不多。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上回也是林老师家吃包子。
红妞回来学:“怀瑾哥两三口一个,吃了好多个!”
比划的那包子大小,得有成人的巴掌大。
吕婶子包了三四十个包子,一顿都消灭个精光。
就这不影响几个老爷们儿再喝碗稀米汤溜溜缝。
刚同情完林老师,福平转念想到自家的三个小子。
笑容瞬间消失了。
石头在林老师家两个儿子的衬托下还不算很能吃。
可小锁跟小柱儿,现如今已经能跟上刘翠芬的饭量了。
两个小侄女目前潜力未知。
光看着孩子长个儿挺喜人。
要真等到以后,家里再出现几个福安。
就是有座金山,也得吃穷。
福平打定主意,这粮食,还得见缝插针的屯。
晚上回家的时候,福安去托儿所接孩子。
福平兜里揣着换来的几张面粉购买证一个人走。
刚走到胡同口,就听见四爷家门口贴上了白纸。
有些摸不着头脑,这阵仗,家里是谁没啦?
四爷才六十九,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可早上那样儿,看着也不像要没啊!
于是福平脚下加速,先回家问个究竟。
家里就石头红妞跟刘翠芬仨人。
听福平这么一说,刘翠芬回想自个儿回来的时候,好像那会儿还没贴上白纸。
于是跟俩孩子交代句,赶紧上门去问个究竟。
两家这关系,不管四爷家是谁走啦,不探头帮忙是说不过去!
于是李水仙天黑到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两个孩子在做饭:“你们爹娘呢?”
石头手一指:“去四爷家帮忙去啦,可能是谁没了!
我爹说,让你到家之后也赶紧过去。”
第275章 骑鲸仙去
本来就正是下班儿的点儿。
李水仙把手里的小兜子一放,一出门就碰上了福安一家四口。
离那么近,大儿子都去了,小儿子也得去转一圈儿。
叫上福安:“走吧,你四爷家好像谁走了。”
福安帮着把两个孩子送进屋里,水都没喝一口跟着出来。
看看明显发阴的天,心里也犯嘀咕,刚送走姥爷姥姥,怎么四爷家也有事儿了。
莫不是今年腊月日子不对,有些个妨克老人,四爷是属什么来着?
李水仙看小儿子眼珠子咕噜噜的转,领着快走:“别瞎想了,还不一定是谁呢!”
福安忙跟上:“娘,四爷跟四奶奶,甭管是谁走了都是大事儿。
咱们家今年除了上供,估计都不用买肉了!”
眼看着人家大门近在眼前,李水仙压低声音交代:“给你那话篓子收收啊,别一句话说不对挨揍!”
福安现如今又不傻,好些时候实话都不怎么说了,闻言闭上嘴,自己还在嘴前头画个叉。
李水仙无奈的瞪他一眼,推门抬脚进到了院儿里。
福安猜的不对,四爷跟四奶奶,一块儿没有了。
这也太突然了,看见李水仙进来。
福平赶紧出来低低的交代:“老俩半下午前后脚走的,没多会儿的事儿,装老衣服刚穿上。
远宏叔带着老大去通知近门的亲戚去了。
留家里支应的是老二跟一群女眷。
我看着不像样儿,就帮衬帮衬。”
李水仙拍拍大儿子的手,示意自个儿明白了。
先进去找远宏媳妇:“弟妹,平日里你也是个能为的人,要不你商量个章程,有需要的地方我给你搭把手?”
远宏媳妇看见李水仙跟看见了主心骨:“嫂子,我这两年一抹黑,当家的还得在外头奔走,你看看我哪儿不到位的,直接说吧。”
得,又是个啥也不懂的。
李水仙也没准备伸头:“略微等会儿吧,远宏出去这么久了,说不定这会儿远逊兄弟就到家了。
兄弟俩一商量,什么事儿办不了。
这会儿香烛纸钱别断就行。
话说,今儿这事儿怎么这么突然?”
远宏媳妇儿神色有些不自然:“说起来都可笑,我们家老爷子,这两年闲下来之后,得了个富贵病消渴症。
还专门去大医院看过,大夫说,不让吃甜东西。
今天腊八,想着盛一点儿是那么个意思。
结果老头不干,喝了大半碗不说。
趁着我们不注意,又偷偷喝了半碗。
老太太看见了不乐意,俩人就吵了几句。
给老头气的不轻,回屋躺下了。
咱也知道,甜食生痰,躺下没多会儿,喉咙里积痰给堵住了。
老太太挨了两下狠的,缩在在孙媳妇屋里看孩子呢。
家里上班儿的上班儿,在屋里做活计的做活计。
没听见什么动静。
估计就是一口气儿没喘匀,就这么过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太太去叫人,老眼昏花的,就见老头睁着眼也不说话。
以为还在生气,就气呼呼的出来了。
等到大家都吃完饭了。
远宏进去,才发现不对。
把老太太吓的,直接堆在地上了。
等缓过来,又哭又气的,也跟着过去了。
刚居委还来人看了一眼,这大过节的,碰上这事儿,我瞅着来的那什么主任,脸色也不咋好看。”
李水仙听着觉着挺魔幻。
这算啥,一碗腊八粥送走俩老人?
正要安慰这个隔房的弟妹。
就听见院儿里人多了起来。
撩开帘子一看,杨远逊一家子全都过来了。
跟在最后面的估计是刚下班儿的杨远信。
主家管事儿的人齐了,李水仙就让开位置。
由着人家亲妯娌俩去商量事儿去。
杨远宏跟弟弟商量好怎么发丧怎么下葬怎么通知亲戚之后,问杨远信的意见。
这能有什么意见,杨远信什么都说好。
让李水仙跟大儿媳妇先回去。
杨远信带着俩儿子陪了大半夜,这才打道回府。
到家一句话没说,摆摆手各回各屋睡觉。
第二天一早,杨福平由着孩子骑到脸上都不想起来。
办丧事儿真耗精力啊!
感觉上回亏空的精力还没补回来呢,又来一茬。
刘翠芬见人迟迟没动静,进屋拧着小锁的耳朵把儿子扯了下来:“人家小小子儿都是坐门墩儿,你还怪会挑地方,坐你爹脑袋上,反了天了!”
小锁理直气壮:“弟弟让我先坐的!”
于是一大早,两个调皮蛋儿一人喜提一个巴掌。
隔着棉裤都掉眼泪的那种。
杨福平磨磨蹭蹭的穿衣服下床:“先哭着吧,爹去吃早饭去,你俩哭完再去吃!”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俩孩儿袖子一抹:“我也要去!”
李水仙心疼俩儿子,出去买了油条跟豆浆。
福安吃了一根儿才开口:“我跟我哥,今儿还请假吗?”
杨远信叹口气:“别了,你们那粮店大猫小猫两三只,还是我请吧。”
虽然不合适,李水仙还是想笑。
上回请假,为着老丈人,单位人也没说什么。
这回再请,估计背后说小话的不会少了。
杨远信也相当时髦的成为了躺平式干部:“我也没升迁的可能,对得起这份工资得了。
反正干几年就到退休了,表现的那么上进不好。”
说实话,杨远信情愿在单位加班儿也不愿掺和进这事儿。
主要是熬人!
福平跟福安累,五十多岁的杨远信更累。
看着老爹眼下的青黑,福安也挺心疼,很是走心的安慰道:“没事儿,爹,我四个爷,今儿算是都送走完啦!”
杨远信偶尔会觉着,福安最好再发烧一回。
光这一回,有时候说的话还挺让人手痒痒!
爷爷辈儿的是走完了,那下回就该轮到当爹娘的啦!
想想自个儿的年龄,跟家里老人们的寿限。
杨远信心中郁郁没办法说。
几辈儿人了,就四叔活到了六十九,对外还能说是七十。
自家老爷子可是就活到了六十六!
狠狠的咬了根儿油条,顿时决定,等事儿了了,得多请一天假,好好休息休息。
第276章 两锅饺子
说是不让俩儿子请假,最终发丧的时候,福平还是请了一天假,跟着爹娘一起又回了趟老家。
两场丧事儿下来,不管是主动被动的。
几个孩子都有点儿亏嘴。
虽说点心也好吃,饿了能垫上一口。
可家里忙,田小芹做饭能吃饱就不错啦。
得亏家里存货还算充足。
糊弄了几天之后,总算生活回归了正轨。
没几天就到小年儿了,市场上物资供应还算充足。
福平晚上跟媳妇提要求:“要不等小年儿的时候,咱们包顿白面饺子?要肥肉多点的那种,最好一咬一口油!
就是爹娘有点儿亏嘴,到会儿包素馅儿饺子的时候,多搁点儿香油。”
刘翠芬下意识的咽了口口水,上回吃饺子是什么时候?
算了,不想了,管他呢,真要解馋,还是得是猪肉饺子,顶好是韭菜馅儿的,天天吃的都不嫌烦。
刘翠芬迅速的盘算,这个月因为老是去丧事儿帮忙,本来也就周末家里能改善下生活,可这么一折腾,好几个星期,家里都没正经开过荤。
伙食费眼瞅着要剩下不少,别说一顿饺子了,就是两顿也宽裕。
买年货的钱那是另外的开销,到会儿婆婆还会给钱。
于是两口子一拍即合:“屋里发的韭菜足够了,到会儿包点儿素的,在包点儿猪肉的。
剩下的韭菜慢慢长,过年还够两顿。”
福平想着想着口水就从舌根溢了出来,使劲儿咽了两口口水,抓紧时间睡觉。
梦里全是枕头大的饺子,鲜的呦!
这个好消息,吃完早饭之后,同步给了几个小馋猫。
于是一口鲜味儿吊着几个小家伙到了周日。
就连一向以大人自居的石头,也借着上厕所的工夫,转到厨房看了一眼。
一大一小两盆馅儿,猪肉韭菜的,里面又放了点儿白菜。
萝卜粉条馅儿的,里面又放了煎黄之后,又炒的碎碎的豆腐沫儿。
深吸了一口气,石头按住红妞的脑袋往后转:“赶紧回去写作业,写完就能吃饭了!”
红妞耸着小鼻子:“哥,馅儿里放的有香油,我闻见了!喷香喷香的!”
石头推着妹妹走:“知道啦知道啦,别说闻见了,一会儿你还能吃到呢!赶紧写作业!!!”
两个大的自制力还算不错。
小锁跟小柱就不行了,玩儿一会儿,回家看一眼。
玩一会儿回家看一眼。
给田小芹看着快笑疯了。
于是哄俩孩子:“谁给烧火,先给谁盛啊!”
等到饺子包个七七八八的时候,小锁跟小柱一人分一个灶眼儿,大锅跟小锅一起烧。
大的下肉馅儿的,小的下素馅儿的。
刘翠芬包的多,奔着吃饱去的。
第一锅出来后,田小芹没有食言,一人盛了十来个饺子打发小哥俩先去吃去。
一时间,韭菜馅儿饺子的清香飘满了整个小院儿。
吃了几个之后福安很惊喜:“嫂子,你们全用的白面啊!”
刘翠芬轻描淡写:“对啊,怎么你不爱吃?”
福安头摇出残影了:“不不不,当然爱吃,能不能以后咱家包饺子只用白面?”
田小芹不眨眼的盯着嫂子,这过分的要求,听着真带劲儿!
福平无奈的看了眼福安:“有的吃就赶紧吃吧,放心,过年那顿肯定也不掺玉米面。”
往嘴里塞了个饺子,福平很仔细的尝着味儿。
有的吃就得珍惜,真等到吃个白面馒头就算是过节的话,估计全得指望现在这点儿回忆熬呢!
一边儿吃福平一边盘算着屯的物资,粮食倒是不缺,,可棉花什么的倒是个问题。
几个孩子眼见一天天的长,衣服啊,袄子啊,哪个不得做。
不是说不捡老大的,主要是老大传给老二,补丁都不少了。
等传给下一个,估计得成百衲衣。
一时间脑子里全在盘算着,得买多少的棉花布料合适。
都没注意,碗里已经见底了。
等第二锅饺子浮上来,福安又盛了一海碗。
扒拉了两下,没扒拉住饺子,福平一看碗空了,旁边传来蠢弟弟的嘲笑:“我瞅你半天了,想啥呢?”
福平把碗递给起身要去厨房的石头,交代道:“让你娘给添上半碗就行了。”
这才转头说道:“这不琢磨着过年做衣服的事儿嘛,没几天过年了。
咱爹娘忙的估计都忘了。
大人不说,几个小的,怎么不得做件儿新衣服?”
提起这个,福安的嘴暂时空出来会儿:“这倒也是啊,趁着年节供应加大,该做就做吧。
对了哥。做衣服的布不会限购吧?”
福平扭头看向已经放下饭碗的杨远信。
只见他,俩手一摊:“这确切的消息,我这里是没有。
不过现如今限购是在做加法,不是在做减法。
沪市从本月起(1954年1月),除了粮食外,连食用油也要求计划供应了。
我觉着,同样都是缺粮的城市,咱们四九城也是早晚的事儿吧。
衣食二字向来都是形影不离的,食都管控完了,衣离的还远吗?”
福安听着吃着,闻言也吃完了第二碗,捧着空碗很是苦恼:“小丫头最爱美了。
难不成以后天天捡哥哥姐姐的衣服,这也太惨了点儿。”
福平看着两个正在张着嘴,吃着田小芹特意给捏的几个小饺子。
也觉着俩侄女有些点儿背。
这才勉强一岁,好好的童年时光里面,限购算什么呐!后头还有缺粮,等稍微大点儿,还有大串联呢!
接过石头给端回来的碗,福平先把诸多杂念抛掷脑后,大口大口的吃起了新出锅的饺子。
等吃完了之后,把碗往弟弟手上一摞:“别想啦,我下午去老钱那转转,今年的衣服先穿着再说。”
福平打定主意,大人小孩儿一起,多扯几身儿布料。
先顾着这一两年吧。
反正以后,身上没个补丁,还奇怪呢!
下午福平去买布料跟棉花,福安在柜台上帮忙称粮食。
前几个月刚换的称,不用过去那种带准星的木杆称了。
换成了现在的台式秤,简单明了,称点儿小斤两,特别好用。
福安正忙着,突然眼睛余光看到了个不可能出现的人,静悄悄的站在一旁。
第277章 宝根回家
压住了想要打招呼的想法。
福安抓紧时间给人称粮食。
打发走了这一波人之后,福安拍拍身上的粉末。
走近了一拳锤到来人身上:“宝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去家里?”
宝根儿淡淡的笑了下:“回来两三天了,先回老家给我爷上个坟。
今儿又去区里走了一趟,安排了下年后去单位报到的事儿。”
福安激动的神色也平静了下来:“你都知道啦。”
宝根儿看看屋里的人:“咱们出去说话吧。”
于是哥俩站在粮店门口闲叙了几句。
宝根儿轻描淡写的略过了这两三年炮火连天的战场,反倒问起了福安结婚生子的琐碎事儿。
听完了之后,很是欣慰:“家里来信说,你脑子烧了一场之后居然清醒了。
我还以为是夸大其词,今儿一看,还真是好了。
我走的时候咱俩都没媳妇,回来之后你连孩子都抱上了,还一回抱俩。
看样子我得努力啊,最好我爷三年的时候能领着老婆孩子一块儿去看看他。”
这志向倒不是多难实现。
福安问了下安置的单位,就近安置到了东单那边的区公安局,倒也离家不算远。
离过年没几天了,单位直接通知了年后正式上班儿。
宝根儿才算有功夫过来转转。
探头看了下屋里,宝根儿问道:“我福平哥呢?换单位了?”
福安又拉着好兄弟往边上让让:“去买点儿布料跟棉花,一年到头了,小孩儿总得有件儿新衣裳。”
话赶话说到这,福安有压低声音把自家的猜测说给宝根:“备不齐还得限购,干脆今年趁着没限购多买点儿。
我哥拉着老钱,一上午就去忙活这事儿去了。
你要是有空,回家商量下,看看要不要有选择的也买点儿东西?
不过这些也都是猜的,准不准的不一定。”
最后福安还往回找补的了一句。
可看宝根儿的样儿,嘴里说着明白,可脸色认真的不少,估计当真了。
福平不在,福安还得顾着粮店,宝根儿就没多耽搁:“回去给我姑还有姑父带个好,等过年的时候我过来拜年,这几天就不过去了!”
送走了宝根儿,福安心情很好的回到了柜台后面。
老左这会儿没事儿干,问福安:“你家亲戚?”
福安点头:“嗯,我姑家的儿子。
刚从朝鲜回来,过来找我说两句话,对了左大哥,你家我大哥回来了吗?”
老左也有些微的发愁:“估计要到春节以后了,他们是一批一批撤回来的。
反正这一批没他们部队。”
福安安慰道:“没事儿,这会儿也没仗打了,只要平安,在哪儿都一样。”
这话说的实诚,老左想知道的不止于此:“你那亲戚,工作安排到哪儿了?”
福安含糊道:“我没问,人家也刚到家,估计安排也是年后的事儿。
不过你也放心,政府都记挂着呢!”
老左憨厚的笑笑:“我也就问问,万一不转业也说不定。”
要不人常说,生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
儿子在战场上的时候,担心枪弹无眼。
眼看着要平安回国,又怕工作没着落。
老左也是操碎了心。
小孙也叹口气:“街道办给我大妹妹介绍个对象,是个退伍军人。
二十八啦,要说也不算太大。
其他什么都挺好,有房子,有工作,为了结婚,还买了辆自行车。
就是腿受伤了,以后干不了力气活儿。
我妹子挺乐意。
我奶奶跟我媳妇也挺满意。
我就没啥发表意见的余地了。
虽说光荣吧,可还是觉着······
算了,我也不当这个坏人了。
好坏由她吧。”
福安扭头:“你大妹妹?多大了?”
小孙无精打采:“翻过年儿二十一,正当年呢。
反正孩子大了主意也大。
大不了以后我多去帮衬帮衬。”
老左竖起大拇指:“小孙,你们全家真有觉悟!”
呃,福安闭上了嘴。
他其实理解小孙的为难之处。
成家之后就知道了,当家男人干不了重体力活的话,日子不便的地方在后头呢。
明面儿上的,搬搬抬抬,甚至于摇煤球都得请人。
暗处的柿子挑软的捏,那就不一而表了。
至于说尊重伤残军人之类的,管的了一时,管不了一世。
不过这种政治不正确的话,福安还是傻子的时候都被耳提面命过多少回。
现如今聪明了,更不可能多嘴。
反倒问起了其他事儿:“孙哥,你们家准备怎么办事儿?”
事到如今,反悔是不可能了。
小孙振作下精神:“也没打算大办,我们家人口也不多。
他们家人口也算不上多。
到会儿在他那房子里摆上两三桌就行了。”
他那房子,还两三桌,福安敏锐的察觉,小孙的新妹婿,条件不错,于是更不会多嘴评价这桩婚事了。
不过女方不办的话,福安也不打算去凑热闹了:“到会儿我跟我哥给咱妹子买点儿东西你带回去,也算是我们哥俩的心意。
结婚的日子定了吗?”
小孙不好意思道:“找人合的日子,过完正月就办,这连顿酒席都不摆,还送什么东西啊。
等回门的时候,你跟福平哥来我家陪陪新女婿就行啦!”
福安摆手:“一码归一码,你家摆不摆酒席,那也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妹子。”
老左跟二平也应和道:“多少都是份儿心意,添妆的人多了,以后日子过的顺当。”
小孙眼窝浅,一句话又有些眼圈儿发红:“行,那我就不推了,替我妹子谢谢大家。”
掀开帘子刚进门的福平听到了俩字儿谢谢。
随口问道:“谢什么?”
福安笑着把小孙妹子的婚事儿给说了下,福平也挺高兴:“好事儿啊,放心,到日子我跟福安肯定去!”
略微说了两句,福平就进了里屋,看着哥哥两手空空的回来,福平觉着,可能今儿上午的东西买的不是很顺利。
可这都快过年了,什么东西买不到呢?这可是首都!
暗暗压下了心里的疑惑,福安笑着招呼起了下一位顾客。
第278章 在家带娃
路上行人渐渐少,天边暮色徐徐沉。
天擦黑的时候,又下起了雪。
最近这些日子,闭店前的半个多点儿,基本上就没人进门儿。
更别提,又有细碎的雪沫子飘了起来。
天刚沉下来的时候,店里就已经开了灯。
这会儿映着门外乱飞的小雪花儿,更觉着冷了。
左右无人,福安挤到了福平办公室:“哥,怎么空着手回来了?”
福平正抄着手喝水,闻言放下茶杯:“我大大方方的去买布料,当然是下了定钱,让人送回家了。
约的是下午五点,这会儿估计你嫂子都收拾好了。”
还能送货,看样子不远。
福安往身边猜:“协成生?”
福平点头:“可不就是他们家嘛,料子多,可选的多,多买了点儿。”
福安眉头一皱:“那还叫老钱干嘛?他去能打折啊?”
福平看看大堂里安静发呆的仨人,小声跟弟弟说:“打的幌子是陪我买布料去了,老钱是借机让我帮忙买了点儿粮食。”
福安急促的“啊”了一声:“他们家不够吃?细粮不够,可粗粮还没紧张到这份儿上啊。”
福平压低声音:“老钱他闺女,解放前生了俩孩子,生的不太顺当。
当时大夫说是伤了身子,以后不容易有孩子。
小两口就没怎么注意。
结果这都过去好几年了,孩子都上小学了。
突然又怀孕了。
就是怀相不怎么好,吃什么吐什么,也就能喝点儿米汤面汤的。
可也不能全家的定量紧着她一个人,毕竟下头还有俩孙子呢。
想着怀孩子的时间还长着呢,老钱就用了之前的老关系,淘换了点儿细粮。
也不算少吧,反正我跟他女婿德华一起,跑了两趟。”
自己大哥的承重能力,福安是心知肚明的,也就那百十来斤的样子。
俩人跑两趟,嘶······,这老钱,挺有实力啊,还能一口气买了四五百斤的细粮。
福平轻描淡写:“我也不亏,老钱把这条关系介绍给我了,以后咱们家想要寻摸点儿好东西,只要掏钱人家也一样的卖。
总比半夜三更的去黑市安全的多。”
哥俩心有余悸的想着那年的那个晚上,不管结果是什么,现在想起来,也是后背心发凉。
福安换了个话题:“哥,宝根儿到家了。”
福平嘴角提了起来:“呦,还能赶上在家过年,不错不错。
回来几天啦?”
福安原话转述:“回来两三天了,还回老家坟上看了他爷奶一趟。
今儿是去区里报到,办完事儿了拐到咱们这一趟。
可惜没看着你。
说是让回家跟咱娘说一声,不用惦记着,等过几天来家拜年。”
福平追问了句:“这是转业了,工作怎么说?”
福安想了下:“是去东单的区公安局,听着还行!”
福平想了下,跟弟弟吐槽:“咱娘可等不到过年,估计要是这场雪下不大,明儿都得抽空去看看娘家侄子。”
说到这,福平指着门外:“你去看看,外边儿雪下的怎么样,不行就早点儿关门。一个人没有,亮着灯也是浪费国家资源。”
福安冲外头喊了一嗓子:“孙哥,雪下的怎么样啦?”
小孙两三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一看,扭头跟福安对着喊:“下大了!开始有大片儿的雪啦!”
福平站起来收拾东西,安排哥几个:“不差这么十分八分的,赶紧的收拾收拾回家。
明儿早上我肯定先到,你们路上小心着点儿,不着急。”
能早点儿回家谁不高兴呐。
可这么想的,不止杨福平一个人。
锁门的时候,跟隔壁供销社的王主任对视一眼,嘿嘿······
福安骑上车子去接俩孩子,福平揣着袖子缩脖子顶风往家赶。
天寒路上行人少,行路的都跟福平一个师傅教出来似的。
福平到家之后,又过了好一会儿,福安才到家。
两个小丫头被包的里三层外三层,眼睫毛都挂上了层冰晶。
在屋里剥开外皮儿后,嘿,还挺活泼。
只刘翠芬看着不忍:“明儿别送孩子去托儿所了,离过年也没几天了。
不行我跟小芹俩人替换着请假算了。
少几天工资,省的孩子遭罪。”
大伯娘都不落忍,何况亲爹娘呢。
福安眼巴巴的看着他哥。
福平气乐了:“看我干啥,能轮换的开,肯定不让孩子遭这罪啊,那也是我亲侄女。”
关键时刻,石头跟红妞挺身而出:“小兰跟小英挺好带的,娘,小婶儿,你们别请假了。
我跟红妞作业都写完了,看俩孩子一点儿事儿没有。
就是上班儿的时候,给外头门锁上,省的我跟红妞看不到的时候有不听话的跑出去就行。”
自打放寒假,石头天天跟两个弟弟斗智斗勇,要是门从外头一锁,多省事儿。
年底影院儿几乎上午下午甚至晚上都有放映计划,刘翠芬也不是不心疼工资。
看看两个半大孩子,刘翠芬扭头看向妯娌:“要不,试试?”
田小芹很是放心石头跟红妞:“这感情好,我这边没事儿还能回家看一眼。在自己家里,总比放托儿所放心的多。”
家里的炉火都没断过,不夸张的说,比着托儿所,暖和的多。
至于李水仙跟杨远信,早在俩儿媳妇商量的时候,就去盛饭了。
小辈儿的事儿,自己商量,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不过李水仙还是提醒了下石头:“妹妹年纪太小,要是你跟红妞揽下这个活儿,那就得保证,至少有一个人看着她俩。”
石头点点头,他都决定好了,白天就把俩妹妹放在爹娘屋里的炕上,念书给她俩听。
不念什么唐诗宋词国文课本,就念俄文!
虽说初中的时候,俄语不是主课,一个星期就两节。
可那些个弹舌音,对国人的舌头太不友好了。
学习方面,石头很是有钉钉子的精神,这个寒假,已经写完其他作业的石头,决定死磕这一门儿。
(1950年8月,教育部颁发《中学暂行教学计划(草案)》,明确提出“(外国语)初高中须设一种,如有条件(如师资、教材等)宜设俄语,但已授英语之班级,仍应继续授英语”,)
第279章 预备年货
怎么看孩子的事儿两家商量完之后,福平主动提及了布料的事儿。
要说解放前去黑市搜刮那回,倒是装回来了不少锦缎跟皮毛。
当时想着能留着自家慢慢穿,可看这世道,穿身上跟个催命符似的。
最后除了做了几件儿羊皮袄子跟包起来的两床狼皮褥子。
那些个各色绸缎,这几年都陆续出手换了些黄的白的玉的瓷的。
就连婆媳俩颇为喜爱的香云纱,都忍痛给出手了。
这会儿看着刘翠芬摆出来的几匹粉的蓝的绿的黄的纯色的带碎花的细棉布,李水仙上手摸了下点头道:“还行,摸着挺细发。你们妯娌俩,还有几个小的做衣裳都能用上!”
除此之外,还有三匹蓝灰黑的纯棉府绸布,一看就是给几个男同志准备的。
刘翠芬一个色儿抱出来了一匹让大家过过眼,指着西厢房说道:“福平买的多。我都放到柜里包了起来。
除了这些,还买了三十来斤的棉花。
孩子们一天大似一天,做衣服做被子,用的快着呢。”
福平挠了挠头,布料还好说点儿,棉花还有百十斤压实了的在棺材里存着。
李水仙安排大儿媳妇:“别的先不说,先给你爹做两身干部服,再给四个小的做一身儿新衣服过年。
你扯出来布,找人去做,钱我出,别死心眼子给自己累趴下。
其他人的往后排排,反正咱们家人,顾吃不顾穿的,今年特殊忙到这会儿,不会有人挑理儿。”
刘翠芬笑着点头,自个儿现如今也是拿工资的,一个月比着福平也少不到哪儿去。
早都看开了,钱这东西,不是花这头,就是花那头,要么攒着一下子花完,就没有够花的时候。
分派完布料后,田小芹留下帮忙扯布。
一块儿一块儿的扯出来放好,明天好送到裁缝铺子去。
现如今好些个裁缝铺子也鸟枪换炮了,用这种新式的缝纫机来做衣服,“哒哒哒”的一踩,一天能做好几件儿衣服呢。
好在这机子也贵,不是家家都买的起,所以那些个手工缝制衣服的还有些活路。
刘翠芬小时候在布坊帮忙,眼里都有尺,在估摸好的地方上剪个口子,撕起来如行云流水,“嘶···嘶···”一块儿,划“嘶···嘶···”一块儿。
没等到田小芹打哈欠,家里大大小小十一个人的料子全都扯了出来。
摞起来厚厚的,包了一个大包袱。
田小芹主动提出来:“嫂子,明儿我骑车子带你去裁缝铺子吧。这么老些,还不好拿。”
于是第二天早上,不用送孩子上班儿的福安,也被媳妇给丢给了大哥。
就看见刘翠芬坐在田小芹的后座上,高高兴兴的去做新衣服去喽。
福安看看天,又看看地:“昨儿晚上不是下雪了吗?怎么没积住?”
福平照弟弟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嘴上积点儿德吧,今年冬天雪下的够多了,再下,估计都得冻死人!”
福安不占理,龇牙咧嘴的缩着脖子去上班儿。
其实,下不下雪,也不耽误冬天冻死人。
半上午的时候,迟到的小孙过来告假:“杨主任,今儿我得请一天假。
我们院儿里昨儿晚上冻死了个老头儿。
居委会贴补点儿,街坊们商量着,凑个份子给买个薄皮儿棺材安葬了。
虽说不支棚子也不办事儿,可我得去送送。”
杨福平应了下来,却对冻死这个理由很是不解:“他们家没有儿女?没有个亲戚?”
小孙点头:“穷的漏腚,别说娶媳妇生孩子了,养自己都费劲!
至于说亲戚,有钱了亲戚多,没钱的有几个有亲戚的。
要不是新社会,给找了个扫大街的活儿,估计走的能比这还早!”
听小孙话里话外的意思,走的这大爷,也不是个多招人待见的主儿。
没等其他人问,小孙就继续说道:“听我奶奶说,打从年轻那会儿,他就爱个吃喝,还有那啥,但是不赌!
攒俩钱儿,不是吃干喝净,就是扔到相好的那无底洞里!
今儿居委会当见证,我们去屋里搜了下。
可好,就剩下几百块钱(这会儿还是老版人民币,大概相当于几毛钱)。
这是人也没了,钱也花干了。”
老左就更奇怪了:“都有个工作干着,怎么还能冻死呢?”
小孙向来不乐意回答这种费脑子的事儿,想了好半天:“他住了个倒座房,又没支炕。
估计是多喝了两口,回家往床上一躺直接睡了。
反正早上看见的时候,门也没关,炉子也没点,自己衣裳脱的精光躺地上。
我们还以为院儿里进贼了呢。
卫生所过来看了眼,说是典型的什么什么,反正是冻死的。”
杨福平听了个七七八八,手一挥放过了小孙:“回吧回吧,邻居一场,临走搭把手也正常。”
福平看出来小孙不是太乐意,可不乐意的话,这大过年的,难不成让人停院儿里几天?
为着大家都能过个欢乐年,邻居们不得已还得扛事儿啊!
小孙走了,二平有些不好意思:“主任,我下午想去买点儿年货,你看支应的开不?
不行我明儿去也行。”
福平照旧大手一挥:“去买,人多多干活,人少少干活。还能不让人过年不成。”
老左见状嘿嘿一乐,看样子自个儿明天的假应该好请。
福平跟福安没打算请假。
按李水仙的安排,让刘翠芬跟田小芹姐俩稍微买点儿菜就行。
其他的,得看看家里六个正式工,年底发的什么年货再说。
说不得,根本用不着买肉呢!
所以福平窝在办公室喝茶的时候,刘翠芬放下布料,跟妯娌直奔崇文门菜市场。
订好的半板儿豆腐可以取回去了。
菜没什么好挑的,菜市场有的土豆白菜萝卜,家里也有。
想买点儿黄瓜豆角柿子椒芹菜之类的细菜,还得排队。
俩人一商量,一个先把买的菠菜跟豆腐放回去,另一个排队。
田小芹正好也惦记着家里的两个宝贝闺女,于是骑车先折返了一回。
放下东西,悄悄往哥嫂屋里探头,看到俩闺女在大哥“啊”“耶”“腰”“一”的念书声中,老实的眨着眼,接受外国知识的熏陶,一点儿要耍驴的意思都没有,她才放心的回去继续排队!
第280章 鱼不能少
转身出门的田小芹没看到的是,石头正深情诵读的时候,包括红妞在内的三个丫头一个跟一个倒在了炕上。
这屋的知识含量有些超标,被熏陶的睡过去了。
至于小锁跟小柱,听见大哥从嘴里发出第一句听不懂的词儿之后,就哥俩好的去院儿里玩儿了。
小婶儿回来的时候,玩斗鸡的俩人,还两条腿儿着地,很是礼貌的打了招呼。
半上午田小芹回来了一趟。
中午又回来一趟给几个孩子做饭。
新买的豆腐,厨房门口大缸里冻的还有羊肉。
向来不亏嘴的田小芹,热了窝头,做了做了锅羊肉汤,里面儿放了豆腐跟白菜,还有自己屋里发出来的蒜苗儿。
俩小的吃豆腐,大的吃肉。
好吃不好的,反正没人提意见。
半下午的时候,刘翠芬也回来了一趟。
排队买的芹菜豆角什么的,得赶紧放地窖里去。
已经睡醒了,捧着大哥给倒的糖水咕咚咕咚往下灌的小锁,正跟弟弟小声嘀咕:“小婶儿做饭盐放的有点儿多!”
小柱制止道:“别说,说了换成咱娘做饭,你连咸肉都吃不上!”
正说着,就看见满载而归的刘翠芬。
急匆匆的回,又急匆匆的走。
小锁糖水也喝不下去了。
尖声叫石头:“大哥,大哥!小婶儿跟咱娘,都没买肉!”
过年不买肉,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石头不知道爹娘跟爷爷奶奶怎么安排年货的事儿,一个月两场丧事,关系都不算远,万一呢。
所以被弟弟问到脸上后,当大哥的迟疑了。
这对兄弟俩而言,犹如晴天霹雳。
一直到晚上,小哥俩都丧着脸。
吃完饭上炕,迟迟没有躺下,看杨福平的眼神儿如泣如诉。
刘翠芬奇道:“你招惹他俩了?”
杨福平只觉六月飞雪:“我今儿都没跟他俩说话呢!
刚吃晚饭,俩人都没坐我跟前儿。”
扭头看向小锁跟小柱儿:“我今天问你俩作业啦?”
小锁叹口气:“爹,这事儿比作业重要。
过年咱家能买点儿肉吗?”
这话问的,仿佛杨福平是后爹一般样儿。
两口子对视一眼,刘翠芬明白过来了,感情是看自个儿跟他小婶儿俩人,今儿一趟趟的光往家送蔬菜,有些心里没底了。
刘翠芬笑的停不下来:“哎呦,我的儿,亏了谁也不会亏了你们小孩儿的嘴啊。
小年儿咱们家还吃了顿白面饺子呢。
这年根儿底下,肯定能让你吃个饱。
再说了,你也是小孩儿家的不识货,这冬天的菠菜豆角,哪个不比肉金贵。”
小锁放下了一大半儿心,还是嘴硬:“娘,豆角炖肉里才好吃呢。
韭菜也得调成饺子馅儿好吃!
单吃,不香!”
得,这孩子还知道锅边素好吃。
刘翠芬擦擦笑出来的眼泪,按着俩孩子头进被窝:“天天就长个吃心眼子,看看今年秋里上学,能考几分回家。”
下半年俩人都要上小学了,这个噩耗,最近被反复提及。
小锁躺下拉住弟弟的手,不爱上学的难兄难弟瑟瑟发抖,抱团儿取暖。
旁边有爹妈虎视眈眈的,兄弟俩没一会儿就顾不上想上学的事儿,沉沉的进入了梦乡。
就是今儿的梦里,老是有“额伊”“诶”“呀”“呦”的背景音。
两个小家伙儿的担忧没有成真。
过了腊月二十五之后,家里的几个大人,陆陆续续的开始往家拿单位发的年货。
福平跟福安的最实惠。
一人五斤豆油,十斤大米跟两斤猪肉。
福平这个芝麻粒大小的主任,又多领了三斤猪肉跟五斤小米。
俩人的年货一起提回来,红白相间的猪肉晃晕了几个孩子的眼睛。
红妞扭股糖似的跟奶奶许愿:“想吃红烧肉!奶奶烧的那种。”
李水仙没有立马应下来:“趁着腊月里,先炼油,看看剩下的能剔出来一盘儿五花肉不能。”
红妞想想炼猪油的时候,奶奶肯定会塞过来一小碗儿炸的金黄焦酥的油脂拉,顿时纠结了起来。
五花肉是心头爱,油脂拉也是掌中宝啊,真是左右为难。
李水仙又补了句:“到会儿捡出来一小碗儿给你撒上白糖,剩下的咱们包萝卜油脂拉包子吃!”
红妞心里的天平顿时倾斜了:“好,奶奶做什么都好吃!”
刘翠芬接到婆婆的准话,当天晚上就开始分割猪肉炼油。
偏瘦的剔出来,肥的切块儿,听见闺女欢快的声音,忍不住跟小芹吐槽:“奶奶拍黄瓜,也没见红妞这么高兴。”
大冬天的,想起夏天拍黄瓜的爽脆,田小芹弱弱
的反驳:“其实,拍黄瓜也挺好吃!”
刘翠芬乐了:“你跟福安有觉着不好吃的东西吗?”
田小芹看着肉切差不多了,娴熟的坐到灶眼儿跟前烧火:“有,我不喜欢吃苦瓜。放肉炒也不喜欢的那种。”
看样子是真不喜欢了。
刘翠芬问弟妹:“你们单位过年发什么说了吗?”
田小芹不想黄瓜跟苦瓜了,想了下去年的年货:“估计没福平哥那么实在。
去年过年,发了两条鱼,两张澡票。
哦,对了,还有四个苹果。
嫂子你呢?”
刘翠芬没管去年的,只说今年的:“你也知道,我们那是私人的影院。
发什么得看东家的心情。
不过听后勤上的大姐说,年礼不会少了。”
电影院儿是个多热门的地方啊。
年礼当然不可能少了。
第二天,刘翠芬中午就往家拿了一半儿年货。
因为一次性拿不完。
两只活鸡,两斤猪肉。
还有一捆儿甘蔗,跟五斤苹果锁在了财务室,准备下午骑车带回来。
鸡被剪了翅膀扔到了自家鸡窝里,留着过年随吃随杀。
田小芹看着很是羡慕,不像自己单位,想分两拨都用不上。
二十七晚上,她很是轻松了又提了两条鱼,四张澡票跟四个苹果回家。
看样子今年区卫生局的后勤主任没换!
没油水的时候谁爱吃鱼啊!
李水仙看着小儿媳妇委屈的小眼神儿,很是好笑。
安慰道:“发了省心,省的咱家过年买了,鱼这东西,年年还不能少。”
第281章 分糖葫芦
腊月二十八中午,小锁跟小柱看着爷爷奶奶也拎着东西回来了。
别的不提,一人一条猪肉正在手中光芒万丈的吸引人目光。
跟人调班儿,正在家里蒸馍的刘翠芬,高高兴兴的接过猪肉:“娘,好在咱俩发的猪肉偏瘦多点儿,不然包饺子都费劲。”
这话说的,但凡有外人听见都气的冒烟儿。
时下包饺子谁不喜欢吃一兜儿肥油的那种,瘦肉它不香啊。
但凡还能挑剔肉的肥瘦,那都是吃过见过的主儿。
至少李水仙应和的点头:“包饺子,太肥了不行,跟喝油似的。”
婆媳俩达成一致,留着她们俩发的两条猪肉剁饺子馅儿、做米粉肉。
其他的剔下来瘦肉之后炼油!
至于这么多猪皮,把上面儿的肥肉刮干净了正好熬皮冻,年夜饭也能添个菜。
家里人口多,十来斤猪肉炼油,也吃不到年底。
好在兄弟俩今年待遇不错,发的还有豆油。
李水仙挽起袖子:“我下午不上班了,该预备的得预备上。
正好用新豆油炸排叉、藕合,豆腐跟丸子!
就是年糕来不及做,想吃的话,下午去买点儿别人做好的。
回来下油锅一块儿炸了。”
刘翠芬压根就不用征求意见:“娘,今儿要是有空炸就让福安直接买去,别问了,咱们家大人孩子,少有不吃的东西。”
正在费劲扒拉擀排叉面皮儿田小芹,一听就笑了,结果一笑就手软。
嫂子刘翠芬接过擀面杖:“去去,你去帮忙和丸子馅儿去。
这排叉的面本来活的就硬,你擀的时候不使劲儿,擀出来的太厚,又不好炸又不好吃!”
被嫌弃的田小芬活馅儿倒是手脚麻利:“啊呀,嫂子,我这天天手上劲儿都得收着。
不然一针打人屁股上,劲儿大了都得出事儿!”
······
有钱没钱,都得过年。
再穷的人,不管黑面白面,过年也得捏俩饺子。
一时间大街上充满了祥和的气氛跟食物的香气。
反正这两天,脾气不好的,说话都和气了三分。
上午福平看着店里没啥大事儿,直接安排福安:“你请假吧,家里正忙的时候,回去帮着烧火都行。”
福安听话回家帮忙,却发现,在最忙碌的厨房里,没有找到自个儿的容身之所。
就连烧火这个技术含量最低的都没抢到。
小锁跟小柱锁死了这两个黄金宝座,又暖和,又能吃到刚出锅的好吃的。
福安带两个小的在屋里跌跌撞撞的溜达。
还挺奇怪的问石头:“怎么你带就那么老实,我带就这么活泼,一点儿不带闲着的。”
石头想了下自己翻出毛边儿的俄语课本,笑着不说话。
李水仙趁着厨房忙碌的空当交代小儿子:“不拘是谁,赶紧去供销社买点儿待客的杂拌儿糖,我这边一会儿没想着,就出岔子。”
福安表功似的抱着小兰喊道:“我买了,前几天买了两斤呢!”
石头抱起来摇摇摆摆的小英,赶紧去拉拉小叔的衣角,但没拦住他继续说:“一买回来我放到堂屋的点心匣子里了,正好一大盘子!”
李水仙半信半疑,围裙都没解,走到屋里掀开一看,里面儿就剩下两块儿果脯,还是孩子们不怎么喜欢吃的冬瓜条。
石头跟在后头解释:“小婶儿说了,让我们抓着吃,说吃完了还有。”
福安心有有点儿泛酸,媳妇都没招呼自己吃。
算了,再买就再买吧。
就这李水仙还耳提面命道:“咱家十来口子人,还那么多孩子,你买那么一点儿,要么等到正日子再摆出来,要么就多买点儿。
这么一盘子,一人抓一把就不剩啥了。
还好我问了一句,不然等有人来拜年的时候,不得抓瞎!”
好几天没下雪了,今儿天气还不错,自己的思量不周自己弥补,福安把俩闺女又塞给了石头:“小叔给你们买点心糖果去!你跟红妞先看着俩小的!”
石头一手接过一个,快走了两步给塞到里屋炕上。
红妞看着熟悉的俄语课本,提出抗议:“今天少念一会儿,厨房炸丸子呢!”
石头从谏如流:“行,少念会儿。”
可能是这几天天天念,俩丫头有了抗体了。
你扒拉我,我扒拉你,在床上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坚定的对拔苗助长的行为表示不干。
人家要下炕!
石头有些遗憾的把书收了起来,然后跟红妞一人一个,看着俩个刚学会直立行走的小人儿,在堂屋指点江山。
扶着椅子腿乌拉乌拉,扶着桌子腿乌拉乌拉。
红妞有些发愁:“小兰跟小英啥时候能学会说话啊,天天就只会那么几个字儿。”
红妞什么时候说话的,石头还小,不记事儿。
但是两个臭弟弟的事儿石头还是能记住的。
想了下很肯定的回答道:“快了快了,一岁多两岁差不多就能听懂你的指挥了!
那会儿也该断奶吃饭了!”
红妞算算,估摸着还得半年的时间。
于是雨露均沾的摸摸两个小妹妹脑袋:“快点儿长大啊!长大了姐姐带你们去吃糖葫芦!”
石头欲言又止,算啦,到会儿真吃不成也不会浪费。
想糖葫芦,糖葫芦很快就来了。
红妞从厨房要了一小碗儿炸好的豆腐,正吹着喂妹妹吃呢。
只听小叔的声音,从大门外一路飘过来:“石头,红妞,看叔给你们带什么好吃的啦!”
红妞把碗塞给大哥,欢快的迎了出去。
只见福安除了手里提的几个油纸包外,手上拿了根儿好长好长的糖葫芦。
这么说吧,一旁仰着头流口水的小柱儿,差不多就糖葫芦这么高。
一时间,家里的大人孩子全围了上来。
李水仙锅里炸着东西呢,还抽空看了一眼:“嚯,得有三尺长了,赶上庙会上的花头了。
外头有卖糖葫芦的?”
这话说的夸张,庙会上的糖葫芦,用荆条穿起来,能做到五尺长,上面儿还有小旗呢。
这个虽然夸张,可比着五尺长的糖葫芦,还是差辈儿!
福安招呼着孩子们开始分糖葫芦,去厨房拿了几个碗跟一双筷子,跟李水仙解释道:“去供销社的时候,碰见我郭平叔了,他领着两个孩子也在买东西。
我们聊了两句,出门的时候,正好碰见卖糖葫芦的,郭平叔就让我带回来一根儿。”
李水仙皱眉:“上回说要大差不差就要结婚,可后来也没结啊,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俩孩子?
都能吃糖葫芦逛街了,得多大岁数?男孩儿女孩儿?”
福安费劲巴拉的破坏这串威风凛凛的糖葫芦,闻言想了下:“比小锁大上那么一两岁吧,人家说了,年后还过来拜年呢,到会儿你问呗!”
第282章 大糖葫芦
李水仙一听郭平还要大大方方的来拜年,估摸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儿,就撩手不提。
专心炸她的藕夹、丸子。
豆腐跟油已经放到浅筐里垫上报纸晾着了。
排叉也一样晾了起来。
两个烧火的大将,只顾着嘴里的糖葫芦,倒也没继续往炸好的东西里面伸手。
李水仙觉着,应该是吃饱了。
一口灶炸东西,另一口大锅在蒸馒头。
先出的白面馒头跟糖三角。
再出的萝卜粉条油渣馅儿的二合面包子。
现如今蒸的是窝头,高粱面儿跟玉米面儿都有。
一下午的时间,婆媳三人都没停手。
烧火的已经换成福安了,一人看俩灶。
至于俩小的,吃多了口干,喝水喝的不想动弹。
李水仙扯过来个板凳坐下歇会儿:“往年都是每天干点儿每天干点儿,这一下子集中到一天,还挺累人!”
田小芹接话:“没事儿,咱们人多力量大,对了娘,晚上还做饭吗?”
李水仙看看家里到处散发着香味的各种炸货还有馒头,决定不做饭了:“你们俩看着办吧,这么多东西,谁想吃就吃点儿,油锅不能刷,晚上还得炸个鸡块跟鱼块呢。”
刘翠芬想了下,干脆在蒸馍的大锅里熬了一锅白薯米汤,其他全是现成的,谁爱吃谁吃吧。
吃完晚饭,又炸了一锅鸡块儿跟鱼块儿,这让小肚子圆滚滚的小锁跟小柱傻眼了。
吃不下了,肉出锅了。
吭叽吭叽的想跟娘抱怨,刘翠芬可不惯着:“今儿吃的够多啦,炸的油脂拉一人吃了一小碗儿,丸子藕夹也没见少吃,就这还惦记着鸡跟鱼呐。我都担心你俩晚上窜稀!”
刘翠芬的嘴开了光了,后半夜,俩孩子果真去拉屎了。
一下子吃的太油了,肠子禁不住。
小婶儿给开的药下的遗嘱:“清清静静的饿两天,不然大年三十儿的饺子就吃不上喽。”
这威慑力,让两个馋嘴猴老实了不少。
大年三十儿说到就到,扒拉着饺子的小锁儿跟小柱得川望陇,问刘翠芬:“娘,明儿咱们可以去逛庙会吗?”
刘翠芬这会儿也正抱着个小丫头喂饭,闻言头也没抬:“问你爹去!”
福平,福平没有意见。
于是大年初一,李水仙跟杨远信端坐高堂,看着一屋子儿孙磕头拜年。
又发下去了一堆红包。
等到胡同里的孩子来过几趟后,又跟各位街坊高邻道个新年好,福平跟福安,带着六个孩子逛庙会去了。
俩大的看着两个中间的,两个小的被福平跟福安抱着。
杨远信踌躇了下,到底还是不放心这么多孙子孙女,跟李水仙打声招呼也跟了上去。
一时间,家里就剩下了婆媳三人。
不知道为什么,刘翠芬突然觉着屋子都空了。
看了看搬个椅子坐在堂屋廊下嗑瓜子儿的弟媳妇,自己也缓缓的松下了绷直的背:“过个年跟打仗似的,总算能歇会儿了。”
田小芹欠欠身子:“你得庆幸有的忙。
我们在乡下,想这么忙还没东西呢。
我家日子算好过的了。
就这,过年也就一顿饺子添上两个荤菜。
过年待客的菜上一层薄薄的猪肉片子,来的客人也懂事儿,都是夹下面的白菜萝卜吃。
反正从初一到初五,菜换了好几遍儿,最上头的还是那一层猪肉片儿。”
婆媳仨人,正经算起来,还真就田小芹打苦日子过过。
刘翠芬奇道:“那要是,有人夹了上面儿那层肉呢?”
呃······
田小芹想了下:“反正我们家没遇到!
夹了就夹了呗,大过年的,能怎么样!”
上午的太阳不错,仨人说说笑笑的一会儿就到了中午。
捡着三十儿晚上的剩菜,一人热俩包子就算一顿饭。
刘翠芬还特意夹了两片儿米粉肉到田小芹碗里:“给你,多吃点儿,咱家的肉不用留着看。”
田小芹一口一片儿:“我就爱咱娘做的米粉肉,又香又软和还有滋味儿。”
李水仙也最爱小儿媳妇这张嘴,跟抹了蜜似的。
吃完饭,田小芹刚收拾完碗筷儿,李水仙就叫上了俩人:“先别歇着,明儿你们俩回娘家呢。
看看带什么东西?
你们姐儿俩自己准备去,除了往年惯常带的东西,翠芬再给家里老人扯一身布料放进去。”
都不是新媳妇了,也不是头一次回娘家,俩人挺快的就挑选了完了东西。
只田小芹明天没打算去自己大娘家:“这天寒地冻的,总不能带着俩孩子回我们老家。
正好初三我大娘也回城,我去他们家转一圈儿就行了。”
这些小节,李水仙不管。
过年拢共放了三天假,一般都是初一拜本家,初二拜岳家,初三拜亲戚。
以杨远信的年纪,本家已经没有他去拜的了。
剩下家里亲戚不是初三就是初二聚,每天都不会闲了。
大儿媳妇初二回,那就让小芹初二在家搭把手。
别的不说,明天宝根儿肯定是要来的!
下午也没闲多大会儿,勤快人眼里都是活儿。
不知道忙点儿啥,家里出门的那群人就又热热闹闹的回来了。
这回倒好,真还就拿了个四五尺长的糖葫芦。
福安笑着解释:“这俩孩子,中午刚哄饱肚子,一转眼儿就盯上这种大糖葫芦了,连耍猴的都不看了。
买了就要往家走。”
李水仙看着这大糖葫芦也挺喜人:“早点儿回来也行,外边儿这么冷,等太阳下山了,一会儿冷似一会儿的,早到家省的冻伤风喽。
这俩馋猴儿,回来这么一路,居然忍住没吃?”
福安闻言哈哈大笑:“娘,糖葫芦大是大,没处下嘴啊!”
李水仙看了看顶破天的糖葫芦,跟三尺小童。
这么一比对,是竖着也够不着,哼着也够不着。
没忍住也笑了起来:“你们就不会一个拿着一个吃嘛?”
福安更乐了:“那谁先吃第一个呢?”
顾不得呢,活该扛着回家。
小锁握着糖葫芦不撒手。
小柱又去厨房抱了一摞碗:“奶,你分,大家都吃!”
第283章 不是好人
初一清静了大半天,初二从一早就开始热闹起来。
宝根儿估计是撂下饭碗就过来了。
李水仙看见好几年没见的侄子,热情的招呼道:“没吃的吧,赶紧的,年前刚蒸的包子,尝尝味儿咋样儿。”
宝根儿半点儿不见外:“早上吃啦,这不走一路肚里又腾出来点儿空,我尝尝我姑包的包子。”
说着从福平递过来的馍筐里捡了个包子。
一口下去,赞不绝口:“还是我姑手艺好,我家里都包不出来这个味儿。”
李水仙放下饭碗,招呼人坐下吃:“喝点儿稀汤溜溜缝,哎呀,不是你娘调不出来馅儿。
是你娘不舍得下料!
我这包子里,除了萝卜粉条跟油炸,还放了点儿香菇末。”
成人拳头大的包子,宝根儿又吃了一个半,那半拉是石头掰的。
顺手接过刘翠芬给舀了大半碗稀饭,半点儿不费劲儿的进了肚。
姑侄俩亲亲热热的去堂屋说话。
福平吃完早饭,准备带着东西跟四个孩子去老丈人家。
临走的时候招呼宝根儿:“下午晚会儿走,等我回来咱们说说话儿!”
宝根儿爽快的应了下来:“我今儿没旁的事儿,福平哥你悠着点儿别喝多了着急赶回来!”
福平一家六口走了之后,宝根儿张嘴就是个炸弹:“姑,等过完初五,家里准备分家呢。
您要是有空,回去一趟吧。”
李水仙脸上的笑容停滞了下,不过转念一想,老头老太太都没了,分家也是早晚的事儿。
李水仙行三,上面儿两个哥哥,下面一个妹子。
大哥家两儿一女,二哥家两儿两女。
妹子早年跟着夫家去了津门,往来不多。
家里儿女们结婚的结婚,生孩子的生孩子。
宝根儿是大哥家的小儿子,现如今都这么大了。
老宅的两进院儿住的虽说还算宽敞,可大哥二哥都当爷爷奶奶的人了,想分开也是应有之意。
于是安抚的拍着侄子的肩膀:“没事儿,树大分枝,分家了也都是亲戚。”
宝根儿点点头:“我爹跟二叔也没闹不和气。
都商量好了,跟区公所调换两套一进的院子,我们一家一套就行。”
李水仙本来还想问,人家怎么可能就答应给调换。
最后想了下问道:“你托的人?”
宝根不好意思的点点头:“也不是什么违反原则的事儿,各处机关办公的地方都紧张。
人家想要大点儿的,我们正好要分家想要小点儿的。
也算是两好搁一好!
就是我这还没正式上班儿,就找老领导办了个私事儿,有些不好意思。”
作为出嫁的闺女,李水仙对这种事儿不发表意见。
只心里暗自叹气,自己的老宅,也算是命运多舛,最后也没留得住。
换个小点儿的就小点儿的吧,不然时间久了,房子再宽敞,也怕人心想窄了,两兄弟不好相处。
放下对娘家老宅那一点儿感慨,李水仙拉着宝根儿的手问起了这两年的惊心动魄。
一时哭一时笑的。
杨远信暂时没进堂屋,拢着两个小丫头再院儿里继续学走路,还叫住了福安:“让你娘问问吧,问问心安。”
没等姑侄俩说上多大会儿,郭平也登门拜访。
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看个头,约莫七八岁的样子,长的挺周正,就是瘦了点儿。
杨远信纳闷不已:“你这是亲戚家的?”
郭平推了推两个孩子:“叫大爷,算了,叫伯伯。给伯伯磕头!”
俩孩子也实诚,没用垫子,哐当就是一个头磕在了地上:“伯伯新年好!”
给杨远信惊的,赶紧一手一个扶了起来:“好好,都好,伯伯给红包!”
一边掏钱一边瞪眼:“从哪儿诓的人家好孩子,说清楚喽!”
郭平吸溜下鼻子:“什么别人家的,就是我家的。
我儿子跟我闺女,怎么样,孝顺吧!”
杨远信半个字儿都不信,看在孩子的面儿上,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念头又没办法吐口。
于是喊来福安:“带你俩弟弟跟你闺女玩儿去,我跟你郭平叔说说话儿!”
打发走了俩孩子,杨远信脸一拉:“说吧,是哪年做下的孽,人家找上门儿来了?
上回说快了快了的那个相亲对象,是不是就这么黄的?”
郭平再想不到,这个老哥哥能往沧海遗珠上想。
于是顾不上耍宝,赶紧和盘道出:“不能够啊,要真是我的,怎么也不能让孩子娘没个下场啊!”
郭平看着院儿里拘谨的跟俩妞妞玩儿的孩子,小声的把俩人来历给说了出来:“大哥,你也知道,我头一个媳妇,趁着我出门做买卖的时候,跟她奶兄弟好上了。
我回来的时候,俩人光着腚让我给堵炕头上了。
那会儿二十郎当岁,正是年轻气盛,杀人的心都有。
我爹还活着,死命拦我,说大丈夫何患无妻。
我就给俩人扔了一条裤子,赶出门完事儿。
结果没几天,那女的就传出来在娘家上吊了。
这事儿,现如今想想,确实有些过了。
第二个媳妇,就是小白,小白啊,哪儿哪儿都好。
现在说出来这俩字儿,我心里还堵得慌。
我之前糊涂了几天,想着怎么不是过啊,跟谁结不是结啊。
不就那么回事儿嘛。
等事到临头的时候我后悔了。
这要是真结婚了,等老了之后,我肯定跟小白埋不到一块儿了。
我想了想,就跟见面的大姐道歉了。
大姐也挺理解,就问我不要媳妇的话,要孩子不要?
然后她就牵线,让我帮忙收养了我现在的儿子跟姑娘。
这俩孩子,都是爹在朝鲜战场上牺牲了。
娘没本事守得住,爷奶孩子多没法儿养活的。
正好我跟小白一人一个。
大哥,你看,你也不用担心我老了没人养。多好!”
好个屁!
杨远信气不打一处来:“你不想结婚就算了,谁家养孩子是养个七八岁的!不都是得养个不记事儿的!
人家还记得爹娘呢,怎么能把你当亲爹呢?”
郭平一笑又带出来了年轻时候的三分无赖样儿:“记事才好啊,记事才知道家里那些个亲戚无耻的嘴脸。
记事才明白有我这个爹对他们往后的人生意味着什么!
大哥,我从来也不是什么好人啊!”
第284章 西四鱼店
不是好人?
杨远信更不爱听了。
俗话说圣人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圣人。
于是当即喝断了郭平的自嘲之语:“打住,什么叫好人。
跟东洋鬼子那种有小礼无大义的叫好人吗?
在我看来于家国有大义那就叫好人,其他的都是小节!
再说了你怎么就不是好人了。
民国时期当过地下联络员,解放后又一直在一线跟特务作斗争。
未婚妻牺牲后,一门儿心思扑在工作上。
到现在四十出头孑然一身,还收养了两个烈士子女。
这会儿盖个庙,你刷层金漆都能坐当中第一个莲花坐儿啦,保管哪个菩萨都比不上你晃眼!”
郭平被自个儿好大哥说的,赶紧拱手讨饶:“得得,杨掌柜的,我说不过你。
我错了,错了行吧。
再说下去,我都得赶紧羽化去喽!”
宝根儿一旁听的目眩神迷,下意识的接了句:“佛家得叫圆寂吧!”
郭平······
李水仙插话:“行啦,大过年的,别扯这些个没咸淡的话。
郭平,嫂子问你,这俩孩子,家里都切割清楚了?”
郭平坐直了回道:“都说清楚了,俩孩子净身出户。
政府给的补贴,该孩子的用孩子的名头开了个折子,让俩人自个儿拿着。
让他们村里跟公社都做了见证。
成人之前,这折子一分钱也不会动,吃穿上学,我一力担了。”
李水仙想了下:“户口呢?”
郭平笑着看向这会儿已经放松了不少的俩孩子:“户口迁到我名下了。
姓没改,随他们亲爹。
名字我给改了。
男孩儿叫张援朝,女孩儿叫白如意!”
听到女孩儿名字的时候,李水仙仿佛被闪了下腰:“都援朝了,怎么不抗美了?”
郭平调皮了一下:“嫂子,你看你也没想着吧,哈哈。
我当时听见这丫头姓白的时候,就觉着得把她那个什么“绝女”俩字儿给改了,就叫如意。
以后事事如意!”
李水仙顺着往院儿里望去,这个现如今叫如意的丫头,有双水灵灵的眼睛,里头仿佛藏了后海一冬的冰碴子,只听见郭平叫她的时候,才化了三分冻。
进屋接过李水仙手里的点心,拿到院儿里给哥哥分了块儿,又问了两个小丫头,又老老实实的还了回来。
说一件儿事儿干一件事儿,连眼神儿都没往别处飘一下。
李水仙叹口气:“太老实了!这么大点儿的孩子,老实成这样的真不多!”
郭平不在意:“没事儿,以后日子长着呢。
打人活六十算,这才哪儿到哪儿。”
六十这俩字儿让杨远信心头一梗:“郭平呐,你哥我,今年可都五十三啦!
这人生七十才古来稀,你完全可以放点儿余量!”
郭平轻轻一拍嘴:“这大过年的,看我这张嘴。
哥,你放心,你且得千年万年的活呢。”
杨远信抖着手指头:“你个臭小子,千年万年的那是王八!”
宝根儿端坐一旁,笑的东倒西歪。
院儿里的几个孩子正在福安的看护下放炮仗。
俩丫头一点儿都不害怕,伸着手指头干脆的冲福安喊道:“放!”
郭平擦擦笑出来的眼泪,指着两个小的问道:“周岁了吗?”
李水仙摇头:“快啦,正月十八的生日,也没准备办。”
郭平回想了下:“对对,我想起来。
正月里是好日子啊,不缺嘴,这俩孩子有福气!”
杨远信喝了口水:“活到这会儿的都有福气,还得是大福气!”
于是为了庆祝大家伙儿的大福气,杨远信提出要多喝两杯。
隔着院墙喊林老师:“中午没亲戚的话,一块儿聚聚!”
林老师是一点儿都不见外啊。
提着篮子带着一家人就过来了。
看见郭平还挺高兴:“闺女一家三口回娘家去了,我们家今儿中午也就四个人。
连个串门的亲戚都没有,就是杨大哥不叫,我也得过来探探口风。”
走了两大四小,来了四个大人。
田小芹跟婆婆一商量,干脆分了两桌。
福安有心想去小孩儿桌,被田小芹给轰回去了:“你就当个摆件儿,也不能坐老娘们儿堆里啊。
你看看林老师家老二跟老三,人家都不怯场。”
福安只好又坐了回去。
好在大家都知道他一杯倒的酒量。
就连小三儿都喝了两盅,福安还清醒的帮忙倒酒呢。
古人云酒逢知己千杯少,估计喝的可能是米酒。
今儿喝的二锅头,高兴着高兴着,各个也都脸红脖子粗了。
送走了林老师一家跟郭平一家。
李水仙收拾桌上的剩菜时跟田小芹说道:“林老师家这两年日子过的还算不错!你看,人家提了四盘儿菜过来,没一样儿是充数的。”
田小芹顺着婆婆手指的看过去,一盆儿烩羊肉,一盘儿炸带鱼,一盘儿酥肉,一盘儿拌猪耳朵。
别的就算了,带鱼可是个稀罕物,今年家里的六个大人,没一个人混上了。
这会儿盘子里的带鱼还剩下两块儿,李水仙往田小芹嘴里塞了一块儿:“尝尝,这是鲜带鱼,不是干带鱼泡发的。能吃惯的话,让福平也去寻摸下。”
田小芹撕开吃了两口连连点头:“娘,吃的惯,这鱼肉一点儿都不烂糊,好吃!”
福安刚把人送走,转头问道:“什么好吃?”
田小芹指着带鱼:“这个,这个好吃,有地方卖吗?刺少肉多还劲道。”
福安还真知道:“有地方卖,西四大街那的水产商店,据说节假日前边儿会供应点儿鲜带鱼,就是得排队,咱们家这个距离,那就别费这功夫了,等赶到地方,估计都卖完了。”
看着媳妇有些失落的神情,福安大喘气道:“不过,平时供应的有干货,这个应该能买到!”
田小芹转向婆婆:“干的好吃吗?”
李水仙想了下:“泡开了更劲道点儿。”
那行,田小芹用希望的眼神看向福安:“要是不要票,就多买点儿吧!”
票,一语惊醒梦中人。
李水仙心想,总不能以后买个干带鱼还要票吧,可越想越有可能。
于是半下午刚到家的福平就跟弟弟领了个任务。
等放假结束后,抽空买点儿干货去,捡着耐放的,多屯点儿!
第285章 二月理发
要说干货,杨福平在棺材里还正经屯了不少。
这会儿李水仙提出来只当是清库存了。
揽下这个差事后,就盘算着怎么顺当的把东西给运到家。
心里有事儿,就没注意,得年把的工夫没跟爷爷打招呼了。
今年这个年,从初一到十五,磕头上香都稳稳当当的。
杨福平琢磨着,莫不是老爷子,想功成身退了。
不能够啊,这才54年开个头,不等到改革的浪潮涌起,怎么能算平安落地呢。
一边想着一边儿往家里倒腾干货。
除了干带鱼,还有干海带、鱼干、咸鱼,虾米皮儿,又补充了许多腊肉跟风干的鸡鸭鱼。
做戏做全套。
杨福平特意从西四鱼市买了一小坛子散装的散装虾酱。
这玩意儿原料是海里的小鱼小虾,装在坛子里撒上咸盐沤制。
打开坛子盖,一股鱼腥味冲鼻,臭哄哄的,但也有人就爱吃这一口,跟北京的臭豆腐一样。
李水仙回家就闻到一股子臭味儿,看见这玩意儿之后,伸了下脖子想吐,大着舌头问道:“这谁买的?”
福平疑惑的看着娘:“早几年我爷活着的时候,您不是经常买虾酱?
又是炒鸡蛋又是炖豆腐的。
咱家好几年没吃了,这几天正好我天天往西四跑,干脆就给您买了一坛子,整五斤呢。
晚上让翠芬炒个菜,看看还是不是那个味儿!”
李水仙哭笑不得:“你不想想我为啥几年没买,那会儿买不是你爷爱吃嘛!
算了算了,买都买了,凑合也能吃。
闻着臭,吃着还凑合。
对了,你跑了这么几天,东西买怎么样了?”
杨福平不好意思的笑笑,领着李水仙去看进家的干货。
直看的李水仙脸发绿。
缓了好半天才沉声开口道:“福平呐,你这是不过了?还是防备着四九城再封一回城。
买个干货你一样上百斤的买,就不怕吃不完坏了!
哦,不对,虾皮儿倒是没那么重,一口袋也就二三十斤吧。
怎么还整了这么多菜籽油跟豆油,这一样得有个四五十斤吧。”
杨福平不信:“家里这么多人口呢,坏之前肯定能吃完。”
至于菜籽油跟豆油,只有这么多的原因是,放外头只能放个一年多两年。
所以自个儿棺材里还放了二三百斤。
李水仙意味深长的看了大儿子一眼:“你觉着不多就行。
这事儿,算是公中的,多少钱,我给你拿!”
杨福平笑嘻嘻的:“娘,差不多一根儿大黄鱼!”
李水仙倒吸一口凉气,趁着人还没回来,真就回屋摸钱匣子了。
杨福平赶紧跟上:“娘,娘,我跟您逗着玩儿呢。
我有钱,真的。”
李水仙充耳不闻,拍给杨福平手上两根儿大黄鱼:“你有钱,我知道,你爹也说了,家里老底儿早都到你手上了。
街面儿上有点儿风吹草动,你比我得到的消息快。
这钱放你身上,你日常机灵着点儿。
觉着什么要买就直接去买。”
要这么说,杨福平就麻溜的收下了这两根儿大黄鱼:“娘,日常吃用的东西我不管。
这些个需要屯的东西,你别操心。”
俩人对囤货问题愉快的达成了一致看法。
从石头屋里出来,娘俩对地窖后半截盖的严严实实的部分,默契的一个没问一个没答。
大儿子自打给公公上香的时间,时不时的晕倒一回,就有些神神叨叨的。
李水仙是个聪明的女人,更是个睿智的母亲。
既然儿子不说,那肯定有没办法说的原因。
有时候难得糊涂。
俩人刚整理好衣服,就听见福安熟悉的嗓门儿响了起来:“哥,咱家厕所是不是要清了,怎么今儿味儿这么大。”
姥姥的,杨福平暗骂一句。
看着脸色隐隐有些狰狞的娘,赶紧拦下了弟弟这张破嘴:“什么厕所,是好吃的。
晚上让你嫂子给你做。”
田小芹撒开两个丫头让人下地跑:“大哥,什么东西味儿这么大?”
杨福平神秘一笑:“好东西!”
于是老杨家的餐桌上久违的出现了一盘儿虾酱炒鸡蛋,一盘儿虾酱炖萝卜。
杨远信挥舞着筷子当先夹了一口:“嘿,有日子没吃了,还是这个味儿!”
田小芹犹犹豫豫,颤颤巍巍的夹了口鸡蛋,往嘴里一塞,怎么说呢,比闻着好吃。
杨远信招呼着石头:“赶紧的,你小时候太爷最喜欢喂你吃虾酱炖豆腐了,你尝尝,还是那个味儿。”
石头英勇就义,就着窝头,啊呜一口。
伸着脖子咽了下去:“爷爷,不怎么好吃!
我小时候是怎么吃下去的?”
杨远信笑眯眯的不吭声,心想我是不会告诉你,你两三岁的时候,太爷用筷子沾点儿虾酱,你一进嘴就哭,嘿嘿!
这新鲜玩意儿,让了一圈儿,除了福安跟他爹俩人,其他人的态度,不比对着咸菜疙瘩热情多少。
掌勺的两位女大厨明白了,这东西可以有,但不能常有。
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晚上的菜还是吃的干干净净的。
多少人家都是一碗米面面儿糊糊哄肚子呢,挑食这个毛病,连老杨家的条件都供不起。
过完了油水丰厚的正月,到了进入了春寒料峭的二月。
杨福平没有赶着二月二那天去凑热闹理发。
错过高峰期,捡个礼拜天的中午,带着仨儿子跟福安一块儿去街上的理发店。
爷几个的头发都偏硬,家里只有剪子,略微修修没问题,太长了就只能进理发店。
估计这会儿人都回家吃饭了,就一位女客在店里烫头发。
老板很热情的上前招呼:“爷几个,准备剪什么头?”
杨福平按人头报:“五个,全是平头。只剪多少钱?”
留着很新潮的中分头,老板干脆的报价儿:“一位三千,一总的一万五!”
收完钱,一抖围裙:“您请~”
不洗不吹的,一会儿功夫五个人都顶着或多或少的头发茬子回家了。
石头不解的问道:“加上洗头多少钱?”
福安会这道题:“一个人加两千!”
石头沉默了,得益于有个粮店主任的父亲,他还是知道现如今的粮价。
一斤标准粉2250元,五个人算下来,不如回家自己洗······
(没查到1954年的理发价格,此时还是旧版人民币,参考1957年北京理发价格(新币):男光头2角5分,分头全活6角,女烫发1元5角,小孩光头2角。 ??)
第286章 食油限购
新理好的头发,赶上了三月的春光乍泄。
厚袄换薄袄,杨福平从区粮食供应站开会回来,传达会议精神。
“从3月16号起,取消食油自由市场,全面归国家统一管理,统一供应。
老左,以后咱们这一片儿家里吃油,估计的全得找你啦!”
老左看着自个面前的三个油桶,面露难色:“都从咱们店买?那上头供应的油能续上吗?”
杨福平一脸迷茫:“大概能吧。
过段时间都该发油票了,据说跟粮票长的差不多。
说是一个人定量大概半斤的样子。”(有说半斤的有说二两多的,没找到有权威性的说法,就凑合半斤吧)
杨福平仔细回想着开会的内容意义传达给众人。
半斤的话,这个数额,其实细算起来,倒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比如小孙家,习惯了咸菜配窝头跟玉米面糊糊,一个月两斤半的油根本用不完。
毕竟当下来说,炒菜其实是个挺奢侈的东西。
可没钱买,不舍得买,跟不让买完全是不一样的感觉。
对杨福平这种人口多的家庭而言,这点儿油也就够湿个鞋底子。
就连老左听到这个消息脸色都有些难看。
平日里跟人闲聊挺谨慎的个人,今天也没憋住:“这日子······”
福平宽慰大家:“新政府也是摸着石头过河,毕竟当这几亿人的家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你们想啊,大家都有点儿,总比有的人有,有的人没有好的多。”
不患寡而患不均,还能这么解释?
二平觉着自个儿还得跟领导好好学学。
不过这话一说,大家的脸色都缓解了不少。
有毛不算秃,凑合过吧!
小孙庆幸:“还好我妹的事儿雪一停就办了。要是搁到这会儿,油都得现借!
不过,杨主任,这来个票就要在咱们粮店发,也有点儿耽误事儿啊。
上头有没有考虑再配个人?”
二平也点头,小孙说的直白点儿,可确实是事实。
以后粮油限购,这一片儿的群众买东西都在这家小小的粮店,加上每个月发的粮油票,可不是个小活儿。
又琐碎又费神。
杨福平哈哈一笑,带过这个话题,加不加人,那得是上头考虑的事儿。
自个儿这个主任最多是反映问题。
不过现如今油票还没开始发,这问题估计暂时也不是什么问题。
油票的印发比预期要晚上一些日子。
7月1号的时候,福平领到了自个粮店对应辖区的油票。
跟粮票一样,小小的一张纸片儿,面额有“陆市两”“五市两”“一市斤”,最小能到“一市分”等等。(一市斤十六两的旧制!)
随之而来的还有对向知识分子发放“高脑油”(高级脑力劳动者补助油)每月1.5斤的规定。
小孙快言快语:“杨主任,咱们够的上标准吗?”
福平用手指头画了个圈儿,把在座的各位全都圈了起来:“人家是对着高级知识分子的,咱们店里的人,脑子里那些个墨水加一起都够不上,别想啦!”
嗨,小孙听劝立马就不问了,知识分子,还得是高级,花儿市大街都寻不来几个。
领回来就得赶紧发下去。
杨福平安慰大家:“正好一块儿发,也省的分两拨。”
费了两天的工夫,算是把粮店辖区内的这几百户人家都一一发放到位,剩的几户没动静的,福平还特意让居委会的大妈带着上门服务。
发完之后,直面了一个最要命的问题。
店里打油的还是那种油提子,分成半斤,二两,三两的。
可油票没那么正好,不但有“两”,还有“钱”、“分”、“厘”的计量单位。
碰上会过的家庭主妇来打油,就要几钱几分(1市分也就几滴油的样子)的量,就会随身带个碗,碗里放团棉纱。
买油的时候,用这一小团棉纱沾下油,放到天平秤上称,要是多了,就把棉纱捏一下掉几滴。
反正是不能占国家一滴油的便宜。
头一次见这种劳动人民的智慧时,老左自叹弗如:“这东西拿回去怎么做饭?”
小孙知道,抢答道:“擦锅,炒菜的时候,用棉纱擦下锅,就相当于倒油了。
要是需要多放油,就多擦几次!”
老左盘算下自家的定量:“咱们四九城的食用油定量,也不至于这么紧张吧,偶尔吃个炒菜还是能吃上的。至于这么节约吗?”
二平看看这会儿店里没人,浅浅笑道:“那是您家里日子还能过的下去。
这油票粮票去黑市上正经是能换粮食的!”
原来是卖了啊,老左心里明白了,笑笑没在说话。
杨福平对这些触动不大,哪个地方没有穷人呢,皇城根儿底下饿死的还少吗。
趁着没人,福平提着叮铃咣当的几个瓶子递给了老左:“我们家这个月的油,全打了。”
豪气的杨主任,下班的时候,擓着篮子,里面斜斜的放了六个一斤装的瓶子。
福安瞅了一眼,又瞅了一眼:“哥,为啥全打了?”
福平不想在大街上回答:“赶紧去接孩子去!回家再说!”
福安听话的飞身上车,福平在熟人艳羡的目光中提着篮子回家了。
李水仙提起三瓶子油就出了门,直奔四爷家。
远宏媳妇见到李水仙,简直喜出望外:“嫂子,您可真是帮了大忙了。您放心,下个月这油我一准的还回去!
谁能想到这事儿呢,定好的结婚日子,居然油也限购了。”
杨远宏膝下两儿一女,最小的儿子今年也二十了,上半年好不容易相了个自个儿跟家里还算满意的对象。
也不敢耽搁,赶紧的定下了最近的日子办事儿。
粮食限购已经习惯了,猪肉吧,虽说不要票,可每回限购半斤,店里就那么些肉,排队排到跟前儿就没了。
干脆托人从乡下订了高价肉。
可谁成想突然之间油也限购。
实在不想掏钱买高价油,干脆从杨远信家里借用几斤,下月再还。
这事儿又不是多为难,主要是家里存的有油的事儿不想让亲戚知道。
这才等到福平打完油之后再给杨远宏家里送来。
第287章 生儿生女
福安带着孩子回家之后,才知道远宏婶子给儿子结婚办事儿要借油。
撇了下嘴:“我哥一下把这个月的定量都买完了,我还以为家里要炸东西呢。”
田小琴蹲着给刚到家的两个小丫头擦脸,就看俩闺女学她们爹撇嘴,学的像着呢,那小嘴撇的,能撇到下巴上。
于是就手照着福安的大腿根儿拍了下:“以后当着孩子面儿注意下,你看俩妞妞学你呢!”
一听当妈的这么说,小兰跟小英抬起小脸重现福安式的撇嘴。
福安简直没眼看,赶紧答应下来去教育孩子:“爹这么撇不好看,别学了昂!”
说着用手轻轻的把俩人的嘴挨个给摆正。
好在孩子小,倒反天罡的想法还没有萌芽,乖乖的咧嘴乐。
福平看着香香软软的小丫头,又回想起小锁跟小柱,相同年龄的时候尿尿和泥玩儿的丰功伟绩,暗暗叹了口气。
抬头又看见现在正在玩打仗游戏的俩儿子,嘴里念着:“东洋鬼儿喝凉水儿,坐火车压断腿儿,坐轮船沉了底儿,坐飞机摔个死儿,露露头挨枪子儿!”
说完还对着杨福平比划“呯呯”!
杨福平心如死灰,妥妥的俩大孝子。
小闺女跟小小子的区别真大啊!
过会儿俩人玩累了,眼眼巴巴望着厨房:“爹,啥时候吃饭!”
杨福平认命的去端碗,自家三个儿子打底儿,反正是不可能再生了,生了也没人带。
就红妞这一件偶尔还漏风的小棉袄,凑合穿吧。
今天照旧是刘翠芬回来的最早,晚饭自发的体现了瓜菜代的精神。
一盆豆角一盆黄瓜,给几个小的用新豆油炒了仨鸡蛋。
又给杨远信炒了碟子花生米下酒。
杨远信一举筷子,大家伙儿立马筷如雨下。
挑食是不可能挑食了,最多不爱吃的吃饱,爱吃的再塞点儿。
吃个八成饱,端着碗绿豆汤溜缝儿,福安才想起来问:“远宏叔家老二结婚,女方是哪儿的?”
李水仙正给小兰擦嘴,想了下:“好像是郊区的,女的有工作没有我没多问。”
福平陪了一盅酒,这会儿还没喝完:“我远宏叔那么会算计,怎么可能找个没工作的儿媳妇。
大儿媳妇吧,在村里找的,但人家那会儿陪嫁的有地。
而且娘家兄弟还是县里官面儿上的人物。
轮到小儿子了,不可能差太多!”
李水仙打发两个小丫头去院儿里玩儿,笑道:“我巴不得咱们家这些个亲戚都能娶上个公主娘娘呢,人家过的好了,也省的天天让你爹操心!
看看你四爷弄那事儿,差点儿把咱们家跟日谍扯到一起。”
呃,杨远信低头继续吃剩下的几颗花生米,酒其实也可以再来一杯。
这个想法被福平给斩断了:“爹,一杯就行了,大夏天的,喝多了烧心!”
好在李水仙没有继续翻旧账的意思,杨远信也一抹嘴:“行,听你的,解解乏就行啦。”
夏天太阳落的晚,吃完晚饭天还没黑。
落日熔金,整个小院儿都变成了金黄色,去睡觉就显得有些早了。
李水仙娴熟的在院儿里烧了把艾草,福平问媳妇:“屋里蚊香点了吗?”
刘翠芬点头:“小芹去刷锅的时候,我给几个屋挨个都点了蚊香了。
这小玩意儿还不便宜呢,一柱香200,两柱300,我一回买十柱还得1400嘞!”
话是这么说,可贵便宜都得买,比着用艾草可省事儿多了。
屋里要是熏艾草的话,不但蚊子受不了,人也受不了,味儿太大!
杨远信端着温热的茶壶,有了讲古的兴致:“说起这蚊香,民国十七年的时候,咱们自个儿也有一款特别畅销的蚊香。
叫“三星”牌儿蚊香,又便宜又好用。
普一上市,就把东洋鬼子的“野猪”牌蚊香给逐渐取代了。产品当时还走出了国门,远销到东南亚地区。
除了蚊香,这个“三星”牌的牙膏咱们家还买过不少呢!”
小锁跟小柱爱听爷爷讲古,趴在身旁问道:“然后呢?”
杨远信苦笑一声:“然后啊,这位民族实业家,在民国二十九年的时候,被东洋鬼子绑架杀害了!”
两个小孙子不喜欢听这种转折,嘟着嘴忿忿道:“东洋鬼子真坏!蚊香卖不过咱们,就使阴招!”
杨福平借机教育道:“所谓非我,其心必异。咱们国家好东西太多了,外头一圈儿的豺狼虎豹,都垂涎三尺。
所以以后一定要好好学习,把这些坏人都打跑!”
心不心的俩人没听懂,但是打跑坏人是听的真真的,于是攥紧小拳头:“跟宝根儿叔叔一样,去当兵,打跑坏人!”
刘翠芬的死亡射线立马望向杨福平,怎么三说两说的,把孩子拐到当兵上了?
杨福平顶着媳妇的威慑目光,很是认真的跟孩子们解释:“在各个行业上都能打跑坏人,比如以后当个科学家制造出更先进的枪炮子弹,当个老师,培养出来优秀的人才。
不是只有当兵一条路。
不管以后当不当兵,你们当下还是要好好学习!”
小锁点点头:“爹,可是学习比当兵还难啊!”
小柱补刀:“对啊爹,宝根叔说,当兵只要填表就行了!”
小锁:“我们都已经会写自个儿的名字了!”
小柱:“还有性别跟年龄!”
······
眼瞅着俩人一人一句都快定好当兵的年纪了,刘翠芬出手镇压:“天黑了,该回屋睡觉了,别说啦!”
说着一手拎一个,兄弟俩小手一摊,毫不挣扎的主动被拽进了屋里。
杨福平觉着自个儿刚刚应对兄弟俩,脑子都有点儿运转过快,一脑门儿的汗。
伸手擦了擦,就看见福安一脸看笑话的表情。
没等福平张嘴,福安就憋笑道:“哥,以后你这俩儿子,嘴上吃不了亏!”
福平没好气的蹦出来句:“滚滚滚,你也回去哄孩子睡觉去!”
福安:哈哈哈哈
李水仙跟杨远信:哈哈哈哈
田小芹捂嘴乐!
一时间院子里充满了欢乐的笑声。
第288章 粮店扩建
杨福平一口气把食油定量买完的事儿,仿佛刺激到了店里的其他人。
第二天早上,就看见小孙,二平,老左,全都抱着瓶子罐子来上班儿了。
杨福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哥几个,这是怎么话儿说的?怎么全都要打油?”
老左:“嗨,这不是撞一起了嘛。
咱们店什么规模外头不清楚,咱们几个不清楚嘛。
划片的这几百户,要是都集中在这几天来买油,这三桶油根本不够。
怕耽误家里的事儿,干脆,趁着油还都充足,先把这个月的打回去得了!”
小孙点头:“我也一样!”
二平,二平就点点头。
反正钱票足额,卖谁不是卖啊。
杨福平交代:“那就趁着一早儿快快儿的,别等到上人了再加塞!
哦对了,过两天你管的油桶还得多一个,芝麻香油咱们店里也要上了!”
这可是好东西!
老左眼睛一亮:“油票怎么个说法?”
杨福平含糊道:“估计得折算或者定量吧,反正现如今的油票能买的就是菜籽油豆油跟花生油。是半斤换二两还是怎么着,到跟前儿就知道了。”
香油本来就是个贵价儿货,就是不凭票供应也比菜籽油卖的贵多了。
所以杨福平的这个猜测大家伙儿轻而易举的就接受了。
二平想的多了点儿:“杨主任,这香油都凭票供应了,那芝麻酱,以后是不是也得用票!”
呃,杨福平干脆的回道:“我觉得会,现如今芝麻酱不也开始计划供应了嘛,凭票不过是早晚的事儿!
再说了,纳入统销统购的东西,你看看是不是都在慢慢的开始用票证限购?”
说话间,仨人的油瓶子油罐子也都已经盖好了口儿。
福平看着放在大堂里不是个事儿,于是贡献出来自个儿的办公室:“别摆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大长的一天,万一磕了碰了多心疼,先放我屋里。”
说到办公室,杨福平这个主任,现如今还没个单独的办公室呢,还是以前的财务室。
店里人员充足的时候,二平负责开票收钱。
人手缺失的时候,杨福平又回归账房的老本行。
反正杨福平自个儿是没什么主任的官架子,二平呢,觉着身边有领导看着,还能把下关挺踏实。
日子嘛,不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嘛。
老左的想法很正确,三桶油挺快就没了,好在这回区粮站按时送货。
来送货的除了惯常的司机,还多了个区粮站的干事,拿着个本本在整个粮店里里外外的笔画了一遍儿。
然后跟杨福平说道:“咱们店有点儿小,以前倒是没事儿,还有私营粮店撑着,可往后辖区内的几百户粮油,全从咱们店走,就有些供应不及了。
区里也不能隔三差五的天天送粮油啊!”
杨福平也挺无奈,这粮店民国那会儿就这么大点儿,归了军管会之后,也没扩建。
现如今突然说不够使,右边是供销社,中间还隔了个小巷子,左边现如今是家绒线铺子,倒是墙贴墙。
虽说生意一直不怎么红火,可人家是自个儿的家业,能糊口就不可能撒手。
不过这两天好像没开门,杨福平只笑笑跟这位面生的干事说道:“咱这主街上,寸土寸金的,往哪儿扩。
总不能让隔壁王主任他们供销社搬走吧,那地方之前是个当铺,倒是宽松许多!”
小干事摆手:“都不一个系统,这事儿咱可是当不了家。
我把事儿汇报上去,看看上头准备怎么解决。
反正也不是你们一家的事儿。”
杨福平无可无不可,客客气气的把人送走。
俩人的对话全程没避人,老左扫量下现如今的粮店大堂,站着四个伙计,加上预计增加的香油桶,那就是四个大油桶,确实不怎么松快!
小孙满脸惊喜:“真要扩建?往哪儿扩,啥时候?”
福平回屋喝茶:“操这么多闲心,你还预备着帮忙搬砖呐!”
小孙不以为惧,笑嘻嘻的跟了上去:“要真扩建,估计还得招人吧,咱们店确实人手有点儿紧张!”
杨福平看了眼小孙,陪着笑了两声,然后脸一拉:“想着招人进来是吧?别想了,象咱们这种单位,进谁不进谁,你哥我说了可不算!”
小孙脸一垮:“啊?为啥啊!”
杨福平抖了抖报纸:“问二平去!我都多余跟你浪费口水。”
小孙还挺听劝,趁着人少的时候跟二平咬耳朵。
二平憋笑:“你问老左去!”
小孙有些生气,自个又不是个球,怎么一上午都被踢来踢去。
老左早都听了个八八九九,也不再逗弄小孙。
笑呵呵的接过话茬儿:“小孙呐,二平的意思是,让问我是怎么进来的!”
小孙不解:“我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不就是区公所安排的······”
说着说着,小孙自个儿闭了嘴。
当初福平能把宝根儿招进来,跟卫东家照个面儿就能行。
现如今都得正出正入了。
反正杨福平这个主任是当不了这么大的家儿!
二平看着小孙垂头丧气的样儿,奇道:“你准备把谁弄进来?你小妹子?”
小孙叹口气:“我小舅子!”
别人不清楚,二平能不清楚嘛。
朱寡妇家的这个宝贝儿子,连个学坏的胆子都没有。
十六七岁的孩子了,朱寡妇还天天栓到眼皮子底下。
于是建议道:“这个轻不得重不得的宝贝疙瘩,你还敢沾手,你媳妇怎么个说法?”
小孙挠挠脑门儿:“我媳妇不让管,可我丈母娘那人,要是不给个说法肯定没事儿就去我家坐坐。
你不知道,天天的一大早往家里一坐,两句话就掉眼泪说些什么寡妇失业的话。
我奶让她哭的都要准备装老衣裳啦!”
二平憋不住想笑,又觉着不礼貌。
老左年纪大偶尔说话不怎么留面子:“哭有用才会哭啊,没用的话人家才不费眼泪呢!”
福平放下手中的报纸:“我给你出个点子,你小舅子正经也上了几年学,正好咱们郊区棉纺厂招人呢,要是能应聘上,以后连媳妇都好找,而且还是有工作有学问的那种姑娘!”
这个好,小孙喜上眉梢!
第289章 棉布限购
知道这个好消息后,小孙问清楚报名时间跟地点,恨不得立时回家报信儿。
好让他那个不省心的丈母娘,别再来自个儿家掉猫尿。
虽说娶到了白月光,可结婚这几年,酸甜苦辣只有自个儿知道。
奶奶当初就说过:“孩儿啊,你得想清楚,娶朱家的闺女,那娶的是他们一家子。
朱寡妇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小孙当时只顾着高兴,浑然不觉丈母娘跟小舅子是个包袱。
等孩子生完,小舅子慢慢长大之后,丈母娘的种种做派,让人很是烦恼。
奶奶说的对,朱寡妇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
从东洋鬼子那会儿到迈进新社会。
虽说有好几个大小光棍没事儿帮忙挑水运煤,日常互帮互助献爱心。
可人家从来不碰有家口的老爷们,坊间口碑倒还算可以。
这么一个能干且心思活络的女人,怎么能是小孙能辖制的住的。
所以在无人处,很难说心里没有滋生些后悔。
可看着孩子可爱的面庞,听着媳妇温婉的话语,又暗自咽下了这点儿不甘。
要是这回真能解决小舅子的工作,以朱寡妇的性子,说不得家里能清静挺长一段时间。
看看杨福平,小孙默默挨到中午才开口:“主任,我中午回家一趟!”
杨福平点头:“去吧,别耽误下午干活就行。”
小孙这会儿要节省时间,顾不上费不费鞋,一溜小跑往家赶。
看着小孙着急忙慌的样儿,老左随后说了句:“这男的进了纺织厂能干什么啊?”
福平想了下:“二平,小孙那小舅子你见过没有?人咋样?”
二平不做判断:“身子骨挺一般,不过估计大了,这两年养的也不怎么生病了。
个头约莫一米七错点儿。
长的细皮嫩肉的,看着脾气挺好。
平日里朱寡妇看他跟看眼珠子似的,其他的就不怎么清楚了。”
这样的话,福平还真不好判断了。
于是含糊道:“这要是身体好的话,估计能去清花工口、除尘工口、码纱工口、机工口干,甚至能去挡车工口干,这要是脑子好也有可能去技术岗跟着学。
先看他能进厂不能吧。”
话虽然这么说,可福平心里有种莫名的感觉,小孙这小舅子,八九不离的还真可能进。
主要原因就是,他是高小毕业啊!
知识就是力量,在这个年头含金量可不是一般的重!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小孙心情很好的来上班儿了。
老左有时候还是很会说话的:“小孙呐,今儿心情这么好,路上捡金子啦?”
小孙是那种狗肚子里放不住半个剩馍的主儿,立马咧嘴笑道:“我小舅子被录用了!总算了了了个大事儿!”
福安凑过来:“恭喜啊,不过我听说,人家现如今用工,都让满十八岁。
你那小舅子到岁数啦?”
小孙看看四周都是自己人,神色古怪的解释道:“嗨,要不说我丈母娘有能耐呢。
人家去街道办开了个证明,说是因为小时候怕养不活,故意给年龄抱小了,实际那小子就是十八,不是十六!”
呃······
果然是交友广阔的朱寡妇。
不管是真的假的这是人朱寡妇的能耐,福安问道:“什么工种说了吗?”
小孙不在意的摇头:“他就是进去打扫卫生,那也得谢谢我。
我丈母娘昨儿还带了包点心去家里。
我家那小子跟见天上下金雨似的,连着追问了好几回,这是不是姥姥给买了让吃的。
可怜见的,别说是他了,我从结婚开始,也没见过回头钱。
再说了,咱们人微言轻,跟纺织厂可说不上话,就是我丈母娘不满意,那也就这样了!”
不管怎么说,这事儿对小孙来说,都不是个坏事儿。
心情不错的度过了七月,又汗流浃背的熬过了八月。
好不容易九月的晚上天凉了点儿。
福平一早的又给大家降降温:“这几天,大家伙儿都知道了吧。
打从九月十四开始,以后凭布票供应棉布。”
这可是政务院发的命令,都刊登到报纸上的。
就是不识字儿,这两天该听说的也听说了。
估计是这会儿温水还没煮到位,小孙这只青蛙还想垂死挣扎:“一年一个人多少布票定了吗?”
福平翻翻自个儿的黑皮小本本:“说是南北方不一样。
咱们市每人每次发放17尺3寸布票,就福安这身量,紧紧巴巴的一套单面儿衣裳。
津门那边,每人每次可领13尺,江西发放11尺。
东北那边,一年有一半儿都是冬天,所以哈尔滨每人每次24尺布票,连里带面儿,刚够做一套棉衣。
那些个南方城市,据说每人每次7尺多点儿市票,可能也就是够个汗衫跟大裤衩。”
小孙盘算下,凑合也够用。
平民百姓家里,都是当爹的穿烂了改小给哥哥穿,弟弟就捡哥哥旧的穿,姐姐穿妈妈的旧衣裳。
烂了就补,衣服裤子补丁落补丁。
时下流行一句话,缝一年,补一年,缝缝补补又一年。
一年四季就穿一条裤子的人多了去了,但凡雨雪天湿了裤子,第二天还没干,那就上炕歇着吧。
像小孙之流,家庭条件已经算不错的了。
至少已经从冬天俩妹子换着穿一条裤子,发展到大家都有自个儿的棉裤了!
大妹子今年出嫁的时候,身上可是一件儿簇新的碎花小袄呢!
可日常过日子,又是单单是外穿的衣服用布票。
背心啊,裤衩还好说,用料不怎么费。
可被子跟床单之流的才是大头!
老左儿子回来了,近期要结婚,怎么都得准备一套新铺盖。
于是把求助的眼神投向哥几个:“这可咋整,总得置办一身衣裳,做一床新被褥吧!”
福平摆手:“老左,别在哥几个这儿想法子了,我给你出个主意。
你们家本身也是村里出来的,怎么都能认识几个靠谱的朋友。
好刚花到刀刃上,回村里拿粮食换点儿粗布做床单跟褥子的皮儿,还省票!
剩下的要还不够,哥几个给你凑凑没事儿。”
这倒是个好主意,农村人自个儿织的粗布,虽说做结婚衣服看着有些掉份儿,可拿来做床单跟被褥的外皮儿那是一点儿问题没有。
甚至于被里儿也可以用粗布。
老左开始盘算起来,能挤出来多少口粮去换粗布。
二平补充道:“也不拘什么粮食不粮食的,农村不好买到的东西都行。
现如今乡下还真不怎么缺粮食!”
第290章 短时大风
这话说的没错,粮食限购的初期,乡下的日子确实比城里好过的多。
从一开始简单的互助社,到现在初级农业生产合作社,以土地车马农具入股分粮,剩余按劳分配。
毫不夸张的说,到年底即便不是户户添新衣,可也几乎是家家有余粮。
城里的粮食这会儿还真没多大吸引力。
二平细心的给出主意:“准备点儿红糖之类的,又好带,用处还多。”
老左不住的点头,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带些什么回去当敲门砖。
杨福平伸个懒腰,看着高悬的屋顶。
百无聊赖的想着,也不知道扩建是真是假,什么时候开始。
话又说回来,好像隔壁的绒线铺子,得有些日子没开过门儿了。
仿佛是伴奏一般,就听见屋外传来一阵“呜呜”的风声。
一时间大家伙都没有闲谈的心思了。
赶紧去给关一半儿掩一半儿。
九月份的四九城,这种短时大风是时有的事儿。
之所以这么紧张,还是因为店里做的是粮食生意,而且这个季节也不到挂门帘的时候,总得顾忌狂风卷着脏东西进门。
听着门外的动静,几个人都没了说话的心情,也不知道这一阵儿能持续多久。
又想着家里有没有晾着的衣服,没关的门窗。
顺着门缝看外头昏黄的天跟下午要下班儿似的,要知道这会儿还没到中午头儿。
小孙凑近了点歪头瞅瞅:“主任,我中午得回家看看,别院儿里衣服刮别人屋里,那就收不回来了。”
老左也有一样的顾虑:“我也回去一趟,脚程快点儿,不耽误下午上人的时候回来。”
福平看着张嘴的小孙:“你也一样,我知道了。福安,你也回家看看,我自己看店就行。”
说是说好了,可当不了风的家儿。
今儿这个短时强风,着时有些长了。
福平看完一张报纸之后,才略微有些想变小的意思。
冲着小孙喊道:“沿着墙边去供销社看看时间!”
店里有个老式的座钟,福平进店的时候就在,现如今也歇菜了。
指望着再配一个,那是不可能。
反正供销社就在隔壁,王主任有个手表,店里还有钟表出售。
干脆,福平自己的怀表都没再带过,主要是金壳的怀表太扎眼。
今儿一刮风,突然觉着,还是买个手表方便点儿。
东想西想的,小孙已经打转回来了:“杨主任,才十一点二十。”
福平自个站在门口瞅了眼马上进入尾声的大风:“估计中午不会有人来了,你们自己看,要是觉着能走,现在回去也行!”
小孙刚转一圈,最有发言权:“可以可以,没最早那会儿大了。只要注意眯着点儿眼就行,说不定没到家就停下来了。”
他这么一说,人就全走了。
风停之后,福平给大门打开。
看着一地狼藉的样儿点点头,果然,什么破烂儿都挂出来了。
远处连电线都刮断了,估计韩师傅今儿得忙死!
死道友不死贫道,福平决定,去隔壁让老钱帮个忙。
老钱听完福平的诉求,当场掏掏耳朵:“你的意思是,让我跑学校旁边的切面铺子买两碗面,你吃?”
福平大喘气:“我,还有你,我们俩,我出钱你出力!”
“这还差不多,钱我先垫着,等饭齐了再说!”
于是饭点儿的时候,老钱又凑到了福平那间小小的办公室。
一盘儿炒鸡蛋,一盘儿烧茄子,还有两碗羊肉汆儿面,俩人吃的满头大汗。
老钱抹抹嘴:“也到了该贴秋膘的时候了,这羊肉正当时候,今儿回去跟你嫂子提提,家里也该买点儿带荤腥的东西了。”
福平呼呼噜的抱着碗把面汤一饮而尽,这才意犹未尽的说道:“你们家三个小的,嫂子过日子可不就得仔细着嘛,其实要我说,不如偶尔去外头吃一顿,现如今下馆子细算算还挺划算的。
你在家吃顿面,得用票。
在外头吃,同样是白面人家不要票啊!”
老钱筷子一放:“哎呀,早晚的事儿!以前是提着面去切面铺子,现如今都是去买现成的面条,哪还能容你天天这么钻空子!”
福平微微一笑:“那不更得抓紧时间去吃了,不然以后还得花钱还得花票咋整?”
略微说了几句话,老钱认命的把食盒收拾好:“哎呀,这可真是吃人嘴短啊,我还得把盘子碗还回去,行啦,回见啊,杨主任。”
临走,老钱还是酸了句。
杨福平开门送行顺便散散味儿,对这种不过耳的攻击压根儿没放心上。
小孙正好回来上班儿,看着福平站在门口还有些受宠若惊:“福平哥,你还来迎接我呢!”
福平给他一个大鼻窦:“想屁吃呢你,还迎接你,你面子比站长都大。”
这熟悉的感觉,小孙踏实了。
跟在福平身后进屋,拿起扫帚就开始打扫卫生,上午的风多多少少还是刮进来了点儿脏灰。
小孙一边儿扫一遍儿随意说道:“还好我回去的及时,一个院儿里的衣裳,刮的哪儿都是。
连倒座房的屋檐上都挂了件儿不知道谁的露洞裤衩。”
福平奇道:“你们院儿,裤衩都晾到院儿里?”
小孙点头又摇头:“男同志的会晾到外头,女同志的得看年纪!
哦对了,我们院儿倒座房空的那间,又住进去个老头。
我回去的时候,他正够屋檐上挂那条裤衩呢。
嗯,瞅着那裤衩不算小!”
临了临了小孙还来着这么句。
被进门的老左给听见了,点评道:“裤衩做太大了,费布!”
大家哈哈一笑,擦桌子的擦桌子,擦门的擦门,就连门上的玻璃都擦的干干净净的。
正干的热火朝天呢。
只见两辆自行车停在了粮店门口。
一点儿不见外的,从擦门的老左身边挤了进去。
张嘴就喊:“杨主任,杨主任?先别干活,有点儿事儿问下你的意见。”
福平抬眼一看,这不是上回来送货的时候说扩建的那个干事吗?
是姓什么来着?
小干事忙自我介绍道:“是我啊,小黄,您想起来没有,上回送粮食咱俩头一次见面。”
福平忙扶额:“你看我这脑子,这回来是?”
第291章 烧水泡茶
黄干事没答话,侧身让出一块儿来的另一名中年人。
这才热情的介绍道:“这是咱们站里找来的韩师傅,今儿去隔壁的铺子看看,怎么才能规划的合理点儿,把咱们粮站的铺面扩大点儿!
顺便您也一块儿去看看,怎么布局比较合理。”
这可是好事儿,杨福平扔下手里的抹布:“呦,韩师傅好,既然如此,咱们还等啥啊,扩建这可是好事儿,走走,咱们路上说。”
说是路上,其实也就出门左转两三步。
黄干事从兜里摸出钥匙,动作不是很熟练的把绒线铺子的门给打开了。
杨福平好奇的问道:“这房现在是咱们粮站的啦?”
黄干事含糊道:“应该是钱货两讫,反正已经买完了,这也不是咱们操心的事儿。”
杨福平闭嘴,没继续问下去。
隔壁的这家绒线铺子,面积不大,也就粮店的一半儿这么大。
这会儿里面的货是都给运走了,还剩下几个笨重的旧柜子,仔细一看,缺胳膊掉板子的那种,在店里扔着。
韩师傅略一扫量整间铺子,伸手把通往后院儿的门给打开了。
后院儿还有两间小屋,门都没上锁,不仔细看也能看出来,一间小的像是有人住过,另一间稍大点儿应该是个仓库。
韩师傅掏出来一卷细绳,在黄干事的帮助下,把前庭后房中间的小院儿都量了一遍。
在自个的黑皮小本上写写画画。
一会儿的工夫,一个微缩的绒线铺子的平面图就跃然纸上。
杨福平是夸了又夸。
给韩师傅夸的黑脸都映出来了点儿红。
杨福平很是真诚:“我这人就爱说实话,我见的两个韩师傅,都是有本事的。
跟我岁数相当的那个韩师傅,在咱们供电所当大师傅呢,只干那些别人干不了的技术活。
要不一说姓韩,立马就让我觉着,肯定有真本事。”
今儿的韩师傅年纪偏大点儿,跟郭平差不多年纪。
闻言黑红着脸,在杨福平的马屁声声中,问清了有什么要求。
复述的时候,居然全都记下来了。
该说不说的,这也是种技能了。
韩师傅不知道是怎么确定下来的,当场就跟俩人说道:“比我想的好整。
这俩铺子,原来盖的时候其实是一套。
中间的隔墙拆了就行。
剩下就是布局的事儿了。
估计挺快!”
黄干事来的突然,走的也突然,都没留下喝一杯水。
跟杨福平告辞的时候,也提到了近期就会来人开工,这个肯定会有人过来提前通知。
福平回店里跟几个人一说,大家都还挺高兴。
不管扩建后招人不招,至少比现在宽敞不少。
没挨到冬天,扩建的事儿就落到了日程上。
确定了九月底的一个周五晚上,下午提前关了会儿门,几个人在店里开始搬东西,尽量都离东墙远点儿,而且挪完了之后,还得用油布盖上。
柜里的粮食要是见了灰,不管人家看见看不见,多少是有些缺德。
后面儿现在用的仓库韩师傅也看过了,地面也得翻新,据说是要增加什么承重力。
简而言之,要是翻新地面儿之后,仓库里的粮食就可以堆的挨着房梁啦!
月底仓库里也没剩下多少粮食,正好背到临时的小厨房里面跺着。
这会儿施工可没有扰民不扰民的说法。
粮店有电灯,过了一天之后,前厅已经变成了个大开间。
虽说还是不能营业,可杨福平带着几个人,已经开始打扫规整东西了。
黄干事提前订好的木柜也陆续的进场。
周日一天下来,后院儿从侧门进出人来人往的忙活。
前厅五个大老爷们,一天也整理个七七八八了。
路过的街坊探头看了眼问道:“福平呐,明儿能开业吗?
家里老太太想喝点儿小米南瓜粥,南瓜我都扛回家了,小米儿没了。”
福平直起腰捶捶背:“哎呦,这可实在是对不住了,看我们这阵仗,您家老太太这口小米南瓜粥,估计还得过两天才能喝上。
后头翻修仓库呢,站里的小米儿,这会儿运不过来。
您要是着急,不行我家里的匀给您点儿?”
来人叹口气:“别介,这又不是抽大烟,等几天也行。
也是老太太今儿没口福,我回去等着,下个星期后几天再来看看。”
小孙擦擦汗:“主任,这人你认识?”
福平摇头:“哪儿我就认识,就是看着脸熟,估计都是街坊邻居。
说两句好话又不费事儿,再说了他就是真要我家的小米,难道你以为我就不收钱啦?”
二平心里又记下来了这个案例,朝着领导的觉悟前进了一小步。
福平目送着人离开,小孙还杵在跟前儿,于是一抹汗:“看我干啥,赶紧整啊。
站里不可能让咱们停个七八天再开业的。
马上月初了,该有人领粮票啦!”
啧啧啧啧,老左摇头:“站里是算好的日子吧,一口气也喘不了!”
福平笑骂:“你管他算好没算好呐,该你的工钱也一分没少!”
这倒是句实话。
老左看看日头:“主任,我去给人烧点儿水吧,这会儿天儿是早晚凉快,中午头该晒还是晒。”
福平点点头:“去吧去吧,我办公室抽屉里还有半包高沫,你看着放点儿,咱们也一块儿喝点儿,解渴!”
老左依言而去。
几个人也干了大半天了,这会儿一听烧水,顿时口齿生津:“主任,多放点儿,你看你那几两高沫,从春节喝到现在,还剩下一半儿,指定是喝不习惯,咱们肠胃粗,就爱这个味儿!”
福平气乐了:“你奶奶个腿儿,想的还挺美。
我那是喝不习惯吗,我那是喝的仔细。
行啦,别臭贫啦,累就坐下歇歇。
我看整理的差不多了,等会儿喝点儿茶水,让老左留下来看店。
大家伙该回家吃饭回家吃饭。
等下午再辛苦辛苦前面儿大堂就差不多了!”
说完,杨福平也抬腿儿进了后院儿。
帮着老左去烧水倒茶叶,当然真不是心疼自个儿那半包高沫。
主要是倒多了,太齁得慌。
第292章 扩建结束
在区粮站找的施工队加班加点的努力下,不到一个礼拜的时间,前厅的改造,后面仓库还有小院儿里又加盖的两间西厢房,全都完工了。
至于室内装修,眼下也没这个说法。
杨主任环视自个儿崭新的办公室,青砖铺地,还有玻璃窗户。
哪哪儿看着都舒服。
是的,新盖的两间西厢房一间用作主任办公室,一间暂时充作临时过渡仓库。
就连粮店几个门外汉暂时垒的厨房,也被师傅们顺手给修整了下。
除了低点儿,正经成了个屋子,有门有窗户的。
就是窗户没玻璃,糊的油纸。
带队的韩师傅不好意思的跟杨福平解释:“玻璃都是有数的,实在是匀不出来!”
杨福平握着韩师傅的双手很是感激:“要不说只有工人兄弟才能理解工人兄弟呢。
咱们粮店,一年除了初一到初三,其他全年无休,中午也得开门。
店里几个弟兄,自个儿凑合糊了个棚子,不管怎么地有个安全烧水的地方,大冬天也能喝上口热汤。
您这一来,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百忙里面还抽空给盖了个像模像样的小厨房。
这让我说什么好呢。
韩师傅,您真是想群众所想,急群众所急啊。”
韩师傅熟练的黑红了脸,被杨福平夸的晕晕乎乎的。
心里暖呼呼出门的时候,还在想,当初看到墙角的城墙砖跟旧瓦。
还有老左同志天天辛苦烧水,偶尔谦虚自己粮店厨房太简陋的事儿。
哥几个一上头,就顺手就给修了个小厨房
今天杨福平一激动,韩师傅就觉着可能是自个儿想多了,绝对不是在套路自个儿。
粮店的同志多好啊,每天还给喝茶水。
谁敢说高沫不是茶了呢!
送走了韩师傅一行人。
二平又问道:“杨主任,您怎么对那位韩师傅这么,这么······”
一时间,二平没找出来合适的词儿。
杨福平能听的明白:“你是不是觉着,他们都是街道办组织的施工队,都是根据上头安排干活。
我干嘛这么客气是吗?”
二平不好意思的笑笑。
杨福平还是很愿意教二平的:“咱们又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施工队打交道的时候也不会少。
天长日久的,你知道哪个云彩上有雨。
多说两句话,又不抛费什么。”
二平默默的点头,主任这是以实际行为践行,要团结大多数这条真理。
送走的韩师傅,杨福平开始在大堂转悠。
粮店早两天都开业了。
现如今财务室还真就成了个独立的财务室,福平决定让二平主要就干这个。
现如今大堂大了不少,原来绒线铺子的门封上了一多半,留了个窗户。
以后领粮票的时候,就在窗户下面儿排队就行了。
省的一窝蜂的堵到粮店门口,影响正常工作。
该说不说的,新办公看着就是舒心。
别看里面现在只有一个旧桌子,一个旧椅子,还有个半新不旧的木柜子。
里里外外转悠了好一圈,杨福平拍拍手:“趁着没人,大家先过来下,我说个事儿。”
等人三两步过来之后,杨福平继续说:“后面儿仓库翻新的水泥地,韩师傅说了,得过上仨星期才能使。
其他屋子不耽误什么。
以后财务室就由二平负责,专职开票收钱,不再参与柜台销售。
当然特殊情况除外。
小孙跟二平照旧搭班负责粮食销售,老左也暂时不变。”
大家全都接受良好。
对于杨福平脱离一线工作岗位,一点儿意见没有。
同样都是主任,隔壁供销社王主任,人家从上任就没站过前台。
杨主任,已经相当亲民了。
工作环境可能真的会影响人的心情。
反正福平坐在自个儿办公室一张报纸反复看了好几遍一点儿都不烦。
就是屋里差了个暖瓶,杨福平决定,下午去粮站磨下,给个盆儿不嫌少,给个壶也不嫌多。
自家粮店已经相当省心了。
除了笤帚,跟撮箕之外,好像连抹布都是前任东家剩下的。
杨福平骑着公车,晃晃悠悠的去粮站化缘。
没过多长时间,又叮铃咣当的回了粮店。
从车把两侧,一左一右解绑了两只暖瓶,后座上还绑了个晾盆架跟一个大红牡丹的搪瓷盆。
这让小孙艳羡不已,帮着往办公室里送,还恭维道:“还得是主任您有面子。”
杨福平又从车把的布兜上掏出来了两条毛巾:“什么啊,那是咱们实诚。
粮站后勤上,每个粮店都能领这些东西。
只不过你不要,人家也不开口。
正好今儿去的时候,黄干事也在,人家挺热情的,让把今年需要的物资给领了回来。”
说着,把一条毛巾跟一只暖瓶给小孙:“财务室里有个暖壶,这个放大堂吧。”
这感情好,小孙环顾四周,找了个合适的地方给放了起来。
老左拍胸脯保证,天天给仨暖壶灌满了水。
还别说,过完国庆,每天喝点儿热水出出汗挺好。
像得了新玩具的孩子一样,杨福平最近沉溺于装扮自个儿的办公室。
除了公家配发的这些大物件。
他还央求平日里工作空闲挺多的媳妇,用家里的穿不成的旧衣服拼了个窗帘。
窗户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支钢笔和一叠稿纸。
右上角还有一个当初表彰先进得的搪瓷杯。
里面多是高沫,偶尔还会飘点儿茉莉花茶。
二平觉着福平哥,不对,应该说杨主任现如今才叫领导!
有困难找领导!
杨福平刚清静了几天,正琢磨要不要给办公室靠墙支张床呢。
小孙冒冒失失的推门进来了!
屋里就一把椅子,小孙立在桌子前开口,莫名的有点儿紧张:“主,主任,我家里有点儿事儿……”
还没说完,杨福平已经娴熟的往兜里摸去,就准备听那句借钱呢,结果小孙放了个炸弹!
他小声的凑近汇报:“我,我怀疑,我们院儿里新来的那个老头,可能抽大烟!!”
杨福平摸到钱的手停下了:“抽什么玩意儿?”
小孙坚定的点头:“就是大烟!您也知道,二平他爹好这一口,那股味沾上就去不掉,我还让二平帮忙仔细闻了闻,错不了!”
二百九十三章 福平报案
杨福平大为吃惊。
禁毒这个事儿,从建国开始就大力打击。
除了出台相关规定,成立各级禁烟禁毒委员会外,还广泛动员群众,在整个禁毒运动期间,共有130多万人进行了检举揭发。
尤其是,非常重视贩毒人员的检举揭发工作。
短短三年的光景,大街上看不到一个烟馆儿,街面上找不到一个烟民。
(据中共中央转发时任公安部长罗瑞卿《关于全国禁毒运动的总结报告》称,运动于1952年11月底结束,共查出毒犯名,共逮捕名;
处理名,其中判处各种徒刑(包括死刑、无期徒刑)名,劳改的2138名,管制的6843名,释放3534名,已处决880名;
共缴获毒品两,制毒机235部又套,贩运藏毒工具件。)
这种高压态势下,居然还有人抽大烟。
这不老寿星上吊,活的不耐烦了嘛。
至于叫来二平问问情况,根本没这个必要。
二平他爹那个老烟鬼,抽烟的时间都顶上小孙的年纪了。
天天熏陶,二平怎么可能忘的了那个味儿。
杨福平琢磨下,这事儿得马上汇报。
于是安排小孙:“细节我这会儿不问了,我出去一趟,你就当什么也不知道,等我回来再说!”
小孙乖乖的点点头,决定今儿晚点儿回去,省的回家撞上了那老头,脸上表情不自然再让人看出来点儿东西。
杨福平看着刚泡好的茉莉花茶,可惜的一饮而尽。
抹了下嘴,推着院儿里的自行车从后门就出去了。
抬腿迈上自行车,想了下,专门钻胡同。
走出去老远了,才拐到大道上飞驰。
面无表情的杨福平,嘴角浮现了个淡淡的笑。
仿佛是在庆幸,有一条漏网之鱼即将自投罗网。
怎么会有人蠢到这时节,在四九城里面儿偷着抽大烟呢?
这个问题,派出所的郑所长也想不明白,可想不明白归想不明白,也不耽误他马上部署工作。
看着福平的自行车,干脆道:“易副所长带人去外围了解情况,顺便做下简单布防。
你骑车带我去一趟街道办。
这个事儿,得让熟悉孙大贵院儿里情况的同志给好好说说。
主要是院儿里人太多,也不知道抽大烟的这人手上有没有武器。
咱们宁愿半夜去抓,也不能让群众受到伤害!”
福平明白,自个儿来到派出所之后,一时半会儿的肯定不会被放回来。
于是任劳任怨的跟郑所一起骑车去了花儿市大街街道办。
街道办张主任很是重视,当下就让人叫来了小孙他们那片胡同的居委会主任。
经过一番了解后,才知道这位疑似抽大烟的大爷,跟之前半夜冻死的那位,都在同一个组掏粪!
那位走了之后,这位周大爷主动去街道申请的调换房子。
非要把自个儿租的一间东厢房,换成小孙他们院儿这间倒座房。
理由是,离工作地点近!
王主任特别有Gm工作的敏感度,提出个想法:“别是个特务吧?”
郑所有些犹豫:“特务,都这成色?”
王主任拥有丰富的抓捕敌特经验:“嗨,你以为对岸留下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但凡机灵点儿的,手上还清白的,早都弃暗投明了。
留下的不是回不了头的,就是有特殊爱好被拿捏住的。
要真是因为信仰坚定留下的,至今我还没遇到过!
你看着吧,越往后,扒拉出来的人越有特色!
当然,这也只是我的一家之言,具体的情况,还得咱们公安同志们随机应变。”
郑所点点头,起身告辞:“王主任,情况我们也了解了。时间紧迫,我们也得抓紧时间去工作了。”
福平回到粮店的时候,就看见易三胜一脸严肃的把小孙单独叫到一边交代了点儿事儿。
福平老老实实的当做没看到。
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着今天的时间过的特别慢,抬头看下,太阳还在头顶,再看下,太阳还在头顶。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下班儿。
福平跟小孙对视一眼,全都如释重负。
福安满心疑惑跟在身后:“哥,你跟小孙哥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
福平轻描淡写:“不是啥大事儿,你先去接孩子,咱们回家说!”
福安听话的没有追问。
福平到了家之后,心里还有些小激动。
万一,真是敌特呢?
晚上吃饭的时候,福安才等到福平的解释:“小孙院儿里新入住的老头儿,可能吸大烟。
我去派出所报了个案。”
所里的大行动,李水仙略微也听到了点儿风声。
这会儿听儿子这么一说,端着碗叹了口气:“不管是你爷爷这边,还是姥爷这头,家教都还算严。
家里没人染上这破家的毛病。
你跟福安都还见过抽大烟的。下面儿几个小的,连听都听的少。
过去有句老话,叫“竹枪一枝,打得妻离子散,未闻炮声震地;铜灯半盏,烧尽田地房廊,不见烟火冲天!”
这就是说解放前大烟泛滥成灾的样子。
主席他老人家有大魄力,解放后的第一件事儿,就是禁毒禁烟。
好不容易把四九城给清理的干干净净。
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怎么又有人自个儿往死路上寻!”
这个问题,福平也回答不了。
毕竟,正常人是很难跟犯罪分子共情。
小孙黑着眼圈儿第二天来上班儿,只是简单说了下,自家院儿里半夜的时候有人被公安给带走了。
自个儿悄摸开门的事儿是只字不提。
第三天到家,福平知道,自个儿白激动了。
只听杨远信杨副主任跟全家交代:“这个周日,街道办组织的有批斗会。
带孩子们一起去看看。
小孙他们胡同里的那个老头,问清楚了。
不是啥特务,就是解放前染上抽大烟的毛病。
交代清楚之后,咱们街道办把人给借了过来,准备连着近期需要一起教育的几个坏分子一起,组织个批斗会!
当然主要批斗对象,就是抽大烟的这个周老头!”
第294章 批斗大会
说是批斗大会,其实在批斗范围还相对理性的初期,城里的街道办,能找到多少罪大恶极的犯罪分子呢。
杨远信被街道办叫去帮忙维持秩序,李水仙是已经知道结果了没什么想看热闹的冲动。
把两个最小的往家一扔交给奶奶,福平两口子跟福安两口子,带着四个大孩子,兴冲冲的挤到了街口临时搭的台子。
上面就五个人。
当中跪着老周,低着花白的脑袋,脖子上挂了个牌子,写着吸毒犯仨字儿。
左边第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剃着阴阳头,脖子上挂着两个破鞋,牌儿上是乱搞男女关系。
左边儿第二个年轻男人,瘦削的身子,顶着一张青紫的大脸,一看就是被人打的不轻,脖子上挂了个牌儿写着人贩子!
右边儿第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儿,牌儿上写着非法放贷。
右边儿第二个中年男人,写了个封建迷信。
五个人啊,杨福平琢磨着,攒这一盘儿菜,街道办王主任没少费劲。
都不用张嘴问,台上有工作人员,挨个儿给大家讲解情况。
先宣布罪行的是中间的周老头,看站位就知道,这是个重点介绍对象。
吸大烟啊,简直是在人民的敏感神经上跳舞。
工作人员举着纸筒喊道:“同志们,这是个老烟鬼的,打从解放前就抽大烟。
为了抽大烟,他还活生生的害了条人命。
他们粪行有个相熟的老头,不小心漏了财,让他看见后,约着喝大酒,喝完借着送回家的借口,大冬天的把人炉子给灭了,第二天早上,人就被活生生的冻死了。”
福平听的更迷茫了,死的那老头,要是能有让人杀死的财物,还能继续留在粪行?
眼珠子一转,就逆流而出,躲着烂菜叶子跟小石子儿。
臭鸡蛋是极少极少的,蛋壳磨碎了还能喂鸡呢。
福平往穿着便装,站在人群外圈儿不断走动的郑所跟前凑近。
郑所歪头疑惑的看了眼福平。
福平捂着嘴靠近郑所耳边:“冻死那老头,有那么多钱,是不是身份有猫腻?”
郑所闭着嘴,缓缓的点点头。
福平又问道:“还是海那边的?”
郑所又点了点头。
杨福平心里最后的一块儿拼图总算是对上了,怪不得周老头非要弄死之前的吴老头,怪不得周老头非要换房子,感情是为了悄摸的霸占人家的钱财啊!
这才笑眯眯的说两句闲话:“郑哥,您这把人借出来,还得来现场看着,你等街道办用完,囫囵个儿的给你送回来呗。”
郑所不错眼儿的盯着台上:“福平啊,不盯不行,上头光是手上沾人命的,就有俩!”
这会儿工作人员已经转到了左一阴阳头旁边,这是个叫刘春兰的寡妇,守寡五年了,一个人撑着间裁缝铺,白天给人量体裁衣,手脚麻利,价钱也公道,街坊们都觉得她是个苦命又能干的女人。
可没人知道,到了晚上,她那铺子里总有些不三不四的男人进出,说是做衣裳,实则是干些半掩门子的勾当。
上个月有个拉黄包车的师傅喝多了,在酒馆里瞎咧咧,说自己去过刘春兰的铺子 “过夜”,还说了些不堪入耳的话,这话很快就传到了街道办。
王主任派人暗地盯着,没几天就抓了现行,当场堵着她和一个有家室的男人在铺子里厮混。
要说是为了孩子吧,可人家没孩子。
要说经济拮据吧,手上倒也存了一笔钱。
排除掉所有的不可能,最后的可能就是,人家喜欢这么干······
“不想守寡就结婚,新社会,男女平等,没人看不起寡妇再嫁,打着守寡的旗号,暗地里丢尽了女人的脸!”
工作人员的喇叭声里满是斥责,围观群众里甚至有跃跃欲试要上去扒人衣裳的,好在维持秩序的人都给拦了下来。
刘春兰最后被吐了一头的黄痰,杨福平赶紧移开眼睛,刚吃完的早饭,吐出来就太浪费了。
没等杨福平胃里平复下来,工作人员的喇叭又指向了左二那个挂着 “人贩子” 牌子的年轻男人。这男人看着瘦瘦弱弱的,眼神却躲躲闪闪。
听工作人员一讲,围观的人浑身的血都快涌到头顶 ,特别是家里有孩子的更是激动不已。
这男人叫赵小宝,就住在离福平家不远的胡同里,他媳妇接连生了三个闺女坏了身子,偏他又盼儿子盼得发疯。
街坊张家去年下半年刚生了对双胞胎儿子,正是会走会叫妈妈的时候。
他日日的看着孩子长大,长的白胖可爱,心里藏着刀子搅碎了良心。
上个月月初,趁张家大人不在家,他偷偷把两个孩子抱走,连夜卖给了过路的蹦爆米花的。
张家两口子找孩子找得快疯了,赵小宝还假模假样地跟着帮忙。
直到孩子哭的厉害,蹦爆米花的露出了行迹,警察顺着线索才查到他头上。
“就因为自己生不出儿子,就偷别人的娃,你还是人吗!” 台下有个大妈气得直拍大腿。
作为家里孩子年岁相差不多了福安,也攥紧了拳头,这种因为嫉妒就毁了别人全家的东西,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接着是右一那个挂着 “非法放贷” 牌子的老头儿,姓陈,以前跟人合伙放高利贷,解放的时候,台前的合伙人被抓了。
合伙人当时为了妻儿咬牙自个儿扛了下来。
陈老头安稳了一段时间之后,还是觉着得干一行爱一行。
偷偷摸摸的又重操旧业。
去年冬天,街坊老李的爹生病,钱不凑手,从他这借了不少。
一时间没还的上,这老头人老心不老,咬死了让人家儿媳妇肉偿。
睡这一觉也就免了利息,本金还是照旧还。
老李儿子越想越窝囊,觉得自己当了绿毛乌龟,最后一咬着牙把钱老头儿告到了街道办。
“老不正经的东西,一把年纪了还干这种猪狗不如的事!”
台下的骂声此起彼伏,杨福平看着钱老头儿头埋得快贴到胸口,心里只觉得恶心。
最后是右二那个写着 “封建迷信” 的中年男人。
工作人员说他叫孙半仙,家里祖传是跳大神的。上周给人喝符水治发烧。
一碗水下去,孩子是不烧了,不但不烧,一晚上过去,人都凉了。
工作人员举着剩下的符纸,对着台下喊:“这破纸能治病?这是害命!”
台下一对儿年轻夫妻哭的瘫软在地。
福平听到最后,就一个感觉,还是要多来看看批斗大会。
不然上哪儿找这么多牛鬼蛇神啊!
第295章 新鲜白薯
任由台下的老百姓发泄完怒气后,批斗大会进入了游街环节。
五个人串成一串走在中间,两侧有人拿着喇叭不断重复着他们的罪行。
刘翠芬有些没想明白:“那个搞破鞋的,怎么就抓了个女的。
这事儿,一个巴掌拍不响,男的呢?”
有这疑问的不止一个人。
街道办的工作人员解释道:“之前她那些姘头,都是风闻,女的说都是一次性交易,没留地址,咱们也没按到炕头,无从下手。
那天堵到床上的男人,被媳妇跟大舅子小舅子们,闻讯赶到的时候,当场打进了医院。
现在还下不了地呢。
等好了之后,赶下一波批斗吧!”
作为同样有大小舅子们的男人,福安龇牙咧嘴,打进医院,这下手得多狠啊!
旁观的有几个年龄大小不一的男人,下意识的一哆嗦,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事儿。
这场批斗大会足足开了大半天,从一早开始到下午一两点才结束。
大家饥肠辘辘的各回各家,路上还激烈的讨论着。
福平觉着,教育意义不小。
时下又没有什么娱乐方式,批斗大会估计能成为之后一段时间的热门话题。
赶紧回家扒拉了两口,福平返回了粮店。
说着自个儿不爱凑热闹的老左,正在跟一个来打油的街坊大哥,热烈的探讨被批斗的小寡妇,晚上是怎么操持副业,跟放高利贷的到底肉偿过多少人家媳妇。
福平奇道:“你们怎么不说那个吸大烟的。”
街坊大哥毫不在意:“让他去死,说多了怕脏了嘴!”
老左也点头:“咱们在讨论坏人的套路呢,那个又不是人。
主任,我跟你说,凡是吸大烟的,那瘾头上来之后是六亲不认,算不得人啦!”
福平认同的点点头,一头钻进了财务室:“二平,你不是下午家里有事儿嘛。赶紧回去忙吧。”
二平把上午的钱账交接下,这才不慌不忙的下班儿。
估计人们的注意力都被批斗大会给吸引住了,不怎么饿了。
福平接过来记账工作后,一下午就来了俩人。
说是俩人,其实就是一波,易副所长陪媳妇来的。
福平把票开好,放下笔,从屋里出来:“易大哥,怎么有闲工夫陪嫂子逛街?”
易三胜爽朗的笑道:“哈哈,哪有功夫陪你嫂子逛街。
这是你嫂子陪着我加班儿呢。
刚刚你没看着我,我可是看着你了。
街道办批斗完之后,我们又给送回了区公安局。
刚在切面铺子吃了点儿东西,正好趁着我有空,把这个月粮食定量给买了。”
福平看看店里的仨人,确实也没办法送货上门了。
于是看着小孙打称,自己陪在旁边说话:“这几个人,不会都吃花生米吧?”
易三胜摇头:“吸大烟的那个,跟卖符水的那个,八九不离得吃花生米。
剩下三个,除了搞破鞋的是个劳动改造。
其他俩应该不至于打靶,但也不会轻了!”
(1954年我国尚未出台刑法,时下的违法犯罪处理,多适用当时有效的单行法规(如《惩治反革命条例》等)或政策文件,无明确条文时比照最相近规定处理。)
看来不知道哪儿的劳改农场,估计要进新人了。
小孙手脚麻利的把粮食秤完了,多嘴问了句:“易副所长,新送来平谷的白薯,新鲜着呢,不要票,您要不要来点儿?”
“白薯?”易三胜顿时面露难色。还没回绝,就被媳妇给抢先答道:“可以可以,给秤十,不对十五斤吧。正好今天有空,回家先吃个新鲜,剩下给晾成白薯干儿!冬天熬白薯米粥那叫一个地道。
小孙呐,要是好吃,我让你哥回头再来!”
小孙欢快的应道:“好嘞,您放心,这回的白薯保管又面又甜,吃了还想吃!”
易三胜默默的叹口气,认命的掏钱,连上买的粳米白面,背上扛了三个袋子。
小孙在身后追喊道:“易副所长,我们店的袋子,明儿你上班儿,让李婶子给捎回来就行!”
杨福平笑着伸出根儿手指头隔空虚点小孙,都给自个儿娘安排上活儿了。
小孙嘿嘿直乐,解释道:“新鲜白薯,能卖赶紧卖出去,时间久了,卖相不好,还容易坏!
再说了,每年这会儿,谁家里不都买上几十上百斤的白薯,才三百多一斤,多便宜啊!
哦对了,我今儿捡了个摔烂的洗干净尝了下,这回的白薯是真不错,甜就不说了,个头小的也不带筋,杨主任,你也捎回去点儿?”
杨福平闻言仔细想了下,这回是分了几万斤来着?
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出来。
小孙倒是帮着卸货,挠头想了下:“应该是一万二还是一万三,咱们仓库现如今能放着呢,这几十袋子白薯,不算什么!”
杨福平想买!
但杨福平不想背回去!
老杨家人口多,要是买的少了,压根儿也不够吃。
想了下跟小孙安排:“反正下午也没人,你帮我捡出来二百来斤儿,明儿福安骑车来了驮回去!”
小孙犹豫下:“哥,够吗?”
其实要是算上晒白薯干儿的话,不怎么够。
杨福平财大气粗:“吃个新鲜有啥够不够的。
我又不晒白薯干儿!
等咱们店里上白薯干红薯干的时候我买现成的。
也贵不到哪儿去!
省的家里孩子多,晒也不能好好晒!”
这个理由小孙很认可,于是埋头帮杨主任挑拣起了白薯!
杨福平特意强调:“不用光捡大个儿的,只要没磕没碰就行!
小的烤着煮着都好吃!”
这要求,装起来就更快了!
装完主任的,装自己家的!
老左也要!
店里仨人,下午就完成了五百斤的营业额!
杨福平把挑拣出来碰坏的,洗洗削干净皮递给老左一块儿,咬一口赞道:“光知道有平谷大桃,今年的平谷白薯也不错!”
老左塞嘴里嚼两下也连连点头!
小孙蹲半天捡好之后,问杨福平:“主任,咱们称白薯的时候,都是好的掺着小瑕疵的一起卖。
有的磕碰太严重的就不行了,跟你手里的这种差不多的,我就手都捡出来了放到木桶里啦,您看,怎么处理!”
杨福平想了下:“称重后,半价吧!”
第296章 人死灯灭
这回答倒是在小孙意料之中。
眼瞅着下午也没人来了,干脆叫上老左。
俩人手脚麻利的拆袋子开始捡烂白薯。
一袋子一二百斤,总有那么一两个被碰的严重的。
杨福平闲着无聊,也扯了个小板凳帮忙。
看着手上被碰的几近稀烂了一半儿的白薯,可惜的扔进了木桶:“这一看都是运输过程中的碰的,可惜了。”
老左往袋子里放好点儿的白薯,头也没抬:“要我说,咱们四九城周边儿的路也该修修了。
上回沾我儿子的光,蹭了个车回老家。
那还是个小吉普呢,城里这段儿还好,等出了城之后,我就跟个炒豆子似的,一会儿抛起来,一会儿抛起来了。”
老左说的有意思,小孙噗嗤噗呲的笑。
福平想想倒也是,小汽车速度快,路要是不好的话,就是容易颠簸。
自己家回乡的时候租的骡车,那个倒是不太颠簸,问题是跑的没有四个轮子的快啊!
至于城里的路况,那岂止是仅仅修了路。
福平记得,应该是50年前后,各个城门的瓮城开始挪开,让大车能更顺畅通过。
1951年,东长安街三座门拆除。
54年,也就是今年年初,朝阳门、东四、西单等地的牌楼陆续让路,西单牌楼拆后转去陶然亭。
天安门两侧观礼台也是在1954年前后竣工。
长安街慢慢的扩宽,城里的车也越来越多。
宽阔的柏油马路,让大家出行买菜特别方便。
广安门桥上公交来回,西直门外大道向西北铺开。
东四、崇文门、西单这些市场,人头攒动,冬天街边码着大白菜,公交车轰鸣经过,南来北往的全是烟火人间。
拆了这么多古建,不管以后如何,当下确实是为了老百姓更好的生活。
仨人说说笑笑的,赶到下班前,前厅放着的千把斤白薯,基本都挑拣完了。
捡出来的七八斤碰烂的白薯,小孙问老左:“你要不?”
老左摇头:“后边儿还有呢!”
这话倒是不错,后头还有好多袋子呢。
于是杨福平下午的账本儿又多了笔收入,处理烂白薯。
小孙从仓库里翻出来粮店的小推车,高高兴兴的推着一大一小两袋子白薯回家了。
杨福平跟老左告辞,从自个儿装好的二百斤白薯里,捡出来十来斤先带回家。
剩下的,等明天福安骑自行车往家带吧。
回家的风明显转凉。
福平想着干甜的白薯,无意识的走快了点儿。
新鲜的白薯背回家后,得到了小朋友们的热情迎接。
杨远信倒是不怎么热情,当初吃混合面儿的时候,什么白薯红薯土豆子,也不是没当饭吃过。
虽说家里日子还算好过。
可吃白面那会儿是提着脑袋的事儿,就是弄点儿精粮,也是先紧着石头跟红妞。
谁成想,还有孩子们把白薯当零嘴吃的时候。
刘翠芬接过洗干净的白薯,借着做完饭的余火,扔进去了几个再用灰盖上。
除了两个小丫头,大点儿的孩子们吃晚饭的时候,都心不在焉的少吃了几口窝头。
终于等到吃完饭,赶紧去厨房的灶眼儿里扒拉。
一个个吃成了黑胡子小猫。
福安没忍住也拿了个,一口咬下去,眼睛一亮:“哥,买了多少?”
福平接受小锁的投喂,咽下去后回道:“买了二百斤,我今儿就拿了这么多回来。
剩下的等你明天上班的时候,中午骑车子运回来吧。”
福安歪头盘算下:“二百斤哪够,冬天炉子升起来的时候,烤上个一两个白薯,多好!哥,再多买点儿吧。”
福平反问道:“你就不想烤点儿红薯?土豆?花生仁儿?黄豆粒儿?”
福安猛点头:“想!”
福平笑骂:“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想着吧。”
福安不好意思追着问,这事儿就存在了心里。
第二天一早上班,期期艾艾的问大哥:“昨儿说的那些零嘴,要不要给孩子们准备点? ”
福平哈哈一笑,就不说话,憋到粮店才丢下一句:“委屈你不了你这张嘴!”
福安连忙急着解释:“哥哥,不是我嘴馋,是孩子们!!”
二平闻言停下手里的扫帚,关切的问道:“什么孩子,孩子怎么了?”
福安不好意思含糊解释:“嗨,没事儿,孩子嘴馋!”
二平继续扫地:“孩子嘴馋算什么事儿,这两年还好点儿,之前连吃饱都够呛。”
这话扯的就有点儿远了,快三十的大孩子福安换了个话题:“昨儿你干啥去了?”
二平捏扫帚的手紧了紧:“也没啥大事儿,我大爷叫我回家商量事儿呢,我奶没了。”
福安:“哦,哦?
你奶没了你还磨蹭到下午才去?”
二平不想说太多冠冕堂皇的话:“我们家,跟你们家不一样。
我跟我奶家,就跟个远房亲戚似的。
小时候我爹不做人,动不动跑出去几天不着家。
那会儿家里家底儿还没挥霍完,倒是给我留了点儿米面之类的。
可我不会做啊,我娘那头的亲戚,小本子一得势,干脆的回关外了。
我就去找我奶,我手上提着粮食袋子呢,想着合着吃两顿就行。
结果我奶说是什么我爹打小就跟她不亲,一身的臭毛病随了我爹那当崇文门千总的爷爷,可惜没那个少爷命,还净是少爷病!
我爷扯着嗓子轰我回家,说饿死活该,他分完家就不认这个儿子了。
我一生气,打从那天起,就没跟我爷奶那头拜过年。
当然了,我爹自打分家起也没回去过。
不过我娘活着的时候带着我去,逢年过节,老头老太太寿辰,还有一年的两身衣裳,一点儿不落。
那会儿也没见老两口不收东西啊。
我那会儿十来岁,也没想过,人家都不把儿子当回事儿了,怎么会看儿媳妇的面儿照顾孙子呢。
我爹混蛋的我都看不过眼,再说了,我大伯家里可是有四个儿子呢。”
福安听的入迷:“然后呢?”
二平扫完地把土搓出去:“然后?然后就是上回下水道见我爹最后一回。
反正我要是把他们当个远房亲戚,还是能心平气和说上两句话。
人死如灯灭,人走了,去看看,这辈子缘分也就到这了。”
第297章 公私合营
一大早的,听好哥们儿自爆家事,福安觉着有些不得劲儿。
可要说“节哀”吧,二平是一点儿也没看出来伤心。
福安岔开了话题:“那你爷爷现在身体咋样?”
二平轻描淡写道:“我还没结婚的时候,他就没了。”
福安闭嘴了。
要不是不合适,老左都想笑。
二平也是,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屁。
今天这么多话,肯定也是心里憋的慌。
好在一大早的有顾客进门儿,才算解救了福安的尴尬。
来的是切面铺子的武老板,手里拿着盖了红章的计划供应的表,过来买面粉。
一大早的,这可是大活儿。
福平没进自个儿办公室,也跟着招呼起来:“武老板,今儿怎么亲自来了?”
四十多岁的武俊生,顾不上寒暄:“哎呦喂,我的杨主任,赶紧的,店里都断顿了。
好不容易这个月的计划表才给批了。
赶紧把面运回去,中午还等着开张呢。”
说是老板,其实切面铺子还没粮店人多呢。
武老板自个儿也得干活。
看完单子,二平抬头问:“交完钱,您就把车停到侧门吧,我让人跟着去卸货。”
一个切面铺子按照销售量的造每月计划,差不多一回得买上个三千多斤的样子。
武老板让伙计赶着骡车停到侧门,福安跟去帮忙运到车上。
都是干熟了的事儿,武老板还有些微词:“杨主任,这要是之前,像我这种大客户,那都得送货上门儿。
现如今您这就光找个小伙计搭把手,是不是有些个不合适。”
福平微微一笑:“您也说了,那是之前。
现如今新社会了,最多是社会分工不同,没有谁低人一等的说法······”
没等福平继续上纲上线,武老板拱手讨饶:“我错啦!一会儿我就去帮忙扛面袋子去。”
福平也顺势闭嘴:“您这生意,看着还不错?”
武老板叹口气:“生意还凑合,至少那些个苛捐杂税什么的,少了一多半儿。”
福平看着武老板的眉头:“生意不错,还没有盘剥了,怎么还叹气?”
武老板欲言又止,福平没有追问的意思。
憋到武老板自个儿憋不住了,这才悄声问道:“公私合营,这事儿您知道吧?”
福平点头:“知道,怎么不知道。
今年八月底的时候,北京同仁堂国药店实现了公私合营,乐松生担任经理一职。这事儿报纸上连篇累牍的报道,不认字的都听说了。
怎么?合营到你这个切面铺子了?”
武经理咂舌:“难说,我听说,以后就不允许私人做买卖了!”
福平想了下:“没那么绝对吧。”
武经理苦楚着脸:“真有什么例外,您觉着能轮到我嘛?”
福平回的干脆:“那必须不能够啊!”
俩人在院儿里逗咳嗽。
面袋子都运满一车了。
武经理拿着被福安做好标记的货单:“我先回去一趟,一会儿再回来细聊。”
福平也扬起来手告别,扭头问福安:“这一车装多少了?”
福安还记着数:“才八百多斤,还得最少三趟!”
得,估计一上午,福安就得耗到后院儿了。
骡车一趟一趟的往返,福安核对完货单,让武老板签个字就算完事儿了。
武俊生到底也没捞上跟福平细聊的工夫。
不过公私合营,这个事儿倒是让杨福平记到了心里。
同仁堂那是第一批试点,看样子大面积铺开,估计也是板儿上钉钉的事儿了。
没过几天,刘翠芬也提起了这事儿:“我们影院,也开始搞公私合营呢。
这两天估计我会儿忙点儿,得理清家底儿好算账呢。”
其他人还在迷糊,福平问道:“不是说解放的时候,你们影院儿被军管会给接管了吗?
怎么还得搞公私合营?”
刘翠芬点头:“对啊,可我们老板不在新政府清算的范围内,人家又没跑远,形势稳定之后,人家又溜达回来了。
不过军管会的代表也一直没撤离。
区里领导说什么,对外发声的咽喉部门,得受到监督!”
福安不理解:“这不就是个墙头草吗?一解放,赶紧跑了,等看看没事儿,又回来了。
就这,政府还容得下?”
杨远信今天有一杯酒的份额,抿了一小口,开解小儿子:“福安呐,什么事情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咱们政府,是团结大多数,孤立极少数。
当年四九城在小本子的统治下,细数起来,有几个人跟那些个东洋鬼子沾不上边儿呢?
就是沾不上东洋鬼子,也沾上二鬼子的边儿。
真要是一棍子打死,估计也剩不下几个人了。”
说着转头看向大儿媳妇:“你们老板什么态度?”
刘翠芬当的是会计,闻言轻轻摇摇头:“这事儿,他说了不算!”
杨远信扶额:“我真是喝多了,这事儿是大势所趋,也就个主动配合跟被动配合的事儿了。”
刘翠芬没当回事儿:“改不改的,也不影响我发工资。”
福安思维很是发散:“嫂子,会不会影响发年货!”
刘翠芬没有转过弯儿:“现在离过年,是不是有点儿早?”
福平很不客气的笑了起来,石头肩膀也抖动了起来。
福安半点儿没有不好意思:“石头,甘蔗不好吃吗!”
小锁跟小柱抢答:“好吃,甜甜的,就是费嘴!”
晚饭在热热闹闹中度过。
刷完锅,天都黑透了。
田小琴擦擦手准备回屋,还没进去,就听到有人敲门。
问是谁,外头答非所问:“我来找杨主任。”
好在福平还没上炕,自己去开了门儿。
居然是武老板。
这可是稀客!
看着他手里提着的点心匣子,了然的笑笑。
把人给让到堂屋坐下后,武老板搓着手笑笑:“福平啊,咱们爷们儿平日里也没深入了解过,不过以后多了解了解,你就知道了,我这人,最实诚不过了!”
福平没接话,脸上的微笑仿佛在鼓励武老板继续说话。
武俊生凑近了亲亲热热道:“是有点儿小事儿,哥哥想请你帮个忙。
能不能牵线给换点儿粮票,一个月三五百斤不嫌少,一两千斤不嫌多!
放心,市面儿上该多少钱多少钱。”
福平明白了,这是想大规模的倒卖粮票······
第298章 沉没成本
有亲戚朋友粮票不凑手,三五十斤的缺口,杨福平也不是没有帮过忙。
谁家还没个应急的时候,举手之劳的事儿,他向来乐意搭把手,既帮了别人,也落个邻里和睦。
街坊邻居里,总有那么些吃食上头不那么精细的人家。
或许是家里人少,或许是习惯了粗茶淡饭,每月定额的米面票总有富余。
这些人家愿意挤出来几斤,悄悄卖出去换些零花,让手头松快点儿,福平也私下收过几次。
都是乡里乡亲的,数额不大,又不违背太大的原则,法理不外人情,这种事儿在当时不算稀奇,大家心照不宣,倒也真算不上什么大事。
可今儿武老板说的,那是要犯事儿啊!
一时间福平想的有点儿多。
武老板在一旁掏心掏肺的巴拉巴拉,福平回过神来轻咳一声,制止了他的表演。
武老板以为自个儿说动了杨福平,于是改口问道:“杨主任,您觉着我说的这买卖怎么样?”
福平笑着摇摇头,提起来不相干的话题:“武老板,你知道我们家人都是干嘛的吗?”
武俊生迟疑了下:“这个······跟咱们说的事儿有关系吗?”
福平掰着手指头算:“武老板,您有所不知。
不光是我跟我弟俩人都在粮店上班。
我爹在咱们街道办任职,大小也是个领导。
我娘还是在咱们派出所当干事。
所以你说的这事儿吧,其实有些欠考虑!”
福平说的含蓄,点到为止,可武俊生是什么人,常年在生意场上打转,脑子转得飞快,电光火石间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不管福平心里有没有贪财的念头,他都不可能冒着把家里四个正式工都送进去的风险干这种副业。
毕竟,一家人的铁饭碗、名声前程,都是实打实的沉没成本,可比武老板许诺的那点好处重多了!
于是干干的笑笑:“其实,也没您想的那么严重。
不过,您家这日子,求稳也正常。”
说着说着,自个儿也闭嘴了。
俩人相对无言。
福平看着武老板陷入了沉思,倒也不着急催促,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白开水,目光却借着灯光,仔细盯着武老板刚进门时递过来的那包点心。
怎么瞅着包装这么陌生呢。
是哪个点心铺子出的新品?
不过刚刚接过来轻飘飘的样儿,里面儿保管没有什么压秤的东西。
还没算出来大概几斤,就听武老板仿佛想开了,语气轻松的说道:“杨主任,这事儿,是我欠考虑了。
不过您要是真有想法,不管多晚,我刚刚说的都算数。”
说完武俊生起身告辞,福平也客客气气的送到了门外。
虽说事儿没办成,可面上也没撕破脸。
福平把门关好,准备回去睡觉。
一进堂屋,就看到杨远信披着衣服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正翻看着那包点心:“呦,还是新派点心。
义利的果子面包,跟苏打饼干。”
果子面包倒是尝过鲜,苏打饼干还真没买过。
福平也笑着上手去摸铁盒子,结果被老爹一巴掌拍掉了:“怎么?答应人家什么事儿了,两盒饼干让人给收买了?”
福平顺势收回手坐了下来:“爹,我就没信刚刚你没在里屋听,我可什么也没应下来。
人家头一回上门,就拿了点儿点心,估计也没想过,一回能成事儿,就是来探探口风。”
杨远信放下手里的面包也不笑了:“不管这人还来不来,什么事儿都别答应。
满嘴跑马,一句实话没有。”
福平连连点头:“您放心休息去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了。
这种杀头的活儿,别说是送点儿义利面包了,就是送金子,也没用!”
杨远信起身回屋:“行啊,你有成算就行,我不过白嘱咐一回,你也赶紧睡吧。”
杨福平目送着嘴硬的老头回屋,自个儿也抓紧时间睡觉。
不管武老板是怎么想,反正福平睡挺香。
第二天一早,听见孩子们的欢呼声,这才迷迷糊糊的想到,那一包点心,好像拆开了没收起来。
赶紧下地,就看见小锁捧着个果子面包,向他娘申请:“我早上不吃窝头,吃这个行吗?闻着好香啊!”
刘翠芬瞪了眼头发揉成鸡窝的杨福平,手脚麻利的挨个收了起来。
然后原样用纸包封好:“你还怪会挑,一大早都做梦呢。
咱家是啥样儿人家啊,还早上拿点心当饭吃!
赶紧去洗手洗脸吃饭!
今儿还是窝头,不吃饿着!”
小锁瘪瘪嘴,小柱倒腾着小腿直冲洗脸盆。
果子面包是不用想了,可早饭还是能到嘴里的!
于是热闹的场景,又从堂屋的桌子转移到了饭桌上。
从这天起,就再也没见过武老板出现,哪怕是切面铺子要买面,也换了两个小伙计过来。
要不是吃空的饼干盒子当证据,仿佛那天晚上的见面象福平臆测一样。
福平后知后觉,自个儿算是公关失败被放弃掉的?
不管原因如何,只要不再继续纠缠就好。
杨主任又钻进了屋里继续看报纸,看全国各大城市开始的公私合营喜报。
尼赫鲁访华都没各大企业公私合营吸引人。
自同仁堂之后,还有一家面粉厂也开始了引入公方。
这面粉厂,不光是福平,只要是在粮行里干过的,全知道。
就是始建于1938年的私营福兴面粉厂,在12月底,实行了公私合营的改制,由原东家孙孚凌担任了厂长一职。
福平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连连点头,不愧是拥有11家私人粮店的男人。(数据可能不准)
政策风向把握的就是精准。
中午吃饭的时候,把这个消息同步传达给了大家伙儿。
老左不怎么懂上层设计,只问实在的:“主任,这是怎么个合营法儿?
硬占吗?”
福平想了想:“按前例的话,以后私营业主们,估计就剩下当个名誉老板兼盖章工具。
不过正常股息,政府应该支付买掉的金额,还是得按时给的!”
第299章 清退人员
历史的车轮在滚滚向前,公私合营的这颗尘埃,没砸住老杨家。
除了利益相关方,基本上只作为普通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出现。
比如刘翠芬,过完元旦后,在晚饭的饭桌上开口:“前几天公方经理确定了,还是之前军管办时期留下的监督人员。
之前不是说过嘛,我们财务室仨人,那俩还是关系户。
结果今天一大早突然清走了一个,说是什么隐瞒身份问题。”
杨福平不关心谁是公方经理,只关心自个儿媳妇:“那你手上的活儿不就多了?”
刘翠芬摇头:“本来这俩人也不怎么干活。
走一个我还轻松点儿呢。”
田小芹把两个小木碗里放温了的米汤递给俩闺女,也插话道:“怎么还轻松了点儿?”
刘翠芬抓着好久没吃的半烫面葱油饼,狠狠的咬了一口:“我们影院儿的账,本来就好记。
除了核算票房收入、胶片租赁成本、职工工资之外,也没什么东西了。
仨人是真用不着。
今儿清退的人上午一走,跟杀鸡给猴看似的,下午留下的楚大姐,就开始主动跟我要活儿干了。
我也没客气,把除了记账之外的全分给她了。
什么对接银行啊,找领导签字啊,跟各科室对账啊,连备用金的柜门钥匙我都交出去了。
不过有一说一,我可没欺负人,这些东西,虽说麻烦点儿,可费不了多大劲儿。”
田小芹扭头盯着两个把稀米汤吃的洋洋洒洒的小丫头。
确定俩人都没吃进鼻子里,这才抬头问道:“既然走的那位,是因为成分问题被辞退,那剩下的这位大姐成分也不好吗?吓成这样?”
刘翠芬回想了下:“留下的这位,好像是我们原来东家的远亲,成分听她说过一嘴,应该是中农?
走的那位我确定,成分是富农!”
田小芹看着俩闺女喝完了米汤,又一人塞了块儿婆婆做的发面葱油饼,让俩孩子慢慢啃。
自个儿端起碗开始吃饭。
一边吃一边儿继续探讨:“走的那个也是东家的亲戚吗?”
刘翠芬点头:“对啊,我听其他人说,富农还不是最严重的。
主要是她们家,耍小聪明欺骗组织。
把自个儿家的地挂到了亲戚头上,本来应该算成地主的变成了富农!
结果这两年风声没刚解放那么紧,这挂出去的地,他们家想调分成。
亲戚直接给捅了出去。
最后算是地也没了,人也清理了。”
杨远信全程没发言,听到这儿,心里还是默数揣度了下走的人犯了多少忌讳。
头一桩,挂地的事儿,肯定收买的有相关工作人员。
不然倒查家底儿的时候,糊弄不过去。
第二桩,估计这位富农大姐,跟原来的东家,现在的私方经理关系很是亲密。
平日里儿媳妇只觉着人家俩不干活,其实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就是来看你干活的······
不过清走了也好,以后没那么多麻烦事儿。
田小芹也是这么想的,径直说了出来。
刘翠芬喝完了最后一口米汤:“以后可能溜号就不容易了。
仨人的时候,少一个人看着还凑合。
可要是俩人,不管少谁,都挺显眼!”
杨福平安慰道:“不能溜号就老实呆着,本来人家也没少给一分钱。
要是工作清闲,干脆你去报个会计学习的夜校,白天还能在单位复习复习。
正经拿个会计培训的学习证明。(这会儿没有考试发会计证的说法。)
说不定以后还能当干部呢!”
变成干部身份这事儿,刘翠芬半点儿不信,不过学习是个好事儿。
至少自个儿的高小毕业证,带来工作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犹豫着想想要不要上夜校。
李水仙当机立断拍板:“去吧去吧,家里有没有要吃奶的孩子。
多学习是好事儿,学到脑子里谁也拿不走!”
刘翠芬点点头:“成啊,我寻摸寻摸看看哪儿开这种学校。”
说话间,大家伙儿全都吃完了饭,田小芹一边儿收拾桌子,一边儿笑嘻嘻的给嫂子出了主意:“我觉着啊,我要是你,就去找公方经理说说这事儿。
好好学习是为着什么,肯定是为了好好工作啊。
既然是为了单位的事儿,那单位来解决下学习途径不也很正常嘛?”
一时间,几个大人的目光全看向了田小芹。
这让田小芹有些茫然,弱弱的说道:“我,我说错了?”
福平嘴角抽动:“没,说的很对,就是我没想到。”
何止是福平没想到,其他几个人也没这么想过。
遇事儿还是从自身想办法解决。
这可能就是半路进入体制内,跟由组织培养的干部,思维上的差别吧。
杨远信,退休前混上了领导职务,半路出家。
李水仙,也是快五十当上了干部,一样的半路出家。
福平跟福安,稀里糊涂端上了公家饭,从来没想着麻烦单位,连办公用品都是自己克服客服。
也只有田小芹,从上班儿起,就已经开始适应单位生活了。
要论工作含金量,全家也就田小芹纯度最高。
不过这也就算个小小的插曲,得到嫂子的感谢后,小芹同志,高高兴兴的去收拾俩闺女的残局去了。
是没吃的鼻子里,可趁着大家说话儿的工夫,人家还有淌进脖子里的······
第二天一早,福平看着整理账本儿的二平,摸索着刚刮干净的下巴,心里琢磨着,要不也跟站里提下,找个地方给二平的会计技能也提升提升?
这么想着,也就先咨询了下二平的意见。
这又不是什么坏事儿,而且二平不像小孙,需要操心的人这么多。
家里就一个儿子,现如今已经送进了粮食系统的幼儿园。
一个小妹子,现如今也上了初中。
除了上班,其他时间,甚至比杨福平更充足。
就是学习费用的事儿,二平迟疑的问了下。
福平微微一笑:“放心,这事儿我去说,就是不能全免,我也得磨点儿补贴。
毕竟咱们也是为了提升工作技能,更好的服务人民群众啊!”
一听喊上了口号,二平就放心了。
看着杨主任兴冲冲的骑车去区粮站,刚刚一直沉默的小孙,犹豫的问了下:“这算是个好事儿?”
二平也不瞒他:“我觉着是,以后要是有什么培训班,有时间的话,还是去参加参加比较好。”
小孙想了下:“培训了,能加工资嘛?”
呃,二平沉默了。
第300章 妇女权益
二平觉着,自个儿没办法跟小孙解释清楚,培训跟加工资的直接关联。
于是含混道:“没事儿,看你时间吧,你要有空的话,学点儿做账的学问也行。
艺多不压身嘛。”
小孙纠结了下,还是放弃了。
老婆刚怀上二胎,奶奶年纪也大了。
家里就自个儿一个顶梁柱,大晚上的不早点儿回家,估计家里一群女眷都没办法安生睡觉!
寻思了一会儿,叹口气:“算啦算啦,本来我也不认识几个字儿,单教识字儿的夜校都费劲,还培训呢。”
许是自个儿说服了自个儿,小孙一下子轻松了许多,还有心思去琢磨福平这趟会不会白跑。
老左没参与讨论,来了这么几年,什么时候见过杨福平出手为空的时候。
于是静静等着福平凯旋而归。
杨福平也不负众望,在区粮食站,从早上耗到了中午。
最后满面红光的骑着车子回来了。
见到二平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成了,咱们粮食系统预备着过完春节,也委托学校组织个会计培训。
我让黄干事帮忙操心,把你的名字先报上!”
怎么就一瞌睡就等到了枕头?
二平疑惑的问道:“杨主任,这个培训,不是你推动的吧?”
杨福平神神秘秘的一笑,背着手走开了。
是不是福平,当然是啦。
眼瞅着要过年了,谁不想开年有个好气象。
粮站的领导,也想新年新气象,能工作上推陈出新。
可统销统购,能玩儿出花的地方不多。
这提升工作技能,大小也算个政绩了。
福平费劲巴拉的教小黄干事如何说话,算是说动了分管副站长。
站里出钱,组织各粮店会计培训,不但不收学费,到会儿考的名列前茅的,还有点儿小奖品。
福平还留了个活扣儿,给自己媳妇要了个名额,万一影院那头解决不了,那就让刘翠芬蹭着一起学。
怎么也算是粮食系统的家属嘛!
小黄干事挺高兴,有些奇怪福平为什么自个儿不上。
被福平三两句给忽悠了过去。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老老实实的留在粮站,至少守着粮食不心慌。
其实站里好几次,都已经想要往上调整杨福平这个主任了。
不过好在福平的底子有些不怎么清白,奈何又一颗红心向太阳。
所以目前职位还算稳当。
办成了这件大事儿,杨福平浑身轻松的回了家。
连灰沉沉的天色看着都顺眼了挺多。
福安去接孩子,福平跟弟妹前后脚到家。
俩人一个做饭一个烧火,孩子们到家好半天,家里其他人才陆续进门儿,最后一个到家的是李水仙。
福安看着红妞抢过灶口这个风水宝座,倚在厨房门口跟李水仙商量:“娘,要不给你也买个自行车?
你看你比我爹都忙,天天三五不时的加班儿,有个车子也能早到家一会儿。”
李水仙连连拒绝:“别想了,我走路挺好,没几条街的事儿。
咱家两辆车都挺显眼了,再多,不合适!”
被拒绝后,福安眼巴巴的看向大哥。
又遭到了二次拒绝:“不行!”
福平关切看着明显有些疲惫的李水仙:“娘,要是明天还加班,我去接你吧。
连着两天了,都是我爹到家半天了你才回来。
所里有什么事儿吗?”
李水仙尝下咸淡,把锅里的白菜豆腐盛进盆里:“明儿再说吧。
所里这两天是有点儿忙。
忙过这一阵儿就好了。”
杨福平不信,能忙到连后勤干事都一起加班儿的事儿。
怎么可能几天就不忙了。
吃饭的时候,杨远信也问了起来派出所最近的工作强度。
李水仙这才开口简单说道:“下半年的时候,街道办整了个批斗大会。
上头就有个喝符水把孩子喝没了的。
前几天,有人来所里报案,说是自个儿姐姐喝符水想转性别,结果孩子一落地就没气儿了,当娘的也没保住,没送到医院,人就没了。。
更可笑的是,生下来的本来就是个男婴。
报案的是上初中的小姨子。
我们去的时候,两家还在掰扯赔偿金的事儿。
娘俩还在个门板儿上躺着,看那样子,要是说不住赔偿多少,一时半会儿都不准备妆奁了。”
田小芹生了两个闺女,刘翠芬也有一个闺女。
俩人对视一眼,后脊梁一阵恶寒。
这都新社会了,怎么还能这个样子?
李水仙不想吃干的,借着咸菜条一口气喝了一大碗白薯干稀饭。
看着俩儿媳妇面上的不自在,继续说到:“咱们家,日子已经相当不错了。
你们是没往下看,往下看,才知道什么叫一滩烂泥。
死了闺女的这家人,也是双职工家庭。
家里俩闺女,说是只要书能念进去,上到哪儿供到哪儿,平日里一副相当开明的样儿。
实际上呢,大闺女结婚的时候收了特别高的彩礼,等出嫁的时候,就陪送了点儿面子货的嫁妆。
人家说的还好听,我们家闺女读了那么老些书,又有工作,嫁到谁家谁家都偷着乐吧。
结婚之后,娘家需要出钱的时候,全是大闺女的事儿。
还跟大女婿云遮雾绕的表示,自个儿家的这些家产,百年后肯定还是得留给大闺女。
把女婿都掉成翘嘴了,天天出钱出力的,还挺乐意。
要不是这回大闺女俩眼一闭,人家还母慈子孝着呢。”
说到这,田小芹也没听出来什么不对。
家里没个儿子,指望女婿不挺正常的嘛?
彩礼收高点,人家还带了份工作过去呢。
虽说听着不好听,可时下这种情况,真不算离谱。
李水仙解惑道:“人家是没儿子,但是人家有侄子啊!
乡下人常说,侄子门前站,不算绝户汉。
这两口子家里攒的这么些家底儿,这些年尽数的全给了乡下侄子跟大哥一家输血。
除了两口子面儿上的工作,也就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逼的小闺女去报案,也是因为。
侄子要结婚,女方是公社干部,提的要求就是,得给痴傻的弟弟,找个城里读过书的小闺女。
······”
话说到这,也就没什么不清楚的。
犯法吗?
除了最后让上初中的小闺女跟个傻子结婚犯法,其他的,这么做的又何止一家一户呢。
李水仙看着吃饭速度变慢的两个儿媳妇,笑着开解道:“你看,我就不想提,你俩还老想听。
听完了又不高兴。
别想了,事儿也已经协调完了。
这几天忙,就是要配合妇联的同志,入户去讲解国家的婚姻政策跟妇女权益。
明儿开始就轮到咱们家附近的胡同了。
到会儿就是加班儿,我到家也不会晚了。”
第301章 万里长征
临到年根儿,哪个单位不忙呢。
杨远信还是把自行车留到了家里:“我早上早点儿去单位,路上还能锻炼锻炼身体。
你看红妞跟小锁儿还有小柱不也天天走路去上学吗。
正好,我们一块儿,也省的俩小子皮,姐姐看不住。”
能跟爷爷一起上学,红妞恨不得举双手双脚赞成。
红妞过完春节再上半年,就该升初中了。
是一堆儿搓,还是上个好点儿的初中,都得考试啊。
每天早上,红妞都会早起一会儿。
俩弟弟正上一年级,路上看狗屎都想踩一脚的年纪。
红妞连拽带吓唬的,等把俩人送到班里,早起的这会儿时间也就过去了。
这下好了,来了爷爷这个如来佛祖,两只小猴子算是老实了好几天。
过完元旦,离春节就不怎么远了。
紧接着就是孩子们期末考试。
小萝卜头们在明亮的教室里咬着铅笔头榨干脑子里的最后一点儿知识,以便过年交上份满意的试卷给家长。
李水仙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大街小巷,跟妇联的同志一起,对辖区内妇女同志进行普法教育。
从北风呼啸,到雪满大地,转眼又是一年冬。
家里孩子们期末考试结束后,李水仙也算送佛送到西,结束了妇联的这次普法上门工作。
腊月二十三,李水仙久违的安安静静在屋里烤着冻出冻疮的手,看着堂屋里四个小朋友玩儿的正开心,才问道:“这两天怎么没见红妞跟石头。”
刘翠芬指指俩人的房间:“正自己看书呢。”
期末考试都结束了,这是没考好?
李水仙迟疑了下,才反应过来,估计是在写寒假作业。
掐指一算,今年除了红妞要升初中,石头要参加什么中招考试考高中,隔壁林老师家的老二,也要参加高考。
红妞压力倒是没那么大,主要是石头,不管是考中专还是高中,这会儿就得做好准备了。
隔壁林家老三,去年坚定的考了中专,上的什么气象学校。
林老师作为个老牌儿知识分子,现如今的区宣传部办公室主任,看着这个学校也是两眼一抹黑。
找人打听了半天,确定毕业了能分配到气象局或者气象站……
这是个什么单位?林老师模糊明白,大概是猜明天下雨不下雨的地方!
要搁到前朝,算是个钦天监预备役?
反正铁饭碗是端上了,于是也就不再多做干扰了!
福平这头对孩子上什么都没意见!
怎么选都比自个儿强。
爷爷奶奶压根儿不发表意见,考哪个都是国家干部,都行。
至于刘翠芬,干脆的把选择权交给了石头:“你自己选吧,反正妈也就是个高小毕业,就不多嘴了。”
石头,石头自个儿主意大着呢。
非憋着等隔壁小三儿这两天回家,问清楚喽再说!
林家小三,不对,现如今得叫大名林怀瑜,本来早就该放假回家了。
说是学校要观测个什么数据,推迟到今儿下午到家。
石头倒没有像他娘想的那样,刻苦学习,而是握着本儿书,歪到了被子上,想着放假前老师说的话。
班主任胡老师苦口婆心:“杨继宗,以你的成绩,老师还是希望你继续上高中。
不是说中专不好,是想让你目光放长远点儿。
其他人因着现实情况,选择考中专,不失为一条捷径。
可你呢,如果抛开现实因素不说,你更想继续深造,还是快快的迈入社会。
这点儿,你也可以在这个寒假好好考虑下。”
石头自个儿左翻右翻,手里的书是一页也没翻。
既然看不进去,干脆就不看了,下地提上鞋。
去堂屋帮小婶儿带两个小丫头去。
李水仙看着已经是个小少年的石头,一句话没提学习的事儿。
反倒跟田小芹说道:“你手轻,正好孩子让石头给哄走了,赶紧的帮我抹上獾油,这天天晚上睡觉,放被窝里热气一烘,痒痒的钻心。
年轻的时候都没冻过手,这临老了,还整了俩冻疮。”
田小芹细细的抹上一层獾子油,嘴上说的话可是不软和:“嫂子给你做的棉手套,你非要送人。
这不找着挨冻嘛。
好在是头一年,好好养着,等下一年冬天应该就不会复发了。”
李水仙涂完油,只叉着俩爪子,跟宫里娘娘头一回戴护甲似的,十指炸开晾着。
不好意思的看了眼大儿媳妇:“嗨,这不是跟人普法的时候,看见孩子太可怜了。
手冻的大疮摞小疮,一冲动,我就把手套给送人了。
别说我了,跟我一起妇联的小王干事,连围巾帽子都送人了。
不知道家里是个什么态度,反正第二天,再见面儿的时候,换了个带补丁的耳暖子跟新旧线拼接的围巾。
估计是家里人不知道从哪个柜底下翻出来的旧物件儿。”
婆婆话都说成这样了,刘翠芬没好气道:“别看我啦,我又不是冲着手套生气呢。
我气的是,你好几天也不吭声。
但凡言语一声,我把我的给你先凑合两天!
你看生冻疮了吧。”
说着扬起了手里的布片儿:“我从针线框子里捡出来了几块儿大点儿布料,给你拼个手套。
就是左右手颜色有点不一样,您先凑合戴。”
李水仙看着几片儿红色的布料,跟几片儿灰色的布料,默默的吞下了反对意见。
儿媳妇说有一点不一样,那就有亿点儿吧。
田小芹收起来獾子油罐子,给放进柜里:“娘,我还放在刚刚拿出来的地方。
你要是用完了言语一声,我让我嫂子回村再给买点儿。”
李水仙看着那个能装下一斤酒的坛子,觉着除非大家全长冻疮,不然想用完那得个七八十来年。
涂完油的李水仙,坐着看儿媳妇开始收拾屋子。
田小芹举起扫帚去够蜘蛛网,就听见婆婆喊道:“那么高,你等福安回来!”
去擦窗户,婆婆也交代:“上面儿的那半扇儿留给他们哥俩儿,你别再爬高上低了。”
一直等刘翠芬把手套的套儿做个差不多收了起来。
田小芹觉着,今年的全家大扫除工作,是万里长征才迈开第一步。
第302章 下定决心
刘翠芬当着婆婆的面儿安排弟媳妇:“咱们干点儿细发活儿,这些个爬高上低的,留给老爷们就行啦。
各个屋里的炕啊,窗台啊,还有各种瓶瓶罐罐。
都收拾干净了之后,咱俩再去收拾厨房。
就这些零碎活,也得一天呢!”
李水仙翘着手指头:“行啊,你们姐俩商量,我也享享清福。
哦对了,今儿的中午饭跟晚饭你们俩就别管了,我带着红妞去做。
石头看俩丫头就行了。”
田小芹除了堂屋跟嫂子咬耳朵:“咱娘还说自个要享清福呢,她要不说后半截做饭的事儿,我还真信了。”
妯娌俩对视一笑,准备回屋先收拾自个儿屋。
没等拉开架势大干,就看见福平推门进家。
今儿商量好的,福平上午去单位忙一会儿就回来,下午换福安。
没成想,这么早就回来了,看时间也就到地方打了个转。
一进家就勇担重任,换了个破衣裳,用报纸折了个帽子。
开始踩着椅子房顶的蜘蛛网还有沾沾连连的脏东西都给扫干净。
刘翠芬姐俩就帮忙扶着椅子递个东西啥的。
略一清扫,福平就开始揭顶棚。
顶棚上糊的金圆券,有被老鼠咬出来洞的,福平屏住呼吸,先揭了一片下来。
左右端详下,觉着剩下的有些不好看,干脆全揭了。
屋里一下子灰尘腾起,好在刘翠芬已经用破单子报纸啥的给屋里东西都遮上了。
福平屏住呼吸,好一会儿才说道:“今年一年的报纸,我都攒着呢,就想着家里的顶棚给收拾收拾,晚上耗子在梁上跑,我都怕掉嘴里。”
田小芹听大伯哥这么一说,又看了用报纸糊完之后的效果,立马表示,为了不让老鼠掉嘴里,自个儿屋里也要换新报纸!
估摸下带回来的报纸,福平干脆,把其他几间屋的棚顶也都换了。
毕竟糊报纸,可比小小一张的票子好贴多了。
至于换下来的金圆券,还没送进厨房引火呢。
就让小柱跟小锁团吧团吧,在院儿里踢起了球。
刘翠芬这会儿忙着打浆糊,顾不上教训两个活猴儿,只先记下这一顿打。
看着这么多金圆券,田小芹咂舌不已:“娘,我记得金圆券当时暗地里,有人收啊?咱家怎么还攒下那么多?”
说起来这玩意儿都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李水仙还想了会儿。
然后扶额道:“嗨,你说的时候早,那会儿黑市上确实有人收,说是收了之后,南下去光头的地盘上买东西。
可咱家这堆可不是自家剩下的,那会儿都全国统一的时候,眼瞅着没啥用了,估计人家才扔的。
我跟隔壁你吕婶子,看着街边儿上一麻袋一麻袋的,崭新崭新的没用,这才捡回来糊棚顶。”
说到这,李水仙问福平:“报纸还有吗?既然咱家的都该换了,估计林老师家也该换了,多的话匀点儿出来。”
杨福平刚给脸洗干净,正擦脸,闷声闷气的说道:“娘,林老师现如今最不缺的就是报纸,咱家这几间屋不一定能够,我还得问他要点儿呢。”
李水仙顿时笑出了声:“哎呦,我这脑子,忘了人家现如今在宣传部供职了。
算了,我去林老师家一趟,吃大户去!”
这大半天过去,獾子油也吸收差不多了。
李水仙抄着手要去隔壁串门,两个小丫头立马抛弃了大哥,要跟奶奶串门。
隔壁还有个年纪大一点儿的小姐姐,正好能一起疯着玩儿。
李水仙也没空着手,把郭平带来的干海带抽了两根儿带上,多少是个心意。
一下子解放了好几个人手。
二十三,扫屋子。
石头也当上了主力。
上午把各个屋的棚顶都糊上,屋里脏的没地方下脚。
等收拾干净之后,端上饭碗都下午一点了。
福安进门的时候,家里的午饭都没吃完。
很是惊讶:“哥,你干了点儿啥,看着跟下井挖煤似的。”
福平没好气:“不会说话就闭嘴!早知道把你们屋的棚顶给你留着!”
福安乖乖闭嘴,虽说吃过了,可看着李水仙做的羊肉汆儿面还有点儿嘴馋:“我喝点儿汤去!”
李水仙端着碗往厨房去:“锅里倒是剩了半碗汤,馍筐里还有早上的大半个窝头,你一块儿给打扫干净喽!”
这活儿福安爱干,剩的半碗汤里,还有几个根儿面条呢!
窝头掰碎了往汤里一泡,又混了顿加餐。
吃完一抹嘴,拿起扫帚扫院子。
福安就看见自家的两个小闺女吃饱了就要往外跑,指着大门口齿清晰的说道:“奶奶,走,去找姐姐玩儿!”
田小芹赶紧拦住:“都去人家家里玩儿一上午了,别再去啦,人家下午就没事儿忙了吗?”
李水仙看着家里乱的样儿:“哎呀,你别管了。
咱们带上玩具去,反正林老师家里今天也不忙活。
我去带着俩孩子去了,玉娟的闺女正好有人玩儿。
人家仨人玩儿的好着呢,下午都已经商量好了。
你们忙,我们仨串门去啦!”
说着,一手牵一个,娴熟的出门右转。
奶奶带孩子玩儿,福安再没有半点儿不放心。
看着闲下来的石头,也给安排个事儿:“你不是有事儿找小三儿的嘛,我刚回家的时候,正好在门口撞上他背着铺盖卷儿进家。
这会儿估计也吃完饭了,你也去转转吧!”
石头一下提起了精神:“小叔还帮我惦记着呢,行,我去找三哥说说话去!”
石头三两步晃出了门儿。
福安笑笑,低头开始继续扫院子,给两个小侄子收拾刚刚的战场。
毕竟三个侄子,在福安心里排排序,当然石头是第一位的啊。
不知道石头跟林老师家的小三儿说什么秘密。
反正一下午留家里的几个人,一口气忙到了天黑。
等福平下班的时候,就看见一院子洗好的床单衣服冻的梆硬杵在绳上,屋里肉眼可见的亮堂了不少。
二十三扫屋子的任务,估计已经超额完成了。
晚上一起吃饭的石头,也坚定的宣布道:“爷奶,爹娘,我决定了,考高中!”
第303章 辅导作业
话一落地,饭桌上的大人小孩儿照旧各吃各的。
只有刘翠芬关切的问道:“那再读三年,会不会太辛苦?”
还得是亲娘,石头掩下感动:“娘,没事儿,反正咱家也不用我马上上班挣钱。
再说了,上个学辛苦啥。
天天吃得饱穿的暖,光动动脑子。”
这一句话说的,小锁跟小柱儿突然无师自通了什么叫装x!
两个数学在七八十分徘徊的一年小学生,埋头刨饭的速度更快了!
红妞皱眉:“喝个稀饭,总用筷子搅和啥?都搅到我身上啦!”
两兄弟对视一眼,一仰脖把稀饭给干了。
然后一人抓起个窝头,往里塞了一筷子菜,异口同声道:“我们去学习啦!”
这表现,让福平都想摸摸小哥俩的额头,别不是发烧了吧,这俩臭小子还有主动学习的时候?
目送俩人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福平转过头跟着关心大儿子:“没事儿,能考上高中的,最少过半儿都能上大学,实在不行,咱回过头来考中专也行!”
(据有关数据显示,1952年高考报考人数7.3万人,录取6.64万人,录取率91%;1953年高考报考人数9.0万人,录取7.0万人,录取率77%,让人眼红的升学率!!!)
呃,石头其实并不怎么想听到这种安慰。
关键时刻还得是当爷爷的:“别有什么压力,就是什么都考不上,你也是咱们家学问最高的人!
你爹那个私塾,人家才认定相当于高小学历!”
奶奶也补上一刀:“要是高中毕业不分配工作,干脆让你爷爷早点儿退休,怎么家里也能给找份像样的工作。”
石头突然有种冲动,家里人再这么劝下去,干脆躺平算啦。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来,就被自个儿给掐断了。
放下手中的筷子,很认真的给家人们解释:“我想正经的上个学医的大学,看看我爷那种慢慢不记事的病,有没有法子治!”
福安心里涌出来一股暖流,爷爷临走前糊涂的那几年,这会儿还能放在心上的也就是石头了。
于是大笑着拍了拍石头的后背:“有志气,等你要考上大学了,小叔给你掏一半儿学费!”
石头咧嘴笑:“小叔,上中专都不要学费,别说大学了。
有的学校,连生活费都发呢。”
许诺的钱居然花不出去,福安看向媳妇。
田小芹轻轻巧巧的把话给接了过去:“到会儿小婶儿给你从里到外做一身儿新,穿着精神的去上学!”
这个不用看爹娘都能应下来。
石头高兴的点点头。
福平笑着笑着才反应过来,还得三年呢。
笑的有点儿早!
可又不想打击孩子的自信心:“碗放着吧,你去看看小锁跟小柱写的作业去!省的俩人在屋里琢磨什么不省心的点子!”
石头应下来,去了爹娘的卧房。
果不其然,俩人回来了这么长时间,面前的本子,就写了俩字儿。
就俩字儿还缺胳膊少腿儿的。
“前”字儿少了一小横,“後”字儿少了一小撇。
石头进来的时候,俩人正拿着铅笔磨洋工呢。
耐着性子带着俩弟弟,一人写了三遍儿。
这才站在旁边看俩人写字儿。
小锁写了一个抬头看看,哥哥在。
小柱写了两个抬头看看,哥哥还在。
俩人心里顿时想哭。
怎么会有人这么热爱学习呢,居然愿意多念三年书,简直可怕!
小锁歪头问:“哥,你小学都考多少分?”
石头随后道:“一般都是满分,别分心,你看,又写出格啦!”
小柱跟着问:“哥,你就没有不想学习的时候吗?”
石头不解道:“不想学习的时候就歇会儿啊。”
小锁奇怪道:“那老师不会生气吗?”
石头反问:“回家自己写习题,累了休息会儿,老师又不知道,生气什么?”
俩人都麻爪了,小柱试探性的问道:“要是上课的时候,就想歇会儿呢?”
石头重复:“上课的时候?歇会儿?
你小子是上课的时候睡着了吧?”
小柱默认了,不但他睡了,连着弟弟一起睡着了,睡的香的呦,数学老师叫都没叫醒,干脆给留给了下节课老师。
好在后桌看在经常被分享那么一点儿零嘴的份上,下课的时候把俩人叫醒了。
要是真一觉睡到最严厉的小张老师课上,估计俩人屁股那天回家就保不住啦!
石头哭笑不得:“正常上课,怎么能随便歇着?
你们俩上课睡觉,老师讲的东西能听进去多少?难怪数学总在七八十分晃悠。
这要不是十个手指头还管用,这分数是不是都保不住?”
石头说着,伸手敲了敲小柱的脑门,又点点小锁的作业本:“你看你这个‘後’字,撇都快飞到天上去了,写的时候能不能用心点?”
小锁缩缩脖子,赶紧低头描补,小柱也攥紧铅笔,一笔一划地写起来,只是嘴角还耷拉着,满脸委屈。
石头看他俩这模样,也软了语气:“不是哥说你们,现在好好学,以后才能少遭罪。等你们上了高年级,就知道基础不牢有多麻烦了。
真要是晚上没睡好,跟爹娘说,早点睡,别总偷偷摸黑玩。”
俩小子头埋得更低,显然被说中了心事。
俩人是双胞胎,晚上被窝里闭着眼玩儿手指头都能玩儿半天。
石头叹了口气,拿起小锁的本子,给他圈出写错的笔画:“来,再写两遍,写好了哥明天带你们去买点心,桃酥槽子糕,或者猪油糖都行。”
一听有零嘴儿,小锁和小柱眼睛瞬间亮了,手上的动作也麻利起来,笔下的字都工整了不少。
石头看着他俩奋笔疾书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 果然还是零食管用。
他靠在桌边,随手拿起桌上的算术本翻了翻,看的想闭眼。
心里盘算着以后有时间,就过来盯着他俩写会儿作业,总比让俩弟弟经常性的被娘打屁股强!
那嚎的,干打雷不下雨,隔壁林老师家都能听见。
看完俩人的作业,石头从卧室出来,悄悄的跟福平建议:“我觉着,我爷跟我奶的工作,还是留给俩小的吧,别到会儿高中跟中专都没戏!
真的爹,红妞小时候可比他俩聪明多了!”
第304章 丰盛早饭
福平自个儿虽然不求上进,可对孩子们的前程还是有些期许的。
闻言不解道:“不也考及格了吗?”
石头眨巴下眼睛,想了下才回复道:“十个手指头能算的题目,基本都对。
超出十个手指头的题目,得错一多半儿。
估计是天冷了,鞋袜都厚,不能借助外物了!
放假前的算术考试,才考了六十九!”
福平:“啊?”
石头:“嗯!!!”
福平站了好一会儿,才算逼着自个儿直面大儿子说的意思。
不过孩子们还小,万一以后开窍了呢。
石头不忍心打击自个儿老父亲的美好愿望。
拖几年再面对现实也可以。
福平打发儿子去休息,自个儿心里也有些忐忑。
就是记性再不好,也还记得石头跟红妞当时的成绩。
难不成,是生着生着,两口子的聪明劲儿不够了,所以老三跟老四,脑子有些不够聪明?
万幸决定不再要孩子了!
福平决定,以后让媳妇辅导作业少生点儿气。
至少得留住个好身体,省的上年纪了,还得帮俩小的托底儿的时候,动弹不了!
两个孩子,不知道大哥跟父亲俩人的对话,今天早早的就乖乖睡觉了。
刘翠芬今儿一天也累坏了,翻个身,揽着孩子一起跟着睡着了。
福平自个儿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实在压不住睡意,才闭上了眼。
算啦算啦,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不能把以后要操的心给提前喽,得按年份匀着来。
昨天干了一天的活儿,第二天早上醒的都不早。
李水仙收拾完自个的时候,大儿媳妇刚扣着袄子走出来。
脸没梳头没拢,看着就匆忙。
李水仙压低声音:“你先收拾吧,我去做饭,别耽误了上班儿。”
过年的东西见缝插针的买了七七八八。
一年到头,就这会儿,厨房里的东西是最全的。
熟练的把玉米碴稀饭煮上。
又去翻出来一疙瘩咸菜,细细的切成细丝,用水淘去多余的盐分,跟葱丝拌在一起,放点儿醋,滴上几滴香油。
这一盘子咸菜丝儿,一顿饭保管就剩个空盘子。
转头去自个屋里端出来一盆发了一晚上的二和面儿,揭开看看,发的还不错。
用手一揪,都能看见蜂窝状的小洞。
李水仙把面扣到撒了干面粉的面板儿上,好好的又盘了一遍儿,排排气,然后用盆扣上醒醒。
橱柜里有前两天炼了两坛子猪油,出来的半盆油渣儿。
李水仙奢侈的挖了一大碗儿,跟几根萝卜剁在一起,做成了萝卜油渣的馅儿。
今早上,准备这吃萝卜油渣的馅儿饼!
刚开始擀饼子的时候,刘翠芬也收拾完进了厨房。
见状赶紧用勺子推了推稀饭锅,又从旁边灶眼儿抽了根儿柴火塞进要烙饼的锅底。
这才站起来用围裙擦了下手问道:“娘,烙饼用什么油?猪油吗?”
李水仙摇头:“用菜籽油,这饼的馅儿里放了不少油渣,再用猪油就过于喧宾夺主了。”
什么喧宾夺主,就是怕吃不出来饼子的香呗。
其实孩子们都不介意,越香越好吃!
刘翠芬径直从橱柜里端出来半碗婆婆放好的菜籽油。
然后拿一根儿绑上了棉纱的筷子,娴熟的对着锅底儿一擦再放回去。
第一个萝卜油渣饼就下锅了。
油脂遇上碳水的香味太过霸道。
没一会儿功夫,家里的老老小小都醒了。
就连放了寒假之后,天天赖床的小锁跟小柱,也在互相帮助下,穿好了棉袄跟棉裤,眼巴巴的等着吃早饭。
等到一个个热气腾腾,外表金黄,内里喷香的萝卜油渣饼,老老实实的躺在筐子里,又让人轻轻松松的端到了餐桌上之后。
杨远信举筷子招呼:“赶紧吃吧,你娘难得大早上做这么费劲的饭食。”
家里人多,饼子做的偏大,上桌的时候,都被刘翠芬一分为二了。
饭量小的女同志,大约吃上半个饼子就差不多。
除了福安,一个饼子下肚,还跃跃欲试。
小锁咬了一口表扬奶奶:“奶奶做的真好吃!”
小柱嘴里塞了一大口,只好连连点头。
孙子哄完儿媳妇夸,李水仙再淡然,脸上的笑容也没落下来。
只不过坚决抵制住了小孙子的甜言蜜语。
居然还想天天吃,这句话太吓人了。
于是这句话被李水仙选择性跳过。
于是催着其他人赶紧吃:“本来吃饭就晚,再不快点儿,今儿准得迟到!”
福平看了眼堂屋里的座钟,可不是嘛,平日里都是七点半左右出门。
今儿七点半还没吃完呢。
于是赶紧把手里剩的两口往嘴里一塞,又推了下享用第三块儿半张饼的福安:“我先去粮店开门,你慢慢吃!”
福平例行交代了四个孩子,然后急匆匆的出门。赶到粮店门口,还没等掏出来钥匙,就听见刹车声跟福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哥,咱俩一块儿到的!”
一个走路,一个骑自行车,省出来的时间全给了那张萝卜油渣饼。
福平开着锁还唠叨:“一看你就吃的快,骑的也快,喝了一肚子风。
又不是几岁的小孩儿了。
这么大人了,毛毛糙糙的,下回没吃饱就慢慢吃。
我先来回就行啦!”
福安只说了句知道,也不知道,到底是听进去没听进去。
开了门之后,老左跟小孙还有二平,也前后脚进了粮店。
略微收拾了下店里的卫生,福平就迈腿进了主任办公室,准备喝杯茶水清清肠胃。
大厅里的小孙耸了耸鼻子,很是肯定的问福安:“一大早的吃什么好吃的了?”
福安小得意的说道:“咱们刚发的年货不是有猪肉嘛,我娘炼的油渣,今儿早上包了油渣饼。
掺的萝卜,咬一口,香掉舌头!”
小孙下意识的咽了口口水。
谁不爱吃油水大的呢。
他们家,今年过年,就自个儿分的两斤猪肉,还有家里人排长队去肉铺买的两斤猪肉。
炼油的油渣,根本不够包一顿油渣饼。
福安看着这会儿没人来,从怀里掏出来个布包:“别说我没想着你们啊,来来,一人一小块儿,尝尝我娘的手艺。”
一路骑车,又是贴身放着,这会儿饼子还温热着。
福安拿的不多,也就切了大洋大小的四块儿饼,小孙犹如猪八戒吃人参果,几乎没嚼就下去了:“嘿,这馅儿真好吃,有什么诀窍没有?”
福安实诚的摇头:“我也问了,就是多放点儿油渣,指定香!”
小孙······
第305章 扫兴而归
萝卜油炸饼好像打开了美食的大门。
随着各位长辈的年货陆续进家。
没等过年,菜里的油水也水涨船高。
家里预备着蒸馒头的时候,隔壁吕婶子过来跟李水仙商量:“今年白菜积的有点儿多了。
单位同事教我了几个方子。
包酸菜馅儿的素包子,你要不要?”
四九城冬天打交道最多就是白菜萝卜,腌酸白菜算个什么新鲜菜色呢。
不过既然人家好心的说,李水仙也很捧场:“什么方子?纯酸菜的包子,做好吃的可不容易。”
吕秀玲笑着说道:“放点儿粉条,泼点儿滚烫的猪油!”
李水仙没忍住,笑了好一会儿:“这跟酸菜饺子、酸菜锅子涮肉,有啥区别。
所以嘛,我就说这积的白菜单吃最寡淡,怎么都得见点儿油气。
正好家里还有油渣,干脆蒸点儿酸菜粉条油渣包子吧。
蒸出来往缸里一放,吃的时候还省事儿。”
吕秀玲连连点头,这比抠抠搜搜的放那么一勺猪油强多了。
蒸馒头的这天,几个大笼屉里,就悄无声息的多了一屉酸菜粉条油渣馅儿的。
至此,家里炼油的油渣算是消耗殆尽了。
小锁趁着大人在蒸馒头顾不上管他,偷偷把橱柜打开个缝儿,想摸个油渣香香嘴的时候,摸了一把空。
这会儿油渣盆还没顾得上收拾,里头还有沉下的一层猪油呢。
小柱惊恐的回屋跟大哥报信:“哥,哥,厨房进了大老鼠,油渣盆空了!”
石头虽然不信,也跟着去看了眼。
刘翠芬对石头来厨房也挺奇怪,正好这几屉包子也出锅了。
于是拿出来仨热包子放进盘子里:“你奶蒸的酸菜粉条油渣包子,端屋里给几个孩子分分,小心烫!”
这下子破案了,石头端着包子,身后跟着两个小尾巴,进了堂屋。
四个大点儿的,一份半个包子“斯哈斯哈”的吃。
两个小的,围在福安身旁,眼巴巴的看着当爹的,吃一口喂一口,吃一口喂一口。
好在孩子胃口小,等福安把最后一口往自个儿嘴里一塞,基本上俩丫头也算是吃饱了。
福安还谆谆教诲:“你俩小,这种油大的包子,肠胃降不住,少吃两口,省的拉肚子!”
小兰跟小英,听着仿佛很有道理的样子懵懵懂懂的点头。
石头笑着听小叔一本正经的忽悠孩子,怪不得当年小叔也是这么带自己!
据刘翠芬说笑似的提起当初福安给石头喂蛋羹,也是挖一勺,自个儿吃半勺,喂给石头半勺。
每回蒸的时候,刘翠芬都悄摸的蒸俩蛋,哄福安说是,今儿水放的多,别烫着石头了,先吃半勺尝尝!
中午抓了把白薯干跟少少的米粒儿,熬了锅稀稀的米汤,谁爱吃什么样儿的干粮自个儿选去。
除了白面馒头、豆沙包,糖三角,酸菜粉条油渣包子、萝卜干五花肉包子、还有量最大的二合面窝头。
除了最后一样,其他的都有受众。
福安吃的满嘴流油:“娘,今儿中午的饭,我爹没回来可惜了。
他最喜欢吃萝卜干肉馅儿的包子了,说是咬起来梗啾啾的。”
李水仙咽下去嘴里的红糖馅儿的糖三角:“这你可说错了,你爹,今儿中午去吃东来顺的涮羊肉呢!”
嚯,这么豪横嘛。
福安突然觉着,油渣包子,有点儿不那么香了。
想了下问道:“咱家今年准备羊肉了吗?”
李水仙摇头:“没买着,你哥说这两天再看看,实在不行,买点儿带肉的骨头也行,大冬天的不吃羊肉,总觉着少点儿什么。”
娘俩嘴里讨论的杨远信,这会儿心情并没有这么美好。
他们街道办的办公室主任老吴,之前请杨远信帮忙协调过住院费报销的事儿,加上欠其他人的几个小人情。
赶着年前手头松快了点儿,攒了个饭局,请几位同事一起去吃涮羊肉。
早几天都约好了,所以李水仙才能提前知道这个事儿。
既然要吃,那就直奔传闻中的四九城第一家铜锅涮羊肉。
一行五人,浩浩荡荡的坐着电车好不容易挤进了人潮汹涌的店里。
老吴点了一斤“三岔”、一斤“黄瓜条”,还有菠菜、豆腐跟豆芽,让人先上着。
杨远信估么着,再加,估计也就是加上一斤切面。
不过那都是最后的事儿了,等汤飘了油花再下面条跟菠菜才好吃。
几个人自己先拌麻酱,有爱放酱豆腐的,有爱放韭花的。
可不管放什么,搅和完了第一件事儿,都是嗦了口筷子头。
几人同时迟疑了下,这麻酱,仿佛哪儿不对。
老吴花大价钱请大家伙儿来吃饭,可不是为了看人皱眉头呢。
也赶紧自个儿嗦了口,艹,这麻酱,绝对是水放多了!韭花酱味也没那么正了。
老字号还出这种事儿?老吴当时就骂骂咧咧的。
这句话仿佛是个导火索,隔壁桌的光头大爷也跟着说了句国粹:“艹,吃了这么些年,店里使的都是口外的小尾寒羊。
真要想吃城外的,爷们还掏这么大价钱干啥!
再看现如今这刀工,说好的一斤六十片儿,这薄的薄厚的厚,怎么也凑不够六十片儿!”
一听这位都是老主顾,跑堂的过来安抚,一会儿的工夫,骂骂咧咧的声音就小了。
不过看这位凑凑合合吃了两盘肉就气冲冲离开的样儿。
估计又走了位老主顾。
这一场小风波,让老吴的心情是落了又落。
好在肉跟菜都及时上来了。
赶紧举着筷子招呼大家。
一盘子下进去,大家一人一筷子,一斤肉就没了。
杨远信吃一口,不禁在心里赞同刚刚那位老吃家的嘴。
可不就是薄的薄厚的厚嘛,有块儿肉,好悬再厚点儿就煮不熟了。
这顿饭吃饱是吃饱了,就是吃的有点儿上不上下不下的。
出了门老吴还纳闷:“这是不想干了?”
杨远信想了想坊间传闻:“说是老掌柜的,49年撒手人寰。
留下个独子痴迷京剧,一张嘴只会哼“粉墨春秋”。
反正这几年是羊肉供货缩水,佐料也吃不出来当初的味儿了。
看今天这样儿,估计也不会有回头客了。”
老吴叹口气,人家少掌柜的不管是败家子也好,是无心经营也好,这店,要是没个改善,肯定是不会来第二回了。
于是晚上的时候,传闻中去吃涮羊肉的杨远信,狠狠的干了两个萝卜肉包:“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第306章 海参鲍鱼
福安不解道:“中午的涮羊肉不好吃吗?”
杨远信喝口小米粥顺顺,缓缓吐了口气:“凑凑合合吧,老东家走了,少东家不好好管事儿。
羊肉薄的薄厚的厚,佐料也糊弄人。
我们办公室主任老吴,这顿饭请的挺生气。
等等吧,等早晚公私合营了,估计就能好点儿。”
福安打消了窜倒着他哥去搓一顿的想法,既然外头的羊肉不好吃,那还不如在家自己吃羊肉呢。
于是把难题摆在了桌面儿上:“今年也是邪门儿了,我跟我哥出去了好几趟都没买到好点儿的羊肉,每回都是没排到跟前儿就卖完了,连骨头都摸不上大块儿的。
爹,你能找人买点儿不?”
杨远信寻思下:“要多少?”
福安想想家里的存货,又看看这十来口人,特别是石头往第三个包子上伸的手,迟疑了下:“十,要不二十斤?正好再问下我郭平叔,他家里养着俩孩子,都不一定有空去置办年货。”
杨远信颔首:“你郭平叔你别操心,要不是我拦着,他还往咱家送东西呢。
这样吧,也别二十斤了,一只羊,去头去蹄儿,掏干净了顶天才出五六十斤的带骨头肉。
干脆要半腔羊算了,你别管了,我买了让人送回来!
还缺点儿什么?”
这话说的,端得大气。
李水仙轻笑道:“缺什么缺,也就是孩子嘴馋,要搁别人家里,过年有两斤肉包几顿饺子都不错了!
咱们家光是年底发的年货,都够过个好不错的年了。”
杨远信不以为意:“咱们家孩子多,可家里上班儿的人也多。要是过个年抠扣搜索的,犯不上!
不过是吃几斤羊肉,又不是要吃什么海参鲍鱼龙虾!”
这倒是实话。
有肉吃,谁还非得啃窝头呢!
杨远信自打迷迷瞪瞪天降了个副主任之后,整日里是与人为善,谨小慎微,在单位跟同事们打成一片,面对群众是和蔼可亲,一点儿官架子都没有。
买羊肉这种小事儿,脑子一转都能找到好几个熟人帮忙。
说话这么一会儿,刚刚吃第三个包子的想法也打消了。
胃跟脑子这会儿对上账了,迟来的饱足感浮上来,杨远信就没再继续吃,大晚上的,吃多了睡不着。
福安反倒对他爹嘴里的海参鲍鱼龙虾有点儿感兴趣。
这仨,一个没吃过!
等吃完晚饭后,福安没回屋,等孩子们都各自回去睡觉。
福安才颇感兴趣的问道:“爹,你刚说的那个什么海参鲍鱼还有大虾。
好吃吗?”
杨远信眨巴下眼睛,这好吃不好吃的,还得好好想想。
吃这玩意儿,最少得是二十几前的事儿了。
被小儿子这么一问,那葱香浓郁?,咸鲜醇厚?的酱香,口感?柔软滑嫩?的海参,好像又在舌尖上活了过来。
更不必提什么三丝鱼翅,锅塌鲍鱼、烩乌鱼蛋汤等等等等。
杨远信下意识咽了口口水,晚上的萝卜干包子,好像没那么香了。
得,福安不用再问也知道,他爹吃过,而且还相当好吃。
转头看向福平:“哥,你吃过吗?”
福平抱歉的看向弟弟:“爷爷还好着的时候,逢年节总会带咱们出去吃顿好吃的。
别的不说,东兴楼的葱烧海参你也是吃过的。
可能吃了八年的混合面儿,怕不是给忘了吧。”
忘啦?福安耳朵里不断回想着这俩字,忘了跟没吃,区别有多大呢!
看着福安隐形的耳朵仿佛耷拉下来的样子,福平不忍心的看向杨远信:“爹,孩子们都没吃过这么多好吃的呢。”
杨远信喝口水,意味深长的说道:“别说孩子们了,就是咱们区里,领导们接待的小灶,都没上过这种东西。
你看看现如今八大楼还开着门的,进去吃饭的都是什么人物。
福平呐,吃个烤鸭,吃个涮羊肉,不比那些个奢遮玩意儿实惠的多,也接地气儿的多!
不行明天去祥聚公买点儿桂花板糕跟姜丝排叉。
再不行去供销社买上几斤桃酥、槽子糕;去南货铺子买上一挂香肠。
又实惠又好吃,孩子们还喜欢。”
福安也只是嘴馋那么一下,换成这些个好吃的,也不差。
两眼放光的看着他哥,福安苦笑一声:“明儿我去买,省的咱娘骂你!”
看着福安步伐轻快的回屋。
这才回头反省:“这两年家里日子过的太安稳了,我有些个浮了。
爹,您以后多提点儿着我点儿,咱们家,还是得稳稳当当的!”
杨远信安慰道:“没事儿没事儿,谁都有想不到的时候。
再说了,孩子们确实也没吃过这些个好吃的。
想当年八大楼跟八大春,我也就跟你爷吃了一遍儿而已。”
杨远信的遗憾,大儿子并不能共情,只听福平没好气的说道:“爹,差不多该睡觉啦,说的跟我吃过一遍儿似的!”
杨远信立马甩锅:“那可不能赖我,那得赖小鬼子!”
爷俩翻旧账,福安跟媳妇在炕上畅想明天去买点儿什么零嘴。
田小芹支起脑袋侧身问道:“你说了什么?大哥又承当给买这么多点心?”
福安嘿嘿一乐:“我说我想吃海参鲍鱼龙虾······”
田小芹看看炕上的俩丫头,又缓缓的看向福安。
决定以后得好好教育教育闺女,这点儿可不能学她们爹。
就那么点儿精明劲儿。
一多半都长到吃上了。
田小芹戳了戳福安的额头,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醒刚睡熟的闺女:“你也是越大越没正形,海参鲍鱼龙虾是咱能念想的?不怕被娘听见,又说你!”
福安往田小芹身边凑了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能看清媳妇眉眼间的温柔,嘿嘿笑道:“我就随口一问,哪儿真闹着去吃啊?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
就是听爹说的那么热乎,好奇罢了。
再说了,爹不也说了,不如桃酥槽子糕实惠?”
两口子低声说了两句,孩子一动弹,赶紧停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田小芹冒出来了句:“那个什么海参鲍鱼龙虾,好吃吗?”
······
第307章 两斤白面
第二天一早,福安拿着大哥给的经费,骑着自行车去上街买零嘴。
福平谆谆教诲:“骑慢点儿,还有两天就过年了,路上人多。”
福安头一句话在耳边,第二句就已经离开了十来米:“知道啦哥,钱花完我就回来!”
大过年的不好叹气,福平嘴唇抿成一条线,背着手回屋了。
小孙艳羡的看着福安,有个大哥真好,特别是这个大哥,工资还高!
老左家里儿媳妇刚怀孕,这会儿看谁都带着点儿和蔼可亲:“福安一大早这是要去买什么去?看那着急忙慌的样儿,一准儿是自个儿爱吃的!”
福平笑笑:“家里孩子多,过年备的走礼的点心不能动,让福安去街上再去买点儿。”
去哪儿福平也没打算大肆宣扬,这臭小子,估计得是想了一晚上,吃早饭的时候就提出目的地了:“我想去永兴斋买点儿他们家的芙蓉奶油萨其马跟八珍糕,光听过,没吃过!”
可不是没吃过嘛,满洲饽饽铺擅使奶油,汉族糕点铺则多用荤油,清真糕点铺喜用香油,家里惯常买的点心细论起来,其实算是汉族糕点。
福安说的这家是满式糕点,好吃不好吃的另论,关键他贵啊!
所以出门的时候,福平就安排了,买了就拿回家,别往粮店放,省的分也不是,不分也不是。
既然话赶话的提到了点心,小孙也咂么下嘴:“有钱没钱,都得过年。
昨儿我媳妇带着孩子去逛供销社,给我奶奶称了一斤槽子糕,一斤桃酥。
等我到家一上手,就觉着斤两不够。
一问,刚交完钱孩子就吃上了。
我说四五岁了,得立立规矩,给老人买的,不能想吃就吃。
结果我们家老太太一听就不乐意了,非说这点心是给孩子买的。
让我再孝敬给她两包新的!”
福平笑眯眯的问:“你跟你妹子都有工作,弟妹也接点儿零活儿,别说两斤了,称四斤也不为过啊!”
小孙摆手:“别了,家里东西一多,我丈母娘闻着味儿就来了。
还得是上回您给出的主意,让我小舅子找了个正经活儿。
不然两斤点心,也放不了过夜,怎么都得匀出去一半儿。”
福平就笑笑,没接话。
毕竟人家亲小舅子,随口抱怨句不值当啥。
小孙肚里藏不住话,二平一向是不问不吭声。
问到年货的事儿,才轻描淡写道:“今年开春的时候,媳妇跟院儿里邻居商量了下,两家一起在共用的过道儿里砌了个鸡窝。
这不吃了大半年的鸡蛋了,前两天一家一只小公鸡刚杀了。
留了四只小母鸡好抱窝。
院儿里邻居预定了明年开春也要养上几只小鸡崽儿。
我舅妈来看我,给带了点儿花生瓜子儿。
单位发的三斤猪肉,我又买了两斤。
还有媳妇去鱼市买的两条鱼,供销社买的杂拌糖,果脯啥的。
我们家四个人,过年尽够了。”
老左憨憨一笑口风特别严实,含糊道:“我们家东西也都备齐了,咱们发的,加上我儿子单位发的,还有家里自个儿买的,过个年一点儿问题没有。”
福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心思早都飞到福安买的点心,跟他爹承诺的羊肉上。
过年嘛,只要家里不是穷的露腚要填饥荒。
基本上就是围绕着吃这个字儿过。
这会儿老左略带得意的遮遮掩掩的说完后,福平微微一笑,下巴一抬,回自个儿的主任办公室去了。
老左总觉着,主任的这个笑容,仿佛有些什么意思,本来想问一句。
可转眼又被端着碗过来打油的人给绊住了脚,然后就专注于打一两香油的技术中,没一会儿就忘了问了。
今儿都大年二十九了,还是有人进店。
虽然不多,零零星星的也有个十来波人。
这个时候才过来买粮油的,要么是家里没有闲人备年货。
要么,就是刚凑够钱跟票。
吃包子还是吃窝头,各有各的活法儿。
福平只交代大过年的,对着进店的主顾,客客气气的,别给人脸色。
可面对快下班的时候,进店噗通跪下的小姑娘,哥几个除了赶紧把人给拽起来,真是手足无措了。
这要是搁到卫东家那会儿,福平敢报个损耗,悄悄接济两三斤玉米面儿。
可现如今这都是国家的粮食。
有进就得有出,真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粮食拿了出去,只要自己不垫钱,那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这罪名,那就可大可小了。
至于自己垫钱,但凡开了这个头儿,进来磕头的估计能排成长队。
福平示意老左把七八岁的小丫头给拽起来,擦干净脸,自个儿掏出来中午吃剩的半个窝头,塞到她手里:“吃吧,天大的难事儿,吃饱了再说!”
二平默默的倒了碗温水放在小丫头手边儿。
估计是真饿了,半个窝头下肚,压住了心慌,这孩子才抽抽搭搭的说出来来意:“我娘今天从医院接回家了,说是让回家过个团圆年。
我偷听大人说话,就是回来等咽气儿呢。
中午给我娘喂玉米糊糊的时候,我听她说,想走之前吃个白面饽饽。
可家里的白面票都换钱了。
我,我就记得,白面是在这儿买的。
各位叔伯大爷,您行行好,赊我两斤白面,我以后指定还。”
福平不落忍的问道:“你家里其他人呢?”
小丫头垂下头:“爹守着娘呢,让我去奶奶家借点儿白面,我,没借着。”
说完这句话,这小闺女只垂头落泪。
豆大的眼泪一小会儿就滴湿了一小片儿地。
老左忍不住了,跟福平咬耳朵:“要不咱们凑凑票,送她两斤?
我这钱倒是有,就是没票啊!”
福平略一思索,摇摇头,低头跟小丫头说道:“正好伯伯这也该关门了。
你一个人天黑了回家也不安全。
伯伯送你回去!”
回头看看傻站着的几个人,安排福安:“你先回家,我跟老左走一圈,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老左也微微点了点头,光顾着看人丫头掉泪了,真假还不知道呢。
第308章 配枪下班
天刚刚擦黑,小丫头前面儿走,还不时的回头看两眼,福平跟老左后面儿跟,倒也没步步紧逼。
从大道儿上拐进胡同之后,福平略微错后一步,悄悄把棺材里的手枪给藏在了怀里,又快走两步跟上去。
老左越走越奇怪:“这就直接给咱们领家去了?”
福平低低笑了一声:“对啊,我家里那两个小儿子,昨天过八岁的生日。
别看算术学的一塌糊涂,可人家早两年都知道,不能让陌生人跟着回家,也不能跟陌生人回家。
可这小丫头,一说送她回家,抽抽搭搭的就点头了。
你说,这两斤白面的诱惑,能顶得上两个大老爷们的威慑?”
老左心里一紧:“福平,那你还跟上去?”
福平夸张的拍拍刚刚塞进裤腰的手枪:“没事儿,爷们有这个!
我就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事儿?
是冲着粮店来的?还是冲着我个人来的?
七八岁的小姑娘,家里娘要咽气儿,不顶事儿的时候肯定不是一天半天了。
日常的洗洗涮涮,不管有没有兄弟,家务活她都得顶大梁。
这大过年的,嘴上说着两斤白面都拿不出来,手上居然连个冻疮都没有!
我还怕冤枉了人,递窝头的时候特意碰了下手指头,那皮子,细着呢!
哭那一堆眼泪,大晚上骗鬼呢!”
一不小心成了被骗的贵,老左从一马当先,变成了并肩行走:“你们城里人,心眼子真多啊!我看这孩子灰头土脸,瘦条条的,光顾着有些心软了,就没多观察观察。”
福平撇嘴:“说的跟村里人多良善似的!”
老左沉默下,回了:“兔子还不吃窝边儿草呢,我们那十里八乡要是犯事儿,基本都能找着谁干的。”
俩人就着城乡居民下限的问题,互相攻击了几句。
两边人越走距离越远,一不留神,前头引路的小闺女儿,居然没了。
俩人对视一眼,福平直接把手枪给掏了出来,小心着往前又走了半个胡同。
当机立断的折返。
等回到大道儿上之后,又并肩走了一会儿才分道扬镳。
福平贴着路灯走,时不时的还回头看两眼。
等到了家心里都犯嘀咕,眼瞅着要过年,这是惹了哪路的邪?
不过回家看见孩子们开开心心的在分享芙蓉奶油萨其马,脸上的神色也缓和了下来。
外头的风霜雨雪,随着最后一个男主人的归来,全都关在了门外。
刘翠芬迎上来帮忙脱去外头的大袄:“孩子们都等不及吃完饭再尝,咱娘发话,刚把福安买的点心拆开,俩人分一块儿尝尝味儿,剩下的收起来。
哎,你这腰里?”
福平没把手枪收起来,惊的刘翠芬一下子愣住了。
这什么年月,粮店上班儿都得配枪了?
福平怕连忙把枪拿过来:“这两天担心走夜路,我揣怀里壮壮胆。”
两句话给媳妇糊弄了过去。
看着福平挤到孩子群里去蹭沙琪玛,刘翠芬深吸一口气,全当自个儿被糊弄过去了。
既然不跟家里说,那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老杨家热热闹闹的吃晚饭。
刚刚跑走的小闺女,正在吃大耳瓜子。
这数九寒天的,上身儿就穿了一件儿破夹袄。
脸上左右几个大耳瓜子一甩,瞬间就面色红润起来。
福平刚刚踏足的那个小胡同,里头的两间房的一个小院儿,小丫头正当院儿跪着。
正前方站着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厚厚的袄子都掩不住她的妖娆身段儿,旁边站了两个男人,其中一个,赫然就是前段时间去家里找过杨福平的武老板。(见二百九十七章)
另一个,约莫三四十岁,戴着顶破毡帽,穿了件儿仿佛祖传的旧袄,嘴角挂了抹狞笑:“红杏,你是不是没爷们儿滋润就没劲儿,四个巴掌都没打出来点儿红?
这小b子就是欠揍,引个人都引不来。
要不是我眼尖,看见人家腰里别着家伙事儿,今儿晚上咱俩高低得折进去一个!
就这,你还怜香惜玉呢。
怎么的,还要我跟武老板亲自上手帮你调教调教?”
小丫头什么事儿都明白,闻言哀哀的唤了声:“杏姨,大头叔,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我错了,我明儿一定把人给哄过来,我······”
武老板出言制止了这场闹剧:“行啦,别当着我的面儿耍威风!
大半夜的再招来点儿巡逻的。
算他姓杨的运气好,没踩进坑里。
这回就算了,不过江湖路远,山水有相逢。
回头我再想其他法子。
平日里你们也盯着点儿那位杨主任,有机会了,咱们再合作!
这回的定金就不退了!”
说着不容拒绝的低头出了门。
唤作大头的男人,把门一关,转头换了副嘴脸:“杏儿,你查出来,这位武老板,是个什么底细没有?”
红杏拉起来小丫头:“丫头,去屋里自己找点儿药油涂涂,姨刚刚已经收着劲儿了。两天就能好。”
小丫头擦擦眼里的泪,起身低头进了屋。
红杏这才抱着手沉思道:“别看解放前武老板算是我们书寓的常客,可他没有固定的相好的。
姐姐妹妹几乎都跟他坦诚相对过,可贴心的人找不出来一个。
现如今人家装也装出个良民样儿,老婆孩子热炕头,我贴上去人家都不接招。”
大头眉头一皱,眼里露出三分凶光就要发火。
还没开口,红杏就娇娇柔柔的开口道:“你看你,又急了不是,怎么干什么都急!
我说了人没破绽了吗?”
大头:“我······”
红杏悄悄附耳过去:“他没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
干个切面铺子,居然点的起书寓的姐儿。
他那钱总得有个出处。
你盯紧点儿,保不齐是谁埋的雷呢。
至于那个粮站主任,官面儿上的人物,又没个血海深仇的,咱们别碰!
我都听人说了,他们家被外地来的抄过一次底儿,真剩下点儿汤,不够费一回劲的!”
大头的眉头随着红杏一句句的温言软语慢慢的抚平了:“行,那我今儿就去盯着武老板去!
这回的事儿没成,保不齐晚上就得找人商量去!”
说着裹了下身上的袄子,把帽檐压低下,大步迈出了门,转身要关门的时候,冲着红杏来了句:“你这娘们儿,别以为我没听出来,等这事儿完了,让你好好知道知道,我到底急不急!”
第309章 两条人命
大头到底急还是不急,估计红杏没有体验到。
日升月落,转眼又是第二天。
大年二十九,路上行人都稀疏了起来。
一上午的光景,进店的人比店里的伙计都少。
福平从自个儿办公室溜达到大堂:“也别死守着了,家里有事儿该去忙去忙,留俩人轮换着就行。”
哥几个对视一眼,各个都表示,用不着。
前两天轮着换班儿买完了年货,几个大老爷们,也想不出来有什么能出力的地方。
老左婉拒:“主任,说不定站里年根儿上还下来检查呢。
我们也没什么事儿,该上班正常上班儿吧!”
福平赞许的点点头:“行,你们坚守岗位,我去隔壁溜达溜达!”
于是慢悠悠的晃到了隔壁供销社。
人家的生意跟粮店相比,不说是天上地下,那也是截然相反。
这会儿店里还涌动着不少人呢。
瞅了一会儿,有些个货柜都卖空了,营业员正从后面仓库里上货呢。
这生意红火的,福平识趣的没往里面挤。
刚要欠欠身子出来,眼尖的王主任就喊住了他:“杨主任,杨主任,您留步啊。”
俩人挤出人堆儿,站在门口吹着冷风说话儿。
王主任很是抱歉:“本来想让您去我办公室聊聊呢,想了想,今儿人多,我那屋里也是人进进出出的,还是我出来吧。
有个事儿想麻烦您一下,家里闺女生孩子,想让您过完年给留点小米,我怕我忘了或者去晚了,再买不着。”
这算什么事儿呢,福平满口答应了下来。
王主任可能觉着,用完就走有点儿不好意思,于是又来了句:“您听说了吗?”
福平前倾下身子,表示自个儿正等着听。
王主任又把人往一旁拽了下:“经常去你们那买面的切面铺子的武老板,昨儿晚上糟了难啦?”
福平不解道:“出什么事儿啦?病了?还做买卖赔了?
上回见面儿还好好的,不能这么倒霉吧?”
福平也是个老阴阳人了,一张嘴就没往好处想。
没成想王主任张嘴,更邪乎:“我早上上班儿路过,看见他那切面铺子门口围了一堆的人。
凑过去一看,有个血葫芦似的人,半截身子趴着探出了门儿。
里面影影绰绰的好像还有人在地上躺着。
没看真切,公安就轰人了。
瞅着像是出了人命了!”
福平奇怪道:“他家里也不住店里啊,再说了,店里也没什么贵重东西,晚上关门之后店里应该也不会留人。
怎么会有人死那儿呢?”
王主任连连摆手:“别瞎说啊,我可没说人死了,我只是看着像死了。”
就知道知识分子都爱较真,福平连连点头:“知道知道,您放心,最多等到下午,这是活的还是死了,保管咱们整个街面上全都知道了。
您这供销社,进进出出这么老些人,肯定有人说嘴,这事儿都等不了过夜!”
有了福平这么一句话,王主任今天大半儿的时间,都没坐办公室。
供销社今天的服务态度,更好了。
可是听到的零星议论,也跟王主任现如今的信息差不多。
反倒是中午回家的小孙,下午带来了新消息。
神色凝重的跟大家说道:“切面铺子的武老板,家里可能进了江洋大盗了,要命的那种!
我听我奶说,今儿他那切面铺子里面躺了俩人,其中一个就是武老板。
公安去家里问情况的时候,武老板的媳妇跟俩孩子,都被捆的结结实实的,堆在炕上。
好在人去的及时,不然饿不出毛病也该冻出来毛病了。
家里据说老鼠窟窿都翻了一遍儿。
沾点儿值钱的东西,全都搜罗走了。
这会儿公安正在武老板他们胡同,挨家挨户的问情况呢。”
这信息详细的,好像小孙奶奶亲眼目睹一般。
要知道小孙家跟武老板家,那是南辕北辙,小脚老太太得挪上小半个时辰。
福安好奇的问道:“咱家奶奶,看着了?”
小孙摆手:“那怎么可能,是我们院儿里的两个婶子,今天去街道办给孩子问工作的事儿。
正好看见了,就跟了一路。”
呃,这种精神就很难评。
几个人讨论了两句,就撒手不管,反正术业有专攻,公安查着呢,又事不关己,并没有在粮店激起什么水花。
只是晚上吃饭的时候,李水仙迟迟不归,让福平有些挂心。
杨远信招呼着孩子们先吃饭,又安排俩儿子:“吃完饭你们娘要是还没回来,你俩就去迎迎,这大冬天的,路上又有积的冰雪,路灯又只有主路上才有。
别回来晚了,再一不小心摔了,那咱们家过年就热闹了。”
福平点头,夹两筷子菜,很快就吃完了。
福安也没耽误多久,手里拿了个窝头,边走边吃。
推自行车的时候,福平让弟弟坐后面儿:“等你吃完了再换我,省的喝风!”
俩人一路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到了派出所之后,才发现白谨慎了。
派出所灯火通明,一看就是走的人不多。
门卫一看福平,咧嘴就乐了:“杨主任,您这是接李干事下班儿啊!”
福平从兜里掏出半盒大前门,递出去一根儿,又掏出洋火给点上:“大爷,所里今儿是怎么了?我看同志们都在加班加点儿干活呐?”
门卫大爷接过烟凑到火柴上深吸一口:“嗨,这不咱们小学附近,出了个命案,涉及两条人命。
这大过年的,区分局打电话给下了死命令,一定要赶在信息扩赛开之前,给破了,不然谁不让老百姓过好年,谁就别想过年。
当然,最后一句话是分局领导说的。
这不,今儿所里能动的,都撒出去一天了,现在郑所估计在开会归集下信息,准备确定下一步的方向呢。
估计过一会儿,就该散会了。”
这小词儿,除了不能说的,基本都说了,福平没有贸然进去,干脆把自行车推到院儿里,哥俩挤到门卫室一边儿取暖一边儿等娘下班儿。
仨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点儿闲话,福平又贡献了两根儿大前门,才听到有人陆续的往外走。
第310章 认真学习
在门房里待久了,一出去就觉着冬夜天寒。
福平跟福安,站在大门外侧直跺脚。
李水仙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老远就看见门口路灯下面的两个好大儿。
旁边跟她聊天的王干事,顺着目光一看,打趣道:“呦,李姐,今儿加个班儿都出动两员大将护驾,你这家庭地位可以啊!”
李水仙抿着嘴淡笑道:“也没白养这么大。”
说话间,俩人走到了门口,王干事识趣的先走一步。
福安接过他娘手里的车子:“我带着咱娘,哥你自己骑吧,都这么晚了早点儿回去。”
李水仙还想着天黑路滑,怕看不清楚,不然就推着回去。
这回有人当司机,当即稳稳当当的坐上了后座。
福安身形高大,在前面儿挡住了大半的寒风。
李水仙累的一句话也不想说。
两车三人,安安静静的往家赶。
到家后,李水仙接过大儿媳妇给倒的温水一饮而尽:“饭就算了,我这会儿也吃不下了。你们赶紧回屋歇着吧,明儿还得上班儿呢!”
福平看他娘累的够呛,也就听话的回屋搂媳妇睡觉。
李水仙洗漱完了之后,躺炕上伸直了腿儿,这才觉着缓过来了大半儿。
躺着躺着,反倒睡不着了,想要歪头跟杨远信说两句话,可还没扭过去脖子就听见耳边传来一阵熟悉的鼾声。
得,看样子杨副主任这年根儿的几天日子也不怎么好过。
李水仙这两句话,一直憋到了第二天,也就是大年三十儿早上。
吃着饭叮嘱家里人:“出来进去的注意点儿,昨儿花儿市小学附近的那家切面铺子里,死了俩人!
一个是切面铺子的老板,另一个,目前身份不明。
老板家里也被搜刮一空,目前还不知道作案的有几个人,是男的还是女的,是光图财,还是夹杂着死仇呢!
现在最担心的是,流窜作案,人家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要是连续作案就麻烦了。”
福平接话:“这事儿隔壁供销社的王主任,跟我们粮店的小孙都说啦。
照您这么说,估计这个年,武老板的家小是不好过!”
李水仙想了下:“家小?他媳妇跟闺女儿子,送医院检查了,就是绑的久了点儿,冻伤风了。
倒也没什么大事儿。
这会儿还医院住着呢,咱们分局有人看着,怕有人二次作案。”
俩儿媳妇听的屏住了呼吸,怎么听着这么吓人呢。
倒不是没见过死人,前些年,就是个孩子,也不少见过路边躺倒的尸体。
像刘翠芬跟田小芹这样的,还经历过东洋鬼子飞机轰炸呢。
主要担心的是,这伙儿人的不确定性。
福安没放到心上:“娘,放心吧,我跟我哥一块儿上班下班儿,嫂子是一条道路通到家,我媳妇就守着胡同口,要输不安全,估计就剩下你自个儿了。
不行的话,今儿晚上我跟我哥还去接你算了。”
杨远信细细的嚼着二合面儿的窝头,总觉着少算了个人。
数来数去,就自个儿不用担心?
于是抬头瞪了福安一眼,人家还没看到。
李水仙瞥了眼小动作挺多的掌柜的,心里暗自发笑,真是年龄一大就爱小心眼儿。
于是很大方的点头:“行啊,我估计今儿还得加班儿,你们要是得闲就去接我吧。”
杨远信插话:“我今儿下午没事儿,我去接!”
福安看看他爹,五十好几的人了,这老胳膊腿儿的,有些不放心。(世界银行发布的各国人均预期寿命排行榜显示的我国数据:1954年,人均预期寿命44.3岁;
所以当时四五十岁,就算进入老年了。)
李水仙没有拒绝:“行啊,那今天我也不骑车了,你有空了去接我吧。”
老两口自顾自的说定了,福安的提议没人响应。
福平拍板儿安排道:“咱们回来的早的话,就先准备年夜饭。
正好爹娘回来也能吃上现成的!”
刘翠芬积极响应:“我跟办公室的大姐说好了,轮班儿,下午我能早回来。”
田小芹眼睛亮晶晶:“我下午下班儿守个门儿,中间能回来转几圈儿。”
一时间大人们的事儿全都分派的清清楚楚。
石头看看一屋子弟弟妹妹,心里暗暗叹气,自己今天的任务还是当好孩子王,有同学来家都没办法出去玩儿。
当不同年龄段的孩子王,挺心累。
石头觉着自个儿以后肯定不要生那么多孩子,两个就足够了!
这段时间的碗筷儿,都是红妞跟石头收拾的。
大人们吃完饭匆匆忙忙的各上各的班儿。
征求过石头的同意,干脆把大门从外面锁上,省心。
大人一走,石头看着两个满院儿跑的妹妹,扯着嗓子喊道:“小锁,小柱,出来看妹妹!”
老三跟老四,不情愿的嘟着嘴:“为啥让我们看?”
石头给两个选择:“要么,跟妹妹们玩儿,要么,你们四个上炕,听我念俄语!”
小锁惊恐的看着大哥,怎么会有这种恶毒的攻击方式。
小柱抓着小锁的手高高举起:“我们跟妹妹玩儿!”
石头一身轻松的回屋看书,顺便叫上红妞:“想干啥干啥吧,最少能安静个把小时。”
红妞跟在大哥身后,不时的回头看看四个小家伙儿。
大哥想的太简单了。
人家是能玩儿一两小时,可是玩儿什么那就不确定了。
果不其然,等石头跟红妞做完自个儿规定的作业后,就看见四个身上东一道儿西一道儿泥的孩子,开开心心的正在从阴凉处扣雪玩儿,没塞嘴里,已经是小锁跟小柱尽心了。
红妞柳眉倒竖,河东狮吼初现风彩:“过来洗手洗脸换衣服!!!”
田小芹高高兴兴的溜回家,看见的就是俩闺女收拾的干干净净,正在炕上两眼放空的听石头读书。
那东倒西歪的样儿,简直太可爱了。
多瞅两眼,连盆里泡着早上的罩衣跟外裤都不生气了。
不就是弄脏衣服了吗,小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洗!
第311章 长夜烬尽
晚上要吃大餐,中午简单吃点儿面之后,田小芹跟嫂子俩人就开始为晚上的年夜饭做准备了。
洗的洗,切的切,最重要的是包饺子。
需要包的有点儿多,石头跟红妞也过来帮忙。
四个小的在院儿里就散养了。
田小芹捏着饺子往院儿里探头看了两眼,觉着孩子们的衣服换的有点儿早。
时下的衣服不经洗,脏的快,洗的次数一多,又褪色又容易烂。
不像几十年后,喜欢用塑料制品当衣服,洗好几年都光鲜如初。
于是跟嫂子感慨道:“还好大哥有先见之明,不然这些皮猴的衣服,早晚得是补丁摞补丁。”
刘翠芬在擀皮儿:“家里人口多,方方面面都得操心,不过人多有人多的好处,最少孩子们放了假,能有人看着,不到处乱跑,这就省心多了。
你不知道,这年根儿下,一根儿糖葫芦哄走个孩子的不是一个两个。
有的就给一小块儿麦芽糖,两三岁的小崽子夹起来就走。”
田小芹看着院儿里跟哥哥们跑的摇摇晃晃的两个两三岁的小崽儿,很是认同:“是得有个靠谱的人看着。”
转头表扬小心捏着饺子的石头:“上午回来的晚,我去商场给你买了根儿钢笔,等会儿拿给你,当是新年礼物。
我们红妞也有一根儿。
其他人都没有啊,别跟几个小的说。”
石头忍不住咧嘴笑,下面儿四个小家伙儿,就是拿着钢笔也不知道怎么用啊。
还不如买两串糖葫芦受欢迎呢。
人多力量大,饺子包完之后,妯娌俩就不要人继续帮忙了。
听着家里六个孩子打闹的声音,刘翠芬嘴角无意的流露出来一丝笑容。
田小芹看到后,也跟着扬起了嘴角。
等到四五点的时候,厨房里的要准备的东西都准备的差不多了,等人一回来,就可以下锅了。
本来想着,要晚会儿做饭,没想到,最先回来的居然是公婆二人。
刘翠芬很是惊喜:“今天没加班儿?”
李水仙也满脸笑容:“案子告一段落了,反正所里是不加班了。
等我洗洗手换个衣服,赶紧做饭吧。”
随着道道香气逼人的饭菜陆续上桌,所有人的笑容都挂到了脸上。
仿佛一整年的奔波疲惫,都因着这顿年夜饭消失殆尽。
小孩子是最先下桌的。
外头鞭炮声响起,胡同里的孩子就呼朋唤友的开始跑动了起来。
福平看着石头的意动,推了推刚上桌的羊肉汤:“喝口热汤再出去,外边儿冷着呢。”
石头不好意思的笑笑,埋头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羊肉汤,上面还撒了细细的芫荽。
心里不禁赞道,羊肉汤和冬天,特别相配。
喝完了一抬头,底下的弟弟妹妹们,从高到低整整齐齐的站在身后等着大哥。
于是石头无奈的招呼道:“走吧走吧,只能在胡同里玩儿啊!”
孩子们一撤,家里顿时就安静了不少,只有外头的鞭炮连绵不绝的提醒,今天是个重要的节庆。
孩子们撤了,大人还能再吃一会儿。
福平喝着温热的羊肉汤,问娘:“案子这么快就破了?”
李水仙迟疑下:“说破了好像也不太对。
只能说大概脉络理出来了。
店里躺着的另一位,经过细致的排查,应该是一名绰号“大头”的街头混混,这人,解放前就是捞偏门的。
现如今天天晃荡着,也不知道干的什么营生。
而且武老板媳妇也说,当时孩子们都睡了,她还没睡,看见的那个戴头套的,就是这位大头。
估计是打着抢一回就走的想法,把人一捆搜刮完就撤了。
现在就是不清楚,为什么武老板会大半夜的出现在切面铺子,而且“大头”又目标明确的跟他在切面铺子见面儿。
现场看着好像是两败俱伤。
可郑所总觉着哪儿有问题。
最重要的是,抢的东西哪儿去了!!!”
福平缓缓的喝了碗里最后一口羊肉汤,拍拍饱足的肚子:“估计有同伙,或者接应的人吧。
这会儿看形势不对,直接就溜了也保不齐。”
李水仙自觉操不了这个心:“行啦,这些事儿有人操心,大过年的说点儿好听的吧。”
福平微微一笑,换了个话题,说起了儿女康健,和天下一统。
杨远信的酒杯见底儿的次数也多了点儿。
不过过年嘛,高兴。
直到散席的时候,桌上的菜肴还剩下大半儿。
大人们在堂屋守岁。
石头拎着两个困的东倒西歪的小妹妹进屋:“婶子,小兰跟小英要睡觉!”
看下座钟,不过十点多点的样子,熬到这会儿对两个小闺女来说,挺不容易了。
福安跟媳妇一人抱一个困的直点头的丫头去铺床。
胡同里的孩子也像日暮归家的鸡雏一般,被一个个的给揪回了家。
小孩子们是熬不了夜的,最后守岁的就变成了石头跟几个大人。
眼看着坐钟到了十二点,刘翠芬起身去厨房下饺子。
一锅里面儿,羊肉跟猪肉的一起翻滚,微黄白胖的饺子浮起来,刘翠芬笑着跟端饺子的福平说:“你那俩儿要是知道,吃饺子没叫他俩,明天肯定噘嘴!”
福平不在意:“哪家小孩儿能吃上守夜的饺子?都是一个个信誓旦旦的,最后熬不住还是睡着了。
再说了,就今儿晚上的菜色,那俩馋猫能不能记住饺子还两说呢。”
端着饺子从院子里过的时候,夜凉如水,抬头繁星满天。
福平不知道,同一块儿夜幕下,还真有孩子吃上了守夜的饺子。
一灯如豆,昏黄的油灯下面,前两日形迹可疑的那个小丫头,正夹着一个饺子往红杏的碗里送:“姨,你也吃!”
红杏眉眼间褪去了三分风尘,笑的很是开心:“这又没有外人,还叫什么姨,叫娘!
等娘腿养好了,带你找个便宜爹去,我闺女脑子这么聪明,以后好好上学,娘以后享你的后福。”
饶是小丫头有三分急思,这会儿也不知道说什么。
就算大头就是个搭伙儿过日子的过客,可这会儿连头七还没过呢,这话有些稍微生猛了,别魂儿没走远再听见了怎么整。
红杏看着小丫头琢磨事儿,拖着行动不便的腿往孩子身边又挪了下:“傻丫头,我跟那大头,也就是个各取所需。
不过是他想着让我搭上老恩客,我想着从他身上薅点儿金银细软。
武老板呢,想着让我帮忙来一出仙人跳,绑定那位粮店主任。
结果人家警觉,没成事儿。
大头呢,说好的钱没到手,又想了一出蛇吞象。
让我在面馆儿约武老板,要不是当时我补上一刀,说不定武老板还能捡回一条命呢。
就是可惜了,我这腿没躲过武老板最后攮的那刀。
不过好在武老板家的大半家资,便宜咱们娘俩了。”
小丫头半点儿没觉着哪儿不对,犹豫的问道:“那个武老板,就是当时带我大姨私奔,最后把人卖进“长三堂子”的奶兄?”
红杏笑出了眼泪:“对啊,多巧啊,兜兜转转的,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行啦,小孩儿别想这么多事儿,省的不长个,赶紧吃,吃完了早点儿睡觉。”
第312章 今美于昨
春节放假三天,过的比平时还忙。
等开始上班的时候,该说不说的,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这口气儿就松到了二月底。
国务院正式签发命令,发行了第二套人民币,以取代第一套人民币。
新旧人民币的兑换比率确定为?1元新币等于元旧币?,此规定自1955年3月1日起实施。?
自1955年3月1日起,民众可持旧币到银行或代理兑换机构按法定比率兑换新币。??
为了稳定物价,上级要求,各种经营场所,要贴上新旧人民币的比对表,还有各种宣传标语。
小孙一边儿为了安抚民心讲解,一边儿自己也犯嘀咕。
等粮店人少了,就问来前厅帮忙的福平:“主任,这新版人民币,换多少合适?”
福平看看小孙二平还有老左,各个都目光灼灼的盯着他,于是无奈的笑道:“都换了吧!”
这个干脆利索,二平都惊讶了。
这还是自家那个经常说一句留半句的主任吗?
福平解释道:“这都解放好几年了。
单看社会越来越稳定,物资供应也越来越丰富。
说明政府的基础已经打好了。
又不是跟光头当年似的,进了四九城之后老百姓的日子是老太太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谁跟大势作对啊。
这钱啊,说白了就是一张纸,国家不认的时候,你留着也花不出去啊。
真要是想留,我建议,留个几张以后让孩子看看稀罕可以。”
话说的很直白,老左颇为赞许:“行吧,胳膊别不过大腿,我这两天抽空就去银行都换喽。
趁着这会儿没人,赶紧给标语给贴好。
站里还要下来看呢!”
标语不但贴到了商店里,就连街道上贴的也有。
粮店里面贴的是“新人民币一元可以买到就人民币一万元的东西,钱不但毛不了,而且物价会更加稳定。”
前厅的写粮价的小黑板旁边,还贴了张新旧人民币的折算表,上边儿是福平的字儿。
为了这张表,还从家翻出来了两根儿毛笔,上面沾足了墨汁,黑黢黢的写着:“旧币伍万元折合新币五元;叁万元折合三元······贰佰元折合两分;一百元折合一分!”
粮店斜对面的电线杆上,贴着“政府发行新人民币有大量物资做基础。”
一时间,铺天盖地的都是旧币换新币。
晚上家里吃完饭之后,各回各屋去翻家底儿。
银行存折上的钱,人家自动给折算后留在折子上,下午去取钱就能看见。
可手里还留着的,就得赶紧去换了。
据说是四月份就不流通了。
一时间,除了两个小丫头,其他人全忙起来了。
红妞抱着自己的扑满也过来了。
即便是小孩子,攒钱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花啊,总不是为了攒一堆不能花销的纸。
石头没用存钱罐儿,人家有个上锁的抽屉,这会儿也一五一十的整好。
旁边的小锁和小柱凑过来看热闹,他俩年纪小,手里存不住隔夜钱,平时磨出来的零花钱,基本上都换成糖果塞进嘴里了,这会儿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别人整理钱。
粗一看,福安跟福平哥俩手里的最多。
李水仙跟杨远信自打不管家用之后,手里留的反倒没有这么多了。
即便如此,放在桌上也挺可观。
主要是从建国到如今,市面儿上62种券别混乱流通,纸张薄脆易损。
最大五万元的面值,让人买东西的时候常常带着麻袋。
老杨家的这些个票子,里头甚至有快揉搓成废纸样儿的。
登记下家里每个人的钱数之后,福平按面值大小开始整理,整完了找个布袋装好:“翠芬,周日的时候,你跟小芹一起去兑换站儿吧!
粗算一下,约莫也就二百多万,换成新币大约就是二百多块钱。”
看着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刘翠芬点点头,确实得俩人去,省得排队的时候看不住,被人给偷了。
可能是大家都想着周日去换钱。
福平陪着俩人一早到了银行设好的兑换站,旁边还有辆新币兑换车停着。
排队换钱的人,散漫的站了半条大街。
福平有些后悔:“早知道给你们姐儿俩带个马扎了,这得排到什么时候。”
刘翠芬赶他走:“赶紧的,上班儿去,这么老些人呢,还有扛枪的,有啥担心的。
我们俩说说话,一会儿就到了!”
福平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别跟人拥挤”,才不放心地转身离开。
妯娌俩快排到跟前儿的时候,就听工作人员一边办业务一边讲解:“大伙儿别着急,兑换站从早到晚中间都不休息,保证每个人都能换到新币。新币有壹元、贰元、伍元、壹角、贰角、伍角六种主辅币,做工精细,还有防伪标记,大家换完后可以仔细核对……”
队伍慢慢往前挪动着,翠芬和小芹一边排队,一边听着周围人的议论。
旁边一个大娘跟同伴说:“还是新币好,面值小,揣在兜里方便,以后买个针头线脑的,再也不用掏一大沓钱了。”另一个中年汉子接话:“可不是嘛,以前我去进货,都得用扁担挑着钱去,现在换成新币,几十上百的钱揣在怀里就走,省心多了。”
日头渐渐升高,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翠芬和小芹排了将近两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了。
工作人员接过翠芬递过去的布袋子,仔细核对了登记信息,然后开始清点旧币。
没过多久,工作人员就把一沓崭新的新币递了过来:“同志,你这旧币一共是二百二十六万三千元,折合新币二百二十六元三角,你点点。”
翠芬接过新币,指尖摩挲着光滑厚实的纸张,正面印着国徽和“中国人民银行”的字样,背面是壮丽的风景图案,手感格外扎实。
她跟田小芹一起,一张一张仔细数了一遍,确认数目没错,才小心翼翼地把新币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阳光洒在贴满宣传标语的墙上,兑换站的队伍越来越长,来往的行人脸上神色安稳。
这可真是“今美于昨,明日复胜于今”。
第313章 疾风骤雨
新旧币换算表,在墙上待了差不多仨月。
隔壁林老师家老二,高考都考完了。
墙上的换算表才撤下来。
撤下来也没空着,去站里讨了张主席的半身图贴上。
正好一进门就能看见,粮站的国有属性,仿佛增强了不少。
隔壁老钱过来买粮食,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跟打称的小孙嘀咕:“你们主任,是个明白人啊!”
小孙觉着莫名其妙,别说是铺子了,哪个人家里没有两张主席的像呢。
自个儿的奶奶,把祖宗牌位给取下来了,斥巨资买了个主席的半身石膏像放上去。
一天三炷香供着。
怕落了灰,还找块儿细棉布给搭上。
不管谁进门,一眼看上去,这混搭风,整的脑子还有些小混乱呢。
干了这么多年,小孙手稳着呢。
看在老相识的份上,给的分量十足。
台秤颤巍巍的还想往上走呢。
小孙眼疾手快的把布袋拿了下来:“给,钱叔,十斤玉米面儿。
您得有大半个月没买过细粮了吧。
怎么买玉米面儿也这么仔细?”
这话问的一点儿不见外,老钱也习惯了小孙的直来直去。
提起袋子,简短了说了两句:“这不纺织厂招工吗,你德华哥两口子,全都进了厂。
家里三个小孩儿,你婶子也得跟着去帮忙。
厂里分的有两间房,倒也勉强够住。
我这边儿班儿还得正常上,一时半会儿的退休不了。
所以啊,你叔我,现如今管自个儿吃饱就成啦!”
小孙很是关切:“你就不能调换个工作?”
老钱手里的粮食袋子好悬掉下去:“大贵,你叔就是个账房先生。这跨区调动,你以为我有这能耐。
别说我了,你抽空问问福平,他爹都没这能耐!
再说了纺织厂那块儿,虽说盖的新厂房,新家属楼,可到底不比咱们城里过日子舒坦。
我这好不容易调休一天,还得骑着自行车扛着东西往他们那运东西呐。”
小孙羡慕的看着老钱晃荡的粮食袋子,跟老左八卦:“老钱家我那大姐,早年生了对儿龙凤胎,身子骨养了好久才养过来。
前几年粮食不限量的时候,又生了个儿子。
粮食开始要票了,人家两口子又都进了厂。
真是命好!”
老左不认同:“那纺织厂,进去的一多半儿都是高小毕业,最次也得初小。
不然报名都能刷下来,这跟命可没多少关系吧。”
一听学习,小孙顿时成了苦瓜脸。
跟福安找认同:“那书上的字儿,我看着都眼晕,看多了还犯困。
福安,福安你咋样?”
福安不解道:“我都拿到初中毕业证了,你忘啦,前两年我天天晚上夜校!”
小孙打击有点儿大,一上午没理福安。
等到中午一块儿啃窝头,才算缓过来精神:“你都这么大学问了,没想着换个地方?”
福安摇头,把窝头泡菜汤里:“我听我哥的,就在粮店呆!”
二平悄悄乐,小孙还说别人命好呢。
都看不见自个儿运气多好。
捡的金圆券买的两间房,娶的媳妇带了陪嫁。
脑子不怎么机灵,说话不怎么拐弯,可单位都是相熟的老同事。
现如今买什么粮食都得要票,他还正好在粮店上班儿。
虽说都要票,可店里的几个人,从来不担心拿着票买不到粮食。
人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二平拍拍小孙的肩膀:“行啦,别跟别人比,跟自个儿比,看看前头几年,再看看现如今,有什么不知足的?”
小孙自个儿转念一想,也咧嘴笑了:“嗨,我们家现如今日子过的也算不错啦。”
二平想想自个儿爹,走的干脆利索,也微微一笑。
老左陪着笑了一个。
福安端着碗要去舀点儿热汤,错过了这和谐的一幕。
今儿中午福平不在,每人都匀了半碗,算是混了个水饱。
半下午了福平还是不在,小孙快言快语:“主任还回来吗?”
福安摇头:“我光知道他上午是开会,下午要买点儿东西,没说不来的事儿,估计可能也就晚点儿。”
福平跟踩着点儿似的,没等几个人继续猜测,提着袋子就进了门儿。
上身穿的是白色短袖棉衬衣,可照样热的满头汗。
顾不上跟几个伙计打招呼。
先去后头办公室擦了擦。
抓了把蒲扇,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热劲儿。
虽说这会儿是初夏,不过半下午的时候,出门的人也不多。
福平晃着蒲扇,在大堂找了个不碍事儿的角落坐下来:“刚去书店,给孩子买点儿考试用的东西。
人家那生意是真好。
大人孩子都在买铅笔圆规尺子什么的。
估计都想到一块儿去了,想要提前再备一套!”
老左心里盘算了下:“主任,您这是家里老大要中招考试?”
福平接过贴心弟弟给凉好的茶水,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才回道:“对对,今年七月份考试。
眼看也没几天了。
我怕临了临了东西再坏了,干脆,买了套新的备着。”
老左赞同:“应该的应该的。
宁肯放着,不能等到要用的时候现卖。
有小孩儿调皮,没带铅笔,学校门口的小店早被抢空了,急得直哭。
最后还是跟旁边考生借了半根,才算应付过去。
我多问一句,您这孩子听说是成绩不错,是打算考高中啊,还是考中专?”
福平无奈的耸耸肩:“儿子主意大,想考高中。”
老左年长,经的事儿多:“考高中也行,保不齐过三年,上个清华园燕园呢。”
福平擦了下一喝水就冒头的汗珠:“嗨,那俩园子一个都不敢想,能考上大学就行。
端上碗安生茶饭,我这心里也算是有了底儿了。”
正说着,外面突然刮起了一阵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吹得街面儿上的幌子哗哗作响。二平赶紧起身去关窗户:“六月天,孩儿脸,怕是要下阵急雨了。”
话音刚落,天上就落下了几滴雨点,紧接着,雨点越来越密,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街上的行人纷纷加快了脚步,找地方躲雨。
粮店的门口也站了好几个人。
福平招呼着进了店里面,扯出来几根儿长凳:“坐着等吧,看这天色,估计得好一会儿。”
自个儿钻进财务室,等雨停人走。
下雨天留客,萍水相逢的几个人,只要有一个吱声的,立马就聊的热闹起来。
其中一个夹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说着说着,声音略大了点儿:“列位,列位。
您要是问这户口是迁入还是返乡,我觉着能留还是留下来。
这是哪儿,过去叫天子脚下,现如今叫祖国的心脏!
那啥,是吧。
您几位寻思下,是不是这个理儿!”
第314章 城乡户口
福安听的津津有味。
有说舍不得到手的乡下田地,有说这一回只是为了清点人数,跟建国初普查户口是一个意思。
还得是夹着公文包的有见识。
中年男人斩钉截铁道:“这回不一样,家家户户发的都有户口本。
你是哪儿的人,明明白白的。
还要建立城乡居民的出生、死亡、迁出、迁入、变更以及暂住人口登记。
再加上粮本跟户口本绑定,怎么可能还像以前那么松散。”
福安听的连连点头,小孙听的发困。
不仔细看,俩人都是都一点一点的。
没等避雨的几位辩论出来个结果。
风停雨霁,几人互一拱手,各奔东西。
这番话反倒是在福安心里扎了根儿。
晚上到家,两口子炕上闲聊,福安提起了田小芹的堂嫂:“你那红枝嫂子,老二都揣上了,户口转了没有?”
田小芹还真知道:“没转,留在村里还能分点儿粮食!
还有就是上回纺织厂招考,我二嫂子考上了,大嫂子跟二哥都没考上!
两家一商量,干脆二哥留村里,除了家里的几亩地能再合作社拿分红粮食之外,二哥的公分也能换点儿粮食。转出去了,地就不是自家的。
村里人,地是命根子啊!”
福安不赞同:“今儿下雨,店里来了几个避雨的,说的话我觉着挺有道理。
现如今户口管的这么严格,又跟粮本绑在一起。
以后想转估计都困难,趁着家里有人户口在城里,办个亲属投靠也快的多。
我是觉着,这户口能转还是转了吧!
再说了,两口子长期分居,万一有点儿事儿,可比那点儿粮食重要的多!”
这事儿还真说到了田小芹心坎儿里。
有时候去接孩子,跟田大娘聊两句天儿,话里话外的,也没离开二哥两口子分隔两地的事儿。
重要的是二哥还没孩子呢,这天长日久的,不能考验人心啊!
田小芹记在心里,第二天一早吃饭的时候,把这个问题抛了出来:“爹,大哥,你们觉着,转过来怎么样?”
杨福平丑话说道前头:“这事儿,你也只能提个建议。
除了福安顾虑的,我就说一点儿。
现如今工作没有前几年好找。
但是,有城里户口的话,寻摸个临时工倒还不怎么费劲。
可要是农村户口,招工都不招啦!”
夏日瓜果多,早上也有一盆凉拌菜。
杨远信咔哧咔哧的嚼着豆角:“福平说的没错。
而且孩子的户口是随妈的。
农村地里的活计,我虽说没干过。
可我也见过。
但凡有的选,谁愿意祖祖辈辈的面朝黄土背朝天。
前朝皇帝,不也费劲巴拉的从关外,跑到四九城坐江山。
也没见他,回自个老家登基。”
田小芹把这些话都默默的记在了心里。
预备有空了,去见见田大娘。
怎么说,这也是自己娘家留下最亲近的人了。
没等田小芹先动身,过了约莫个把星期。
田大娘反倒跟世全二哥一起,过来送菜了。
一人提了半袋子菜。
一打开,半袋子豆角,半袋子黄瓜跟西红柿。
小锁跟小柱围着看热闹。一看黄瓜豆角,脸都要绿了。
北方的夏天,这玩意儿是绝对的主角。
立马站起来跑回屋,仿佛看不到就不存在一样。
大夏天的,一动就是一身汗。
田大娘洗了洗脸:“世全一个人种了两家的菜地。
正好今儿来城里送菜。
这东西在村里稀巴烂贱,进了城没处种也就算了。
还得正经要卖钱。
干脆,就让世全抽空扛过来点儿,坐村里人的骡车到镇上,买个车票也就八分钱,省大发了。
正好这菜也放不久,干脆给你们家也一样分上一半儿。”
福平心想,钱是省了,就是耗人力。
不过时下出点儿力能省钱,好像九成九的人都会抢着干。
世全擦完汗,想去舀水缸里的水,被福安给拦了下来,端着一碗凉好的绿豆水:“哥,喝这个,晾好了。”
世全咕咚咕咚喝了两碗,一抹嘴:“这里头放糖了吧,之前在村里,我娘熬一锅绿豆水,能放上一颗冰糖就不错啦。
得仔细品,才能品出来有一点儿甜。”
田大娘冷飕飕的目光一直在后头盯着,世全是半点儿没察觉。
跟堂妹夫兴致勃勃的说起了田大娘俭省的二三事。
直到熟悉的巴掌挨上后背,才算戛然而止。
田大娘威风凛凛的表示:“过年跟你哥一起偷豆腐皮儿吃忘得精光,就光记得我熬绿豆汤放一颗冰糖的事儿了。”
田小芹笑着劝道:“世全哥,你赶紧也进城,跟我嫂子两口子团聚,再找个工作,以后喝绿豆汤放两颗冰糖!”
世全苦笑:“这工作是说找就能找到的,我们现在这样也挺好。”
田小芹快言快语:“好啥呀,你俩天天离半个城,我想抱小侄儿都不知道哪年能抱上。
再说了,你想找工作,也得先转户口啊,不然临时工人家都不要你。”
世全:“啊?”
田小芹:“啊什么啊!纺织厂是因为陆陆续续招了几千上万的人,所以招村里的。
城里的其他工作可不一样!
当然是优先解决城里的未就业青年了!”
世全更沮丧了。
这跟想好的不一样啊,谁不想天天回家搂着媳妇睡觉。
这刚结婚就跟媳妇两地分居也不多。
可转念一想要是转了户口,村里的粮食分不到,城里的工作再找不到,到时候两头落空可咋整。
看着二舅哥耷拉着脑袋。
福安也没狠劝,这事儿,谁能给打包票呢。
送完东西歇了会儿说说话,田大娘就告辞回家了。
刘翠芬迟疑的跟田小芹说道:“我们电影院的库管五十好几了,倒是提出要提前找个临时工。
只不过事儿挺多,那么多影片的进出库盘点,还有放映设备的维护,一时半会儿的根本没有熟手能接。
所以领导是想着,招个识字儿的,学上个两三年,省的库管退休了接不上趟儿。
这要是你这世全哥户口能解决的话,我倒也可以提一句。
而且这活儿,干几年是能转正的!”
听到这话,田小芹喜出望外:“嫂子,你可真有本事!你放心,成不成的,我跟我大娘都记你这份人情。”
第315章 中招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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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火烧卤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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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用粮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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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正面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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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贴心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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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大势所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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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副食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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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棉纱打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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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工资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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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倒数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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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1956年不同岗位工资构成的简易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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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第三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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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分瑕疵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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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糖衣炮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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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馋嘴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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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老不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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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风水轮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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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别了,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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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退休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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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拟定礼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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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全是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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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录取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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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逛百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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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老钱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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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策马奔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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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今日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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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月底盘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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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缝纫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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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借花献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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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酒足饭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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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统一服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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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树大分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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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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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铜锅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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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一致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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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三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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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凑钱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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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招临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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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如弃敝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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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秋粮入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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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躲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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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搬运班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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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零售批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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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又到腊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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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过年要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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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疑似怀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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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不是双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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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自我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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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政治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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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小芹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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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平安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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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无良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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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解读社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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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饭量定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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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站长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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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曲线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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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购买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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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夏天发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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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转成肺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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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人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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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敲饭盒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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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两片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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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招工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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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影响团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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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人事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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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初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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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补贴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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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服务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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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大过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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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难为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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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机械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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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突击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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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值班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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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隔壁被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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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换四把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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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举杯庆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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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初四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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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大跃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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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半工半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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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态度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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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老鼠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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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阶级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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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头茬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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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韭菜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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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歼灭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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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逛鸽子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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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疯狂屯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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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蓝布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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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拥护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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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处理票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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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六月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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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尝尝咸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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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中考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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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开学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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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全民炼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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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上缴废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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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人民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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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在家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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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鲮鱼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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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三十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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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想要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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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定量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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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天灾人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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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踏破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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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身先士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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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收获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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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改名建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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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继续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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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双蒸米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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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新粮入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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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电动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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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屯冬储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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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家常零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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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菜窖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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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世道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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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黑市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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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冬至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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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饺子馄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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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年关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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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日供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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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逃荒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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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送安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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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又到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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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银耳甜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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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三条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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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午后小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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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七情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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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人心易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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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不该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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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天降甘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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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打探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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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公转私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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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葡萄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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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青花小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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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飞来横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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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粮食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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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娶新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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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下大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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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去便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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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有人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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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暑假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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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遭遇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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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七月菜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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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另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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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哥俩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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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夫妻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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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上门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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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进山买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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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黑市物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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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分解猪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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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新生冻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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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高价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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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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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方寸腾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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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抢糖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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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怒上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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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庙会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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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大丫二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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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安置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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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检查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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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一颗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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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一地鸡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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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池鱼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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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建言献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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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一级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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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提前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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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下乡学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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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夜有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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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又是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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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专项带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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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思想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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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鸡毛蒜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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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门外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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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会后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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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旧货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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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汉语拼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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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今晚吃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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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上门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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