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双亡考科举,女状元六元及第》
第1章 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西江广信府兴安县下辖的稻花乡,秋分时节大丰收。
抢收、晒谷、入仓......这是农家一年最大的事,就连陆丹青这个四岁小娃都要去帮忙,手里的木耙用力翻动着脚下金黄的谷堆,没干多少活还累得一身臭汗。
难听的声音却钻进耳朵里。
“赔钱货小贱种,你爹那条命换来的十亩地今年就要卖了!奶说了要供我读书!”
“等我读了书,也跟四叔一样考个秀才回来!”
“要是钱不够......就把你卖到青楼去,换钱给我读书!”
说话的人是她大伯家的儿子,陆家所有孙辈中唯一的男丁陆耀祖,是陆老太的心尖儿宠眼珠子。
因此养得白白胖胖,跟晒谷场上所有面黄肌瘦的人都格格不入。
他得意洋洋地站在陆丹青面前,身后还跟着三房三个唯命是从的姐妹,活像个小地主。
陆丹青是二房的,她爹战死了,撇下她和寡母严氏。是家里最多余的人。
她今年只有四岁,烈日把本就瘦小的脸蛋晒得黑黄,配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活像地里刚刨出来的干瘪地瓜。
一双小手上,已经磨出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薄茧。
陆丹青攥紧了手里的木耙,没有理他,继续干活。
见陆丹青不搭理自己,陆耀祖觉得失了面子,当着几个跟班姐妹的面,更是恼羞成怒。
他上前一步,狠狠一推,“跟你说话呢,你个万人嫌聋了?!”
陆丹青瘦小的身子根本站不稳,一下子摔倒在地。
地上刚好有一块尖锐的大石头,瞬间划破了她的脸颊。
一阵火辣辣的疼传来,血珠顺着脸颊滚落,混着灰尘,糊了一脸。
陆丹青抹了一把脸,满手都是黏腻的血,口子应该很深。
春荷脸色一变:“糟了,丹青毁容了!”
陆耀祖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么可怕的场景?见陆丹青满脸血面容可憎,当即一屁股墩在地上,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刚响起,大伯母王氏第一个冲了过来,指着陆丹青的鼻子就骂,“克死爹的倒霉货,你敢吓唬耀祖?!”
陆丹青无语,一张血呼小脸冷冰冰地道:“大伯母的意思是......你儿子把我打毁容了,你还怪我吓到你儿子了?”
王氏愣住。
三伯母李氏过来瞧瞧被吓了一大跳,哎哟一声,“小姑娘的脸可伤不得,这要是毁容可咋办?以后咋找好婆家,要笔大彩礼?”
紧接着,陆家的老太太赵氏翠花也跟了过来,“你们几个惰婆娘不干活嚷嚷什么呢?!”
她过来听到几人说的话,二话不说,扬起粗大的手掌对着陆丹青的脸就是一巴掌。
“不就是把你的脸打毁容了吗?你个没心肝的赔钱货!居然还敢怪耀祖?”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陆丹青的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躲,只是抬起头,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围上来的陆家人,还有周围的村民说。
“陆家一共三十亩地。十亩地是我爹的抚恤金买的。家里另外那二十亩地,有十八亩半也是我爹活着的时候开荒开出来的!”
“你们供出了四叔这个秀才,陆家大房和三房平日吃的饭,穿的衣,住的房,哪样不是靠这三十亩稻花田?要知道稻花乡多数人家都是佃农呢!陆家已经买了这么多地过上衣食富足的生活了。”
“凭什么我爹没了,你们就能心安理得地花着他的抚恤金,种着他的地,反过来打我,骂我,欺负我娘?!”
“如今陆耀祖把我打毁容了,还要怪我吓着他?”
空气一阵寂静。
村民赵婶笑了说,“去年我们家二蛋过生辰煮了鸡蛋,你们猜丹青说啥?说没吃过鸡蛋!问二蛋鸡蛋啥味儿,能不能让她舔舔鸡蛋壳!”
“不是我说,严氏婆家每年送的三十个鸡蛋,你们一个都没给孩子煮过呀?都进谁肚子里了?”
刘叔乐了,“那还有谁?当然是他家的耀祖和陆家四郎陆光宗了!”
张奶奶面露鄙夷,“如今看来你家不止吝啬,还欺负人孤儿寡母嘞!亏你家还有三十亩地呢!”
众人哈哈大笑,纷纷对着陆家人指指点点,十分鄙夷。
陆家人脸红的支支吾吾,连一个四岁孩子说出的话都没法反驳。
“丹青!娘来了。”
一个瘦弱的身影匆忙赶到放下畚斗和木耙,挤进人群,一把将陆丹青护在怀里。
严氏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却满脸风霜,瞧着倒像是四十岁的人。
她看着女儿脸上的伤和巴掌印,心疼得眼泪直流,抱着女儿,转身对赵氏和王氏说:“娘,大嫂,你们要是这么容不下我们孤儿寡母,那我们就分家!”
“把我当家的三十两抚恤金还给我们,我们娘俩自己出去过!”
“不然,我就去县衙敲鼓,去告你们!看小叔子这个秀才还要不要脸?陆耀祖以后怎么读书!”
这话一出,陆家所有人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头一次,无法无天的陆耀祖被压着道歉。
陆大郎、陆三郎两兄弟和陆老爷子嘀嘀咕咕一阵不知道说了什么,还特意抽空去镇子上,给陆丹青买了上好的伤药,生怕脸烂了。
傍晚稻谷刚晒完,老百姓扛着锄头回家时,严氏就兴高采烈的和陆丹青说:“你奶说了,不分家。”
“但是,让你去读书,考科举!”
大周政策开放,女子也能读书考科举。
严氏以前总说,“那三十两银子就是咱的,他们非得逼着咱拿出钱买地!吃绝户!于情于理,那十亩地每年的收成就应该拿出来给你读书!”
“爹和娘给你取名叫丹青,就有让你去读书识字考科举的意思,咱们不能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可那又怎么样?严氏丈夫死了,她就要听陆家人摆弄。
在这个家里,陆丹青是克死亲爹的扫把星,是人人都可以踩一脚的泥巴。
而陆耀祖是陆家的大孙子,是全家人的心头肉。他们重男轻女,认为男子才该读书,能继承他四叔陆光宗的才华。
且就算不重男轻女,陆家三房还有三个女儿,春荷、夏菊、秋莲。
读书的名额,怎么都轮不到她。
陆丹青本是现代农业大学的学生,从现代胎穿进来已经四年,从什么都做不了的年纪长到现在,依旧是什么都做不了。四岁大的屁娃娃,每天睁眼闭眼除了农活就是家里做的杂活,不累死都不错了,有口饭吃就已经谢天谢地。
可陆丹青不认命!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要想让他们心甘情愿的把这三十两银子掏出来,留给自己读书是不可能的。
没有陆耀祖,还有陆四郎那个秀才伸手要钱呢,他们的一根手指都比自己重要。
所以陆丹青早就撺掇过母亲严氏:“娘,回头陆耀祖如果欺负我,我就把事情闹大。你就跟他们说要分家,然后把用抚恤金买的十亩地要过来。”
严氏很担心:“他们肯定不能同意!”
陆丹青却说,“如果直说分家,他们肯定不能同意。但如果吵闹之时又跟他们说,让他们每年拿出五两银子供我读书,两年之内考不中童生就不供了。”
“只花十两银子就能保住这么多地,他们肯定是同意的。”这就是天窗效应。
陆丹青如愿了。
远处还有没割完的稻田,风一吹,稻浪起伏,泛着金红的光。
陆丹青站在画里,低头看了看被尖锐石片磨破的手心,低低的笑了起来。
在这个时代,陆耀祖科举是天经地义,轻而易举。
陆丹青科举就是异想天开,除非付出毁容的代价。
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陆丹青来自一个男女平等的世界,她会努力用自己所有的知识往上爬,直到爬到高处……直到能够去改变一切。
她会帮自己,母亲,甚至天下女子开辟一条路来。
想要平等,就要争取。
第2章 野菊田埂归途晚,梨柿庭前暗计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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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绑定文曲星系统,状元命却入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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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母拼一死换女命,谁言寸草报春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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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父母双亡成孤女,舅父撑腰抢田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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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书生皮囊藏妖怪,搬律令想吃绝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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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四岁稚童辩秀才,现锋芒艳惊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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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田地银粮收囊中,潜龙勿用暂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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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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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三个舅母吵翻天,寄人篱下惹人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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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宗姓不改解家难,拜师任务加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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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兴安县寻赚钱法,备束修六礼拜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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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莫道女子无才俊,从来巾帼胜须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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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出口成章 震全场,腐儒追悔恨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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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女子读书若有成,钱乾二字倒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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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克死爹娘丧门星,想要拜师得加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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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恩山书院收神童,县令之女护遗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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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寒门有志求书路,高士明心择良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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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一朝拜入贤师侧,只待金榜题名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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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自古清寒多傲骨,从来纨绔少伟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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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鸿鹄有心难折桂,微尘无意踏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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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世间最是人心恶,骨肉犹能作价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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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自古寒门多薄幸,从来利字断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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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稚女分糖添暖意,灶下人家煮荤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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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岁岁耕田皆辛苦,年年结税少余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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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粗茶淡饭真香甜,人间有味是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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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谋生计筹钱科举,拜师任务得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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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翻倍五十属性值,获过目不忘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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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随身空间读书妙,一天能当五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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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读书路始青云志,愿乘长风破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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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岁考第一加属性,家贫却有真情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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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魑魅魍魉皆当道,牛鬼蛇神尽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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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解把飞花蒙日月,不知天地有清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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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煎炒烹炸千般味,酒食充盈十里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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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衣冠楚楚言词贱,笔墨滔滔口舌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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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一巴掌义气出头,少年轻视惹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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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浅诵蒙书知礼义,天资过目熟三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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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百家姓藏传承韵,千字文载万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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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彻夜不眠苦读书,风雨不动安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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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晨起饥肠谋生计,沿街采买柴粮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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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细米荤腥炊烟火,美味肉沫蛋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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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情亲不避荒村远,饭熟尤珍故旧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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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孩童情谊白糖饼,容貌变美水灵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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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换新衣改容换貌,读书讲孝经人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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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当众背诵三字经,倒背如流震满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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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二两银子赢到手,小人嫉妒背后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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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绝艳天资逢伯乐,先生互竞抢良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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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女儿读书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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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七巧板大卖赚钱第一桶金六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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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月亮巴修水哨子,九成宫临摹字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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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苍苍露草咸阳垄,此是千秋第一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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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庭前笑话家常饭,心有温香处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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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苦读二十五钟头,气运属性值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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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出奇七巧凑俗钱,一分安稳一分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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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圆饼煎来焦糖润,酥香软糯入晨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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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不辞风雨觅钱财,只为寒窗一卷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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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纵有谋生千万苦,初心仍向圣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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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心藏机巧卖方圆,专哄奸人买此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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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赚尽无良贪利钱,七板消灾解世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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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灯窗苦读几更天,今朝月考试才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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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斋堂肃静纸铺展,运笔沉吟思涌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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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待到题名归榜日,清风送喜满庭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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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春花零落随风逝,浮生草木命作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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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下元望日酬水官,灯筵笙鼓满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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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冬笋焖肉乌塌菜,香煎豆腐雪里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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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七巧板扩大生意,月考夺魁惊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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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气运冲天有何用,岁考来临想夺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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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五两膏火银到手,岁考夺魁美名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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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继母登门施横暴,丹青寻谋救如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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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解围脱困尘埃定,满载年货赴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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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乡中岁岁逢新景,一户融融过大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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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正谋远途观七县,忽逢奸佞扣商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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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巧造水碓兴农务,凭智化解眼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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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一溪巧筑舂碓器,万古长留利民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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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一朝困局全化解,广开商路谋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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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遍历五城开贾路,千单初定启家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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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仗义登门除桎梏,席间一语震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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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师门授艺开新径,水法扬名达帝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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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躬随四序耕桑事,苦读经年学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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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守孝暂缓童生试,只待连中三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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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入市添筹禽畜满,伏案研绘龙骨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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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西江广信府兴安县下辖的稻花乡,秋分时节大丰收。
抢收、晒谷、入仓......这是农家一年最大的事,就连陆丹青这个四岁小娃都要去帮忙,手里的木耙用力翻动着脚下金黄的谷堆,没干多少活还累得一身臭汗。
难听的声音却钻进耳朵里。
“赔钱货小贱种,你爹那条命换来的十亩地今年就要卖了!奶说了要供我读书!”
“等我读了书,也跟四叔一样考个秀才回来!”
“要是钱不够......就把你卖到青楼去,换钱给我读书!”
说话的人是她大伯家的儿子,陆家所有孙辈中唯一的男丁陆耀祖,是陆老太的心尖儿宠眼珠子。
因此养得白白胖胖,跟晒谷场上所有面黄肌瘦的人都格格不入。
他得意洋洋地站在陆丹青面前,身后还跟着三房三个唯命是从的姐妹,活像个小地主。
陆丹青是二房的,她爹战死了,撇下她和寡母严氏。是家里最多余的人。
她今年只有四岁,烈日把本就瘦小的脸蛋晒得黑黄,配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活像地里刚刨出来的干瘪地瓜。
一双小手上,已经磨出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薄茧。
陆丹青攥紧了手里的木耙,没有理他,继续干活。
见陆丹青不搭理自己,陆耀祖觉得失了面子,当着几个跟班姐妹的面,更是恼羞成怒。
他上前一步,狠狠一推,“跟你说话呢,你个万人嫌聋了?!”
陆丹青瘦小的身子根本站不稳,一下子摔倒在地。
地上刚好有一块尖锐的大石头,瞬间划破了她的脸颊。
一阵火辣辣的疼传来,血珠顺着脸颊滚落,混着灰尘,糊了一脸。
陆丹青抹了一把脸,满手都是黏腻的血,口子应该很深。
春荷脸色一变:“糟了,丹青毁容了!”
陆耀祖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么可怕的场景?见陆丹青满脸血面容可憎,当即一屁股墩在地上,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刚响起,大伯母王氏第一个冲了过来,指着陆丹青的鼻子就骂,“克死爹的倒霉货,你敢吓唬耀祖?!”
陆丹青无语,一张血呼小脸冷冰冰地道:“大伯母的意思是......你儿子把我打毁容了,你还怪我吓到你儿子了?”
王氏愣住。
三伯母李氏过来瞧瞧被吓了一大跳,哎哟一声,“小姑娘的脸可伤不得,这要是毁容可咋办?以后咋找好婆家,要笔大彩礼?”
紧接着,陆家的老太太赵氏翠花也跟了过来,“你们几个惰婆娘不干活嚷嚷什么呢?!”
她过来听到几人说的话,二话不说,扬起粗大的手掌对着陆丹青的脸就是一巴掌。
“不就是把你的脸打毁容了吗?你个没心肝的赔钱货!居然还敢怪耀祖?”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陆丹青的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躲,只是抬起头,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围上来的陆家人,还有周围的村民说。
“陆家一共三十亩地。十亩地是我爹的抚恤金买的。家里另外那二十亩地,有十八亩半也是我爹活着的时候开荒开出来的!”
“你们供出了四叔这个秀才,陆家大房和三房平日吃的饭,穿的衣,住的房,哪样不是靠这三十亩稻花田?要知道稻花乡多数人家都是佃农呢!陆家已经买了这么多地过上衣食富足的生活了。”
“凭什么我爹没了,你们就能心安理得地花着他的抚恤金,种着他的地,反过来打我,骂我,欺负我娘?!”
“如今陆耀祖把我打毁容了,还要怪我吓着他?”
空气一阵寂静。
村民赵婶笑了说,“去年我们家二蛋过生辰煮了鸡蛋,你们猜丹青说啥?说没吃过鸡蛋!问二蛋鸡蛋啥味儿,能不能让她舔舔鸡蛋壳!”
“不是我说,严氏婆家每年送的三十个鸡蛋,你们一个都没给孩子煮过呀?都进谁肚子里了?”
刘叔乐了,“那还有谁?当然是他家的耀祖和陆家四郎陆光宗了!”
张奶奶面露鄙夷,“如今看来你家不止吝啬,还欺负人孤儿寡母嘞!亏你家还有三十亩地呢!”
众人哈哈大笑,纷纷对着陆家人指指点点,十分鄙夷。
陆家人脸红的支支吾吾,连一个四岁孩子说出的话都没法反驳。
“丹青!娘来了。”
一个瘦弱的身影匆忙赶到放下畚斗和木耙,挤进人群,一把将陆丹青护在怀里。
严氏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却满脸风霜,瞧着倒像是四十岁的人。
她看着女儿脸上的伤和巴掌印,心疼得眼泪直流,抱着女儿,转身对赵氏和王氏说:“娘,大嫂,你们要是这么容不下我们孤儿寡母,那我们就分家!”
“把我当家的三十两抚恤金还给我们,我们娘俩自己出去过!”
“不然,我就去县衙敲鼓,去告你们!看小叔子这个秀才还要不要脸?陆耀祖以后怎么读书!”
这话一出,陆家所有人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头一次,无法无天的陆耀祖被压着道歉。
陆大郎、陆三郎两兄弟和陆老爷子嘀嘀咕咕一阵不知道说了什么,还特意抽空去镇子上,给陆丹青买了上好的伤药,生怕脸烂了。
傍晚稻谷刚晒完,老百姓扛着锄头回家时,严氏就兴高采烈的和陆丹青说:“你奶说了,不分家。”
“但是,让你去读书,考科举!”
大周政策开放,女子也能读书考科举。
严氏以前总说,“那三十两银子就是咱的,他们非得逼着咱拿出钱买地!吃绝户!于情于理,那十亩地每年的收成就应该拿出来给你读书!”
“爹和娘给你取名叫丹青,就有让你去读书识字考科举的意思,咱们不能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可那又怎么样?严氏丈夫死了,她就要听陆家人摆弄。
在这个家里,陆丹青是克死亲爹的扫把星,是人人都可以踩一脚的泥巴。
而陆耀祖是陆家的大孙子,是全家人的心头肉。他们重男轻女,认为男子才该读书,能继承他四叔陆光宗的才华。
且就算不重男轻女,陆家三房还有三个女儿,春荷、夏菊、秋莲。
读书的名额,怎么都轮不到她。
陆丹青本是现代农业大学的学生,从现代胎穿进来已经四年,从什么都做不了的年纪长到现在,依旧是什么都做不了。四岁大的屁娃娃,每天睁眼闭眼除了农活就是家里做的杂活,不累死都不错了,有口饭吃就已经谢天谢地。
可陆丹青不认命!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要想让他们心甘情愿的把这三十两银子掏出来,留给自己读书是不可能的。
没有陆耀祖,还有陆四郎那个秀才伸手要钱呢,他们的一根手指都比自己重要。
所以陆丹青早就撺掇过母亲严氏:“娘,回头陆耀祖如果欺负我,我就把事情闹大。你就跟他们说要分家,然后把用抚恤金买的十亩地要过来。”
严氏很担心:“他们肯定不能同意!”
陆丹青却说,“如果直说分家,他们肯定不能同意。但如果吵闹之时又跟他们说,让他们每年拿出五两银子供我读书,两年之内考不中童生就不供了。”
“只花十两银子就能保住这么多地,他们肯定是同意的。”这就是天窗效应。
陆丹青如愿了。
远处还有没割完的稻田,风一吹,稻浪起伏,泛着金红的光。
陆丹青站在画里,低头看了看被尖锐石片磨破的手心,低低的笑了起来。
在这个时代,陆耀祖科举是天经地义,轻而易举。
陆丹青科举就是异想天开,除非付出毁容的代价。
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陆丹青来自一个男女平等的世界,她会努力用自己所有的知识往上爬,直到爬到高处……直到能够去改变一切。
她会帮自己,母亲,甚至天下女子开辟一条路来。
想要平等,就要争取。
第2章 野菊田埂归途晚,梨柿庭前暗计深
陆丹青和严氏手拉着手回家,路过田埂上长着狗尾草和野菊,路边偶尔开着细碎的蓝紫色野花。
严氏给她编了个花环,摸着她的脑壳,黝黑的脸笑的温柔:“虽然如今科举不要求容貌端正,即便身有残疾者也可以参加,但是女儿家脸划花了就不好看了。”
“大夫说你伤口不深,不会留疤,只要按时抹药膏就行......知不知道?”
陆丹青听话点头,听着一路的絮叨就到家了。
她穿来已经有四年,大概摸清了这里的风土人情,西江和现代的赣江地带习俗一模一样。
这边秋分要吃新米尝新饭,吃芋头辟邪、顺秋,吃南瓜补中益气,喝新米茶,还要吃秋梨、柿子应景......
不过有钱人家才吃秋梨和柿子,他们家虽比别人家条件好有余粮,可因为要供一个秀才小叔,加上要去上学的陆耀祖和自个儿,哪有钱吃秋梨和柿子呀?
晚饭时分,陆家桌上却多了秋梨和柿子。
家里的灯是用熬的猪油脂做的,金贵的很,两根能用一年,所以平日里吃饭都是拿着桌子到外头吃,边吃边打蚊子。
借着夕阳余晖,朦胧间陆丹青打了个蚊子。一扭头,就见到大伯陆大郎笑眯眯的,他突然和蔼可亲了起来:“这是给丹青买的。”
王氏从筐里面扒拉,挑了个最小的给陆丹青。
大伯瞪她一眼,王氏不情不愿的给陆丹青挑了个中等个头儿的。
陆耀祖在一旁哭闹:“家里每次吃的用的全都是我的,今天这个赔钱货凭什么吃?!”
大伯打了他一巴掌,陆耀祖就老实了。
李氏趁乱给旁边流着口水的三房三姐妹拿了个柿子切成一半,然后又切了一半,分三条给她们分了。却还是被陆老太太一阵训斥:“你个小娼妇,家里出贼了呀!”
陆丹青忙趁乱分了一半给严氏,便哐哐啃了起来。
虽然味道比现代的秋月梨和大白梨差了很多,但她在这一世都没吃过水果,唯一一次吃秋梨还是在外祖家呢。
真是美味啊。
严氏本是想留给陆丹青的,但看了看今天的饭,一愣,最终把梨子送进嘴里。
因为今日破天荒的......陆丹青和严氏的碗里,都堆起了高高的一碗白米饭。
更令人惊奇的是,陆丹青面前还摆着一只油光锃亮的鸡腿。
要知道,在这个家里,她和她娘吃的永远是最差的。
别人吃粗粮饭,她们娘俩就喝稀粥。
别人喝稀粥,她们就只能分到一点米汤。
长到四岁,陆丹青都没在陆家吃到过一块肉。哪怕是一块。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陆耀祖见到这大鸡腿流下了口水,随即脸色一变,就又嚎啕大哭起来,“昨天炖了一盆鸡,我吃了十六块肉,特意留了个鸡腿!今天这鸡腿凭什么给赔钱货?”
陆丹青和严氏对视一眼,看着面前旁人心虚的脸,无语了。什么时候炖的鸡,她们都不知道。
奶奶赵氏一向向着大孙子,今天却发了话,面上勉强挤出一抹慈祥的笑容,“这鸡腿是给丹青的,谁也别抢。”
“我决定了,今年交了税,就送耀祖和丹青一起去上学!以后丹青也要有出息啦,这两年要好好读书啊。”
奇怪的是,大伯母王氏没表示不满。
严氏激动得热泪盈眶,一个劲儿地给陆丹青夹菜,嘴里念叨着:“快吃,多吃点。”
“咳咳!”大伯母干咳两声,酸溜溜地说,“老二家媳妇,菜吃多了咸。还是让丹青吃鸡腿吧,别浪费了老太太的一片心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丹青和那只鸡腿上,脸色复杂。
陆丹青太久没吃到肉了,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飞快地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然后抓起鸡腿,狼吞虎咽地啃了几口,却悄悄将大半的鸡腿肉撕下来,藏进了宽大的袖子里。
饭后,其他几房都散了各回房间休息,只有严氏要去厨房洗碗、扫地、喂鸡、喂鸭......
陆丹青像往常一样帮她干活,悄悄拉住她,把袖子里的鸡腿肉塞到她嘴边。
“娘,你吃。等我读了书,以后天天让您吃肉。”
严氏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她摸着女儿的头,哽咽道:“好孩子,家里钱不多,你一定要读得好,才有机会一直读下去。“
“不然,你大伯母和三伯母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让你读不了书,你小叔子也会千方百计作妖......”
陆丹青用力点头,她当然会好好读,她可是带着成年人灵魂的穿越者。有三字经这些东西作为基础,一定会比其他人读得更好,只是可惜自己这一世没有什么系统,就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吃完饭没多久,一股强烈的困意袭来。
陆丹青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勉强帮娘做了些活,便早早回屋睡了。
奇怪的是,今天陆家人竟没有一个像往常那样,喊她起来干活。这是陆丹青两岁后,头一回睡的长觉。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陆丹青感觉听到了什么声音。
“......你死了的二哥就这么一个闺女,这可是你亲侄女!你真舍得卖?”一个陌生的男声问道。
“她还做梦想去读书呢,她也配?骗骗小赔钱货她还当真了!”好像是大伯母王氏的声音。
“干脆把这扫把星卖了,一了百了!钱到手了,她进青楼破了身,那个娘也再没脸叫嚣着要读书了!”
男子叹了口气说,“普通人家当一辈子奴婢,能卖七两银子。”
“要是卖青楼能有二十两,卖哪里?”
“那自然是窑子了!就这么定了,这二十两银正好供我家耀祖读书。”
窑子?青楼?!
陆丹青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她想起白天陆耀祖的叫嚣,想起晚饭时那诡异的鸡腿和家人反常的态度。
原来,他们早就计划好了!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自己和娘不知道......
她想挣扎,却发现浑身酸软,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只有意识是清醒的。
他们都吃白米饭和青菜,下药不可能下在饭里。
只有鸡腿是单独给陆丹青的!是鸡腿里有迷药!
若不是自己把一半的鸡腿分给娘吃,恐怕她不能这么早清醒。
就在陆丹青陷入绝望的瞬间,一道机械声在她脑海里响起。
【叮——】
【检测到宿主濒临绝境,文曲星系统正式绑定!】
第3章 绑定文曲星系统,状元命却入青楼
“本系统的终极目标,是辅佐宿主在科举之路上过关斩将,最终高中状元,成为一代名臣,青史留名!”
脑海里突然亮起一块半透明的幽蓝色光屏。
光屏上的文字一行行闪烁着。
【主线任务:考中童生,系统将一次性奖励白银十两】
【注:若能夺得童生案首,奖励直接翻倍至白银一百两】
【日常任务:每日保持专注学习超过十个时辰,即可随机获得一个基础属性点、有概率获得随机的其他奖励……】
伴随着机械音的讲解,光屏迅速切换,浮现出陆丹青当前的个人属性面板。
姓名:陆丹青
性别:女
年龄:四岁
体质:1(营养不良)
智慧:10(聪慧过人)
学识:0(目不识丁)
容貌:-1(毁容状态)
【其余待开发】
系统都懵了,“正常四岁孩童体质最低也有五点,宿主居然只有可怜的一点!你还活着,真是个奇迹。”
“不过你这小小年纪,怎么还毁容了呢?”
“你都经历了什么???”
陆丹青沉默了一瞬,只觉哽咽难言,“......我马上就要被卖进青楼了,连明天的太阳都不知道能不能看见!更别提什么考科举当名臣!”
“系统,快想想办法!我现在连动都动不了...”
颠簸的牛车兀地停稳了。
陆丹青立刻紧闭双眼,依旧装作昏迷的样子,下一秒就被一双粗糙大手粗暴地拽下了车。
“哎哟,这就是你说的好货色?脸上怎么糊满了泥巴?”
陆丹青心里清楚,拍花子是为了掩盖她脸上的划伤,特意糊了泥巴。
一道尖细的声音在陆丹青脑袋上空响起,龟公语气里满是不满,“洗干净要是个丑八怪,我们妈妈饶不了你!”
拍花子干笑,压低声音求情:“兄弟通融下,这是乡下丫头,天天在泥地里打滚,洗洗就白净了,看骨架就是个美人胚子,您高抬贵手。”
话音刚落,便是一阵细微的铜钱碰撞声。
收了好处的龟公态度立刻软了,摆摆手道:“行吧,先放柴房,大半夜的妈妈在前头待客,没空验看,算你走运。”
陆丹青像袋土豆一样被人扛着,穿过七拐八绕、满是莺莺燕燕调笑与丝竹声的回廊,随后被重重摔在干柴堆上,柴房门被哐当锁死,脚步声渐渐远去。
系统在路上给她喂了颗药,叹了口气,“就当新手大礼包吧。”
她终于能动了,静静听着周遭动静。
柴房阴冷潮湿,旁边传来一阵微弱的抽泣声——是个小女孩!
陆丹青缓缓睁眼,一片朦胧昏暗,角落里果然蜷缩着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孩!
不过六七岁的样子,身穿细棉布衣裙,手脚被粗麻绳捆住,嘴里塞着破布,正满眼惊恐地盯着她。
“滴——系统扫描!宿主身旁小女孩,身份为兴安县现任县令嫡长女!救下她,让她去找县令,宿主即可获救。”
陆丹青心头一震,县令嫡长女怎么会被卖到这里?!
系统立刻解惑:“县令原配早亡,新娶继室,趁县令外出视察水利,买通拍花子,将原配嫡女偷偷卖掉,以绝后患。”
陆丹青脑子飞速运转,这间青楼开的这么大,说不定背后就有靠山。
自己就算单独跑出去,说不定都会被人抓回来,因为钱已经给了大伯母。
但救她出去让她报官,自己定能脱身!
想到这,她强忍着头晕目眩,在心里问系统:“系统,先借我一把小刀,再借我一把螺丝刀!有没有?”
“有,利息10文,等你有钱再还。”没钱就算了。这么惨的宿主,系统也是头一回遇到。
话音落,小刀和螺丝刀瞬间出现在袖子里。陆丹青不动声色地攥紧握在袖口里,不让小女孩看清是什么。
她艰难地朝着小女孩爬动,柴堆里的木刺扎破她的皮肤,陆丹青却咬着牙一声不吭,慢慢挪到对方身边。
见小女孩吓得浑身发抖,陆丹青压低气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别怕,我也是被坏人抓来的,我帮你解开绳子,我们一起逃。”
小女孩眼中的惊恐散去几分,眼泪却流得更凶。
明明比她小,却救了她......像是她的主心骨。
陆丹青背过手,用小刀利落割开她腕上的麻绳,没一会儿,绳子便断了。
小女孩立刻扯掉嘴里的破布,大口喘气,陆丹青赶紧捂住她的嘴:“别出声,把脚上的绳子也解开。”
小女孩手忙脚乱地解开脚上的束缚,两人对视一眼,陆丹青握着螺丝刀走向封死的窗户。
黑暗中,小女孩抱着她往上够,陆丹青费劲地将钉死的木板一层层拧开,终于把窗户打开。
小女孩跳下车,伸手要接陆丹青。
终于能逃出去了!
外面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打手的怒吼:“你个小兔崽子,居然敢跑?!”
门锁瞬间被打开,两个打手直奔柳如眉而去。
陆丹青心知自己跑不掉,小孩怎能倒腾过大人的双腿?还得连累柳如眉。
她立刻大吼:“你出去之后找人救我!千万别被抓住了!我叫陆丹青!”
“我叫柳如眉,我一定会回来救你!”小女孩急切地喊完,撒腿就跑,速度极快。
柴房门被彻底推开,刺眼的火把光照亮整个柴房。
陆丹青一下子被提起来,糊了两巴掌。她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脸上本就有伤口,此刻更是火辣辣的疼。
她木着一张脸,心情居然很平静。
不就是挨打吗?在家也挨打。
就算是自己不被救出去,就这么死在这里,能多救一人也值得了。
老鸨提着裙摆,气得勃然大怒,指着龟公破口大骂:“王掌柜今天指名要雏儿,越小越好!今天就收了两个,还跑了一个,我怎么交代!”
“没用的废物!连个小丫头都看不住!”
龟公哆哆嗦嗦不敢吭声,老鸨转头,恶狠狠的目光死死盯住陆丹青,抬手又是一巴掌,厉声骂道:“贱人!”
不等她反应,陆丹青衣领就被老鸨死死揪住,硬生生往外拖拽。
“跑了一个算她命大!就剩你这个小杂种,就是你了!赶紧带去厢房洗刷干净,送去陪王掌柜!”
陆丹青平静开口,“这位妈妈,我毁容了,长得很丑。如果我去陪王掌柜,岂不是他要怪罪你?”
老鸨愣住,她挥挥手,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陆丹青脸上泥巴混合着伤口被冲刷,那种尖锐的刺痛瞬间钻入骨头。
老鸨擦净她脸上残泥,看清那半张溃烂翻卷的伤疤后,脸色骤变,气得直跺脚:“拍花子竟敢糊弄我!白瞎我二十两银子!”
“快快拖出去打死!”
这个时候,陆丹青居然还要感谢无法无天的陆耀祖把她的脸打成这样,所以此时还能干干净净的走。
但她不是等死的命。
棍棒即将落于身上时,陆丹青正要说话,突然一道声音传来:“住手!”
“事情我都听说了。”原来是那掌柜见磨磨蹭蹭许久无人入内,亲自过来挑选。
老鸨怕今日没好货得罪他,便要当面打死给掌柜赔罪,掌柜阴森森地笑了。
“别打死了,二十两银子卖给我,我拿她当药人好好折磨也是出气。”
系统着急了,“沦为药人比做青楼妓女还惨!掳掠孤儿流民、幼童,自幼灌服毒药与补药,让血液筋骨器官自带药性,充作活药库、活解药,用于炼邪药、治绝症、炼长生丹,终身承受经脉焚心之苦。”
“若侥幸未死,药性耗尽后便被斩四肢、剜双目,制成人彘泡在药罐中,供变态权贵赏玩,生不如死!”
陆丹青顿时感觉遍体生寒。
老鸨暂时停了手,谄媚笑道:“一条贱命,死了也无妨。只要您开心就好。”
第4章 母拼一死换女命,谁言寸草报春晖
陆丹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压下恶心,猛地抬头直视掌柜,终于说出了刚才还没说完的话。
“大周律法《户律》明文规定,略卖良人为奴婢者绞刑,为部曲者流放三千里!”
“我是广信府兴安县稻花乡陆家二房女陆丹青,正正经经民籍!你们手中的卖身契无我母亲押印,不过废纸一张!”
老鸨和掌柜对视一眼,面露迟疑之色。
“这丫头居然懂律法?!”
不是被律法吓到了,而是一个普通小老百姓怎会懂律法?她家里定有有学识之人!
陆丹青刚才大脑飞速运转,和系统一同商量后也想到了他们忌惮的这一点,“我四叔是秀才陆光宗!见官不跪!今日你们强买强卖、意图害我,明日我娘便和我四叔去县衙击鼓鸣冤!”
这时候,院子里又传来一阵嘈杂声。
“妈妈!不好了!”龟奴气喘吁吁地通报,“外面有个疯妇人闹起来了!”
“说是这丫头的亲娘,带着二十两银子,跪在正门外头要赎人!”
老鸨一愣,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买卖还没做成,亲娘就找上门了。这事沾染上官非就麻烦了。
“别动粗,先带她去后院。”老鸨拦住王掌柜,转身吩咐龟奴。
片刻后。
严氏跌跌撞撞地冲进后院,她头发完全散乱,额头上全是用力磕出来的血窟窿。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流,糊了半张脸。
“丹青!我的女儿啊!”
严氏一眼看到被捆在柴草堆里的女儿,扑通一声重重跪在老鸨脚下。
她双手颤抖着捧起一个灰布包,里面加起来整整二十两。
严氏本来正在厨房做活,刷碗刷到一半,就发现闺女没了!她心中大乱,在家中找了半天,正好撞见了鬼鬼祟祟的王氏,上去扇了两巴掌,这个恶毒心肠的妇人终于说了实话,这才找来。
“夫人开恩!大发慈悲!”
严氏一边哭嚎,一边拼命在石板上磕头,“这孩子是被她大伯母趁我不在,下药偷偷弄出来的。我是她亲娘,我没签卖身契啊!”
“我男人当兵替国战死了!家里人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不留活路......求求您,这二十两银子您拿着!一文不少。放了我女儿吧!”
老鸨低头,眼珠子转了转,原来是家里不重视的女儿。
她伸手掂了掂那包沉甸甸的银子,“既然是当亲娘的找上门了,我们万花楼向来也是讲王法的地方。你把孩子领走吧。”
严氏大喜过望,连滚带爬地冲进柴房,一把扯掉陆丹青身上的麻绳,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
“丹青不怕,娘来了,娘带你回家。”
“娘!”两人抱头痛哭。
严氏抹掉眼泪牵起陆丹青的手,千恩万谢老鸨,转身就要往外走。
“慢着。”
老鸨的声音在身后慢悠悠地响起。
“这二十两,只是你大嫂卖这丫头的本钱。”
“可既然进了我万花楼的门,沾了这里的地气。再想全须全尾地走出去,规矩可不是这么定的。”
老鸨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得加钱。”
“三十两。少一个大子儿,你们娘俩今天谁也走不出这后院。”
陆丹青愣住,严氏急疯了,“夫人!我真的只有这二十两了!家里连锅都揭不开了,二两银子都没有啊!怎能拿得出这些钱?”
旁边的王掌柜冷哼一声,也上前一步拦住去路。
“她要三十两,我也得要三十两。”
王掌柜满脸阴狠,死死盯着陆丹青,“这丫头我本来已经看上了,二十两说好卖给我试药。现在你们说走就走,拿我王某人开涮?”
“拿六十两出来!不然,连你这个当娘的,也一起扒光了接客抵债!”
陆丹青攥紧了拳头。
她看出来了。
这是彻头彻尾的讹诈。
老鸨见严氏好欺负,王掌柜起坏心思不肯放人。严氏根本拿不出钱!这两人一唱一和,就是要逼死她们。
这世道,人没有金钱地位,就没有了一切......尊严更是比纸还轻贱!
陆丹青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冻住似的,从骨子里就发冷。
她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就像阴沟里的小老鼠,被人随意践踏拿捏。
老鸨脸色一沉,猛地挥动丝帕,“既然没钱,那就把这小兔崽子给我抢回来!把这疯妇也扔进窑子里!”
“就算是民籍又如何?等在青楼里接了客,你们的家人自然会因为闲言碎语把你们送到青楼里!”
王掌柜哈哈大笑,也是松了口气,“既然他们家里都欺负孤儿寡母,那秀才应该也不会管。要是地位高,怎么会被亲伯母卖了呢?”
三个身强力壮的青楼打手立刻围了上来,一人伸手就去拽陆丹青的头发!
“不许碰我女儿!”
严氏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
她猛地转身,将陆丹青一把扑倒在地,死死护在身下。
打手的拳脚如暴雨般落下。
沙包大的拳头砸在后背上。
坚硬的皮靴狠狠踢在肚子和肋骨上。
“砰!砰!砰!”
沉闷的击打声在院子里回荡。
严氏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像一块血肉做成的盾牌。
任凭打手怎么撕扯她的头发,怎么用脚踹她的腰眼。
她就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死死不松手。
陆丹青被严氏压在身下,周围一片黑暗,鼻腔里瞬间被浓重的血腥味填满。
温热的液体顺着严氏的嘴角滴落,滴在陆丹青的脖子里,烫得惊人。
“娘!你松手!会被打死的!”
陆丹青拼命挣扎,想要推开母亲!
她哭的眼泪鼻涕满脸,“我愿意接客,我不读书了!娘,真的!什么我都愿意......我只要你活着......”
“我手里有刀,娘你快带刀跑,你走......”
严氏却没动弹,伴随着剧烈的咳嗽,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
“好孩子,这么多人,就算是有刀,娘也走不出去的。他们把娘打死,出了人命事情就闹大了......你就能有出路了。娘会让你清清白白回家......”
“以后读书,有出息......”
“别像娘一样......”
不知陆丹青挣扎了多久,她都被母亲死死按住,每一分每一秒都极其煎熬。
“砰!”
万花楼紧闭的后院大门,被外面一股巨力暴力踹开。
木门轴断裂,门板轰然倒塌。
“全都不许动!县衙办案!”
一队穿着大周官服的差役冲了进来。
带头的是个留着八字胡的精瘦男人,正是兴安县衙的师爷。
打手们举着棍子愣在原地,吓得纷纷后退。
老鸨和王掌柜顿时慌了神,双腿发软。
师爷大步流星走上前,目光凌厉地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血泊中的母女身上。
师爷厉声喝道,“胆敢当街拐卖良家妇女,殴打良民!兴安县令接了这妇人报案,特派本师爷前来拿人!”
“你们好大的狗胆!”
老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王掌柜也白了脸,低着头不敢出声。
差役上前,三两下便将打手按倒在地,驱散了人群。
得救了。
陆丹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严氏根本没时间去县衙报案,这一定是柳如眉请来的救兵。柳如眉毕竟是县令之女,要是传出去在青楼走一遭,以后名声一定受损。
为了不牵连恩人,陆丹青紧闭嘴巴,没有说话。
“娘,官兵来了,坏人被抓了。”
“咱们终于得救了,可以回家了!”
陆丹青轻声呼唤着,试图从严氏的身下爬出来。
可是。
压在身上的重量,没有任何变化。
严氏的手臂依然保持着死死箍住女儿的姿势。
陆丹青费力地转过头,看向咫尺之隔的脸庞。
严氏双眼紧闭,嘴角挂着黑红的血迹,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娘?”
陆丹青伸出颤抖的小手,缓缓探向严氏的鼻尖。
没...没气儿了!
“娘!!!”
几岁大丁点儿的小人发出尖锐不似人的哭嚎声,不断的掐她娘的人中,又按了无数下胸脯,却再没有半点起伏。
陆丹青试遍了所有她能想到的法子,胸脯都快压烂了,却依旧无法改变温柔的母亲成了一具尸体的事实。
只有用一张破布包着的几块鸡腿肉,随着陆丹青的动作缓缓滚落在地。
严氏竟是一口都没舍得吃......
第5章 父母双亡成孤女,舅父撑腰抢田粮
天地骤然失色,陆丹青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吐出一口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高烧,梦魇......她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黑暗中,跳出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小人,那小人指着她的鼻子,声色俱厉地质问。
“你为什么要读书?如果你不吵着要读书,大伯母就不会把你当成眼中钉!她就不会把你卖掉给陆耀祖凑钱读书!你娘就不会来青楼救你,她就不会死!都怪你害死你娘!”
“古往今来多数女子,不都是囫囵过的吗?你为何要去与命运争?”
陆丹青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泪哗哗的流。
突然又变出个小人,又换了一副嘴脸:“你为什么不放荡?你要是把那只鸡腿全都吃了,被迷晕了被带走,被糟蹋了也就拉倒!你娘就不会发现,她就不会来救你,她就不会死在这里!”
小人的声音变得尖锐,刺得陆丹青耳膜生疼。
她痛苦地捂住耳朵,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无助的瑟瑟发抖。
可另一个小人又从黑暗中跳了出来,这个小人满脸泪水,用更悲痛的声音指责她:“你为什么不把整个鸡腿都给娘吃?你只给了她一半!”
“娘都好几年没怎么吃过肉了!你为什么那么小气?你就不能让她死之前吃上肉吗?都是你的错!都是你!”
所有的指责像山一样压过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原来......怎么做都是错的。
就因为她没有爹,所以她只配被欺负。
就因为她是女娃,所以她只配被卖掉。
无论怎么挣扎,最终的结局都是颠沛流离?
好不甘心......
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憋得她快要炸开。
陆丹青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发现自己被一个粗壮的男人紧紧抱在怀里,给她喂下苦苦的汤药。
男人身上有汗味,还有一股风尘仆仆的味道,很陌生,却很温暖。
“丹青醒了!醒了!”男人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
陆丹青抬起头,看到一张黝黑的、满是泪痕的脸,轻声唤道:“舅......舅舅?”
“哎!是大舅!”严大海抱着外甥女,眼泪掉得更凶了,一向踏实沉默的庄稼汉今日哭的说话都不成调。
“我的苦命孩子,你受苦了!你娘要是知道你被你那黑心的大伯母卖到窑子里,死都闭不上眼啊!”
“要不是你娘没了,衙役老爷去葛源乡叫我们,我们都还被蒙在鼓里!”
严大海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里满是滔天的恨意:“大舅带你回葛源乡!以后你就是我们严家的孩子,跟他们陆家,再没有半点关系!”
陆丹青这才发现,自己回了陆家堂屋。
不光有大舅严大海,还有二舅严二江、三舅严三湖,就连嫁到县里的四姨母严琥珀也在。
严家四兄妹把陆家的长辈死死堵在屋子中央。
陆大牛和赵氏翠花坐在板凳上,脸色惨白,大气都不敢出——死了人,事情就闹大了。
“陆大牛!赵翠花!”严琥珀第一个开了口,她指着陆家人的鼻子,声音尖利,“我妹妹珍珠嫁到你们家才几年!一个水灵灵的大活人被你们磋磨成了一把干柴!死的时候轻的像棉花!”
“我们严家这些年,逢年过节送来的肉、鸡蛋、红糖,都喂到谁的狗肚子里去了?!”
赵氏支支吾吾,“珍珠不爱吃这些,丹青年纪小也吃不了多少,不是我们不给......”
严琥珀叉腰怒骂,“放你娘的狗屁!!”
“你们是不是欺负我们都离珍珠远,一年到头来不了几次,就逮着我们家最老实的珍珠和丹青往死里欺负?!”
“珍珠被虐待,又被青楼的人打死,丹青被毁容又被卖到窑子里这些事儿......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我们就把你们陆家的房梁给拆了!”
赵氏吓得一哆嗦,梗着脖子嘴硬:“琥珀呀,话不能这么说......珍珠她......她也不是我们害死的,你们得找青楼的打手算账呀,欺负我们这老实人家做什么?”
严三湖气的浑身难受,大骂一句“草泥马!!!”他就飞快的冲上去要揍人!
严二江抹了一把脸,将要上去揍他们的弟弟给拉住,勉强镇定道,“要不是王氏这个毒妇把丹青卖了,我妹妹会死吗?!”
“其他的账我们等会再说,现在现在人死了!你们陆家必须把孩子还给我们严家!”
赵氏一听这话,心里反而松了口气,她巴不得把这个赔钱货送走,连连点头生怕他们反悔:“行!行!你们带走!赶紧带走!”
“这孩子本来就病恹恹的,看着也活不长,你们愿意养就带走养!”
严二江冷笑一声,将路上就和兄妹商量好的几个条件讲出来,“第一,这孩子从今天起,就跟你们陆家再无瓜葛,她要改姓,姓严,叫严丹青!”
“第二,我妹妹是你们陆家害死的,陆家得赔我们五十两银子的棺材本!”
“第三!”严大海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顿,“你们家那十亩中等田,是我妹夫陆二郎用命换的抚恤金买的!这田,必须过户到丹青名下!这是她爹留给她的活命田!”
五十两银子,还要十亩地?!
赵氏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像是被人剜了心头肉:“不行!绝对不行!”
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人你们可以带走!改姓也随你们!”
“但想要钱和地,门儿都没有!”
大房的陆大郎和三房的陆三郎见状,也立刻站了出来,撸起袖子,一脸凶相:“想抢我们陆家的地?你们严家是想找死吗?”
“别以为你们人多我们就怕了!这是稻花乡,是我们陆家的地盘!”
“稻花乡可有上百个后生姓陆的!”
严家三兄弟也不甘示弱,纷纷抄起了屋里的板凳和扁担:“今天不把地要回来,我们就跟你们拼了!”
堂屋里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咳嗽:“都住手!还以为陆家人会帮你们这些亏心的吗?做梦!”
众人回头一看,全都愣住了。
只见严家的老太爷严老头和老婆子梅氏站在门口,而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神情严肃的男人——稻花乡的陆里正!
刚才那话,就是他说的。
第6章 书生皮囊藏妖怪,搬律令想吃绝户
陆大牛和赵氏的腿肚子当场就软了:里正怎么来了?!
一直沉默的陆里正叹了口气,向前走了一步。
他先是朝众人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才转向陆大牛和赵氏:“大牛哥,嫂子。这事儿,你们陆家做得确实不厚道。”
“咱们都是一个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这些年,珍珠和丹青那孩子在你们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大家伙儿不是瞎子,都看在眼里。”
陆大牛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
“是啊!里正说得对!”门外围观的村民里有陆姓的,居然不向着陆家人还大声喊了起来,“我上次就看见陆耀祖欺负丹青,让丹青给他当大马骑!还是我上去踹了一脚陆耀祖才拉倒。”
“还有我家婆娘,说好几次看见严氏在河边洗一大桶衣服,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旁边王氏就嗑着瓜子骂她懒!”
“这陆家老婆子最偏心!好东西全给了大房、三房和四房,二房母女俩连口鸡蛋皮儿都吃不上!”
“一直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现在丹青娘被逼死了!丹青被毁容又失怙失恃,你们还想霸占人家爹留下的活命田?你们还要不要脸了!二郎在天上看着你们呢!”
一句句指责,像一把把刀子,戳在陆家人的脸上。
他们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气得说不出话。
稻花乡村民笑着说道,“咱们村平时有事的确都挺团结的,尤其是你们家姓陆,咱们村大多数人都姓陆,就应该去帮忙。可你瞧,这边都闹了这么长时间了,都是来看热闹的,有几个陆家后生来帮忙的,自己心里还没点数?”
话糙理不糙,陆里正沉默一瞬接着劝道:“大牛,那十亩地,本就是二郎拿命换回来的抚恤金买的。按理,就是丹青这孩子的,你们只是代为保管。”
“现在人家外祖家要回去用来养孩子,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再说了,”陆里正压低了声音,“你家耀祖和四郎光宗可都是要考科举的读书人。这事要是闹大了,逼死嫂子、霸占侄女田产的名声传出去,对他们的前程没好处啊!”
这话,算是说到了陆大牛的软肋上,他犹豫了。
然而,更让他们魂飞魄散的还在后面。
“葛源乡里正来了!”
一个身上衣服只有两处补丁的体面老头来了,严正德笑眯眯的朝后面挥挥手。
只见院子中央,王氏和她的宝贝儿子陆耀祖,被五花大绑地捆着,嘴里塞着破布,跪在地上。
旁边站着几十个葛源乡那边儿赶来的严姓年轻后生,个个手持棍棒,面色不善。
所有人都惊了!
“你们葛源乡……竟是做强盗的不成?!”
看到王氏和陆耀祖被绑在院子里的那一刻,陆家彻底炸锅了。
“反了!反了天了!”赵翠花尖叫一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里的拐杖指着严老头的鼻子,“你们敢绑我大孙子!你们这群天杀的强盗!”
陆大郎和陆三郎更是红了眼,抄起家伙就要往外冲:“放了我婆娘和儿子!不然老子今天跟你们拼了!”
“拼了?就凭你们?”严大海将一根粗木棍重重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院子里那几十个严家后生齐刷刷上前一步,手中的棍棒对准了陆家人,那阵仗,吓得陆大郎和陆三郎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这个时代,宗族观念很重。
虽然大家伙平时磕磕绊绊,总是因为一点蝇头小利吵架,但关键时刻,凝聚力不是一般的强。
严里正冷哼一声开口,“陆大牛,我严家女死在你们家!丹青被你们家人卖进窑子九死一生才回来!今天,当着稻花乡里正的面,咱们来好好算算这笔账!”
严老头也脸色肃穆道,“我们今天来,不是来跟你们打架的,也不说那些废话!”
“五十两银子我们可以不要,但是……把二郎用命换来的十亩地,还给我们丹青!”
“然后我们就放人,从此两家一拍两散,再不往来。”
他们其实一开始就没想要五十两银子,就算把陆家全家人都卖了都凑不上,只是虚晃一招而已。
严三湖冷笑一声,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借来的杀猪刀,刀刃在日光下泛着森森寒光。
他走到被绑着的陆耀祖面前,用刀背拍了拍陆耀祖吓得惨白的脸蛋:“今天,你要是不把地契拿出来,我就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你这宝贝大孙子的根给断了!让他这辈子都当不成男人!”
“看你们陆家还怎么传宗接代!”
“啊——!”陆耀祖听到这话,吓得魂飞魄散,在原地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惨叫。
王氏更是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不要啊!”赵氏彻底崩溃了,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严大海磕头,“别!别动我孙子!我给!我给地契!”
这可是陆家的独苗孙子,是她的命根子!
赵氏哭喊着,让陆大郎赶紧回屋去拿地契。
陆大牛也彻底没了主意,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嘴里不停念叨着:“作孽啊,作孽啊。”
很快,陆大郎拿着一个铁盒子跑了出来。
他哆哆嗦嗦地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张泛黄的纸——正是那十亩地的地契。
严家人也给陆耀祖二人松绑,两个里正也松了口气,事情总算能了结了。
就在严二江的手即将碰到地契的那一瞬间,一声清朗又带着怒意的喝止,从大门外传来:“住手!”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青色儒衫的年轻书生,背着一个书箱,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
来人面容俊朗,气质斯文,但此刻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愠怒。
正是陆家最大的骄傲,在县里恩山书院读书的秀才——陆光宗。
“四叔!”
“光宗!你怎么才回来啊?!”陆家人像是见到了救星,纷纷叫喊起来。
陆光宗快步走进院子,他的目光扫过被绑着的王氏和陆耀祖,又看了看剑拔弩张的严家人,最后落在了陆大郎手中的地契上,厉声说道:“大哥,把地契收起来!”
陆大郎下意识地就把手缩了回去。
严三湖扑了个空,顿时大怒:“陆光宗!你什么意思?”
陆光宗没有理他,而是转向严老头他们作了一揖,装模作样道,“严家诸位长辈,小侄陆光宗有礼了。”
“二嫂不幸,光宗心中亦是万分悲痛。大嫂行事不端,害了二嫂性命,理应受罚。但你们如此兴师动众,绑我大嫂侄儿,强索田产,与强盗何异?”
“此事,已非家族私事,乃是触犯我大周律法!”
他不过二十一岁的年纪,却已经是恩山书院里有名有姓的秀才,见官不跪。
整个稻花乡,甚至整个兴安县,像他这个年纪就考中秀才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份倨傲,刻在骨子里。
众人沉默了一阵,严家后生们面面相觑。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个陆秀才一来,他们下意识就比人家矮了一寸。
严二江一向是几个舅舅里面心中最有成算的,他立刻皱起眉头问,“你别管律不律法的,地契你先拿来!你们已经答应好了!”
陆光宗却笑了,目光淡淡地扫过严家众人,有些不屑。
“律法就是律法,不以人的好恶为转移。”
“大周《户令》写得清清楚楚——凡户绝财产,果无同宗应继者,所生亲女承分。无女者,入官。”
第7章 四岁稚童辩秀才,现锋芒艳惊四座
众人愣住,陆丹青也愣住了,心中浮现一股不祥的预感。
“啥意思?文绉绉的。”严家人嘟囔。
陆光宗的声音清朗,一字一顿,“就是说,只有在陆家没有同宗嗣子的情况下,亲生女儿才有资格继承。可我二哥陆二郎虽然殉国了,但陆家同宗之中,还有大房长孙陆耀祖在。按律,第一继承人是陆耀祖,不是陆丹青。”
这番话说完,所有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谁也没想到,这件事在律法上,居然是这么个说法。
陆耀祖和王氏间接害死了陆丹青的母亲,却要光明正大的继承他家田地?
被松了绑的陆耀祖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
他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挺着胸脯走到陆丹青面前。
“呸!”一口唾沫狠狠吐在地上。
“听到没有!我二叔和我二婶都死了,他的东西本来就是我的!”
陆耀祖叉着腰,满脸得意,“你一个赔钱货还敢跟我抢?大周律都是向着我的!”
抱着陆丹青的严大海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将这个小屁孩一巴掌扇飞,就被陆光宗挡在中间,目光平静地看着严大海。
“严家大舅,我劝你们冷静。你们要是继续闹下去,我大可以凭我秀才的身份,去县衙见县令大人。到时候官兵来了,你们严家这么多人,聚众闹事、持械威胁、绑缚良民——”
“哪一条不够你们吃一壶的?”
“全部押进牢里,你家该怎么办呢。”
陆光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质疑的压迫感。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严家后生:“就算你们要打官司,上公堂……大周铁律,这官司你们也赢不了。”
严家人惊了!
他们面面相觑,开始惶恐起来。
严琥珀眼眶红了,严大海脸色铁青,严三湖握着拳头,青筋暴起。严二江若有所思的拉着他们,谁都没再动。
秀才老爷真是不一般,不过是乍出面,直接就把本来要胜的严家人踩到泥里了!
这就是官和民的区别吗?
陆光宗见严家人不说话了,便继续道。
“丹青这孩子,你们要带走养,我不拦。以后她是读书也好,种地也好,嫁人也好,都是你们严家的事。我管不着。”
“说实在话,我也不觉得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出息。”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那种骨子里的轻蔑和不屑,比陆耀祖的跋扈更让人齿冷。
陆耀祖在旁边哈哈大笑起来:“就是嘛!陆丹青你看看你那怂样!爹死了,娘也死了,天煞孤星,倒霉蛋!你还想读书?你拿什么读?用泥巴当墨汁吗?没爹没娘没钱没地,你这辈子就是个要饭的命!”
陆家人的气焰顿时又嚣张起来,赵氏冷哼一声:“行了行了!人你们赶紧带走,地契别想了!”
“光宗都说了,律法上就是这么定的,你们能怎么着?”
陆大郎和陆三郎也撸着袖子,松了口气,一副事情已经定了的架势。
严老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沉默着说不出来话。
梅氏用颤抖的手摸着外孙女烧得滚烫的额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陆光宗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但嘴角细微地翘了一下,那是一种沉默的、克制的得意。
他没有像陆耀祖那样张狂,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屑。
在他看来,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一个四岁的乡下丫头,父母双亡,身无分文,翻不起任何浪花。
他见众人不说话,继续笑道:“那你们不说话,我就当你们默认了,这田就留在我们家。”
“接下来我就说说二嫂的事儿。”
“二嫂不是我们陆家人害的,跟我们没关系,你们有本事就去告青楼的状。”
“只是你们自己仔细着些,县里的万花楼可是有靠山的,就连咱们县令也轻易不能动,这状子兴安县是不会敢接的,你们得去广信府告。”
“而且丹青小小年纪就被卖到青楼,就算什么都没发生,难道这话传出去好听吗?以后有没有什么好人家给她说亲?她还做不做人了?”
秀才老爷的三言两语,严家便投告无门了。
无力感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然而就在这时,陆丹青忽然挣扎着从大舅怀里下去了。
陆丹青抬起头,直直地看向陆光宗,轻声唤道:“四叔。”
陆光宗挑了挑眉:“怎么?”
陆丹青冷漠说道,“既然你说娘死了不关你们陆家的事,可大伯母拐卖我是真的。你难道能独善其身吗?”
陆光宗脸色一僵,立刻说,“我是在恩山书院读书,并不知情,也没有参与。按律大嫂是兄之妻,非直系亲属,科举只查三代清白,我也是不受牵连的。我学问自然还可以继续做,功名也不受影响。”
严家人叹了口气,虽然这孩子很是聪慧,知道另辟蹊径,但终究是孩子。
严里正挥挥手,哄她过来,胡子翘得高高的,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孩子你过来,咱们慢慢想办法就是。”
陆丹青却没过去,只说:“科举报名要过亲供,要有廪生保结,要五人互结,还要里邻保结。这几道关,核心就四个字——身家清白。”
院子里安静极了,连风都好像屏住了呼吸。
严里正愣住,突然把手缩回去了。
陆丹青歪着头,看着陆光宗,说出的话一点都不像小孩子。
“四叔,大伯母拐卖良家子女入青楼,这是大周律的重罪。今天这么多人看着,这么多人知道……以后四叔再去考举人,需要里邻保结的时候,你已经没有民心了。这些乡亲们还会心甘情愿地替你具保吗?”
“就算有人愿意,四叔得多花多少银子去打点?”
陆光宗的脸色变了,袖子里捏着地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居然被一个四岁女童问住了。
陆丹青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而且,四叔别忘了。如果我去本省学政那里上告,说陆家大房犯了拐卖良民的重罪。到时候四叔一定会受到牵连。”
“我们还可以打听打听,四叔在恩山书院读书这些年,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陆丹青的嘴角勾了一下,但那笑意冷得刺骨,“只要那个人去学政那里递一纸状子,说四叔家属犯拐卖重罪,身家不清白,不应应试。官府就会核查。只要大伯母的案子定了罪,案卷记录在案……就算律法不株连四叔,学官也可以用‘德行有亏、家世不清’为由,取消四叔的应试资格,甚至禁考几年。”
陆光宗的脸彻底白了。
陆丹青往前走了一步:“对方不需要多有钱,不需要多有势,只需要比四叔你稍微有钱那么一点点。四叔就会被踩下去。”
“四叔有学问,有天赋,这都没错。可四叔也没有权,没有势,出身也不好。”
“科举这条路上,像四叔这样的寒门子弟,被人用这种法子踩下去的,还少吗?”
这些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陆光宗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秀才老爷,居然被陆丹青拿捏了!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院子里的村民张大了嘴巴,严家人瞪大了眼睛!
就连陆里正都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瘦弱的、脸上还带着伤的小女孩。
她才四岁,怎么会知道这些?!
严里正看着陆丹青的眼神越来越亮。
来的时候自己和严家人商量过,严家人要收留陆丹青,他心里头是赞同的。
可严家要多出口粮,估计这几个媳妇妯娌不能乐意。
如今看来,这姑娘这么聪明,不比男儿差。往后若是能读书考中科举,那严家的生活可就是天翻地覆了!
这么好的闺女,怎么就不是自己的孙子呢?严里正十分可惜。
第8章 田地银粮收囊中,潜龙勿用暂藏锋
陆丹青绕着陆光宗,慢悠悠的说,“还有最要紧的一件事。四叔今年二十一了吧?这个年纪,正是要冲乡试的时候。乡试三年才一次。要是因为大伯母这件事耽误了这一科,四叔就得再等三年。三年后四叔二十四了,再下一科二十七。”
“到那时候,四叔还有多少年的锐气可以耗?”
陆光宗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最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乡试,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关卡。
错过一科,就是三年的蹉跎。
而科举这条路上,蹉跎三年,足以毁掉一个寒门士子的全部希望!
严大海最先反应过来,他大步上前,一拍大腿,怒吼道:“陆光宗!你听到了没有?你以为我们严家不敢闹?”
“我们告诉你,就算是去京都,我们也要扛着珍珠的棺材去上告!”
严二江也点头,“对!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你秀才的功名拿下来!”
严三湖抄起扁担:“我们家老老少少加起来几十口人!大不了全搭上!”
严琥珀哭着指着陆光宗:“我妹妹的命,你们陆家必须给个交代!”
严家人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群,一拥而上。
他们虽然不懂律法,但他们听懂了陆丹青的意思。陆光宗怕自己的科举之路被毁,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出路。
院子里的陆家人也慌了。
赵氏翠花拽着陆光宗的袖子,声音发颤:“光宗!光宗!怎么办啊?”
陆大郎也急了:“老四,他们真去告的话......你的功名......”
陆丹青突然又笑了,“大伯,你别只担心你的弟弟了,你担心担心你儿子吧。”
“毕竟你媳妇出了这档子事,陆光宗就算是只在泥里滚一圈安然无恙,可我们严家若是往上告,你儿子陆耀祖以后是一定不能科举的!”
“!!!”
赵氏人都傻了,声音尖锐,“好你个小赔钱货,你这是要毁了我陆家两代男丁啊!”
“你这是要毁了我们陆家!”
众人心中也是很震撼的,真是恶人自有人磨啊。陆丹青年纪小,却如此一针见血,甚至法子有些刁钻恶毒......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陆光宗身上。
陆光宗紧紧闭着眼睛,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又跳,他的手攥得死紧,指甲刺破了掌心的皮肤。
终于,他睁开了眼。
“十亩地,给陆丹青。”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奇怪的是,这明明就应该是陆丹青的,但好像陆光宗多吃亏一样。
陆丹青心中苦涩,面上却冰冷的笑,“这十亩地是买你的功名前途。”
“那陆耀祖的事情怎么解决?!”
陆光宗沉默一瞬,说道:“陆家可以给你十两银子,买下耀祖的前途。”
陆家人顿时肉痛的不行!
“只是从今以后,你对外一律说是被路过的拍花子拐走的,跟陆家无关。”
“你娘严珍珠的死,也归结于寻女途中,不幸遭歹人打死,跟陆家无关。”
“这两件事,不许再提,不许上告,不许用来威胁陆家任何人!”
十亩地,十两银子,就要买母亲的命么?陆丹青有些恍惚。
陆丹青不想答应,但是看了看严家人,她默了默。
严家比陆家穷多了,能供她一口吃食就已经很好了,绝对不会给她拿出多余的银钱读书。
就算是舅舅们疼爱,可他们的妻子能同意吗?
严家二十多张嘴等着吃饭,本就艰难。就算是有读书的机会,凭什么给陆丹青!人家有自己的亲儿子女儿。
而陆家有秀才陆光宗,甚至他还认识县令,就算他是泥腿子出身,没什么背景,可那是跟他的那些同窗对比。比起严家,陆家很容易就能将严家踩下去。
她要是想帮母亲报仇,必须得读书!起码也得跟陆光宗一样是个秀才。
这十亩地和十两银子就是自己的底气,她相信自己,总有出头之日。
潜龙勿用,藏锋守拙。
陆丹青突然抬起头说,“我答应。”
自古以来,田地大事都是父母做主。
没有父母也有长辈,可十亩地和十两银子这么大的事儿,严家人居然没有任何一个出来帮陆丹青做主的,而是陆丹青说什么就是什么。
要是让他们去跟陆光宗说话,他们可不像陆丹青这般聪慧,能硬生生的要下来十亩地和十两银子,什么大周律他们一概不通。
这孩子就是自个儿的主心骨,严家人很放心。
陆里正和严里正对视一眼,陆里正主动开口道,“写文契吧,我和严里正签字。”
陆光宗很快取来纸墨,就在八仙桌上铺开。
他提笔,写下一份《立继绝户承产文契》,写明陆二郎之户已绝,无嗣可继,其亲女陆丹青依律承产,田地四至开列清楚,税粮由陆丹青日后自行承担,宗族不得再行追索。
三方签字——陆光宗代陆家族人签押,两位里正作族长见证签押,严大海代陆丹青监护人签押。
另附陆耀祖亲笔签名,注明自愿放弃,与此田再无干系。
陆耀祖不会写字,就只画押,还在那大吵大闹。
陋室喧嚣,陆丹青心却突然冷静下来,接过那张文契,仔仔细细地叠好揣进怀里。
赵氏犹犹豫豫拿出来的十两碎银子,三舅猛地一把抢过来就塞给陆丹青,赵氏一个趔趄差点摔死!
娘与爹未曾和离,所以尸首是一定要留在陆家祖坟的。这是规矩,谁都改不了。若是葬回严家,也没有必要,反而让人非议以为娘是不贞洁的女人夫家不要,因此便交给公平的陆里正安排丧葬。陆里正选了一块好地,隆重操办花了许多银钱,让陆家苦不堪言一事暂且不提。
严大海把她一把抱了起来:“丹青,咱们走。”
几十个严家宗族的人全部转身出了陆家大院,连头都没有回。
出了稻花乡,走上往葛源乡的山路,脚下是碎石和黄土,两侧是连片的丘陵。
陆丹青趴在外祖父严老头的背上,喝了药已经退烧了,但是脑子依旧昏沉沉的。
系统:“叮!恭喜宿主完成【隐藏任务】,获得田地十亩!奖励容貌 5!当前容貌:4。”
“毁容状态会一点点恢复,属性值也会一点点加,不会让人发现异常。”
陆丹青并不关心容貌,她扭头回望稻花乡,此一去,就再不复返了。
路至远方,秋草默哀,山川送行。
不知多少年才能再见母亲。
女孩沉闷细弱的声音像小猫,“这条路,为什么会这么难走。”
严家人没觉出异常,“确实难走。”
二舅眼眶却突然红了,死死的攥住拳头。
只有严老头低着头,背着外孙女沉默地走着,背影像一座缄默的山。
他们走了整整三个时辰,才到葛源村。
严老头这才开口说道,“路再远再难走,总有走到头的时候。”
“你瞧,孩子,我们这就到家了。”
第9章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严家人走后,陆家大院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赵翠花转过身,抬起手啪的一声,扇了王氏一个大耳刮子!
“你这个蠢妇!”
王氏捂着脸,没敢吭声。
赵氏又是一巴掌,比第一下还响。
“多少银子!多少地!全让你给败光了!你知不知道!”
陆大郎想上前拦,“娘,您别气坏了身子……”
“别拦我!你媳妇这是要把咱们陆家的根刨了!”
李氏站在旁边,也跟着哭了起来,一张脸愤愤不平,“娘说得对啊,当初做这事,怎么就不能做得隐蔽点呢?现在好了,全家都跟着受连累!”
“小叔子的束修眼看就要断了,这日子可怎么过!”
李氏说着说着,越来越急,声音突然拔高了一截,“以后耀祖读书,大嫂不能使坏,把我三个女儿卖了吧?”
春荷、夏菊、秋莲三个女儿嚎啕大哭。
陆三郎一巴掌呼过去,面目狰狞,“李氏你说啥呢,大嫂怎会黑心到把自个儿侄女卖了?”
陆大郎一听这话居然急眼了,“你搁这编排你大嫂是不是?”
陆三郎一脸懵逼就挨了一拳,“我说啥了我??”
他俩居然就这么水灵灵地打起来了。
“够了!”
陆光宗站在门口,蹙气秀气的眉头,只说了这两个字。
两个打架的兄弟立刻松了手,女人家的哭声也小了大半。
秀才老爷俨然就是他们陆家的主心骨。
陆光宗走进堂屋,在椅子上坐下,“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先说正事。”
“家里少了十亩地,今年那十亩的出息,还得分一半给陆丹青他们。”
“往后只剩二十亩地,我读书本就艰难,再加上乡试将近,银子的缺口不小。”
众人都不说话。
王氏愣了愣,开口问道,“光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光宗冷哼一声,“什么意思?就是让耀祖先不去读书了,过几年再读。”
“什么?!”王氏脸色一变,当场就要站起来。
“凭什么耀祖要停!他……”
“就凭你干的这件蠢事。”
陆光宗平静地截住她的话,语气里没有半分情绪,“家里现在没有钱同时供两个人读书。我乡试在即,停不得。耀祖还小,等几年也来得及。”
王氏坐了回去,嘴唇发抖。
她想闹,但她没有底气。
只能低着头,攥紧了手,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下去。
最后还是忍不住,咬着牙嘟囔了一句,“陆丹青那个赔钱货都能去读书,我家耀祖跟她比差什么,都是我连累了耀祖……”
“她读不成书。”
陆光宗轻描淡写地说。
李氏在旁边连忙插嘴,蔫蔫儿的兴奋道,“什么?小叔你这话什么意思?”
陆光宗把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缓缓开口。
“二嫂死了,陆丹青要守孝,父母之丧,守制三年。”
“这三年,她不能下场考童生试。”
严家所有人悄悄松了口气,陆丹青这么聪明,要是真让她考上了,就废了。
但李氏眉头一皱,又问。
“可是守孝归守孝,人家还是可以读书的吧?”
“她手里有十两银子,还有十亩地,找个先生教她……”
“找谁?”
陆光宗反问了一句。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笑得有一丝得意,“兴安县就这么大,四个乡,统共才多少户人家。附近能教未考童生的读书人,也就那么几个落地老秀才,我都认识。”
“我去跟他们打声招呼,告诉他们不要收陆丹青这个学生。一个先生都不肯收,她拿什么读书?”
陆大牛第一个反应过来,拍了一下大腿,“这个法子好!”
一直肉痛十两银子的赵氏也来了精神,连连点头,“就这么办!还是我家光宗出息,有办法!”
“可是……”王氏又想到什么,“光宗,兴安县还有恩山书院呢,要是陆丹青去那里怎么办?”
陆光宗闻言,轻轻笑了一声,“恩山书院一年光是学费,就得十两银子。加上笔墨纸砚、书本吃住,再加个十两都打不住!陆丹青拿什么去读书?”
他之所以能读,是因为他成绩优秀,免了学杂费。就这,一年家里还得掏出来十多两银子。
如果不是考中秀才,有商人资助,他早就读不下去了。
“再说了。”陆光宗顿了顿,“恩山书院的院长跟县令大人是亲戚。我与县令大人有些往来,去说一句话的事,陆丹青就进不了那个门!”
“就算她凑得出钱,这条路,也走不通!”
陆光宗很笃定,“据我所知,严家也没后门可走!谁都不认识县令。”
王氏这才算缓过来几口气,破涕为笑,“那当然了!严家一家子泥腿子,哪里像咱们小叔子这么厉害,还认识县令呢!”
陆耀祖在边上听了半天,终于得意起来,扬着下巴,“哈!我就说嘛!她有钱又怎样,有地又怎样!一个先生都找不着,读什么书!”
“光宗叔说得对!”赵氏重重点头,“读书的名头,不是随便个人都抢得的。”
陆光宗冷笑。
就算再烦陆耀祖,读书这条路,也不是谁都能跟他们去争的。
古往今来都没有女人站出来,陆丹青一个四岁的孩子,凭什么?
……
兴安县从弋阳、上饶、贵溪三县各割一块为县治,是兴而安之的意思,是窑业大县,兴安窑在大周很出名。本县一共有四个乡,葛源乡,玉瓷乡,稻花乡,杏花乡。
葛源乡在兴安县西南方向,离县城约莫四十里地。稻花乡在平处,葛源乡却是顺着山走的。
一条黄土路弯弯绕绕,两边是连绵起伏的丘陵,这个时节,田里的稻桩刚割完,露出一茬茬泛黄的根,山坡上葛藤爬得老远,叶子在秋风里哗啦啦地响。
山里冷得比平地快,傍晚的风一阵一阵地往衣领里钻。
进村的时候,天色将将暗下来。
炊烟从一户一户的屋顶钻出来,散在半山腰的风里,带着柴草烧过的气息。
葛源乡不是什么大乡,不到三四百户人家,沿着山脚散落而居,家家门前都有一小块菜地,这个时节种着白菜和萝卜,叶子青得扎眼。
严家的老宅就在村子中段,一圈夯土墙围起来,墙面斑斑驳驳地裂着纹路,但厚实稳当。
推开木门,院子比陆丹青想象中宽敞得多。
正屋、厢房,连成一排。屋顶是小青瓦,灰黑色,梁柱是杉木松木的,木板隔断把内里分得清清楚楚,看着朴素,住着牢靠。
严家没有分家。
这年头,一旦分家,每一户都得单独服徭役,人丁就散了,地也扛不住。
合在一起,才挡得住风雨。
大舅二舅三舅各自一间宽敞的大土房,外祖父外祖母住在角落里一间小一点的土房,图个清净。
堂屋那间最大,是吃饭待客用的,另外还起了个小灶房。
大舅妈柳氏正在灶房里忙活,锅盖一掀,热气扑出来。
陆丹青被放下地,脚踩在夯土地面上,站定了,就见眼前十几个大大小小、身着粗布补丁衣裳的孩子冲她笑。
“到家了?快进来,饭好了!”
第10章 三个舅母吵翻天,寄人篱下惹人嫌
严老头与外婆梅氏育有大舅严大海、二舅严二江、三舅严三湖、四姨严琥珀,与丹青的生母严珍珠,共三子二女。
大舅严大海与柳氏春桃生了严承文一十二岁、严承武九岁、严金丫七岁。
二舅严二江与苏氏婉娘生了严承聪一十岁、严承慧六岁。
三舅严三湖与牛氏大花生了严承虎八岁、严承豹五岁、严银丫四岁、严玉丫刚满月。
四姨严琥珀与郑老实生了郑铁柱五岁、郑美玉五岁、郑石头三岁。
陆丹青四岁,同辈中仅郑石头、严玉丫比她年幼,其余表兄弟姐妹均年长于她。
昨天是秋分,新稻刚晒完入仓,锅里煮的是新米粥,米粒白胖饱满,咕嘟嘟地冒着热气,飘出一股子只有新米才有的清香。
另有一碟腌萝卜干,一碟酸豆角,桌上还特意为了陆丹青切了几块腊肉,炒得出了油,油光锃亮。
陆丹青面前单独放了一个碗,里头是一个煮熟的鸡蛋,完整的一整个。别人都没有。
梅氏把鸡蛋推到她面前,“快吃,身子虚要补。”
“谢谢外婆。”陆丹青端着那碗粥,低下头,喝了一口。
是新米的味道,比陆家那掺了糠皮的稀饭烫嘴,也烫心。
桌上热热闹闹的,严承虎和严承豹抢腊肉,被牛大花伸手各拍了一下,两个人缩了缩脑袋,又悄悄往盘子里伸筷子。
牛大花训斥他们,嗓门泼辣,“今天家里买了药,整整掏出来一百六十三文!”
“丹青身子底子太差,得好好补补,腊肉是特意给她切的,别的孩子一块都不能吃!”
“以后丹青要在这里养,少说也得十来年!家里之后可没有钱再给丹青一直买药了!你们这些孩子懂点事听见没!”
“......”
空气一阵寂静。
陆丹青默默低下头,三舅母话里有话。是告诉她买药花了很多钱,她以后要在家里住许多年直到出嫁,以后再不能花这么多钱买药了,让自己懂点事。
她听出来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牛大花这话刚落,严三湖就拍了一下桌子,皱眉道,“大夫说了,孩子年纪小心脉受损怕落下病根,怎么着都得吃几副。不就是一百多文钱么,我们家还出不起这个?”
“丹青以后是要读书的,身子骨不治好,怎么读书?!”
一听读书俩字,牛大花的眼眶当场就红了。
她把筷子往桌边一搁,声音哽在喉咙里,“出不起?那我问你,这一百六十三文从哪来的?”
严三湖没答上来。牛大花深吸一口气,眼泪已经沿着脸颊往下淌了,几乎是吼着出来的,“我告诉你,那是咱们三房去掉给严家交公之后,这一年剩下来的全部积蓄!我存了整整一年!”
“本来说好了,给孩子们添一床新被褥,或者割两斤肉,让孩子们好好吃一顿。结果呢?一下子贴进去大半!”
严三湖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牛大花擦了把眼泪,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你妹子没了你帮衬帮衬这是应该的,可咱们也难呀!”
“你说别的也就罢了,可丹青读书这件事……丹青她爹死了,她娘也死了,她手里有什么?拿什么读书?”
“要是供她读书,那这钱谁出?!”
“我告诉你,要是真要拿家里的钱供她读书,我就带着孩子回我娘家!”
“大花!”严三湖急了,“你别乱说话!”
“我乱说了吗?”
眼看着两人嘴对嘴就要吵起来,大舅母柳春桃这时放下碗,轻声劝道,“大花你消消气,别说回娘家的话。”
“丹青刚来,先把病养好再说,家里的事慢慢来,急什么。”
二舅母苏婉娘也跟着接话,语气柔和,但话里的意思却不那么柔和,“读书这件事……家里没有那个闲钱,丹青也懂事,不是不知道,你不用担心。”
两个妯娌说得和气,话里的意思却清清楚楚。
严家没有给陆丹青读书的钱,给口吃的就不错了。
陆丹青低着头,端着碗,她听懂了舅母们话里的意思。心里丝毫怨恨都没有。
换了谁,家里条件不宽裕,突然被告知要多养一张嘴,还是个要读书的,谁乐意?
但听懂归听懂,这么喝着新米粥,她也没觉得特别香了。
陆丹青觉得,自己得说点啥,不能让几个舅舅难做。
这时严老头的声音突然从桌子上头压下来,沉稳,有分量,“这一百六十三文,不让大花他们出。这笔药钱,我和你们娘出。”
“爹——”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严老头端起碗,只说,“大花,珍珠没了咱家着急,你大哥领尸首,你二哥去叫琥珀回来,老三去找丹青给她请大夫......一时没想到这里。这是我们对不住你。”
“本来也是让你们垫的钱,一直也没想过让你们出钱。”
牛大花抹了把脸,闷头不吭声了。
严琥珀也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听不下去的哽咽,“我不同意!这钱,我来出。丹青必须读书!”
桌上所有人都望过去。
“珍珠她死得不明不白!那个陆光宗站出来,三两句话就把我们堵死了。”
“就因为他是秀才!就因为他懂律法,咱们不懂。就因为他有身份,咱们没有。”
严琥珀终于抬起头,眼眶红透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恨。
“要是咱们严家,也能出一个秀才,珍珠这些年能受那些委屈吗?”
“他们陆家敢那么对她吗?!”
“丹青聪明,必须让她读书!“
桌子上彻底静了下来。
几个汉子都沉默下来。
每个人心里都明白。
这些年,严家对陆家好,逢年过节送东西,说软话,打招呼。
但那又怎样?
有用吗?
没有。
因为严家没有读书人,所以在陆光宗面前抬不起头。
因为严家的话没有分量,所以珍珠被磋磨了那么多年,严家人急得干熬着,什么都做不了。
今天要不是陆丹青站出来说了那番话,连地契和银子都拿不回来。
“你们都疯了吧?!”
牛大花猛地站了起来,声音比刚才高出一截。
“你们是说,要供丹青读书?!”
“家里哪来的钱!丹青身无长物,你们拿什么供!”
“就为了出一口气,把家底都搭进去?”
“大花。”严三湖低喝一声。
“我没说错!”牛大花眼泪又下来了,还没等她说话,就听见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底下传来。
“舅妈,买药的钱,从我这里出。”
陆丹青终于找到插嘴的时机,把碗放下,声音乖巧,“我从陆家带回来了十两银子,还有十亩地。药钱从这十两里出。”
“以后读书,先动银子,银子动完了,从十亩田的出息里出。不用家里的一文钱。”
“如果没有钱,我就去挣。挣不到,我就不读。不会让你们难做。”
牛大花张着嘴,愣在原地。她没想到陆丹青能从陆家人手里讨回地和钱,怪不得严琥珀说她聪明。
柳春桃也停下了筷子。苏婉娘不动声色地看了陆丹青一眼。
牛大花顿时一句话都没了,沉默着坐了回去没再说话。
柳春桃低头喝粥,苏婉娘轻轻夹了一筷子腌萝卜,也没有出声。
整张桌子的气氛,就这么僵着,尴尬地散开了。
饭吃完了,各房的孩子们散开玩耍,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但这些热闹和陆丹青没关系,她趴在外祖母梅氏的背上,困意上来,眼皮开始打架。
梅氏低声哄她,把娃娃放在她和老头子睡的杉木四柱架子床上,盖上薄棉被。
等到陆丹青被抱进去安置好,梅氏从房里出来便叹了口气。
陆丹青一个人躺在那,渐渐的竟不困了。
没了娘之后,天下之大,哪里都不是家了。
像家却不是家,名曰,寄人篱下。
第11章 宗姓不改解家难,拜师任务加属性
梅氏走到院子里,单独把柳春桃、苏婉娘、牛大花三个儿媳一一叫过来。
“你们跟我来。”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去。到了堂屋,梅氏把门掩上,转过身来。
她平日里是个软和儿面团人,嗓门不高,脾气好,这些年三个儿媳也从没被她训斥过。
但此刻,梅氏的眉头皱着,神情比平日里严肃了许多。
“今天在饭桌上,你们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我也知道你们的心思!可你们怎能如此刻薄!”
牛大花最先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娘,我也没说错,家里的条件摆在那里。就算有十亩地,每年的出息能有几两?吃住是够了,读书的钱还真不一定够啊。”
苏婉娘跟着接话,语气上比牛大花温和些,“是啊娘,我们也不是故意让丹青寒心,就是实话实说,总得提早打算。”
长媳柳春桃没说话,但站在那里也没有反驳。
梅氏长说,“你们说的,当娘的我知道。钱的事……往后要怎么打算,也可以慢慢合计。”
“但那些话,你们不应该在今天说。”
“她坐在饭桌上,听你们三个大人这么说话,你们让她怎么想?”
她长叹了口气。
“丹青今年才四岁,先是被毁了容,再是被卖到那等去处,父母双亡。这一连串打击下来,居然没疯还讨要了这么多好处,为自己争了一条路。”
“她强撑到现在……”
“很不容易呐。”
三个儿媳妇低下头,不说话了。
陆丹青不容易是事实,但这世上,又有哪个女人家是容易的?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灶房里就有了动静。
柳春桃在烧早饭,锅里咕嘟着白米粥的声音,从院子里都能听见。
陆丹青烧退了大半,能走动了,就自己从床上爬起来,洗了把脸,先去帮忙几个舅母干活。
牛大花正喂着鸡,见到陆丹青来帮自己喂鸡,脸皮儿都红了,忙一把抢过来:“你快去坐下吃饭吧,这么点的孩子干啥活!”
等众人陆陆续续落座,粥也盛上来了,桌上摆着腌萝卜干和一碟咸豆角,她才最后坐到了饭桌边。
严承虎第一个抄起碗,被严三湖拍了一下手背,“长辈没动筷,你个馋鬼总是急什么?”
严承虎缩了缩脖子,却还是死死盯着咸豆角不放眼,他笑嘻嘻的说,“丹青妹妹来了真好,家里这几日顿顿白米粥咸菜!”
大周实行引岸制和纲盐法——盐巴被官府垄断,所以特别贵。盐商拿盐引才能卖盐,百姓只能买指定盐、不能跨区买便宜盐。敢买私盐、外地盐就是犯法,要重罚。
西江偏偏还不产盐,一斤官盐就十五文钱,和肉一个价。
平日里,严家都是能省则省。
如今陆丹青来了,才能连吃几顿咸菜,甚至还有腊肉。
今天,陆丹青碗里又添了个鸡蛋。其他孩子都眼巴巴看着,流着口水。
陆丹青抬头看牛大花,牛大花眼神闪躲,拍她脑袋,风风火火的,“瞅啥呢,赶紧吃!”
严老头端起碗吃饭,众人才跟着动了。
陆丹青只把鸡蛋吃了一口,就主动递给旁边的严银丫,说:“咱们大家分着吃,一人一口。”
大人们听到话,都愣住了。
严银丫睁大圆圆的眼睛,一张干瘦的脸满是惊喜,她犹豫了一会吃了一小口。真的就那么一小口,蛋清香甜,蛋黄沙软,好吃的她几乎流下眼泪。
陆丹青又把鸡蛋分给其他的孩子,本来煮给陆丹青的鸡蛋,每个孩子都吃了一小口,他们都吃的眉开眼笑的。
几个舅母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
他们严家不像陆家有钱,家里一共就十五亩地,孩子们平时连鸡蛋都吃不上。陆丹青一来,那更要省吃俭用,孩子都得讨饭吃。
她们没有坏心思,实在是家里穷。
人穷的连饭都快吃不起了,谈何高尚呢?
陆丹青忽然开口,“外祖,我想了一晚上。我不改姓了。”
碗快到嘴边的严老头顿了一顿。梅氏也抬起头。
严琥珀最先开了口,“丹青,你听我说,你要是不改姓,陆家那边已经把你从族谱上划出去了,你不就成孤女了吗?”
陆丹青说,“姨母,我知道。可我是爹的女儿啊。改了姓,爹在地下恐怕要难过的。”
她顿了顿,“昨晚我梦到爹了。”
大周人都信鬼神,没人怀疑一个四岁孩子的话,桌上的人都静下来了。
梅氏把碗搁下来,悄悄用袖子按了按眼角,温和道,“也有道理。二郎活着的时候和珍珠过得挺好,感情也好,他不愿意也是正常的。”
严大海几人闷头喝粥,等会还要去收稻。琥珀姨母也要回县里了。
他们边吃饭边商讨一番,觉着也有道理,陆家其他人不好但是陆二郎好呀,他毕竟是陆丹青的爹,要求不改姓,那就这么定了。
没有人再追着这件事说。
只有严二江坐在角落里,端着粥碗,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陆丹青不改姓,意味着她在宗法上,还是陆家的人,不是严家的族人。
严家族里的耆老,就算看见三个舅妈不把她当亲骨肉养,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改了姓才是严家人,才得按族规尽赡养的义务。
不改的话,三个舅妈捏着鼻子勉强着,养陆丹青就变成了额外的情分。没人能拿宗族的规矩来戳她们脊梁骨了。
年景儿好的时候怎么都行,年景儿不好的时候,总不能让舅妈拿自己孩子的口粮钱,去养陆丹青吧?
这孩子啊,实在是太懂事了,是怕三个舅妈难做。简直懂事的让人心疼。
牛大花没说什么,悄悄往陆丹青碗里拨了两筷子咸豆角。
柳春桃和苏婉娘各自低着头,没有做声。
但柳春桃夹了一片腌萝卜干,放到了陆丹青面前的小碟子里。
苏婉娘随后也跟着夹了一筷子豆角过去。
动作都不大,也没有人注意到。
天大的事都不能耽误农民收粮,更何况严家私底下商议,收完粮还要带陆丹青拜师考科举。没有粮食,哪有钱呢?
此后半个月,割稻、打谷、晒谷、归仓……
稻子全部收回家,谷仓满了。
田空出来,简单翻一遍地。
稻草堆好,晒场收拾干净,接下来就慢慢种点萝卜、蚕豆、菘菜……不再是抢收那种拼命的节奏。
自秋分起,严家上下连忙半月,如今田里稻谷尽收,谷场清场,才算真正松一口气。
之后才轮到腌菜、熏腊肉、缝补衣裳、准备过冬。
农忙已经过去,田里的活儿少了,大人们开始修补农具,上山捡柴,或是抽空去趟县里赶集购买过冬需要的物件。
十月份他们就要交税粮,如果有要换成银子的就都提前折现。一般都是交银子,因为银子是实打实的,不会少秤。
换成粮食就不一样了,官爷可是会逼着你多交的。
一般来说,只有秀才老爷名下多余的田是拿粮食去交。官府都会让他们少交些,还会客客气气的。
和陆丹青同岁的严银丫因为年纪小,不用去帮大人干活,她就负责每天把陆丹青拽出来晒太阳。
陆丹青跟着出去,坐在院子里的矮木墩上,眼神却是呆滞的。
严银丫在她旁边捏泥人,捏完了举起来让她看。
陆丹青也不说话,沉闷的像一座坟,都吓人。
就连系统都坐不住了,陆丹青的属性显示这孩子肝郁气滞,心脉受损,营养不良......简直是一身的病。长此以往是要短寿的,以后还怎么科举?
系统想劝,却没法劝。
她这一世长到四岁,人生中又有哪件事能让陆丹青从黑暗中看见光呢?
系统最终只说:“等你读书就好了。你要替你娘争口气啊。”
【下达支线任务:拜师】
【任务要求:师父功名最低为童生。功名每高一级奖励翻倍】
【拜师成功奖励:随机属性值 10,开放新的属性值面板,开放随身空间】
第12章 兴安县寻赚钱法,备束修六礼拜师
这话效果很好,陆丹青直起身子,心气儿渐渐回来了。
她要读书,改变命运!
等农忙彻底歇了脚之后,严老头将全家聚起来道,“今天去县里。”
“有三件大事,一是带丹青去拜师,二是去过割税粮。”
大周律法严明,官府手中有两本册子,一本黄册,一本鱼鳞册。
鱼鳞册画着田块图形,四至方位、亩数宽窄、田主为谁,一笔一画记得明白。
黄册则记着人户丁口与应纳赋税,谁家有田、该交多少皇粮,分毫都乱不得。
谁有几亩田、田在哪、每年该交多少粮,两本账记得清清楚楚,谁也赖不掉。
所谓过割税粮,便是把家里的田产正式过到陆丹青名下,由官府在鱼鳞册上更易田主,再在黄册里改动税籍,把这些田每年该交的皇粮,从老户主头上割除,尽数归丹青承应——以后官府只找她收税,田才算真正落进她的名下。
不办这一道手续,田便名不正言不顺,税粮依旧记在旧主头上,不合朝廷法度。
“最后,是把粮食换成银子和粗粮,咱家留一笔交税的银钱就过冬。”
家里三件大事,有两件都是帮陆丹青办的。
严二江笑起来,最近他们给陆丹青顿顿白米粥养着,小脸终于有点肉了。
感觉陆丹青比半个月前好看了很多。
而且这孩子的脸上的伤也好了,只有淡淡的疤。
没毁容,真是大喜。
他捏捏陆丹青的脸笑道,“你要读书,总得有人教。”
“这几日我们打听了,束修该备什么。十条干肉捆成一束、一斤红枣、一把芹菜,再添上莲子、桂圆、红豆,凑齐六礼。再备上两斗米、半匹粗布……另添几分碎银子作修金。”
“咱们农家不讲究排场,礼数到了,先生也会见谅。”
芹菜谐音勤,寓意业精于勤;莲子取莲子心苦的寓意,感念先生苦心教诲;红枣谐音早,是早日高中的意思;桂圆寓意圆满,祝学业有成;红豆宏图大展,预祝前途光明。
别的都是便宜货,只有干肉才是真正的束修,十条干肉捆成一束,最不能少。
严家人算了一下,“肉是家里的腊肉,芹菜和莲子、桂圆、红豆等干果也不难凑齐,不过是行个大礼,讨个先生欢心的彩头。”
“这六礼虽是礼数,不费钱财,但真正要花的是修金。”
“农家不讲究,给个五百文的年修金就行了。”
“再备两斗白米、半匹粗布作伴手礼……米留了两斗好的,布约八十文……拢共算下来六百文钱。”
陆丹青听着这番话便想,不过是刚拜师,粗备便要六百多文钱,以后定要花费许多。
怎么样才能赚钱呢?
揣着这个疑问,陆丹青想了一路。她趴在舅舅们身上,走了很久才到兴安县。
兴安县城是从老远就能闻到的。
不是饭香,也不是柴烟,是一股子泥土烧透之后特有的陶窑气息,混着米酒的甜醺,顺着山风飘过来,在鼻尖上转了几圈。
严老头走在前头。严大海和严二江跟在两侧,将陆丹青放下来溜达,夹在中间护着。
小女孩仰着头往前看。
城门还没到,路上已经挤满了人。
赣、湘、粤、桂、闽、西南一代习惯将定期赶集叫圩日(xu,一声)。
三天一圩,今日便是圩日,四乡八村的人都往县城涌。
挑担的山民走在最外侧,扁担两头压着满满当当的茶籽和笋干,走路时吭哧吭哧地换肩,却步子不停。赶着鸭子进城的老农跟在旁边,一根竹竿在鸭群后头戳来戳去,嘴里嘿嘿嘿地吆喝着。
货郎挑着货担从人群里穿出来,铜铃摇得叮叮当当,扯着嗓子喊。
“针线、顶针、糖瓜——”
“绒花、绢花、头油——”
进了城门,街面上更热闹。
青石板路两边,摊子一个挨着一个。
最显眼的是兴安窑的摊子,一摞一摞的陶碗、陶罐、陶坛码得整整齐齐,青灰色的釉面在阳光下泛着哑光,摊主坐在货后头,不紧不慢地抽着旱烟,隔几步就吆喝一声。
“砂锅、陶坛、腌菜罐,兴安窑的货,用三十年不带裂的——”
边上是米店,大麻袋沿着墙根立着,袋口敞开,白米、糙米、豆子各占一个袋,米店的伙计用木瓢舀了一瓢捧出来,让买家捻两粒看成色。
卖茶油的摊子前,一只大棕红陶坛摆在架子上,坛口塞着木塞,摊主拔开了,茶油的香气立刻漫出来。
豆腐坊的摊子支在巷子口,木桶里的嫩豆腐还冒着热气,旁边摆着一排豆腐乳的小坛,每个坛口都封着荷叶,用细绳扎好。
卖卤味的挑着木桶,绕着街面走,揭开桶盖,里头是卤猪蹄、卤豆干、卤鸡蛋,热气蒸上来,香得过路的小孩走不动脚。
陆丹青跟着严老头走,眼睛没停过。
集市上啥东西都好,但是他们啥都舍不得买。
只有大舅去买糖葫芦,“给我来四根!”
“好勒,这位爷,八文。您收好,给您挑几个大的!”
红润的山楂外头包裹着糖衣,散发着香甜的气息,十分诱人。
大舅递给陆丹青一根,剩下的三根打算留给孩子们平分。
陆丹青见状,吃了一个山楂糖球就不吃了,其他的山楂糖球留给兄弟姐妹和舅母们。
他们还去文房铺瞧了笔墨纸砚的价格。
就算是镇定如严老头,出来的时候也弯下腰,咋舌道,“普通笔三十文每支,一月至少两支,好笔更贵;普通墨五十文一块,一月一块;普通砚台也要几百文;一刀最廉价的毛边纸一两,练八股、抄书,一月至少一刀。”
“《三字经》《千字文》《四书五经》、程墨范文、房稿,一套下来几两到十几两。买不起只能手抄,耗时间、耗纸……”
“前期光买文具买书,一年至少五两银!”
严家几个兄弟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科举真是烧钱啊!”
陆丹青听着,表面上一句话都没说,心里更加坚定要挣钱的想法。
第13章 莫道女子无才俊,从来巾帼胜须眉
她一路看,一路在心里把账算了个大概。
如果自个儿这个年纪想挣钱,无非就是捡茶籽剥壳,一天最多十文。搓麻绳,一天顶多十五文。剥莲子,手快的话能到十五文。
慢。
太慢了。
就算每天不停手,一个月也不过三四百文,还得累个半死。
想要科举,不止这些,还要交束修每年一两银,日后的考试报名费,路费,食宿,这还不算拜座师、递行卷、打点关节……钱根本不够填坑。
陆丹青自嘲的想,现代都说寒门难出贵子,但在古代,寒门是没有权势却有身份学识的门第。而他们连寒门都算不上,他们是贫民啊。
她越看越心里不是滋味,一定得想办法搞钱!
不然十亩地,加上十两银子,就算省着花也可能只撑一年。
系统见陆丹青这般难过,就安抚她:“没事的,等你正式读书就好了。只要考上童生,你就有十两银子,童生试案首可是百两!”
“平时每天用功读书,卷死他们!就有可能得到物品奖励。”
“比如说会有一只大公鸡,再比如说像你手里吃的香甜的糖葫芦,有的时候说不定就是银子噢!”
“主要看你运气了,如果运气好,说不定我们就能多得些银子。”
陆丹青沉默着,“可是我运气一向不好。”
“还是得想一个长久挣钱的法子才行。”
系统愣了。
陆丹青正想着,乍然瞧见街边一间木器铺前,摆着一套精巧的木几。
一个身着蓝衫的读书人正站在那里,对着几块几何形状的木板反复拼摆,试图凑成规整的案几模样。
掌柜笑着道:“这东西十分精巧方便,叫蝶几。不是一整张,是一十三件一套——有长斜的梯形、半斜的扇面、大小三角,件件都是斜角斜边,活像蝴蝶的翅瓣。能拼成长桌、方桌、圆桌、凹形……还能拼成蝴蝶、轻燕、双鱼、山、鼎、瓶、亭台等,错接相嵌,一共一百三十多种组合!”
“一个一两银子,不贵了。你看这木纹、这榫卯,拼起来严丝合缝,拆开来随手堆叠,书房待客、摆茶放卷,再灵便不过。”
陆丹青脚步顿了一下,往那边看了一眼,忍不住肉痛:“一两银子,一张桌子?手工制品果然昂贵啊。”
严家人也听到了,十分可惜:“咱们咋没有这手艺呢?学个木匠就发财了!可惜,咱只会随便磨几块木头。”
随便磨几块木头?陆丹青愣住,突然想到了一件玩具。
她立刻开口问。
“二舅,我想让你回头给我磨几块木板。”
“磨木板做什么?”
陆丹青低头想了一下,用最简单的话说。
“就是把木头磨成三角形、梯形这般形状,拼在一起。和方才那先生摆弄的蝶几是一个道理,只是做得小巧些。叫七巧板。”
“农家边角料的木头就能做,不要钱。磨好了一套卖十五文,上了颜色就能卖二三十文。”
“锅底灰、槐花汁、红土水,都能用来上色,家里全有。”
严二江怔了片刻。
“这东西你从哪听来的?”
“我自己想的。”
严大海在旁边插了一句,“这东西真能卖出去?”
“县城有小孩的人家,肯定有人要。”陆丹青说,“就算一天只卖两套最便宜的,也有三十文。”
严家人感觉不太靠谱,但还是答应了,“回去叫你虎子哥磨几个试试,他力气最大,手上也有准头。”
正好,这些小孩在家也没啥东西可做。
陆丹青应了一声。
严大海长出一口气,“走,去采办束修,准备拜师。”
几人采买好束修,便来到了县城西头。
县城西头,有一个姓周的老童生。
他这辈子就考中了童生,去广信府考了七八回府试都没能过,年近六十,就在家里开了个小私塾,收了十来个学生给他们启蒙靠束修过活。
严老头打听过了,说:“周先生年纪虽大,学问虽粗,但认字教书是没问题的。”
学问更好的,也不是启蒙的老师啊,要价也贵,再便宜的他们也找不着了。
周先生打开栅栏,从里屋出来,头上戴着一顶旧布帽,蓝布直裰洗得发白,下摆打了一个补丁。
严老头上前一步,满脸褶子扯出笑容,点头哈腰,“周先生,我们是葛源乡严家的,这是我外孙女,想请周先生收她为学生,教些识字读书的功夫,束修六礼都备齐了。”
说着,把东西往前递了一递。
周先生却没接,冷哼一声,一张老脸满是傲然之色,“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是古训!我这里收的都是男童,从来没收过女娃娃!”
“女娃娃生来就是在家里绣花,学针线,长大了嫁人。科举?那是男子的事!”
“男子读书是正经,女子掺合进来,叫什么?”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戏塌轰的现世宝!”
这一句是西江土话,翻译出来就是,“整天瞎胡闹的丢人货!败家玩意儿!”
一个读书人骂出这种话,真是十分羞辱人。
说完,他迈步往里走,束修也被他一把扔了出来!
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那几样束修摔在台阶下,散了一地。
芹菜滚到了墙根边,红枣磕在青石板上,崩出去两颗。莲子撒了一把,桂圆骨碌骨碌地转。
捆扎好的腊肉干和姜块还算整齐,倒在一起,挨着墙根停住了。
严老头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几个舅舅脸色铁青,弯腰把那几样东西一件一件重新拾起来。
动作很慢,慢得让人看着心里发堵。
巷子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围过来一圈人。
圩日人多,这边一有动静,不消一盏茶的工夫,围过来的人便把巷子口堵了大半。
挑着货担路过的山民停下了脚步。卖腌菜的婆子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两个买布的妇人站在墙边,低声咬耳朵。
“怪可怜的,人家大老远来拜师,就这么撵出来了。”
旁边有人接话,“那又怎样,先生收不收学生,自然是先生说了算。”
“拒收就拒收呗,还把东西给人家扔出来?这不是瞧不起咱女子吗!”
周先生到底是读书人。
他们严家是农户,一个泥腿子,跟读书人说话,本就矮人三分。
就算心里憋着气,这口气也只能往下咽。
严老头弯腰把地上最后一颗红枣捡起来,拍了拍土,塞回布包里。他把布包整好,扶了扶腰开口说。
“走吧,再找下一家。”
严大海和严二江都点了头,调转方向,往巷子口走。
陆丹青却没有动。
“丹青?”
陆丹青抬起头,对着那扇关着的门,她朗声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整条巷子里。
“莫道女子无才俊,从来巾帼胜须眉。”
“腐儒只识阴阳论,不识明珠在布衣。”
第14章 出口成章 震全场,腐儒追悔恨终身
巷子里的人声一下子停了!
货担停了,布料没了人摸,连那卖腌菜的婆子也忘了吆喝。
屋子里面传来一声闷响,是椅子腿蹭过地面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声,越来越重,越来越猛,夹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
“老头子!老头子你怎么突然中风了!来人啊!”
巷子口围着的人面面相觑。
“这丫头......说的是什么?”
旁边有个手里拿着算盘的账房先生,把算盘夹在腋下,皱着眉头复述了一遍。
“腐儒只识阴阳论,不识明珠在布衣......好一句打油诗!”
他停了一停,抬起头看向陆丹青,眼神变了,里面满是赞许。
“这是骂人的,那周先生被气的中风了!”
老百姓们:“......”
他们噗嗤一声就乐了,“我说怎么那老先生突然中风了呢,原来是被气的!”
“活该!谁让这老不死的埋汰人家是女孩!如今倒好......这丫头有才还有个性,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一个穿着打扮考究的儒雅男子很惊讶,“四岁竟有如此诗才?这打油诗真是顺得很,太少见了。”
“丫头一定是在家里启蒙了吧?不知是哪位老师教的,那位老师知道此事,想必也必然脸上有光。不过那位老师是远行了吗?你们怎么又来这儿读书了?”
所有老百姓都凑成了一起听,他们纷纷说道,“究竟是哪位老师教的?我们家孩子回头也要去读书,也送过去!”
“这么小就出口成章,能把一个老先生气中风,多厉害呀!”
严大海回过神,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孩子这是......头一回进县城,往日在家,没有念过书,识字也不识的。”
“真的没念过书?”那男子往前走了两步,重新打量陆丹青。
他人都惊了,嗓音也高了,“一个字都没读过???”
百姓们也忍不住喝一声:“真的假的?“
陆丹青颔首,“真的没读过,我这是顺口说的。”
“先生不肯收,我们另寻他处便是,总不差他一个先生。”
围观的人群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顺口说的?这是顺口?”
“对仗是差了些,但这气性,寻常读了几年书的孩子都说不出来!”
“这孩子多大呀?难不成是看着年纪小,实则已经有七八岁了?”
陆丹青答,“四岁。”
“四岁顺口说出这个?”
“天生的,这是天生的!家里没钱读书,才没念过,要是念了可了不得——”
人群越围越紧。
严老头护着陆丹青往外走,被人堵在中间,走不太动。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开了。
周先生扶着门框走出来,脸色是一种奇异的紫红,胸口还在起伏,手里攥着衣襟。
“你真没启蒙过?”
见到这老先生出来,陆丹青立刻拉着严家人就走了。
他冲着陆丹青的方向,扬起一只手,“丫头!你给我——!”
大概是气堵在喉咙里,他顿了一下,然后猛地拔高声音。
“你回来!快回来!先生收你!先生收你了!”
严家人的脚步都没停。
人群里有人发出一声低笑。
“周先生这是怎么了?刚才还撵人,这会儿又追出来要收?”
“中风傻了吧?”
“可不就是傻了!”
“感觉自己错过了一个好弟子呗!赶紧追回来。”
周先生顾不上这些。
他绕过台阶,三步两步追到巷子里,嗓音已经哑了大半。
“孩子!束修不要了!束修不要了,你来读书就行!”
“先生分文不收!!!”
陆丹青还是没回头。
周先生急了,步子越来越快,“束修无妨,吃住也由我负责!我倒搭钱求你收我为师,行了吧!”
见到女孩不理他,周先生甚至追出了巷子,追上了大街。
街面上的圩日人流还没散,挑担的、赶鸭的、卖陶碗的,全都扭过头来看这个红着脸追人的老先生。
“孩子,你来读几年,我给你银子还不行吗?!”
货郎把铜铃摇掉了半截,忘了吆喝。
他们都惊呆了,“苗子虽好,可这老先生也太不要脸了!追出来这么远?”
“这不就说明,这孩子真是个神童!”老百姓议论纷纷。
陆丹青走在严老头旁边,没有回头。
周先生追出一条街。
又追出第二条街......
卖米的、卖茶油的、卖腌菜的,沿街站了一溜,全都侧过身来看。
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
“那老先生追的是谁啊?”
“刚才那个吟诗的丫头,他死活要收,人家不理他。”
“不是说女娃娃进私塾是戏塌轰的现世宝吗?他不是——?”
“早先是这么撵人家的,现在你看看。”说话的人扯了扯嘴角,再没多说。
到了第三条街的街口,严老头停下脚步,转身进了一个窄巷。
巷子里另有一扇门,门开着,里头传出朗朗读书声。
直到现在亲眼见严老头抬手叩门,周先生追到巷子口才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扶着墙,一只手按着胸口。
街面上来往的人绕着他走,偶尔有人回头看他一眼。
周先生站在那里,直到脚底下站麻了,才慢慢缩回身子,靠着墙仰起头望着天。
秋日的天是那种薄薄的蓝,高远得很。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叹气,又低又长,“不想竟错失了这颗明珠。”
旁边有个卖松节水的小贩,扭过头来看他,“老先生,你说什么呢?”
周先生没有理他,又叹了一声,声音更长,“当真是有眼无珠,有眼无珠啊!早知道,不听那陆......的话。”
他抬起袖子,在眼角蹭了一把,转过身,慢慢往回走了。
此子有大才!
悔之晚矣。
人群中有一个中年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走,而是一直跟着从周先生家来另一个私塾。
他站在一个卖兴安窑陶罐的摊子旁边,手里拈着一个青瓷小杯,眼睛却没有落在杯子上。
此人面容儒雅,头戴四方平定巾,衣裳不是贫民穿的葛布和粗棉,是一件石青色的织锦直身袍,领口绣着暗纹。腰间系着一根青丝绦,脚下是千层底的布鞋,做工细得让人一眼看出来,不是寻常人家出身。
四方巾,那是秀才以上的功名才能常戴。
此人,正是恩山书院的院长,当今兴安县县令原配夫人的长兄,乃进士出身。
他把手里有些残缺的娇小青瓷杯轻轻放回了摊子,若有所思。
摊主问他,“这位爷,客官,这杯子要吗?残次品,两文钱。”
他立刻笑着回答:“在你眼中是残次品,可在我眼中却是上等佳品!”
“要知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人满则骄。有些残缺不是坏事。”
“这青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要了!”
“另外,那孩子,是哪家的你知道不?”
第15章 女子读书若有成,钱乾二字倒着写
此时,巷子里有声音传来。
“钱先生,我们是葛源乡严家的,今日带了外孙女来,想请先生收她开蒙,束修六礼都备齐了,芹菜、莲子、红枣、桂圆、红豆、腊肉干,一样不缺,还请先生过目。”
严老头往前迈了一步,把话说得诚恳。
里头那个坐在案后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放下戒尺,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年约四十出头,蓄着一撮短须,穿一件半旧青布长衫,看着倒是文气。
严老头趁机往里头张望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里面坐着七八个孩子,男女都有,个个穿好衣裳。
既然男女都教,这先生应当不至于像那周先生一样古板。
钱先生低头扫了一眼严二江捧着的那包东西,又往陆丹青脸上看了一眼,衣着破烂全是补丁,都瘦成地瓜了。
他有点嫌弃,但看在那些肉的份上勉强问,“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陆丹青自答,“姓陆,名丹青。”
钱先生哦了一声,声调拖得有些意味深长。
“稻花乡陆秀才家的?”
严老头愣了一下,“是。”
钱先生把戒尺换了只手,声音漫不经心地说,“前些时候我们还一道吃过饭,席上说起来着,稻花乡陆家有个二房的丫头,好像是被人卖进万花楼去了?”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陆丹青身上,停了片刻,“这孩子,就是那个被卖进万花楼的吧?”
“进过青楼,不干不净,我可不收!”
严大海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开口,“先生,这孩子是被拍花子的拐了,卖进去的!不到半天......她娘便拼了命把她救出来,丹青没什么事,可惜她娘最后被打死在那里头!”
钱先生听完,把胡子捋了捋,哼了一声。
“进过青楼,那就是进过!既然脏了,我就是不要!”
陆丹青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刚要转头走。
结果钱先生拂了拂袖子,不紧不慢地开口。
“她娘那样......如此更不能收了。”
“说是她娘去救人,最后被打死,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走这一趟出来,谁知道干不干净?”
“母亲都这样了,这孩子的底细......”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假惺惺的惋惜,“万一有损我清誉,我这私塾可不敢收。”
严大海的手当场攥成了拳!
严二江往前跨了一步,被严老头伸手拦住。
严老头的眼睛红了一圈,嘴唇动了动,一时没有发出声音,“......读书人咱得罪不起,咱们走!”
就在这时,陆丹青从严老头身后走出来。
她站到了人群的正中间,抬起头,看向钱先生。
她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字,落得很稳,“周先生骂我,我不计较。”
“但钱先生这话,骂的是我娘。”
钱先生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陆丹青深吸了一口气,眸子眯起来,“我娘严氏,生前本分持家,从未做过一件亏心事。“
“她进那个地方,是为了救我。”
“她死在那里,是因为护着我。”
“钱先生今日这话,是在造我亡母的谣!实在有失读书人的风骨!”
街面上彻底安静了下来。
风从巷子口穿过来,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陆丹青抬起右手,对着天,声音忽然提高了一截,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以亡母严氏之名起誓,他日若有能耐,必讨回今日这个公道!”
说完,她才放下手,转身走到严老头旁边。
“外祖,我们走!先生不止这一位。咱们不拜这个假书生!”
人群里,先是一片沉默。
然后是一个声音,从后头冒出来。
“这丫头......好骨气。”
另一个人跟着说。
“是啊,才多大!”
“求学路这么难,有才华又有这个心气,哪有找不着先生的道理?”
“就是,这样的孩子,定然有人肯收的。”
百姓们一路看热闹看过来,已经有些佩服陆丹青了。
钱先生站在门口,脸色已经变了,张了张嘴,却没能再说出什么。
陆丹青他们刚走出没几步,身后又传来一声嚷嚷。
是钱先生的声音。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追了出来,站在巷子口,扯着嗓子冲陆丹青的背影喊,似乎是破防了——
“女子读书,不过为了嫁人!镀一层金,进个好夫家!”
“去过青楼的,还指望嫁什么好人家!呸,痴人说梦!”
“你自己能有什么能耐?全靠夫家撑着!还跟我斗?”
旁边有百姓忍不住插了句嘴,“说不定人家自己能考上童生呢!谁说女子不如男?”
钱先生破口大骂,“屁大点的女娃娃,要是能考上功名,我钱乾二字倒着写!”
严家人听着这些烂糟话,气的直咬牙。
陆丹青一个小娃娃却面不改色,没说一句话,只暗下决心要好好读书。说那么多有什么用?说出花来,不如一个功名摆在人前。
幼小女孩儿穿过所有对她的流言蜚语和争议,大步往前走,不再回头。
百姓们见她背影萧瑟,留下的几句就忍不住对着老童生讽刺道。
“真是腐儒只识阴阳论,不识明珠在布衣!一个两个都这样!”
这两句话飘进了钱乾耳朵里。
他刚要迈步进门,脚步顿住了。
他扭过头,皱着眉,“你刚才念的什么?”
那汉子重复了一遍,对着他大喊,“还能有啥?腐儒只识阴阳论,不识明珠在布衣。”
百姓们哈哈大笑。
钱乾的眉头皱了又皱,哼了一声,居然没生气,“谁人写的?哪家的先生?”
巷子口有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先生,这是刚才那个小丫头说的。”
钱乾愣了一下,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哪个小丫头?“
“就是您方才撵走的那个呀,陆家那个。”旁边有人接话,语气里带着三分看热闹的意味,“不止这一句,还有一句呢——莫道女子无才俊,从来巾帼胜须眉。这话也是她说的,就在周先生门口,整条街都听见了。”
钱乾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嘴微微张了一下。
“莫道女子无才俊,从来巾帼胜须眉?”
他把这两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又把后两句接上。
“腐儒只识阴阳论,不识明珠在布衣。”
他的脸色变了,有些涨红。
钱乾站了片刻,猛地追了出去。
“那丫头!你给我站住!”
巷子口的人愣了一秒,随即全部扭过头来看他。
钱乾顾不上这些,大步追出了巷子,追上了街面,扯着嗓子喊。
“我收!我收了!那丫头回来!”
他追出去十几步,又想起自己方才说的那句话,脸一热,声音更大了。
“我钱乾说的,名字倒过来!”
“我愿意倒着写!”
“你赶紧回来,我一定能把你教成童生,甚至秀才!”
第16章 克死爹娘丧门星,想要拜师得加钱
街面上,挑担的、卖陶碗的、赶鸭子的,全都停住了。
一时间,整条街安静了不到半个呼吸,然后哄地一声,笑声从四面八方炸开来。
有老汉笑得把扁担都抖歪了,连忙扶住。
卖腌菜的婆子捂着肚子弯下腰去,半天没直起来。
连那几个看热闹的汉子,也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
“钱先生这是……钱先生没事吧?”
“乾钱!好一个乾钱先生!这不耍无赖吗?名字倒过来也姓乾!”
“哎哟我的老天,这是头一回见着追着求人家收徒的先生!”
钱乾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但腿没停,继续往前追。
街上人流如织,他硬挤在人群里跌跌撞撞地往前,追出了一条街,又追出了第二条街……简直跟头个先生一模一样!
但追的屁股尿流都没追上。
沈院长站在那里,从头看到了尾,也乐了。
“他日若有能耐,必讨回今日这个公道......”
才四岁......好心气儿!
沈真石越看越欣赏,“本是只想收到书院里让这孩子读书观察一番心性,如今却是不用观察了。再不下手收这孩子为徒,恐怕就被别人收走了。”
还有,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书院里,那个整日闷闷不乐坐在窗边的孩子,柳如眉。
前段时间出了那件事,不知道用了多少法子,她脸上的笑没有回来过。
正好收个徒弟回来,和如眉作伴。
也让如眉瞧瞧,什么叫昂扬向上!也好有些朝气。
如眉就在不远处,沈院长迈开步子,打算先将如眉叫过来瞧瞧陆丹青,有没有眼缘。
......
兴安县最后一家私塾门口。
严老头进门,把来意说清楚了,“吴先生,这是我外孙女陆丹青,今年四岁,想在先生这里开蒙,求先生收她......”
吴先生坐在椅子上,听完了,也没急着点头或者摇头。
他用一种说不清楚的眼神打量了陆丹青一会儿,“你是陆丹青?”
“是。”
“我听说你今日在周家门口和钱家门口,都出了事。”
陆丹青没有辩解,只点了点头,“是。”
吴先生沉吟了片刻,“这师,不是不能拜。”
“但是,”吴先生抬起眼,“我有规矩。”
严家人松了口气,只要能拜师就行,他们感觉这次有戏之前的两家可是直接就将他们骂出去了。所以只要不过分的要求,他们都能答应。
严老头卑躬屈膝道,“先生请说。”
吴先生微笑对陆丹青道,“学生来我这里,不论男女,都得先让我看一看心性。”
“今日你带来的这些束修,还差几样东西。我需要你家大人出去再添置,待会儿回来,我再与你细说。”
他说着,转向严老头慢悠悠道,“你们几个大人,去南街杂货铺,给我置办两升上等精米,一整只腊猪腿,一刀细麻线,再称两斤新鲜猪肉,外加一包鲜花糕,一并买回来。”
这些加起来少说一两银。严老头猛地一怔,心中有些肉痛,却连忙应道:“好,好。”
他忙招呼几个儿子起身,往门外走去。
院子里便只剩下吴先生和陆丹青。
秋日的日头斜斜照进来,落在青石地上,晕开一片浅淡的暖意。
吴先生垂眸看向陆丹青,淡淡开口:“跪下吧,我考考你的耐心。”
说罢便不再理会,神色冷淡疏离。
“......”
严老头带着儿子们出了门,站在街上一时没挪步。
严大海皱紧眉头,压低声音对爹道:“吴先生一开口就要精米、腊猪腿,还要鲜肉、鲜花糕,这哪是寻常束修?未免也太......”
严二江也说,“束修六礼里哪有这些名目,倒像是刻意为难!”
严老头叹了口气,“说不准是他这边的规矩,可这般开口索要,也实在少见。”
“但人在屋檐下,只得照办。”
严老头已经迈步往南街去,沉声道:“别多说了,先按他说的买齐。”
三人买齐后,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脚步都格外沉重。
推开吴先生家的院门,三人一脚跨进去,脚步同时顿住了。
院子里多出两个他们万万没想到的人。
赵氏旁边站着陆耀祖,陆耀祖身着一件半新的月白短衫,手里攥着一块糕点,往嘴里塞了一口,咧嘴笑着。
吴先生坐在正对着的椅子上,脸上的冷淡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个干净,换成了一脸的笑。
他正对着赵氏说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谄媚,“陆秀才的学问,那是咱们兴安县有目共睹的!老朽当年也是见过陆秀才的文章的,写得当真是好,好啊。“
赵氏摆了摆手,嘴里说着谦虚的话,脸上却笑得见牙不见眼,“哪里哪里,小儿不成器,让先生见笑了。”
“哪里不成器,陆秀才是少见的人才。”
吴先生连连摆手,十分讨好,“若是耀祖这孩子日后有意进学,只管送到老朽这里来,老朽必定悉心教导,绝不敢有半点怠慢。”
赵氏笑眯眯地应了,顺手又往陆耀祖身上拍了拍。
就在这时,吴先生侧过头,往陆丹青身上扫了一眼。
他的笑没收,但语气忽然冷了下来,“你怎么突然站起来了?”
“跪好了,别东瞅西瞅的,眼神乱飞,像什么样子!“
严老头站在门口默默的看着这一切,突然把手里的东西攥紧了,“吴先生。”
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声音平稳,看不出情绪,“您要的粳米、腊猪腿、麻线,都买来了,另备了两斤鲜肉和一包米糕,一并带来,请先生收下。”
吴先生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没有立刻接话。
赵氏忍不住对着他们翻了个白眼,嘟囔,“克死爹娘的丧门星,居然也敢来拜师!可别把我家耀祖的状元气给克没了!”
吴先生把目光在赵氏和严二江之间转了一圈,面色沉了一沉,清了清嗓子,“这孩子性格的确孤克桀骜,磋磨磋磨是好的。你们瞧,她实在不听话,居然自己站起来了!”
“若只是光这些束修,老朽实在怕被她克死,万万不敢收下这个徒儿......”
严老头明白过来了。赵氏坐在这里,他不想得罪陆家,所以特意拿话来挤严家,让严家多添钱。
第17章 恩山书院收神童,县令之女护遗孤
几个舅舅也明白了,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严老头往前走了一步,弓着腰,把脸上的尴尬压下去,低声开口。
“先生,孩子年幼,还请先生宽容些,我们再添半两银子的修金,请先生务必收下丹青。”
吴先生一脸为难,正要再开口敲钱,陆丹青忽然动了。
她突然转身走到严老头旁边,“外祖,走吧。”
严老头一愣,“丹青——”
陆丹青皱眉说,“他不愿收,咱们不强求。”
严大海反应过来,连忙压低声音说,“丹青,你先别急,整个县里就这一个老先生了,要是去别的县,来回路远不说,你的花费也——”
“那我就再想办法,大不了今年读不上书。”陆丹青苦涩的笑了,“这个先生不想收我。”
“吴先生顾左右而言他,一直为难我们,而且跟陆光宗关系也好,分明就是陆光宗的哈巴狗,就算收下我也不会好好教我。”
吴先生当即变了脸色!
“你这小灾星!”
他的声音陡然抬高,伸手往陆丹青方向指去,“我好意考验你,你倒先撂挑子骂我!这就是你的诚心?!”
“怪不得没爹没娘的,瞧瞧这教养!“
“再看看耀祖那孩子,瞧瞧人家多懂规矩,多听话!这就是差别!”
“就你这样的,去哪个读书人家里,人家都不收!”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半拍。
赵氏坐在椅子上,嘴角带着得意的笑。
陆耀祖也对着陆丹青一个劲的翻白眼,做鬼脸。
严家人勃然大怒!
严二江实在是忍不住了,他声音带着哭腔,一股脑把话全倒出来,“我外甥女说的有什么错?你不就是陆光宗的哈巴狗?”
“你个贼囚根杀才你还黑心眼!你说别的也就罢了,怎能说人家孩子没爹没娘?我的外甥女娘没了......不过是半月的功夫!你就这么说,这不是往人心窝子上戳吗?”
“就你这样的还做学问,还当人老师,还讲圣贤书?我呸!你个腌臜老货!你......”
他话还没骂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院门被人猛地推开,一个小人儿撞了进来。
吴先生没防备,被撞了个结实,踉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扶着桌子才没摔倒。
“谁——哪家的野——”
他话没说完,低头一看,愣住了。
撞进来的是个圆脸小姑娘,细眉细眼,皮肤白皙,梳着两个小髻,穿着一件青绿色的细布衫,衣料不像寻常农家的粗棉,显然是有来头的人家的孩子。
她站在院子中间,喘着细气,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丹青脸上。
陆丹青认出她了,这是柳如眉!
小姑娘深吸了一口气,回过头先对准吴先生开口就是一顿呲。
“吴先生,我今日听了半天街上的议论,就说这里有个四岁的小丫头出口成诗,因此过来长长见识!”
“结果我赶过来,进门就听见你说人家没爹没娘,教养差?”
“我倒想问问先生,先生开蒙教的是什么?是教这个吗?”
吴先生被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
“你是哪家的孩子,大人在哪里,懂什么——”
“我是柳如眉。”小姑娘把背脊挺直,语气不带半点客气,“县令柳大人是我爹。恩山书院的院长是我舅舅。”
吴先生的嘴,合上了。
严家人都懵了,县令女儿?!
赵氏坐在椅子上,原本含着的那丝笑,也僵了一下,面色惊恐。
县令女儿怎么会出面给陆丹青说情?
陆耀祖则是流着哈喇子看着柳如眉,好漂亮的姑娘。
柳如眉回头,对着陆丹青语气忽然软下来了,似乎不认识她一样,“你就是陆丹青?那几句诗是你说的?”
陆丹青看着她,眼睛渐渐亮了,点了点头。
柳如眉的眼睛亮了,立刻就开始夸,“那几句诗,外头人都传遍了!我听了两遍,越听越好!人间难得几回闻呢。”
“你当真从没读过书?”
陆丹青低下头,“顺口的,算不得什么。”
“什么叫顺口!“柳如眉急了,“那是才气!你不知道,外头那些酸秀才读了十几年书,也未必出得来这两句!”
她说着,扭过头,往院门方向扬声喊。
“舅舅!舅舅你快进来!”
“我发现了个神童呐!”
院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沈院长迈步走了进来。
他进了院子,目光在吴先生、赵氏、陆丹青脸上各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柳如眉身上,风度翩翩地含笑道,“如眉,你怎么跑这么快。”
“舅舅,你来评评理。“柳如眉走过去,拽住他的袖子,“吴先生不收陆神童,我替陆神童做主,让她去恩山书院读书,成不成?”
陆丹青和严家人已经连忙行礼,面色发懵,完全没搞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沈院长。”
沈院长笑道,“在下姓沈,名真石,忝任恩山书院院长,如眉是在下的外甥女。”
严老头的眼睛睁大了一圈!手都激动的在抖。
严大海和严二江对视了一眼,难道他们家外甥女还有大造化?
沈院长看着陆丹青,慢慢开口,“方才那几句诗,是你说的?”
“是。”
“念给我听一遍。”
陆丹青抬起头,一字一字,把那四句诗念了出来,“莫道女子无才俊,从来巾帼胜须眉。”
“腐儒只识阴阳论,不识明珠在布衣。”
沈院长听完,感叹:“这打油诗真厉害!”
“诗虽浅白,却风骨凛然。立意端正,气骨不弱,虽是随口吟成,却句句在理,不卑不亢,难得的是心气与见识,远胜许多雕琢辞章的酸腐之作!”
“小丫头,想来恩山书院读书吗?”
陆丹青还没来得及答话,柳如眉已经先抢了上来。“想!一定想!”
她眼睛亮堂堂的,拉住陆丹青的手,叽叽喳喳讲开了,“你知道恩山书院吗?整个兴安县,就这么一间书院!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的!”
“外头那些私塾嘛,先生参差不齐,好的差的都有,遇上个学问一般的先生,白白误了好几年,束修还一个子儿都少不了。”
她说到这里,斜眼剜了吴先生一眼,不客气,“我说的就是这种。”
吴先生脸皮微微一抽,却到底不敢吭声。
第18章 寒门有志求书路,高士明心择良才
柳如眉收回眼神,继续道,“书院里头不一样。里面的先生虽少,可最差也是个秀才出身,教法严正,见识不俗。”
“寻常人家的孩子,就算爹娘省吃俭用,想送进去开蒙,也得有人脉、托关系,先递进去一张帖子,还不一定能进!”
她补上这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多少商户人家、乡绅大族,提着厚礼上门,我舅舅都婉言谢了。你道这是为何?书院不是谁家开的酒楼,有钱就能进。”
沈真石在旁边静静听着,含笑端盏喝茶,也不多言,也不否认。
严老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像是憋着什么,一时说不出来。
严大海和严二江对视了一眼,都没开口,只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涌动。
陆丹青低着眼,把柳如眉这番话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
她不是不知道书院的好处。只是有些事,不得不问清楚。
“院长,这位姐姐,恩山书院束修多少?”
她抬起头,直接问。
柳如眉怔了一下,侧转身去看沈真石,大咧咧道,“舅舅,我做主了——她的束修,不收。”
沈真石瞥了外甥女一眼,无奈一笑,“你倒大方,拿着舅舅的书院做人情。”
“那是当然!”柳如眉腰杆挺得笔直,“旷世难得的人才,舅舅若是不收,将来名声传出去,人家只说恩山书院有眼无珠!”
“这是给您长脸的事,您不谢我就罢了,还好意思计较束修两个字?”
沈真石噗嗤一声,笑意漫上眼角,也不再争,摆了摆手,“好,好,依你便是。”
“你的束修,免了。”
“不过,”他看向陆丹青,神情认真了几分,“我可提前说好,你若是三年之后考不上童生……这束修就不免了。”
陆丹青忙躬身行礼:“多谢院长!学生知道了。”
“那……敢问院长,学杂费几何?”
她心里有些紧张。
也知道自己在读书人面前不断的问钱钱钱的,实在上不得台面,可穷苦人家的孩子就是这样的。
沈真石看着陆丹青,也没有不高兴,而是认真算道:“你免了束修,只算杂用。启蒙读《三百千》,笔墨纸砚、灯油炭火、饭食、书钱、考卷、住宿,一年省着花,十两银也尽够了。”
陆丹青倒吸一口凉气——
自己从陆耀祖那儿诓来的银钱,竟然只够读一年书。
见她神情有异,沈真石又笑着说,“考得好领膏火银,便能抵掉大半,不用家里多掏。”
“书院另有一项,叫做膏火银。供学子灯火笔墨之用。”
简单的来说,就是现代的奖学金。
沈真石解释得简洁,“书院每年评定一次,才学出众者,可得书院拨付的膏火银五两。”
“以你今日这几句诗来看,进了书院若能好好用功,这膏火银拿到手,不是难事。”
“这样合计下来,一年里花不了多少。”
屋子里静了一瞬。
严老头眼圈慢慢地红了,低下头去,用力吸了口气,“都是我们家穷,耽误了我这外孙女。”
“丹青,你要是想去读书,你就去吧。既然你有这般才华,在咱们农家一辈子耕田放牛就是埋没了你!不管得不得这膏火银,咱们严家都得供你。”
严大海拳头握了握,又松开。
他和弟弟对视一眼,点头劝道,“丹青,你去读书吧,咱们家需要一个读书人。”
“咱家砸锅卖铁,就算是卖血都要供你!”
老百姓跟读书人,真是差太多了!
他们真是受够了在读书人面前卑躬屈膝的样子。
陆丹青把这些话又咀嚼了一遍,才慢慢抬起眼来,轻声却稳稳地开口,“我愿意去。”
吴先生却忽地走上前来,脸上堆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向沈真石拱了拱手,“院长大人,老朽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真石眼皮一抬,“既然知道不当讲,那就别讲了。”
吴先生:“……”
他清了清嗓子,还是讲了,“这陆家丫头,诗才是有几分的,晚生也不敢否认。只是……家风这事,实在不得不提。”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要紧的秘辛,“不知院长大人可曾听说,这孩子前些日子,误入了青楼。”
“虽说是年幼不懂事,可名声这东西,一旦脏了,便难洗干净。”
“书院里读的是圣贤书,院里的学子,若知道同窗……”
柳如眉眉毛一竖,立刻就要开口骂人了。
沈真石轻轻抬了抬手,示意她稍待,自己平静地看着吴先生,“还有吗?”
吴先生见他神色不辨喜怒,以为有几分入耳,胆气壮了不少,接着道,“还有一事,更是要紧。不知院长大人可曾听说,稻花乡有一位陆光宗陆秀才?也是恩山书院的学生?”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出几分敬重,“陆秀才才不过二十出头,已然取了秀才功名,县里上下皆道,此人三十岁前必中举人,三十岁后入京赶考,进士也未必是梦。”
“这陆丹青,便是陆秀才本家的侄女。只是……”他压眉叹了口气,摇头道,“陆秀才为人识大体,对这丫头颇有几分微词,说是不孝不悌,族中也不怎么待见。”
“老朽斗胆,不看旁的,就冲着陆秀才在这一带的名望,院长大人若是收了这个丫头,只怕叫陆秀才脸上不好看。”
“他日陆秀才高中,也是恩山书院的荣誉。这丫头与陆秀才比起来,简直差得远!何必丢了西瓜捡芝麻呢……”
他话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住了口。
屋里静了一静。
沈真石不急不缓地抬起眼来,“陆光宗?”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极平,“秀才?”
“是,是。”吴先生点头如捣蒜,脸上的谄笑堆得愈发谦恭,“在兴安县一带,极有名望,您好歹给陆秀才一个面子……”
“我为何要给一个秀才的面子?”
沈真石的声音不高,却轻描淡写地把吴先生后半句话切断了。
吴先生愣在当场!
沈真石站起身,整了整袍子,语气闲闲的,仿佛是在解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那妹夫,是这兴安县的县令。”
“而我之所以在这恩山书院暂任院长一职,不过是因为在丁忧守制,借此处清静地方读几年书,待三年期满,便回去任职。”
“他陆光宗也配?”
第19章 一朝拜入贤师侧,只待金榜题名时
他竟是个官?!
吴先生愣住,脸色唰的一下白了,“那您,您是举人老爷?!”
“殿试二甲,进士出身。”
吴先生人都傻了!!
科举要考六次试,县试过了叫童生,再考过府试和院试才能叫秀才,考过乡试叫举人,到这一步,全国已经寥寥无几了,已经可以授官身。
比如兴安县县令柳平,他就是举人老爷。
然后就是会试、殿试。
会试过了叫贡生。
贡生参加殿试,成绩分三档,第1档是一甲,一共就三个人。就是状元榜眼和探花。
2档二甲就是进士,沈真石就是其中之一。
3档三甲就是同进士出身,假进士。
总之,这些论起来比较复杂,就一句话总结——二甲进士如果不在京都授官,外放起码是正六品!
正六品呐,比兴安县县令还大的官!
其他人不知道也就罢了,但吴先生怎能不知沈真石的厉害?
他的脸瞬间白得像一张揭下来的窗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半个字都没能出声。
系统突然激动了,“哇哇哇宿主!这人厉害!这个年纪居然就已经是二甲进士出身了?日后前途无量啊!如果有机会,你拜他为师,得获得老多属性值了!”
“以后你朝中就有人脉了!”
陆丹青苦涩一笑,沈院长能破例收她进书院都已经很好了,又怎会收她为徒?
这种大人物,要求应该很高吧。
陆丹青正想着,就见吴先生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去了。
“进士大人!晚生失言!”
他额头叩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哆嗦,“晚生不知道进士老爷原是进士老爷!”
“晚生眼拙,有眼不识泰山,求进士老爷恕罪!求进士老爷恕罪啊!”
“那陆光宗在您面前算个屁,您千万不要怪罪晚生......”
这么大岁数的老头子,刚才还一口一个老朽的叫着,如今立刻变了说法,自称晚生了。
这嘴脸真是让人咂舌。
刚才还牛逼哄哄的读书人老爷,竟然变成了这个鬼样子......
屋子里一片死寂!
赵氏僵在椅子上,脊背硬得像一块木板,大气不敢出!
陆耀祖不知何时把嘴合上了,连方才那丝游荡的涎水都收了回去,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柳如眉站在旁边,看着地上那个狼狈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扭过头来,冲陆丹青悄悄眨了眨眼。
陆丹青垂着眼睛,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开了一寸。
原来,她也有人护着。
沈真石观察着陆丹青和柳如眉的互动,看出来不是第一次见面,便陷入了一阵沉思。
这段日子,那孩子坐在书院的窗边,一整天都打不起精神来,脸上的笑没有回来过。
他想到,柳如眉曾经模模糊糊地提过,有一个小姑娘救过她,只是没说名字。
大概就是陆丹青了。
因为平日里,柳如眉哪里能和普通农家的孩子接触上?
想到这里,沈真石有心为她撑腰,也想当面给她长脸。
且早就有心思收这小丫头为徒弟了,他便板着脸趁机开口,“丹青,你可愿意拜我为师?”
“我进士出身,应该不算辱没了你。”
沈真石说出那句话后,院子又是一阵静。
陆丹青站在原地,都没有想便清清楚楚地说了两个字:“愿意!”
说完,她没有耽搁,直接蹲下身去将束修一样一样样摆在地上,芹菜一小把,莲子、红枣、红豆......还有腊肉条。
陆丹青双手捧着束修六礼,屈膝跪下,声音不颤不抖,“丹青蒙先生不弃,愿拜入先生门下,请先生受礼。”
沈真石俯身,接过了那几样东西,郑重地收下了。
他又郑重的说,“寒门非困,困在无志;布衣不贱,贱在无学。汝天资可造,当刻苦自励。”
“莫畏今日之苦,十年灯火,一朝题名;万卷诗书,终身受用。”
“起来吧,”
陆丹青站起来,垂手而立,轻声道了一句:“先生。”
“嗯。”沈真石应了,顿了顿,却又微微皱了眉,“只是今日来得仓促,我未曾备贽仪,按规矩,师收了徒礼,须有答礼,不然于礼不合。”
他略想了想,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个小小的青瓷杯来。
那杯子极小,盈盈一握,釉色是淡淡的青,透着几分温润,只是杯沿有一道浅浅的细纹,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出来。
“这是兴安窑出的东西,我偶然得来的,”沈真石把那杯子递过去,“杯沿有点瑕疵,你先拿着喝水用。”
“回头我寻一件正经的补上,今日权且将就。”
柳如眉在旁边看完,忽然像从梦里猛地缓过神,猛地转过身,指着自家舅舅声音拔高了好几分:“舅舅,你收了她做弟子?!“
沈真石神色自若,“是。”
“你,你......”柳如眉深吸一口气,“你知不知道,我在你身边转了多少年?!你几时肯收过我?!”
沈真石慢条斯理地正了正袖口,“你聪明有余,静气不足,学问上头缺少一股子沉劲,收了你,你也未必学得进去。”
“她那几句诗,自有一股气性在里头,不是死读书读出来的,”沈真石说,“读书可以学,气性难得培养。”
他说罢,侧过头看了看外甥女,神情里带了几分少见的温和,“你将来自有你的路。”
柳如眉咬着嘴唇,半天没吱声,最后哼了一声,扭头去看陆丹青。
陆丹青双手接过后捧着那只小青瓷杯,神情专注地端详那道细纹,柳如眉看了半天,忽地笑了,是真心为她高兴。
“你倒好,捡了个大便宜!”
“你可知道,恩山书院几百个学生,我舅舅前前后后也就收了几个入门弟子,个个都有功名在身!”
“就连我,他都没肯收!”
“你是头一个没有功名的,也是头一个年纪这么小的。”
“前途大着嘞!”
陆丹青冲着如眉咧嘴笑,随后认真地说,“这杯子很好。”
那一点青釉的颜色,干净得很。
“先生苦心,学生领会了。”
有道是——
心缄百语,忍到春山回响;
人生百态,以苦慢绘丹青。
第20章 自古清寒多傲骨,从来纨绔少伟男
沈真石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动,没再多言。
“那你得好好读,”柳如眉叉着腰,语气莫名带了几分威胁,一张小圆脸很可爱,“要是丢了我舅舅的脸,我第一个不依你。”
“是。”陆丹青抬头,认认真真地应下了。
这边说着,严家人已经各个红了眼眶。
严老头嘴唇动了动,说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丹青,你娘若是知道......”
他没往下说,低头去擦眼睛。
严大海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也有些哑,“爹,好事,是好事。”
严二江冲着沈真石拱手作揖,“院长大人厚恩,严家上下,感激不尽。”
沈真石摆手,神色平和,“不必多礼。”
赵氏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神情变了好几变,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跟吞屎般恶心。
陆耀祖在旁边站着,两只眼睛从小青瓷杯到沈真石,再到陆丹青,来来回回打量了好几遍。
忽然,他哇地一声嚎了出来。
那哭声来得又急又响,惊得屋里所有人都回头看他。
“我、我也想拜师!我也想读书!”
他不管不顾地冲上前一步,指着陆丹青的脸,扯着嗓门大喊:“我比陆丹青强上千百倍!凭什么收她!”
“她算个什么东西!她就是个没爹没娘的野种!长得黑黢黢那么丑,在家里连饭都吃不饱,只能捡我掉在地上的渣子吃!”
陆耀祖越喊声音越大,脸涨得通红,把平日里在家里听来的话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她今年才四岁!比我差了一大截!”
“她连个带把的都不是,就是个赔钱货!”
“她是个扫把星,克死了自己爹,又克死了自己娘!”
他用力跺着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冲着沈真石大叫:“为什么她这种克亲的赔钱货还能拜院长为师!”
“明明我才是正经大孙子,我最聪明!为什么她能拜先生为师!”
“院长大人,您收我嘛!您把她赶出去!”
屋里的人全都变了脸色!
严家人气的浑身发抖,“你们平时就是这么教孩子的?”
“竟然让我家丹青在你家捡渣子??连口正经热乎饭都不给?!”
柳如眉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错愕,惊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谁都不敢相信,一个才几岁的孩子,嘴里竟然能吐出这么阴毒狠辣的话,字字句句往人心口上戳。
若不是平日里家里大人天天这么骂,一个半大孩子怎么可能说得这么顺溜!
她心疼死陆丹青了。
赵氏大惊失色,只觉得一股凉意直冲脑门。
她猛地站起来,扑过去一把死死捂住陆耀祖的嘴,声音压到极低,透着慌乱,“胡说什么!堵嘴,快堵嘴!别号了!”
沈真石霍然转身,脸上的平和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难以遏制的怒意。
“黄口小儿,满嘴腌臜之言!”
他指着陆耀祖,声音严厉至极,“咒骂同宗血亲,毫无怜悯之心!这便是你们陆家长孙的教养?”
赵氏吓得两腿发软,结结巴巴地想要辩解:“院长大人息怒,童、童言无忌,他小孩子不懂事,都是瞎说的......”
“不懂事?”沈真石怒极反笑,步步紧逼,“这等诛心之语,若非家中长辈日日耳提面命,他一个稚童如何能说得这般顺溜?”
“克亲?赔钱货?这等污秽词汇,也配在我面前吐出来!”
他一甩衣袖,居高临下地看着刚才还耀武扬威,如今见到自己说话便吓得缩成一团的陆耀祖,语气鄙夷,“你自称比丹青强上千百倍?”
“在我看来,你连她一根头发丝都不如!”
“心思歹毒,目无尊卑,我断不会收你为徒!”
“日后,恩山书院就是空无一人,也绝不会收留你这等劣童!你趁早断了读书的念想!”
陆耀祖被他身上的威严吓破了胆,张着嘴,连哭声都卡在了喉咙里,面色惨白。
沈真石冷眼扫向赵氏,毫不留情地揭短:“回去告诉你们家那个秀才陆光宗!”
“他满嘴仁义道德,连自家的门风都正不好,纵容老幼欺辱一个四岁孤女,简直枉为读书人!”
“让他日后少在外面打着读书人的幌子招摇!”
赵氏面如土色,浑身冷汗直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严家众人听得热血沸腾。
严三湖一拍大腿,若不是顾忌场合,早就上去补两脚了。
沈真石转过头,垂下视线,看向站在原地的陆丹青。
才四岁的女娃,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穿着不合身的衣裳,刚刚被人指着鼻子骂了那么多不堪入耳的恶毒话,却硬生生没有掉一滴眼泪。
她只是安静地捧着那个小青瓷杯,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生在悬崖边上的野草。
沈真石心里猛地揪了一下,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与怜惜。
他这个新徒弟,之前在那个家里,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吃不饱饭,还要日日挨这些钝刀子割肉般的咒骂。
沈真石走上前,缓缓弯下腰,将视线与陆丹青平齐。
他伸出手,动作极轻地拍了拍她瘦弱的肩膀,语气一改方才的严厉,变得温和而郑重。
“丹青,不必听那些犬吠之声。为师在这里。”
陆丹青抬起头,清澈的黑眸静静地望着他。
“从今往后,你是我沈真石的入室弟子,是我恩山书院的人。”
“以后谁若再敢轻贱你半分,便是打我沈真石的脸!为师自会替你讨回公道。”
此间事毕,和这个贪财浅薄的吴先生更是没什么好说的,他们便走了。
拜成了师,他们便要过割税粮、还要卖粮食,回头用银子交税,而且还得把粮食换成粗粮......
等他们走了之后,吴先生忽然开口了。
那声音几乎叫人没有料到——
他从跪地道歉起就一直缩在角落里,此时却猛地抬起头,指着陆耀祖,声音里积了厚厚的委屈与怒气,“你算个什么东西?!”
陆耀祖一愣。
吴先生腾地站起来,脸色铁青,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你可知道,就算是我,就算是我这个做先生的,想走到院长大人门下,都是难于登天的事?!”
第21章 鸿鹄有心难折桂,微尘无意踏青云
“我对你还好,那是看在陆光宗的面子上,就这,已经是抬举你们家了!”
“陆光宗!”
他顿了顿,声音极讽刺,“在院长大人面前,那就是个屁!你算个什么,你凭什么进院长门下?!”
“居然还敢这么说?谁给你的脸?!”
赵氏铁青了脸,把陆耀祖死死拽住,也不敢回嘴,只能拦着他往门口方向拖。
陆耀祖脚底打滑,哭声断断续续,至最后,屈辱地随着赵氏走出了门去。
吴先生骂完,自己也泄了气,两腿发软地跪坐在泥里了。
门口外头,赵氏快步拉着陆耀祖走到巷子里,左右看了看,确认旁边没有外人,才松开手,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即嗤道,“一个小丫头,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也拜了师,也进了书院......”
她越想越憋得慌,压低了声音仍然忍不住骂,“不就是顺口说了两句歪诗,就当自己多了不起了!”
“女子无才便是德,她这样张扬显摆,往后去书院里跟那些男学生一道吃饭读书,哪个体面人家还敢娶她?不知羞耻!”
“小贱蹄子,骚浪货!”
陆耀祖收了哭声,扯着赵氏的袖子,闷声闷气道,“奶,那我怎么办,我也读不上书了?”
赵氏一咬牙,“怎么会读不上!就算家里再难,奶也要给你把书读上!”
她说着,就要按着陆耀祖的头往回走,“去给吴先生磕头道歉,叫他收了你,你先跟着他读,日后总有出头的时候——”
“我不去。”
陆耀祖把头一偏。
“你!”
“吴先生就是个老童生,”
陆耀祖梗着脖子,轻蔑道,“他算什么,凭什么要我拜他?”
“我要是拜师,也得拜一个像刚才院长那样威风神气的!”
“我要那吴先生跪下来也叫我大人!”
赵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伸手就拧住他耳朵!
陆耀祖哇哇叫痛,两个人一路拉拉扯扯,往来路上去了。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赶紧把这件事情告诉光宗!
陆丹青这丫头片子不得了了,要草鸡变凤凰!
得赶紧想办法弹压。
陆家宅子里,赵氏进门的时候,院子里几个人正在说话。
她一路走来只是惦记着一件事,当即把人招呼进屋,说要先派人去恩山书院传个消息,把陆光宗叫回来。
“这事得跟光宗说,他有主意。”
家里人自然应了。
也没多久,陆光宗脚步匆匆地推门进来,看见屋里坐着一屋子人,眉头微皱,“什么事,这么急?”
赵氏先端了茶给他,等他坐下,才开口,“是陆丹青那丫头的事,她出去寻了吴先生拜师,吴先生没收她。”
陆光宗端着茶盏,闻言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神情平静,“那是自然。”
他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我已经打过招呼了,那丫头想拜师,不可能成的。”
屋里的人听了,纷纷对着陆光宗竖起大拇指,低声道,“还是光宗有本事,事先就想到了,这丫头不老实,若是得了人教,往后岂不是要来找我们麻烦?”
“想必这丫头是翻不了身了!”
赵氏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只是......”
她低下头,吸了口气,又道,“后头的事,有点不一样。”
陆光宗抬眼,“哦?”
“那丫头进了恩山书院,”
赵氏一字一字说,“说是她说了几句诗,有才气,书院那边免了她的束修。”
屋子里静了一静。
陆光宗脸上那层从容微微动了一动,随即又稳住了。
他沉默片刻,语气不变,“进了书院又如何?她家里没有银钱打点,书院里头的学子,哪个不是有来头的?她一个乡下丫头进去,只会被人鄙夷,待不下去的。”
“再说,沈院长手底下的几个先生极挑剔,院里的弟子个个有功名在身,他们向来不教没有底子的。”
“陆丹青那点小聪明,到了几个先生跟前,一定叫他们觉得蠢笨不堪,慢慢地,在书院里受了挫,花了钱,自然就回来了......“
他话说到一半,就看见赵氏脸上的神情愈发古怪起来。
那是一种欲言又止的纠结,像是在憋着什么。
“娘,还有事?”
他搁下茶盏,声音略沉了一分。
赵氏深吸了一口气,像吃了屎一般把声音压了又压,最后还是一字一顿地开口。
“那丫头,被沈真石院长,收为入室弟子了。”
屋子里,落针可闻!
陆光宗举着茶盏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地把茶盏放回桌上,脸上的表情复杂——
那是一种努力按捺着、却仍然翻涌上来的情绪。
羡慕、嫉妒、难以置信,层层叠叠地压着,他面皮绷得极紧,一时没有说话。
半晌后,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仍然努力显得若无其事,“......沈院长的弟子,哪个不是有真本事的?他突然收了一个没有启蒙过的小丫头,新鲜劲过了,未必真会用心去教。”
他停了停,眼神慢慢沉下去。
“书院里那些学子,一个个削尖了头想拜院长为师,忽然来了个女子横插进去,拜了师,你道他们心里服气?”
屋里又沉默了一阵。
窗外,稻花乡的风吹进来,带着远处田野里淡淡的草气。
陆光宗端着茶盏,手心里明明已经传来茶水的温热,可他整个人却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窟窿里。
他盯着杯中漂浮的一片茶叶,那茶叶打着旋儿,就如同他此刻翻江倒海的心思。
恩山书院!
那可是恩山书院!
沈真石是什么人?
不仅是曾经的殿试二甲进士,更是这兴安县乃至广信府文人学子眼中的泰山北斗!
如果不是家中长辈身死,身戴重孝,他丁忧回家......
他此时应该是官拜翰林院学士,从五品。
地方官是小于京官的,京官之中入翰林院最值钱,可是天下文人学子都钟爱的地方,清流中的清流!
陆光宗还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十四岁那年中了童生,满心欢喜,自诩是这十里八乡罕见的天纵奇才。
为了拜入沈真石门下,他央求爹娘卖了家里最肥的一头猪,凑足了厚礼,恭恭敬敬地去恩山书院求见。
结果呢?
沈真石连大门都没让他进!
第22章 世间最是人心恶,骨肉犹能作价卖
只让身边的一个扫地书童传了一句话出来。
“心思杂冗,非读书纯正之材,回吧。”
那句话,那扇紧闭的大门,让陆光宗在恩山书院外头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简直是他此生受过最大的奇耻大辱!
他一直安慰自己,沈真石眼高于顶,本就不轻易收徒,整个书院也没几个人能入他的眼。
可现在呢?
现在赵氏居然告诉他,沈真石收徒了?
收的不是满腹经纶的才子,也不是出身名门的神童,而是一个四岁的小丫头片子!
一个没爹没娘、面黄肌瘦、连字都不认识一个的陆丹青!
那个平日里在陆家院子里,只能捡地上剩饭吃、被耀祖当成狗一样踢来踹去的赔钱货!
凭什么!
陆光宗呼吸渐渐粗重起来,握着茶盏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难道他堂堂一个秀才,苦读十几年,还比不过一个四岁孤女的随口两句歪诗?
沈真石真是老糊涂了!
陆光宗咬紧了后槽牙,强行把心头那股想要摔杯子的妒火压了下去。
他在心里冷笑。
拜师了又如何?恩山书院是什么地方?里面的学子哪一个不是心高气傲。
只要明日回了书院,他只需要装作不经意地在几位出身富贵的同窗面前叹几口气。
说几句“沈院长直言我等须眉皆不如那四岁女童”、“以后这恩山书院,怕是要让一个小丫头做了大师姐”。
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动手。
那些心高气傲的学子,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陆丹青那个草包淹死!
穷乡僻壤出来的叫花子,也妄想在书院里立足?
“撑不了几天的。”陆光宗轻声嘟囔了一句。
赵氏没听清,凑上前问:“光宗,你说啥?”
陆光宗回过神来,脸上的阴沉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茶盏,换上一副忧心忡忡、忧国忧民的模样,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娘,大哥,大嫂。”
陆光宗叹了一口气,语气极度严肃,“丹青这事,虽说是个笑话,早晚会被书院赶出来,但咱们陆家却不能干看着。”
赵氏连忙点头,“那是自然,这死丫头出去抛头露面,丢的是咱们老陆家的脸!”
陆光宗摇了摇头,“脸面是一回事。最要紧的,是耀祖。”
被点到名字的陆耀祖正撅着屁股在旁边翻找柜子里的麦芽糖,听见这话,吸了吸鼻涕抬起头来。
“你想想,”陆光宗看着陆大郎和王氏,“外头人若是知道,陆家一个四岁的丫头片子都去书院开蒙了,可七岁的长孙却连大字都不识几个,还在泥地里打滚。”
“别人会怎么编排咱们?”
“别人只会说,咱们老陆家阴阳颠倒,男不如女,这陆家的脊梁骨都断了!”
王氏一听这话,顿时急了,猛地一拍大腿。
“那怎么成!咱们耀祖可是要考状元的!”“四弟,你说该怎么办?”
陆光宗看向王氏,语气斩钉截铁。
“耀祖必须立刻去读书!而且绝不能落在一个丫头片子的后头!”
赵氏愁眉苦脸地拍着腿,“哎呦我的儿啊,娘也想让大孙子去读书,可家里现在哪有闲钱啊!”
“二郎留下那点抚恤金,早就填补你考秀才的花销了,剩下的还得留着给你日后赶考呢。”
陆光宗眼神一冷,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没有钱?好办。”
“三哥,三嫂。”陆光宗转过头,看向一直缩在角落里不吭声的陆三郎和李氏。
李氏正竖着耳朵听大房的笑话,突然被点名,愣了一下,“四弟,啥事?”
陆光宗慢条斯理地算起账来。
“春荷今年八岁了,夏菊六岁,秋莲五岁。”
“这三个丫头留在家里,也是白白浪费粮食,迟早也是要嫁出去的赔钱货。”
“不如趁着现在年纪小,还能卖个好价钱。”
屋子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陆光宗却没有停,继续冷酷地安排着。
“找个牙婆子来看看。卖到镇上的大户人家去做丫鬟,直接签死契。”
“三个丫头加起来,少说也能换个二三十两银子。”
“有了这笔钱,不仅能给耀祖置办最好的笔墨纸砚,就算去恩山书院,束修和上下的打点也都绰绰有余了。”
李氏听到这里,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整个人直接从凳子上摔了下来。
“不行!”
李氏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抓住赵氏的裤腿,尖声嚎叫起来。
“娘!不能卖啊!那可是您的亲孙女啊!”
陆三郎也急得红了眼,结结巴巴地往前站了一步,“四、四弟,使不得啊,我就这几个丫头......”
赵氏原本还在犹豫,听到二三十两银子,眼睛顿时亮得像狼一样。
王氏更是喜笑颜开,立刻上前帮忙去扒拉李氏的手。
“三弟妹,你这说的什么话!四弟也是为了咱们老陆家的前程着想!”
“耀祖要是有了出息,考上状元当了大官,还能忘了拉扯你们三房吗?”
“牺牲几个丫头片子怎么了?能给耀祖换束修,那是她们的福气!”
李氏死死抱住赵氏的腿不撒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指着王氏大骂。
“放你娘的狗屁!既然是福气,你怎么不把你娘家的侄女卖了!”
“凭什么卖我的闺女去填你们大房的窟窿!”
赵氏一脚踹在李氏的心窝上,骂得唾沫横飞。
“反了你了!老娘还在喘气呢,这家轮得到你做主?”
“光宗说得对!耀祖是长孙,是陆家的根!为了根不断,剪掉几根烂叶子算什么!”
“就这么定了!明日就叫牙婆子来挑人!”
李氏被踹得翻倒在地,绝望地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站在一旁的春荷、夏菊和秋莲三个小女孩,早就吓得脸色惨白。
春荷最大,已经懂事了,拉着两个妹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奶奶!不要卖我们!求求奶奶了!”
“我们会干活!我们会洗衣裳做饭!我们可以一天只吃一顿......不,一天只吃半碗稀糊糊!”
秋莲才五岁,吓得直打嗝,抱着赵氏的脚拼命磕头,额头很快就磕破了皮,渗出红血丝来。
? ?非常感谢书友、书友不是错误就是已存在想怎样和书友的打赏!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第23章 自古寒门多薄幸,从来利字断亲情
大人们的争吵声,小女孩们的哭喊声,混杂在一起,屋子里闹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就在这个时候,赵氏突然僵住了。
她看着正意气风发规划着未来的陆光宗,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发出声音。
“光宗啊......”赵氏咽了一口唾沫,神色变得极度尴尬。
陆光宗皱起眉头,“娘,怎么了?可是觉得二三十两不够?”
赵氏手足无措地绞着衣角,心虚地看了眼正在吃糖的陆耀祖。
“不是钱的事......是、是娘突然想起来......是耀祖他,怕是去不成恩山书院了。”
陆光宗脸色一变,“为何?只要钱给足了,总有办法通融。我还能在书院里帮忙走动走动。”
赵氏一听这话,羞愧得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只能支支吾吾地,把今日在吴先生那个院子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把陆耀祖如何指着沈真石的鼻子大骂陆丹青是野种。
把沈真石如何大发雷霆,当着所有人的面发下狠话。
“恩山书院空无一人,也绝不会收留这等劣童!”
赵氏学着沈真石的语气复述完,屋子里的气氛彻底凝固了。
陆光宗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大块带血的石头。
他死死盯着还在舔着手指头吃麦芽糖的陆耀祖,气得浑身发抖。
蠢货!
简直是蠢不可及的蠢货!
他费尽心机想给这小子铺路,这小子倒好,直接把路给炸了!
沈真石那是什么脾气?金口玉言!
当众放了这种狠话,整个广信府有谁还敢去触这个霉头帮陆耀祖求情?
王氏也是一阵眩晕,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那......那咱们耀祖怎么办?难不成真让他在家里种地?”
陆光宗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就更没有退路了!
“恩山书院去不成,那就去别的书院!”
陆光宗猛地睁开眼,双目赤红,
“兴安县待不下去,那就去广信府!”“去府城找最好的私塾!找有举人功名的名师来教耀祖!”
赵氏和王氏都惊呆了。
“广信府?那花费可就大了去了啊!束修加上吃穿住用,一年不得好几十两银子?”
陆光宗冷笑一声,目光阴冷地转向地上哭作一团的母女四人。
“花费大,那就多换点钱。”
“三个丫头去镇上不够?那就卖去更远的地方!卖到南边的窑子里去!那里给的价钱更高!”
李氏凄厉地惨叫一声,双眼一翻,直接晕死了过去。
屋子里顿时一阵兵荒马乱。
陆三郎手忙脚乱地掐李氏的人中,哭着求情。
三个小丫头见亲娘晕了,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春荷的额头已经磕出了一个大血包,顺着脸颊往下流血,滴在地面的青砖上,触目惊心。
“四叔!求求四叔别卖我们去窑子!我们当牛做马伺候四叔一辈子!”
满屋子的哀嚎声刺耳至极。
而站在正中央的陆耀祖,却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
他洋洋得意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堂姐堂妹,趾高气扬地哼了一声。
“哭什么哭!能卖了换钱让我去府城读大书院,那是你们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等我考上大官,我一定把陆丹青那个贱人抓起来打死!”
听着陆耀祖口无遮拦的恶毒言语,看着满地磕头流血的亲侄女,陆光宗脸上却没有丝毫动容。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陆光宗慢步走到春荷面前,弯下腰,伸出手,似乎想要去扶这个满脸是血的侄女。
春荷吓得往后直躲。
陆光宗手悬在半空,便顺势收了回来,站直了身子。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悲天悯人,语气里充满了无奈与痛心。
“春荷啊,夏菊,秋莲。”
陆光宗叹息着开口,“你们也别怪四叔心狠,更别怪你们奶奶和大伯母。”
“我们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啊。”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稻花乡的方向,眼神里淬满了毒,“要怪,就去怪你们那个好堂妹,陆丹青吧。”
“若是她安分守己地在家里待着,乖乖当个女孩家该有的样子。”
“若是她没有那么出息,没有不知廉耻地跑去拜院长为师。”
“我们陆家男丁的脸面,何至于被她踩在脚底下?”
陆光宗的声音在哭喊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字字句句都透着理所当然的虚伪。
“事关咱们整个陆氏宗族的脊梁。”
“没有办法了,如今,也只能委屈你们三个了。”
春荷绝望地跌坐在地上,鲜血糊住了她的眼睛,心中对陆丹青也有些怨恨了。
屋外的风越吹越大,将陆光宗那轻飘飘却如同刀子般的话语,连同满屋子的哭嚎,一起吹散在沉闷的夜色里。
......
秋收过后的葛源乡,连风里都透着一股踏踏实实的厚重。
太阳慢吞吞地往西边的群山后头沉。
大片大片暗金色的余晖,顺着漫山遍野的梯田一层层往下铺。
村头巷尾的打谷场上,还堆着一堆堆没有清运干净的谷壳。
那股子稻草干枯后的清香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直直地往人鼻子里钻。
这就是庄稼人一年到头最盼着的五谷丰登的味道。
这个时辰,家家户户屋顶上的土烟囱都开始往外头冒青灰色的炊烟。
整个村子都被笼罩在这一层温吞吞的烟火气里。
严家大院的木门大敞着。
伴随着吱呀吱呀的车轴声,严大海和严二江赶着借来的老黄牛车,慢悠悠地踩着夕阳的影子进了院子。
老黄牛的鼻子里喷出粗气。
车板上堆得严严实实的麻袋,随着牛的脚步微微晃动。
“爹回来了!”
严承豹本来正蹲在院墙根底下玩泥巴。
听见牛车轱辘声,皮猴子立刻丢了手里的泥巴,扯着嗓子就往院子里喊。
屋子里的门帘一掀。
大舅母柳氏率先走了出来,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
柳氏快步走到牛车跟前,熟练地帮着严大海把套在牛脖子上的木枷解下来。
“当家的,一路上可还顺当?”柳氏低声问了一句。
第24章 稚女分糖添暖意,灶下人家煮荤香
严大海从车辕上跳下来,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开口说道:“顺当,镇上粮铺的掌柜今日心气还成,压价压得不狠。”
严三湖搓着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牛车上那一袋袋饱满的麻袋,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止不住,满心都是秋收归仓的踏实。
严二江没有急着去搬麻袋,他转身,手伸进粗布短褐的怀里摸索了一下,等到手拿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然攥着三个包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
“来,承文,承聪,金丫,把底下的弟弟妹妹都带过来。”
严二江冲着已经围拢过来的一群小萝卜头招了招手,孩子们立刻眼睛放光地凑了上去。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油纸,里面露出三根红艳艳、裹着晶莹糖衣的糖葫芦,山楂果子个头饱满,透着诱人的酸甜香气,小一点银丫已经忍不住开始咽口水了。
严承文作为大哥,拿刀小心翼翼地把竹签子上的山楂一个个褪下来,一人分了一个。
他给我自己分了个最小的糖球。
银丫双手捧着那小半块山楂,像捧着什么稀罕物件,连捏都不敢用力。
她先是凑上前,伸出小舌头在糖衣上轻轻舔了一口。
甜味刚一沾上舌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瞬间亮了。
小嘴立刻砸吧出吧唧吧唧的响声,口水顺着下巴直往下淌。
承豹平日里是个爽快性子,此刻却也舍不得大口咬。
他两只手捏着底下的边缘,生怕把糖稀蹭掉一点,探出舌尖一点一点地顺着糖衣的边沿舔。
边舔边吸溜气,连不小心沾在手指头上的糖渣子都不放过,放进嘴里嘬得津津有味。
其他几个孩子也没好到哪里去,舍不得嚼,把糖葫芦含在嘴里来回滚,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
那糖水混着山楂的酸味……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可即便吃得再慢,一个糖葫芦球能品出啥味儿?竟是像狼吞虎咽的囫囵没了!
陆丹青站在正屋的台阶上,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酸。
她也把手伸进自己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小兜里摸了摸,随后迈开细瘦的小腿走下台阶。
小手高高举起,手里捏着一串明显短了一截的糖葫芦。
“大舅母,二舅母,三舅母,你们吃。”
陆丹青把那串糖葫芦往柳氏面前递了递,小声说道:“这串上面原本有七个果子,我只吃了一个,还有六个,你们和哥哥姐姐们分着吃吧。”
刚从灶房里端着木盆走出来的牛大花正好听到这话,步子一顿,木盆边缘的水洒出来打湿了鞋面。
她盯着陆丹青手里那串少了一个果子的糖葫芦,平时嗓门极大、脾气火爆的她,眼圈突然就泛起了红。
“你这孩子!”
牛大花把木盆重重地放在地上,几步走过来,大着嗓门开口,只是那声音听着却有些发颤。
“你才几岁!自己留着吃就行了!”
“舅母们这么大人了,这辈子又不是没吃过甜的,吃什么糖!”
牛大花生怕自己忍不住去摸这可怜孩子瘦骨嶙峋的脸,满是心疼。
这孩子在陆家过的那叫什么日子啊,连糖葫芦都只敢咬一个,还得揣回来给别人分!
苏婉娘也走了过来,她弯下腰,伸手轻柔地摸了摸陆丹青枯黄的头发,温声劝道。
“丹青听话,你四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甜嘴的玩意儿你自己拿着慢慢吃。”
陆丹青却很固执地摇了摇头,小手依旧固执地举着,认真地说:“好东西要和亲人一起吃。”
严大海站在一旁,眼底闪过一丝沉痛,他抹了一把脸,连忙转过头去假装整理牛车。
柳氏看着陆丹青清澈的眼睛,见她坚持,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手郑重地接过了那半串糖葫芦,笑着说道:“行,等会儿大舅母拿菜刀把它切开,咱们家里上上下下,一人尝一点丹青带回来的甜味。”
陆丹青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抿出一丝浅浅的笑。
孩子们吃完糖球,就都去灶房帮忙。
灶房那边,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桔红色的火光映在泥土墙上,跳跃个不停。
大木案板上,正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块白花花的猪肉。
这是严大海今天在镇上过完税粮之后,特意去屠户肉摊上割的,统共两斤,一斤二十文钱,这块肉足足花了四十文。
这钱足够买二十斤带壳的稻谷!
在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油水的农家,绝对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但严老头今日放了话,一是庆贺秋收颗粒归仓,二是为了明天丹青去恩山书院报到,这肉是非买不可的。
柳氏拿起洗净的菜刀。
这块肉几乎全是厚实的肥脂,看不到几丝瘦肉。
古代的庄稼汉子肚子里没有油水,干的又全是地里刨食的重体力活,村里人买肉只认这种白生生、肥得流油的肥肉,能熬油、能解馋、还能顶饿。
买瘦肉……那是城里不干重活的老爷们才会做的吃亏事。
柳氏把刀刃在缺了口的磨刀石上用力蹭了两下,左手按着肥肉,右手持刀手腕发力,一刀下去,肉片切得薄如蝉翼,几乎能透过肉片看到案板的木纹。
牛大花坐在灶膛前面添柴火,被烟熏得眯起眼睛,抬头看了一眼柳氏的动作,大声夸赞:“大嫂,你这刀工真是绝了,切得这么薄,一斤肉能被你切出一大盆子来。”
柳氏手下动作不停,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一边切一边说:“切得薄些,片数自然就多,”
“等会儿把这肉端上桌,家里人不管是老是少,每人都能多夹两筷子,过过嘴瘾,沾沾荤腥!”
陆丹青在一旁帮着洗菜,院子里,严二江搬来一张矮板凳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账本,又摸出个磨得发亮的老算盘。
严老头蹲在正屋屋檐下,朝着院子里喊了一声:“丹青。”
陆丹青赶紧停下手里的活,走到屋檐跟前,轻声喊了句:“外公。”
严老头望着她说道:“过来,跟着你二舅听听家里算账。往后你也是要读书的人了,家里过日子的开销粮食,你心里得懂、得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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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岁岁耕田皆辛苦,年年结税少余粮
陆丹青乖乖点头,走到严二江身边站定。
性子急躁的严三湖立马凑了过来,蹲在一旁,眼睛死死盯着算盘珠子,看得十分认真。
严大海把耕牛拴好安顿妥当,也走过来找了根木桩坐下,一起听着算账。
(注:1石=10斗=160斤
1斗=10升=16斤
1升=10合=1.6斤)
严二江把账本摊在膝盖上,他不认得字,平日里记账都是用画正字的法子记。
手指一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得清脆,他开口说道:“咱们家葛源乡那十亩田地,今年秋收一共收了十五石稻谷。”
“还有你丹青那五亩地,我和你大舅帮着收完,足足收了十石粮食。”
严三湖忍不住咂咂嘴,惊叹道:“我的天!丹青这田地也太肥沃高产了!”
这朝代的规矩和从前不一样,一斤统一定成十六两,民间常说的半斤八两,就是这么来的。
但凡一石满分量的谷子,足足有一百六十斤重。
严家自家那十亩地只是中等偏下的普通田,今年能收十五石,已经算是年成不错了。
可陆丹青名下那五亩地是实打实的好田,土质肥沃,收成自然高出一大截。
严老头听了,起身抬手就在严三湖后脑勺轻轻敲了一下,脸色严肃地说:“你瞎眼红什么!那五亩良田,是你妹夫拿性命换来的安家田,是丹青往后过日子的根本,谁也比不上。”
严三湖捂着后脑勺,委屈地小声嘟囔:“我也没眼红啊……”
陆丹青轻声开口打圆场:“三舅也只是感慨田地好坏不一样,收的粮食数量参差不齐,因此农民过日子不容易。”
严家众人闻言都轻轻摇头,心里满是感慨。
老百姓辛辛苦苦整年种地忙活,到头来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这样的苦日子,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
严老头定了定神,拉回正题说道:“说回正事,本朝朝廷规矩向来是三十税一,意思就是田里收三十石粮食,只需要上交一石当税粮。朝廷还是很好的。”
“只是咱们地方衙门总有摊派耗米,再加上里正差役层层克扣,平白多出不少负担,老百姓的日子才过得这般紧巴。”
稻谷就是刚从田里收回来,带着硬壳的谷子,外面有一层黄黄硬硬的谷壳,不能直接煮饭吃。
乡下农户都自己用石碾子碾谷脱壳,把稻谷外面那层硬壳脱掉,里面露出来的米,就是糙米。
颜色偏黄、不白,口感粗,能煮饭。
可足足两斤带壳的稻谷,才能碾出一斤能上交的糙米。
再把糙米表面那层米皮、米糠再打磨掉,才是雪白细腻的精白大米,依旧是两斤糙米才能碾出一斤白米。
也因这般工序差别,市面上粮价分得明明白白:带壳稻谷一斤两文,糙米一斤四文,精白米一斤八文。
按朝廷三十税一的规矩算,严家十亩地收十五石稻谷,只需交五斗糙米的税。
丹青五亩地收十石稻谷,只需要交三斗多些糙米便可。
可架不住地方加收耗米、杂派盘剥,实际要拿的粮食,凭空多了不少。
农户拿稻谷碾糙米交税,本就折耗大半,若是遇上贪心的官差,再无端加码多征些粮米,普通农户根本扛不住,只能勒紧裤腰带苦熬日子。
好在官府也通融,粮税可以折算成现银上交。
庄稼人交完税,手里本就剩不下多少银钱,精白米更是想都不敢想,根本吃不起。
上好的精米要么上交官府,要么卖给城里有钱的大户老爷,农户自己平日里只舍得吃粗糙糙米。
寻常人家能一天吃两顿糙米,每顿能吃个八分饱,都已经算是乡里宽裕的富户了,底层农户向来都是这般无奈熬日子。
严二江接着拨了拨算盘,慢慢说道:“我和你大舅商量好了,把咱们两家收好的上等稻谷,全都卖给了镇上粮铺换成现银。”
“先跟你算清你的账:你五亩地一共收十石稻谷,一石一百六十斤,总共一千六百斤,按一斤两文钱卖出,一共得了三千二百文。”
“按三十税一折算完税银,再扣掉地方耗米杂派,一共要交六百文税钱。”
严二江抬眼看向陆丹青,语气诚恳:“扣完税之后,还剩两千六百文,折合二两六钱银子。”
“这笔钱一分不动,都给你存着,是你自己的田地收成,归你自己支配。”
陆丹青静静听着,却没有伸手。
她摇了摇头,语气坚决,“二舅,这钱我不能自己留着,入公中吧。”
严二江愣了一下,停下拨算盘的手。
“这是你自己地里出的收成,你自己留着日后花用,为何不要?”
陆丹青条理清晰地一笔笔算起账来,“拜师的束修,是外公和舅舅们凑钱垫付的。”
“之前那个先生故意折腾人,非让咱们去买上好的猪腿肉,还有镇上那些精细糕饼。”
“这些林林总总加起来花了不少钱,全都是大舅二舅掏的腰包。”
“后来我拜了沈先生,这些东西也都给沈先生拿走了。”
陆丹青看着坐在木桩上的严大海,“我如今住在家里,还要跟着大家一起张嘴吃饭。”
“这二两六钱银子,二舅收着,权当还了之前家里的垫付,也算我往后的口粮钱。”
“若是不够了,再管我要。”
这番话一出,院子里的大人们都没了声音。
严大海挠了挠头,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严老头蹲在屋檐下,连手里的旱烟都不抽了。
大人们谁也没有再推脱说不要。
家里确实艰难,每一文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但大伙心里更是心疼。
才四岁的女娃,把人情账算得明明白白,生怕自己成了家里的拖累。
严老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二,听丹青的,把账入了吧。”
只是他这心里头发愁啊。
严老头面露愁容,看着陆丹青瘦弱的肩膀。
她爹拿命换回来抚恤金,虽说从陆家要回来了些,可满打满算也就十两银子。
读书可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到了书院,买纸买笔,处处都要花钱。
就靠着这十两银子,也不知道够不够丹青撑下去......
? ?这章你们看一下,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的,读的生涩。或者说是有的词句我没有解释明白。
?
这章都给我写懵了。改了不下5遍。因为我设置的背景朝代是仿明制,我搜的明代交税,然后一开始搜出来的税呢,是正常来讲每亩交三斗,最后算出来的钱数特别多,都快赶老百姓收成的一半了。
?
我就特别懵。我以为我自己算错了,赶紧重新算。然后发现没错,又去搜了一下,然后发现说明代因为朱元璋让江南重赋,官田税直接拉满,交重税。正常来讲,是30取一的。
?
然后我又把这个改成了30取1。吐血了。豆包也会撒谎……有些数据根本就不准确。抓狂!
第26章 粗茶淡饭真香甜,人间有味是清欢
陆丹青也在想这件事情。
十两银子在农家是一笔巨款,恩山书院就算是再给自己免束修……可指望那五亩地的收成,根本供不起一个读书人。
必须得想办法赚钱。
陆丹青暗自盘算着,七巧板东西在这会儿绝对是个稀罕物,新奇又益智,富贵人家的少爷小姐最喜欢。
若是自己画出图纸,找些寻常的木头边角料,再找家里这几个手巧的表哥表姐帮忙,把木块打磨光滑做成七巧板,拿到镇上去卖,定能换回一笔可观的进项。
陆丹青抬起头。
她的目光穿过院子,落在正坐在角落里的严承文和严承聪身上,等会儿就让哥哥们帮自己磨七巧板。
赚钱大计一定要抓紧了。
严二江又继续说:“交完税剩下的银子,你大舅都拿去换成了粗粮。”
“家里自家种了豆子,这次就只买了高粱、麦子和小米囤着。”
本地的麦子和高粱价钱一向平稳,常年都是三文钱一斤。
只是今年开春闹了大旱灾,地里种的小米减产严重,粮铺趁机抬价,把小米涨到了四文钱一斤。
陆丹青看了看牛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麻袋,开口问道:“二舅,这些粗粮一共换了多少斤?”
“零零总总算下来,大概有六百斤。”严三湖满脸欢喜,忍不住说道,“足足六百斤呢!看着就满满当当,囤进粮仓里,心里别提多踏实了。”
可陆丹青却轻轻皱起了眉头,心里飞快盘算起来:严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加起来,足足二十口人。
庄稼人天天下地干重活,半大的小子更是饭量惊人。
就算一天只吃两顿饭,做饭时多掺水、多放南瓜红薯熬稀粥,每顿也只敢吃个七分饱,不敢放开肚皮吃。
她当即开口说道:“二舅,这六百斤粗粮,省着吃也顶多够全家吃九十天。”
严二江拨弄算盘的手猛地一顿,满脸震惊地看着陆丹青。
他在路上琢磨了好久,才算清这笔口粮账,没想到一个四岁的小丫头,心思这么灵透,转眼就算得明明白白。
他苦笑着叹了口气:“丹青算得一点没错,这点粮食,根本撑不到明年开春。”
严三湖也愣住了,挠了挠脑袋,瞬间没了刚才的欢喜,一言不发。
屋檐下的严老头反倒神色平静,庄稼人祖祖辈辈都是这么熬过来的,饿肚子早就习以为常。
他淡然说道:“粮食不够也不用慌。
从明天开始,就让大花带着家里的女娃们上山,多挖些野菜、葛根回来,洗净切碎掺在粗粮里一起煮着吃。
一辈辈人都是这么凑合着熬日子过来的。”
陆丹青认真地点点头,乖巧说道:“外公,我明天去书院上学,要是放学得早,我也顺路在山脚下挖些野菜带回来贴补家里。”
严老头听了这话,心里一阵熨帖,随即想起另一件大事,转头看向二儿子:“老二,丹青明日就要去恩山书院报到了,你今日在镇上过税粮的时候,没顺道去街面上给她买些笔墨纸砚回来?”
此话一出,院子里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了严二江。
他合上账本,仔细塞进怀里贴身放好,笑着说:“爹,我哪能忘掉这事。”
“只是沈院长走的时候,特意把我叫过去交代了几句,沈先生说,书院有书院的规矩,外头买的纸笔未必合用,叫我们千万别在外面乱花冤枉钱,等明日丹青去了恩山书院报到,到底缺什么,用什么规格的,先生会亲自安排,到时候咱们缺什么,直接现买就是。”
严老头长长舒了一口气,连声道:“好,好,有先生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落底了。”
陆丹青垂下眼睛,心里明白沈先生是顾及家里条件,怕严家多花冤枉钱,这位先生着实用心,便轻声应道:“听先生的。”
这时,灶房里突然飘出一阵浓郁的肉香味,肥猪肉熬出油渣、混着柴火气的霸道香气,瞬间盖过了院子里的稻草味。
孩子们立刻不安分起来,一个个垫着脚尖往灶房张望。
牛大花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大铁锅铲,扯着大嗓门喊:“当家的!孩子们!全去井边洗手洗泥巴!准备摆桌子开饭了!”
院子里的孩子们发出一阵震天响的欢呼声。
严家的大院里,瞬间充满了鲜活、热烈而又充满希望的烟火气。
堂屋里很快拼起了两张大方桌,粗瓷大碗一摞摞地端了上来。
最中间摆着一口豁了边的深底大黑陶盆,里面装的是满满当当的猪肉片炖大白菜。
自家种的鲜嫩白菜在锅里吸足了醇厚的猪油,炖得软烂晶莹,上面飘着一层厚厚的油花,切得薄得能透光的肥猪肉混在其中,散发着诱人的油香。
旁边是一大碗腌萝卜炖肉片。
农家人常年吃不到新鲜肉,这陈年的老腌萝卜本身就带着一股子咸辣味,如今过了明路见了荤腥,被猪油那么一滚,咸香和肉香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光是闻一口就能下两碗杂粮饭。
再旁边,是一盘野蕨菜炒油渣。
是大花带着娃们去后山采的野蕨菜,先用水焯一下,野菜的苦味就没了。
然后跟刚从锅里捞出来的、和炸得金黄酥脆的猪油渣一顿爆炒,混着油渣带着特有的焦香,蕨菜油亮亮的,吃起来滑溜溜、带点脆劲,鲜香下饭得很!
最让孩子们咽口水的,是桌角放着的那一大盘鸡蛋羹。
足足打了七个鸡蛋,牛大花为了让家里二十口人都能分上两口,往里头添了大半瓢井水。
蒸出来的鸡蛋羹虽然水汪汪的,但黄澄澄的软嫩,上面还撒了点翠绿的葱花,让人看着就眼馋。
严老头坐在主位上,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沿。
“开饭!”
这一声令下,桌上的气氛瞬间火热起来。
大人们都极为默契。
严老头、严大海、严二江,连平日里最护食、饭量最大的严三湖,都只是伸出筷子,在肉菜盆里精准地夹起一片薄薄的肥肉片。
第27章 谋生计筹钱科举,拜师任务得奖励
那肉片切得实在太薄了,刀工简直绝了,说是薄如蝉翼都不为过。
大人们把那仅有的一片肉放进自己碗里,甚至都舍不得立刻嚼,只是就着肉片上的油花和咸味,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着粗粮米饭。
剩下的肉,全留给了孩子们。
三房的几个孩子立刻端着碗凑了上来。
八岁的严承虎贪吃,这会儿却眼疾手快地从盆里夹起两片肉,先往旁边的陆丹青碗里塞了一片,又往妹妹严银丫碗里放了一片。
“丹青,银丫,快吃!大伯母切的这肉可香了!”
严承虎自己也夹了一片塞进嘴里,嚼得吧唧作响。
整个严家最大的承文平时最端的住,可这时却手里攥着木头勺子,根本顾不上说话。
他从大盆里捞出两片肉连着一筷子烂白菜,囫囵吞进嘴里。
肥肉的油脂在口腔里化开,烫得他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喊着:“好吃!娘!这肉太好吃了!”
十几个吃得满嘴流油,嘴角哪怕粘上了一点猪油渣,伸出舌头贪婪地舔了一圈,生怕浪费了一丁点油星子。
吃到肉,孩子们就去吃鸡蛋,两只小手捧着缺了个口子的土碗,用小汤匙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大块添了许多水的鸡蛋羹,吹了吹热气,连着一片肉末一起吸溜进嘴里。
“滑溜溜的!”
娃娃们眯起眼睛,小脸蛋上洋溢着巨大的满足感,小腿在长条板凳底下高兴得直晃荡。
因为肉片切得极薄,即便是家里孩子多,每个孩子碗里也实打实地分到了好几片,所有人都很满足。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一轮弯月挂在山头上。
陆丹青端着一个粗糙的土碗,看着碗底那两片薄薄的、沾着一点肉末的肥肉片,还有旁边一大勺黄澄澄的鸡蛋羹。
耳边是严家人大声说话、大口吃饭的笑闹声。
这饭菜在富贵人家看来是多么粗鄙,对于这些靠天吃饭的庄稼人来说,能在秋收之后吃上这样一顿满嘴流油的荤腥,简直就是一年到头最幸福的时刻。
陆丹青低下头,将那片肥瘦相间的肉片放进嘴里。
没有复杂的香料,只有最纯粹的猪油香和粗盐的咸味,却意外的鲜美。
她轻轻嚼着,听着旁边严银丫呼噜呼噜喝汤的声音,只觉得一股踏实的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隐藏在夜色中的群山方向,心里默默念着:明天……明天就是去恩山书院报到的日子了。
小小的丹青许下一个愿望,一定要努力读书,让家人每天都能吃到肉。
吃过晚饭,严家的院子里满是刷锅洗碗的动静。
夜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只有灶房那边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
陆丹青趁着大人们忙碌,把严承虎和严银丫拉到了院子角落的一垛柴火堆旁边。
严承虎正拿着一根草茎剔牙,嘴里还在回味着刚才那两片肥猪肉的油香味。
严银丫也拿袖子使劲蹭着嘴角的鸡蛋羹渣子,一脸的意犹未尽。
“承虎表哥,银丫姐姐。”
陆丹青看着面前这两个刚才在饭桌上拼命护着自己、给自己分肉的哥哥姐姐。
严承虎吐掉草茎,拍了拍结实的胸脯,“丹青,咋了?是不是没吃饱?我再去灶房给你抠点锅巴下来!”
“不是。”
陆丹青摇了摇头,小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认真。
“我想请你们帮个忙。”
“明日一早,你们帮我找些木板子来。最好是家里做农具剩下的废木头,不要太厚,得结实点。”
严银丫眨巴着大眼睛。
“找木板干啥?你要烧火?”
“不是烧火,是做个小玩意儿。”
陆丹青解释道,“我心里有个图样,叫七巧板。就是把一块正正方方的木板,切成七个不同形状的小块。这东西能拼出几百上千种花样来,镇上的富贵人家肯定没见过。”
陆丹青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天色。
“今晚天太黑了,没法画图纸。等明日天一亮,我把图纸画给你们,你们帮着照着切出来、打磨光滑。”
严承虎一听要动手干活,顿时来了精神。
“这有啥难的!我力气大,我给你切!”
“做好了之后,我打算拿到镇上去试试看,能不能卖点钱。”
陆丹青看着他们,“要是卖不出去,咱们自己留在家里玩也挺有意思的。要是真能卖出钱来……”
“赚到的钱,我分给你们!我已经算好了,你们六,我四。咱们一起赚钱。”
严承虎和严银丫都愣住了。
在这俩孩子的脑子里,压根就没有赚钱这个概念,只知道家里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才能够糊口。
“不行!”
还没等严承虎和严银丫说话,柴火垛后头突然传来一声大嗓门。
这声音如同平地炸雷,吓了三个孩子一跳。
牛大花端着一盆洗碗水,哗啦一声泼在院墙根底下。
她手里拿着一块油腻腻的抹布,迈着大步走了过来。
牛大花平日里最是精打细算,一大家子人多一张嘴吃饭,她心里难免有些犯嘀咕,总觉得是个负担。
可是刚才隔着柴火垛,听见这四岁的小丫头一本正经地盘算着怎么赚钱,怎么报答哥哥姐姐,牛大花这心里,忽然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才四岁的女娃,没了爹娘,寄人篱下,这得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逼得这么早慧?
牛大花走到三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陆丹青。
“什么赚不赚钱的!”
牛大花扯着大嗓门,语气听着凶巴巴的,动作却极轻。
她伸出粗糙的手,在陆丹青的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你个小丫头片子,才多大点,就操心起这些个营生了?”
“听舅母的话!这什么板要是真做出来了,真换了铜板,那钱你自己死死捏在手里!”
牛大花瞪着眼睛,斩钉截铁地说道,“一个大子儿都不许往外掏!更不用分给承虎和银丫这两个憨货!你的钱就是你的!”
陆丹青愣了一下,心里流过一丝暖意,“三舅母……”
“行了行了,天都黑透了,瞎折腾什么!”
牛大花不容分说地推着陆丹青的肩膀,把她往屋里赶。
“赶紧回去睡觉!明日还要去那劳什子恩山书院报到呢!读书才是正经事!”
看着陆丹青乖乖进了屋,牛大花这才转过身。
她看着自家那两个还傻愣在原地的孩子,伸手在严承虎的后脑勺上拍了一记。
“听见没!”
牛大花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股农家妇人的泼辣和直爽。
“明日你们俩,别闲着!”
“去把你大伯二伯家的承文、承聪他们全叫上!咱们家十几个兄弟姐妹,反正待在家里也是待着!”
“木板子多找点!打磨得光滑点!丹青要多少,你们就给她做多少!”
牛大花叹了口气,借着月色看了一眼陆丹青的屋门。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你们帮着她把这事张罗起来,甭管能不能赚到钱,哪怕只是让她手里有点活干,她这心里头,也能舒坦些,好受些。总比天天紧绷着强。”
严承虎揉着后脑勺,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严银丫也握紧了小拳头,“娘,我知道了!我明日叫上金丫姐姐一起帮忙削木头!”
夜风吹过葛源乡的村头,严家的院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而屋子里的陆丹青,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犬吠,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七巧板,到底能不能在镇上换来银钱?
而明日一早的恩山书院,又会有怎样的刁难等着她?
就在这时,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道清脆的机械声。
【叮!】
【支线任务:拜师。已判定完成。】
陆丹青猛地睁开眼睛。
【任务要求:师父功名最低为童生。】
【附加条件:师父功名每高一级,任务奖励翻倍...】
第28章 翻倍五十属性值,获过目不忘技能
【检测到宿主拜入恩山书院山长沈真石门下。】
【目标人物沈真石,乃大周朝正榜进士出身。】
【功名等级判定:童生、秀才、举人、贡士、进士。】
【目标人物超过最低要求四个大段位。】
【基础拜师成功奖励:随机属性值加十点。】
【触发翻倍机制。】
【由于目标人物为进士,奖励直接翻五倍。】
【恭喜宿主,获得五十点自由分配属性值。】
陆丹青攥紧了拳头。
五十点!
这对于现在的陆丹青来说,简直是一笔天降横财。
陆家那么多人算计来算计去,四叔陆光宗考了个秀才就尾巴翘上了天!
而自己仅仅是拜了个师父,就捞到了这么大的好处……还是有系统好呀。
【同时发放固定奖励。】
【全新属性值面板正式开放。】
【随身空间正式解锁。】
陆丹青眼前凭空出现了一块半透明的发光光幕。
光幕上密密麻麻列着一行行清晰的小字。
姓名:陆丹青。
性别:女。
年龄:四岁。
体质:3(营养不良)
智慧:12(聪慧过人)
学识:0(目不识丁)
容貌:5(平平常常)
悟性:13(一点就透)
记忆:5(非常一般)
定力:10(静心向学)
风骨:10(品性端正)
气运:0(霉运连连)
【待开发】
陆丹青盯着这块面板看了一会儿。
体质上升了一点,是最近一段时间在外祖家养的。
学识是零,也是理所当然。
这辈子连书本都没摸过,连三字经都不会背。
其他的都能提升,至于气运零点……陆丹青陷入了一阵沉思。
看完面板,陆丹青的注意力转到了另一个奖励上。
“打开随身空间。”
陆丹青在心里下达指令。
眼前微微一闪。
陆丹青发现自己的意识进入了一个绝对封闭的地方。
这是一个狭小的正方体空间。
四面都是灰蒙蒙的雾气,看不清边界,也摸不着实体。
系统开始介绍空间规则。
【随身空间当前容积为两立方米。】
【空间不具备种植、养殖等活物生存功能。】
【但空间内外存在时间流速差。】
【当前流速比例为三比一。】
系统停顿了一下,让陆丹青消化信息。
【也就是说,宿主在空间内度过三天,外界只过去一天。】
陆丹青的眼睛亮了。
两立方米确实很小。
只够放下一张小书桌,再摆个蒲团。
连张床都塞不进去,人进去了只能坐着或者蜷缩着。但对于自己一个幼童来说是正好的。
但这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时间!
陆丹青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这随身空间,简直就是量身打造的闭关室。
遇上晦涩难懂的经义,只要意念一动进入空间。
在里面苦读背诵,累了就在空间里打坐歇息。
凭空比旁人多出整整三倍的时间!
有了这东西,日后年少中举,甚至考中进士,绝对不是白日做梦。
“系统。”
陆丹青看着手里的五十点自由属性值。
“这五十点,我可以直接加在学识上吗?”
陆丹青试探着问。
系统立刻打断了陆丹青的念头。
【学识属性不可直接加点。】
【学识必须通过宿主真实阅读书籍、理解经义、参加科考逐步提升。】
【自由属性值只能用于提升基础资质。】
陆丹青点点头。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要是能直接加学识,那岂不是凭空造出来一个状元,完全失去了读书的意义。
“那依你看,这五十点加在什么地方,最有助于我眼下通过童生试?”
系统停顿了片刻,开始进行大量数据演算。
片刻后,系统给出答案。
【建议优先将所有点数投入到记忆属性。】
陆丹青有些意外。
“不加悟性?也不加智慧?”
系统耐心地解释科举的规则。
【大周朝的科举之路,根基在于死记硬背。】
【童生阶段的考查内容,绝大多数都是最基础的贴经和墨义。】
【必须将四书五经一字不差地印在脑子里。】
系统声音平稳。
【没有庞大的记忆储备作为地基,再高的悟性也是空中楼阁。】
【宿主只有做到过目不忘,在童生试阶段才能占据绝对的碾压优势。】
【至于悟性、智慧这类资质,可以在日后考秀才、考举人时慢慢提升。】
陆丹青深以为然。
读书本来就是个苦差事。
恩山书院里的那些同窗,哪个不是头悬梁锥刺股地背书。
如果自己能过目不忘,就能把背书的时间全省下来,用来钻研破题。
“好。”
陆丹青毫不犹豫。
“加点记忆。”
陆丹青看着面板上那可怜的五点记忆值。
“先加十点。”
系统立刻执行指令。
【消耗十点自由属性值。】
面板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记忆:15(记性良好)
陆丹青只觉得脑子里微微一凉。
就像是在大夏天里喝了一口井水,原本因为连日劳累而昏昏沉沉的大脑,瞬间清明了不少。
陆丹青试着回想白天在镇上看到的情景。
粮铺门口挂着的那块木牌,上面的字迹原本有些模糊,现在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有效。
陆丹青大喜。
“再加十点。”
【消耗十点自由属性值。】
记忆:25(记忆超群)
这一次的感觉更加明显。
脑子里像是有一道细微的电流穿过。
以前在陆家二房挨打时,大伯母王小娥骂过的每一句脏话,甚至说话时的嘴脸,都清晰无比地重现了。
陆丹青甩了甩头,把那些恶心的画面赶出去。
“继续,加十点。”
【消耗十点自由属性值。】
记忆:35(一目十行)
陆丹青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向屋梁上的木纹。
只扫了一眼。
陆丹青再闭上眼时,那木纹的走向、数量、深浅,在脑子里就像是一张印好的图纸一样清晰。
只差最后一步了。
陆丹青看着只剩下二十点的自由属性值,咬了咬牙。
“再加十点!”
【消耗十点自由属性值。】
面板上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字体颜色都发生了一点微妙的改变。
记忆:45(过目不忘)
第29章 随身空间读书妙,一天能当五天用
足足耗费了四十点属性值。
陆丹青心里一阵肉痛,格外不舍。
这可是沈真石这个进士师父换来的天大机缘,一大半都砸进了记忆里。
但陆丹青知道这绝不亏。
系统立刻给出测试。
【为验证加点效果,系统将随机抽取一段启蒙读物进行朗读。】
【请宿主认真倾听。】
紧接着,系统用机械音飞快地念出一段《三字经》。
“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香九龄,能温席。孝于亲,所当执。融四岁,能让梨。弟于长,宜先知。”
系统语速极快,只念了一遍就停了下来。
【请宿主复述。】
陆丹青张开嘴。
根本不需要思考。
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了这段声音的每一个音节。
陆丹青在心里默默复述了一遍。
“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香九龄,能温席。孝于亲,所当执。融四岁,能让梨。弟于长,宜先知。”
一字不差。
连停顿的节奏都和系统一模一样。
陆丹青心中满是惊喜。
这种不需要死记硬背,只要听过看过就能永久储存进大脑的感觉,简直太美妙了。
这就是过目不忘的恐怖之处。
陆丹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还剩十点。”
陆丹青看着面板。
记忆已经足够应对接下来的求学生涯了。
目光落在了体质那一栏上。
体质:3。
陆丹青摸了摸自己像干柴一样的手臂。
大周的科举制度严苛。
尤其是到了乡试阶段,要被关在狭小的号房里连考几天几夜。
吃喝拉撒全在里面。
若是遇上刮风下雨,或者烈日暴晒,没有一副好身板,根本撑不下来。
每年科考,都有不少身体孱弱的书生被直接抬出考场,甚至死在号房里。
如今自己这副身体亏空太大。
若是长期营养不良,必定会拖累脑子。
就算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要是在考场上晕过去,那也是白搭。
“加七点在体质上。”
陆丹青做出决定。
【消耗七点自由属性值。】
面板数据再次跳动。
体质:10(身体健康)
陆丹青明显感觉到,胃里一直往外泛酸水的那种极度饥饿感,瞬间减轻了不少。
四肢也有了一点力气,不像之前那样稍微走快点就喘不上气。
这副身子算是勉强脱离了随时可能夭折的危险边缘。
现在,只剩下最后可怜的三点属性值了。
陆丹青看着这最后三点,陷入了思忖。
她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向那个虚无的随身空间。
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系统。”
陆丹青开口询问。
“这自由属性值,只能加在人物面板上吗?”
系统立刻回答。
【属性值主要用于强化宿主本体资质。】
陆丹青紧追不舍。
“那能不能加持在这随身空间之上?”
系统顿时一怔。
这还是第一次遇到提出这种要求的宿主。
以往的宿主,恨不得把每一把属性点都砸在自己身上,谁会去管一个附属空间。
【正在查询空间升级规则。】
片刻后。
【查询完毕。】
【告知宿主,受当前级别限制,即便投入属性值,也无法扩大空间的容积。】
【两立方米为初始固定大小。】
系统以为这个回答能打消陆丹青的念头。
谁知陆丹青根本不在乎空间大小。
她立刻抛出第二个问题。
“既然不能扩容,那能不能用来拉长空间的时间流速比例?”
这才是陆丹青真正的目的。
系统再度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系统的声音竟然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
【回禀宿主。】
【此法可行。】
【时间流速属于可调节变量。投入属性值,可以更改内外时间比例。】
陆丹青笑了。
果然可以。
如果能大幅度延长空间内的时间比例,那这随身空间的价值将呈几何倍数增长。
这就不止是一个三日抵一日的闭关室了!
而是一处隐秘读书、静心休憩的绝佳秘境。
“这三点,全部加在空间的时间流速上。”
陆丹青毫不犹豫地下达指令。
【指令确认。】
【消耗最后三点自由属性值。】
【空间时间流速比例正在重构。】
陆丹青眼前的虚空微微震荡了一下。
那个两立方米的灰蒙蒙空间,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
但系统的播报宣告了它的本质已经脱胎换骨。
【改造完成。】
【当前随身空间时间流速比例更新为五比一。】
陆丹青在心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
改造过后,空间内度过五日光阴,外界才过去一日!
换言之。
如果在晚上睡觉时进入空间,外界过去两个时辰,空间里就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个时辰!能睡个饱饱的觉。
这简直就是凭空偷来了大把的光阴。
以后白天在书院装作听课,晚上就躲进空间里疯狂吸收。
谁能卷得过自己?
系统看着已经彻底归零的自由属性值,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宿主,这五比一的时间流速,意味着你在空间里消耗的精力也是真实的。】
【你来空间里可以,但是要准备好食物,准备好被子!休息的软垫。太过拼命向学,用功虽好,却也要顾及自身身子。】
系统调出面板上的数据,它其实也有点无奈。
别的宿主拿到属性值,都优先往容貌上堆砌。只求能生得明眸皓齿、倾国倾城。
可陆丹青整整五十点,半点没顾及长相,全都用在了实处资质上。
系统看着面板上那可怜的容貌5,抽搐着嘴角。
不过,之后还有很多属性值奖励,陆丹青一定会长的好看的。
而且在这大周朝,一个毫无根基的农家孤女,若是生得太美,那就是招灾惹祸的根源。
陆耀祖那张嚣张的脸,还有大伯母王小娥精明的算计……
若是陆丹青长得好看,只怕不用等到四岁,早就被他们以更高的价钱卖进镇上的大户人家当丫鬟,甚至卖进窑子里了。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
美貌是强者的消遣,却是弱者的催命符。
只要满腹才华、将来身居高处。
只要能考中秀才、举人,乃至站在这朝堂之上。
即便我容貌平平,这世人也会由衷地称颂我的风华气度。
权利和地位,才是最好的胭脂水粉。
第30章 读书路始青云志,愿乘长风破万里
【属性分配完毕。】
【祝宿主明日书院报到顺利。】
系统的声音彻底隐没。
陆丹青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重新拉了拉身上那床单薄破旧的被子,和外祖外祖母一起睡了。
有了这过目不忘的本事和五比一的随身空间。
明日去恩山书院,不管沈真石出什么难题,不管那些富家同窗怎么刁难,自己都有足够的底气应对了。
这一夜,陆丹青睡得并不沉。
严家的木板床又硬又窄,翻个身都能听见木头轻轻吱呀一声。尤其是外祖和外祖母也在旁边,翻身的空隙很小。
可奇怪的是,陆丹青心里头却是热的。
从前在陆家,夜里睡觉时想的是明天还有没有一口热饭吃,会不会又挨骂,会不会被赵氏翠花跟王小娥盘算着卖出去。
如今躺在严家的旧被褥里,虽然破,虽然粗,虽然还带着一点晒不透的旧棉絮味,可她知道,外头院子里睡着的是肯护着她的人。
有外公。
有三个舅舅。
有一院子肯给她分肉、替她削木头的哥哥姐姐。
还有个师父,日后读书有望。
陆丹青想着想着,眼皮子终于沉了下去。
天还没大亮,鸡才叫了第二遍,严家的院子里就已经有了动静。
牛大花第一个起身,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衣裳,趿着鞋往灶房去,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喊:“谁把昨儿那柴火堆得歪七扭八的!”
这一嗓子出去,院子里连狗都跟着叫了两声。
陆丹青也醒了。
她从被窝里钻出来,刚一落地,脚底板碰到凉冰冰的泥地,整个人激灵了一下。
天凉得快。
入了秋的山里,早晚都带着一股潮湿的寒气。
陆丹青悄悄呼出一口气,推门出去的时候,院里天还灰蒙蒙的。
严承虎已经蹲在柴火垛边上了,怀里还抱着几块大小不一的废木板。
严银丫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个炸开的鸡窝,正蹲在井边胡乱洗脸。
看见陆丹青出来,严承虎立刻咧嘴。
“丹青,你醒了!”
“我跟银丫一早就去后头棚子里翻木头了,你看,这几块行不行?”
严银丫也把湿漉漉的小手往衣裳上胡乱一擦,跑了过来。
“我还给你捡了最平的那块!”
陆丹青走过去,蹲下身,一块块看。
木板都是做锄柄、耙齿、木盆时剩下来的边角料,有松木的,也有柳木的,厚薄不算匀,但都还算结实。
“能用。”
陆丹青点点头。
“只要能切得平一点,磨得细一点,就能做出来。”
严承虎一听这话,顿时更来劲了。
“那你快画!”
“我都想好了,等做出来,我先拼个老虎!”
严银丫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凭啥先拼老虎?我先拼花!”
“谁说七巧板只能拼老虎了,说不定还能拼兔子、鹅、房子、鱼呢!”严承虎嘴快,越说越兴奋,“丹青,你那玩意儿到底能拼多少样?”
陆丹青笑了笑。
“多着呢。”
“只要脑子活,什么都能拼。”
这话一出,严承虎和严银丫顿时都睁大了眼。
对乡下孩子来说,一块能反复变化的小木板,实在太新鲜了。
陆丹青没有立刻动手画,而是先抬头往院外看了一眼。
柳树边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
松林那头天色泛白,空气里都是湿土和草木味。
她心里一动,转身走到墙角捡了两截昨儿烧剩下的枝炭。
一截黑得发亮,一截还带着点灰。
严银丫凑过来,好奇地问:“你捡这烧火棍做啥?”
陆丹青捏着那炭,轻轻在木板上划了一下。
一道黑线立刻清清楚楚地留了下来。
严承虎哎呀一声。
“还能这么画?”
陆丹青点头。
“柳树枝、松树枝烧成了炭,拿来写字画图最便宜。”
“以后咱们不一定非得用毛笔。毛笔贵,墨更贵,这东西山上到处都是,不花钱。”
严承虎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书院里那些读书人咋不用这个?”
“他们自然也用。”陆丹青一边说,一边比划着七巧板的图样,“平日打草稿、画图样、练手,都能用。只是正经抄书、做文章,终究还是得用笔墨。”
严银丫瞧着她那一笔一笔又快又稳,不由得小声道:“丹青,你咋什么都懂?”
陆丹青手一顿,“从前听人说过。”
不多会儿,木板上就被她画出了方方正正的轮廓。
先是一个大正方。
再往里斜着分,横着分,竖着分。
七块形状各不相同的小块慢慢成了形。
严承虎看得抓耳挠腮。
“这就成了?”
“成了一半。”陆丹青指着线条,“你按着这个切,切完边角要磨平,不能扎手。”
严银丫立刻道:“我会磨!”
“我用碎瓦片磨!”
“还有承文哥、承聪哥、金丫姐他们呢。”严承虎兴冲冲地说,“等吃完早饭,我就把人都喊来!”
陆丹青点头。
“别叫太多人看见。”
“先做几副出来,若是能卖,再多做不迟。”
严承虎拍胸口:“我懂!”
正说着,灶房那头忽然传来牛大花惊天动地的一声吼。
“都别在院子里瞎蹲了!丹青,鸡蛋熟了!谁来晚了就只剩蛋壳了!”
这一嗓子,直接把几个孩子魂都喊飞了。
严银丫第一个转头往灶房跑。
“鸡蛋!鸡蛋!”
严承虎也顾不上木板了,跟着窜了过去。
陆丹青则愣了一下。
鸡蛋?
严家平时舍得吃鸡蛋,但也绝不可能一早上煮这么多。
等她进灶房时,才发现灶台边上放着个大粗瓷盆,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个热乎乎的鸡蛋,壳子都还冒着白气。
梅氏坐在灶口后头,眼里都是笑。
“丹青,快过来。”
“这十个蛋,是特意给你煮的。”
陆丹青一怔。
“给我?”
牛大花一边铲锅底,一边嘴硬道:“你今日头一天去书院,肚子里不垫点好的,路上饿晕了咋办?”
柳春桃也在一旁轻声道:“你外公昨夜就说了,今儿得让你吃好些。”
严二江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洗净了的小竹筐。
“两个现在吃。”
“剩下八个,带去书院,饿了再垫垫。”
陆丹青看着那十个鸡蛋,鼻尖猛地一酸。
她心里头清楚,严家再怎么比陆家厚道,也就是个山里庄户人家。
一只鸡一年到头攒不了多少蛋。
平日里家里孩子多,鸡蛋多半都要攒着换盐、换针线,真舍得一口气煮十个,已经是极大的偏疼了。
第31章 岁考第一加属性,家贫却有真情在
严老头在门口咳了一声。
“发什么呆?”
“吃。”
陆丹青这才低下头,拿起一个鸡蛋。
鸡蛋刚出锅,烫得手心发热。
她一点点剥开蛋壳,蛋白白生生的,热气直往外冒。
严银丫和严承豹蹲在一边,眼巴巴看着,但谁也没开口讨。
陆丹青心里更不是滋味。
可她要给哥哥姐姐们分的时候,外祖说,“中午给他们煮,你先吃。”
“真的吗?”
“真的。”
她掰开鸡蛋,蛋黄细细沙沙的,带着土鸡蛋特有的香味。
入口时没什么调味,只一点点淡淡的咸香,却比她上辈子吃过的许多东西都好。
因为这是有人特意留给她的。
“快吃第二个。”梅氏催她,“去书院路远,得顶饿。”
陆丹青只得又拿了一个。
严承豹蹲在旁边吞口水,牛大花抬手就在他脑袋上拍了一记。
“瞧什么瞧?昨晚不是给你吃肉了?今儿是给妹妹带的!”
严承豹捂着脑袋,委屈巴巴:“我又没抢......”
灶房里顿时响起一阵笑。
吃过两个鸡蛋,严二江便把剩下的八个装进竹筐里,垫了层干净旧布,免得路上磕坏。
严老头亲自检查了一遍,又把银子的旧布包一并放进去。
“钱你自己拿着。”
“贴身放好,别让旁人看见。”
陆丹青郑重点头。
“我记住了。”
吃过早饭,严大海、严二江和严三湖本想一起送她去,可家里秋收后还有零零碎碎的活计,不能全丢下。
最后定下来,由严二江陪她进城,顺道也把一些账面上的事办了。
临出门前,严承虎还抱着木板追出来。
“丹青!你回来别忘了看我切得对不对!”
严银丫也扯着嗓子喊:“卖了钱你先给自己买肉吃!”
牛大花听得老脸一红,抄起扫帚就骂。
“胡咧咧什么呢!快滚回去剁木头!”
院里又是一阵闹腾。
陆丹青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出了葛源乡,往县里去的路是一条被人和牛车踩出来的土道。
两边是山。
山上松林连着柳林,秋风一吹,满山都是簌簌声。
路旁的野草挂着露,鞋底一蹭就湿。
严二江背着竹筐,步子不快,特意照顾陆丹青。
“累了就说。”
“咱不急。”
陆丹青点头。
她现在体质涨到了十点,虽然还瘦,但走起路来比从前强多了。
路上不时遇到挑柴的、背葛根的、赶鸭子的乡人。
大家见严二江带着个小丫头进城,免不了问几句。
“二江,这是送外甥女去读书?”
严二江一向话不多,只点点头。
“嗯,去恩山书院。”
那人一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恩山书院?”
“那可不是寻常人能进的地方啊!”
严二江没解释太多,只笑了笑,继续赶路。
恩山书院在兴安县这一带,确实是个极高的门槛。
山里人一辈子能送出个进县学的童生,都够全族吹几年的。
更别说她一个四岁的小丫头,还是个孤女。
走到半道上时,系统的声音忽然冒了出来。
【主线任务:考中童生,系统将一次性奖励白银十两】
【注:若能夺得童生案首,奖励直接翻倍至白银一百两】
【日常任务:每日保持专注学习超过十个时辰,即可随机获得一个基础属性点、有概率获得随机的其他奖励......】
陆丹青脚步都没停,心里却无语得很。
“这个之前不是发过了吗?”
系统难得卡了一下。
【呃......系统例行提醒。】
系统干笑两声。
【激励宿主奋发向学,是本系统应尽之责。】
“那你除了重复旧任务,就没点新花样?”陆丹青在心里问,“我今日都去书院了,总不能半点新奖励都没有吧?”
系统翻箱倒柜。
【检测到宿主已正式进入求学阶段。】
【新增支线考核任务如下。】
【支线任务:岁考夺魁,奖励属性值 20】
【支线任务:季考夺魁,奖励属性值 10】
【支线任务:月考夺魁,奖励属性值 5】
陆丹青挑了挑眉。
这还像点样子。
只不过,书院里全是已经有底子的学子,她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半路农家丫头,上来就要夺魁,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系统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
【请宿主相信自己。】
陆丹青心道,我倒是信我自己,就是不太信你这任务的厚道程度。
等进了县城,天已经亮透了。
石板路边铺子一间挨着一间,有卖米的,有卖布的,有卖粗瓷大碗的,也有专门给窑工和脚夫修草鞋补箩筐的。
恩山书院在城里靠西的一片地界,还没到门口,陆丹青就先看见一辆青布小车停在路边。
车边站着个穿藕荷色夹袄的小姑娘,脸蛋白净,眉眼秀气,身后跟着个年长婢女。
正是柳如眉。
柳如眉远远一看见她,立刻朝这边招手。
“丹青!这边!”
严二江背着竹筐走过去,先冲柳如眉拱了拱手。
“柳姑娘。”
柳如眉连忙还礼,态度很是客气。
“严二叔,辛苦你们跑这一趟了。”
她说着,就把目光落到陆丹青脸上,见她精神头还不错,明显松了口气。
“我一早就来了,就怕你们找不着路。”
严二江点点头。
“有劳柳姑娘照应。”
柳如眉摆摆手,语气很干脆。
“严二叔只管放心把人交给我就成。”
“书院里头的事,我带着丹青一件一件去办。今日琐碎得很,住处、名册、课簿、认院门、见我舅舅,少不得要耽搁你们大半天。您家里还有活,犯不着都耗在这儿。”
严二江本来还真有些不放心。
可一想,眼前这位到底是县令家的嫡长女,虽然年纪也不大,但在这兴安县里,谁见了都得给几分面子。
有她陪着陆丹青,总比自己这个庄稼汉在书院里乱闯强。
严二江便把竹筐卸下来,取出那个包银子的旧布包,亲手递给陆丹青。
“钱你收好。”
“有事就听柳姑娘安排。”
柳如眉在旁边也道:“严二叔,若有什么事,我会差人去葛源乡说一声。若实在急,你们也可以到县里来找丹青。中午晚间放课都找得到人。”
严二江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他蹲下身,认真看着陆丹青。
“好好读。”
“别怕。”
陆丹青点头:“二舅,你回去跟外公他们说,我一切都好。”
严二江“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只是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舍,也有盼头。
直到严二江的背影拐过街口不见了,柳如眉才轻轻碰了碰陆丹青。
“走吧。”
陆丹青点头。
她把那旧布包塞进怀里,趁柳如眉不注意,悄悄捏了捏。
手感不对。
原先外公说,陆家那边抚恤银子要回来后,给她留下十两是十两,可前几日拜师、买束修、买猪腿肉、买糕饼、割税粮,家里明明还替她垫了不少。
按理说,能到她手里的该比十两少些。
陆丹青心里猛地一动,借着低头理衣襟的动作,把布包偷偷打开了一点。
里面白花花一小锭一小锭,分量竟然分毫不少。
十两。
还是整整十两。
第32章 魑魅魍魉皆当道,牛鬼蛇神尽入朝
陆丹青一下就懵了。
她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柳如眉奇怪地看她:“怎么了?”
陆丹青把布包重新系紧,轻声道:“严家替我垫付的那些钱,没从这里头扣。”
柳如眉先是一愣,随即就明白了。
她望了望严二江离开的方向,声音也放轻了些。
“他们怕你手里没底气。”
“读书最烧钱,书要钱,纸要钱,笔墨要钱,进城出城也要钱。你若只剩下几两,心里头时时惦记着银子,又怎么安生读书?”
陆丹青抿着唇,没说话。
心里头像是压了块石头。
重,但暖。
柳如眉拍拍她的肩。
“别想着立时就还。”
“先记在心里,等你以后有本事了,再一笔笔还他们就是。”
陆丹青点头。
“我会的。”
柳如眉带着她往书院大门走。
恩山书院的门并不奢华。
不是那种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气派,而是一种规整、冷肃、安静的读书地方气。
一道青砖院墙围出个大院落。
正门朝南,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匾额,写着“恩山书院”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像是能压住整座院子的浮躁气。
进门先是一条正正的中轴甬道。
两边院墙根下植着松柏,树干挺直,枝叶四季不凋,看着就让人心里安静。
再往里,是讲堂。
讲堂三间开阔,屋脊高挑,门窗敞亮,里头摆着整齐的长案和蒲团,墙上悬着字幅,墨色沉沉,一看就是长年有人在此诵书听课。
讲堂左右两边,又分东西斋舍。
斋舍是给正式生员住的地方,青瓦白墙,一排排虽不大,却收拾得整齐,门前还晒着几件洗净的青布长衫。
再往后,能看见藏书楼的飞檐。
楼不算特别高,却比旁处更静,窗棂都钉得细密,想来里头藏的书不少。
藏书楼旁边是文昌阁,供着文昌帝君,专为读书人求功名文运。
另一边还有先贤祠,青石台阶,门扇半掩,香火淡淡,供奉着历代先贤牌位。
除这些正经读书的地方,院里还配了小厨房、灶房、浴房、水井、碑亭。
全都算不上新,也没什么花俏装饰,可每一样都摆在该摆的地方,方方正正,简朴规整,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给人收心、读书、熬学问用的地方,不是用来享福的。
陆丹青看得很仔细。
她两辈子加起来,也没真正见过这种古代县级书院的全貌。
柳如眉一边带她走,一边小声解释。
“这里头住的,大多是已经有童生功名,或者本地有名额的生员。”
“像你如今这样,还没考中童生,是没资格单独住斋舍的。”
“所以我跟舅舅说了,先让你跟我一道住。”
柳如眉说到这里,故意扬了扬下巴,装出一副很自然的样子。
“正好我一个人住,也害怕。”
陆丹青知道她这是怕自己难堪,特意找的说辞,便顺着应了一句,“那我就陪你。”
柳如眉这才高兴了,“这就对了。”
“你跟我住,什么都方便。”
两人正说着,前头忽然传来一道不太顺耳的男声。
“哟,这不是柳大小姐吗?”
“今儿怎么有空往书院里带人了?”
陆丹青抬头一看。
前头站着个十岁上下的男孩,穿的体面,青色细布长衫,脚上蹬着新鞋,就是眉眼里满是蛮横和不耐,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柳如眉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许平君,你挡路了。”
那男孩吊儿郎当地站在廊下,不但没让,还故意往前一步。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表妹。”
“怎么,今日又来你舅舅这里告状?”
柳如眉懒得和他多话,转身就想绕开。
许平君眼尖,一下就看到了她身边的陆丹青。
“这又是谁?”
“你从哪儿捡来的穷丫头?”
柳如眉火气一下就起来了。
“嘴巴放干净点!”
“她是谁,跟你有什么干系?”
许平君撇嘴,正要再阴阳怪气几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眯起眼把陆丹青上下打量了一遍。
“等等。”
“这小丫头,我怎么瞧着有点眼熟?”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学子,年纪有大有小,都是书院里读书的人。
有个瘦高个忽然“啊”了一声。
“我记起来了!”
“这不是昨日街上作诗的那个小丫头吗?”
另一个人也接话:“就是把那几个夫子顶得脸都青了的那个?”
许平君顿时乐了。
“原来是她啊!”
“我说呢,怪不得看着眼熟。”
“昨日在街上,可出了好大的风头。”
柳如眉皱眉:“你们少胡说八道。”
谁知许平君非但没收敛,反倒像逮住了什么新鲜笑料,扯着嗓子就冲后头那群学子道:“你们还不知道吧?她如今可了不得了!”
“院长新收的徒儿,就是她!”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学生都像被针扎了似的,齐齐愣住。
“什么?”
“院长收徒了?”
“还是收个女的?”
“一个穷丫头,凭什么啊?”
“院长先前几个徒弟,可全都是男子。”
“这也太荒唐了吧!”
一群人七嘴八舌,眼里的惊讶几乎压不住。
许平君见众人这反应,更得意了。
“不止呢。”
“昨日街上那几个夫子还争着想收她为徒。”
“啧啧,一个小丫头,倒是挺会出风头。”
立刻有人接了话。
“原来就是那个进过青楼的?”
“我也听说了,说是跟着人进去见过世面的。”
“嗐,那倒也是。这样的人,若有些机灵劲,去青楼里当个花魁倒不是不行,就是——”
说到这里,那人故意停了一下,打量陆丹青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长相差了点。”
周围几个人顿时都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
是压着嗓子、故意拖长了尾音、阴阳怪气的笑。
听着比明着骂人还恶心。
柳如眉的脸一下就白了,气得手都在抖。
“你们——”
许平君却还没完,慢悠悠地摇着头。
“也未必就是她自己作的诗吧。”
“谁知道是不是从哪儿借鉴来的,或者提前背好的,街上临时拿出来唬人。”
“一个四岁丫头,真当自己是神童了?”
“书院是什么地方?靠偷窃可混不下去。”
第33章 解把飞花蒙日月,不知天地有清霜
陆丹青一直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站着,看着这群人。
柳如眉以为她是被吓住了,立刻挡到她前头。
“不许胡说!”
“你们要是再嘴贱,我立刻去找舅舅!”
许平君最烦别人拿沈真石压他,脸色立刻一沉。
“找就找。”
“难不成我还怕了?”
“柳如眉,你拿自己是县令嫡女的身份压人,有什么意思?”
柳如眉气得眼眶都红了。
陆丹青却在这时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如眉姐姐。”
柳如眉低头。
“别理他们。”
陆丹青往前走了半步,抬头看向许平君和那一群少年。
小姑娘个头矮,声音也不大。
“你们既说我借诗,说我不配。那不如,我当场再作一首,让你们看看我的才情。”
许平君先是一愣,随后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当场作?”
“你当七律是小孩子过家家?”
陆丹青面色不变。
“你们这么多人,围着我一个四岁孩子乱吠,我若不回一句,倒显得我怕了。”
“既如此,就送你们一首。”
柳如眉一惊,正要拦,陆丹青却已经开口了。
她声音清清脆脆,一字一句,落得极稳。
“书院廊前聚犬曹,
衣冠楚楚口如刀。
腹中未见三升墨,
鼻下先翻半尺蒿。
借势欺人夸阔步,
逢强缩颈学低号。
若教笔底分高下,
满座汪汪不及毫。”
一首七律念完,周围先是静了一瞬。
紧接着,柳如眉噗嗤一声,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忍住了。
许平君起初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等脑子转过弯,整张脸一下涨得通红。
“你骂谁是狗?!”
陆丹青神色平平。
“谁应,谁就是。”
周围几个学子脸色也都变了。
方才那首诗,句句都没带脏字,可句句都是在骂人。
什么“聚犬曹”“汪汪不及毫”,分明是把他们一群人都骂成了会叫不会写的狗。
偏偏这诗还工整,平仄也顺。
想挑错都挑不出什么大错。
有个年纪稍大的学子脸涨成猪肝色,指着她道:“你、你一个女娃,怎么如此粗鄙!”
陆丹青抬头看他。
“你们当众辱我清白,讥我出身,辱我师门,不粗鄙?”
“我不过照着你们的样子回了一面镜子,就受不住了?”
这一句顶得那人哑口无言。
柳如眉这回是真忍不住了,直接笑出声。
“说得好!”
“方才你们阴阳怪气的时候,不是挺有本事吗?怎么如今倒成了你们受委屈了?”
许平君气得牙都快咬碎。
他本想再骂,可又怕真闹大了传到沈真石耳朵里,自己更没脸。
最后只能狠狠甩袖。
“牙尖嘴利!”
“走!”
一群人来时气势汹汹,走时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柳如眉看着他们背影,痛快得不行。
“丹青,你也太厉害了!”
“你刚那首诗,真是现作的?”
陆丹青抿唇笑笑。
“现骂的。”
柳如眉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厉害,直捂肚子。
“对,对,现骂的!”
“骂得好!”
只是笑完以后,她又有些担心。
“不过他们这一回被你落了脸,只怕不会轻易算了。”
陆丹青神色平静。
“本来也不会轻易算了。”
“我穷,我小,还是个女孩,偏偏又成了院长新收的徒弟。这些身份,哪一样都足够他们瞧我不顺眼。”
“既如此,忍一回,他们会觉得我好欺。回一句,他们至少知道,我不是泥捏的。”
柳如眉听着,心里一阵发酸。
她自己何尝不是。
明明是县令嫡长女,却因生母早逝、继母当家,处处受挤兑。
同辈里一个许平君都敢当面呛她。
想到这里,柳如眉越发心疼陆丹青。
“走。”
“我带你去见舅舅。”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后院书房。
沈真石正在里头翻书。
书房不大,却极整洁,一面墙都是书架,桌上摆着砚台和几卷翻开的书稿,窗边还立着一盆瘦竹。
听见动静,沈真石抬起眼。
“来了。”
柳如眉一见他,就忍不住先告状。
“舅舅!”
“方才门口许平君他们欺负丹青!”
“说话可难听了,还拿昨天街上的事编排她,说她进过青楼,说她不配入书院,更不配做您的徒弟。”
沈真石听完,神色却没什么变化。
他只是把目光落在陆丹青脸上。
小姑娘站得直直的,面色平静,眼里没有哭过的水光,也没有受辱后的惊慌,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棵细瘦却不弯的苗。
沈真石心里便有了数。
他既没动怒,也没立刻替她出头,只淡淡问:“你怎么回的?”
陆丹青老老实实道:“作了首诗,骂回去了。”
柳如眉立刻补充:“骂得可好了!”
沈真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但也只是一瞬。
他很快又恢复那副冷淡模样。
陆丹青心里却明白了。
沈真石不是不在意。
他是在看她的心性。
若今日她一受辱便哭,一被人讥讽就乱了阵脚,那他未必还愿意费心栽培。
读书一道,尤其一个寒门孤女走科举路,要受的白眼和欺凌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连这点嘴上的刀子都挨不住,后头更难。
柳如眉这样身份的人都还会被继母、同辈拿捏。
她陆丹青一个庄户孤女,只会更难。
想通这点,陆丹青心里反倒更稳了。
沈真石收回视线,淡声道:“既然你自己应付得来,此事便先记着。”
柳如眉还有点不满,刚要张嘴,沈真石已经转了话头。
“丹青。”
“弟子在。”陆丹青立刻应声。
“我平日事多,书院内外,讲学、阅卷、应对县中事务,都要耗去不少工夫。”
“你既已入我门下,我会管你,但不可能时时手把手教你。”
“尤其这阵子,你几位师兄还在京东一带未归,更顾不上你。”
陆丹青早料到这一点,点头道:“弟子明白。”
沈真石见她不骄不躁,心下更添几分赞赏。
“你暂且先跟其他人一道听课。”
“能听懂多少算多少。”
“跟不上的,自己回来补。”
说着,他起身走到书架边,抽出几本薄厚不一的书,放到桌上。
“这些,你先拿去。”
陆丹青走近一看。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又有《千家诗》、《弟子规》、《孝经》。
足足六本。
虽都是蒙学和童生启蒙常用之书,可在这年头,每一本都值钱得很。
书不是印刷铺天盖地的现代书。
便是粗糙些的手抄本,也要几百文起步。
六本加起来,已省去她极大一笔钱。
第34章 煎炒烹炸千般味,酒食充盈十里街
“这些不用买了。”沈真石淡淡道,“你先拿着。”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是认字根本,回去自己私底下读。”
“眼下讲堂里讲的是《千家诗》,你先跟着听,能听多少是多少。”
柳如眉在旁边一听就急了。
“舅舅,这不是欺负人吗?”
“丹青一点启蒙都没有,怎么可能一上来就跟着学《千家诗》?”
“她连字都未必认全呢!”
沈真石回头看她,声音冷了两分。
“若这些东西都弄不明白,接下来就不必读书了。”
“读书一道,本就是坎坷路。”
“谁不是从苦里熬出来的?”
柳如眉被噎得脸都红了。
“可她才四岁!”
“四岁又如何?”沈真石语气平平,“要走这条路,就不能按寻常女娃子的标准来养。”
书房里一下静了。
柳如眉气得直跺脚,却也知道自家舅舅就是这脾气。
说冷是真冷。
可说到底,他若真不看重,也不会亲自给书,还收徒。
陆丹青上前一步,把那六本书郑重抱进怀里。
“弟子会学明白。”
沈真石“嗯”了一声。
“去吧。”
“先安置住处,午后自有人领你去讲堂。”
柳如眉气呼呼地拉着陆丹青出了门。
一出书房,她就开始替陆丹青抱不平。
“我舅舅就是这样!”
“嘴上半点不饶人!”
“你别往心里去,他这人其实心不坏,就是非得摆出一副天底下谁都得自己扛的模样。”
陆丹青抱着书,反倒笑了。
“我知道。”
“他若真不肯管我,连书都不会给。”
柳如眉这才稍微消了点气。
她又带着陆丹青往自己住的那边去,一边走一边说起书院里的吃住规矩。
“书院里只有厨房、灶房,没有那种人人都坐在一块吃饭的大饭堂。”
“正式生员,很多都是自带粮米,自己起火,或者让灶夫帮着煮。”
“至于没考中童生的附学生,多半是在附近租房,或者搭伙乡邻、塾师家,也有人带干粮对付。”
“总之,这里没什么统一供饭的规制。”
柳如眉说到这儿,停下步子,转头认真看着陆丹青。
“你住的事,我已经跟舅舅说好了,跟我一道住。”
“吃的话,也跟我一起吃。”
“实在不行,咱们就去蹭舅舅的饭。”
“反正绝不能让你多花一文冤枉钱。”
陆丹青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柳如眉瞪她,“你才多大,难不成还要自己生火做饭?”
“再说了,你那十两银子,是留着慢慢熬三年书用的。”
“十两听着多,可真花起来快得很。就算一年只花三两多,都未必够。”
“衣裳会破,笔会秃,纸会写完,进城出城、拜会先生、买书买灯油,处处都是钱。”
“所以,能省就得省。”
说到这儿,柳如眉又放软了语气。
“你若以后银钱不趁手,千万别瞒着我。”
“我也得想法子攒些钱。咱们女子读书,本就比男人难,若再叫银钱卡住,那才冤。”
陆丹青心里一暖,“多谢如眉姐姐。”
柳如眉摆摆手。
“你再谢,我可真要生气了。”
两人把东西给小芸让她先放进住处,柳如眉看了看天色,道,“先出去吃点东西吧。”
“你早上虽吃了蛋,这会儿也该饿了。”
出了书院,外头街巷渐渐热闹起来。
这一片挨着书院和县学,摊贩格外多。
路边支着一排排竹棚木摊,摊主多是挑着竹担、架着矮桌瓦炉,炉下炭火烘得暖烘烘的。
火一旺,整条巷子里都弥漫着饭食的香气,跟城里铺子那种讲究摆盘的精致味儿不同,这里全是实打实能顶饱的烟火气。
一个卖灯盏粿的婶子把蒸屉一掀,热气腾一下冲出来,白白胖胖的米浆团子躺在小陶盏里,软糯糯的,里头裹着细碎菜馅。
她站在摊边,扯着嗓子吆喝:“热乎灯盏粿咯!五文一个!新出锅的,咬一口烫嘴咯!”
旁边卖白糖糕的老汉,面前木盘里码着一块块炸得金黄的小糕,外头滚满了细细糖霜,风一吹,那甜味都能飘出老远。
“白糖糕!四文一个,六文拿俩!穷书生也吃得起!”
再过去是萝卜饼摊。
铁锅里油滋啦啦作响,一个个扁圆的饼子煎得两面焦黄,边上有些脆得起皮,里头塞着擦碎的白萝卜和葱末,香得人直咽口水。
“萝卜饼!五文一只!外焦里嫩,不香不要钱!”
还有卖素拌粉的。
一大盆煮好的米粉雪白细长,放在木案上,摊主抓一把到粗瓷碗里,淋上酱油、辣子、盐、葱花,再拌一小勺腌菜末,拿竹筷飞快一拌,立时香气四散。
七文一碗。
穷书生揣几文钱,也能靠这东西顶过一顿。
旁边瓦罐汤摊子上,小瓦罐一个个坐在炭火里,咕嘟咕嘟地冒泡。
有的是萝卜豆腐汤,有的是青菜菌子汤,稍好些的还会放点骨头,还有肉丸子的。
八文到十二文不等。
再有一口大锅里煨着糊羹,粘稠稠的,里头不知煮了些什么碎菜、豆面、米浆,六文到八文一碗,最是暖胃。
到了晚上,还会有炒螺蛳的小摊,十文一小碟,辣得人边吸气边停不下嘴。
整条巷子里,叫卖声此起彼伏。
“糖糕萝卜饼嘞——”
“瓦罐鲜汤咯——”
“素粉管饱!热乎素粉!”
“灯盏粿,刚出锅的灯盏粿!”
这些声音混着炭火气、米香、油香、腌菜的咸香,在秋日的县城街头卷成一团,特别踏实,也特别活。
陆丹青看得认真。
她上辈子不是没见过市井,可这种真正的明代山城县里、围着书院生意做起来的小摊小贩,还是头一回这样近地瞧。
这里头每一样吃食都不贵,却也绝不是乡下庄户人家日日能吃上的。
对许多寒门书生来说,几文钱买一样,就足够顶一顿。
柳如眉见她看得仔细,便故意笑道:“是不是闻着都香?”
陆丹青老实点头。
“香。”
这才是日子啊。
第35章 衣冠楚楚言词贱,笔墨滔滔口舌毒
柳如眉怕她有压力,没带她往更贵些的小馆去,只拐进了隔壁一个小小的食肆。
食肆门脸不大,里头摆着三四张旧方桌,墙都被油烟熏得有点发黄。
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老板,两碗素拌粉。”
柳如眉刚说完,又看了看陆丹青的小身板,改了口。
“不,两人分一碗就够了,再要一碗清汤。”
老板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下粉拌粉。
不多时,一大碗素拌粉就端了上来,旁边还放着个小汤碗。
米粉软韧,拌着酱色和油星,里头零零碎碎有点葱花、腌菜末、豆干碎,闻起来不算惊艳,却十分朴实。
柳如眉把碗往陆丹青那边推。
“你先吃。”
陆丹青摇头:“一起。”
柳如眉笑了笑,拿起筷子挑了一小撮。
两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
粉不算很多,但胜在热乎,吃进胃里暖融融的。
陆丹青心里盘算着,一碗七文,两人分正好,省钱也不丢面子。
等吃完,陆丹青伸手就去摸怀里的钱袋。
谁知老板已经笑着冲柳如眉点头了。
“姑娘,收过了。”
陆丹青动作一顿。
柳如眉若无其事地站起身。
“走吧。”
出了门,陆丹青心里默默把这七文钱记下了。
柳如眉装作没看见她那副认真记账的小模样,只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街上人来人往。
走到拐角时,陆丹青忽然看见前头有个挑草靶子的老汉,靶子上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
山楂外头裹着一层晶亮亮的糖衣,在日光下一照,像一串串小红灯。
旁边还有个小木匣,里头装着切成小块的糖块。
陆丹青脚步一顿。
柳如眉顺着她视线看过去,笑了。
“想吃?”
陆丹青摇头。
“不是。”
她直接走过去,仰头问那老汉:“伯伯,糖葫芦怎么卖?”
老汉笑眯眯道:“两文一串。”
陆丹青想也没想:“我要两串。”
她从怀里摸出四文钱,递了过去。
老汉抽了两串最圆整的下来。
陆丹青接过,转手就递了一串给柳如眉。
“请你吃。”
柳如眉一愣。
“你请我?”
“嗯。”陆丹青认真点头,“方才那碗粉,是你先付的。”
柳如眉心里一下就软了。
她知道,若自己不收,陆丹青只会更不好意思。
于是她故意笑着接了过去,“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陆丹青这才也拿起自己那一串。
糖葫芦到手,她又看了看旁边木匣里的糖块,“糖块怎么卖?”
老汉道:“小块的一文两块。”
陆丹青正要再掏钱,柳如眉已经先一步拦住了。
“糖块我不吃,一串糖葫芦就够了。”
她说得干脆,不想让陆丹青再破费。
陆丹青抬头看她,柳如眉冲她眨了眨眼,小声道:“你再买,我可真有压力了。”
陆丹青听懂了,便不再坚持。
两人一人拿着一串糖葫芦,沿着热闹闹的书院外街慢慢往回走。
山楂外头的糖衣咬开,先是咔一声脆响,紧接着便是酸甜汁水在嘴里散开。
柳如眉平日里在县衙后宅,虽也吃过糖甚至吃腻了的,可这会儿不知怎的,竟觉得这一串街头糖葫芦格外好吃。
她偏过头看陆丹青。
小小的丫头捧着糖葫芦,吃得很认真,也很珍惜。
阳光落在她瘦小的侧脸上,把那一点点没长开的稚气都照得格外清楚。
柳如眉心里忽然想。
这个丫头,总有一天,会走得很远。
只是那一天来之前,她还得先熬过眼下这满书院的风刀霜剑。
想到这里,柳如眉刚要开口说什么,前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街角转出来一群书生模样的少年。
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有的头上束着旧巾子,也有两个穿得更体面些,脚下是新纳的布鞋,腰上还悬着香囊。
这一群人并没急着往前走,反倒站在路边摊前说笑。
其中一个人,陆丹青只抬眼一扫,脸色就淡了下来。
陆光宗。
真是冤家路窄。
陆光宗身量不算高,穿一件半旧不新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远远看着倒还真有几分读书人的体面。
可陆丹青一看见那张脸,脑子里先冒出来的,却是陆二郎替这个弟弟去服兵役,最后死在外头,连尸骨都没能囫囵回来的事。
柳如眉也认出许平君了,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许平君站在陆光宗旁边,正笑得前仰后合。
“陆师叔,您是没听说那场面。”
“我还当院长多看重那小丫头呢,结果也不过如此。”
“收归收了,照样没给什么好脸色,只丢了几本破书打发她。”
旁边有人接话。
“可不是。”
“那几本蒙学书,满书肆都有卖的,值几个钱?”
“再说了,她连字都不认全,拿了书也是白拿。”
另一个人故意压低声音,却偏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上午讲堂里讲的是《千家诗》吧?”
“她一个连《三字经》都没念过的乡下丫头,还想跟上?”
“我看啊,别说《千家诗》了,给她一年,她能把《三字经》磕磕绊绊背完,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几个人顿时哄笑起来。
陆光宗站在那里,面上竟还带着几分矜持似的笑意,仿佛自己与这等背后议论人的行径不同流,偏偏下一句就开了口。
“她一个女孩儿,读书本就不成体统。”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道理都不懂,非要往书院里钻,也不嫌丢人现眼。”
“更何况——”
陆光宗顿了顿,眼神里透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轻蔑。
“她那娘,当年不也是进过那等腌臜地方的人?”
“母女两个,名声早都坏了,哪还有什么干净不干净的。”
“也不知沈山长怎么想的,竟肯收这样的人进门。”
许平君一听这话,笑得更大声了。
“可不是嘛!”
“我方才还说呢,这等人若真有点本事,去那烟花地里卖卖俏、讨讨巧,倒也算有条活路。”
“偏偏还想装什么清高读书人。”
“真是笑死人了。”
路边卖灯盏粿的婶子往这边看了一眼,像是听出不是什么好话,赶紧低头去收拾蒸屉,不敢掺和。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也都下意识绕开了几步。
读书人的口舌,有时比泼妇骂街更狠,也更脏。
第36章 一巴掌义气出头,少年轻视惹赌局
柳如眉整张脸都气白了。
“无耻!”
她咬着牙,声音都在抖。
陆丹青还没来得及伸手拦,柳如眉已经提着裙子冲了上去。
“啪!”
一声脆响,打得街角都静了一静。
柳如眉个子不算高,力气也不大,可这一巴掌是实打实抡圆了扇出去的。
许平君猝不及防,脸都被打偏了过去,耳朵嗡嗡作响,足足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
“柳如眉!你疯了!”
柳如眉气得脸颊通红,眼睛都冒火。
“你才疯了!”
“嘴里喷粪也不怕熏死自己!”
“你骂谁不干净?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议论丹青和她娘!”
许平君被打得又惊又怒,张嘴就要骂。
偏偏柳如眉压根不给他喘气的工夫,转头又朝着陆光宗扑了过去。
“还有你!”
“你算哪门子的叔叔!”
“自家兄长替你去死,你倒有脸站在这里跟外人一块糟践他留下的孤女!”
陆光宗也是没想到她会直接动手,慌忙后退,袖子却还是被柳如眉狠狠扯住了。
柳如眉蹦起来就往陆光宗身上捶。
“不要脸!”
“忘恩负义!”
“你还秀才呢,我看你连茅坑里的臭石头都不如!”
这一回,周围那几个学子全炸了。
有人上来拉许平君,有人想拽开柳如眉,一时间乱成一团。
许平君捂着脸,气得跳脚。
“泼妇!你个泼妇!”
“县令家的姑娘就是这样没教养的?”
柳如眉被人拉住了胳膊,仍旧不依不饶地骂。
“我没教养,总比你们一群背后嚼舌根的畜生强!”
“丹青聪明得很!”
“比你们这些茅坑里的臭石头聪明一百倍!”
许平君脸色铁青。
“聪明?”
“她聪明在哪儿?会骂几句人、会背两句现成诗,就叫聪明了?”
“一个四岁女娃,连蒙学都没过,明日进讲堂怕是连先生在讲什么都听不明白!”
陆光宗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袖,也冷着脸开了口。
“柳姑娘,你也不必替她吹得太过。”
“读书不是耍嘴皮子。”
“别说女娃本就不该来书院,就她这个年纪,就她这个底子,别说月考季考,能把《三字经》全本背下来,都算她有本事。”
许平君像抓住了话头,立刻阴恻恻地笑起来。
“对啊。”
“还说什么比我们聪明一百倍。”
“不如这样,陆丹青,你既然这么有本事,不如亲口说说,若你真能跟上我们,又当如何?”
这时,柳如眉也气喘吁吁地站直了身子,回头就要把陆丹青护到后头去。陆丹青却赶紧也拉着柳如眉到身后,不让她被那几个混球根子伤到。
小姑娘手里还攥着那根没吃完的糖葫芦签子,衣裳旧旧的,人也瘦瘦的。
可站到这一群半大少年面前时,竟一点都不怯。
“如何?”
“若我不但跟上了,还在月考、季考时压过你们,你们又当如何?”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许平君带头笑出了声。
“压过我们?”
“你?”
他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捂着脸都笑得直抽气。
“都不必说月考季考。”
“你先把《三字经》全篇背下来再说吧!”
“一个月。”
“你不是不识字吗?一个月之内,你若能一字不差地把《三字经》背下来,我都算你有点本事。”
他身后那群人立刻跟着起哄。
“一个月?我看三个月都难!”
“她今天才刚拿到书吧?”
“哈哈哈,别说背了,怕是连第一页都认不全。”
“许兄这赌也太抬举她了。”
柳如眉气得胸口发闷。
“你们——”
陆丹青却没急着发火,只淡淡道:“好啊。”
许平君笑声一顿。
“你说什么?”
“我说,好啊。”
陆丹青眼睛黑白分明,定定看着他。
“既然你提了赌,那就赌一场。”
“若我一个月内把《三字经》全篇背下来,一字不差,你包我一个月的饭。”
许平君一愣。
他原本只是想拿话挤兑人,没想到陆丹青竟真敢应下。
柳如眉更是急了,立刻插嘴。
“包一个月饭算什么赌注!”
“要赌就赌真金白银!”
她抬起下巴,怒气冲冲地道:“给陆丹青一两银子!”
这话一出,周围都“嘶”了一声。
一两银子,对这帮半大书生来说,真不算小数目了。
乡下人一年到头攒不到几两。
便是县里寻常人家,买粮买布都得精打细算。
许平君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狰狞笑意更深了。
“一两?”
“那多没意思。”
“我给二两。”
柳如眉一怔,随即警惕起来。
许平君却已经接着往下说了。
“可要是陆丹青一个月内背不下来——”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阴恻恻地盯着陆丹青。
“那就得给我十两银子。”
柳如眉一听,直接炸了。
“许平君!你简直不要脸!”
“你那二两,换人家十两?你怎么不去抢!”
陆光宗也在旁边轻飘飘补了一句。
“既是赌,自然要有输有赢。”
“若连这点胆气都没有,方才那般逞口舌之快,又算什么本事。”
柳如眉恨不得扑上去再挠他两把。
“陆光宗,你也配说这种话?!”
“你一个当叔叔的,帮着外人坑自己侄女,你还算个人吗?”
陆光宗脸色一僵,显然最受不得别人提这层关系。
许平君眼见闹起来,反倒占了便宜,竟不等她们再说,直接一甩袖子往后退。
“反正话我放这儿了。”
“有胆子你们就接。”
“没胆子,也别装什么天才神童!”
说完,竟然当真一转身,带着那群人跑了。
柳如眉气得在后头跺脚。
“你跑什么!你给我回来!”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可人已经跑没影了。
街上看热闹的人这才慢慢散去。
柳如眉喘着气,一把拉住陆丹青的手。
“不行,咱们先回去。”
“这帮人太恶心了,再站这儿我都要气吐了。”
陆丹青任由她拉着,顺从地跟着往书院旁边的巷子里走。
柳如眉在前头走得飞快,嘴上还不停。
“我真是瞎了眼,早知道刚才就该多扇许平君几巴掌!”
“还有陆光宗!”
“他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么说你和你娘?”
陆丹青安静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因为在他们眼里,我和我娘本就不是人。”
第37章 浅诵蒙书知礼义,天资过目熟三经
柳如眉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陆丹青却笑了笑。
“没事。”
“被狗咬了,咱们就把狗打跑。”
柳如眉本来满肚子火,听见这话,竟被噎得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你倒还能笑得出来。”
“我都快气死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急?”
“哎!咱们着了他的道!你能背下来吗?”
柳如眉很担心,感觉刚才被气到了,然后一时口不择言……
陆丹青笑了笑,自己可是过目不忘呢。
两人穿过一条窄巷,到了书院旁边的一处小院门前。
小院不大,一进的格局,白墙灰瓦,院门是普通木门,边角已经有些旧了。
柳如眉摸出钥匙开门,一边推门一边道:“这是我自己租的。”
“我不想住县衙后宅,也不想天天回那边看许氏那张脸,所以干脆在书院旁边找了个地方。”
进了院子,陆丹青先打量了一圈。
院子确实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正中是主房三间,左右各有一间厢房,屋檐下晾着几块帕子和一件浅色外衫。
墙角摆着两个大水缸,边上还码着柴火。
小小的院里没有花木,只有一张旧竹椅,倒也清静。
柳如眉把门关严了,这才松了口气,“以后你平日就住这儿。”
“旁边那间厢房给你睡,你若怕黑,来跟我一道睡也行。”
陆丹青点点头,“这里已经很好了。”
比严家自然是清净得多,比陆家更是不知强了多少。
柳如眉一把把她拉进主房,像是生怕时间不够用似的。
“先别说别的了。”
“既然跟许平君打了赌,那咱们就先把《三字经》啃下来。”
“我原本今日就在书院告了半日假,正好腾出来给你讲讲。”
屋里铺着一张不算小的木床,上头是厚实的棉被,床边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有灯台、茶盏,还有几本翻开的书。
一个十三四岁的丫鬟正在收拾东西,见她们进来,忙行礼。
“姑娘。”
柳如眉点点头。
“小芸,先不忙别的,去把《三字经》拿来。”
小芸应了一声,很快从桌上找出一本薄册子递了过来。
柳如眉拉着陆丹青上床,两个小姑娘并排靠着被褥坐下。
“我先给你念。”
“念完,我再给你讲意思。”
陆丹青乖乖点头。
柳如眉翻开第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她念得不快,咬字也清楚。
念完两句,还特意停下来给陆丹青解释。
“这说的是,人刚生下来,天性本来都差不多,后来为什么不一样了,是因为后头教养、环境不同……”
她讲得很认真。
陆丹青也听得认真。
有了十三点悟性,又有四十五点记忆,柳如眉只讲了头几句,她脑子里已经飞快把意思理顺了。
柳如眉又往后念。
“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
柳如眉继续解释:“这个是在说孟母三迁,还有窦燕山教子……”
陆丹青跟着点头。
一炷香过去,柳如眉原本还怕她听不懂,越讲越细。
可讲到后头,慢慢就察觉出不对劲来了。
因为后头她再念一句,陆丹青往往不等她细讲,就先试探着把意思说出了个七八成。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
柳如眉刚念完,陆丹青就道:“这句是说,玉石不打磨就成不了器物,人若不读书,也不会明白道理。”
柳如眉愣了一下。
“……对。”
她又继续。
“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
陆丹青道:“做儿女的人,从小时候就得亲近师长朋友,学规矩,学礼数。”
柳如眉眨了眨眼。
“也对。”
她忍不住坐直了些,念得更快了。
“香九龄,能温席。孝于亲,所当执。融四岁,能让梨。弟于长,宜先知。”
陆丹青只略一想,就接上去:“黄香九岁晓得替父亲温席,是孝顺父母该做的。孔融四岁会让梨,是说兄弟之间要懂得谦让,尊长敬兄。”
柳如眉彻底停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陆丹青抬头看她,神色很是无辜。
“猜的。”
“这怎么能猜得这么准?”柳如眉声音都高了几分,“你以前真没学过?”
“真没学过。”
柳如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把抓住她肩膀。
“再试试!”
她赶紧往后翻。
“稻粱菽,麦黍稷。此六谷,人所食。”
陆丹青道:“说的是稻子、粮食、麦子、黍子这些,都是人吃的谷物。”
“马牛羊,鸡犬豕。此六畜,人所饲。”
“是马、牛、羊、鸡、狗、猪,这些是人养的家畜。”
柳如眉越念越快。
陆丹青却越答越顺。
到后头,柳如眉几乎只要念一遍,陆丹青不但能猜出大概意思,还能把原句原模原样复述出来。
小芸在一旁替她们添了灯油,开始还没太在意,后来听着听着,手都停了。
屋里静得只剩下柳如眉的念书声,还有陆丹青清清脆脆的复述声。
一页。
两页。
三页。
从晌午偏后,一直念到窗外日头斜了。
足足两个时辰过去,柳如眉的嗓子都快干了,陆丹青却只是脸色微微发白,额上出了点细汗。
柳如眉合上书,忽然不信邪似的把书往自己怀里一揣。
“你背一遍给我听!”
陆丹青轻轻吸了口气,果真从头背了起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她背得极稳,几乎没有停顿。
不光顺背,背到后头,柳如眉故意打断,随便抽一句,她也能立刻接上下句。
再让她倒着从后往前背几段,她居然也能磕都不磕地背出来。
柳如眉眼睛越睁越大,最后直接惊叫出声。
“你这是过目不忘啊!”
“丹青,你这是过目不忘!”
小芸也惊得捂住了嘴。
“我的天爷……”
“姑娘,这也太神了。”
陆丹青却只觉得脑仁一阵阵发胀,眼前发黑。
她这副身子毕竟才四岁,又长期亏空,虽有强记之能,可强行这么灌下去,消耗也不是一般的大。
柳如眉激动完,才发现她脸色不对,似乎要晕了,不由得吓了一跳!
第38章 百家姓藏传承韵,千字文载万家书
“你怎么了?”
陆丹青抿了抿唇。
“有点饿。”
这话一出,柳如眉先是一怔,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她们从中午那一碗素拌粉之后,直到现在就没再吃过正经东西。
小孩子身子薄,哪里扛得住这么耗神。
柳如眉连忙去翻桌上的糕点盒。
“快吃点快吃点。”
“我这里还有红豆酥。”
木盒里还剩几块红豆酥,酥皮有些掉渣,里面的豆沙甜甜软软的。
陆丹青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
甜味一进嘴,整个人都像缓过来一点。
柳如眉又急忙回头喊:“小芸!快去,再买些吃食回来!”
陆丹青连忙摆手。
“先别去。”
她把严家给自己带来的竹筐拖过来,从里头掏出鸡蛋。
早上十个,自己吃了两个,剩八个。
刚才路上没舍得动,这会儿还好好躺在布里。
她拿出一个,递给柳如眉,“你也吃。”
柳如眉一愣,“这是严家特意给你带的……”
“我们一起吃。”陆丹青说得认真。
柳如眉看着那只还温热似的鸡蛋,鼻子都酸了一下。
她知道陆丹青省。
这么点好的,自己都舍不得多吃一口,竟还分给她。
“你吃吧,我有糕点。”
“我只吃一个就够了。”陆丹青已经低头开始剥自己的那颗,“还剩六个呢。”
柳如眉低头看着她那瘦瘦小小的手,越看越心疼。
她索性把自己屋里余下的几样点心全都翻了出来。
“还有白糖糕。”
“还有这半包松子糖。”
“都拿出来,先垫肚子。”
小芸也赶紧烧了点热水端来。
柳如眉边看陆丹青吃,边兴奋得来回踱步,“不行,我得去找许平君!现在就去!”
“你居然现在就背下来了,我的宝宝也太聪明了!!我这就让你当着他的面背!”
“二两银子啊,这可是二两银子,白送上门的!”
她说着就要往外冲。
陆丹青赶紧拉住她,“别去。”
柳如眉回头:“为什么不去?现在背给他听,不正好打他的脸?”
陆丹青摇头。
“不必浪费这一趟工夫。”
“既然明日还要进书院,明日再当着众人的面背给他听也不迟。”
“今日更要紧的,是把《百家姓》和《千字文》也先过一遍。”
柳如眉愣住了。
“你还要学?”
陆丹青很平静。
“时间不能白白放过去。”
“《三字经》既然已经入了脑子,就该趁热把别的也一并记下。”
柳如眉听得一阵头皮发麻。
这哪是四岁孩子。
这分明是个钻了牛角尖的小疯子。
可偏偏,这疯劲又叫人看得热血上涌。
“好!”
柳如眉一拍桌子。
“那就继续!”
她重新坐回床上,把《百家姓》摊开。
《百家姓》比《三字经》好讲些,多是姓氏排列,难点在于认字记字。
柳如眉先一行一行念,再顺带解释哪些是常见姓,哪些是偏一些的。
陆丹青则凭着记忆和悟性,把这些生疏字音一一记进脑子里。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冯陈褚卫,蒋沈韩杨……”
柳如眉念到后头,都开始口干舌燥。
陆丹青却像一块干海绵,念多少就吸多少。
偶尔有实在绕口难认的,她会停一下,自己在心里过一遍,转眼也就记住了。
等《百家姓》粗粗过完,天都黑下来了。
柳如眉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声音都有点哑。
“歇会儿吧?”
陆丹青喝了口水。
“还能继续。”
柳如眉盯着她看了看,忍不住叹气。
“你真是个怪物。”
陆丹青小声纠正:“是天才。”
柳如眉先是一愣,随即抱着肚子笑倒在床上。
“对对对,天才!”
“是我说错了!”
两人笑了一阵,歇过气,又接着念《千字文》。
《千字文》比前两本更难。
句句押韵,典故也更多,若没人讲,寻常孩子光死背都吃力。
可柳如眉只粗略讲了一遍,从头到尾念过去,陆丹青竟还是大半都记下了。
有些不好懂的地方,她就先记字句,预备回头进空间里慢慢琢磨。
实在不明白的,还能问系统。
一下午加上大半晚上,屋里除了念书声,就是翻书声。
念到最后,柳如眉嗓子彻底哑了。
陆丹青也觉得肚里饿得前胸贴后背。
记忆力是强了,脑子却像个无底洞,越装越耗,越耗越饿。
她数了数,早上的八个鸡蛋,除开分给柳如眉那一个,自己竟不知不觉又吃了四个。
加上红豆酥、白糖糕,也都快见底了。
柳如眉瘫在床边,捂着肚子哀嚎。
“我不行了。”
“再不吃东西,我要饿晕了。”
陆丹青也点头。
“我也是。”
柳如眉立刻扭头喊:“小芸!”
小芸一直在外间守着,闻声忙进来,“姑娘。”
柳如眉有气无力地摆手,“去买吃的。”
“买炒螺蛳,再买三碗热乎羹,炸米粿、煎糍粑也带些回来。”
小芸脆生生应了一句,拿了钱就跑。
没过多久,院门外就响起脚步声。
小芸提着几包热腾腾的吃食回来,屋里顿时香得不行。
炒螺蛳装在小瓦碟里,汤汁红亮亮的,蒜末和辣子味极冲。
热羹装在粗陶碗里,稠稠的,热气一冒,里头能看见碎菜叶和米浆。
炸米粿外壳金黄,咬开里头软糯。
煎糍粑更是两面焦香,边缘微脆。
三个人围着小桌坐下,顾不上讲究,先填肚子再说。
柳如眉一边吸着螺蛳,一边直哈气,“好辣……可真香。”
小芸笑道:“这家的炒螺蛳最出名,晚了还买不着呢。”
陆丹青捧着热羹慢慢喝。
热乎东西下肚,整个人才算真正活过来。
吃到一半,她忽然抬头看了看四周,“这院子里总共就我们三个?”
柳如眉正咬糍粑,含糊“嗯”了一声。
陆丹青想了想,还是问出口。
“会不会不太安全?”
小芸先笑了,“丹青姑娘放心,这儿安全得很。”
她指了指外头巷子,“这一整条街挨着书院和县学,住的都是学子、夫子,还有做笔墨纸砚买卖的人家。”
“夜里常有巡街的经过。”
“就算真有不长眼的毛贼,也不敢把手摸到这边来。读书人的地方,闹起来惊动得快,反倒比别处安稳。”
第39章 彻夜不眠苦读书,风雨不动安如山
陆丹青点点头,“那就好。”
柳如眉嚼完嘴里的糍粑,伸手戳了戳她脑门,“你才多大,操心得倒不少。”
陆丹青一本正经:“谨慎些总没错。”
柳如眉听得想笑,又莫名觉得她这话说得很对。
三人吃饱喝足,桌上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柳如眉是真的累惨了,才漱了口,上床一倒,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小芸动作轻手轻脚地收碗收盘,陆丹青也跟着帮忙。
小芸连忙拦她,“使不得,姑娘你去歇着吧。”
陆丹青摇头,“顺手的事。”
两人一道把外间收拾利索,陆丹青这才抱着今日新得的几本书,回了自己的厢房。
厢房虽说简陋,可比严家那大通铺好多了。
一张单独的床,一张旧书桌,一把小凳子,角落里还有个木箱。
被子厚实,是正经棉花胎,不像乡下那些旧被子,薄一层厚一层,还总钻风。
陆丹青把书放在枕边,先关好门窗,又在心里叫了一声系统。
“替我看着外头动静,有人来你就叫我一声。”
系统立刻应声,陆丹青这才安心。
她脱鞋上床,抱着被子,意念一动,整个人便进入了随身空间。
小空间里没有床,没有灯,但是一片白茫茫,她能看清。
这里只有她白日里挪进来的一块旧布和几本书。
陆丹青一进来,连多余的念头都没有,先往旧布上一躺。
太累了。
不光是脑子累,身子也累。
白天走路、进城、受气、念书、记书,接连不断。
她才四岁,哪怕体质涨过,也顶不住这么熬。
所以这一觉,陆丹青足足在空间里睡了十个小时。
等再睁眼时,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
她坐起身,先摸了摸肚子。
饿了。
陆丹青从怀里掏出最后剩的那个鸡蛋,慢慢剥开,边吃边盘算。
“回头得去街上买点大米和鸡蛋,再买些盐巴和肉。”
系统问她。
【宿主想在空间内储备食物?】
“对。”
陆丹青一边嚼鸡蛋一边道:“做些炒饭,放在空间里头,饿了就能吃。”
“一碗算下来,拢共也就三文钱上下,总比临时出去买现成的便宜。”
“而且我往后在空间里待的时辰长,饿得也快,不能总指望外头现成饭食。”
系统沉默了一瞬,像是被她这股子精打细算震住了。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提醒宿主。】
【外界距离天亮,还剩三个时辰。】
陆丹青立刻在心里换算了一下。
外头三个时辰,折到空间里,就是整整十五个时辰。
也就是说,眼下她还能在这里学十五个时辰。
够了。
非但够,简直奢侈。
陆丹青把蛋壳收拾到一边,低头看着书。
“那就这么定。”
“先学七个时辰,歇一会儿,再学七个时辰。算上前头睡的,明早出去时精神也不会太差。”
系统幽幽道。
【宿主,严格来说,你这不是“歇一会儿”,你这是往死里学。】
陆丹青不理它,直接把《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摊开。
白日里柳如眉已经给她粗略讲过。
现在她要做的,是在绝对安静的空间里,把今天囫囵吞下去的东西,再一点点嚼透。
先是《三字经》。
她一字一句重新过,结合白日记下的讲解,把意思重新捋顺。
哪句是讲教养,哪句是讲礼义,哪句是讲历史人物,哪句是讲勤学向善。
遇到模糊处,她就问系统。
系统虽嘴碎,却也确实有用,基本都能给出简明解释。太难的肯定是不行,它也不会。
《百家姓》则主要是认字、辨字,熟悉姓氏排列。
《千字文》最费工夫。
句子精练,典故又多。
可陆丹青悟性高,记性更强,哪怕四岁孩童的身体拖后腿,脑子却硬是一点点啃了下来。
学到第七个时辰时,肚子已经饿得有些发空。
陆丹青没别的吃食,只能灌了几口空间里提前盛进来的凉水,缓一缓,继续学。
她甚至开始盘算,回头不止要做蛋炒饭。
还可以做点盐水鸡蛋、米团子。
便宜,顶饿,还耐放。
系统看着她一边学一边记账,忍不住又叹气。
【你咋满脑子都是怎么省钱做饭。】
陆丹青头也不抬。
“因为我穷。”
系统顿时没声了。
后头的几个时辰里,陆丹青越学越顺。
到最后,《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三本书的大意,她已经能粗略串起来了。
不是说样样都能解释得精深透彻。
但至少字句入脑,基本脉络明了。
真到了讲堂上,绝不会像许平君他们想的那样两眼一抹黑。
等她终于把最后一页合上时,系统的提示音忽然响了。
【叮!】
【检测到宿主今日专注学习时长已达十个时辰以上。】
【完成日常任务:每日保持专注学习超过十个时辰。】
【随机奖励发放中——】
陆丹青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这回加什么?”
系统很快给出结果。
【恭喜宿主,获得随机基础属性点 1。】
【属性点已自动分配。】
下一瞬,她眼前浮现出更新后的面板。
姓名:陆丹青
性别:女
年龄:四岁
体质:10
智慧:12
学识:10
容貌:6
悟性:13
记忆:45
定力:11
风骨:10
气运:0
【待开发】
陆丹青盯着“容貌:6”那一栏,沉默了两息。
“……怎么加到这儿了?”
系统难得有点心虚。
【随机。】
【完全随机。】
陆丹青面无表情。
“还真会挑没用的长。”
系统咳了一声。
【严格来说,也不是完全没用。】
陆丹青懒得和它争。
她只把目光又落回面板上。
学识已经到了10。
定力也涨到了11。
容貌虽只加了一点,可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确实在一点点变强。
空间外,离天亮已经越来越近了。
而明日进书院,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三字经》当着所有人的面,背给许平君听。
这念头在脑子里定下以后,陆丹青反倒更清醒了。
空间里静得很,灰蒙蒙一片,像是把世上的风声雨声都隔开了。
第40章 晨起饥肠谋生计,沿街采买柴粮饭
她把那几本书重新摞好,伸手按了按发胀的额角,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细瘦的手腕。
书是要读的。
脸是要打的。
可不管读书还是打脸,都得先填饱肚子。
肚里空空,脑子再聪明也转不快。
陆丹青轻轻吐了口气,意念一动,出了空间。
外头天已经亮了。
一缕淡淡的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得屋里灰尘都看得见。
她一出来,先听了听外头的动静。
小院里静悄悄的。
柳如眉和小芸显然都还没起。
昨天折腾了整整一日,柳如眉又陪她熬到那么晚,这会儿多睡会儿也是应当的。
陆丹青摸了摸肚子,简直饿得心口发空。
昨夜在空间里,她靠着那一个鸡蛋熬了许久,后头又读了那么长时间的书,胃里早就烧起来了。
“得先买点吃的。”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又想起昨夜盘算好的那些事。
米、鸡蛋、盐巴、肉。
还得做饭。
还得尽量省钱。
既然自己如今有空间,便不能像旁人一样走一步算一步。
该囤的,得趁早囤起来。
书院外头买一顿现成饭不算离谱,可若是日积月累,十两银子根本扛不住多久。
陆丹青迅速穿好衣裳,悄悄开门出去。
院子里晨气很重,地上还带着点露水。
她先去灶房瞧了一眼。
这里灶台虽旧,倒也齐整,靠墙摆着两口锅,一口大铁锅,一口稍小些的,角落里还有木桶、水缸、柴火和零星几个碗。
锅是能做饭的。
问题是粮还没有。
陆丹青心里一算账,更不敢耽搁,轻手轻脚开了院门往外走。
书院边上的街巷,清早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山里小县的人,起得都早。
天刚蒙蒙亮时,挑担卖吃食的就已经开始支摊。
路边的竹棚木摊底下,炭火烧得噼啪响,一股股热气从瓦罐口、蒸笼缝、铁锅边往外冒,把清晨那点凉意都冲散了不少。
一个卖瓦罐汤的汉子正揭开盖子。
小小的瓦罐排成一长溜,底下煨着炭火,热气翻滚,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有肉汤,有骨汤,也有加了萝卜、豆腐、菌子的杂汤。
旁边一个卖白糖糕的婆子正把一块块炸好的糖糕往竹簸箕里捞。
外头一层金黄,糖霜薄薄裹着,还带着热油香。
有几位赶早的书生已经站在摊边吃起来了。
一边端着粗瓷碗吸溜瓦罐汤,一边低头啃糖糕,边上还搭着书袋,瞧着既狼狈又鲜活。
陆丹青看了一圈,心里很快拿定了主意。
柳如眉和小芸醒来,多半也饿。
她自己可以凑合,可不能让柳如眉一醒来又替她张罗。
既然要买,便干脆先买两人份的早饭回去。
她走到瓦罐汤摊前,仰头问:“伯伯,肉汤怎么卖?”
那汉子见是个瘦瘦小小的女娃,语气也和气。
“肉汤贵些,一碗十二文。”
陆丹青点头,又转头问卖白糖糕的婆子。
“婆婆,白糖糕呢?”
婆子笑眯眯道:“四文一块,热乎着呢。”
陆丹青心里飞快一算。
两碗瓦罐肉汤,二十四文。
再买些白糖糕,够柳如眉和小芸吃。
她掏出钱袋,从里头数出铜板。
“我要两碗肉汤,再要白糖糕。”
婆子问:“要几块?”
瓦罐汤摊主拿了两个带盖的小瓦罐给她装好,外头还细心地垫了草绳,免得烫手。
白糖糕婆子则拿油纸包了三块进去。
陆丹青双手提着,虽然有些沉,可心里倒安稳了几分。
买完这个,她却没急着回去,而是直奔粮铺。
粮铺开门也早。
门前摆着几只大木斗,里头装着糙米、精白米、小米、黍米和一些杂粮。
铺子里弥漫着新谷和陈粮混杂的味道。
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正拿着算盘噼啪拨着珠子。
见陆丹青一个小丫头独自进来,还略愣了一下。
“小丫头,你找谁?”
“不找谁。”陆丹青把瓦罐和糖糕先搁在门边,小声却利落地道,“我要买米。”
掌柜的上下打量她一眼。
“买多少?”
陆丹青昨天就盘算过了。
光吃粗粮她实在吃不惯,何况她如今还在长身子,又要读书,用脑多,真不能一直拿最次的东西糊弄。
可若全买精白米,她又舍不得。
这年头精白米那是细粮,是能待客、能过节的好东西,不是寻常人家顿顿能吃得起的。
所以最稳妥的法子,还是糙米掺精白米。
吃起来比纯糙米顺口,价钱又没那么扎人。
“五斤糙米,五斤精白米。”
掌柜的眉毛一挑。
“倒是会搭。”
陆丹青没接这话,只问:“怎么卖?”
掌柜的敲了敲木斗:“糙米四文一斤,精白米八文一斤。”
她点头:“称吧。”
掌柜的便叫伙计来装。
糙米五斤,二十文。
精白米五斤,四十文。
一共六十文。
米装在两个粗纸包里,伙计又拿麻绳捆扎好了,方便提。
陆丹青看着那白花花的米,心里竟生出一点说不出的踏实。
米在手里,就像底气也跟着多了几分。
出了粮铺,她又去买鸡蛋。
鸡蛋摊摆在街角,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竹篮里码着黄壳白壳的蛋,个头不算很大,胜在新鲜。
“婶子,鸡蛋怎么卖?”
“一文钱一个。”妇人答得爽快。
陆丹青心里一喜。
这价钱不算高。
她蹲下去,仔细看了一眼。
“我要二十个。能不能送我一个?小小的鸡蛋就行。”
妇人一听,笑了,“哎哟,小姑娘买得不少。没问题,给你挑好的。”
她一边挑,一边还用手指在蛋壳上轻轻磕两下,嘴里念叨:“这几个都新鲜,是昨儿才收的。”
数到二十个时,妇人又顺手捡了个小的放进去。
陆丹青抬头认真道:“谢谢婶子。”
妇人被她这一本正经的小模样逗笑了,“谢啥,拿稳了,别磕了。”
二十个鸡蛋,二十文。
多送一个,就是二十一个。
陆丹青把鸡蛋放进自己的小竹筐里,又朝旁边卖盐的摊子走去。
盐巴在这年头可不是小钱。
官盐有定价,庄户人家炒个菜,撒盐都舍不得多撒一粒。
可盐再贵,也不能不买。
没盐,东西根本吃不长,也吃不香。
陆丹青问了价,咬咬牙,还是买了二十文钱的盐。瞧着约莫有一斤。
这盐瞧着不算雪白,带点粗颗粒,里头还有些微的杂色,但平日做饭是足够了。
买完这些,她站在街边,低头一样样算。
米六十文。
鸡蛋二十文。
盐巴二十文。
再加上刚刚的两碗瓦罐肉汤和白糖糕三十文。
已经一百三十文了。
她的钱袋子里虽然有十两银子,可这么一花,心还是抽抽地疼。
第41章 细米荤腥炊烟火,美味肉沫蛋炒饭
可没法子。
这些都是眼下最要紧的。
陆丹青正要提着东西走,鼻尖却忽然闻到一股肉香。
是隔壁肉案子上飘来的。
肉铺这会儿也正热闹。
一块块猪肉挂在案板边,肥的白,瘦的红,半肥半瘦的那一条最是惹眼。
肉案边上还放着猪板油和筒骨,有几个妇人正围着挑,边挑边问价,嘴里还说着各家各户的闲话。
“今儿你家怎么舍得买肉了?”
“嗐,还不是我家那口子说,娃子这几日闹着想吃点荤腥。”
“你家还算好,我家那几个,连油渣都恨不得抢破头。”
“这肉价又涨了些,真是吃不起。”
“可不嘛,这年头,庄户人家的嘴巴都馋坏了。”
这些家长里短,像水一样在清晨的街头淌着。
陆丹青站在边上听了两句,心也跟着动了。
读书伤神。
小孩子长身子更伤神。
她又不是神仙,光靠鸡蛋和米,终究差点意思。
昨晚系统还念叨她太拼。
要真一直不见荤腥……
陆丹青低头摸了摸钱袋,心一横。
“切二斤。”
肉案后的屠户正在磨刀,闻言抬头。
“要哪块?”
陆丹青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半肥半瘦那一条,“要这个。”
屠户笑了:“会挑,这块炒饭、炒菜都香。”
他手起刀落,哐哐两下就切好了,又放到秤上一称。
“正好二斤。”
“四十文。”
陆丹青抿着唇,把四十文数给他。
心疼。
真疼。
二斤肉,竟就抵得上十斤糙米的钱了。
可银子是挣出来的,不是抠到死就能越攒越多的。
身子养不住,后头什么都别想。
她一边这么安慰自己,一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买完这些,真正要紧的东西就差不多齐了。
她重新低头算了一遍。
早饭三十文,五斤糙米二十文,五斤精白米四十文,鸡蛋二十文,盐巴二十文,肉四十文,合起来正是一百七十文。
陆丹青心里默默记账,脚下却不敢慢,赶紧提着大包小包往回走。
小院离书院不远,但她人小,提的东西又多,走到半道上,手心都被麻绳勒红了。
到了院门口,她先把瓦罐汤和白糖糕放到一边,再把米、盐、鸡蛋和肉一样样往灶房挪。
等都搬进去,陆丹青额头都冒了一层细汗。
她靠着灶台喘了两口气,顾不上歇,就先把买回来的米分出来。
这十斤米,不可能一下全做。也没那么大锅。
她思量了一下,决定先焖五斤。
剩下那五斤,不急,先放进空间里。
这样就算外头有人翻找,也不至于叫人看出她买了多少。
陆丹青先去水缸边舀水淘米。糙米颜色深些,精白米却白亮些,掺在一块,淘洗的时候水很快就浑了。
她小手细细地搓着,淘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水没那么浑了,这才把米倒进锅里。
灶房里有干柴,也有些半湿的碎枝条。她昨日看过牛大花她们做饭,心里大概有数,蹲在灶口边先塞细柴、引火,再慢慢添粗些的木头。
火一着,灶膛里便亮了起来。
铁锅里的水没多久就咕嘟咕嘟翻滚,米香一点点冒出来。
这种香,跟街上白糖糕、肉汤那种香不一样。
它淡,绵,带着一种踏踏实实的粮食气。
像是把日子也跟着煮热乎了。
趁着焖饭的工夫,陆丹青也没闲着。
她又去院外头捡了许多新柴,一根根抱回来,整整齐齐码在灶房边上。
读书人家的小院,平时多半不怎么正经生火做大锅饭,柴火也备得不算多。她如今既要自己做,便得替后头打算,也不能一直让小芸出去捡柴。
等饭焖得差不多了,她揭开锅盖一看,白气腾腾。
糙米和精白米混在一起,粒粒都涨开了,虽不像全白米那样软糯晶亮,却比纯糙米看着顺眼得多。
她拿锅铲轻轻一翻,米饭底下还结了点薄薄的锅巴,黄黄的,带着焦香。
陆丹青闻着那味,肚子又叫了。
可她还不能吃。
她昨晚就想好了,这锅饭不能只是白饭。
最省钱又顶饱、还能管荤腥的法子,就是做肉沫蛋炒饭。
一锅下去,米饭有了,鸡蛋有了,肉也有了,盐巴一拌,虽算不上多精致,可对她眼下来说已经是极好的吃食。
她四下看了看,灶房里碗果然没几个。
统共两三个粗瓷碗,盛不了这么多饭。
若先把饭都盛起来再炒,根本没地方放。
陆丹青站在锅边,想了想,索性直接拿锅铲把饭拨到铁锅一边,另一边腾出空来。
她把二斤猪肉放在菜板上,拿刀切。
小手到底力气有限,切得不算快。
好在她有耐心,一点点切,一条条切,再剁成碎碎的肉末。
半肥半瘦的肉,白的红的混在一处,看着就香。
切好后,她把肉末一股脑倒进腾出的锅边。
“刺啦”一声。
热锅一碰生肉,香气立刻炸了出来。
肉里的肥油慢慢被逼出来,原本白花花的肥肉渐渐变得透明,锅底润出一层亮亮的油。
那香味一下就浓了,混着柴火气,几乎把整个灶房都塞满。
陆丹青一边翻炒,一边盯着火候。
不能太老,老了肉柴。
也不能太生,生了腥。
等肉末煸得微微发黄,锅里油香四溢,她才赶紧把鸡蛋敲进去。
一个。
两个。
三个。
……
她一口气敲了二十个。
蛋液在热油里迅速凝起瞬间膨起金黄蓬松的蛋絮。鲜气一下子就被彻底激发出来。黄澄澄的一大片,瞧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陆丹青拿锅铲飞快地把鸡蛋划散,再跟肉末一块翻匀。
最后,把先前拨到一边的米饭重新压回来。
白饭、黄蛋、褐色肉沫混在一处,被锅铲一下一下翻开。
饭粒裹上了油,慢慢变得润亮。
肉香、蛋香、米香全拧在了一起。
她又抓起盐巴,小心地撒了些进去。
不能多。
多了齁。
少了没味。
如今她手里没有葱,没有酱,没有别的调料,能靠的也就是猪肉自身煸出的油香和鸡蛋的鲜气。
所以这盐,更要放得准。
她又翻炒了几遍,直到每一粒米都泛着淡淡油光,颜色金黄金黄的,看着就有胃口。
整整一大锅肉沫蛋炒饭,总算成了。
第42章 情亲不避荒村远,饭熟尤珍故旧恩
陆丹青站在锅前,闻着扑鼻的香气,先是满足,紧接着又沉默了。
......做是做出来了。
可怎么放?
她没有大盆,没有木桶,也没有足够多的碗。
眼前这一大锅,别说自己吃几顿,就是吃二十几顿都够了。
难不成就这么一直放锅里?
那也不现实。
柳如眉和小芸醒了,总要做别的。
她正焦灼着,系统忽然出声了。
【宿主,检测到严家人已到书院旁。】
陆丹青心头猛地一跳。
严家人来了?
她赶紧把锅盖虚虚一盖,扭头就往外跑。
刚出小院门,果然就看见巷子口站着几个人。
严二江、严三湖都来了。
严承虎和严银丫也跟在边上。
严二江背着个大竹筐,严三湖怀里抱着一摞木板子,边上还靠着另一捆用草绳仔细捆好的薄木片。
一看见陆丹青,严银丫先喊了出来。
“丹青!”
严承虎也使劲挥手。
“丹青,我们给你送东西来了!”
陆丹青一下就红了眼眶,赶紧跑过去。
走近了,她才看清。
严二江背来的,竟是整整三十副七巧板。
木头边缘都磨过了,摸上去不扎手,每一副都切得方正,用旧布分层隔着,显然费了不少工夫。
严三湖脚边还搁着一个大竹筐。
筐里铺着大片大片的芭蕉叶,叶子上头摆着二十个煮熟的鸡蛋,白白圆圆,热气还没散净。
旁边又放着十个白面烙的白糖饼,个个烙得圆鼓鼓的,边缘略焦,正散着新鲜面香和甜香。
再往下看,还有一些生活用具。
碗,筷,旧布巾,粗陶罐。
最底下甚至还塞着一床薄被,另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裳。
那衣裳是浅青色的,针脚虽算不上顶细密,可整整齐齐,最要紧的是,一块补丁都没有。
陆丹青一下就说不出话了。
这些东西,样样都要钱。
对严家来说,绝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拿出来的。
严二江见她盯着看,反倒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
“家里也凑不出什么像样东西。”
“七巧板先做了三十副,木头用的是家里边角料,没花钱,就是费点工夫。”
严三湖在旁边把话接过去,嘴还是硬的,“也没啥。”
“承虎、承文、承聪那几个臭小子一块儿弄的,一晚上就磨出来了。”
严银丫立刻不服。
“我也磨了!”
“白糖饼还是我帮着翻面的!”
严承虎也忙道:“鸡蛋也是我从鸡窝里一个个摸出来的!”
听着他们争着说,陆丹青眼眶更热。
梅氏没来,牛大花没来,柳春桃她们也没来,可这些东西摆在眼前,比什么都清楚。
严家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了。
严二江叹了口气,看了看那小院的门。
“我们就不进去了。”
“这到底是县令家姑娘住的地方,我们这些庄户人家,进去也不合适。”
严三湖也点头。
“对。”
“东西给你送到,你心里有个数就成。”
“还有这衣裳,是你三舅母昨儿夜里赶着做的。嘴上骂骂咧咧,说费布费线,可做得比谁都快。”
陆丹青一听,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抿着唇,赶紧把人往门边让。
“舅舅,你们等等,我先把东西拿进去。”
严二江刚要说不用急,陆丹青已经提起竹筐,快步进了院。
她先左右看了一圈,见柳如眉和小芸还没出来,赶紧抓紧时间。
空间就那么大,她不能什么都一股脑塞进去。可二十个鸡蛋和十个白糖饼,总是能放下的。
她意念一动,先把那二十个熟鸡蛋和白糖饼都挪进空间角落。又把新衣裳、碗筷和一些细碎物件暂时安置好。
只剩那大片芭蕉叶,她一低头,忽然灵光一闪。
对啊。
她正愁没东西装炒饭。
这芭蕉叶不就是现成的大垫子?
叶子宽,韧,还干净,洗一洗铺平在竹筐里,不比什么木盆差。
陆丹青立刻把芭蕉叶提去水边冲洗,洗净了又抖干。
叶子一层层铺进筐里,翠绿得很,边缘还带着水珠。
她又回灶房,把那一大锅炒饭一铲一铲盛进筐里。
金黄金黄的饭粒落在青绿芭蕉叶上,色泽越发好看。
肉沫散在里头,鸡蛋碎也铺得均匀,热气一冒,香味简直勾人。
那竹筐本来就大,装下这一大锅炒饭后,竟也只占了三分之一多一点。
陆丹青站在边上,心里默默估算。
若按自己一顿一碗的饭量,这一筐,怕是真能吃上二十五顿左右。
她顿时松了口气。
这下总算不怕饿肚子了。
可东西安顿好了,她又想起外头那几个人。
严承虎、严银丫他们起这么早,赶这么远的路,未必吃过早饭。便是吃过,怕也吃得不扎实。
总不能自己有一大筐炒饭,叫他们空着肚子回去。陆丹青赶紧去拿碗。
严家送来的碗筷正好派上用场。她一连盛了好几碗,端出去时,严承虎和严银丫的眼睛都直了。
严承虎抽了抽鼻子,“咋这么香?”
严银丫更是口水都快下来了,“丹青,你炒的?”
陆丹青点头,把碗递过去,“肉沫蛋炒饭。”
“你们先吃。”
严二江和严三湖本还想推,“这不好吧......”
“留着你自己吃。”
陆丹青却很坚持,“我做了很多。”
“哥哥姐姐们昨夜都帮了忙,舅舅们又跑这么远送东西来,不吃我心里过不去。”
她这话一出,严三湖先不吭声了。
再一闻那饭香,肚子也跟着咕噜了一声。
最后还是严二江先接了碗。
“那就吃一口。”
有了他带头,严三湖、严承虎、严银丫也都不再扭捏。
一人捧了一大碗。
头一口下去,连严三湖都愣了。
米饭带着锅气,鸡蛋松松软软,猪肉末煸得喷香,盐味虽然简单,却把这几样东西全吊起来了。
没有葱,没有酱,没有别的花样,可偏偏就是香得很。
庄户人家平时吃饭,多半是白饭拌咸菜,或者稀粥配萝卜干。
哪里吃过这么舍得下鸡蛋、下肉的炒饭。
严承虎吃得头都不抬,嘴边沾了油都顾不上擦。
第43章 孩童情谊白糖饼,容貌变美水灵灵
“太香了......”
“丹青,这比肉片炖白菜还香!”
严银丫也捧着碗,吃得两颊鼓鼓。
“我、我以后如果天天吃这么好,该多好!”
那勺子挖饭挖得飞快,碗底都快刮出声了。
几个人吃得快,五大碗饭下去,才算压住了饥火。
陆丹青趁他们吃得顾不上抬头,悄悄从空间里拿出鸡蛋和白糖饼,给严承虎和严银丫一人怀里塞了两个鸡蛋、两个糖饼。
严银丫一摸到怀里热乎乎的东西,眼睛一下就亮了。
“丹青......”
“别说。”陆丹青小声道,“带回路上吃,或者回家给外婆。”
严承虎也赶紧把东西往衣裳里掖,脸都憋红了。
吃完饭,严二江把空碗放下,声音低了些。
“丹青,在外头若有人欺负你,不要硬扛。”
“能找柳姑娘就找柳姑娘。”
“实在不成,叫人回葛源乡捎个信。”
严三湖立刻接上。
“对!”
“谁敢欺负你,三舅就来收拾他!”
严承虎也拍胸脯。
“俺也去!”
严银丫不甘示弱:“俺也去骂他!”
陆丹青本来还忍得住,听到这里,眼泪还是一下子滚了下来。
她赶紧抹了一把,“我知道。”
“你们放心,我不会叫人白欺负的。”
时辰不早了,他们也不能久留。
书院门口到底不是乡下院子,外头来来往往都是人,待久了总归不合适。
严二江率先起身,“走吧。”
严三湖也站起来,把袖子一撸。
“回去还得接着干活。”
严承虎和严银丫虽然还舍不得,还是乖乖跟着走了。
走到巷口时,严银丫还回头冲她挥手。
陆丹青站在门口,用力挥手。
直到他们的身影都不见了,她才慢慢低下头,抹了把脸。
说不累是假的。
这一早上跑出去买东西,回来做饭,又招呼严家人吃了一顿,腿都发软了。
可心里头那股劲,反倒更足了。
她转身回院,把门轻轻关上。
天已经彻底大亮。
院子里阳光落下来,照在灶房门口那一截柴堆上,亮堂堂的。
也就是这个时候,主房里终于有了动静。
小芸先起来了,打着呵欠出来打水。
一抬头,见灶上居然热着瓦罐汤,边上还放着包好的白糖糕,当场愣住。
“咦?”
她还没反应过来,柳如眉也披着外衫出来了,头发都还有些乱。
“怎么这么香?”
小芸忙回头:“姑娘,你看,灶上有汤!”
柳如眉走过去一瞧,也呆了一下。
“谁买的?”
说着,她一转头,就看见陆丹青正坐在灶房门边,捧着一只碗,低头吃东西。
柳如眉走近一看,更惊了。
“你在吃什么?”
陆丹青抬起脸,嘴边还沾了点饭粒。
“蛋炒饭。”
“你们吃吗?”
柳如眉和小芸都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肉蛋香。
可再看看灶上的瓦罐肉汤和白糖糕,终究还是更习惯现成的热乎汤食。
柳如眉揉了揉肚子。
“我先吃汤吧。”
“早上起来,还是想喝点热的。”
小芸也点头:“我也喝汤,汤暖胃。”
陆丹青便没再多劝,只点了点头。
柳如眉和小芸本就不怎么下厨,对灶房里头到底用了多少米、打了多少蛋,根本不会那样细地去看。只知道自己做了饭,不知道真正做了多少。
就算她们后来真察觉哪里不对,多半也只会觉得,陆丹青家里穷,自己多做些饭食带去书院吃,好省下一顿两顿饭钱。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柳如眉一边喝着瓦罐肉汤,一边还忍不住看她碗里的饭。
“你早上自己做的?”
“嗯。”
“你什么时候起的?”柳如眉眼睛都瞪圆了,“我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陆丹青想了想,含糊道:“饿醒了,就出去买了些东西。”
小芸一听,顿时有点不好意思,“这本该我去买的。对不起啊陆小娘子。”
陆丹青摇头:“没事,我顺道把米、蛋、盐也都买了。”
柳如眉先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肉汤下肚,整个人也舒坦了许多。
“也好。”
“你会过日子些,总比我们瞎买强。”
她说着,又咬了口白糖糕,甜味在嘴里散开,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今日进书院后,你可别忘了许平君那事。”
说到这里,她眼睛一下就亮了。
“二两银子呢!”
陆丹青捧着碗,低头吃了一口肉沫蛋炒饭,唇角也轻轻弯了一下。
“忘不了。”
“这钱,他跑不掉。”
柳如眉一听这话,立刻把最后一口白糖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点头。
“对,跑不掉。”
“今日一进书院,你先把《三字经》一背,我看许平君那张脸往哪儿搁。”
小芸在旁边收着碗,也跟着笑。
“昨儿还那样嚣张,今日怕是要吃个大憋。”
陆丹青捧着碗,低头把最后几口蛋炒饭扒完。
肉沫已经把油香逼出来了,鸡蛋碎也均匀,饭粒里带着一点细盐的咸鲜,越嚼越香。
她虽饿得狠,却仍吃得不快。
从前在陆家,谁吃饭慢一点,谁手里的东西就可能被抢走。
她早就学会了护食,也学会了节省。
可如今不一样了。
这一大筐蛋炒饭是她自己亲手做出来的。
她第一次真真切切觉得,原来自己是能掌住日子的。
吃完饭,三人简单收拾一番,便往书院去。
路上,柳如眉还在替她整衣领,换上了新的衣服。
“今日可不能叫人小瞧了。”
“你坐得端正些,回话利索些,最好一开口就把他们都镇住。”
柳如眉一边叮嘱,一边低头细细打量着眼前的陆丹青。
小丫头今年才四岁,因为在陆家长期吃不饱挨亏空,个头比同龄的女娃还要矮上半截,身子瘦骨伶仃的。
她那张小脸还没长开,脸颊上没多少肉,肤色也带着些微黄,五官平日瞧着只能算是平平常常。
可唯独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干净得出奇,里头见不到半点这年纪该有的懵懂怯懦,反而透着一股子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坚韧。
不过......柳如眉顿了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感觉这小丫头的眼睛变得好看了许多,水汪汪的。
以前是容色平常,如今却是有些水灵了。
第44章 换新衣改容换貌,读书讲孝经人伦
今日她身上穿的,正是三舅母连夜赶制出来的那件浅青色细布衣裳。
料子虽是普通的粗布,没有半点花巧的绣纹,但胜在熨帖干净,从上到下一个补丁都没有。
原本有些枯黄的头发,今早也被小芸细细梳成了两个整齐的小丫髻,用同色的青布条扎紧。
这身干净衣裳一上身,加上她那笔挺的站姿,硬生生把原先那股子乡下受气包的穷酸气洗脱了干净。
反倒叫这瘦小的身板显出几分清清冷冷的读书人骨气来。
陆丹青点点头,“知道。”
柳如眉看她这副沉稳样子,舅舅最喜欢这样的孩子了,忍不住上前搓她脑袋,又补一句。
“还有,要是许平君敢赖账,你别开口,我来骂。”
陆丹青听得想笑,乖巧说,“好。”
到了恩山书院,晨课的钟声才刚敲过一遍。
学子们三三两两往讲堂去,有的夹着书,有的提着笔匣,身上多穿着半新不旧的青布长衫,也有家境好些的,衣料更细,鞋底更厚,一看就不大一样。
陆丹青个头最小,跟在柳如眉身边,反倒显得格外打眼。
一路上,不少人都朝她看。
有好奇的,有轻蔑的,也有昨儿听过风声、今日专门等着瞧热闹的。
柳如眉扫了他们一眼,哼了一声。
“看什么看。”
“没见过比你们聪明的人?”
那几个学子脸色一僵,谁也没敢接话。
讲堂今日授课的是吕先生。
陆丹青还没进去,便先远远瞧见了这位先生。
吕先生四十上下,身形清瘦,脸色微黄,颌下蓄着一绺修得整齐的短须,鼻梁略高,眼睛不算大,却极亮,瞧人时总像带着几分审度人的意思。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料子不算贵重,却浆洗得很干净,领口袖口都熨得平整。头上戴着方巾,脚下一双黑布鞋,鞋面也收拾得整洁。
这副打扮,一眼看去,就是个规规矩矩的秀才先生,不张扬,不寒酸,也不逾矩。
他正立在讲堂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见人到得差不多了,便抬手虚压了一下。
“都入座吧。”
学子们顿时安静下来,鱼贯而入。
陆丹青注意到,学堂里头有男有女,不过女学生的比例少许多,只有零星几个。
柳如眉因是女子,又是沈真石外甥女,在书院里本就有些特殊,并不与男学生挤在一处,而是坐得稍偏一些。
陆丹青个子小,新来,又没什么底子,自然被安排在最后头。
她也不争,只抱着自己的书,安安静静坐下。
一坐稳,就听门外有人叫了一声,“陆姑娘。”
一个书院里的小厮模样的人抱着一摞东西过来了。
“这是山长命小的给您送来的。”
所有人目光一下都望了过去。
陆丹青起身接过。
是最基础的笔墨纸砚。
一方小砚台,一块普通墨锭,一支细毛笔,外加两刀毛边纸,纸色发黄,边缘也不算齐整,明显是最寻常的那一档。
但对眼下的陆丹青来说,这已经是极实在的好东西了。
那小厮还补了一句,“山长让小的带话,说,也就是这两刀纸了,用完之后,陆姑娘便得自己买了。”
讲堂里有几个人已经忍不住笑了。
柳如眉的脸却先皱起来了。
她心里直犯嘀咕。
自家舅舅也太抠了些。
这笔墨纸砚,便是她身边丫鬟小芸平时练字都未必肯用这么次的。
可这话她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陆丹青却半点没嫌弃,反倒格外郑重地把东西抱好,“劳烦回去替我谢过老师。”
那小厮应了一声,退下了。
陆丹青重新坐回去,心里却是实打实地感激。
这一下,确实替她省了不少钱。
墨、纸、笔、砚,哪一样都不便宜。
尤其纸,最不经用。如今先白得了两刀,已是大好事。
吕先生在前头把这一幕看得清楚,眼中倒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欣赏。
等人都坐定,他才翻开书。
“今日继续讲《孝经》。”
说着,便从“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往下讲。
吕先生讲书,不像沈真石那样冷,也不像寻常蒙师那样啰嗦。
他讲一句,引一句,时不时还拿县里、乡里的旧事作比,让底下这些学生容易听懂。
“所谓孝,不止是晨昏定省,也不是嘴上喊两句父母恩重便算完事。”
“《孝经》里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你们读书人,坐在书院里,拿着家中辛苦供出来的束修与米粮,若只晓得争风斗气,不晓得立身成名、反哺门户,那才叫白读。”
他这话一落,底下不少人都微微低了头。
陆丹青也听得认真。
她心里头明白,这种书,不只是背。
读书人在这世道里,先要学会这套话、这套理,往后写文章、答问、做人立身,都绕不过它。
吕先生讲完一段,便开始提问。
“许平君,你说说,何为‘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
许平君被点了名,忙站起来,背得倒顺。
“是说人当立身处世,修德行道,求取功名,使后世称颂,从而光耀父母。”
吕先生点头,“字面不错。”
“可若只是为了争一口气、压别人一头去读书,那便仍是小了......”
许平君脸一僵,讪讪坐下。
吕先生又点了几人,或答得好,或答得差,都点评了几句。
轮到最后,他目光一转,落到陆丹青身上,“新来的小丫头。”
“你说说,你听这一段,听出了什么?”
讲堂里顿时安静了。
很多人都在等着看笑话。
陆丹青慢慢起身,手扶着桌沿,“学生觉得,孝不是嘴上的乖顺,也不是一味低头。”
“若家里辛苦供一个人读书,那读书人就不能只顾自己脸面,要有真本事,才能对得起这饭,对得起这银钱。”
“若只会读死书,却不知感人恩,不知顾家门,便算不得真孝。”
吕先生抬了抬眉,“还有呢?”
陆丹青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还有,若真为父母好,便该让自己站得稳些。”
“自己站不稳,什么孝,都是空的。”
这话一出,讲堂里竟静了一瞬。
吕先生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倒是个实心眼的小丫头。”
“坐吧。”
第45章 当众背诵三字经,倒背如流震满堂
陆丹青坐下时,心里也轻轻松了一口气。
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等把这段讲完,吕先生便把书一合。
“今日这节课,到这儿不算完。”
“你们每人拿纸,写几句对今日这一段的感悟。”
“不拘长短,写得出来便成。”
底下顿时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低头磨墨,有人已经提笔。
陆丹青看着面前那刀新纸,心里却微微发紧。
背书她不怕。
理解她也不怕。
真叫她用毛笔写字,这还是头一遭。
她上辈子虽认得简体,也写过硬笔,可古代繁体字和毛笔笔路,全不是一回事。
若不是昨日柳如眉念书、她半夜又在空间里把这些书来回啃了几遍,如今她连字都未必能认全,更别提下笔。
陆丹青先把纸铺平,又学着旁边人的样子轻轻研墨。
墨汁不浓不淡,她捏着毛笔,觉得那细杆子在手里又轻又不听使唤。
第一笔落下时,果然就歪了。
她心里一抽,却没停。
一笔一画,慢慢写。
字是繁体,结构又多,笔划多了少了都容易错。
好在她记性强,大体轮廓都还在脑子里。
她写的是自己方才那点想法,语言也不华丽,甚至可以说很直白。
无非是读书人吃着家里的饭,就该给家里挣出个前程;若只是空耗米粮,还自以为了不起,那不叫孝。
她写得慢,旁边许多人已经停笔了。
吕先生背着手,在堂中来回看。
先看了几个学生的纸,或点头,或皱眉。
等转到陆丹青这边时,原本还算平静的脸,忽然就有点绿了。
“这字......”
他把纸拎起来看了半天,眉头都拧紧了。
“这字怎么写得歪歪扭扭的?”
“横不像横,竖不像竖,撇捺都没个章法。”
“还有这里,这个字的细笔画都错了,结构也散。”
讲堂里顿时传来一阵压不住的低笑。
陆丹青耳根微热,却也没法辩。
她心里很清楚,这已经算她超常发挥了。
第一次真正拿毛笔写字,能不写错九成,就已经很不错了。
可在吕先生这种正经教书人眼里,这字自然丑得扎眼。
吕先生正皱着眉,目光却忽然又落在了她写的内容上。
他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原先那点嫌弃淡了,嘴角反倒一点点提了起来。
到最后,竟笑出了声。
“字写得一般。”
“甚至可以说,丑得很。”
满堂又是一阵笑。
陆丹青也有点尴尬,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吕先生却话锋一转。
“可这几句想法,倒写得不坏。”
“底子粗了些,不够圆润,也没有文采铺排,可意思是实的。”
“这孩子悟性不错。”
这夸奖一出,不少人都愣住了。
许平君一直憋着坏,这时忽然拖着调子开了口。
“先生,陆丹青可是昨日才刚开始读书呢。”
这话一出,吕先生先是一怔。
“昨日才开始读书?”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张字纸,再看看陆丹青,神情顿时变了。
“怪不得写成这样。”
“头一日启蒙,能写成这个样子,已经不算太差了。”
许平君原本是想叫他看笑话,不料吕先生竟顺着夸了,脸色一下不太好看。
可他哪肯罢休,立刻又扯出个笑来。
“先生,您还不知道呢。”
“陆丹青的本事,可不只这些。”
吕先生眯了眯眼。
“哦?”
“她昨日才启蒙,今日就能倒背《三字经》,倒背如流。”
许平君说这话时,故意把“倒背如流”四个字咬得极重。
讲堂里顿时哗然。
有人低声道:“真的假的?”
“昨日才读,今日就能背全本?”
“哪有这等事?”
吕先生也愣了一下,显然不大信。
“你说的,可是真话?”
许平君立刻把手一摊,一副巴不得看笑话的样子。
“学生哪敢欺瞒先生。”
“她昨儿还跟学生打了赌,说今儿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三字经》背给学生听呢。”
其实是一个月。
但是许平君说话不算话啊,他就是故意的!
满堂目光,瞬间全压到了陆丹青身上。
柳如眉在旁边都快坐直了,眼里满是跃跃欲试。
吕先生看向陆丹青,“既如此,你便背来听听。”
“若真有这等本事,老夫也开开眼。”
陆丹青知道,这一关迟早要来。
她也不慌,起身走到讲堂中间,先朝吕先生行了一礼。
“学生献丑了。”
接着便开口。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她声音不高,却清脆,字字清楚。
从头往下背,一点不磕绊。
柳如眉坐在边上,眼睛都亮了。
讲堂里最开始还有人想挑刺,可听着听着,连窃窃私语都没了。
因为陆丹青背得太顺了。
不是那种死记硬背磕磕碰碰往外挤的顺,而像是那本书早就长在了脑子里,张口就来。
背到中段,吕先生忽然抬手。
“停。”
“倒着背,从‘犬守夜,鸡司晨’开始。”
陆丹青连停顿都没有,张口就接上。
“犬守夜,鸡司晨。苟不学,曷为人......”
是倒背。
而且依旧利落。
这一下,连吕先生都真有些惊了。
他又连着抽了几处,让她从中间接、从尾上接,甚至随口说前一句让她接后一句,陆丹青都对答如流。
等最后一个字落下,讲堂里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许平君的脸,已经彻底僵住了。
他本来是等着陆丹青出丑的。
谁知道,她竟真背下来了。
还是背得这样稳。
吕先生沉默了几息,忽然问:“你昨日,当真未曾启蒙?”
陆丹青老老实实答:“未曾。”
“那你如何做到的?”
许平君也终于憋不住了,整张脸都发狞。
“对啊!”
“你昨日不是还不识字吗?今日怎么可能就背下来?”
“你是不是早就偷偷学过,故意骗人!”
陆丹青看都没看他,只平静道:“昨儿如眉姐姐念给我,我便记住了。”
吕先生脑子里猛地一跳。
一个念头突然从心底窜上来。
“难不成......”
他盯着陆丹青,眼神一点点发亮。
“你有过目不忘之能?”
第46章 二两银子赢到手,小人嫉妒背后议
此言一出,堂上不少人都吸了口凉气。
过目不忘?
这种本事,哪怕放在府城,也不是谁都能有的。
吕先生像是忽然来了兴致,立刻把自己案上的一本《诗经》拿了起来。
“你过来。”
陆丹青走上前。
吕先生翻到一页,想了想,又怕她不认得字,索性自己先念了一遍。
他念的是一篇不算长的诗,节奏分明,音调清晰。
念完之后,他把书一合。
“你背。”
陆丹青闭了闭眼,方才那一页字句和吕先生念书时的音调便一同浮了上来。
她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吕先生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就精彩了。
“再来。”
他又翻一篇。
这回稍长。
念完后,陆丹青依旧背了出来。
“再来!”
吕先生像是不信邪,一连试了好几段,有《诗经》的,有《孝经》的,也有讲堂边上学生案头放着的别的书。
每一回,他念完,她都能背。
有些字句稍微绕口,她也只是略顿一下,便能接上。
到了最后,吕先生眼里的光已经亮得吓人了。
“果真如此!”
“果真是过目不忘!”
他猛地一拍案,哈哈大笑,笑得胡子都在抖。
“怪不得!”
“怪不得山长会收你这个小丫头为徒!”
满堂学生彻底傻眼了。
刚才还有人等着看她笑话,这会儿却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过目不忘。
这四个字砸下来,足以把他们所有先前的轻蔑都砸个粉碎。
吕先生越看陆丹青越喜欢。
小小年纪,悟性又高,还带过目不忘。
这样的苗子,谁看了不眼热?
他忍不住在堂中来回踱了两步,忽然一拍腿。
“山长如今既不怎么管你——”
说到这里,又像觉得这话有点不妥,连忙改口。
“咳,我是说,山长事务繁忙,难免顾不上。”
“可我能顾上啊!”
“陆丹青,你若愿意,我收你为徒也成!”
这话一出,堂上又是一片倒抽气。
许平君更是差点站起来。
“先生!”
可吕先生压根不理旁人,眼睛只盯着陆丹青,越看越觉得这孩子是块宝,“不行,我这就去找山长说。”
“这样好的苗子,不能耽搁。”
说完,他竟真把书一卷,转头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撂下一句。
“今日课先到这里。”
“你们自己温书!”
然后人就没影了。
讲堂里一时安静得诡异。
过了好一会儿,才轰地一下炸开。
“她真会过目不忘?”
“天爷,这是什么命!”
“昨儿才启蒙,今日就这样了?”
“怪不得山长收她!”
柳如眉已经乐得快坐不住了,扭头就朝许平君看过去。
“许平君。”
“二两银子。”
这一句,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去。
许平君原本就难看的脸,一下青了。
“谁说现在就给?”
柳如眉冷笑。
“你昨日自己说的,一个月之内背下来便算。如今她不到一天就背下来了,还当着全堂人的面背得清清楚楚。”
“你想赖?”
旁边不少学子也跟着起哄。
“愿赌服输啊许兄。”
“这回你可真赖不掉。”
“方才大家都听见了。”
许平君气得胸口直起伏。
他这个月的零用本就不多。
二两银子,对他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若真敢赖,往后还怎么在书院里混?
他咬着牙,手都在抖,最后还是从腰间的小钱袋里摸出碎银,硬邦邦拍到桌上。
“给你!”
柳如眉眼疾手快,一把抓过来,先掂了掂。
“正好二两。”
她转手就塞给陆丹青。
“拿着。”
陆丹青接过银子,心里头也松了一大截。
这可是二两。
顶得上她买多少米、蛋、盐和肉了。
许平君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钟声一响,他连桌上的书匣都没顾上收拾,一脚踹开凳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讲堂。
他憋了一肚子的火,直奔书院隔壁那片老生和秀才们常待的斋舍院落。
他非得去找陆光宗问个明白不可!
可这一路上,满耳朵钻进来的,全都是那些学子们惊叹的议论声。
“神了!真是神了!”
“昨日才刚启蒙,今日就能把《三字经》倒背如流。连吕先生拿《诗经》去试,她都是听一遍就背下来了!”
“这过目不忘的本事,咱们整个兴安县怕是都找不出第二个吧?”
“怪不得山长破例收个女娃做徒弟,眼光真毒啊!这等天资,若是个男儿身,将来考个举人、进士都不在话下!”
“听说刚才吕先生当场就急了,抢着要收徒呢。你说这陆丹青脑子是怎么长的?”
这些话落在许平君耳朵里,比扇他巴掌还难受。
他气得脸色铁青,牙根咬得咯吱作响。
等穿过月洞门,到了隔壁院落,一眼就瞧见陆光宗正站在廊下。
陆光宗的脸色也不比他好看多少,阴沉沉的,显然也是听见了外头的风声。
许平君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指着外头就骂。
“陆师叔!你听见没有!”
“那死丫头简直邪门了!她居然真的背下来了,把我两个月的零用钱全讹走了!”
陆光宗眉头一皱。
讹?那是他自己蠢,非要当众跟她打赌,还要赌二两银子。如今把脸丢尽了,你怪谁?
但他不能这么说。
陆光宗沉默着,就见许平君气急败坏。
“我怎么知道她真能背下来!我若知道就不打赌了!”
“陆师叔,你跟她是一家人,她到底怎么回事?昨日在街上不是还不认字吗?怎么今日就突然过目不忘了?”
陆光宗攥紧了拳头,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
他怎么会知道!
在陆家,二房那对母女过的是什么日子,他比谁都清楚。连饭都吃不饱,每日干最重的农活,跟猪狗一样被使唤。
别说摸书本了。
所以他完全不知道陆丹青还有这样的才华。
可就是这么个被全家踩在脚底下的泥腿子,居然在恩山书院一跃成了连先生都抢着要的天才?
“什么过目不忘,不过是骗人的把戏!”
陆光宗咬牙切齿,眼底是一丝嫉妒。
“她一个四岁的丫头片子,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这种本事?必定是里头有猫腻!”
第47章 绝艳天资逢伯乐,先生互竞抢良徒
许平君一拍大腿。
“我就说!一个乡下丫头,怎么可能这么邪门!”
“可她刚才当着吕先生的面,确实是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了。难不成她作弊?”
“作弊倒未必。”陆光宗冷笑一声,“她娘是个什么货色你不知道?那可是进过腌臜地方的女人,手段多着呢。”
“指不定是暗地里早就找人教过几句,故意装作不识字,拿到书院来演戏,好哄山长和吕先生的欢心!”
“你想想,若她真有这等天分,陆家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许平君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五官又狞了起来,“对!肯定是装的!”
“可恨吕先生居然真信了她的邪,还说要去跟山长抢徒弟。这死丫头如今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真当书院是她家开的?”
陆光宗冷冷看着院外那些还在惊叹的学子,心里的酸水直往外涌。
凭什么?
他苦熬了这么多年,耗尽了陆家整整三十亩地出产的口粮,才勉强考中个秀才功名。在家里他被高高供着,到了书院却只能做个寻常生员。
这死丫头一来就出尽风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抢走了。
“女子无才便是德。”
陆光宗拂了拂衣袖,端起一副读书人的架子。
“她就算真是过目不忘,一个女娃,连科举考场的大门都进不去,能有什么造化?”
“懂背几本书又如何?不过是徒增笑料罢了。”
许平君附和着冷笑。
“说得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这么高调,早晚要栽大跟头。”
“不过陆师叔,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这么嚣张下去。我那二两银子可不能白出!”
陆光宗眯起眼睛,眼神在阴影里转了转。
“急什么。”
“背书只算死功夫,算不得真本事。”
陆光宗压低了声音,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过两日,书院便要进行考试。”
“她若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那便让她在考试的卷子上好好露露脸。只是这卷子上的策论与经义释义,可不是光靠死记硬背就能写出来的......”
至于耀祖那边,他已经让陆家人准备了。此时已经启程去广信府了罢。
......
下课后没多久,就有人来传话,说山长让陆丹青、柳如眉去前头用午饭。
传话的人还特意补了一句,“吕先生也在。”
柳如眉一听就乐了。
“走。”
“怕是吕先生真去抢人了。”
等两人到了小偏厅,果然瞧见吕先生已经坐在里头,满脸红光,像捡着了宝。
沈真石则坐在上首,神情还算平静,只是那点平静里,总有些说不出来的古怪。
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只清炖鸡,一碟炒青菜,一碟豆腐,一碗蒸蛋,一盘炖萝卜,还有一盘烧肉。
不算奢华,对书院里的日常来说,已经很体面了。尤其是对陆丹青来说。
吕先生一见陆丹青进来,立刻招手,“来来来,快坐。”
“山长,你这徒儿是真了不得!”
他都没等人坐稳,便已经开始夸。
“悟性好,记性更是绝了,我教书这些年,还没见过这样的苗子。”
“你若当真忙不过来,不如把这孩子让给我得了。”
“我来教,我保管尽心。”
柳如眉一听,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装正经。
沈真石的眉头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吕兄说笑了。”
“我既已收徒,自不会轻易让人。”
吕先生还不甘心。
“什么说笑,我是认真的。”
“你平日里那么多事,哪有工夫细细磨她?”
“这种孩子,若不趁早好好带,耽误一日都是可惜。”
沈真石淡淡放下筷子。
“不劳吕兄操心。”
“她的事,我自有打算。”
这话说得轻,可里头那点护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陆丹青坐在下首,心里头倒看得明白。
沈真石先前对她冷,不是不要她。
只是要看她能不能扛。
如今她在书院里一鸣惊人,他自然也不会真叫旁人来摘果子。
吕先生叹了口气,仍旧不死心。
“你有打算归有打算,可你也别总晾着孩子。”
“我今儿瞧出来了,她心性也稳,是个能吃苦的。你若嫌麻烦,我真不介意替你分担。”
柳如眉这时终于插上了话,“舅舅,你看看吧,我就说丹青聪明。”
“你先前还总装得冷冷淡淡的。”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沈真石抬眼瞥了她一眼,“你倒替她抱不平。”
柳如眉撇撇嘴,“本来就是。”
沈真石沉默片刻,这才看向陆丹青。
“丹青。”
“弟子在。”
“你心里可怨我?”
陆丹青一愣,随即明白了。
这话,是在说先前他不怎么管她的事。
她摇了摇头。
“弟子不怨。”
“哦?”沈真石目光落在她脸上,“为何?”
陆丹青想了想,实话实说。
“老师不是不喜欢弟子。”
“只是弟子出身草莽,往后要走的路不会顺。若事事都有人替弟子挡着,弟子便长不出来。”
“老师先让弟子碰一碰壁,是想让弟子早些知道,这书院、这世道,不是处处都讲理。”
小偏厅里静了一下。
吕先生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眼里满是赞叹。
这孩子,脑子是真透。
沈真石的神色,也终于彻底松动了些。
“你明白就好。”
“你是寒门孤女,又是女子,比旁人天生要多吃几分苦。”
“我若事事替你铺平,未必是帮你。”
“可你记着,这不代表我不管你。”
说到这里,沈真石伸出筷子,亲自往陆丹青碗里夹了一个大鸡腿,“先吃饭。”
陆丹青看着碗里那只油亮亮的大鸡腿,顿时一僵。
眼下这个场合,老师亲自夹的,她总不好说自己不吃。
“......多谢老师。”
柳如眉坐在一边,眼尖得很,立刻就瞧出来了。
她发现陆丹青嘴上答应,筷子却一直没往鸡腿上落。
心里转了个弯,便明白了。
她赶紧夹了块烧肉到陆丹青碗里,又夹了点蒸蛋,然后把鸡腿夹走。
“丹青,吃这个。”
“这个软。”
陆丹青立刻接了她的好意,低头先吃蒸蛋和烧肉。
沈真石看在眼里,也没多说什么,只当小孩子口味古怪。
只是他心里觉得古怪,陆丹青是农家女出身寒微,别说肉了,鸡蛋都吃不到,一般不会挑嘴。
她别的肉都吃,怎会不吃鸡腿呢?
第48章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女儿读书时
吕先生则还在旁边夸,“山长,你这回可真捡到宝了。”
“她那感悟虽说写得粗,可意思是正的。字也不是没得救,就是没人教。”
“还有《三字经》,还有我拿《诗经》试她,真是一遍过。”
“若好生打磨,别说童生,往后考秀才、考举人,也未必不成。”
沈真石听得虽面上淡淡,心里却也受用。
毕竟是自己刚收的徒儿。
今日一下就在书院里扬了名,他这当老师的,脸上自然也有光。
一顿饭就这么吃着,气氛倒比先前和缓了许多。
吃到后头,沈真石才又开口。
“丹青,你如今字太差。”
陆丹青老老实实点头。
“弟子知道。”
“知道就得练。”沈真石道,“读书人文章未必要一开头便惊人,字却不能太丑。”
“平日练字,先从颜体楷书入手,打骨架。”
“考试则多用台阁体,讲究方正平稳。至于书信往来,可慢慢学赵行书,日后再说。”
“你眼下年纪小,只写大字楷书便可。”
说着,他顿了顿。
“明日中午,你去外头买本字帖。”
“启蒙描红簿那等朱字本,十张一册,二十文,没什么大用,只能练个手。”
“既要买,便买本好些的普通碑拓单册。”
“《九成宫》《多宝塔》都行,价在二百到五百文之间。”
“你自己量力,挑一本。”
“后日拿来给我看,我再教你每日怎么练。”
陆丹青一听,先是心疼钱,随即又赶紧记下。
“是,弟子记住了。”
柳如眉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
她原本以为舅舅会直接从自己那一架子书帖里挑本出来给陆丹青。
结果居然还是让她自己去买。
真是抠到骨头缝里了。
可这话她也不好明着说,只能在心里替陆丹青默默叹一句。
好在一本普通碑拓,虽贵些,也不是全然买不起。
这顿饭吃完,外头果然已经传开了。
书院里出了个天才小丫头。
昨日才启蒙,今日便能把《三字经》背得倒背如流,连《诗经》都能听一遍就记住。
有人说神。
有人说怪。
有人说这等天赋若是个男儿身,只怕全县都要轰动。
也有人酸溜溜地道,女子再聪明又如何,终究是女子。
可这话到底没什么底气。
因为陆丹青今日,是真真切切把他们脸都打了。
下午又上了半日课,讲的仍是启蒙和经义里的基础处。
陆丹青坐在最后头,一边听,一边把能记的都先记下。
书院里的先生讲课,与柳如眉昨夜那种粗粗念一遍,到底不同。
条理更清楚,重点也更分明。
她越听越觉得,自己这条路,是真走对了。
等到傍晚放学,柳如眉便带着她回了小院。
天色还没全黑,街巷里却已经有了做晚饭的烟火气。
有人家在门口淘米,有人在小炉子上炖汤,也有卖炒螺蛳和糊羹的小摊开始吆喝。
小芸已经先一步回来,把院子里收拾过了。
见她们回来,忙问:“姑娘,晚饭是出去买,还是在家里对付一口?”
柳如眉今儿在书院听了一日的议论,整个人都还兴奋着,摆摆手。
“在家里吧。”
“对付对付吃点就成。”
陆丹青也正有此意。
外头买饭方便,却花钱。
她灶房里还藏着那么大一筐炒饭,哪能日日去外头散铜板。
最后,三人便简单热了点饭食,又配了些小菜。
柳如眉吃得不多,嘴里却还在不停说白日里的事。
“吕先生那样子,真是笑死我了。”
“我还从没见他这么激动过。”
“舅舅的脸也好玩,明明高兴,还装得那样淡。”
小芸听得直笑。
“姑娘今儿回县衙,怕是也能把这事说上三遍。”
柳如眉哼了一声。
“我才不回那边说呢,省得许氏和她那几个亲戚又在背后酸。”
说到这里,她又看向陆丹青。
“不过你明日真得去买字帖了。”
“那东西贵,我陪你去挑。”
陆丹青点头。
“好。”
吃完饭,夜色也深了。
柳如眉今日折腾得不轻,没多久就犯困,回主屋歇下。
小芸也熄了外间的灯。
陆丹青抱着《孝经》和今日先生讲过的几本书,悄悄回了自己的厢房。
关门之前,她还照旧在心里唤了一声系统。
“替我盯着外头。”
系统如今都快被她使唤成书童了,声音里满是生无可恋。
【知道了。】
【宿主放心读,外界异常本系统会提醒。】
陆丹青这才脱鞋上床,抱着书进了空间。
灰蒙蒙的小地方仍旧不大。
角落里堆着她先前放进来的鸡蛋、白糖饼,还有那一筐够吃许久的肉沫蛋炒饭。
她先坐下,把白日里吕先生讲过的《孝经》部分重新理了一遍。
讲堂里听一遍是一回事。
真正要变成自己的东西,还得在这安静地方慢慢咂摸。
她看一句,停一停,理一理意思。
觉得模糊的地方,就让系统解释。
系统一开始还想装死。
“系统,解释给我听。”
【......】
“快点。”
【宿主,本系统的核心功能并不包含......】
“你昨天不也念了?”
系统憋了半晌,最终认命。
【好。】
【《孝经》开宗明义章第一:仲尼居,曾子侍......】
说到后头,系统自己的声音都像麻木了。
做梦都没想到,它一个系统,居然还能有给宿主当补习老师的一天。
“继续。”
【......继续。】
学书是真累。
陆丹青倒还好,越学越有劲。
系统却像被她榨干了似的,念到后头都恨不得自己先关机。
等《孝经》大半都入了脑子,系统又奖励了容貌属性值后,陆丹青才停下来,揉了揉肩。
她发现自己如今在空间里待的时长,大抵就在二十四到三十个时辰之间。
折算到外头,相当于每天平白多出了一整天有余。
这简直就是偷天换日。
白天在书院学先生讲的......在晚上回空间,再把白天的东西吃透。
这样下去,旁人怎么追得上她?
学累了,陆丹青便往那旧布上一倒,先睡了一阵。
睡醒后肚子饿了,她就从筐里扒一碗蛋炒饭出来吃,或者掰半个白糖饼慢慢啃。
第49章 七巧板大卖赚钱第一桶金六百文
蛋炒饭放在空间里不坏,肉香和蛋香都还在。
她一边吃,一边还在盘算。
“明儿若七巧板能卖出去,银钱便更活了。”
“后头就能再买些米、蛋,甚至弄点菜油。”
“总不能一直只放盐。”
系统听她一边啃饼一边记账,已经彻底没脾气了。
学得差不多后,陆丹青又补了一觉。
等系统提醒外头快亮了,她才收了书,从空间里退出来。
第二天一早,院里还没完全亮透。
柳如眉和小芸都还在歇。
陆丹青先去洗了脸,又把昨日剩的一点吃食热了热,简单对付了早饭。
吃着的时候,她脑子里却一直绕着七巧板转。
三十副都在那儿,总不能一直堆着,这东西真要卖,就得趁热打铁。
她想了想,终于敲定主意,去找小芸。
小芸刚梳好头,从屋里出来,就见陆丹青站在门边等她。
“丹青姑娘?这么早。”
陆丹青点点头,开门见山。
“小芸姐姐,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小芸一愣,随即笑道:“你说。”
陆丹青把一副七巧板递给她。
“你帮我出去卖这个。”
小芸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眼里带了点惊奇。
“这是什么?”
“七巧板。”陆丹青解释得很快,“能拼各种花样,拿去街上或者书院外头卖,应当有人要。”
小芸也是个机灵的,一听就明白了。
“你想卖多少?”
“二十文一套。”
这价不算低,可若真是新鲜玩意儿,又是木头做的、能反复玩,对县里稍有闲钱的人家来说,也不是全然买不起。
小芸想了想。
“我去试试。”
陆丹青立刻又补了一句。
“若卖出去,我分你钱。”
小芸一怔,随即笑了。
“分我什么钱呀,我不过跑个腿。”
“要分的。”陆丹青认真得很,“不能白叫你忙。”
小芸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小脸,心里倒生出几分疼爱来。
“行。”
“那我就去替你问问。”
“若真卖得动,你回头赏我两个糖糕吃就成。”
小芸拿上几副七巧板,出了门。
陆丹青站在院里,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也有些发紧。
二十文一套。
这定价到底高不高?
会不会没人买?
若真卖不出去,便只能拿回来给家里孩子们自己拼着玩了。
可若卖出去了......
陆丹青的手指轻轻蜷了蜷,那就不一样了。
那就说明,她眼下这条赚钱的路,真能走通。
一整个上午,她在书院里虽照样认真听课,心思却有一丁点儿挂在这事上。
等快到晌午,小芸终于回来了。
她一进院门见了她俩,脸都是红的,眼睛亮晶晶的,连脚步都比平日快。
“卖光了!”
小芸一见陆丹青,声音都扬了起来,“三十副,全卖光了!”
陆丹青手里正捏着半截笔,听见这话,先是一怔,随即整个人都站了起来。
“全卖了?”
柳如眉也顾不上翻手里的书了,猛地扭头。
“真的假的?”
小芸跑得脸都红了,额角带着细汗,进了院子还喘着气,可嘴角却压都压不住。
“真的!”
“我一开始拿着几副,先在书院边上转了转,原是想着先试试水,看有人肯不肯买。”
柳如眉忙追问:“然后呢?”
小芸把手里的钱袋往桌上一放,眼里都是兴奋。
“一开始就卖出去几副。”
“有两个学子围着瞧了半天,问我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我就按丹青教我的,把那几块木头一拼。他们一看,哟,稀奇。”
“说是家里小弟小妹能玩,自己闲着也能解闷,便先买了两副。”
陆丹青眼睛亮了亮。
果然。
这种新鲜小玩意儿,只要一上手,就不愁没人看。
小芸又接着往下说,“我原本还想再慢慢卖,可书院外头的人终究有限,便想着回县令府一趟。去附近卖。”
柳如眉一愣。
“你拿回府里去了?”
“嗯。”小芸笑得更厉害了,“也巧,府上今日正好来了客,是咱们……夫人娘家的远亲,带着几个孩子一道来的。那几个孩子见了七巧板,围着就不肯走,非要抢着拼。”
“那位太太瞧着新鲜,问我这是哪儿来的。我说是咱们兴安县这边的小玩意儿,拿来给孩子启智解闷最合适不过。”
小芸说到这里,故意卖了个关子。
柳如眉急得催她,“你快说啊,别吊人胃口。”
小芸噗嗤一笑。
“那位太太便说,这东西有意思,带回去送人也体面,索性全要了。”
“三十副,一副二十文,一文不少,整整六百文!”
陆丹青听到六百文三个字,心口都跟着一跳。
六百文。
对县里有钱人家来说,或许不过是一顿像样宴席里一道菜的价钱。
可对她,对严家那一大家子庄户人来说,已经是一笔实打实的钱了。
严家孩子多,一人一天做个四五副七巧板,这东西若真能卖得出去,便不是零嘴钱,而是正经进项!
柳如眉比她还高兴,一把拍在桌上,“我就知道能卖!”
“这东西本来就稀奇,谁家有几个孩子不爱玩?”
小芸把那只沉甸甸的钱袋子推过去。
“喏,都在这儿了。”
“你数数。”
陆丹青伸手接过,指尖都能感觉到铜板沉甸甸的分量。
她没有立刻数,而是先看向小芸。
“这钱得分你,真的得多谢你了小芸姐姐。”
小芸一听,连忙摆手。
“我都说了,不过是跑个腿,何况今日能全卖出去,主要还是借了县令府的人情。”
陆丹青却摇头,语气认真得很。
“正因为是县令府的人脉,才更不能白白借用。”
“若不是你把东西带回去,遇不上那位太太,这三十副不知要卖多久才能卖完。”
“人情也是本事。”
小芸被她说得一愣。
柳如眉在旁边听着,也忍不住点头。
“丹青说得对。”
“你就拿。”
“她这丫头,最不喜欢白叫人出力。”
陆丹青已经从钱袋里仔仔细细数出五十文,推到小芸面前。
“给你。”
小芸看着那一小堆铜板,有些发窘。
“五十文也太多了!”
“多什么。”柳如眉先开口了,“她又不是只叫你跑了一趟腿。你若不收,她心里反倒别扭。”
小芸还是不肯,“那也用不着这么多。”
“我就要你给我买糕儿吃。”
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白糖糕也行,月亮巴也行。”
“要不再来一份修水哨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 ?感谢书友、Lin琳琳儿、书友、不是错误就是已存在想怎样、Y悠Y的打赏。
?
愿君昼有欢愉夜安寝,四时无疾一身轻。无病无灾常自在,一生喜乐少烦忧。
第50章 月亮巴修水哨子,九成宫临摹字帖
柳如眉一听也来了兴致。
“那就去买!”
“正好我也饿了。”
陆丹青想了想,也笑了。
“行。”
“那这五十文,就换成吃食。”
三个小姑娘一拍即合,立刻出了门。
晌午的街巷比清晨更热闹些。
书院外头的摊贩大多还在,炭火烧得正旺,蒸汽、油香、米香混在一块,顺着风往巷子里钻。
再往外走走,走两条街,路边便有卖白糖糕的,也有卖油炸月亮巴的,还有专卖修水哨子的矮摊……
这几样都不是什么精细席面上的东西,可恰恰最合县城街巷里的胃口。
先瞧见的是白糖糕。
她家白糖糕长的就不一样了,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做法儿。
老婆子守着一口油锅,锅边的竹簸箕里摆着一块块方方正正的糖糕,外皮炸得金黄,稍厚些的地方鼓起来,边角又酥又脆,外头滚了一层细细白糖。
还没走近,便能闻着那股甜香和炸面香。
柳如眉吸了吸鼻子。
“先来这个。”
旁边月亮巴摊子也正热闹。
大米粉和花生碎、芝麻拌在一起,和成团,压扁,做成圆圆的饼胚,下油锅一炸,立刻鼓起一点点,表面泛出均匀的金黄。
捞出来时还滋滋往外冒着细油泡。
老板娘手快,捞起来往竹筛里一沥油,拿刀轻轻一拍,外皮便发出一声脆响。
“月亮巴咯——刚出锅的月亮巴!”
“米粉细,芝麻香,花生足,咬一口脆到掉渣!”
再过去就是卖修水哨子的摊子。
这东西模样小巧,一个个白白胖胖,外皮是山芋和红薯粉和出来的,半透明地泛着柔润光泽,放在蒸笼里热着,一掀开盖子,白气腾腾,里头香菇、冬笋、肉末的馅味一下就冲出来了。
老板用木夹夹起一个,放在小碟里,还会顺手淋一点点咸香肉汁。
外皮软糯,咬开里头的馅鲜香四溢,最适合天凉时趁热吃。
小芸看得眼睛都弯了。
“就这三样吧。”
“三人吃,正好。”
陆丹青问了价。
一样十五文一份。
白糖糕一份,月亮巴一份,修水哨子一份。
正好四十五文。
她利索地掏钱,老板和摊主们各自麻利地装好。
白糖糕用油纸包着,还热。
月亮巴包在两层厚纸里,拿在手里微微发烫。
修水哨子则盛在一只粗瓷钵里,外头扣个木盖,得赶紧回去吃,不然凉了味道就差些。
三人提着东西回了院子,连桌都没正经摆,就在灶房旁的小木桌边围着坐下了。
小芸先掰了一块月亮巴。
“你们快尝。”
陆丹青拿了一小块,咬下去时,先听见咔一声。
外皮是真脆。
里头却不是空的,而是带着点米粉炸过后的绵,芝麻香、花生香和油炸后的焦香混在一块,嚼着越嚼越香。
不是那种甜得发腻的点心。
是很扎实、很能顶饱的乡间吃食。
柳如眉吃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这个好吃!”
“比我以前在府里吃的那些花样点心带劲多了。”
小芸笑道:“这是山里人的法子,米粉和花生芝麻实在,炸出来又酥,干活的人最爱吃这个,扛饿。咱们府里吃的少。”
陆丹青点点头,“难怪。”
“一块下去,肚子里就实了。”
她拿了块白糖糕,这东西刚炸出来时最香,外头脆,里头却绵软,面香裹着糖香,咬一口还能尝到热油过后那种淡淡的焦边味。
白糖在嘴里融开,不是特别齁,反倒叫人一口接一口。
柳如眉本来只想尝尝,结果一连吃了两块,吃完还舔了舔指尖上的糖霜。
“怪不得小芸总惦记。”
“这个真是香。”
最后才轮到修水哨子。
木盖一揭开,里头热气裹着香味扑出来。
山芋和红薯粉做的皮柔韧软糯,筷子一夹还带着点弹,咬开以后,香菇、冬笋和肉馅混在一处,咸鲜里有菌香,冬笋脆脆的,正好解了肉末的腻。
这东西瞧着不大,一个下肚,胃里就暖得很。
三人边吃边说,一顿下来,竟都吃得极香。
等最后一块白糖糕吃完,小芸摸着肚子,满足得直叹气。
“这比拿钱舒坦。”
柳如眉笑她。
“你倒是会吃。”
小芸也不恼,反倒乐,“吃进肚里的才实在。”
陆丹青把剩下的钱重新收好,在心里头默默算账。
三十副七巧板,卖得六百文。
扣去今日三人吃食四十五文。
手里便还剩五百五十五文。
可这五百五十五文,也不是她能全拿的。
七巧板这主意是她出的不假,可真动手做的是严家那些哥哥姐姐。
她早就想好了,这东西自己只占四成,余下六成都该是他们的。
六百文里,自己拿二百四十文。
三百六十文,得留给严家孩子们。
这一点不能乱。
不然伤的是情分。
她正想着,柳如眉又戳了戳她。
“你不是还要买字帖么?”
陆丹青点头。
“要买。”
昨儿沈真石才交代过。
练字一事不能拖。
字若太丑,往后吃亏的是她自己。
柳如眉便起身。
“那走吧,我陪你去。”
县里的书铺开在靠近县学和书院的地方,门面不算大,却收拾得雅静。
门边挂着几本拓本和旧字帖招客,进了门便有纸墨香。
掌柜的是个瘦老头,穿着深灰布衫,见两位小姑娘进门,先也没怠慢,只笑着问。
“两位姑娘要买什么?”
柳如眉没先说话,示意陆丹青自己开口。
陆丹青便道:“我要一本练字用的碑拓字帖。”
掌柜的捋了捋胡子。
“初学?”
“嗯。”
“那想练哪一体?”
陆丹青把沈真石的话记得牢。
“先学颜体楷书。”
掌柜的一听,便从后头架上抽出两本。
“《多宝塔碑》有一本,二百文。”
“《九成宫》也有,不过这本拓得更清些,要五百文。”
柳如眉一听,下意识就想说,自然买《九成宫》好的。
可转念一想,陆丹青的银钱都是一点点抠出来的,自己不好替她做主,便先闭了嘴。
陆丹青接过那两本,仔细看。
《多宝塔碑》便宜些,可纸质薄,拓印也有些糊。
《九成宫》那本却不同,纸更厚些,字口清楚,黑白分明,连笔意都看得更真切。
她只翻了几页,心里便有了数。
字帖这种东西,不是买来摆着看的。
是要日日临的。
若买太差,练歪了,回头反倒更费工夫。
想到这儿,陆丹青咬了咬牙。
“我要《九成宫》。”
柳如眉看她那副忍痛下决心的小模样,心里直发酸。
掌柜的也不含糊,点头道:“好眼力。”
“这本是要五百文的。”
陆丹青把钱一枚一枚数出来,数到最后,手心都空了。
五百五十五文,买完这本字帖,就只剩五十五文。
第51章 苍苍露草咸阳垄,此是千秋第一秋
她把字帖抱进怀里时,心里一边肉疼,一边又觉得值。
纸墨字帖,本就是读书人的命根子之一。
该花的时候,不能抠。
出了书铺,柳如眉忍不住道:“你这一下可真舍得。”
陆丹青低头摸了摸封皮。
“该省的省,该花的也得花。”
“不然省到最后,耽误的还是自己。”
柳如眉望着她,忽然笑了。
“你比我还像个过日子的。”
回院子的路上,陆丹青又在脑子里重新盘账。
原先她手里有严家给的十两银子,又从许平君那儿赢来二两。
合起来,便是十二两。
早先买早饭、米、蛋、盐和肉,前前后后花去一百七十文。
如今又有七巧板的六百文进账,扣除给小芸买吃食四十五文,再买《九成宫》五百文。
自己手里还剩五十五文现钱。
合算下来,她眼下总共还剩下十一两余八百八十五文。
这数目放在寻常农家,已不算少。
可若真要供一个孩子一路读书、买书、买纸、买笔墨,还要吃饭穿衣,并不算多宽裕。
更何况,七巧板这回卖的钱,她只能拿四成。
余下的六成,得留给严家。
这般一减,她自己能真正动用的,其实也就没那么松快了。
可陆丹青心里反倒更安定。
因为她知道,自己不再是只会伸手花钱了。
她已经有了来钱的门路。
这比什么都重要。
一路想着,陆丹青忽然又记起另一件事。
她得去找姨母。
一来,姨母严琥珀和姨父郑老实都在县里,若知道严家那头近况,回来告诉她也方便。陆丹青此次想托姨母回去告诉严家人,多做些七巧板。
二来,郑家姨父在杂货铺帮忙,若能把七巧板放到杂货铺寄卖,那便不是今天这种碰巧卖给县令府客人的运道,而是长长久久的买卖。
柳如眉见她一路不说话,便问:“又想什么呢?”
陆丹青把自己的打算说了。
柳如眉听完,点点头。
“是该去。”
“不过这会儿快到午课了,中间没多大工夫,你若现在去,只怕来不及。”
陆丹青也知道。
“那就等晚些时候。”
午后,她照旧去书院上课。
只是心里多了一桩事,想着晚间得跑一趟县城杂货铺那一带。
这日课毕,天色已偏晚。
街上的热闹却还未散尽。
有些摊子还在冒着香气,有些铺子已经准备收板。
陆丹青先没急着去找姨母,而是拐去了糖行。
先前她一直记着,严家虽疼她,可人多,嘴也多。
若真买糕点带回去,看着是体面,实则几口就分没了。
倒不如买些实在的。
红糖就是最实在的。
平日里熬一碗糖水,家里大人孩子都能暖暖身,妇人坐月子、小孩着凉,多少都能派上点用场。
糖行里摆着红糖和白糖。
白糖颜色更净,结得细,瞧着就矜贵。
陆丹青先问了价。
掌柜的道:“红糖四十文一斤,白糖八十文一斤。”
陆丹青听得都倒吸了一口气。
“白糖这么贵?”
掌柜的笑道:“小姑娘,白糖哪能跟红糖一个价。那是层层熬、层层澄,出来的自然金贵。”
陆丹青砸了咂舌,心里却猛地想起前些日子舅母她们给自己带来的白糖饼。
那些白面和白糖,真是一口一口从家里牙缝里省出来的。
她差点都想哭。
“给我来两斤红糖。”
掌柜的很快给她称好。
两斤,正好八十文。
陆丹青又特意嘱咐。
“劳烦掌柜的,用牛皮纸给我分成四个纸包。”
掌柜的一边包一边问:“送人啊?”
“嗯。”
“那我给你包严实些。”
不多会儿,四个小纸包就整整齐齐放在她面前了。
三个是给严家的。
剩下一个,是给郑家的。
陆丹青把纸包一个个收好,这才往县里卖杂货那条街去。
小时候的记忆她其实并不十分清楚。
可姨母严琥珀当初回去的时候,确实跟她娘提过自己在哪儿做活,她那时在边上听见了,如今大致还能摸个方向。
好在县城不算太大。
她一路打听着,很快便找到了那家杂货铺。
铺子门脸不宽,门口挂着麻绳、竹篮、陶碗、粗布之类杂物,里头还卖针线、灯油、盐巴、草纸,零零总总,都是寻常人家离不了的东西。
这个时辰,铺子差不多也该收摊了。
一个妇人正蹲着收门口的竹筛,动作利落,腰背挺得直,嘴里还在催旁边的人。
“老实,你那桶灯油别磨蹭了,快提进去!”
她这一嗓子,还是那个火爆劲儿。
陆丹青一眼就认出来了。
“姨母。”
严琥珀一愣,猛地抬头。
“丹青?”
站在里头收货的郑老实也跟着探出头来,脸上先是惊讶,随即满是喜色。
“哎呀,真是丹青!”
严琥珀赶紧起身,三两步就到了跟前,一把把她拉过去上下看。
“你这小丫头怎么一个人跑来了?”
“路上没人送你?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嘴上虽急,手上却没松,满满都是担心。
陆丹青心里暖得很,忙道:“我如今住得近,在书院边上,走过来不远。”
郑老实也走过来,憨厚地笑。
“快进来坐。”
“你姨母这几日还念着你呢。”
陆丹青把手里那一包红糖递过去。
“给姨母和姨父带的。”
严琥珀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都睁大了。
“你给我们带礼?”
郑老实更是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这怎么使得?”
“你一个小娃娃,自己读书都紧巴,还给我们买东西做什么?”
严琥珀嘴上骂。
“死丫头,有钱烧的啊
“死丫头,有钱烧的啊?自己还在念书,倒先想着给旁人送礼了。”
话虽是骂,严琥珀那双眼睛却是红的。
她把那包红糖接过去,手心在牛皮纸上按了又按,像是怕这东西是梦,一会儿就没了。
郑老实站在一边,也是一脸受宠若惊。
“这红糖可金贵。”
“你这孩子,也太舍得了。”
陆丹青看着二人,轻声道:“红糖比糕点实在些。”
“你们若舍不得吃,平日里冲水也能用。”
严琥珀一听,鼻子就更酸了。
“你娘若还在,见你这样懂事,不知得心疼成什么样。”
这话一出,铺子门口倒静了一瞬。
夜风吹过,门边挂着的麻绳和竹筛轻轻晃了晃,杂货铺里残留着灯油、粗盐、草纸和干货混在一块的气味,都是寻常人家过日子的味儿。
苍苍露草咸阳垄,此是千秋第一秋。
第52章 庭前笑话家常饭,心有温香处处家
郑老实赶紧打圆场。
“别站门口说,快进屋。”
“娃娃跑这么远,肚子怕是都空了。”
严琥珀也立刻回了神,一把拉住陆丹青。
“走,跟姨母家去。”
“今儿说什么也得在这儿吃口热饭。”
陆丹青本想推,说自己回去也能吃,可严琥珀那手劲儿大得很,根本不给她退路。
“你要不去,就是不拿我当姨母。”
郑老实也憨厚地点头。
“对,回去歇一歇再走不迟。”
陆丹青没法,只得跟着去了。
郑家离杂货铺不算远,就在后头一条小巷子里,是个一进的小院,比柳如眉那边还挤些,可收拾得干净利索。
院角堆着些劈好的柴,墙边挂着渔网和晒干的笋,檐下还晾着两串红辣椒,风一吹晃悠悠的。
屋里灯已经点上了。
郑铁柱和郑美玉一见陆丹青进门,眼睛都亮了。
“丹青妹妹!”
“丹青来了!”
郑石头更是摇摇晃晃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就不撒手,奶声奶气地喊:“姐姐!”
陆丹青心里一软,蹲下身摸了摸郑石头的脑袋。
严琥珀把红糖往桌上一放,转头就进灶房。
“老实,烧火!”
“我给丹青下点热乎的。”
郑老实应声就去了。
陆丹青连忙跟上。
“姨母,真不用忙,我一会儿还得回书院边上去。”
严琥珀一边挽袖子,一边瞪她。
“回去回去,回什么去?”
“你来都来了,连口饭都不肯吃,是嫌我家穷,拿不出像样东西招待你?”
陆丹青忙摇头。
“不是。”
“那就闭嘴,坐着等。”
郑老实已蹲在灶口边,把火吹了起来。
柴火一着,灶膛里立时亮了,噼啪作响。
严琥珀手脚极麻利,从墙角陶缸里抓了两把米,又切了半截腊肉,顺手把一小把干笋和几根青菜也择了出来。
“天晚了,来不及炖别的。”
“给你做个腊肉笋丝汤,再蒸两碗饭。”
她一边说,一边刀下不停。
腊肉切得薄,肥瘦相间,刀背拍两下,肉香就先漫出来了。
干笋泡过,切成细细的丝。
青菜洗净,搁在一边备用。
郑老实往锅里添了水,严琥珀便先把腊肉丢进去煸一煸,煸出一点油,再下笋丝煸香,最后倒水进去煮。
水一滚,腊香和笋香便全都起来了。
这不是精致菜。
可这股咸香、柴火香、笋的清气混在一处,格外像家的味道。
郑美玉扒在门边闻,馋得直吸鼻子。
“娘,今晚是不是能多喝一碗汤?”
严琥珀头也不回。
“丹青在,先紧着丹青。”
郑铁柱在一边老老实实补一句。
“我少喝点也行。”
陆丹青听得哭笑不得,只得道:“我真不饿。”
郑石头仰着脸,小小声地拆台。
“姐姐肚肚会叫。”
一屋子人顿时都笑了。
陆丹青耳根发热,索性也不再争了。
饭蒸上后,严琥珀才总算腾出空,拉着她在桌边坐下。陆丹青便把七巧板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自己怎么想出这东西。
说严承虎他们如何照着图样切、磨、做。
说今日小芸拿去卖,三十副一下就卖光了。
郑老实听得一愣一愣的。
“三十副……全卖了?”
“卖了。”陆丹青道,“一副二十文。”
严琥珀眼睛都睁大了。
“二十文一副?”
“那玩意儿真有人买?”
“有。”陆丹青认真道,“城里人图新鲜,家里有孩子的更愿意买。若摆到杂货铺里,慢慢卖,也能卖出去。”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才继续往下说。
“我来找姨母和姨父,一是想让你们回头若碰见外公家的人,替我带个话。”
“叫哥哥姐姐们多做些七巧板。”
“做得越多越好。”
“二来,若姨父和姨母觉得成,便同杂货铺掌柜说一说,看看能不能把这东西放在铺子里寄卖。”
“若是掌柜肯,自然更好。”
郑老实听完,先没急着答话,只低头想了想。
这年月,小孩子的玩意儿不多。
穷人家没钱买,富一点的人家却未必舍不得。
杂货铺里本就是什么都卖,若添这么个新鲜木头玩意儿,说不定还真能行。
严琥珀却比他更快。
“这有什么不成的?”
“你姨父明儿就去问!”
郑老实点头。
“我去跟掌柜说。”
“若只是放在柜台边上,不占多大地方,掌柜多半愿意试试。”
严琥珀一拍桌子。
“那就这么定了。”
“你外公家那头,我也会叫铁柱他们回去捎话。”
说着,她又有些心疼地看着陆丹青。
“你这丫头,自己才多大啊,竟已经想着替一大家子找活路了。”
陆丹青低了低头。
“他们待我好,我总得想着他们。”
严琥珀鼻子又酸了,伸手就在她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这心肠,也不知随了谁。”
“反正不像你那狠心的奶奶家。”
正说着,灶上的饭和汤都好了。
郑老实把饭端上来,粗瓷大碗里白米饭冒着热气,虽不是全精白米,却也蒸得蓬松。
腊肉笋丝汤盛在瓦钵里,汤色微黄,浮着薄薄一层油花,笋丝雪白,腊肉片卷着边,边上再卧着几根青菜,香得人心里都暖了。
严琥珀给陆丹青盛了满满一碗,又往她碗里夹腊肉。
“吃。”
“不吃完不许走。”
陆丹青这回没再推。
她知道,自己若再推,反倒伤人心。
饭入口时,腊肉咸香,笋丝脆爽,米饭热乎乎的,一勺汤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这就是最寻常的小门户晚饭。
可也正是这种热腾腾的家常气,最叫人难忘。
吃过饭,天更黑了。
陆丹青不敢久留,起身要走。
严琥珀怎么都不放心,非叫郑老实把她送到书院那头去。
“这么晚了,一个人走像什么样子。”
“就算县里太平,也得有人看着才成。”
陆丹青拗不过,只得点头。
郑老实一路送她,路上还不停叮嘱。
“书院里若受了委屈,就来找姨父姨母。”
“别自己憋着。”
“你姨母脾气大,可心疼你是真的。”
陆丹青听着,心里软乎乎的。
“我知道。”
回到小院时,夜里照旧。
柳如眉歇下后,她回自己厢房,先叫系统盯着外头,随后抱着《孝经》和那本新买的《九成宫》进了空间。
第53章 苦读二十五钟头,气运属性值加一
这回,她先没急着看书,而是把字帖摊开,细细看了一遍。
颜体的字,骨架开阔,横平竖直,瞧着就有一股端端正正的气。
她上辈子不是没见过字帖。
可真正到了这一世,真要一笔一画临起来,才知道“看着容易”四个字有多坑人。
她先照着帖子写一个“大”字。
写完自己都想叹气。
歪。
散。
还没力。
系统在旁边幽幽出声。
【宿主,字如其人。】
陆丹青:“你是夸我,还是骂我?”
【……目前是陈述。】
陆丹青没理它,继续写。
一张,两张,三张。
纸很快就下去了。
好在沈真石送来的那两刀纸眼下还够她糟践一阵。
写得手酸了,她便去背《孝经》。
背累了,再回来临帖。
就这样轮着来。
白日里在书院学先生讲的。
晚上在空间里一遍遍嚼,一遍遍写。
第二天中午,果然按沈真石说的,她去了他的院子里。
沈真石先看她买回来的《九成宫》,点了点头。
“眼光还不算差。”
“知道买好的。”
可再一看她写出来的字,脸就冷下来了。
“丑。”
“这横怎么这样浮?”
“这竖又散了。”
“字不是画虫,歪歪扭扭成什么样子。”
陆丹青低头听着,耳根都发热。
她本以为自己在空间里练了一夜,好歹能看些。
谁知到了沈真石眼里,仍旧一无是处。
柳如眉偶尔凑过来看,都替她委屈。
“舅舅,你也别老骂她。”
“她才学多久啊。”
沈真石却只冷冷道:“字若不练,便永远这样丑。”
“越小练,越该练正。”
陆丹青也知道他骂得没错,便咬着牙继续练。
后头几日,差不多日日如此。
白天她在书院里已经渐渐能跟上先生们的讲课了。
《孝经》能接,《千家诗》也能懂个七七八八,偶尔先生提问,她答得虽不花俏,却总在点子上。
到了中午,便拿着字帖去沈真石院中,照着练大字楷书。
沈真石日日骂她字丑。
“你这是写字,不是种地插秧,别一脚深一脚浅的。”
“收笔收住。”
“腕子稳些。”
“再写。”
头几日骂得最凶。
可陆丹青有空间,有时间,回去之后又埋头狠狠干。
手腕酸了,揉一揉继续写。
肚子饿了,就多吃两碗蛋炒饭,再接着写。
她甚至发现,越吃得饱,脑子转得越快,手也越稳些。
到后头,字是一日比一日顺眼。
虽还算不上好,可至少不再像最初那样一团乱。
再过几日,沈真石捏着她新写的一张字,沉默了半晌,竟一时没找到骂的地方。
最后只淡淡哼了一声。
“总算像个人写的了。”
柳如眉在一边听得直想笑。
能叫自家舅舅说出这句,已经是极难得的夸奖了。
陆丹青自己心里也有数。
她进步快,不只是因为悟性和记忆好。
更因为她比旁人平白多出那么多时间。
有一回,她在空间里学得太忘我,背书、临帖、看《孝经》、再默背,再写,来回轮着,一不留神竟足足学了二十五个时辰还多。
等系统出声提醒时,声音都带着一种快要累趴下的虚弱。
【叮。】
【检测到宿主专注学习时长超额完成。】
【日常任务奖励发放:随机属性点 1。】
【额外勤学奖励触发:气运属性点 1。】
陆丹青一愣。
“额外奖励?”
系统也像没想到。
【是。】
【宿主单日学习强度远超常规上限,触发隐藏勤学奖励。】
下一刻,面板浮了出来。
一个随机属性照旧落下。
另一个额外属性,却直接落在了气运上。
陆丹青盯着那一栏,看了半晌。
气运终于不再是零了。
她心里一动,忽然问:“是不是以后我只要学够这个时辰,就能多加一点?”
系统顿了顿。
【理论上可以。】
【但不建议宿主长期超负荷。】
陆丹青却若有所思。
她不是不听劝。
只是很快就琢磨明白了这里头的门道。
若自己每日都把学习时长控制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范围,既不彻底熬垮身体,又能稳稳拿到日常奖励,偶尔再多一点,便能额外捞一分气运。
这太划算了。
所以后头几日,她便开始刻意控制。
不再一味死熬,而是算着时间学。
每天稳稳拿一个随机属性。
赶上状态好、身子也撑得住时,再往上推一推,蹭那一点额外的气运。
系统看着她这副抠时间、抠奖励的做派,已经彻底麻了。
【宿主,你真的很会过日子。】
陆丹青头也不抬。
“穷人家的孩子,哪样不抠?”
而另一头,郑家那边果然没拖。
郑老实第二日便同杂货铺掌柜提了七巧板的事。
掌柜原本还不大信,等见了实物,亲手拼了几下,又见几个来买针线、买盐巴的小娃娃围着看,便起了兴趣。
“先放几副试试。”
“真卖得动,再多拿来。”
严琥珀一听这话,当晚就差人往葛源乡送信。
恰好郑铁柱、郑美玉跟着大人回去过一趟,便把红糖和话一道带去了严家。
红糖一到,严家上下都愣住了。
梅氏先摸着那牛皮纸包,手都不敢重了。
“丹青买的?”
郑美玉脆生生道:“丹青姐姐买的!”
“一共四包,三个是给你们的,一个是给我家的!”
严老头坐在门槛上,半晌没说话。
最后只闷闷吐出一句。
“这孩子,有心。”
牛大花也想到了,若带的是糕点,几个娃娃一分就没了,轮不到大人嘴里。
可如今一看是红糖,也不由得服气。
红糖这东西好。
冲水喝,煮粥放,谁都能沾上。
几天喝一碗,全家都舒坦。
比起一口就没的点心,确实实在太多了。
苏婉娘摸着那纸包,也轻声道:“丹青这是怕家里人多,买糕点不顶事,才特意挑了红糖。”
柳春桃在旁边点头。
“是个懂日子的。”
严三湖听完,只觉得鼻子发酸,扭头骂了一句。
“臭丫头,自己在外头抠得那样紧,还惦记着家里。”
牛大花白了他一眼。
“还骂我们可怜儿丫头子!你嘴上骂得要是继续这样凶,你有本事别喝这糖水。”
第54章 出奇七巧凑俗钱,一分安稳一分香
严三湖顿时不吭声了。
严承虎、严银丫几个孩子围着红糖包,眼睛都亮晶晶的。
他们不是没吃过糖,可也知道,这东西贵,平日里轻易轮不上。
如今一听说是丹青特意送回来的,心里头那股热乎劲就更足了。
郑铁柱又把七巧板卖得好的事说了一遍。
“丹青姐姐叫你们多做呢!”
“说做得越多越好,还能拿去杂货铺卖!”
这话一出,严承虎第一个蹦起来。
“那还等什么!”
“我今晚就做!”
严承聪也立刻道:“木头还够,照旧按丹青画的图切。若磨得更细些,卖相还能更好。”
严承文最稳,一边点头一边盘算。
“一个人一天做四五副,不是难事。”
“家里能上手的有这么几个,凑一凑,一日二三十副都成。”
严金丫也低声道:“我能帮着磨边角。”
严承慧眨巴着眼。
“我还能帮着数,帮着捆。”
严承豹更是跳脚。
“俺也去捡木头!”
严银丫叉着腰。
“我还会看谁偷懒!”
一院子孩子七嘴八舌,像烧开的锅。
严老头坐在上头,瞧着这一幕,原本紧绷着的脸也松了些。
“行了。”
“既是丹青想出来的路子,咱们就好生做。”
“东西要做得细。”
“不能砸了名声。”
严二江也点头。
“爹说得对。”
“先按眼下这个做,若卖得稳,后头还可慢慢想别的样式。”
牛大花这回也没再说多一张嘴少一口饭的酸话了,她直接卷起袖子。
“做就做。”
“白给的银钱谁不要?”
“承虎,承豹,赶紧把后头那堆边角木料都拖出来!”
院里一下就忙开了。
这个拿锯子,那个搬木头,这个磨边角,那个拿碎布擦灰。
小孩子一天做个四五副确实不难。
何况严家孩子多,个个手脚都勤。
没到天全黑,院子角落里就又整整齐齐码了一小摞新做好的七巧板。
而此时的陆丹青,还并不知道严家那头已经彻底干得热火朝天了。
她正伏在灯下,借着昏黄一点火光,照着《九成宫》一笔一笔写字。
外头夜深。
屋里安静。
纸上墨迹未干。
陆丹青还握着笔,手腕酸得发麻,指尖上也沾了一点乌黑的墨。
她刚把最后一个字写完,正低头看着那一行略有进益、却还算不上多好看的楷字……
那一笔一画,虽还显得生涩,可比最初确实强出不少。
读书要钱。
纸墨要钱。
过冬要钱。
希望姨母那边能和杂货铺掌柜谈妥吧。
第二日一早,陆丹青精神都比平日更足。
她照旧先在小院里收拾了一番,又吃了点昨夜留的饭食,这才跟着柳如眉一同去书院。
路上,柳如眉还多看了她几眼。
“你今天怎么瞧着气色这样好?”
小芸也笑着插嘴。
“我也瞧出来了。”
“丹青姑娘这几日养得好些,脸上都见肉了。”
柳如眉凑近些,仔细打量。
“还真是。”
“不光脸上,连眼睛都比前几日亮些。”
陆丹青被她们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脸。
她自己倒没太留意。
可系统前阵子加过容貌点,最近又吃得比从前强些,气血上来一点,人自然慢慢不一样了。
原先她是那种一看就营养不良、黄瘦黄瘦的小丫头。
如今皮肤倒慢慢白净起来了,虽还称不上雪白,可至少不再蜡黄。
一双眼也因着吃饱了、睡够了,显得格外清亮。
柳如眉越看越稀奇,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脸颊。
“等你再养一阵,怕是要真成个小美人了。”
小芸在旁边乐。
“哪还用等一阵?现在就够招人疼了。”
陆丹青被她们说得耳根发热,索性低头快走了两步。
柳如眉追上去笑她。
“还害臊了。”
这日课上完,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滑。
书院里的人起初还总盯着她看,带着稀奇,带着怀疑,也带着那么点酸气。
可十天下来,谁也说不出什么了。
因为陆丹青是真的跟上了。
吕先生讲《孝经》,她听得懂。
后头另一个先生讲《千家诗》,她也能接上话。
中间甚至有一回先生随口问起诗中一处典故,她虽说得简朴,不如旁人文绉绉,却偏偏直指本意,叫先生也点了头。
学子们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清楚。
这个四岁小丫头,不是来凑热闹的。
她是真有本事。
这十日里,柳如眉还发现一件顶有趣的事。
但凡新来的夫子、杂役,甚至门口卖吃食的大娘,头一回见着陆丹青,都要夸一句。
“这小丫头变周正了。”
“眼睛亮得很。”
“瞧着就是个有福的。”
柳如眉每听一回,就要得意一回,仿佛被夸的是她自己。
陆丹青起初还不信,后来连小芸都说:“是真的,丹青姑娘你如今比刚来时好看多了。”
她这才隐隐有些意识到,容貌值涨了,确实不是白涨的。
只是她眼下没空琢磨这个。
她更在意的,仍是书、字、银钱和吃食。
到第十天晌午,沈真石那边刚讲完字势用笔,院门外头便有人来寻。
小厮进门时,脸上还带着点稀奇。
“陆姑娘,外头有人找。”
陆丹青一愣。
“谁?”
“是您外家的人。”
她心头一跳,连忙放下笔出去。
柳如眉也立刻跟上。
一出院门,便见严老头和严二江站在外头。
身后还跟着严承文、严承聪和严承虎几个。
几人脚边放着两个大竹筐,筐里压得满满当当,布盖子都鼓起来了。
陆丹青眼睛一下就亮了。
“外祖!”
严老头看见她,原本绷着的脸就松了。
“哎。”
“过来,让外祖看看。”
陆丹青快步跑过去。
十天不见,严家人瞧着倒比前些日子更有精神些。
严承虎一见她,先咧嘴笑了。
“丹青,你猜我们给你带啥来了?”
严承聪在一旁故意板着脸,却也藏不住得意。
“还能是什么。”
严承文最稳,弯腰把竹筐上的布揭开。
“两百副七巧板。”
陆丹青一低头,整个人都顿住了。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的,正是一副副做好的七巧板。
木料切得比头一回更齐整了,边角也磨得更滑,不扎手,不毛糙。
还有一小摞被单独拿出来,用旧布包着。
严承聪递给她。
“这一包你单看。”
陆丹青接过来打开,便见里头那几十副七巧板,竟还上了色。
红的、青的、黄的、黑的,虽不算多艳丽,却比素木头瞧着更精巧好看。
第55章 圆饼煎来焦糖润,酥香软糯入晨昏
她眼睛都睁大了。
“这是……”
严承聪抿了抿唇,努力装得平静些。
“我跟承文哥琢磨出来的。”
“既然城里人图新鲜,那这上了色的,说不定能卖更贵。”
严承虎在旁边忍不住插嘴。
“我也帮着刷了!”
“刷得我手上都是颜色,洗都洗不掉。”
严银丫没来,可严承豹显然把话带到了,严承虎说着说着,又补了一句:“银丫还说,这个像小花板子,好看得很。”
严老头这才慢悠悠开口。
“郑家那边也说好了。”
“杂货铺掌柜看中了这东西,让先摆着卖。”
“只不过,他毕竟占了铺面,也担风险,要抽二十取一的钱。”
“卖一副,给他一文。”
陆丹青立刻点头。
“该的。”
“有铺子卖,比我们自己四处跑省心多了。”
严二江在旁边也道:“掌柜还说了,若卖得动,后头还能再多放些。”
这一下,陆丹青心里是真稳了。
不光稳,简直有种土里终于扎住了根的踏实。
她赶紧把人往小院那边领。
“外头站着做什么,先过去坐。”
严老头瞧了一眼书院方向,还是有些拘谨。
“会不会不方便?”
柳如眉这时已经凑上来了,笑盈盈道:“方便,怎么不方便?丹青住的小院就在旁边,过去歇歇正好。我舅舅他们这会儿还没开饭呢,不碍事。”
严家人见她是个爽利姑娘,这才跟着去了。
到了院里,陆丹青先把那两筐七巧板安置好,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件事。
她转身回屋,把之前那三十副七巧板赚来的钱翻了出来。
一共六百文。
按先前自己定下的规矩,自己只拿四成,严家拿六成。
那便是三百六十文要给严家。
她数得仔细,数完后就捧了出来,递给严老头。
“外祖,这是之前那三十副七巧板赚的钱。”
“我先前说过,我只出主意,只拿四成。”
“这三百六十文,该是你们的。”
严老头一看那一堆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就沉了。
“拿回去。”
陆丹青也愣了。
“外祖?”
严二江在旁边也摇头。
“这钱我们不能这么拿。”
严承虎更是急得摆手。
“我们做的时候就没想着赚这么多。”
严承文性子稳,也开口道:“丹青,这东西是你想出来的。若不是你,我们便是一辈子捧着木头,也想不出这种卖钱法子。”
陆丹青皱了皱眉。
“可东西是你们做的。”
严老头看着她,眼里是少见的认真。
“做几个木板子,算什么本事?”
“主意才值钱。”
“再说了,一开始你说拿四成,那是你自己的厚道。”
“可我们心里不能没数。”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钱往回推。
“这六成,我们不要。”
陆丹青还想说话,严二江已经把话接过来了。
“这样吧。”
“我们只拿两成,算个手工费。”
“你留八成。”
陆丹青一下愣住了。
八成?
那也太多了。
严承聪在旁边点头。
“就该这样。”
“若不是你,大家一文都赚不到。如今能有个长久进项,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了,哪里还能反过来占你那么多。”
严承虎也跟着喊。
“对!”
“你要再推,我们连这两成都不要了!”
严老头沉声道:“就是这个理。”
“你若还跟外祖争,那这钱我们一文也不沾。”
屋里一时静了。
陆丹青看着这一屋子人。
严老头虽板着脸,眼里却是实打实替她打算。
严二江依旧稳,可态度半点不松。
承文、承聪、承虎几个更是眼睛亮亮地望着她,像是生怕她不肯收下。
她心里一热,鼻尖都开始发酸。
最后到底还是点了头。
“……好。”
“那我先收着。”
这一声答应,严家人脸上才重新有了笑模样。
严承虎一拍大腿。
“这就对了!”
严老头这时才想起来什么似的,朝后头的竹筐努了努嘴。
“还有些东西。”
严承文连忙把另一只筐上的布掀开。
里面除开七巧板,还整整齐齐摆着二十个鸡蛋,旁边又放着一摞白白胖胖的饼。
饼不是普通面饼,边缘略带焦黄,面皮里透着一点点深色的糖浆影子,光看就知道是甜口的。
严承虎咧着嘴笑。
“红糖饼!”
“外婆和我娘她们做的!”
陆丹青一怔,伸手拿起一个,还带着点余温。
她咬了一口。
外头是白面,细细和出来的,烙得香而不硬。
里头的红糖给得足,咬开以后,糖心微微化开,混着一点点面香和焦边味,甜得厚实,甜得暖胃。
这绝不是什么抠抠搜搜只抹一点糖水的做法。
这是实打实拿红糖往里塞出来的。
她只尝一口就明白了。
自己前几日送回去的那些红糖,严家人怕是根本没怎么舍得冲水喝。
大半都拿来给她做饼了。
想到这里,陆丹青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赶紧低头,生怕叫人看见。
可柳如眉就在边上,哪里看不出来,忙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严老头却还像没瞧见似的,只道:“鸡蛋也是家里攒的。”
“你在县里读书费神,多吃些。”
这话一出,陆丹青哪里还忍得住。
她把手里的饼放下,抬头便正色道:“外祖,以后千万不能再给我带这些了。”
严承虎一愣。
“为啥?”
陆丹青吸了口气,“我在这边,天天跟着柳姐姐一起吃东西。”
“书院里头也有饭,老师偶尔还会留我吃。”
“我根本吃不完,顿顿都是好东西。”
柳如眉反应极快,立刻在旁边帮腔。
“对啊。”
“丹青在我这儿,饿不着。”
“她如今比先前都圆润些了。”
小芸也忙点头。
“真的,丹青姑娘平日里吃得可不差。”
陆丹青赶紧趁热打铁。
“所以这剩下的十九个糖饼,你们都带回去。”
“给哥哥姐姐们吃。”
严承虎急了。
“那怎么成!”
“这是特地给你做的!”
严承文也皱起眉。
“带来就是给你的。”
严老头刚要开口,陆丹青却先板起了脸。
“若你们不带回去,我以后就再也不理你们了。”
第56章 不辞风雨觅钱财,只为寒窗一卷开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了。
严承虎整个人都僵住了。
严承聪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又明显带着委屈的模样,先叹了口气。
“拿回去吧。”
“不然她真会跟咱们急。”
严老头也沉默了片刻,最后点头。
“成。”
“那便听你的。”
于是,这一筐红糖饼,陆丹青硬是只留了自己咬过的这一个。
剩下十九个,还是原样叫他们带回去。
可这一个拿在手里,她也舍不得立刻吃完,只小口小口抿着里头的甜味。
甜得她心里发酸。
这时候正巧赶上晌午,柳如眉和小芸原本是要去沈真石院里一道吃饭的。
柳如眉看看严家人,又看看天色,果断道:“我和小芸先过去。”
“你带家里人回小院歇歇吧。”
“晚些我再回来。”
陆丹青点头应了。
等柳如眉和小芸走后,她便领着严家人进了自己住的那小别院。
严家人进门时都还有些拘谨。
严承虎左右看着,压低声音道:“丹青,你一个人住一间屋啊?”
“嗯。”
严承虎立刻露出羡慕神色。
“真好。”
严承聪也轻轻点头。
“比家里清净多了。”
只严老头瞧着那干净院子和规整房舍,脸上的皱纹都舒了些。
“总算没叫你受委屈。”
陆丹青领他们去自己屋里坐,自己则转身进了灶房。
她前些日子买的大米和糙米还存了些在空间里。
先前那一大筐蛋炒饭,如今也被她一点点吃得差不多了。
眼下正好严家人送来二十个鸡蛋,她便想着,再做一大锅。
没有肉便没有肉。
光鸡蛋和饭,也香。
她趁着没人留神,先把空间里的米拿了出来,糙米和精白米掺着,淘洗干净,架锅焖上。
柴火一烧起来,灶房里便有了那种安稳的烟火气。
外头严承虎他们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这院子真不小。”
“丹青的被子也厚。”
“还有书桌呢。”
“那当然,她如今可是书院里的小神童。”
陆丹青听着,嘴角也微微弯了弯。
饭焖好后,她照旧把米饭拨到一边,拿鸡蛋来炒。
二十个鸡蛋,一个个磕进锅里。
蛋液一入热锅,瞬间便鼓起细泡,黄澄澄的一大片,香味一下就漫出来了。
她拿锅铲飞快翻散,再把米饭压回来,加一点盐,一下一下翻匀。
没有肉沫,香气比不上上回那么厚,可鸡蛋放得多,炒出来照样金黄金黄,热腾腾的。
一大锅饭翻好以后,整个灶房都是蛋香和米香。
严承虎已经闻着味摸过来了,扒着门框直吞口水。
“丹青,好香啊。”
陆丹青回头看他。
“快去拿碗。”
严承虎“哎”了一声,跑得飞快。
严承文、严承聪也都进来帮忙。
严家送来的碗筷正好派上用场,几人你盛我端,很快便在屋里摆开了。
一人一大碗蛋炒饭。
热气腾腾,金黄喷香。
严承虎捧着碗,第一口下去就眯起了眼。
“真香。”
“没肉也香。”
严承聪吃得斯文些,可也明显喜欢。
“鸡蛋放得足。”
“比家里平日蛋花汤里飘那几丝蛋强多了。”
严老头一边吃,一边看着陆丹青,目光里有说不出的复杂。
这丫头才四岁。
可如今做事、说话、算账、待人接物,样样都像个成心眼的大人。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越发觉得,这孩子将来必不寻常。
一大锅饭,几个人吃得踏实又满足。
到最后,锅里还剩下不少。
陆丹青心里大致一算,怕是还能有二十碗左右。
这正合她意。
等严家人吃完歇过一会儿,临走前,她便借着收拾灶房的工夫,把那剩下的蛋炒饭分批收进了空间里。
空间不算大,但码二十碗饭还是够的。
上次那批肉沫蛋炒饭她已经吃完了。
如今这新的一批,正好接下来慢慢吃。
严家人走后,小院里一下安静下来。
陆丹青坐在灶房门槛上,轻轻出了口气。
她又开始算账了。
这十天里,书院和空间两头学,她老师给的那套最基础的笔墨纸砚,竟然已经用光了。
她不得不自己又去买了一套。
毛笔最普通的,三十文一支。
偏偏这东西不经用,她手劲又还拿不稳,写得勤,磨损更快。
外头才十天,竟就报废了一两支。
纸更夸张。
一刀纸,竟要一两银子。
她到现在都觉得肉疼。
墨倒稍微便宜些,一块五十文,可她写得多、磨得多,十天里也已经买了两次。
砚台倒还能用,暂时不必换。
可只要一想到明年还可能要换新的,几百文又要出去,她就忍不住心慌。
陆丹青把钱袋翻出来,挨个数了一遍,越数越沉默。
她先前手里本有十一两余八百八十五文。
这十日里,买笔、买纸、买墨,再加零零碎碎一些用度,已经花下去不少。
如今算下来,竟只剩九两三百三十三文了。
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十天而已。
竟就去了这么多。
那若再往后呢?
她眼下还只是启蒙、练字。
等将来书更多、纸更多、墨更多,那耗钱只会更厉害。
更别说如今已是十月,山里天气一日比一日凉,再过不久就要过冬了。
她总得再置办些棉花,做身棉衣,添床厚被。
哪样不是钱。
这种挣钱的焦虑,就像一根细细的线,慢慢绷紧在她心头。
好在她很快又冷静下来。
“也不是没有好处。”
她低声自语。
“如今用纸这样凶,是因为我在练字。”
“等后头字练得稳些,很多东西便能先用炭笔记,再誊到纸上。”
“那时纸张消耗便不会这样吓人。”
话虽如此,她仍旧觉得银钱像漏水的桶。
好不容易舀进来一点,一眨眼就没了。
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干脆唤出系统面板,看一眼这十日来到底积攒了多少底气。
下一刻,半透明的属性栏浮在眼前。
姓名:陆丹青
性别:女
年龄:四岁
体质:11
智慧:13
学识:30
容貌:10
悟性:15
记忆:45
定力:13
风骨:10
气运:7
【待开发】
陆丹青盯着这面板看了好一会儿。
学识涨得最快,已经到了三十。
悟性和定力也在稳稳往上走。
容貌竟也到了十。
怪不得最近人人见着她都爱夸一句好看。
体质虽只多了一点,可她自己最清楚,这一点有多要命。
若不是体质慢慢上来了,光靠这副四岁小身子,哪里撑得住这样日夜轮着学。
气运更是从零爬到了七。
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陆丹青总觉得,自己这一路上能碰着柳如眉,碰着严家全力托举,碰着郑家和杂货铺掌柜肯给她这条路,未必没有这一栏悄悄起作用的缘故。
她正看着,系统忽然出声。
【宿主对当前成长速度是否满意?】
陆丹青沉默了片刻。
“满意。”
“可也不敢太满意。”
系统像是不懂。
【为什么?】
陆丹青把钱袋重新扎紧。
“因为我知道,自己现在每长一点,背后都是真金白银在烧。”
“学得起,是本事。”
“可若挣不来后头的钱,再高的学识也会断在半路。”
第57章 纵有谋生千万苦,初心仍向圣贤来
系统难得没再插科打诨。
【请继续努力。】
陆丹青听着这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起身,把灶房收拾妥当,又把屋里那些上了色的七巧板单独拿出来,挨个摆在桌上看。
这些颜色七巧板,确实比原木头的瞧着漂亮多了。
若拿去书院里卖给那些家境好些的学子,或是他们家里小弟小妹,说不准真能卖个更好的价。
她正想得出神,院门忽然被人拍了两下。
“丹青!”
是柳如眉回来了。
陆丹青赶紧去开门。
柳如眉一进来,先闻到屋里残留的蛋炒饭香,眼睛都亮了。
“你又做饭了?”
小芸跟在后头,也吸了吸鼻子。
“好香。”
柳如眉进屋后一眼就瞧见桌上那几十副上了色的七巧板,当场愣住。
“这是哪儿来的?”
陆丹青把严家人今日来送东西、送七巧板、说好杂货铺寄卖的事一一说了。
柳如眉听完,先是惊喜,随后便抱起一副彩色七巧板翻来覆去地看。
“这也太好看了。”
“比先前那木头色的精神多了。”
小芸也凑过来,眼都弯了。
“若是我小时候见着这个,定也要闹着买。”
柳如眉忽然抬头。
“丹青。”
“这几十副,明日不如让我带去书院里试试?”
陆丹青看着她。
柳如眉越说越起劲。
“书院里有些人虽穷,可也有些家底厚的。再不济,先生们家里总有亲戚孩子。你若卖得巧些,未必不能卖出比二十文更高的价。”
小芸立刻附和。
“对。”
“彩色的本就不一样,总不能还按老价卖。”
陆丹青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她看着那一排颜色各异的小木板,缓缓点了头。
“好。”
“明日试试。”
柳如眉顿时来了精神,往凳子上一坐,直接开始出主意。
“得先定价。”
“也别定得太死。”
“普通的二十文,这个至少三十文起。”
小芸却有些犹豫。
“会不会太贵了?”
柳如眉一抬下巴。
“贵什么。”
“好东西自然要卖好价。”
陆丹青没急着拍板,只低头又摸了摸那细细磨过、还上了颜色的木板。
她心里清楚。
明日这一卖,不止是卖几个玩意儿。
也是试试这条路,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陆丹青把那几十副上了色的七巧板挨个看了一遍,心里头却没只停在“卖几个钱”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先前还是想窄了。
若只是摆到杂货铺里慢慢卖,那确实稳,可稳归稳,来钱终究慢。
她如今最缺的,不是这点细水长流。
她缺的是,赶紧把名头打出去,把东西炒热,让县里、书院里头的人都知道这玩意儿。
一旦人人都晓得,后头才好卖,严家那边才能越做越顺。
柳如眉见她半天不说话,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
陆丹青抬起头,眼睛微微发亮。
“我有主意了。”
柳如眉一下坐直了。
“什么主意?”
陆丹青没立刻答,只慢慢把一副普通七巧板拿在手里,翻了翻,又把一副彩色的放到一边。
“先不卖彩色的。”
柳如眉一愣。
“啊?”
小芸也没听明白。
“不卖彩色的,那卖什么?”
陆丹青嘴角轻轻一弯。
“先让他们自己去找普通的。”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可那点意思却很坏。
柳如眉先是一怔,随即眼睛就亮了。
“你是想……”
陆丹青点头。
“嗯。”
“先拿普通的去他们面前晃。”
“晃得他们心痒,晃得他们去打听,等他们好不容易人手一个了,我再拿彩色的出来。”
小芸听得都乐了。
“这不是把人当猴耍么?”
陆丹青认真纠正。
“不是猴。”
“是狗。”
柳如眉噗嗤一声,差点笑岔气。
“你这丫头,年纪不大,心眼倒真黑。”
陆丹青面不改色。
“谁叫他们先前总拿稀罕东西到我面前炫。”
“我如今不过叫他们也尝尝这个滋味。”
柳如眉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当场拍板。
“成!”
“就这么干。”
第二天一早,陆丹青便只带了一副最普通的七巧板去书院。
彩色的一副都没带。
她连书案都没急着收拾,一坐下便慢悠悠把那木盒打开,把七块板子一块块摆出来。
她动作不急不慢,偏偏就在许平君他们那一排眼皮子底下晃。
讲堂里原本还有些杂声,可孩子总归是孩子。
见她手里那东西新鲜,目光便不由自主全被吸过去了。
许平君先还装着不看,余光却扫了好几回。
陆丹青故意当没瞧见,继续摆弄。
一会儿拼个这,一会儿拼个那,七块木板在她手里翻来覆去,像有了活气。
终于,许平君忍不住了。
“你弄的什么东西?”
陆丹青头都没抬。
“你不知道?”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可杀伤力极大。
许平君脸当场就僵了一下。
旁边几个平日跟着他起哄、又一直看不上陆丹青的学生,也都凑了过来。
“这是什么?”
“木头板子罢了,能拼成这样?”
“我还真没见过。”
陆丹青这才慢吞吞抬起眼,眼神很平静,可偏那平静里像带着一点看土包子的意思。
“连这个都不知道?”
她说得不重,可那股“你们竟连这也不识”的味,简直能把人噎死。
许平君原本就被她压了几回,如今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她轻轻一踩,脸都涨红了。
“不知道又怎么了?”
陆丹青淡淡道:“也没怎么。”
“就是觉得,你们平日里见识挺广的样子,原来也有不懂的。”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学生脸都挂不住了。
他们这些人,平素仗着家里有些钱,确实常常拿些稀罕玩意儿在旁人面前摆弄。
有时是新笔匣,有时是瓷哨子,有时是外头带回来的小泥人。
偏偏陆丹青从前穷,见了也只是看着。
如今风水轮流转,竟轮到她用一副破木板子把他们堵得说不出话。
一个学生忍不住嘴硬。
“谁知道是哪里来的乡下玩意儿。”
陆丹青嘴角弯了一下。
“乡下玩意儿,你们还盯着看这么久。”
柳如眉坐在一旁,低着头快憋死了。
她从没见过陆丹青这样。
小脸还是那张小脸,声音也不大,偏偏一句一句都踩在别人脸上。
许平君气得心口直起伏,却又按捺不住好奇。
“到底是什么东西?”
陆丹青把拼好的小桥拆开,重新拢回掌心,这才慢悠悠道:“七巧板。”
“能拼各种东西。”
说着,她又故意在几人面前重新拼了个狗。
那小狗尾巴翘着,脑袋昂着,活灵活现。
旁边一个学生眼睛都看直了。
“还能这样?”
另一个也忍不住道:“给我试试。”
陆丹青却立刻收回手。
“不行。”
“你们不会拼,给你们也是白拿。”
这下真是把人踩瓷实了。
许平君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
昨日才被夸得没边,今日又叫这丫头拿个新鲜玩意儿压一头。
他心里那股火,真是怎么压都压不住。
可越是这样,他越想知道。
不光他,旁边那几个也都被勾住了。
等课一上完,几个人便凑在一处低声嘀咕。
“去打听打听。”
“这玩意儿县里哪里有卖的?”
“总不能叫她一个人得意。”
“对,咱们也买一个来。”
第58章 心藏机巧卖方圆,专哄奸人买此玩
柳如眉听见了,回来跟陆丹青学,笑得前仰后合。
“你瞧见没?一个个像被线拴住鼻子似的,真去找了。”
陆丹青却很淡定。
“让他们找。”
“越找越上心。”
“心里越痒,回头越肯花钱。”
这一天里,许平君他们果然像叫人遛着跑似的。
下课时问这家铺子,上茅房路上拦那个杂役,放学了还叫自家小厮出去打听。
连几个原本对这东西没多大兴趣的学生,见他们几人这样折腾,也都生出几分好奇来。
“那七巧板到底有多好玩?”
“真能拼那许多花样?”
“陆丹青一个女娃都玩得顺手,咱们总不能比不过她吧。”
到了第二天早上,果不其然。
许平君腰间挂着一个,另一个学生书袋里塞着一个,再旁边还有两个已经拿在手里摆弄上了。
虽说都是普通木头色的,可他们脸上的得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许平君一进讲堂,还故意把七巧板往桌上一放。
“不就是这个么。”
“我当多稀奇。”
柳如眉一看,扭头就朝陆丹青挑眉。
陆丹青却只是笑了一下。
时候到了。
她慢条斯理从自己书袋里取出另一只小布包,轻轻打开。
里头不是昨日那副普通的。
而是上了色的。
赤、黄、青、墨,颜色并不张扬,却衬得那几块木板格外精巧。
她随手往桌上一摆,便比许平君那副素板子好看了不止一星半点。
许平君原本还想耀武扬威,结果一抬头看见这个,整个人都傻了。
“这……这是什么?”
旁边几个也凑了过来,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怎么还有这个?”
“颜色不一样!”
“这不是昨日那种!”
陆丹青低头拼着手里的彩板,嘴角都带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当然不一样。”
“普通的怎么能跟这个比。”
她说着,七块彩板在手里轻快一翻,便拼出一只展翅的小鸟。
那鸟因着颜色分明,瞧着比昨日那只素木鸟还灵动。
许平君嘴角都抽了。
昨日他们费劲巴拉找了一天,好不容易人手一个,以为终于扳回一局。
结果今日一来,陆丹青又拿出个新的。
这感觉,就像他们才刚从坑里爬起来,转头就又被她一脚踹下去。
一个学生忍不住问:“这彩色的哪里买的?”
陆丹青头也不抬。
“买不到。”
“什么意思?”许平君声音都拔高了,“你买得到,我们怎么就买不到?”
陆丹青这才抬眼看他,神色很平静。
“因为你们没门路。”
这一下,真是把人踩得死死的。
几个人气得不行,可偏又舍不得移开眼。
这彩色七巧板,确实比普通的漂亮太多。
原本他们只是图新鲜,想压过陆丹青。
如今却真被勾起了心思。
“多少钱买的?”
陆丹青微微一顿,面不改色道:“四十文。”
“四十文?”旁边一个学生差点叫起来,“这么贵?”
陆丹青淡淡道:“贵自然有贵的道理。”
“普通的杂货铺里卖二十文,这个怎么能一样。”
许平君脸色难看极了。
二十文他还能咬咬牙,四十文就真的不算便宜了。
可越贵,越显得这东西稀罕。
越稀罕,他越不肯承认自己没有。
那种被陆丹青牵着鼻子走、却又停不下来的憋屈感,简直叫他难受得要命。
这一整天,许平君他们都魂不守舍。
明面上装着不在意,私下里却到处问。
“哪个铺子有彩色七巧板?”
“县里除了那家杂货铺,还有哪里卖这种东西?”
“谁知道门路?”
陆丹青看在眼里,心里只觉得好笑。
真像一群狗。
她往前扔一根骨头,他们就跑。
她再换一根,他们还得接着跑。
偏偏还跑得心甘情愿,生怕慢了半步,就又落到别人后头。
到了放学,连柳如眉都忍不住感叹。
“你可真坏。”
陆丹青却很淡定。
“他们以前怎么逗我的,我便怎么逗回去。”
“再说,我又没逼他们买。”
小芸在旁边听了直笑。
“是啊。”
“是他们自己非要往钩子上撞。”
第三天,事情便按陆丹青预料的那样走了。
郑家那边,严琥珀得了她的话,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挽着篮子去书院外头那条街上晃。
篮子里只带了十副上了色的七巧板,颜色比陆丹青那副还略花些,盖着布,不显山不露水。
她也不大声吆喝,只站在卖针线和糖饼的两个摊子中间,偶尔掀一掀布,露出一点颜色来。
果然没多久,许平君那边的人就找过去了。
“小娘子,你这篮子里是什么?”
严琥珀脾气火爆,可演起戏来也像那么回事,斜睨他们一眼。
“问这个做什么?”
“买东西就看,不买就走。”
几个学生本就急,偏还得压着性子。
“我们看看。”
严琥珀这才掀了布。
里头那几副彩色七巧板一露面,几人眼睛都亮了。
“就是这个!”
“果然有!”
“怎么卖?”
严琥珀想起丹青的交代,面不改色地道:“这可不是普通货。”
“五十文一副。”
“少一文都不卖。”
“五十文?”有学生先倒吸一口气,“昨儿不是说四十文么?”
严琥珀一听就哼了一声。
“昨儿是昨儿,今儿是今儿。”
“你们若嫌贵,便别买。”
她说完作势就要把布盖上。
那几个学生哪里肯。
尤其许平君,一想到陆丹青那副淡定的样子,就像心口扎了刺。
他咬咬牙,先掏了钱。
“给我一副。”
旁边几个一看他买,也跟着急了。
“我也要。”
“还有我。”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十副竟卖出去个七七八八。
后头有个晚来的学生还急了。
“怎么只剩这一点了?”
严琥珀把篮子一拢。
“稀罕物,自然不多。”
“下回还有没有,我可说不准。”
她这话一放,反倒更勾人。
不到半个时辰,十副彩色七巧板全卖光了。
一副五十文,比原先的普通板子足足多卖了三十文。
十副下来,便平白多出来了三百文。
严琥珀回去时,整个人都还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爽利劲。
“这县里少爷们的钱,可真好赚。”
第59章 赚尽无良贪利钱,七板消灾解世烦
郑老实跟在一边,也是又惊又喜。
“一会儿就没了?”
“可不。”严琥珀笑得嘴都合不拢,“我都还没站热呢。”
这边赚得痛快,书院那头更热闹。
第三天一早,陆丹青又带了一副新颜色的来。
这回不是昨日那种红青黄墨。
是更浅些、更鲜些的搭配。
她仍旧不慌不忙,坐在最后头慢慢拼。
许平君他们一进门,看见她手里那副新的,脸都木了。
“怎么又不一样?”
“你昨天那副呢?”
陆丹青很平静。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你们买到的,是你们的。”
“我这个,又不是你们能有的。”
这一下,许平君真是要被她玩疯了。
昨天刚花五十文抢到一副,结果今天她又换了。
他只觉得自己像条被她牵着鼻子走的狗,东一头西一头,偏偏还不肯承认。
旁边几个学生也全都憋得慌。
可再憋,也得去找。
放学后,他们又去外头打听。
这回严琥珀故意换了地方,拎着篮子在另一个巷口站着。
仍旧是十副。
仍旧是五十文一副。
这次不光许平君他们,连书院里另外一些学生也跟着来了。
原因很简单。
这几天,讲堂里、院子里、廊下,到处都是七巧板。
有的人拼鸟,有的人拼鱼,有的人还拿着互相比。
书院里三分之一的学生都被勾起来了。
旁人看着,哪怕一开始没兴趣,也难免心痒。
“他们都有,我若没有,倒显得落后了。”
“听说这东西还能练心思,拼图样还费脑子。”
“买一副玩玩也好。”
于是,彩色的那点货更不够看。
严琥珀带去的又一篮子,不到多久就卖了个精光。
到后来,甚至有人先去杂货铺买普通的,再守着等彩色的。
七巧板这东西,就这么在恩山书院里彻底热起来了。
柳如眉看着那阵仗,笑得肚子都疼。
“你是真把他们当狗遛。”
陆丹青也笑。
她心里很清楚,眼前这些热闹,都只是赚钱的法子。赚到了就先放下,真正要紧的,从来不是七巧板。
要紧的是月考。
起先只是先生提了两句。
“月底要考。”
“近来讲过的,都要温一遍。”
后来讲堂里的气氛便一点点变了。
平时最爱说笑的几个学生,也不敢像先前那样放肆。
课间虽仍围着七巧板,可说不了几句,就又要翻书。
有人背《孝经》,有人默《三字经》,还有人趴在桌上描字。
连许平君都难得少了几分浮躁。
他是恨陆丹青不假,可更知道,这头一回月考,若真叫一个四岁小丫头压过去,那脸便真丢尽了。
陆光宗偶尔从廊下经过,看见许平君低头读书,还会提醒一句。
“平君,别整日只顾玩物丧志。”
“月考若再丢脸,回家你怎么交代?”
这句话一出,许平君脸色就更难看了。
书院里这种紧绷的气息,像水里慢慢涨起来的寒意。
一开始不显,等人察觉时,已经浸到骨头缝里去了。
就连柳如眉,平时最不爱正经读书的一个,这几日也被沈真石拎着多背了几篇。
她夜里回来,嘴里还念叨。
“我舅舅像是吃了火药。”
“这几日见谁都没个好脸。”
小芸在一边给她倒热水,笑道:“山长看重月考,自然比平时严些。”
柳如眉哼了一声,又看向陆丹青。
“你倒是稳。”
陆丹青正坐在灯下,拿炭条在木板上默字,闻言抬了抬头。
“慌也没用。”
“多背一点,多写一点,比慌强。”
柳如眉看着看着,忽然也不闹了,抱着书重新啃起来。
时间便在这种又热闹又绷紧的气氛里,一天一天过去。
外头严家送来的七巧板越来越多。
杂货铺那边卖得顺。
书院附近那群学生也一个个上了钩。
陆丹青手里进钱,总算不至于像先前那样一味往外掏。
可她自己吃得却越来越简单了。
倒不是没钱。
是舍不得。
纸、墨、笔、字帖,哪一样都像吞金兽。
她宁可晚饭多吃两碗蛋炒饭,也不肯天天去买瓦罐汤和白糖糕。
书院里那些本就看她不顺眼的人,见此便又找到了讥讽的地方。
这日下课,许平君瞧见她从布包里拿出来的是冷了的蛋炒饭,顿时像抓住了什么把柄,冷笑一声。
“有的人也是怪。”
“舍得花五十文买七巧板,倒舍不得给自己买口像样的热饭。”
旁边几个立刻跟着笑。
“可不是。”
“天天吃这个,也不嫌寒碜。”
“还好意思摆弄那些贵东西。”
柳如眉一听就想发火,结果陆丹青先伸手按住了她。
她抬头看了许平君一眼,竟连一句辩解都没有,只低头继续吃饭。
蛋炒饭冷了以后,油香淡些,可鸡蛋和米粒结实耐嚼,嚼起来照样顶饱。
她一口一口吃得平静,甚至还带着点说不出的从容。
许平君本想看她窘,结果她压根不接茬,倒衬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柳如眉等人走远了,才憋不住低声道:“你怎么不告诉他,那七巧板的钱都快进你口袋了?”
陆丹青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淡淡道:“告诉他做什么。”
“叫他更气?”
“再说了,他如今笑我吃得差,等月考出来,怕是连笑都笑不出了。”
柳如眉一愣,随即眼睛亮起来。
“你有把握?”
陆丹青把碗收好,低头拍了拍手上的饭粒。
“没有十成,也有七八成。”
她不是狂。
是这些日子,白天书院,晚上空间,学到眼都发酸,写到手都发麻,背到系统都快烦死。
若这样还不能赢,那她才真该发慌。
日子一晃,二十天便过去了。
天气也越发凉了。
早晨出门时,巷子里都有些湿冷,灶房生火时先冒一阵白烟,街边卖早食的摊子也越围越多。
有卖热米糕的,有卖油糍的,还有卖萝卜丝饼的。
铁锅里“刺啦刺啦”响着,热气腾腾,香味往鼻子里一钻,直叫人心痒。
可书院里的学生们,这几日却少有人停下来细品。
一个个边走边背,连买个热饼都匆匆忙忙。
“月考快到了。”
“昨儿先生划的那几段你背完没?”
“字再不好好练,又要挨骂了。”
“听说这回山长也会亲自看卷。”
这些话在院里、廊下、讲堂前后不停地飘。
连空气都像绷起来了。
陆丹青坐在最后头,手边放着一本《孝经》,另一边还压着几张自己练字的纸。
她低头时,发丝垂在颊边,皮肤白净,眉眼比初来时更清秀了许多。
吕先生走进来时,还多看了她一眼,心里暗暗点头。
这孩子不止读书长得快,人也越发养开了。
小小年纪,就已经透出几分端正灵气。
若再长几年,只怕更不得了。
但他面上没露,只把书往案上一放,沉声开口。
“明日月考。”
“今日最后再把近来所学理一遍。”
满堂一下静了。
先前那点若有若无的紧张,此时终于被这一句摁得结结实实。
月考,真的到了。
第60章 灯窗苦读几更天,今朝月考试才贤
方才还有几声窸窣翻书声,这会儿也轻了许多。
前排几个平日最爱交头接耳的学生,都不自觉坐直了。
吕先生把书卷往案上一搁。
“未过童生试,不考四书大题,不考八股,不考策论。”
“只考五项。”
说到这里,他抬手比了个五。
“一,抽背《三字经》《千字文》等蒙学篇目。”
“二,默写《千字文》短句,指定段落,不许自选。”
“三,临摹楷书基础生字,欧颜柳皆可,但只许楷书,不许行草,不许连笔。”
“四,作对子。”
“五,作诗。”
讲堂里静得连呼吸都轻了。
陆丹青坐在最后头,背挺得直直的,手指却轻轻按在纸边,心里把这五样又过了一遍。
这些她都练过。
可练过归练过,真到考场上,规矩比平时更严。
吕先生果然接着往下说了。
“你们都听清了。”
“考卷一律用正体繁体,不许用俗字,不许用异体字。”
“写字不许缺笔少画,若连个‘日’都少一横,那便是不敬。”
“默写错一字,降一等;漏二字,直接记劣等。”
说到这里,他特意顿了顿,眼神在众人面上扫了一圈。
“楷书临写,横要平,竖要直,字要居格中,大小要匀整。歪了、斜了、缺了笔,一样扣分。”
“属对要文理通顺,词性相对,不能凑字,也不许字面重复。‘天’对‘地’可,‘天’对‘云’便降等。”
“考场上,自备毛笔、纸、砚台,考场不供。”
“坐姿要正,不许歪靠,不许跷腿,不许晃身。若叫我瞧见,戒尺当场打手。”
“卷面竖写繁体,从右至左,方格楷书。不许涂改,错了只许轻点一笔,多涂便降等。”
“不许交头接耳,不许探头,不许翻书。犯了规矩,直接记劣等,罚跪孔位。”
最后那句“罚跪孔位”一出来,底下好几个学生脸色都白了白。
这种事若真传回家去,怕是比挨先生一顿打还丢人。
吕先生把这些规矩讲完,神色越发严肃。
“明日正是十五,原本是朔望假。”
“可因占了考试,考完之后连休两日。”
“换句话说,明日若是考砸了,你们要揣着这口气回家歇两天。”
“丢人,要丢两天。”
讲堂里顿时更安静了。
柳如眉坐在旁边,悄悄吸了口气,难得没出声。
许平君原本还想抬头看看陆丹青,结果听完这通规矩,心里那股吊着的劲也更紧了。
陆丹青却低下头,把先生说的几个要点,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最不怕背。
最怕的,其实是写。
不是不会。
是她如今写字虽进步飞快,可到底练得晚,手腕也还小。
真要在考场上把每一笔都写稳当,还是要下功夫。
这一天后头的课,大家都上得有些魂不守舍。
吕先生讲什么,众人便记什么。
可哪怕记着,心里也都在转明日那场考。
下课一散,连七巧板都没人拿出来显摆了。
书院里廊下、树下、讲堂角落,处处都是压低了嗓子背书的声音。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人之初,性本善……”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柳如眉抱着书出来时,脸都苦了。
“完了。”
“我昨夜背的那首诗,忽然又有一处记混了。”
陆丹青看她一眼。
“回去再背。”
晚上回了小院,她饭都没多吃,只舀了半碗蛋炒饭垫肚子,便抱着书进了空间。
这一夜,系统简直被她使唤得快冒烟了。
“抽我背《三字经》。”
【好。】
“再抽《千字文》。”
【天地玄黄——】
“慢点,我先默一遍。”
她先背,再默,再写。
写完短句,又去照着《九成宫》练临摹。
写到手腕发僵了,便停下来,口里念诗。
等把属对也在脑子里转了十来遍,才终于歇下。
系统都累得有气无力。
【宿主,你这样下去,本系统怀疑先垮的是我。】
陆丹青闭着眼,声音很轻。
“明日考完,你也歇。”
【……那倒也行。】
第二日一早,天还带着点凉。
因是十五,街上不少铺子本该歇一歇,可书院这边却比平日还早就热闹起来。
学子们个个抱着笔匣、纸卷、砚台往里走,脸上都绷得紧紧的。
门口那卖米糕和萝卜丝饼的摊子照旧在,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铁鏊子上烙着的萝卜丝饼边角焦黄,油香和萝卜清甜的味道一起飘出来。
旁边米糕一蒸开,白软软的一屉,蘸一点红糖汁,光看就叫人馋。
可今日站在摊前的学生,却少有像平日那样边吃边说笑的。
大多是匆匆买了,三两口塞下肚,眼睛还盯着手里的小抄……不,盯着脑子里最后那点记忆翻来覆去。
“你记住没,‘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后头是哪句?”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别说了别说了,我越听越乱。”
柳如眉买了两个萝卜丝饼,一个塞给陆丹青。
“快吃。”
“吃饱了好考。”
陆丹青接过来咬了一口。
饼皮烙得焦脆,里头萝卜丝切得细,拌了少许盐和油渣,软中带脆,咬下去先是热,再是鲜,最后才是萝卜本身那股淡淡甜味。
她吃得很快,却也吃得认真。
今日要用脑,也要用手。
空着肚子,撑不到后头。
柳如眉自己一边吃,一边还在嘀咕。
“千万别抽到我最不熟的那几句。”
陆丹青把最后一口咽下去,只道:“越怕什么,越容易抽到什么。”
柳如眉顿时瞪她。
“你别吓我。”
两人进了书院,考场已经布好了。
开蒙幼童一共分两间讲堂。
桌案都挪开了些,不像平时那样挤。
每人一张案,一张凳,彼此中间留了空,免得偷看。
前头摆着香案和戒尺,墙边还站着个管纪律的老先生,脸拉得老长。
沈真石今日也亲自来了。
他站在门边,眼神淡淡扫过众人,没多说什么,只一句。
“都坐正了。”
这比骂人还管用。
众人立刻老老实实坐下。
陆丹青按位置坐在偏后,案上依次摆好笔、砚、纸。
她深吸一口气,把小小身板挺得更直了些。
第61章 斋堂肃静纸铺展,运笔沉吟思涌泉
第一项,抽背。
先抽《三字经》,后抽《千字文》蒙学段落。
先生手里拿着签,挨个叫人上去。
许平君排在前头,抽到的是《三字经》中段,还算熟。
他一开始声音有些发抖,背了几句后便稳了下来,总算没出大错。
吕先生点了点头,记了一笔。
柳如眉抽到《千字文》前段,背到一半卡了一下,脸都白了,好在下一瞬又想起来,硬生生接上了。
下来时腿都还有些软。
她路过陆丹青身边,悄悄捏了捏拳。
“吓死我了。”
终于轮到陆丹青。
她迈着小步上去,手心其实也有点汗。
吕先生瞥她一眼,竟难得温和了一分。
“抽。”
陆丹青伸手拿了一支。
吕先生看过签,开口道:“《千字文》自‘寒来暑往,秋收冬藏’起,到‘闰余成岁,律吕调阳’止。再背《三字经》‘香九龄,能温席’一段。”
这两段都不长,却也不算最简单。
满堂人都竖着耳朵听。
陆丹青先行了一礼,随后张口便来。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声音不高,却又脆又清,一字一顿,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她背完《千字文》,紧接着又接《三字经》。
“香九龄,能温席。孝于亲,所当执……”
全程流畅得像水往下淌。
吕先生脸上的神色肉眼可见地缓了。
等她背完,连旁边那位板着脸的老先生都多看了她一眼。
“不错。”
陆丹青这才退回去坐下。
第一项过了,她心里便稳了一层。
第二项是默写《千字文》短句。
这才是真正见功夫的时候。
纸发下来,题目一落,果然是指定段落,不许自选。
她低头一看,是“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往后那一小段。
这几句她熟得很。
可熟归熟,落到笔上,仍得一个字一个字仔细写。
因为先生说过,不许用俗字,不许异体,不许缺笔少画。
她磨了磨墨,待墨色匀了,才提笔。
竖写,从右至左,楷书,一格一字。
她写得很慢。
云、腾、致、雨。
每个字都先在脑子里过一遍结构,再下笔。
好在这些日子,她被沈真石骂得多,也练得狠。
如今虽还称不上好看,可至少结构端正,不歪不散。
写到“丽”字时,她笔尖微微停了一下。
这个字繁,稍不留神就乱。
她稳住手,一笔一笔写完,才继续往下。
等整段默完,她又从头检查一遍。
没错字。
没漏字。
墨色也算匀。
她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第三项,楷书临写。
发下来的样本是颜体,二十多个基础生字,方正敦厚。
吕先生在上头重重敲了一下案。
“不许行草,不许连笔!”
“谁敢偷懒,一眼便看出来!”
满堂人齐齐一缩脖子。
陆丹青看着格中的字样,心里又把沈真石平日骂她的话过了一遍。
横平。
竖直。
收笔收住。
她蘸了墨,下笔先写第一个字。
写到第三个时,手腕开始有些发酸。
她不敢快,宁可慢些,也不能散。
中间有一笔差点滑了,她心里一紧,幸好及时稳住。
边上有个学生似乎太紧张,写到一半竟真把一个“日”少了一横,自己还没察觉。
那巡堂的老先生站在边上看见了,脸顿时一沉。
“重写!”
那学生手一抖,墨点都险些洇开,脸都白了。
满堂人看在眼里,越发不敢乱来。
陆丹青把最后一个字写完时,后背竟也微微出了汗。
可她低头看那一列字,虽不算特别漂亮,却至少端正匀整,落在格中,不像先前那样歪歪扭扭了。
她自己都觉得,比刚入书院那日强了太多。
第四项是属对。
这回先生出的竟不是一字二字的简易对。
而是直接上了七言长对。
一共三题。
幼童不苛平仄,可文理要通畅,词性要严丝合缝。
题目虽不多,对刚开蒙的幼童来说,却最是容易露怯。
陆丹青低头看题。
第一题的上联是:两岸晓烟杨柳绿。
第二题的上联是:窗前细雨滋青竹。
第三题的上联是:青山含翠浮云绕。
这三句若底子不牢,极容易顾头不顾尾,凑得出颜色,却对不上景致。
陆丹青看着第一题,心里稍稍一转。
几乎没有停顿,她提笔便在纸上写下了下联。
“一园春雨杏花红。”
“两岸”对“一园”,“晓烟”对“春雨”,“杨柳”对“杏花”,“绿”对“红”。
紧接着,她又看向第二题。
“窗前细雨滋青竹”。
她略微思忖片刻,再次稳稳落笔。
“案上清风拂素笺。”
“窗前”对“案上”,“细雨”对“清风”,“滋”对“拂”,“青竹”对“素笺”。
意境清雅,词性对得规规矩矩。
接着是第三题。
“青山含翠浮云绕”。
她笔尖微微一顿,顺势写下最后一句。
“碧水流芳落日斜。”
“青山”对“碧水”,“含翠”对“流芳”,“浮云”对“落日”,“绕”对“斜”。
山水意境呼之欲出,没半点生拼硬凑的痕迹。
她写得并不算什么惊世骇俗的奇绝之句。
却极稳妥。
她知道,自己如今不必去逞什么文采飞扬的巧劲。
稳,比什么都要紧。
前头有个学生大约想显摆显摆,强行去凑第一题的景,竟写了句满天乌云桃花红。
不但前言不搭后语,意境也全毁了。
那巡堂的老先生走到旁边看了一眼,眉头一拧。
当场就在那学生的名字后头记了一笔。
那学生余光瞥见,脸色一下就白了,握笔的手都直抖。
许平君坐在前排,写这属对时也明显被难住了。
他握着笔犹豫了好一会儿,笔尖上的一滴墨险些掉在卷面上。
额头都急出了汗。
第一题他还能勉强凑个景,到了第二题“窗前细雨”,他咬碎了牙也想不出怎么对才显得不落俗套。
陆丹青没往前面看。
她只安静地收了笔,仔细检查了一遍墨迹。
确保卷面干干净净,一个多余的墨点都没有。
陆丹青没看,只低头做自己的。
第五项是作诗。
这回是当场抽题。
幼童不考什么艰涩大题,多是简单的咏物或叙事,限七言绝句。
轮到陆丹青时,抽到的题目是《秋夜思乡》。
这题不难,却极容易落入俗套。
她略微思忖,没去想那些花哨辞藻,提笔稳稳落墨。
“一轮明月照秋窗,满地清辉夜结霜。”
“提笔忽停寻旧梦,不知何处是故乡。”
写得很直白。
字句明白,平仄尚可,没半分逞强炫技的痕迹,只透着股平实。
待墨迹干透,她轻轻收了笔。
目光落在卷面那故乡二字上时,她心里忽然轻轻一动。
故乡。
这两个字,如今于她来说,绝不是陆家那个阴冷算计的地方了。
而是严家,是葛源乡那座挤挤挨挨、却热热闹闹的院子。
第62章 待到题名归榜日,清风送喜满庭前
考到这里,月考便算完了。
可考场里气氛却没立刻松开,还得过两天才出结果。
先生们虽当场不说名次,可谁答得好,谁答得差,彼此也都看出个大概。
等到卷纸一收,准许起身时,讲堂里这才像突然活了过来。
柳如眉头一个扭过来,急得脸都红了。
许平君从前头下来时,脸色很臭。
一个跟班凑过去问:“你背得如何?”
许平君咬着牙。
“还行。”
其实并不算多行。
他默写时在一个字上犹豫了一下,虽最后写对了,可那一顿已足够叫他心里发虚。
更别提楷书那一项,平日他最不肯下笨功夫,今日一落到纸上,便显出毛病来了。
他路过陆丹青身边时,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小丫头正低头收拾纸笔,侧脸安安静静的,睫毛垂着,皮肤细白,瞧着一点不慌,反倒越发显得端正好看。
许平君心里那股闷火又上来了。
凭什么。
凭什么她一个刚启蒙没多久的丫头,能这样稳。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考完便是放假。
因着正赶上十五,书院直接连休两日。
学子们三三两两出了书院,有松了口气的,也有脸色更难看的。
柳如眉出了门,整个人都像卸了骨头。
“总算考完了。”
小芸早等在外头,见她们出来,忙迎上来。
“考得怎么样?”
柳如眉摆摆手。
“先别问我。”
“我现在只想吃点热的。”
陆丹青倒笑了笑。
“先回去吧。”
这回朔望假,她原本就打算回一趟严家。
一来月考考完,正好歇歇。
二来,这些日子七巧板卖得太多,账得好好算清楚,再把该给严家的钱送回去。
回了小院,她先把这几日积攒的铜钱、碎银都拿出来,铺在桌上,一枚一枚重新算。
柳如眉一开始还想凑热闹,可看她那副认真的样子,也不闹了。
“我帮你记。”
陆丹青点头,把这些日子七巧板的出货一项项报出来。
“普通的,四百套,一套二十文。”
柳如眉掰着指头算。
“那就是八千文。”
“嗯。”陆丹青继续,“上色四十文的,七十五套。”
“三千文。”柳如眉这回算得更快了。
“还有五十文的,上色更好的,六十套。”
柳如眉吸了口气。
“也是三千文。”
三项一加,总数便出来了。
“一万四千文。”柳如眉念出来时,自己都愣了,“这么多?”
小芸在旁边也听得睁大了眼。
“我的天爷。”
“这木头板子,竟真成金板子了。”
陆丹青心里其实也有点热。
一万四千文。
换算下来,就是十四两银子。
放在庄户人家,这真是大钱了。
她又继续往下分。
“按先前说的,我八成,严家两成。”
柳如眉立刻算,打起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你分一万一千二百文。”
“严家分二千八百文。”
陆丹青点头。
“再从我这份里,扣给杂货铺掌柜三百六十五文。”
“我实际到手,一万零八百三十五文。”
柳如眉听得直咂舌。
“你这哪里是会读书。”
“你这是会捞钱。”
陆丹青没理她这句,只继续理后头的。
“严琥珀姨母那边,按之前说好的那份路子,她也分一文钱,实际到手一百七十文。”
她说完,把整笔账重新理了一遍,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楚。
“总共卖得一万四千文。”
“我分八成,得一万一千二百文。”
“严家分两成,得二千八百文。”
“从我份例里划出钱给杂货铺掌柜和姨母,还剩下......十两零六百六十五文。”
小芸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样一看,真不少了。”
陆丹青点头。
“是挺多。”
她心里飞快又把自己的旧账叠上去。
十天之前,她手里剩九两多。
这段时日又买纸、买笔、买墨,杂七杂八花销不少,眼下手头原本只剩六两多。
如今这一笔进来,就是十两八百三十五文。
和原先剩下的七两零一文一合。
她如今手里便有十七两,零上八百三十六文。
这个数一算出来,连她自己都定了定神。
真不一样了。
有钱,心里便安稳许多。
这意味着冬衣、棉被、纸墨,起码都能先顾上。
她把钱扎好,抬头道:“明日回严家。”
柳如眉也替她高兴。
“该回去。”
“这一趟,外祖他们怕是都要乐坏了。”
第二天一早,严琥珀竟然特意从杂货铺请了假。她如今有钱了,也不怕请假耽误时间。
她一来就满脸带笑,精神头十足,整个人像被什么喜气从里头撑起来了。
“走!”
“咱们今儿回葛源乡。”
郑老实在后头笑呵呵地帮着套了车,郑铁柱、郑美玉也眼巴巴围着,要跟去。
严琥珀一挥手。
“去!”
“都去!”
陆丹青这回手里有钱,心气也足了许多。
进了县集,她先去糖行。
红糖先前是四十文一斤。
她没犹豫,直接买了五斤。
五斤就是二百文。
掌柜的一边称一边都看了她好几眼。
“小姑娘,这是给家里办喜事啊?”
陆丹青笑了笑。
“给家里人带点甜嘴。”
掌柜的见她生得白净讨喜,嘴也甜,忍不住多夸一句。
“你这女娃,长得真俊,还懂事。”
“家里有福。”
严琥珀在旁边听得眉开眼笑。
“那可不。”
买完红糖,她又去肉案前。
猪肉今日是二十文一斤。
她咬咬牙,割了五斤。
一共一百文。
肥瘦都有,回去既能炒,也能炼油。
她知道严家人舍不得吃肉。
平日里哪怕有一点荤腥,也多半是炼油渣炒菜。
如今既赚了钱,总得让一家子正正经经吃一回。
接着又买了几块豆腐。
豆腐便宜,配肉炖,最是下饭。
路过卖糖葫芦的,她脚步也停了。
一串串山里红裹着透亮糖衣,在晨光底下发着亮,红得喜庆。
她想着严家那些孩子,想着郑家这三个,也没小气,一口气给每个孩子都买了一串。
严家同辈的,加上郑家这边的,一个个数过去,统共十三串。
糖葫芦价不算高,可十来串也花了点钱。
严琥珀看她掏钱都替她心疼。
“买这么多做什么?”
陆丹青摇头。
“难得回去。”
“他们肯定高兴。”
第63章 春花零落随风逝,浮生草木命作泥
严琥珀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拦。
她知道,丹青这孩子记情。
别人给她一分,她恨不得还十分。
后头陆丹青又去布铺看了看。
挑了些适合自己做小袄的布,又买了棉花。
棉花三四十文一斤,粗布四五文一尺,做一件小袄连布带棉,百文上下便可拿下。尤其是陆丹青长的小,两身才花一百文。
这些东西她没打算现在就拿出来,先借着空当悄悄收进空间里,回头好慢慢做。
两身棉衣,总不能还拖。
如今已是十月半,再过一阵,山里寒气一上来,冻人得很。
一通买下来,她又把账默默记了一遍。
红糖二百文。
猪肉一百文。
豆腐并糖葫芦总共五十文,再加布和棉花……总共花掉四百五十文钱。
这些花销合起来,她心里粗粗一扣,手里剩的钱,便从十七两八百三十六文,落到了十七两三百八十六文。
可这钱花得值。
尤其布和棉花,是过冬保命的东西。
等一行人终于往葛源乡去时,车上装得满满当当。
严琥珀抱着红糖和肉,一路都笑。
“你外祖他们见了,怕是要骂你败家。”
陆丹青却也笑了。
“骂归骂,饭还是会做。”
郑美玉坐在边上,抱着自己的糖葫芦直乐。
“丹青姐姐最好!”
郑石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小手死死攥着那串糖葫芦,生怕飞了。
只有郑铁柱还算稳点,可眼里的高兴也是藏不住的。
山路一颠一颠,天也渐渐往高处走。
葛源乡的山色远远露出来时,陆丹青心里那股暖意便又慢慢浮了上来。
她低头摸了摸钱袋。
这回回去,不光是过节,不光是放假。
也是带着真金白银,带着一大家子都能看见的盼头回去的。
牛车刚拐进村道,远远便有人瞧见了。
“严家老四回来了!”
“还带着丹青那丫头!”
“车上那一堆,是什么东西?”
陆丹青笑着应声,安安静静坐着,看着前头越来越近的严家院门。
牛车还没到院门口,村道边上就先起了人声。
今日是下元节,十月十五,乡里人都叫十月半、下元会。
葛源乡本就不算大,到了这种日子,家家户户要么在堂屋设香案,要么就往祠堂和土地庙那边去,村口反倒显得空些,可空归空,撞见的人却都爱多看两眼。
一来是严琥珀今儿难得请了假回来,脸上带着喜气。
二来是车上堆着红糖、猪肉、豆腐,还有一串串红得发亮的糖葫芦,实在扎眼。
“哟,这是谁家置办了这么些东西?”
“还能是谁,严家的外孙女呗。”
“就是那个去县里读书的小丫头?”
“可不就是她,瞧瞧,出息了。”
“啧,读书真不一样,竟能带回这么些好货。”
这些话顺着风飘过来,严琥珀听得眉梢都快飞起来了。
郑美玉更是坐在车边上,抱着糖葫芦,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可陆丹青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村里的热闹,前头路口就忽然冲出来一道人影。
那人头发散乱,衣襟也皱巴巴的,脚步虚浮,像是没魂似的沿着路往前晃。
牛车一近,陆丹青先认出来了。
是李招娣,她那个三婶。
陆丹青仔细想了想,三婶怎会出现在葛源乡?但再往后想想,便大概晓得了,葛源乡里面有几户姓李的人家,三婶是葛源乡嫁到稻花乡陆家的。
只是和先前那副精明算计、爱占便宜的样子相比,如今的李招娣像是整个人都塌了。
眼窝发青,脸也发灰,嘴唇干得起皮,走路都像踩不到实地。
她原本低着头,待看清车上坐的是陆丹青,整个人竟像骤然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
那一眼,直愣愣的,里头全是怨和疯。
陆丹青心里咯噔一下。
下一瞬,李招娣竟真朝着牛车扑了上来。
“都是你!”
这一嗓子又尖又哑,听得人头皮发麻。
陆丹青都没反应过来,李招娣已经伸手朝她脸上抓来,像是要把她从车上硬拽下去。
“你个扫把星!你还敢回来!”
陆丹青吓得心口一缩,整个人往后躲。
她再稳,到底也是个四岁孩子。
突然被一个疯疯癫癫的大人扑上来撕扯,后背都瞬间发了凉。
严琥珀反应却快得很。
“李招娣你找死!”
她一把把陆丹青护到身后,抬脚就朝李招娣腿上踹了过去。
李招娣本就虚,哪里扛得住这一脚,登时踉跄着摔到路边。
严琥珀还不解气,叉着腰骂。
“你发什么疯!”
“敢碰我家丹青,我撕了你那张脸!”
郑老实也赶紧拦在前头,生怕李招娣再冲上来。
郑铁柱和郑美玉都吓住了,郑石头更是抱着糖葫芦瘪了嘴,差点哭出来。
陆丹青手指冰凉,抓着车沿,缓了两口气才低声问:“她怎么了?”
严琥珀脸色僵了一下,眼神竟有些躲闪。
“先别问。”
“回家再说。”
她嘴上这么说,手已经把陆丹青抱得更紧,像是怕她再被扑着。
李招娣摔在地上却没立刻起来,只直着眼瞪着陆丹青,嘴里絮絮叨叨,也不知在骂什么。
路边有人见了,低声议论。
“又疯上了。”
“她家那事,谁摊上谁疯。”
“可怜是可怜,可冲个孩子撒什么气。”
“严家这丫头如今读书了,还能挣钱,瞧着倒真不错。”
“可不是,看看这一车东西,哪样不得花钱?”
严琥珀听得烦,冷着脸催郑老实。
“快走,别搭理这疯婆子。”
牛车重新动起来,吱呀吱呀往严家院门口去。
可陆丹青却再也静不下来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李招娣,那人仍坐在路边,头发乱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哭又像笑。
这不像普通吵架。
更不像只是见了她不顺眼。
进了院门,严琥珀刚把车停下,陆丹青就又问了一遍。
“姨母,到底出了什么事?”
严琥珀本还想糊弄过去,可一低头,见陆丹青脸色白得厉害,嘴唇也有些发青,心里顿时一慌。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压低声音道:“陆光宗那个畜生,不干人事。”
陆丹青心头一沉。
严琥珀咬着牙,眼里都是火。
“为了供陆耀祖往后读书,陆家把三房的春荷……给卖了。”
陆丹青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像是没听明白一样,声音都轻了。
“卖了……谁?”
“春荷。”严琥珀说着,脸色也难看,“听说是卖去了外头,具体卖哪儿还不清楚。李招娣这两天疯疯癫癫,见谁都要咬。”
陆丹青只觉得耳边嗡地一声。
春荷。
那个总是跟在陆耀祖旁边,带头挤兑她、使唤她、拿眼神斜她的堂姐。
她当然不喜欢春荷。
也不喜欢夏菊,不喜欢秋莲。
可不喜欢,和听见一个孩子被家里卖掉,是两回事。
那也是个孩子。
八岁而已。
八岁在这世道里,已经大到能被人拿去换钱了吗?
她脑子里一时间闪过很多东西。
陆耀祖那张嚣张跋扈的脸。
陆光宗那副自视甚高的读书人模样。
陆家屋里那些偏心、冷漠、算计。
还有春荷、夏菊、秋莲三姐妹曾经围着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她们不是好人吗?
也未必。
可她们真有多坏吗?
也没有。
她们不过是生在那个家里,学着那个家里的样子,踩比自己更弱的人,讨好比自己更强的人。
是小孩子为了求活路、求归属感,学会的最笨也最残忍的法子。
她们做错了事。
但这不代表,她们就该被卖掉,万人践踏悲惨一生的活着。
更不代表,她们生来就是该被牺牲的。
这一刻,陆丹青心里升起的,不是对某一个人的恨......
而是对这整个时代的恨。
第64章 下元望日酬水官,灯筵笙鼓满兴安
像井水,像冬霜,从脚底一点点往上爬,冻得人骨头都发木。
她忽然就发不出声音了。
严琥珀本还在骂陆家不是东西,一低头,却见陆丹青脸色白得像纸,小手冰凉,整个人都像木了一样。
那样子竟和严珍珠刚咽气那几日,一模一样。
严琥珀心里一跳,忙一把把她抱进怀里。
“丹青!”
“丹青你看着四姨。”
陆丹青没应,眼神都是空的。
严琥珀顿时急了,伸手搓她冰凉的手,又把人往自己怀里按。
“不怕,不怕啊。”
“那都是陆家的孽,不关你的事。”
“你别吓四姨。”
郑老实也在旁边慌了。
“快,先进屋,先坐炕边去。”
郑美玉和郑铁柱都不敢吭声,郑石头被这气氛吓得直往郑老实腿后头躲。
严琥珀半抱半搂地把陆丹青带进屋,按在凳子上,又拿了热水来。
“喝一口。”
“先喝一口。”
陆丹青过了好一会儿,手指才终于微微动了动。
她捧着粗瓷碗,小口抿了点热水,热气顺着喉咙往下,身上的寒意才像是散了一点。
她低着头,半晌才轻声道:“春荷她……才八岁。”
严琥珀听着,鼻子也有些发酸。
“谁说不是呢。”
“那陆光宗就不是个人。”
“自己是秀才,整日里端着斯文样子,背地里却把侄女都卖了。”
郑老实在旁边也叹气。
“听说是卖给人当丫头,也可能是童养媳,村里传什么的都有。”
“李招娣哭闹过,没用。”
“陆家那边说,三房女娃多,少一个也不碍事。”
这话一出,陆丹青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少一个也不碍事。
多轻飘飘的一句话。
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在他们嘴里,就只是少一个。
严琥珀骂得更凶。
“放他娘的屁!”
“女娃不是人啊?”
“他陆光宗倒是金贵,陆耀祖倒是金贵,别人家的骨肉就不值钱了?”
郑老实忙给她顺气。
“你小点声,别把孩子们吓着。”
严琥珀这才住了嘴,可眼眶还红着。
屋里正沉着,院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回来了回来了!”
“是爹他们回来了!”
“承豹慢点跑,别摔了!”
原来是严家人刚从祠堂回来。
今日下元节,葛源乡大半人都往祠堂去了。
祠堂里合村凑钱做素斋、设醮,请道士念经,谢秋收,祈来年,求水官大帝解厄,也求冬天不旱,家里少病少灾。
严家今儿自然也去了。
堂屋里早摆了香案。
新米、团子、蔬果、清水都供上了。
祠堂那头又忙活半日,这会儿才回来。
严承豹第一个冲进院子,刚想嚷嚷,就瞧见郑家牛车和满车东西,眼睛一下瞪圆了。
“哇!”
“这么多!”
严承虎紧跟着冲进来,一看也傻了。
“丹青回来了?”
严承慧则眼尖,先看见了那一串串糖葫芦,整个人都快跳起来。
“糖葫芦!”
后头严老头、梅氏、大房二房三房的人也陆续进院。
一时间,小小院子里人声就炸开了。
“丹青回了!”
“什么时候到的?”
“这些都是带回来的?”
“老天爷,这么多肉?”
陆丹青在屋里听见这热闹声,心里那股冰冷才像是终于被人间烟火压住了一点。
严琥珀低头看她。
“能出去不?”
陆丹青点了点头。
她不能一直缩着。
陆家的阴冷是真。
可严家这头的热气,也是真。
她被严琥珀牵着出去时,院里众人已经围到车边了。
梅氏一看见她,先伸手把人搂过去,上上下下摸了一遍,眼里全是心疼和高兴。
“瘦没瘦?”
“没累着吧?”
严老头也站在边上,看她脸色还有些白,眉头先皱了一下。
“路上出事了?”
严琥珀脸一沉。
“碰见李招娣那个疯婆子了,扑上来就要抓丹青。”
牛大花一听,眼珠子都立起来了。
“她敢!”
严承虎更是拳头都攥上了。
“俺也去揍她!”
严三湖原本就在陆家那事上憋着火,这会儿更是脸色铁青。
“陆家那帮杂碎,我早晚得收拾一顿。”
严二江皱着眉,先看了陆丹青一眼,见孩子虽白着脸,但人已经稳住,这才沉声道:“先别在院里说这些。”
“孩子好不容易回来,先进屋。”
这一句把乱糟糟的气氛收住了些。
可等众人视线一落到车上的东西,屋里的闷气顿时又被冲淡了。
牛大花先看见了猪肉。
“我的老天。”
“这得有多少?”
郑老实笑呵呵道:“五斤。”
“五斤?”梅氏都吓一跳,“买这么多做什么!”
陆丹青这会儿已经缓得差不多了,便轻声道:“给家里人吃。”
“难得过节。”
严承豹已经围着车打转了。
“还有红糖!”
“还有豆腐!”
严银丫也不知从哪儿窜出来,叉着腰盯着那一串串糖葫芦,眼睛发亮。
“这个是给谁的?”
郑美玉立刻挺胸。
“每个人都有!”
这一下,院里孩子们全炸了。
严承慧眼睛弯成月牙。
“真的?”
严金丫则先去看陆丹青,轻声细气地问:“你自己可留了?”
陆丹青点点头。
“留了。”
严老头却没像孩子们那样只顾高兴,他盯着车上的东西看了一圈,又看向陆丹青,声音低了些。
“丫头,这得花不少钱吧?”
“你如今读书,本就费银子。”
“怎么还这样大手大脚。”
这话说得不重,可里头是真心疼。
陆丹青便把钱袋拿了出来。
“外祖,我正要同你们算账。”
她这一说,严家几房人都安静下来。
严二江最先反应过来,搬了条长凳,示意大家都坐。
“先进堂屋,慢慢算。”
于是男人们搬东西,女人们拎菜,孩子们一手糖葫芦一手帮忙,呼啦啦全进了屋。
堂屋里下元节的香火味还没散。
供桌上摆着新米、团子、几样时令蔬果和一碗清水,香灰还是温的。
外头冷,屋里却有股木头、米香和香烛混在一起的暖气。
这才像过节。
陆丹青在桌边坐下,把一路上早算好的账一笔一笔说给大家听。
————
“普通七巧板,卖了四百套,一套二十文,共八千文。”
严承聪坐在边上,眼睛顿时亮了,几乎是立刻接上。
“八千文。”
“上色卖四十文的,卖了七十五套,共三千文。”
严承文也点头。
“嗯。”
“还有卖五十文的,六十套,也是三千文。”
这下连严老头都不自觉坐直了些。
陆丹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加起来,一共是一万四千文。”
屋里静了一瞬。
随即便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牛大花最先捂住胸口。
“一……一万四千文?”
梅氏都惊住了。
“这木头板子,真卖了这么多钱?”
严三湖咽了口唾沫。
“娘咧,这比我一年攒的都多。”
严承虎和严承豹几个小的根本没概念,只知道“很多很多”,一个个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严承慧最会来事,当场就拍手。
“丹青真厉害!”
严银丫立刻不甘示弱。
“那当然!”
陆丹青继续往下说。
“按先前定的,我拿八成,家里拿两成。”
“所以我分一万一千二百文,家里分二千八百文。”
她说完,便把给严家的那份单独推了过去。
“这是家里的。”
严老头看着那一串串铜钱,指尖都微微蜷了蜷。
将近三两银子!
对他们这种人家来说,是真正能压在箱底、叫人心头发热的大钱。
可更叫人震动的,不只是钱。
而是这个钱,是丹青带着大家挣来的。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严三湖先忍不住,狠狠一拍大腿。
“读书人果真不一般!”
“我就说,咱们丹青将来准有大出息!”
牛大花也跟着直点头。
“以前我还觉着,读书那是富贵人家的事,离咱们八竿子打不着。如今一看,真不一样啊!”
梅氏看着陆丹青,眼里都要冒泪了。
“好孩子。”
“真是好孩子。”
到了眼前这个地步,严家和陆丹青之间已经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再推辞客气,反倒显得生分了。
严老头把那两串沉甸甸的铜钱往身边揽了揽,粗糙的大手在铜钱上摩挲了好几下。
堂屋里的气氛仍旧停留在那种被巨款震晕的状态里。
每个人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一口气把桌上的铜钱给吹飞了。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堂屋里炸开。
“啪!”
牛大花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牛大花却像根本感觉不到腿疼似的,整个人像弹簧一样猛地站了起来。
牛大花双眼死死盯着桌上那两千八百文钱,眼珠子亮得吓人。
“两千八百文!”
“老天爷啊,这可是实打实的两千八百文!”
牛大花扯开嗓门,连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的颤音。
“咱们严家全家老小累死累活,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
“哪怕是遇到丰年,除开交够了赋税和口粮,咱们又能攒下几个大子儿?”
“丹青这才去了县里一个月!”
“一个月啊!”
牛大花一边喊,一边猛地转过头,双眼放光地看向陆丹青。
牛大花现在看陆丹青,哪里还是什么吃白饭的拖油瓶。
这简直就是个活脱脱的财神爷。
以前牛大花心里确实嘀咕过。
严家本来粮食就不宽裕,严珍珠死了,留下个瘦瘦小小的女娃。
牛大花私底下没少跟严三湖抱怨,觉得家里本就穷,又多出一张嘴来抢饭吃。
可严三湖脾气爆,听不得这话,每次都要瞪着眼睛吼牛大花。
牛大花只能把那些抱怨死死憋在肚子里。
如今呢?
牛大花恨不得找个香炉,每天给陆丹青上三炷香供起来。
陆丹青一个月挣了一万多文钱!
这可是整整十两银子!
在葛源乡这地界,一亩中等田地也就卖三两银子。
陆丹青这小小的丫头,一个月挣的钱,就能买下三亩好地!
牛大花越想越激动,只觉得胸口有团火在往上冲,不吐不快。
牛大花猛地转过身,双手往水桶粗的腰上一叉。
牛大花面朝稻花乡的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呸!”
“陆家那帮子瞎了狗眼的烂下水!”
牛大花这一开腔,整个堂屋的注意力全被吸引了过去。
“赵氏那个老虔婆,成天偏心眼,把个陆耀祖当成祖宗一样供着。”
“陆大郎和王小娥更是满肚子坏水,为了几个黑心钱,当初竟狠得下心想把丹青给卖了!”
牛大花越骂越起劲,唾沫星子在堂屋的灯影里乱飞。
“陆家人也不睁开那对狗招子好好看看!”
“咱们丹青这脑瓜子,这是普通的脑瓜子吗?”
“这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一个月挣十两银子啊!”
“要是陆家当初好好对待珍珠,好好待咱们丹青,不作那些个丧良心的孽。”
“这一个月十两银子,不就全落到陆家那个烂泥坑里去了?”
严三湖听得热血上头,也跟着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
“媳妇说得对!”
“陆家就是一群睁眼瞎!”
严三湖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二哥当年拿命换来的抚恤金,全被那帮畜生扒了去。”
“他们还嫌不够,还想吸干珍珠和丹青的血。”
“如今遭报应了吧!”
严琥珀站在一旁,听着也觉得解气,发出一声响亮的冷笑。
“陆光宗不还是个秀才吗?”
“陆家人不是自诩读书人,天天端着架子,清高得很吗?”
“我倒要看看,陆光宗那个假斯文,一年能不能考出十两银子来!”
“陆家满门老小加起来,连咱们丹青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严琥珀这话一出,屋里几个女人全都连声附和。
柳春桃平时话少,这会儿也忍不住点头。
“陆家做事太绝,老天爷都看着呢。”
苏婉娘更是轻声补了一句。
“陆家为了供一个陆光宗,连三房的春荷都卖了。”
“这样的门风,就算陆光宗真考上了举人,又能是个什么好官?”
牛大花听见这话,立刻接上话茬。
“就是!”
“卖亲侄女的畜生!”
“我敢打赌,这事儿要是传出去,让陆家知道丹青现在多能挣钱。”
“赵氏那个老虔婆绝对能当场气得翻白眼吐血!”
“陆大郎和王小娥的肠子都得悔青了,只怕要在地上打滚叫唤!”
“真是活该!”
牛大花这番连珠炮似的痛骂,把严家人心里对陆家积压的恶气,彻彻底底地骂了出来。
严老头坐在上首,抽了一口旱烟。
严老头没有像往常那样喝止牛大花的大呼小叫。
严老头只是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布满皱纹的老脸上,也罕见地透出一丝快意。
陆丹青安安静静地坐在长凳上,看着这群真心实意护着自己的人。
在穷苦的人家,钱就是命,就是底气。
严二江沉吟片刻,忽然开口:“若后头还能稳稳卖下去,家里别的孩子,也该看看能不能认几个字了。”
第65章 冬笋焖肉乌塌菜,香煎豆腐雪里蕻
这话一出,屋里一下安静了。
严承文、严承聪还稳着些。
严承武、严承虎、严承慧几个却都齐齐抬了头,眼睛亮得惊人。
读书。
这两个字,对农家孩子来说,实在太远。
远到像山那边的云,能看见,却摸不着。
可如今,家里竟有人说出了口。
严承慧小声问:“二叔……我也能认字吗?”
苏婉娘摸了摸他的头,笑得温柔。
“若真有那日,自然能。”
严承虎也憋不住了。
“俺也去学!”
“俺也去!”
严银丫跟着嚷。
“俺也去!”
一屋子人都被逗笑了。
严老头眼里也浮起几分热意,却只沉声道:“先别想太远。”
“日子得一步步过。”
“但有盼头,总比没盼头强。”
这一句,说得满屋子都静了下来。
是啊。
有盼头。
对这种一年到头只盼收成、盼天气、盼孩子少生病的人家来说,这三个字,就已经是最大的安慰了。
钱算明白了,喜气也彻底压过了先前那点阴云。
严琥珀一拍手。
“行了,账也算了,钱也收了,今儿过节,咱们就吃顿好的!”
牛大花第一个卷袖子。
“做!”
“这么多肉,不做才是糟践!”
柳春桃和苏婉娘也都起了身。
梅氏这会儿也高兴得有了劲,连声道:“把红菜薹、乌塌菜都洗出来,还有地窖里头的芋头、萝卜、藕,也都拿些出来。”
严家院子顿时又热闹起来。
男人去后头劈柴、生火、挑水。
女人们围到灶房里洗菜、切肉、择菜。
孩子们抱着糖葫芦在院里跑来跑去,连刚才那点因李招娣带来的闷气,也被冲得干干净净。
灶房里头先把那五斤肉分了。
一块切去焖冬笋,一块留着烧白萝卜,一块配芋头蒸,另有一小块剁成肉末,炒雪里蕻。
腊肉是家里先前熏过、一直舍不得多吃的,今儿也被梅氏拿了出来。
“都过节了,别抠着。”
红菜薹洗净后,紫红的茎秆上还带着霜后那股水灵劲儿。
柳春桃拿刀切段,牛大花先把腊肉下锅煸。
锅一热,腊肉边缘慢慢卷起,肥的地方透明发亮,油一层层逼出来,香味立刻就出来了。
那股熏腊肉特有的咸香混着柴火气,刚一冒头,院里孩子们就都被勾住了。
严承豹第一个扒在灶房门口吸鼻子。
“香!”
严承虎咽口水都咽出声了。
“今天真有肉吃啊。”
牛大花回头骂了一句。
“滚远些,别挡门。”
可嘴上骂,脸上却是笑的。
腊肉煸得差不多,柳春桃把红菜薹往锅里一倒。
“刺啦”一声,青紫脆嫩的菜杆子立刻裹上了油光。
大火一翻,菜薹断生极快,颜色越炒越鲜,腊肉的咸香钻进去,菜本身那股经霜后的甜味也被带出来。
只撒一点盐,出锅时便是又亮又香的一大盘。
光看就下饭。
另一边,苏婉娘在打鸡蛋。
严家平日鸡蛋也攒着卖钱,哪舍得这样吃。
可今儿陆丹青带回来不少,便也放开了手脚。
青蒜掐去老叶,切成小段,鸡蛋下锅先摊成厚厚一层,再铲碎,和青蒜同炒。
鸡蛋金黄,青蒜碧绿,香气里多了一股辛鲜。
严承慧最喜欢这个,站在门边直嚷嚷。
“二婶,多炒点!”
苏婉娘笑道:“少不了你的。”
冬笋是前几日刚从山边挖来的,嫩得很。
剥了壳,切成厚块,先焯去涩味,再和五花肉一起下锅焖。
牛大花往锅里添水的时候,肉块已经煸得微黄,笋块一落进去,吸了肉香,整个灶房都透出一股鲜。
锅盖一盖,慢慢焖。
焖着焖着,五花肉里的油和笋里的清甜就全熬进汤里去了。
白萝卜那边则切成滚刀块,和肉一起烧。
萝卜生时味冲,下锅后却越炖越软,吸了汤汁,入口带一点回甘。
冬日里来这么一碗,最是暖胃。
乌塌菜贴地长,叶厚,霜后软糯。
梅氏亲自把它洗净了,配着嫩豆腐炖。
豆腐是陆丹青新买回来的,还带着新鲜豆香,切成方块,下锅时轻轻放,免得碎。
乌塌菜炖久些,叶子便软下来,汤色清淡,却有一股素净鲜气。
这道菜最合下元节斋祭的意思。
先前供桌上摆的是素,祠堂里也是素斋。
家里虽添了肉,可总也要留几道清净的菜,才合这节气。
雪里红是早腌好的,拿出来一切开,那股咸鲜气一下就冲出来了。
苏婉娘把肉末下锅炒散,再把雪里红倒进去。
一翻,一拌,肉末沾着菜碎,菜碎裹着油香,香得直往鼻尖里钻。
这个最是下饭。
哪怕只配一碗白米,也能叫人吃得停不下筷子。
老豆腐则被切成长方块,放在铁锅里慢慢煎。
煎到两面金黄时,外皮微焦,里头却还是嫩的,只撒一层细盐花,便足够好吃。
芋头蒸肉最费些工夫。
芋头去皮时手痒,柳春桃和严金丫一边削一边搓手。切块垫在碗底,上头铺五花肉片,淋一点酱汁,放进蒸屉里。
火烧起来后,蒸汽往上冲,芋头吸足了肉汁,肉片也被蒸得发软。
还没揭盖,那香气便透出来了。
院里的孩子们简直要疯。
一个个捧着吃了一半的糖葫芦,站在灶房门口转来转去,像一群闻见味的小狗崽。
严承豹最藏不住,口水都快挂嘴边了。
“什么时候开饭啊?”
严银丫拍他一下。
“你就知道吃!”
严承豹不服。
“你不想吃啊?”
严银丫嘴硬。
“我不馋!”
结果话音刚落,肚子先咕噜一声,院里人全笑了。
陆丹青坐在门槛边上看着这一切,心里一点点松了下来。
灶房里热气翻腾。
刀切菜的声音,铲子翻锅的声音,孩子们吵吵闹闹的声音,全混在一块。
外头天色渐渐暗,寒意也一点点压下来。
可严家这小院里,像被火光和饭香围住了,半点冷都钻不进来。
祠堂那边的钟磬声隐约还能顺着风传来。
今日全村都祭水官、拜三官,谢今年秋收,祈来年平顺。
村里人忙完祭祀,又各自回家守着灶台。
这样的时候,最像日子。
严老头和严大海、严二江他们在院里摆桌子,抬凳子。
郑老实也搭把手。
严三湖一边搬,一边忍不住回头看灶房。
“好没好啊?”
牛大花在里头吼。
“急什么急!你要吃生的啊?”
严三湖被吼得一缩脖子,嘴里却还笑。
“我这不是香得慌么。”
陆丹青看着,不知怎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可那点酸意还没来得及漫上来,就叫满院子的饭香和笑声冲散了。
严三湖把桌子摆好,牛大花在灶房里头吼一声“端菜”,一大家子顿时都动了起来。
严承文和严承武先端出来的是红菜薹炒腊肉。
那盘子一落到桌上,连盘边都还冒着热气。
紫红色的菜薹被大火炒得油亮亮的,茎秆还是脆的,叶子却略微塌下来,裹着腊肉逼出来的油香。
腊肉切得不算厚,边缘带着一点透亮的白油,瘦肉是暗红色的,瞧着就有嚼劲。
陆丹青离得近,一下就闻见了那股子香。
是柴火锅炒出来的香。
是腊肉带着烟熏味的咸香。
也是红菜薹经霜之后才有的那种清甜气。
三样混在一块,热乎乎地往人鼻子里钻。
严承豹捧着碗,口水都快掉桌上了。
“这个肯定好吃。”
牛大花拍了一下后脑勺。
“废话,哪样不好吃?”
第二盘是青蒜炒鸡蛋。
鸡蛋炒得蓬蓬的,金黄一团,青蒜切段后略微有些卷边,绿得发亮。
蒜香比平时葱香更冲一点,可和鸡蛋搁一块,偏又有股说不出的顺口。
严承慧最爱这道,一看就先笑弯了眼。
“二婶,真给我多炒了!”
苏婉娘笑着瞥一眼。
“就你眼尖。”
紧跟着端上来的,是冬笋焖猪肉。
这道菜最压桌。
木盆盖子一掀,里头热气腾地一下全冒出来,香得人连说话都顾不上了。
五花肉焖得发软,肥的地方透亮,瘦的地方却没柴,颜色红润油亮。
冬笋切得厚厚的,边角吸足了肉汁,表面裹着一层浓浓的汤色,一闻就鲜。
那鲜和腊肉的香还不一样。
腊肉是猛的,是直接扑脸的。
冬笋焖肉则更厚些,是肉香、笋鲜和酱汁一起慢慢熬出来的,越闻越馋。
严老头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回是真下本了。”
梅氏也高兴,脸上全是笑。
“孩子们难得吃一回,就吃个够。”
白萝卜烧肉也跟着端了上来。
白萝卜块炖得将将发软,边角微微透明,一看就知道吸了满肚子汤。
肉块比冬笋那道更家常,汤汁也略稀些,混着萝卜的回甘味儿,热气里带着一股暖身的甜。
这种甜不是糖甜,是炖透了才有的清甜。
光是拿勺子舀一勺汤淋到饭上,就够人扒下一整碗。
乌塌菜炖豆腐则素净得很。
青黑色的乌塌菜贴着白白的豆腐块,汤是清的,可豆腐一碰就颤,乌塌菜炖得软糯,看着就知道入口绵。
它不抢味,却像是这满桌子荤腥里头的一口清气。
雪里红炒肉末才一落桌,严承武就先咽了口口水。
腌雪里红的咸鲜味最霸道,肉末又炒得细细碎碎的,混在一块油亮亮的,闻着便知道极下饭。
严家平日里就爱拿咸菜配饭,可这种有肉沫的雪里蕻,是真正过节才舍得做的。
香煎老豆腐摆在一边,黄澄澄一盘,边角都煎出了脆壳。
这种东西看着最朴素,可最经吃。
外头微焦,里头还嫩,沾一点点盐花,豆香就全出来了。
最后抬上来的,是芋头蒸肉。
一揭盖,那股糯香混着肉香,简直把满桌子香味又往上顶了一层。
芋头蒸得发酥,肉片的油顺着往下浸,把底下的芋头块全浸透了。
粉、糯、香,光看就知道一抿就化。
一桌子菜摆开,桌上都快放不下了。
别说孩子,就连大人们脸上都带着些压不住的欢喜。
庄户人家一年到头,真正能这样放开吃一回肉的时候,少得很。
何况今天还是下元节,外头祠堂里做了斋醮,家里头却摆出这么一桌热腾腾的硬菜,这种踏实喜气,真不是嘴上能说完的。
严承豹先凑到陆丹青边上,小声道:“丹青,你一回来,咱家饭都香了。”
陆丹青听得想笑。
严银丫立刻呛他。
“什么叫一回来饭都香了?是丹青带了肉回来!”
严承豹挠了挠头。
“那不也是一个意思。”
一桌人都笑起来。
严老头坐了主位,等大家都坐下,这才清了清嗓子。
“今儿十月半,下元节。”
“祠堂里该拜的拜了,家里头也算齐整。”
“这桌饭,一半是过节,一半也是谢咱们家丹青。”
“若不是这孩子,家里哪来这一笔进项,也没有今儿这顿好饭。”
这话一出,桌上众人都看向陆丹青。
陆丹青耳根微微发热,下意识就想缩一缩。
梅氏忙给她夹了一筷子腊肉。
“快吃。”
“今儿你最大功臣。”
严承虎也赶紧把自己那边最肥的一块冬笋焖肉夹给她。
“这个好吃。”
严承慧慢一步,懊恼得直拍腿。
“我也想给丹青夹。”
苏婉娘笑着,“你先顾你自己,别把桌子翻了。”
大家这才动筷。
陆丹青先吃的是红菜薹炒腊肉。
菜薹脆生生的,咬开时还有点汁水,先是青菜本身的鲜,再是腊肉的咸香压上来,末了才是经霜后那一点回甜。
腊肉则越嚼越香,肉纤维紧实,带着烟熏过的独特味儿,配着白米饭,简直能叫人连扒好几口。
她又夹了一筷子冬笋焖猪肉。
冬笋真嫩,明明切得厚,却一点不老,咬下去脆中带糯,满口都是肉汁浸进去的鲜。
五花肉更是焖得好,肥的地方入口就化,瘦的地方也不塞牙,只剩下满嘴浓浓的肉香。
白萝卜烧肉则是另一种舒服。
萝卜炖透以后,辛味全没了,只剩甜,裹着肉汤一块下肚,整个人都像被热气暖了过来。
乌塌菜炖豆腐清口,豆腐嫩得一抿就碎,乌塌菜软软糯糯,喝口汤,嘴里都是鲜。
雪里红炒肉末是最下饭的。
咸鲜、微酸,再带一点油香,粒粒都贴着米饭,越吃越想吃。
芋头蒸肉更是绝。
芋头早已吸足了肉汁,绵密粉糯,筷子一夹都要散,放进嘴里便化开,留下一嘴浓香。
满桌子都是“好吃”“这个香”“再来一块”的声音。
第66章 七巧板扩大生意,月考夺魁惊四座
郑石头人小,捧着碗只顾埋头吃,脸上都沾了点饭粒。
郑美玉边吃边夸。
“还是丹青姐姐好。”
“我娘都不舍得这么买肉。”
严琥珀一筷子敲过来。
“我怎么不舍得了?”
郑美玉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笑。
严承文和严承聪吃得比弟弟妹妹稳,可夹菜的速度也一点不慢。
严承虎更夸张,吃得额头都冒了汗,还舍不得放筷子。
牛大花看着几个孩子这样,嘴上骂“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眼里却全是笑。
一顿饭吃了好半天,饭添了两回,菜盘子也见了底。
到最后,桌上就连乌塌菜炖豆腐的汤都被拿来拌了饭,半点没剩。
吃饱之后,孩子们一个个捂着肚子直哼哼。
严承豹靠在板凳上,满足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过节真好。”
严银丫却立刻接话。
“不是过节好,是挣钱好。”
这话把满桌人又逗得笑出了声。
饭后收拾停当,堂屋里重新点了灯。
外头风有些凉,屋里却暖烘烘的。
严老头把先前那二千八百文重新摆到了桌上,咳了一声。
“吃也吃了,乐也乐了。”
“现在说正事。”
孩子们一听,顿时全凑了过来。
他们虽不知道二千八百文到底有多大分量,可知道这是自家靠手挣来的钱,眼睛都亮得很。
严二江先开口。
“七巧板这活,不是谁都干得一样多。”
“承文、承聪、承武几个大些的,锯木、打磨、上色,都出力最多。”
“虎子、豹子他们也帮着磨边角、递东西、捡木片,虽小,也不是白吃的。”
“金丫、慧子、银丫也帮着擦灰、晒板、收绳,手上都沾过活。”
“这钱,不能一锅烩。”
严老头点头。
“对。”
“按干活多少分。”
于是,屋里一群大人便开始细细商量。
谁做得多,谁做得少。
谁在上色这一块出了主意,谁在打磨那边最细致。
郑家那边自有郑家的分法,这二千八百文,是严家这边单算。
陆丹青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听着。
她没插手。
这是严家自己的规矩,自己只需看着就好。
最后定下来,大头还是分给几个真正做主力的孩子和大人手里。
承文、承聪、承武、承虎几个,按份拿得多些。
金丫、承慧、承豹、银丫也各有一些,只是多少有别。
真正分到孩子手里时,铜钱串子一放下去,小的几个眼都直了。
严承豹盯着自己那一小串钱,声音都发飘。
“这是……我的?”
牛大花一把接过来,利索塞进怀里。
“先给你娘收着。”
严承豹急了。
“怎么又给你了!”
牛大花瞪他。
“不给我给谁?给你拿去丢河里?”
满堂人又笑。
严银丫倒是机灵,一看梅氏和柳春桃她们都替孩子收着,也老老实实把自己那点钱交了上去,只嘴上还不忘说一句。
“给我记着,回头我要买头花。”
梅氏一边笑一边答应。
“记着呢。”
严承慧最会来事,把钱往苏婉娘手里一塞。
“娘收着。”
“以后我读书用。”
这话说得苏婉娘心里都热了,摸着他的脑袋好半天没吭声。
严承文和严承聪大些,虽也叫大人收着,却明显懂这钱有多难得,神色都比平日郑重许多。
严承虎看见自己那份时,咧嘴乐得不行。
“我也挣着钱了。”
严三湖用力拍了拍他肩膀。
“好小子。”
“以后再多出点力。”
分完钱后,屋里气氛比先前吃饭时还热。
孩子们第一次真真切切摸到“自己挣的铜钱”,一个个都兴奋得不行。
梅氏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
“照这样下去,下个月是不是还能挣十两银子?”
这话一出,屋里好几双眼睛都亮了。
十两银子。
在他们心里,那简直是想都不敢多想的大数。
严三湖也跟着起劲。
“是啊,若下个月还有十两,那咱家日子可真翻过来了。”
牛大花一边收钱一边点头。
“别说十两,五两我都知足了。”
陆丹青却摇了摇头。
“够呛。”
一屋子人顿时都看向她。
严承聪先皱了皱眉,像是也想到什么。
“为什么?”
陆丹青把话说得很慢。
“因为兴安县就这么大。”
“这回卖得好,是因为头一遭,新鲜,大家没见过。”
“可买回去之后,一个孩子未必非得有一副,家里其实两副七巧板,便够几个孩子轮着玩了。”
她停了一下,见大家都在听,便继续往下说。
“就像书院里头,许多人买完之后,旁人还能借着玩、看着玩。”
“新鲜劲过去了,县里再想卖这么多,就难了。”
梅氏一听,脸上的喜气顿时收了些。
“那……岂不是挣不了大钱了?”
“也不是。”陆丹青道,“只是不会像这个月这样猛。”
“下个月若还只在兴安县卖,能有二三两银子,便差不多了。”
二三两银子,其实也不少。
可和刚刚一口气挣的这些比起来,确实落差大。
严三湖先急了。
“那怎么办?”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钱少了。”
陆丹青抬起头,眼睛在灯火下显得格外亮。
“那就去别的地方卖。”
严老头手一顿。
“别的地方?”
“嗯。”陆丹青点头,“广信府又不止兴安县一个地方。”
她声音不高,可一说起这个,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上饶是府治,水陆通达,文教商贸都盛。”
“玉山接壤浙地,文风也好。”
“弋阳地方富庶,人也不少。”
“贵溪、铅山、永丰,各有各的买卖,各有各的杂货铺。”
“这些地方,总有能卖七巧板的铺子。”
一屋子人都听住了。
他们平日里种田下地,很少出远门。
兴安县之外,听是听过,可真要说去哪个县卖东西,对他们来说还是太远了些。
严二江倒是最先反应过来。
“丹青说得对。”
“兴安县小,买完一轮就差不多了。”
“可别的县还没见过。”
严承聪眼睛也亮了。
“若一县卖不动了,就换一县。”
严三湖一拍腿。
“对啊!”
“怎么我就没想到!”
牛大花白他一眼。
“你能想到个屁。”
严三湖也不恼,反倒更兴奋了。
“那咱明天就去?”
严老头沉吟了一下,刚要说话,严琥珀却先摆了摆手。
“先别急着折腾。”
众人都看向她。
严琥珀把碗一放,擦了擦手。
“你们真以为去一趟别的县,是抬脚就到的?”
“兴安小,可出了县再往别处走,一来一回,少说得几天。”
“住哪儿,吃什么,怎么找铺子,都是事。”
这话一出,严三湖就先蔫了一下。
严琥珀又接着道:“不过,也不是没法子。”
“我那杂货铺平日也常进货,有时去隔壁县带东西,有时和旁的铺子搭路子。”
郑老实赶紧点头。
“对。”
“若真要送去别县,不一定非得你们亲自跑。”
“回头掌柜若有进货的人走上饶、弋阳那边,我就把七巧板捎过去,让那边杂货铺先看看。”
严二江眼睛一亮。
“这倒省事。”
“路上也少折腾。”
严老头缓缓点头。
“成。”
“那就先这么办。”
“明儿老二去问问村里谁家牛车方便,若真有需要,我们也好有个准备。”
严二江立刻应下。
“我明早就去说。”
屋里那股原本因“下个月钱会少”生出的淡淡失落,很快又被新的盼头顶了起来。
是啊。
一个兴安县卖不动了,还有别处。
日子不是走死路的。
只要肯想,总有缝能钻出光来。
严承豹听得一知半解,只知道“还能卖”“还能挣钱”,整个人都快坐不住了。
“那以后是不是还能吃肉?”
牛大花没忍住笑骂。
“你脑子里除了吃还有啥?”
严承豹理直气壮。
“挣钱不就是为了吃吗?”
这话把满屋人逗得又笑了一回。
这边严家热热闹闹,消息却也没捂住。
不到半天,陆丹青会读书、会算账、会带着严家做七巧板挣钱的事,就顺着村道、祠堂、井边、地头,慢慢传出去了。
传到稻花乡时,陆家那边正捧着一副刚买回来的普通七巧板,准备给远在广信府的陆耀祖捎去。
陆耀祖如今不在家在外头读书,陆家便总想着给他置办点新鲜稀罕东西,好叫他在外头不丢面。
结果这玩意儿才买回来,就听人说——
七巧板是陆丹青那边折腾出来的。
更尴尬的是,陆家买的这副,说不准还是严家那头做出来的货。
王小娥脸都青了。
“这不是拿钱去捧她的场?”
赵翠花更是胸口发堵,差点没把那七巧板摔了。
“那个赔钱货,怎么就这么能折腾!”
陆大牛在旁边闷着脸抽旱烟,也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陆三郎本就因春荷被卖的事抬不起头,这会儿更是一个字不敢多说。
李招娣则哭哭笑笑,眼神发直,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倒是陆光宗,听完后先沉了脸,随后又强撑着摆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淡淡道:“那又怎样?”
众人全看向他。
陆光宗拢了拢袖子,语气里满是轻蔑。
“她一个女孩子,心思全放在赚钱上,不过是不务正业。”
“读书靠的是正经学问,不是这些歪门巧思。”
“如今她不好好念书,成日钻营这些,往后必定考不上。”
这话说得赵翠花心里略舒坦了些。
“就是。”
“女子就爱瞎折腾,哪里比得上你和耀祖。”
可说归说,陆家人心里那股嫉恨,反倒更浓了。
他们越说陆丹青“不务正业”,就越像是在给自己找补。
毕竟人家不务正业,都挣了真金白银。
陆家这一屋子人眼红得发疼,却偏偏还得装出一副不屑的样子,才更憋屈。
陆丹青在严家待了两日,陪着孩子们玩了会儿,又帮着理了理后头做七巧板的事,便还是按时回了书院。
读书的事,她没忘。
七巧板能挣钱。
可真正能叫她站稳脚跟的,从来不是这个。
是月考的名次。
回到书院那日,院里气氛和先前略有不同。
月考卷子已经批完了。
学子们虽还在装着若无其事,可眼神里那点藏不住的探究和紧张,却是明摆着的。
柳如眉一见她回来,立刻就凑上来。
“你可算回来了。”
“我总觉得今天要放榜。”
此时前头便有小厮来传,说吕先生和山长要来。
满堂学生顿时都坐正了。
连许平君都不自觉捏紧了袖子。
吕先生先进门,后头跟着沈真石。
沈真石神色淡淡,手里却卷着一张纸。
满堂一下静得落针可闻。
吕先生也没卖关子,开门见山。
“这回月考,已分优劣。”
“你们年纪尚小,考的都是开蒙基础,原不该太难。”
“可有人字写得东倒西歪,有人背得磕磕绊绊,有人对对子更是胡来。”
说到这里,他冷冷扫了一圈。
前排几个学生头都低了下去。
许平君脸色也不太好看。
吕先生这才把话往后一转。
“不过,也有人答得极好。”
“抽背流畅,默写无错,楷书端正,属对通顺,背诵也无一处停顿,诗词写的也好。”
满堂都屏住了气。
柳如眉手心都出汗了。
陆丹青却也不由自主挺直了背。
下一瞬,吕先生念出了名字。
“本次月考魁首——陆丹青。”
满堂先是一静。
紧接着,像是忽然炸了。
“什么?”
“真是她?”
“她才四岁啊!”
“才启蒙一个月吧?”
连柳如眉都先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抱住陆丹青,差点把她从凳子上勒下来。
“丹青!”
“你是第一!”
小芸在旁边捂着嘴笑,眼里都亮晶晶的。
陆丹青自己也怔了两息。
她知道自己考得不差。
可真听见“魁首”两个字落到自己头上时,心口还是猛地热了一下。
吕先生看着底下那片哗然,竟难得没有立刻喝止,只继续往下道:“书院有奖。”
“魁首者,赐纸一刀,以资勤学。”
说罢,小厮便把那一刀纸捧了上来。
雪白整齐,一看就是正经好纸。
满堂学生看得眼睛都直了。
一刀纸啊。
对这些启蒙孩子来说,这可不是小赏。
第67章 气运冲天有何用,岁考来临想夺魁
陆丹青站起身,上前接过。
她小小一团,抱着那刀纸,竟显得纸比人还大。
可就是这样一个刚四岁、才启蒙一个月的小姑娘,硬生生在一屋子孩子里头夺了魁首。
满堂的震惊,根本压都压不住。
“她怎么做到的?”
“一个月就能写成这样?”
“那她岂不是比咱们学得都快?”
“怪不得先生总夸她。”
许平君坐在原地,脸色已经难看到不能看了。
他原本还想着,哪怕被陆丹青压一头,也不过是在平日课堂上。
月考总该见真章。
可如今不只是压一头。
是直接叫她踩到了最顶上。
许平君手指掐得发白,心里那股闷火和嫉妒几乎烧得他眼前发黑。
更要命的是,隔壁房里头,陆光宗正在给稍大些的学生讲字。
外头这边一阵哗然,又提到“魁首”“陆丹青”,那边不可能听不见。
果然,没一会儿就有学生跑去传了。
“陆先生,启蒙那边魁首出来了。”
陆光宗原本还端着架子,随口问了一句。
“是谁?”
“陆丹青。”
这三个字一出来,陆光宗脸上的温和神色几乎是当场裂了。
他握着书卷的手都紧了紧,指节发白。
可一屋子学生都看着,他还得硬生生压下去,装出一副淡然模样。
“不过是幼童月考罢了。”
“启蒙考得好,不算什么。”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刀。
凭什么。
那个在陆家时瘦得跟柴火似的小丫头,怎么就能一下爬到这种地步。
这消息在书院里头压不住,当天就传开了。
一个四岁、刚启蒙不过一个月的小姑娘,竟夺了月考魁首。
还得了书院赏的一刀纸。
先生们夸,学生们惊,就连外头来送饭的小厮和杂役都忍不住多看陆丹青两眼。
“就是她啊?”
“长得真俊,怪不得也是个灵慧的。”
“这样小就能考第一,往后还得了。”
“听说还是个女娃呢。”
“女娃怎么了,女娃也比你家那小子强。”
这些夸声很快顺着人嘴传出了书院。
传回葛源乡时,严家院里简直要喜疯了。
梅氏听完先抹眼泪。
“第一啊。”
“咱家丹青是第一。”
严老头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最后只用力点了点头,眼圈却也红了。
严三湖当场就嚷嚷开。
“我早说了,丹青是有大出息的!”
严承虎他们几个更是高兴得跟自己得了第一似的,院里满地乱窜。
“丹青是魁首!”
“书院还给了一刀纸!”
“一刀纸啊!”
他们都知道那东西贵。
这比单纯听见夸奖更让人有实感。
而消息传回稻花乡陆家那边时,就不是高兴两个字能形容了。
是气得发昏。
赵翠花一口气堵在心口,差点当场骂出声。
王小娥更是脸都扭了。
“一个丫头片子,也值得这样传?”
陆大牛闷头抽烟,抽得比平日更狠。
陆光宗前头才说她不务正业、肯定考不上,后脚人家就拿了魁首。
这简直像是隔空一巴掌,狠狠抽在陆家脸上。
陆家上下都难堪。
而在这种难堪之下,最先被拿来牺牲的,永远是家里最弱的那个。
陆春荷已经被卖了。
剩下的夏菊和秋莲,便也成了他们眼里随时能换钱的物件。
只是春荷刚卖没多久,村里人都在盯着。
若这时候一下把两个都卖了,太扎眼。
于是陆家只能悄悄寻摸着,一个一个来。
这些事,陆丹青暂时还不知道。
她这会儿正抱着那刀纸,回到自己小院里。
柳如眉比她还兴奋,围着那刀纸看了又看。
“这可是好东西。”
“你如今真不愁纸用了。”
小芸也笑。
“丹青姑娘本就用纸凶,这回正好解急。”
陆丹青摸着那一刀纸,心里也很高兴。
这不是单纯省了钱。
这是书院给她的认可。
是她这一个月咬着牙熬出来的结果。
她正出神,系统忽然在脑海里叮了一声。
【恭喜宿主月考第一。】
【气运 5。】
陆丹青一怔。
下一刻,属性面板浮了出来。
姓名:陆丹青
性别:女
年龄:四岁
体质:11
智慧:14
学识:61
容貌:20
悟性:20
记忆:45
定力:25
风骨:13
气运:35
【待开发】
陆丹青盯着那一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学识涨到了六十一。
容貌竟一下跳到了二十。
难怪最近见她的人都爱多看两眼,张口就是夸。
悟性和定力也涨得厉害。
最夸张的却还是气运。
从前还是个可怜巴巴的数,如今竟一下蹿到了三十五。
系统声音里竟带了点罕见的轻快。
【恭喜宿主。】
【你现在是好运宝宝。】
陆丹青沉默了。
“……什么东西?”
系统一本正经。
【字面意思。】
【气运高,意味着更容易触发对宿主有利的事件。】
陆丹青皱着眉,陷入了短暂沉思。
好运宝宝?
可她还没琢磨明白,这所谓好运到底怎么个好法,三天后,她就知道了。
这日课后,她刚回小院,严琥珀竟风风火火找上门来了。
她一进门,脸都在发亮。
“丹青!”
“好消息!”
柳如眉正好也在,一看她这架势就笑。
“姨母这是又挣着钱了?”
严琥珀叉着腰,笑得止不住。
“比挣着钱还好!”
“掌柜前两日不是去别的县进货么?去了上饶,两天前刚回来。”
“老实跟着一道走了趟,也顺便把七巧板的事同那边杂货铺老板提了。”
陆丹青立刻坐直了。
“谈成了?”
“成了!”严琥珀声音都拔高了些,“那边老板看了货,说这东西在上饶也能卖。”
“定价二十五文一套。”
“多出来的,是路途损耗和运费。”
郑老实在后头跟进来,也满脸是笑。
“那老板还说了,不用咱们费心送。”
“他派人自己来取货。”
“每套抽五文,算托卖的钱和路上的折腾费。”
陆丹青眼睛一下亮了。
“他自己来取?”
“对。”郑老实点头,“直接去严家取。”
“先定三百套,一个月试试看。”
这可比她原先想的还顺。
上饶到底是府治,地方比兴安县大,买卖也多。
若七巧板真能在那里站住脚,这条路就彻底打开了。
严琥珀越说越痛快。
“我就说吧,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柳如眉在旁边听得也直吸气。
“三百套啊。”
“这回怕是又要赚不少。”
陆丹青心里却没立刻只顾着算钱。
她忽然想起系统那句“好运宝宝”,再看眼前这事,心里隐隐生出点古怪来。
这也太顺了。
顺得像是有人把路都给她铺好了。
她正想着,系统忽然又“叮”了一声。
【气运减5!】
陆丹青一愣。
“怎么掉了?”
系统平静回答。
【本次有利事件已完成兑现。】
【部分气运已消耗。】
陆丹青眨了眨眼。
“你的意思是,这种好事,是拿气运换的?”
【可以这么理解。】
【气运并非虚无。】
【它会在关键节点,为宿主兑换某些更顺畅的结果。】
陆丹青坐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她原先还把气运当成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数。
现在才明白,那竟真是能直接变成好处的。
三十五掉到三十,换来上饶一条新路。
值不值?
她很快就在心里给出了答案。
值。
太值了。
比起握着一个高高的数字发呆,还不如叫它落下来,实打实换成银钱、换成门路、换成一家人的盼头。
陆丹青抬起头,看着正兴奋说话的严琥珀和郑老实,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若气运真能这么用。
那她倒有些期待,下一回,它又会替自己换来什么了。
接下来的日子,快得像被人拽着往前跑。
一转眼,天就越来越冷了。
先是院墙根结薄霜,再是清晨呵气都成白雾,等到腊月真的压下来时,连书院廊下的青砖都透着寒气。
陆丹青的日子,也一下子变得满满当当。
白日里在书院读书。晚上回小院练字、背书、做题。
间或还要抽空算七巧板的账,听严琥珀和郑老实带消息来。
上饶那头的生意,果真越做越开。
起先只是一个月三百套。
那边老板卖了一个月,觉得路子稳,第二月就加到了五百套。
严家那边差点忙疯了。
严承文和严承聪轮着盯木料,严承武和严承虎帮着锯板、打磨。
柳春桃和苏婉娘甚至亲自带着金丫、承慧、银丫她们擦灰、分拣、缠绳。
就连严承豹和郑铁柱那几个小些的,也天天围着打转,捡木片、递东西、跑腿报信。
到了第三月,上饶那边又稳了下来,回落到三百套。
可这一回,不是生意差了。
是别的县也开始闻风而动了。
上饶老板把七巧板带到同行面前一摆,玉山、弋阳那边的杂货铺掌柜也起了心思。
“这东西小,轻,孩子爱玩,摆在柜上也新鲜。”
“二十来文,不算贵,富户家的小少爷买得起,普通人家咬咬牙也能买一副。”
“倒是个好货。”
于是,一家一家问过来。
兴安县本县这边,因着书院那帮学生早早带起了风潮,也一直没断。
只是的确如陆丹青先前说的那样,卖不出最开始那样疯了。
可即便如此,一个月也还有几百套走得动。
几方合在一块,陆丹青每个月能分到的银钱,便一下可观起来。
少的时候十二三两。
多的时候,能有二十两上下。
就连她自己,每回摊开钱袋重新点银子时,都忍不住微微出神。
从前她为了几文钱费尽心思。
如今不过几个月,手里的钱便一截一截往上涨。
可她很清楚。这生意眼下看着红火,却不是能吃一辈子的。
新鲜玩意儿,最怕的就是被人学去。也怕卖开了,大家家里都有了,便不再稀罕。
可能过完年,七巧板的钱就赚不了了,所以钱在挣,书也得死死抓住。这才是正路。
书院里头,冬日课业也越来越重。
自上回月考后,陆丹青在恩山书院便真真正正站稳了脚。
先前还有人拿她年纪小说事,觉得她不过是一时讨巧。
可等接连几回随堂抽背、默写、对句,她都月考第一,连拿了三次系统属性加成后,稳稳压住前头那帮启蒙已久的学生后,议论声就慢慢变了。
“这不是碰运气。”
“这是当真会读书。”
“一个月这样,三个月还这样,那就真是本事了。”
连吕先生看她时,眼里的欣赏都越来越不加掩饰。
只是越看重,便越严。
旁人写十个字,写不好,或许只是皱皱眉。
到了陆丹青这边,若有一笔歪了,吕先生立时就得敲桌。
“重写。”
柳如眉看得直龇牙。
“先生对你比对我狠多了。”
陆丹青头都不抬,继续改字。
“因为我答得出来。”
柳如眉一噎,随后又叹气。
“也是。”
“你若不行,先生倒懒得管了。”
这些日子下来,柳如眉和陆丹青也越来越亲近。
只是柳如眉那点活泼性子,到底压不住。
一边说要用功,一边又常常坐不住。
尤其天一冷,人更爱犯懒。
好在有陆丹青在旁边盯着,再加上沈真石偶尔亲自来问功课,她倒也不敢真松。
腊月一到,书院里头人人都知道,年关前还有一场大考。
原本按常理,该是季考。
可陆丹青入学晚,别的孩子大都已学过整整一年,书院并不会因为她一个人改规矩。
所以这回,是甲乙丙三班所有未开蒙、尚在启蒙阶段的学生,统一参加岁考。
这一回,可不是上次月考那种只在一小班里头比了。
是整座书院启蒙学生一道考。
消息一出来,柳如眉就先替陆丹青捏了把汗。
“这回不一样。”
“甲乙丙三班都算上,里头有些人都学了快一年了。”
“你虽聪明,可到底才念了四个月。”
陆丹青把手炉往怀里拢了拢,淡声道:“那又如何。”
柳如眉被她噎了一下,随后又压低声音。
“不是我瞧不起你。”
“我是说,这回就算考不到头名,也没什么。”
“你已经很厉害了。”
陆丹青这才抬头看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可我想考第一。”
第68章 五两膏火银到手,岁考夺魁美名扬
柳如眉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就笑了。
“行。”
“你这人,年纪不大,心倒真野。”
系统在脑海里哼了一声。
【宿主,温馨提醒。】
【岁考难度远高于月考。】
陆丹青心里回它一句:“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系统难得正经起来。
【你如今虽有过目不忘,也够勤奋。】
【但别忘了,这世上努力的人,不止你一个。】
陆丹青没反驳。
因为她知道,系统说的是对的。
她之所以走得快,一半靠自己拼命,一半靠系统加持。
可别的学子,也不是木头桩子。
尤其那些年纪比她大、启蒙更久的,基础确实更扎实。
只是知道归知道。
想拿第一,她也是真的想。
很快,岁考到了。
这回考场开得比月考时更大,连甲乙丙三班都要分开坐。
仍是考启蒙基础。
抽背蒙书、默写短句、临写楷书、属对、写诗词……
可难度和评分,却都比平时严上许多。
书院上下都盯着。
因为这是年尾岁考,考完便放年假,也算给这一年的启蒙做个定等。
考前那几日,院里气氛比月考时还绷。
连最闹腾的几个学生都安分了。
许平君近来倒不怎么和陆丹青顶嘴了。
不是服气。
是实在被压得说不出大话。
上回月考她是第一,自己若再去招惹,反倒显得更丢脸。
可不招惹,不代表心里不气。
这股气,便全用到了读书上。
只是有些东西,不是肯用劲,就一定能追上的。
岁考这一日,天阴沉沉的。
冷风刮过廊下,木窗缝里都透寒气。
陆丹青手上捧着笔匣,进考场前还轻轻搓了搓手指。
柳如眉在旁边直吐白气。
“要命了。”
“这么冷,笔都怕握不住。”
陆丹青看她一眼。
“越冷越不能慌。”
柳如眉吸吸鼻子。
“你说得轻巧。”
考场里规矩比上回更严。
山长沈真石都亲自坐镇。
甲乙丙三班的先生也都在旁监看,谁都不敢乱动。
第一项仍是抽背。
第二项默写《千字文》指定段落。
第三项临颜体楷书。
第四项对句,……
岁考一结束,书院里头的议论声便沸了一层。
“你觉得这回谁第一?”
“甲班那边有几个老底子很扎实的。”
“丙班那个小姑娘怕是不行了吧,毕竟才学几个月。”
“月考第一不代表岁考还能第一啊。”
柳如眉一听这些话就来气,转头便骂。
“你们懂什么!”
“她就是能拿第一!”
陆丹青把她拉回来。
“少说两句。”
柳如眉不服。
“我就是听不得。”
陆丹青却比她沉得住气。
放榜之前,说什么都没用。
真章只在榜上。
两日后,岁考结果出来。
这一次,不是在一间讲堂里口头念了。
是直接写了榜,张在书院廊下。
消息一出,学生们便一窝蜂涌过去。
陆丹青个子小,反倒挤不进去。
柳如眉仗着腿长,挤进去一看,下一瞬便尖叫出声。
“丹青!”
“丹青你又是第一!”
一瞬间,周围所有人都扭头看了过来。
陆丹青心口一震,抬脚便往前走。
她挤到榜前,抬头看去。
第一行,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
陆丹青。
魁首。
她站在榜前,足足看了两息,心口才后知后觉地热了起来。
不是月考那种小范围的第一。
是甲乙丙三班,整个启蒙学生的第一。
周围已经全炸了。
“真是她?”
“怎么又是她!”
“她不是才四岁吗?”
“刚启蒙四个月,压过了学了一整年的?”
“这也太吓人了吧。”
“怪不得先生们总盯着她看。”
“这是天生读书种子吧?”
许平君也站在人群里,脸色比上回还复杂。
这回他连嫉妒都嫉妒得有点没劲了。
差距若只是半步,人还想追。
可差得太远,反倒让人一时连话都说不出。
他张了张嘴,最后到底什么都没说。
吕先生和沈真石随后一并到了。
吕先生扫了眼众人,沉声道:“嚷什么。”
众人立刻安静下去。
沈真石却难得没有板着脸太久。
他目光落在陆丹青身上,缓缓开口:“此次岁考,甲乙丙三班统一评比。陆丹青年纪最幼,入学最晚,却能得魁首,实属难得。”
“书院有奖。”
说着,他身后小厮捧出个托盘来。
上头不是纸。
是白花花的银子。
整整五两。
满堂先是一静。
紧接着,像锅里泼了滚油,轰地一下又炸开了。
“五两?”
“五两银子?”
“我的天!”
“这也太多了吧!”
“岁考魁首,居然赏五两膏火银!”
别说学生,连旁边几个先生神情都微微动了动。
五两银子,对启蒙学生来说,确实重了。
可放在整个书院未开蒙学生岁考魁首这个名头上,又让人挑不出毛病。
尤其陆丹青赢得这样服众。
背诵、默写、字、属对,几乎样样挑不出错。
便是许平君这样憋闷的,也不好意思说什么。
沈真石看着她,语气依旧不算温柔,却比平日缓了几分。
“拿着。”
“望你日后,莫要自满。”
陆丹青上前,双手接过。
“学生记下了。”
五两银子一落到手里,沉甸甸的。
她指尖都不由得紧了紧。
从前她为了几十文、几百文算来算去。
如今书院一场岁考,便直接给了她五两。
这不单单是钱。
这是一条明明白白摆在眼前的路。
读书,真的能换来出头。
消息当日便传遍了整个书院。
一个四岁女娃,入学不过四个月,岁考魁首,得银五两。
这回连书院外头都听说了。
街边卖汤饼的、卖纸笔的、替人送货的,一说起恩山书院,都知道里头出了个小神童。
“就是那个陆丹青?”
“听说还没灶台高呢。”
“哪有那么夸张。”
“但人家是真考了第一。”
“县里这几年,怕是少见这样的孩子。”
严家那边得了消息,更是喜得不知怎么好。
梅氏先前听说她月考第一,便高兴得掉眼泪。
这回一听是整个书院启蒙班岁考第一,还得了五两银子,差点当场给祖宗牌位上香去。
严老头坐在堂屋里,半晌只说了一句。
“读书人,真是跟咱们不一样。”
严三湖在旁边激动得直拍大腿。
“五两!”
“一回考一回就五两!”
“那以后还了得!”
牛大花也听得发愣。
她从前最觉得多一张嘴便多一分负担。
可如今,她看陆丹青,眼神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是单纯疼,也不是单纯护短。
是真真切切觉得,这丫头是严家的福星。
陆家那边听见这消息,就更不是滋味了。
陆光宗先前说她不务正业,考不上。
如今人家不但考上了,还考了魁首。
还得了五两银子。
陆家上下只觉得脸都快叫打肿了。
赵翠花气得坐在炕上直拍腿。
“这死丫头命怎么就这么硬!”
王小娥咬着牙。
“她要真一直这么读下去,以后岂不是……”
后头的话她没敢说完。
可屋里谁都懂。
以后,怕是真要飞起来了。
陆光宗听得心口发堵,偏还得摆着读书人的架子,不肯露太多,只冷冷道:“启蒙考得好,算不得什么。”
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书院放假前,系统也在清算数值。
“月考奖励的三次属性值,上次分别随机加在了容貌、体质、容貌上,各自加五。这次正在随机中……岁考属性值加二十,加在了智慧上。宿主注意查收。”
姓名:陆丹青
性别:女
年龄:四岁
体质:20
智慧:56
学识:150
容貌:37
悟性:20
记忆:45
定力:25
风骨:20
气运:104
【待开发】
陆丹青把自己手头的钱重新清算了一回。这些日子纸墨笔砚、吃穿用度、买布裁衣、走动打点,花销其实不少。
她来书院不过四个月,前前后后竟已花去了将近十两银子。
若换成旁人,早就吓得退了。
可她转头再看自己账上的数,却连她自己都静了一下。
七巧板几个月分得的银子,加上书院赏的纸和五两银,她如今手里,统共已有六十六两零二百五十文。
六十六两。
这个数,实打实把她自己都震到了。
她坐在灯下,看着钱匣里碎银、整银和一串串铜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从前她只是想着先活下去。
后来是想着有饭吃,有书念。
再后来,是想着一步步站稳。
可现在,她竟真的在这个年纪,攒出了一笔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家底。
柳如眉凑过来看她算账,看得眼都直了。
“这么多?”
陆丹青点点头。
“六十六两零二百五十文。”
柳如眉坐在一边,半晌才道:“你现在都不是有钱。”
“你是小富婆。”
陆丹青忍不住笑了一下。
“也没富到哪里去。”
“若真要一路读到秀才,省着点花,倒差不多够了。”
“再往后,就不够了。”
柳如眉不懂这些。
“不是都六十多两了么?”
“去省城一趟,来回路费便可能要二十两。”陆丹青说得很平静,“再加上食宿、应试、走动,钱只会越花越快。”
“所以,还是得继续挣。”
系统在脑海里悠悠开口。
【宿主,有件事情我得提醒你,你想拿童生试魁首?】
“对。你想说什么?”
系统沉默片刻,才道。
【我想说那一百两,不是那么好拿的。】
【整个地区有多少童生?】
【你凭什么保证自己一定是第一?】
陆丹青抿了抿唇。
系统继续说。
【你有过目不忘,也足够努力。】
【可别的学子,难道就不努力?】
【所以,为了不让宿主压力太大,本系统建议——先拿个童生功名就可以了。】
陆丹青眼皮都没抬。
“不行。”
“……”
“那一百两,我一定要拿。”
她说得很轻,却没有半点犹豫。
“现在七巧板生意看着不错,可谁知道能做到什么时候。”
“只有把钱握到手里,才是真的。”
“何况,我不想只做个童生。”
系统一时没出声。
好一会儿,它才道。
【宿主,你有时候真的很像个疯子。】
陆丹青低头把银子重新收好。
“你第一天知道?”
书院正式放假前,她便开始置办年货。
这回假一直放到正月十五。
她既要回严家过年,也要把该备的东西备齐。
腊月里的县城,处处都是年味。
街上卖猪肉、鲜鱼、鸡鸭的比平日多。
也有人拎着熏好的腊肉、风干的咸鱼在吆喝。
米铺门前一袋袋白米、糯米堆得整整齐齐。
面铺里头白面新磨,细得像雪。
还有卖酒曲、糖块、蜜饯、干果、糕点的,一家挨着一家,光是走过去,鼻子里都满是香甜味。
红纸、门神、春联、爆竹、香烛、纸钱,也都一摊接一摊摆在街边。
陆丹青如今手里有钱,心里也有底,买东西时便比先前从容得多。
可从容归从容,她依旧没乱花。
猪肉、鸡鸭、鲜鱼,按着严家人口买。
糯米、白米、面粉,也都适量添置。
糍粑、年糕、糖糕要做,酒曲也得备一点。
祭祖祭灶的香烛纸钱、供果、红纸、春联、门神、爆竹,一样不能少。
再加上糖果、蜜饯、干果糕点,这些待客送礼的年货,也都得有。
布料和针线,她也另外挑了些,想着若家里头愿意,正好做几件新衣。
这回是严琥珀陪着她一道采买。
严琥珀一路都在感叹。
“我从前过年,哪敢这么买。”
“你现在是真有底气了。”
陆丹青一边看掌柜称肉,一边道:“年该好好过。”
严琥珀笑得止不住。
“这话说得像个大人。”
两人从街头买到街尾,东西越堆越多。
给严家的,按着一家老小置办齐全。
给郑家的,也另备了三包点心、三斤糖块。
郑美玉和郑石头见了,怕是要高兴疯。
陆丹青又给柳如眉和小芸各挑了礼。
柳如眉的是六对小巧绢花,颜色不算太艳,却精致得很。花了足400文,这便是天价了,即便是县令家的小姐也是用得了。
小芸的是一块细布和一盒润手的膏子。
这些日子天冷,小芸替她烧水、洗衣、磨墨,手背上都裂口子了。
陆丹青记得很清楚。
这一通买下来,统共花去一两多银子。
她回去重新一算,手里便还剩六十五两零一文。
第69章 继母登门施横暴,丹青寻谋救如眉
严琥珀看她记账,忍不住问:“老师那边呢?”
陆丹青头也不抬。
“先生和山长那里,自然也要备。”
严琥珀点头。
“我就说嘛,不能忘。”
“回去先问问如眉,沈先生和吕先生各喜欢什么。”
东西都置办得差不多了,两人便带着东西回小院。
谁知还没走近,远远就觉得气氛不对。
院门半开着,里头竟站着几个穿得齐整的仆妇。
还有个年约三十多的妇人,穿着一身簇新的绸缎袄子,头上插着金簪,眉眼生得端正,可那点笑意却始终浮在面皮上,叫人看着心里发冷。
许平君也站在一旁,得意的看着陆丹青,俨然是他抓住陆丹青和柳如眉的小尾巴告的状。
陆丹青脚步一顿,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妙。
再一看院中,柳如眉脸侧红了一大片,分明是才挨过巴掌。
小芸跪在地上,脸都哭花了。
陆丹青心口一沉,立刻快步进去。
“这是怎么了?”
那妇人闻声转过头来,先打量了她一眼,笑意浅浅。
“这便是陆丹青吧。”
“果然生得齐整。”
她说话软软的,可陆丹青一听就觉得寒。
柳如眉看见她回来,眼圈都红了,牙却咬得死紧,“你别过来。”
小芸一边哭一边摇头。
“姑娘,别过来。”
严琥珀已经看出了不对,立刻把陆丹青往身后护。
“你们是谁?”
那妇人仍旧笑着,理了理袖口。
“我是柳如眉的母亲。”
“她既住在我县令府名下的院子里,我来看看,难道不成?”
陆丹青这才反应过来。
这是柳如眉那个继母。
许氏。
柳如眉冷笑一声。
“你算我哪门子的母亲。”
许氏像是没听见她话里的刺,只叹了口气。
“这孩子,脾气还是这样大。”
“我今日来,不过是瞧见她这院子里头,日日有男子进出,实在不像话。”
严琥珀先是一愣,随后火一下就上来了。
“什么男子进出?”
“那是丹青的外祖和舅舅们!”
许氏这才转眼看向她,仍旧笑。
“可在外人眼里,男人就是男人。”
“柳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如眉再怎么说也是大家闺秀,院里总这么乱糟糟的,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她说着,目光轻飘飘落在跪着的小芸身上。
“想来,是这丫头不懂规矩,把主子给带坏了。”
“既如此,发卖出去,也算清净。”
小芸听得脸都白了,哭着磕头。
“夫人,奴婢没有!”
“奴婢不敢!”
柳如眉气得直发抖。
“你敢动小芸试试!”
许氏笑意不变。
“我如何不敢?”
“一个丫鬟罢了。”
陆丹青从严琥珀身后走出来,“夫人,这话不对。”
“外祖和舅舅们来这里,是送我,不是为柳姐姐而来。”
“且他们皆是长辈,从不乱闯,何来‘带坏’一说?”
“小芸姐姐更无错处。”
许氏听着,眼底笑意忽然淡了。
“你在教我做事?”
陆丹青仰头看着她,没退。
“我只是在讲道理……”
“啪——”
话音刚落,一个巴掌便重重落在了她脸上。
陆丹青只觉得耳边嗡地一响,整个人都被打得偏了半边。
严琥珀惊叫出声。
“丹青!”
她还没来得及扑过去,许氏反手又是一巴掌。
这回更重。
陆丹青脸上火辣辣地疼,嘴里都泛起一点血腥气。
许氏低头看着她,神情还是笑着的,声音却冷。
“我乃县令夫人。”
“你一个黄毛丫头,也敢和我顶嘴?”
“这就是你读书读出来的规矩?”
柳如眉一下疯了似的扑上来。
“你打她干什么!”
两个婆子立刻把她按住。
许氏理了理袖子,淡淡道:“把这丫头和小芸都带走。”
“小芸发卖。”
“至于如眉,年纪也不小了,身边这些不懂规矩的人,留着只会惹祸。”
柳如眉眼睛都红透了,死死盯着她。
“你之前就敢卖我,如今还敢卖我的丫鬟。”
“许氏,你到底什么意思!”
此话一出,院里瞬间静了一下。
许氏脸上的笑却更深了。
“如眉,你这是怎么了。”
“可是读书读得魔怔了,竟说起胡话来。”
“什么叫我卖你?”
“你若再这么口无遮拦,叫外头人听见,还当你进过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她故意顿了顿,笑着看向旁边。
“那岂不是连沈家、连你舅舅沈真石的脸,都要一起丢尽了?”
这话像把刀,直戳柳如眉最不能碰的地方。
柳如眉浑身都在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许氏却像是终于满意了。
“这院里的丫鬟,都不必留了。”
“小芸卖了。”
“县令府里那个叫小芳的,也一并发卖。”
“回头,我自然会给如眉重新挑懂规矩的人来伺候。”
小芸一听,整个人都软了。
“姑娘……”
她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陆丹青捂着脸,疼得眼前都发花,可脑子反倒一下子清醒了。
不能硬顶。
许氏摆明了有备而来。
真在这里闹,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猛地转身就往外跑。
她要去找沈真石。
哪怕柳如眉说过沈真石近来常往广信府跑,她也得去试。
可她才冲出院门,后头就有人喝道:“拦住她!”
两个婆子和一个小厮立刻追了上来,将严琥珀先按住了!
陆丹青心里一沉,拔腿就跑。
她人小,窜得快,可到底个头矮、腿短。
眼看就要被抓住,系统突然出声。
【宿主,紧急规避是否开启?】
【消耗气运5点。】
陆丹青想也没想。
“开!”
下一瞬,脑子里像有根线猛地一绷。
她脚下一偏,竟正好钻进一条堆着杂物的窄巷。
后头追的人一个没刹住,撞翻了竹篓。
她趁机钻过去,整个人像只小狸猫似的,几下便绕出了那条巷子。
跑出老远后,她才靠在墙边大口喘气。
脸上还火烧火燎地疼。
可她顾不上这个。
系统冷静播报。
【气运-5。】
陆丹青咬着牙。
“值。”
她第一件事,便是去找郑老实。
郑老实从前来接送东西时,并不常露在柳如眉眼前,算是生面孔。
如今正好能用。
她找到郑老实时,郑老实正在杂货铺后头搬货,见她脸都肿了,当场吓了一跳。
“哎哟,这是谁打的?”
陆丹青喘着气,飞快把事情说了。
郑老实越听脸越黑。
“这县令夫人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别骂了。”陆丹青抓住他袖子,“姨父,你现在就去。”
“去把小芸和那个叫小芳的姐姐买下来。”
郑老实一愣。
“买?”
“嗯。就说买回去做小妾,或者做外头伺候人的都行,总之不能叫她们真落到不知什么人手里。”
郑老实听得头皮都麻。
“这可得花不少。”
陆丹青抬头看着他,“花。”
“现在就花。”
自己早早将银子换成了银票,当初娘走后,陆丹青就用娘留下的衣服布做储物袋,贴身放好。见状,她将自己的全副身家都拿出来。
郑老实看她那双眼,硬是没再犹豫。
“成。”
“我去。”
他人老实,却不真傻。
转头就换了身不那么打眼的衣裳,又托了个熟识牙人带路,悄悄去打听许氏发卖人的去向。
这一折腾,就是半日。
陆丹青在杂货铺后院等得心都绷紧了。
脸上肿着,连热敷都顾不上。
到天擦黑时,郑老实终于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两个裹着旧斗篷、低着头的女子。
小芸一看见陆丹青,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姑娘……”
陆丹青鼻子也有点酸。
“没事了。”
另一个年纪稍大些,眉眼端秀,显然便是小芳。
她比小芸镇定些,可眼圈也红了。
郑老实把门一关,压低声音道:“买下来了。”
“一共四十两。”
陆丹青心口都跟着一抽。
四十两。
真不便宜。
可她听完,只点点头。
“值。”
郑老实看着她,忍不住道:“你这丫头,胆子是真大。”
陆丹青没接这句。
她只是看向小芸和小芳。
“先别怕。”
“你们跟我回严家过年。”
小芸一边抹泪一边急急道:“姑娘,如眉姑娘还在那边。”
小芳也绷不住了。
“夫人这回明显是冲着姑娘去的。”
“把我们卖了,不过是先断她手脚。”
陆丹青当然知道。
她心里比谁都急。
“沈先生呢?”她看向小芳,“你可知道他在哪儿?”
小芳摇头。
“听说前几日去了广信府还没回。”
陆丹青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这就是最坏的地方。
柳如眉的靠山不在。
郑老实在旁边也犯愁。
“那怎么办?”
郑老实站在门边,声音压得很低,可那股急意还是藏不住。
小芸哭得眼睛都肿了,小芳坐在旁边,脸色发白,手指一直攥着衣角,攥得发青。
陆丹青却没有立刻说话。
她先看向小芸,又看向小芳,声音很轻,却很稳。
“先把话说清楚。”
“县令对柳姐姐,到底怎么样。”
小芸吸着鼻子,带着哭腔道:“老爷……老爷平日不太管后宅的事。若姑娘没闹到明面上,老爷一般都装不知道。夫人又给老爷添了个小少爷,老爷心里偏着她,就算知道些,也只是劝两句,不会真拦。”
小芳比小芸年长,见得更多,说起话来也更直白。
“老爷不是不明白,他是懒得管。只要不闹出性命,不闹出大的笑话,后宅里如何搓磨人,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姑娘这些年能一直撑着,不是因为老爷护着,是因为沈先生还在。”
“县令夫人再怎么狠,也得顾忌沈家,顾忌沈先生身后的那些师门关系,不敢真把人弄死。”
郑老实听得直皱眉。
“那现在沈先生不在,人岂不是危险?”
小芳点头,声音发涩。
“危险倒未必立刻有,可绝不会好过。夫人手里有的是不见血的法子。冬天不给足炭火,饭菜有一顿没一顿,茶水凉着,针线压着,叫人罚站、抄经、跪佛前,外头瞧着还像是教养规矩。就算柳姑娘病了、瘦了、熬坏了,也没人能挑出明面上的大错来。”
小芸又哭了起来。
“夫人最会做样子,嘴上总说是为姑娘好。可姑娘若真被关久了,怕是要被逼疯的。”
陆丹青听完,指尖缓缓蜷了起来。
她心里那点火,本来还只是压着。
现在却一点点烧起来了。
她低头想了片刻,突然抬头。
“那就让书院先生去要人。”
屋里三个人齐齐愣住。
郑老实先反应过来。
“书院先生?”
“对。”陆丹青道,“沈先生不在,咱们就借沈先生的名。柳姐姐是恩山书院的学生,书院先生登门,说她课业出了岔子,说沈先生走前交代过,要把人接去问话。县令夫人不敢不给。”
小芸怔怔地看着她。
“真……真能行吗?”
陆丹青眼神清亮。
“行不行,总得试。”
小芳却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眼里一下亮了亮。
“对。”
“夫人最怕的不是县里头这些人,她怕的是柳姑娘把事情捅到沈先生那里去。”
“若真叫她以为沈先生已经知道了,那她不敢硬压。”
郑老实还是有些犹疑。
“可书院先生愿意去吗?”
陆丹青道:“我去求。”
她说完,起身便往外走。
小芸急忙站起来。
“姑娘,你脸上还肿着。”
陆丹青抬手碰了碰脸。
疼。
火辣辣的疼。
可这种时候,疼反倒让她更清醒。
“没事。”
“现在不是顾这个的时候。”
外头天色已经有些发暗了,不过多时,严琥珀就回来了,她被人打了一顿扔出来,也是意料之中。
许氏虽然是县令夫人,可不敢真欺男霸女,她教训柳如眉,只是拿捏着这是自己的女儿,有母亲的名分罢了。
腊月里的风冷得直往骨头缝里钻。
可街上却是另一番热闹。
家家户户都在备年。
卖糖人的挑着担子喊,卖麦芽饴的铜勺一敲一敲,香烛纸钱铺子门口堆着成捆的黄表纸,红纸店里裁好的春联纸垒得高高的。
有人家已经把门前旧门神揭了,正等着除夕前换新的。
也有肉铺当街宰猪,热腾腾的白气夹着血腥味和肉香混在一起,吸引得不少人围着看。
若换了平日,这一街的年味足够叫人心里发暖。
可陆丹青脚步快得很,半点也顾不上看。
她径直去了书院。
第70章 解围脱困尘埃定,满载年货赴新春
恩山书院还未正式落锁。
虽说岁考已过,学生大多已在收拾回家的东西,可先生们还在。
吕先生正坐在屋里整理卷册,听见外头脚步急,刚抬头,便见陆丹青顶着半边肿起来的脸,站在门口。
吕先生神色一沉。
“谁打的?”
陆丹青先行了一礼,声音压得很稳。
“先生,学生有事相求。”
吕先生盯着她那张脸看了两息,眉头越皱越紧。
“先进来。”
等陆丹青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连旁边帮着收拾书册的小厮都听得直倒吸凉气。
吕先生听完,一掌重重拍在案上。
“荒唐!”
“书院学生,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竟被后宅妇人这样拿捏!”
陆丹青垂着眼,却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学生不敢求别的。”
“只求先生看在柳姐姐也是书院学生的份上,去县令府走一趟,把人带出来。”
“就说沈先生交代过,岁考之后要见她。”
“若再迟,怕要出事。”
吕先生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他原本就是个最重规矩的人。
可规矩之外,也最恨这种打着规矩旗号搓磨人的把戏。
好一会儿,他才冷声道:“行。”
陆丹青眼睛一抬。
吕先生站起身,拂了拂袖子。
“我去。”
“既是书院学生,我便不能不管。”
“沈先生若真回来问起,我也自会同他说清楚。”
陆丹青一直绷着的心,终于轻轻松了半分。
她立刻又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
吕先生看着她那半边脸,语气仍旧硬,可到底缓了些。
“你一个小丫头,胆子倒大。”
“敢这样一个人跑来找我。”
陆丹青低声道:“总不能眼看着不管。”
吕先生哼了一声。
“倒还算有点义气。”
“你在这儿等着。”
“不。”
陆丹青抬头,眼神很定。
“学生也去。”
吕先生本想斥她胡闹,可对上她那双眼,话到嘴边,竟又改了。
“跟着可以。”
“但到了地方,不许乱来。”
陆丹青答应得极快。
“是。”
一行人很快到了县令府。
这地方陆丹青不是头一回来。
可上一次来时,她只是看着大门高墙,觉得威严。
今日再站在门前,只觉得这地方像一只吃人的兽,门口灯笼红得发冷。
门房一见是恩山书院的吕先生,自然不敢怠慢,急忙进去通传。
不多时,县令夫人许氏便出来了。
她今日换了一身暗红缎袄,笑容端庄,仿佛白日里那个当众打人、发卖丫鬟的不是她。
“原来是吕先生。”
“年下了,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吕先生脸色淡淡,连寒暄都懒得多给。
“如眉呢?”
许氏眼神微不可察地一顿,面上笑意依旧端得温和,半点不露慌乱。
“那孩子身子不爽,染了些风寒,卧床静养着呢,今日怕是见不了客。”
“吕先生若是有要紧事,不如改日再来登门,也好等她身子好些。”
她故意把话说得圆滑委婉,摆明了就是想把人搪塞过去,压根不肯放沈如眉出来相见。
吕先生脸色沉了几分,眼底已然带了愠色,分明是笃定许氏有意藏人、刻意阻拦。
他冷淡开口:“书院有重要的事情,要如眉来做!如眉的学问……我们还要私下指点一番,你立刻叫如眉出来见我!若耽误了如眉的学问,你该当如何?”
许夫人笑了。
这世上之事,对男子来说孝道大过天,对女子来说更是,可相对来说女子也最好磋磨,她轻飘飘来了一句:“先生急什么?这孤男寡女的,如眉过了年也八岁了,不好共处!”
“……”
吕先生气的指了许氏半天,半句话都不能说了!
一旁的陆丹青看在眼里,见许氏一味推诿耍赖,仗着长辈身份百般搪塞,半点不肯通融,也不肯把人交出来。
她忍了又忍,见对方始终油盐不进,一味拿身子不适做借口遮掩,根本没有半分放人出来的意思。
陆丹青便径直上前一步,抬手扬了出去。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在厅堂里炸开。
一声脆响,连站在旁边的小厮都傻了。
陆丹青人小,手也小,可这一巴掌甩得又快又狠,竟真打在了许氏脸上。
满堂一静。
许氏整个人都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竟会被一个四岁丫头当面扇巴掌。
她脸上的温婉笑意,瞬间裂了。
“你——”
陆丹青却没给她发作的机会。
她仰着头,脸还肿着,可神情竟比许氏更冷,更凌,“县令夫人真是好大的脸面。”
“沈先生要人,你也敢拦?”
这一句出来,不光许氏愣了,连吕先生都偏头看了她一眼。
陆丹青却像是半点不惧,声音清清脆脆,字字像小刀子。
“我老师若不是此刻不在县里,哪里轮得到你在这儿装模作样?”
“柳姐姐是沈先生的外甥女,是恩山书院的学生。”
“我老师上头几位师兄,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人物。”
“你一个小小县令内宅妇人,也配扣着书院的人不放?”
许氏脸色都变了。
她原先只当陆丹青是个能读书的小丫头,没想到这小丫头忽然翻了脸,气势竟如此逼人。
更要命的是,她说得全踩在点子上。
沈真石那个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真论起师门来,确实不是县令府愿意碰的。
尤其柳如眉这个身份,本就是块不好啃的骨头。
许氏不过仗着沈真石不在,想趁年关前先把人拿捏住。
若沈真石真已知情,那事情便不一样了。
陆丹青又往前半步,明明小小一只,说出来的话却尖利得很。
“你以为你关着人,没人知道?”
“我告诉你,老师已经回来了!”
“他知道你把他外甥女搓磨得病了、瘦了、连书院都不让回,你猜他会不会亲自登门?”
“到时别说你一个县令夫人,便是县令大人,又算个什么东西?”
旁边侍立着的婆子和小厮都不敢喘气。
县令夫人平日在府里说一不二,谁见了不是低头弯腰。
眼下竟被个小丫头当众指着脸骂。
偏偏那小丫头还顶着夫人白日里打出来的巴掌印,看着就更叫人心里发虚。
吕先生站在一旁,原本还怕她真胡来。
可听到后头,竟也一句没拦。
因为这时候,越拦越显得气弱。
倒不如就让她这一口气势压下去。
许氏嘴唇动了动,脸上已快挂不住了,心里头想着,难道沈真石真回来了??
“陆姑娘年纪小,说话倒冲。”
陆丹青冷笑一声。
“我年纪虽小,也知道什么叫人,什么叫鬼。”
“县令夫人若真要体面,就把柳姐姐请出来。”
“别逼着我们把事情闹开。”
这话已经几乎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可许氏还真被她唬住了。
一来沈真石确实是她心里的刺。
二来吕先生此时亲自上门,本身就说明书院那边已经知道了。要不然陆丹青这种卑贱的身份,怎敢打人?
这便是重点了。
她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挤出一丝笑。
“小孩子家家的,脾气怎么这样急。”
“我不过是见如眉近来染了风寒,怕她出去受冻,才叫她在屋里歇着。”
“既然书院要见人,那便请出来就是了。”
陆丹青盯着她,一字一句。
“现在就请。”
许氏脸上的笑都要挂不住了,转头吩咐婆子。
“去,把姑娘请来。”
婆子不敢耽搁,急急去了。
不多时,柳如眉便出来了。
她披着一件半旧的斗篷,脸色有些白,可好在并没明显受伤。
只是人瘦了一圈,眼底有点发青,一看便知这两日没少受折腾。
小芸若在这里,怕是当场就得哭出来。
柳如眉出来时,先看见吕先生,愣了一下。
再一偏头,看见陆丹青站在阶下,半边脸肿着,嘴角竟也有点青紫,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丹青?”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
可下一瞬,她又看见许氏那张强撑笑意的脸,立刻就明白了七八分。
吕先生开口,语气比平日上课时还冷。
“既病了,便更不该耽误。”
“如眉先跟我走,回头书院和沈先生那边,自有安排。”
许氏这回连拦都不敢拦了,只能勉强笑道:“那就劳烦先生了。”
柳如眉走下台阶时,脚步有些发虚。
陆丹青立刻伸手扶住她。
柳如眉低头看她,声音发颤,“你这脸……”
“不碍事。”陆丹青道,“先出去再说。”
一行人就这样把人带了出来。
等出了县令府大门,柳如眉才终于像是把那口一直悬着的气吐了出来,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吕先生皱眉。
“站稳了。”
柳如眉点点头,眼泪却还是掉了下来。
“先生……”
她这一声刚出口,便再说不下去了。
吕先生平日严厉,可此刻看她这模样,神色也缓了缓。
“先别哭。”
“回头再说。”
陆丹青把事情大致说了。
小芸和小芳已被买下来,如今在郑老实那里。
吕先生听完,眉心又是一跳。
“四十两?”
“你倒真敢花。”
陆丹青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被卖去不知什么地方。”
吕先生沉默了片刻,竟点了点头。
“做得对。”
“银子的事,你不必担心。回头沈先生知道了,自会还你。”
柳如眉这会儿已经哭得眼都红了,听见小芸和小芳没事,整个人才像活过来一点。
“她们……真都好好的?”
“好好的。”陆丹青道,“我先救出来了。”
柳如眉捂着脸,眼泪直掉。
“我还以为……”
她没说下去。
但谁都知道,她以为什么。
吕先生见街上人来人往,不宜久站,便当机立断。
“如眉先随我回家。”
“小芸、小芳也一并带去。”
“年下这阵子,就都在我那里住着。”
柳如眉愣了一下。
“先生家里?”
“不然呢。”吕先生冷声道,“再把你送回县令府去,好叫那位夫人继续教你规矩?”
柳如眉鼻子一酸,低下头去。
吕先生又看向陆丹青。
“你也不必再操心这边了。”
“年礼、年假,该回家回家。”
“柳如眉这事,待沈先生回来,自然有个说法。”
这话一出,陆丹青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线,总算彻底松了一截。
她认真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
吕先生摆摆手。
“别谢我。”
“你这丫头,胆子大得没边了。今天要不是有我在,你真敢一个人往县令夫人脸上招呼?”
柳如眉一听,猛地抬头。
“你还打她了?”
陆丹青淡声道:“她先打我的。老师知道只会夸我。”
实际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许氏自诩身份高贵,她断然没想到陆丹青打自己,所以第一想法不是愤怒,而是惊恐。
她一定会怀疑,陆丹青背后有人!
柳如眉先是一怔,随即竟忍不住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哭起来。
“你这个疯子。”
陆丹青也笑了。
“你第一天知道?”
事情总算暂时定下。
吕先生带着柳如眉去接小芸和小芳。
陆丹青则赶回小院,收拾年货,准备回葛源乡。
一进院门,严琥珀便先扑上来,急得眉毛都拧成一团。
“怎么样了?”
陆丹青点头。
“人带出来了。”
严琥珀这才狠狠松了口气。
“那就好。”
郑老实在旁边也跟着放下心。
“吕先生既答应管,那就稳了。”
陆丹青“嗯”了一声,却仍旧觉得脸有些发木。
严琥珀一看,顿时又火了。
“那姓许的贱人真敢打你!”
“早知道方才我就该冲进去挠花她那张脸!”
陆丹青拉了拉她的袖子。
“四姨,先回家吧。”
年关已经近在眼前。
街上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浓。
她不能再耽搁了。
东西一件件往车上搬。
猪肉、鸡鸭、鲜鱼、糯米、白米、面粉、酒曲、糖果、蜜饯、糕点、香烛纸钱、红纸门神、爆竹、布料针线……
再加上早先买好的那些年货,满满当当堆了一车。
车轮碾过青石路时,街上正热闹。
有人扛着新劈的竹竿回家扎灯。
有人提着刚买的腊肉和鱼,边走边说今年要蒸几甑年糕。
酒坊门前,正有人挑着糯米去换酒曲,打算赶在除夕前酿一坛甜米酒。
还有卖门神画的摊子,摆着尉迟恭和秦叔宝,威风凛凛,旁边又有福字、喜字、红春条,红艳艳一大片。
小儿们最馋的,还是卖糖瓜、芝麻糖、花生酥和爆米花的。
一边追着大人跑,一边喊着“过年了”“买糖吃”。
陆丹青坐在车上,看着这一切,心里那股紧绷感才终于慢慢散开些。
这才是年。
车一路出了县城,往葛源乡去。
山路上已能见着不少归家的人。
第71章 乡中岁岁逢新景,一户融融过大年
背篓里装着米面布匹的,肩上挑着猪肉鱼干的,还有人抱着门神和爆竹,脚下虽急,脸上却都是将过年的亮堂劲儿。
等车进了葛源乡,村子里的年气就更重了。
家家户户屋檐下都晒着腊味。
有的是抹了盐挂起来的猪肉条,有的是风干的小鱼,还有的挂着鸡鸭,风一吹,便轻轻晃。
小年已过,按西江旧俗,腊月廿四祭灶、扫尘。
严家那边早把屋里屋外都收拾了一遍。
堂屋梁上原先积的灰掸了,窗纸也补过,灶房边的柴垛码得整整齐齐。
牛大花和柳春桃前两日刚把旧床帐拆下来洗过,这会儿正晾得半干。
梅氏则把家里那些缺口碗盏挑了挑,能用的继续留着,不能用的便收去搁角落,等年后再想法子换。
牛车一进院,孩子们就先叫开了。
“丹青回来了!”
“姨母回来了!”
“好大一车!”
严承豹跑得最快,鞋都差点跑掉了,冲到车边眼睛都亮成了灯。
“这都是咱家的?”
郑美玉也跟着挤过来。
“有糖吗?”
严银丫直接叉腰。
“你就知道糖!”
严承虎和严承慧也围了上来。
严承文、严承聪则稳当些,先帮着搬东西。
梅氏和严老头听见动静出来,一看满车年货,先是高兴,随后便齐齐皱了眉。
“怎么买这么多?”
严老头先开口。
陆丹青笑了笑。
“过年,总得齐整些。”
梅氏虽嘴上说着“浪费钱”,可手已经忍不住往那些布料和糕点上摸了摸,眼底全是欢喜。
严三湖更是咧着嘴。
“这回咱家可算真像过年了。”
牛大花也不吭那种阴阳怪气的话了。
这几个月七巧板生意越做越大,她手里收过银子,心里早就明白,家里如今能松快,全是沾了丹青的光。
再加上女儿玉丫出生后,家里肉眼可见地宽裕起来,她看陆丹青的眼神,也比从前柔和了许多。
“快搬。”
她大声吆喝着。
“鸡鸭先拎灶房去,鱼得吊起来,肉先抹盐,红纸别压皱了。”
一院子人顿时忙起来。
男人搬重物,女人理细碎,孩子们则在边上打转,时不时伸手摸一摸那包好的点心和糖,眼巴巴瞧着。
腊月里的农家年,最先忙的便是吃食。
猪肉要趁着新鲜抹盐腌起一部分,挂到灶房梁下熏着,留待后头慢慢吃。
鲜鱼也要开膛收拾,内脏掏尽,抹盐后穿了草绳挂起,风一吹就渐渐收干。
鸡鸭若不立时吃,也得拾掇干净备着。
糯米和白米要挑净了砂,面粉要收进坛里,免得受潮。
酒曲则被梅氏和苏婉娘小心包好,打算过两日蒸熟糯米,做一小坛甜酒。
这种甜酒过年时喝,温温的,香香的,老人孩子都能抿一点。
到了小年后头,村里家家户户都开始蒸年糕。
严家也不例外。
白米和糯米按着比例磨成浆,沉过、滤过,再和成湿粉,装进蒸笼里一甑一甑地蒸。
蒸出来的年糕热气腾腾,带着米香,趁热还要揉一揉,压一压,做成圆的、方的,留着慢慢切了煎,或蒸软蘸糖吃。
严承豹最馋这个,蒸笼还没揭开,就趴在边上吸鼻子。
“香。”
梅氏拍他脑袋。
“烫嘴呢,别急。”
严银丫也眼巴巴看着,嘴上却还要硬一句。
“我不馋。”
结果肚子先“咕噜”叫了一声,惹得满屋人都笑。
陆丹青也没闲着。
她年纪小,做不了重活,便帮着理账、收纸、分糖果点心,还把买来的春联纸和门神一一摊开看了。
红纸鲜亮,墨色乌黑,门神威风,福字饱满。
严承聪站在旁边看着,眼里都有点亮。
“咱家今年真贴这个?”
“贴。”陆丹青点头,“不但贴,还得贴正。”
严承慧立刻凑上来。
“我来帮忙!”
腊月二十八,照旧俗要贴花花、贴门神、贴春联。
严家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可今年手头宽松,春联门神备得齐全,便也难得热闹了一回。
严老头拿着浆糊,严承文踩在小凳子上帮着扶。
“左边高些。”
“再往上一点。”
“行,压住。”
大门上贴了门神,堂屋门边贴了春联,厨房门框上还贴了个灶君安位。
红纸一上墙,整个院子都像亮起来了。
连最旧的土墙和木门,也被映出几分喜气。
孩子们最喜欢的还是爆竹。
严三湖拿回来一挂长鞭,平日不许碰,偏孩子们一个个都围着看,眼神亮得吓人。
“除夕才能放。”牛大花吼一句,“谁敢偷拿,看我不抽你们。”
严承豹吓得立刻缩手。
可缩完又忍不住问:“那啥时候除夕啊?”
年味越来越浓。
村里头也热闹起来。
有人请木匠修桌椅,有人去借蒸笼,有人家猪叫鸡鸣,正忙着宰年货。
妇人们在井边洗菜、洗米,一边搓着手取暖,一边说今年谁家多做了几斤腊肉,谁家女婿初二要带什么礼上门。
老人则坐在晒谷场边烤火,说的都是些旧年成色和来年收成。
“今年冬霜不算太狠,来年秧田该不差。”
“就是盼着开春别闹虫。”
“严家今年好哇,听说跟着丹青做那个七巧板,赚了不少。”
“可不是,瞧那一车年货,咱村里谁家比得上。”
这些话传进严家院里,众人心里都舒坦。
尤其几个孩子,听见别人夸丹青,脸上都与有荣焉。
“我妹子本来就厉害。”
“那当然。”
“比陆家那个陆耀祖强多了。”
陆丹青听着,也只是笑笑。
她晚上照旧没落下功课。
哪怕在严家过年,书也还是要读。
白日里帮着备年,入夜后她便搬着小板凳坐到灯下,拿出纸笔,继续背书、写字。
严承聪有时也凑过来。
“你都放假了,还写?”
“放假又不是不学。”陆丹青道,“开年回书院,还得接着考。”
严承聪听得服气。
“难怪你能考第一。”
严承慧偶尔会坐在旁边装模作样地跟着念两句《三字经》,念着念着就困得歪头。
苏婉娘瞧见,便笑着把人抱走。
“你还早呢。”
“先把鼻涕擦干净再念圣贤书。”
陆丹青在这样的年味里读书,心境却和在县里全然不同。
县里是静,是小院,是先生盯着,是她一个人往前赶。
这里却是热的。
灯火是热的,灶火是热的,屋外偶尔传来的鸡叫犬吠也是热的。
她一边写字,一边还能听见灶房那头锅里咕嘟咕嘟炖肉的声音,听见梅氏和几个舅母说年夜饭该怎么摆,听见孩子们围着玉丫闹,问她长大了能不能吃爆竹。
这种热,能把人整个人都焐软。
腊月三十终于到了。
一大早,严家就忙开了。
除夕最重祭祖。
严老头早早就把堂屋供桌擦得干干净净,摆上三牲、酒水、糕果、米饭、时蔬。
鸡鸭鱼肉皆有,虽不奢华,却也足见诚意。
红烛一对,香炉摆正,祖先牌位前点起香来,烟气一缕缕往上浮。
严老头领着一家老小净手、上香、磕头。
孩子们平日闹腾,到了这一刻,也都老老实实站着。
连最皮的严承豹都不敢乱动。
祭祖完,便是做年夜饭。
这是一年里最丰盛的一顿。
灶房从清早就没停过火。
腊肉切片蒸香,咸鱼拿热水泡软后红烧,鸡炖蘑菇,鸭焖萝卜,猪肉则分出一部分做扣肉,一部分炒菜。
另有豆腐、青菜、芋头、笋干、腌菜,全都摆上。
还蒸了年糕、糖糕,炸了丸子。
严家平日极少这样敞开吃。
如今因着这几个月赚了钱,又是难得一个肥年,大家都舍得下本。
院里肉香、米香、油香、柴火香混在一块,叫人光闻着就觉得这年过得值。
陆丹青今日换上了新衣。
是柳春桃和苏婉娘她们几个紧赶慢赶做出来的。
鹅黄色的细棉布小袄,领口袖口都收得齐整,里头絮了软和的棉花,贴身穿着又暖又轻。
下头配着一条深色小棉裙,脚上是新做的棉鞋。
这边天气不太冷,所以一层薄棉就行了,却也显得陆丹青身上有些肉,倒是匀称些。衣裳一上身,连梅氏都看直了眼。
“哎哟。”
“咱家丹青这是从画上走下来的吧。”
严银丫围着她转了一圈,先是惊艳,随后又嘴硬。
“还行。”
郑美玉在一边立刻拆台。
“什么还行,明明就是好看死了。”
严承豹瞪大眼。
“像年画上的娃娃。”
严承慧最会说话,立刻补一句。
“比年画娃娃还好看。”
陆丹青本就容貌涨了不少。
这几个月吃得好些,气色也养了起来。
再加上眼神沉静,举止又和同龄孩子不一样,这么一身鹅黄小袄穿上,越发显得白嫩精致。
小小一团立在屋里,真像福气生出来似的。
牛大花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啧,怪不得先生都爱夸。”
严三湖坐在一边乐得不行。
“咱丹青以后出去,得把那些人都看直眼。”
年夜饭一摆上,满满一大桌。
大人孩子围坐一圈,桌上灯火亮堂堂的,外头天色虽黑,院里却全是热气和笑声。
严老头先举了酒碗,说了几句辞旧迎新的话。
无非是盼一家平安,盼来年丰收,盼孩子们都好。
可这种话,越朴实,越叫人心里热。
大家便一起动筷。
这一顿,是真吃得满口流油。
严承虎和严承豹吃得头都不抬,嘴上还念叨着“真香”。
严银丫一边啃鸡腿,一边还不忘护着自己碗里那块年糕,生怕被弟弟抢了。
郑石头吃得满脸都是汤,郑美玉一边嫌弃,一边替他擦。
陆丹青也吃得很香。
她不是没吃过好的。
可这种一家人围着桌子、锅里还热着下一道菜、外头时不时有村里爆竹响起的年夜饭,和别处都不一样。
吃的是饭菜,咽下去的却像是这一年的踏实。
饭后便守岁。
按西江旧俗,除夕夜灯火不熄,要守到子夜,等着开年。
严家堂屋里点着灯,灶房火也没灭。
大人们说着闲话,孩子们靠在一块打盹又强撑着不睡。
梅氏把早备好的铜钱一枚枚分给小辈,作压岁钱。
虽不多,可每个孩子拿到手都高兴得不行。
严承豹捏着那两枚铜钱,小声对陆丹青道:“我明年要攒着,不乱花。”
陆丹青点点头。
“嗯。”
严承慧却立刻接道:“我攒着读书。”
严承聪在旁边笑。
“你先会写自己名字再说。”
子夜一到,严三湖便领着几个大的去院外放爆竹。
一长串鞭炮噼里啪啦炸开,火星子乱跳,声音瞬间冲破夜色。
村里四面八方几乎同时响起爆竹声。
远近连成一片,像是把旧岁一下炸散了。
孩子们捂着耳朵,却又忍不住跳着脚看。
“响!”
“真响!”
爆竹声里,新年就这样到了。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村里便又有人家先放炮开财门。
按俗例,初一忌扫地泼水,忌动刀剪,怕把财气和福气都扫了、剪了。
所以灶房头一日便把菜都切好,地也早扫净了。
众人起身后,先穿新衣,拜天地祖先,再按长幼序拜年。
“外祖过年好。”
“外婆过年好。”
孩子们一个个嘴甜得很,换来的便是笑眯眯的夸和一点糖果点心。
初一本家拜年,不出远门。
村里本家几房互相走动,串门,说吉祥话。
女人们端出瓜子花生、米糕糖块待客,男人们喝热茶,说去年的收成和来年的打算。
小孩子则最欢。
换了新衣,到处跑,见人便拱手,说“恭喜发财”“新年顺遂”,说得像模像样,只为多讨一块糖。
严承豹和郑铁柱几个早疯没了影。
严银丫领着郑美玉,两个小丫头也像两只小炮仗,一会儿跑东家,一会儿窜西家。
正月初二,照着俗谚“初一崽,初二郎”,是女婿走岳家的日子。
郑老实便带着严琥珀和几个孩子又回了一趟郑家。
陆丹青备的那三包点心、三斤糖块,正好拿去。
郑家那边也高兴得很,直夸丹青懂事。
初三是“穷鬼日”,村里人大多不出门,不访友。
严家便关起门来歇一歇。
第72章 正谋远途观七县,忽逢奸佞扣商货
几个孩子闲不住,在院子里跳房子、滚铁环、抽陀螺。
严承聪和严承文则带着丹青看七巧板的账,又盘算开年后要怎么继续做。
正月里的葛源乡,比腊月还热闹。
最盛的,便是傩舞。
赣东这边旧俗重,到了正月,常有傩班起舞驱疫纳吉。
村里人提前凑过钱,请了一班傩戏师傅来。
那一日一大早,锣鼓一响,整个乡都活了。
戴着面具的傩公傩母,身披彩衣,在祠堂前起舞。
面具木雕彩绘,红的、黑的、白的,眉目夸张,看着又威又神。
锣鼓点子一响,踩步、旋身、顿足、挥袖,全带着一股古老的劲儿。
老人说,这是驱瘟神、赶晦气、迎吉福。
小孩子一开始有些怕,躲在大人腿后头。
可看着看着,又觉得新鲜,全凑到前头去。
严承豹最胆大,差点伸手去摸人家面具,叫牛大花一把拎了回来。
“找打呢你。”
陆丹青站在人群边上,看着那锣鼓喧天、面具起伏,忽然觉得,这样的年,真是活的。
它不是纸上的风俗,不是几句冷冰冰的旧俗记载。
是烟火,是汗气,是锣鼓,是人们真真切切盼着把坏气赶走、把好日子迎进门的心。
正月里还有龙灯、花灯、旱船沿村里走。
到了晚上,远远便能看见灯火游动,像一条会发光的龙从山道上拐下来。
锣鼓前头开路,小孩子跟在后头疯跑。
有人举灯,有人敲钹,有人扮船娘,摇着旱船逗得围观的人前仰后合。
严玉丫还小,看不懂,只被这热闹吵得眼睛圆圆的,咿咿呀呀伸手去抓光。
陆丹青也被严银丫和郑美玉从舅舅们给她新打的书桌前拉下来,死拉着去看了两回。
她原本还想着晚上回去再练会儿字,可架不住一群小的围着她叫。
“丹青快点!”
“就等你了!”
“今天花灯可多了!”
她没法子,只好把字帖先收起来,跟着出门。
路上严承聪还笑她。
“你也该歇歇。”
陆丹青道:“我哪里歇了,不是还在走路。”
严承聪被她逗笑。
“你这样,将来不是做官,就是做铁算盘成精。”
日子便在这样的热闹里一点点过去。
正月十五很快也到了。
元宵是年节里最后一个大热闹。
这一天,家家挂灯,吃汤圆,街市上若近些的也会摆出灯谜、花灯。
葛源乡虽不比县里热闹,可也有自家的玩头。
村口和祠堂前都挂上了灯。
有简简单单的红纱灯,也有扎成兔儿、鱼儿样子的花灯。
孩子们一到傍晚就坐不住了。
梅氏和几个舅母在灶房里搓糯米团子。
白白的糯米团子里包的是芝麻糖馅,也有的是豆沙和红糖碎。
下到滚水里一煮,浮起来时胖乎乎圆滚滚的,看着就喜庆。
盛出来时,碗里还冒着白气。
咬一口,里头糖馅化开,烫得人直吸气,可越烫越舍不得吐。
严承豹吃得直呼。
“甜!”
严银丫舌头都烫红了,还不忘抢白。
“谁叫你一口吞。”
元宵夜里,村里还有“偷青”的旧俗。
年轻姑娘和半大丫头们,结伴去别人家菜地里悄悄掐一把青菜,若叫人骂了,反倒说是好兆头,能消灾纳福。
严银丫听了,眼睛都亮了,非要拉着郑美玉去。
牛大花一听,当场吼她。
“你才多大,偷什么青!”
严银丫不服。
“我又不是偷,是讨吉利。”
院里人全笑。
最后到底没让她去,只许她们在院门口看看热闹。
元宵这一过,年就真到了尾声。
灯还挂着,糖还剩着,可那种彻底撒欢的热闹劲儿,却已经慢慢收了。
书院要开馆,庄户人家也该重新想着春耕。
严老头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望着院外潮湿的土路,慢慢道:“这年过得,像做梦一样。”
梅氏在旁边应了一声。
“是好梦。”
严三湖咧着嘴笑。
“以后还有更好的。”
严二江则低头算着来年的活计和七巧板的路子。
严承聪和严承文也已开始收拾木料,想着开年就重新动手。
陆丹青站在檐下,穿着那身鹅黄色小袄,看着院里这一切,心里也很静。
这一个年,她救下了小芸和小芳,救出了柳如眉,也陪严家过了个真正像样的肥年。
她没有耽误读书,也没有耽误挣钱。
更重要的是,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在这个世道里,给自己挣出了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所有人都好。
爹,娘,陆丹青抬头望天,你们好吗?
……
这份安稳还没在心里坐实,变故就又来了。
正月十五还没到,葛源乡的年味虽已淡了一层,可各家门上红纸还鲜着,檐下腊肉也还挂着,村里孩子们白日里仍旧成群结队地疯跑,傍晚还会围着花灯余下的竹骨说笑。
严家这边原本也已商量好了。
趁着书院还没开馆,挑个合适的日子,去一趟外县。除了上饶之外的其他县,都挺好的。
广信府坐拥上饶、玉山、弋阳、贵溪、铅山、永丰、兴安七县,风物各异,各有千秋。
上饶虽为府治所在,水陆通达,文教商贸繁盛。可玉山接壤浙地,群山环抱,文风蔚然。
弋阳水土丰润,农耕富庶,乡土气息浓厚。
贵溪毗邻龙虎山,道韵悠长,山水灵秀。
铅山倚靠武夷,商贸繁华,造纸、漕运声名远播。
永丰山地广袤,民人勤耕善作。
而兴安县建制最晚,地域偏小,却凭兴安窑扬名赣闽浙皖。所产日用青瓷质朴耐用,价廉亲民,沿信江远销四方,民间流传极广。
这些好地方,不如都去走一走,看一看。
一来问问七巧板后头的路子。
二来眼下家里手头有了点银子,也该多见见世面,不能总缩在葛源乡这一亩三分地里。
严三湖最积极,过了初十就开始嚷。
“俺也去,俺也去。”
“俺也去瞧瞧上饶到底有多热闹。”
牛大花一边缝棉袜一边骂。
“你去个屁。”
“家里活不用干了?”
严三湖不服。
“我去是办正事。”
严承虎也在旁边跟着起哄。
“俺也去办正事!”
严老头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慢慢吐了一口烟雾,才开口。
“去是要去。”
“但不能一窝蜂都去。”
“家里得留人,地里头也得看着,何况玉丫还小。”
严二江点了点头。
“我和三湖去。”
“丹青若要去,也带上。”
严琥珀立刻接上。
“俺也去。”
“县里那边的杂货铺路子我熟些,跟人说话也方便。”
郑老实忙道:“俺也去赶车。”
梅氏看着这帮人商量,心里虽有些不踏实,可也没拦。
如今日子有了起色,都是丹青折腾出来的。
她虽不懂那些买卖门道,却也知道,不能因着怕,就把路全堵了。
谁知这边才刚定了个大概,翌日一早,严琥珀就从外头急匆匆跑了回来,脸色难看得很。
院里正晒着昨日洗好的布,牛大花在灶房门口择菜,严承豹和郑石头拿着根竹枝在地上划来划去,见她这样都愣了。
“四姨,你跑啥?”
严琥珀没顾得上搭理孩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堂屋。
“爹,二哥,出事了!”
这一嗓子,把屋里的人都惊出来了。
严老头眉头一皱。
“什么事,慌成这样。”
严琥珀喘了两口气,才咬着牙道:“上饶那边出事了。”
陆丹青原本正坐在炕边看书,一听这话,立刻抬了头。
“掌柜的?”
“对,就是他。”严琥珀脸色发沉,“说是赔了大钱,产业怕是保不住了,接下来没法继续跟咱们合作。”
“现在接手杂货铺和米行的是他大哥,那人黑心得很,一张嘴就要咱们每副七巧板多抽五文,原先是五文,现在直接要十文。”
严三湖当场就炸了。
“他娘的,他怎么不去抢!”
牛大花也顾不上菜了,探头进来。
“十文?”
“那还赚个屁。”
严二江脸色也变了。
“原先一副七巧板卖出去,咱们还剩多少,都是算过的。”
“再多抽五文,真就没多少赚头了。”
严琥珀咬牙道:“还不止这个。”
“那人见咱们不肯应,干脆把先前送过去的二百多副七巧板全扣了,说钱也先不给,叫咱们自己想清楚。”
满堂都静了一下。
随即,严三湖猛地一拍桌。
“欺人太甚!”
严承虎在门边听着,拳头都攥起来了。
“俺也去打他!”
严老头沉着脸,喝了一声。
“闭嘴。”
堂屋里气氛一下子沉了。
二百多副七巧板,不只是货。
那是银子。
那是严家这些日子忙活下来的血汗。
更要命的是,上饶的生意一直是最好的。
上饶是府治,来往商旅多,有钱人家也多。
别的县一月卖不了多少,上饶那边却能轻轻松松吃下大头。所以他们先去的上饶,之后才打算去别的县。
若这条路断了,每个月丹青少说得损五两银子。
对如今的严家来说,这不是小事。
梅氏急得手都绞在一起。
“那原先那个掌柜呢?”
“不是说人挺和气,还讲规矩么?”
“怎么好端端成这样了?”
严琥珀叹了口气。
“我打听了,说原先那位掌柜本就是官宦人家的旁支子弟。家底厚,自己也有些本事,做生意做得顺。可家里头大哥是长子,一直看不顺眼,瞅着小弟把生意做起来了,就设套坑他。”
严二江眯了眯眼。
“怎么个坑法?”
“还没问细。”严琥珀道,“只听说他赔得厉害,米行和杂货铺都快保不住了,所以才轮到他大哥出来接手。若这事咱们处理不好,怕是不单上饶的路断了,往后别人看见了,也敢拿咱们当软柿子捏。”
严老头沉默着抽了两口烟,半晌才道:“得去一趟。”
陆丹青点头。
“要去。”
严三湖立刻道:“俺也去。”
“俺也去。”严琥珀跟着开口,“不去瞧明白,我这口气顺不下去。”
严老头看向陆丹青。
“丫头,你怎么想?”
陆丹青手里的书已经合上了。
“先去上饶。”
“总得先知道原先的掌柜到底出了什么事,新的掌柜到底是什么意思。货扣着,钱不给,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严二江缓缓点头。
“对。”
“若只是讲价,尚能谈。”
“若是仗着咱们乡下人没靠山,故意吞货,那就不是价钱的事了。”
郑老实也开口:“俺也去赶车,路我熟些。”
最后定下来,还是严二江、严三湖、严琥珀、郑老实,再带上陆丹青一道去。
严承聪本来也想跟,被苏婉娘按住了。
“你老实在家。”
“家里这摊子事也要有人帮着顾。”
严承聪虽不甘心,到底还是听了。
出发那日是正月十三。
早上雾还没散,山路湿冷,车辕上都沾着水汽。
梅氏把热好的饼子和咸菜塞进包袱,又塞了两小竹筒热水。
“路上趁热吃两口。”
牛大花也把一包烘过的花生递过来。
“饿了嚼这个。”
严承豹和郑石头还揉着眼,站在门边巴巴看。
“丹青早点回来。”
“俺也去不成吗?”
陆丹青摸了摸郑石头的头。
“下回带你看花灯去。”
郑石头这才勉强点头。
车轮碾着湿土路往外走,村口几株枯柳下还有昨夜小孩子扔的碎爆竹红屑。
年的热闹还没完全散尽,可人心里已经被这趟上饶之行压得有点沉。
路上,严三湖先骂了一路。
“这帮城里人,心就是黑。”
“五文还不够,张口就十文。”
“他怎么不把咱们全卖了得了。”
严琥珀也气。
“最恶心的是货都扣了,钱也不吐。”
“这摆明是觉得咱们不敢找过去。”
严二江靠在车边,眉头一直没松。
“先别急着骂。”
“去了瞧清楚再说。”
陆丹青没怎么开口。
她心里一直在转。
上饶的路不能丢。
可若原先那个掌柜真倒了,新掌柜又摆明要吞好处,这就不是靠讲理能讲明白的。
到了中午,车队进了上饶城。
这里到底是府治,比兴安县热闹得多。
正月还未过,街市上仍有灯笼挂着,酒楼茶肆都开着门,来来往往的人穿得也体面些。
路边有卖糖炒栗子的,有卖热汤圆的,还有说书先生在茶棚里拍醒木,讲些年节里的吉利段子。
第73章 巧造水碓兴农务,凭智化解眼前难
可一行人谁也没心思看。
他们先去了原先那间杂货铺。
结果一到门口,就见里头账柜旁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面白无须,眼神却尖,正捏着账本看。
严琥珀只看一眼,脸就拉下来了。
“不是原先那位。”
那男人见他们来,掀了掀眼皮。
“买什么?”
严琥珀冷笑一声。
“买什么?我们送来的七巧板呢?”
那男人一听“七巧板”三个字,神色便了然了。
“哦,原来是兴安县那边做木板玩意儿的。”
“你们来得正好,我先前已经叫人传过话了。如今铺子是我当家,规矩自然得按我的来。每副抽十文,不肯就算,货且搁着,想明白了再来谈。”
严三湖脾气上来,差点一拳砸柜台上。
“你放屁!”
“货是我们的,钱也是我们的,你凭什么扣着!”
男人哂笑一声。
“凭什么?”
“凭货如今在我铺子里,凭这地儿是上饶,不是你们葛源乡。”
严琥珀气得脸都青了。
“你不要脸!”
那男人却不恼,慢悠悠道:“脸值几个钱?银子才值钱。你们若有本事,只管去告。”
“可告之前,也得掂掂自己有没有那个命耗。”
这话已经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郑老实脸色都沉了,却还是先伸手拦住了严三湖,怕真闹起来吃亏。
陆丹青站在一旁,把这人的脸和语气都记住了。
她没急着开口,只是问:“原先的掌柜呢?”
男人瞥她一眼,见不过是个小丫头,倒也没放在心上。
“关你什么事。”
“该走了。”
陆丹青没再多说,拉了拉严琥珀的袖子。
“先走。”
出了铺子,严三湖气得直喘粗气。
“就这么算了?”
“俺也去找人狠狠干他一顿!”
严二江摇头。
“打了有什么用?”
“货还在他手里,打完只会更糟。”
严琥珀也急得不行。
“可原先的掌柜在哪儿?总不能真没个说法。”
郑老实压低声音道:“先打听。”
“这种事,总有人知道。”
一行人在街上打听了半下午,才终于从一个给米行送货的脚夫嘴里摸到了消息。
原先的掌柜果然还没走。
人就暂时住在城西一处小院里,正忙着收拾东西,准备近日离开。
众人赶过去时,那院门半掩着,里头乱糟糟一片,箱笼堆着,伙计进进出出,像真要散了。
严琥珀先敲了门。
好一会儿,才有人出来。
那人一见他们,愣了下,随即道:“你们是……”
陆丹青先开口:“我们是兴安县送七巧板的。”
“想见见你们掌柜。”
里头的人迟疑片刻,到底还是把他们放进去了。
原先那位掌柜正坐在堂屋里,手边堆着一摞账册,脸色发白,眼底都是青黑。
比起先前在兴安县时那副和和气气、笑模笑样的样子,这会儿人都像瘦了一圈。
一见到他们,掌柜先愣了愣,随即竟苦笑起来。
“你们还是找来了。”
严琥珀一肚子气本来冲着来的,可一看他这副样子,也没法子一上来就骂,只能硬生生压着。
“掌柜的,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那大哥把我们的货扣了,钱也不给,还非要涨抽成。你总得给句明白话。”
掌柜听完,竟红了眼眶。
“我知道。”
“我都知道。”
“是我对不住你们。”
严三湖本来还想吼,见他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反倒愣住了。
“你……你先别哭啊。”
掌柜抹了把脸,真就带了点哭腔。
“我不是故意坑你们。”
“我自己都快叫人坑死了。”
屋里人都坐下后,他才一五一十把事情说了。
原来他手里最值钱的,不是杂货铺。
是一间米行。
米行占了他大半家底,平日里做的是收稻谷、囤稻谷、整谷转卖的生意。
注意,是整谷转卖。
收来的是稻谷,卖出去也多是稻谷。
不脱壳,不舂米。
这本是最稳妥的买卖。
可偏偏今年大周边境有了些摩擦,上头忽然加紧征粮。
军营那边直接发下话来,要他十日之内交一千石糙米。
不是整谷,是糙米。
掌柜说到这里,眼圈都红了。
“你们说这不是要命么。”
“我院子里连雇工带伙计总共才十个人,平日做做整谷转卖还行,可要十天舂出一千石糙米,根本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严三湖听得直皱眉。
“那你多雇些人啊。”
掌柜一拍大腿,差点真哭了。
“重点就在这!”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雇三十个、五十个,总能赶一赶。可我去雇人,今日这个说家里有病人,明日那个说接了别家的活,后日雇来两个,又总不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是偷米,就是磨洋工,根本用不起来。”
严二江眯起眼。
“有人故意拦你。”
掌柜狠狠点头。
“对!等我回过味来,已经晚了。原来是我那大哥早和军营里的人勾结上了,又放话给底下这些短工、脚夫,谁都不许来我这里做事。他出高价,把人全截走,故意叫我雇不着人。我那会儿还当自己倒霉,等到交粮期前只剩三天,才真慌了。”
严琥珀听得都想骂娘。
“你大哥还是人吗?”
掌柜咬着牙道:“后来我没法子了,他才上门,说只要我把米行和杂货铺先过到他名下,他就能替我把事平了。”
郑老实愣了下。
“你就答应了?”
掌柜脸上都是灰败。
“不答应怎么办?若真拖成‘拖欠军需重粮、延误军机’的罪名,我别说买卖,命都可能没了。”
“于是我还打算特意塞了官府一大笔钱,求他们赶紧在两天之内把过继手续办完,好叫我好跑路。”
这话一出,屋里人全沉默了。
严三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你这不是又白挨了一刀么。”
掌柜捂着脸。
陆丹青坐在一边,听到这里才终于开口。
“等等。”
“过继铺子和米行,不该要不少手续么?”
“两三天内,真能办完?”
掌柜苦笑。
“按理是不能。”
“可我自己花了银子,打点着催,非要他们快办。原本是想着赶紧把命保住,谁知越忙越像往坑里跳。”
严琥珀都无语了。
“你这……”
严三湖接上:“你这也太好骗了。”
掌柜被说得脸皮直抽,偏偏一句反驳都没有。
“我也知道。”
“所以现在不就是快叫人逼得卷铺盖走了么。”
说完,他又抬头看陆丹青他们。
“我现在这副样子,自身都难保。便是知道我大哥不义,也奈何不了他。”
“不过。”掌柜垂着眼,半晌才道:“我会给我大哥写封信。”
“让他别在七巧板这事上咬得太狠。抽成若还是五文,你们还能做。十文,确实太过了。”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眼陆丹青,忽然有些复杂地笑了下。
“你这小丫头,年纪瞧着跟我闺女差不多大,如今四五岁了吧。”
“旁人家这般大的孩子还只知道吃糖玩泥,你倒好,操心这些买卖操心得比大人还多。”
说着,他竟从旁边碟子里抓了一把糖,递给陆丹青。
“拿着。”
“算叔叔给你的。”
严三湖瞧着这场面,都有点说不出的怪。
一个大男人,眼瞅着家产快没了,还能腾出手来给孩子塞糖。
陆丹青却没接那糖。
她只盯着掌柜,突然问了一句。
“掌柜,你们现在舂米,用的还是普通磨盘?”
掌柜一愣。
“啊?”
“自然。”
“不然还能用什么?”
陆丹青又问:“你现在总共舂出多少了?”
掌柜苦着脸道:“三百石左右。”
“别说一千石,还差得远。就这三百石,还是靠着我这些伙计拼死拼活熬出来的。”
陆丹青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在心里对系统开口。
“我要用气运。”
系统很快应声。
【宿主确定?】
“确定。”
【本次消耗气运10点。】
一瞬间,陆丹青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拨开了。
不光是水碓这两个字。
连带着那一整套构造、比例、木轮如何立、拨板如何卡、碓杆如何借力、石臼深浅如何配、引水槽如何导流……都在脑海里一下子清清楚楚了。
她抬起头。
“其实,有一种工具。”
满堂都看向她。
“叫水碓。”
掌柜一脸茫然。
“什么东西?”
陆丹青声音不快,却很清楚。
“借溪流冲木轮,木轮带动拨板,拨板压碓尾,碓头起落舂米。若做成四碓连机的立式水碓,昼夜不停,一日能舂十数石,甚至更多。”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愣住了。
严三湖先是张了张嘴,随后看向严二江。
“二哥,丹青说的……你听懂了没?”
严二江也只是半懂不懂,眉头却皱得极紧。
掌柜更是彻底呆住了。
“水……水碓?”
“你从哪儿听来的?”
陆丹青面不改色。
“书院里看过一些古农具雏形,自己想着改出来的。”
这说法不算多严丝合缝,可她是沈真石门下学生,这层身份一压,反倒叫人不敢轻易质疑。
掌柜愣了半天,才猛地回过神来。
“便是真有这东西,现在也只剩三天了啊!”
“三天。”
“三天能顶什么用?”
陆丹青却笑了。
“谁说是让你拿它去硬舂完一千石的。”
掌柜彻底懵了。
“那不然呢?”
“拿它去保命。”陆丹青道。
屋里一时安静得针落可闻。
她继续说:“掌柜,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舂不出粮。”
“是军营那边认定你延误军需。”
“可若你能拿出一个更好的法子,一个能让舂米效率提高十倍、二十倍,日后能造福军中、造福民间的东西呢?”
掌柜怔怔看着她。
陆丹青一字一句。
“那就不叫拖欠军需。”
“叫戴罪立功。”
“你把这东西献上去,军营的人若有脑子,就不会只盯着那一千石糙米不放。他们会更想要这个法子。到时宽限你些时日,再交粮,不就成了?”
严琥珀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下亮了。
“对啊!”
严二江也慢慢坐直了。
“是这个理。”
严三湖拍了下大腿。
“咱们不是去硬顶。”
“是给他们个更大的好处。”
掌柜听得呼吸都急了,可旁边一个老伙计却急得直摆手。
“这怎么成,这不是拿银子打水漂么?”
“小姑娘说得轻巧,若做不出来呢?若做出来根本不顶用呢?白白空耗一天,明日后日也更来不及了!”
另一个伙计也跟着道:“是啊掌柜,万一是孩子胡思乱想的法子,咱们不是连最后两天都耽误了?”
严三湖一听有人冲丹青来,脸先沉了。
“你说谁胡思乱想?”
“我说的是事实!”那伙计也急,“掌柜都火烧眉毛了,哪还能由着一个五岁小丫头闹着玩!”
陆丹青并没恼。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掌柜。
“掌柜,你今日若决定继续去办过继,明日照旧花银子打点,后日卷铺盖跑路。那你眼下这一切,米行、杂货铺、伙计、名声,就都没了。”
“可你若肯空出今天这一日,试试我说的法子。成了,你就不必把家业拱手给人。”
“不成,你不过是少了一日工夫,明日照旧还能去办。”
“左右都已坏到这一步了,你还怕什么?”
掌柜死死盯着她。
那双原本发灰的眼睛,一点点有了神。
陆丹青又补了一句。
“若真做不成,浪费了银子,我补给你。”
严琥珀和严三湖齐齐扭头看她。
“丹青!”
掌柜却突然笑了。
先是干笑,随后越笑越大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
“好好好。”
“我一个大男人,被逼得都快上吊了,倒还没你一个孩子有胆子。”
他猛地站起身。
“干!”
“就试这一天!”
“来人,去找木匠、石匠、会垒堰开渠的,全都叫来!再去找附近有溪流、有落差的地方,赶紧看地!”
一时间,院里头乱中带急地动了起来。
严二江也跟着起身。
“俺也去看地。”
严三湖撸起袖子。
“俺也去搬木头。”
郑老实本就会些山里手艺,也道:“俺也去瞧水势。”
第74章 一溪巧筑舂碓器,万古长留利民功
掌柜亲自带着他们去城外不远一处溪边。
那地方原本便靠着他米行的一片空地,平日只堆些草料和破木板,边上有溪流淌过。
冬日西江不比北地,水虽凉,却未结冰,流得仍急。
陆丹青到地方一看,心里便先定了七分。
这溪不大,却有天然落差。
从上游转个弯下来,到这段正好有约一人高的跌水。
岸边地也算平,若搭棚、囤谷、走人,都够用。
她在心里飞快对照系统给出的构造,指着一片地方道:“就这儿。”
掌柜还不大懂,只能急切地问:“然后呢?”
陆丹青蹲下,拿树枝在地上画。
“先筑矮堰。”
“不用太高,把上游水位略抬一抬,叫水聚起来。”
“再从这边斜开一道引水槽,三到五米长,把水引过来,精准冲到水轮下方。”
严二江很快就明白了。
“也就是说,不是让整条溪都冲轮子。”
“只要把水势拢一股,冲得准,力就够了。”
“对。”陆丹青点头。
她接着画水轮。
“轮直径约两米。”
“主轴长两丈不必,二丈半够了,不,约两丈五尺……不对,按这里地势,一丈余的外伸够用,整体轴长二点五米左右即可。”
严三湖听得一头雾水。
“这么大个轮子?”
郑老实摸着下巴道:“大轮借水势,稳,转得也久。”
“正是。”陆丹青继续画,“轮外侧均匀装四块拨板。水冲轮转,拨板也跟着转。旁边立四柱碓架,架上装四根碓杆。碓杆尾短头长,尾端放在拨板之下,头端悬碓头。拨板转到位时压下碓尾,另一头青石碓头便抬起;拨板一过,碓尾失力,碓头落下,便能舂谷。”
她一边说,一边在地上把碓杆、杠杆、石臼都画出来。
掌柜盯着那简单几笔图,越看呼吸越急。
“四……四根一起?”
“交替起落。”陆丹青道,“四碓连机。”
“这样一来,不是一个石臼慢慢舂,而是四个轮着来,昼夜不停。”
严琥珀都听得起鸡皮疙瘩。
“若真能成……”
“自然能成。”陆丹青道。
她这话说得太笃定,反倒叫旁边那些原本不信的伙计都下意识闭了嘴。
接下来便是真干。
要快。
要在一日之内至少搭出可用雏形。
掌柜咬着牙,把手里能调的人全调了来,又花高价临时拖来四个熟匠,木匠、石匠、会垒堰的水工都凑齐。
一到地方,众人先按陆丹青指的开始分工。
第一步,是选准水路,筑矮堰,开引水槽。
溪边的卵石和大石块先被搬来,在上游稍平缓处拦成一道不算高的矮堰。
不是死死堵死。
而是垫石、塞泥、压草束,叫水位微微抬起来,把原本散开的水势聚一聚。
旁边再斜着往下开槽。
槽不能太直。
太直则冲力一猛,容易散。
也不能太弯。
太弯则耗水势。
所以水工拿木桩量过后,定了三四米长的一条斜槽。
槽底先平整,再垫石板和粗木板,边上拿木楔钉牢,再糊泥压缝,免得漏水。
引水口稍宽,往下逐渐收窄。
这样水一进来,越往下越聚,冲到轮子那边时,力道便更足。
严三湖和郑老实肩上扛石,来回跑得满头汗。
严琥珀也不闲着,挽了袖子跟着搬木料,嘴里还不忘催。
“快点,快点!”
“那边木板再抬一块过来!”
第二步,是制水轮和主轴。
这是最要紧的核心。
轮子不是随便拿几块木拼起来就行。
得用耐水、韧性够的老松木做轮缘和轮辐。
掌柜库里正好有几根压仓用的老木料,虽心疼,却也只能咬牙拖出来。
木匠把粗木先锯开,削成合适的弧段,再拼成近乎圆形的轮缘。
中间的轮毂最粗,要能抱住主轴。
主轴则用一根整木削出来,两端要圆,要直,还要尽量匀,否则一转便晃。
木匠拿墨斗弹线,沿线一寸寸削。
木屑落了满地,空气里都是新鲜松木的香。
陆丹青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哪里轮辐角度不对,她便低声提醒。
哪里轴位略偏,她也会指出来。
旁人一开始还不服气,觉得听个孩子指挥不像样。
可连着两次她说完,木匠拆了重装,果然稳当许多,众人便再不敢小看了。
水轮外侧的拨板,也是一块要紧活。
不能太小。
太小吃不住水。
也不能太大。
太大则轮沉,起转反慢。
最终定了四块长木板,均匀卡在轮外,略带斜角。
水一冲上去,正好推着轮子往前走。
第三步,是立碓架,装碓杆。
水轮旁边先立四根粗柱打底,埋进地里,再横架梁木,搭出稳稳的架子。
碓杆得选硬杂木,既要结实,又得有韧性。
一根根长约两米半,尾端短些,头端长些,这样才能借杠杆之力,把尾端一点下压,换成前头重碓头的大起大落。
每根碓杆的中段要找到平衡点,卡在架上。
太前,起不来。
太后,落不实。
这一步最考手艺。
木匠和郑老实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把四根碓杆都调到能顺势起落。
陆丹青脑子里有图,可真落到实物上,还是处处要看。
她有时得蹲到地上看碓头落点,有时得站远了看四杆高低。
严琥珀瞧她小小一个,冻得鼻尖都红了,还要来回盯,不免心疼。
“你去一边坐会儿。”
陆丹青摇头。
“现在不能错。”
“错一点,整个轮子都白装。”
第四步,是凿石臼和配碓头。
青石石臼是拿现成的大石头临时凿的,不可能如长期打磨那般精致。
可只要坑位圆,深浅合适,能容谷、能受力,便先够用了。
花岗岩碓头则重。
越重,舂力越足。
可太重,碓杆承不住。
所以石匠和木匠一边商量,一边试。
最后四个碓头都嵌进碓杆前端,再用铁箍与麻绳双重加固,防止起落时甩脱。
第五步,是调对位。
也是最烦的一步。
水轮装好,拨板转起来,要一块一块正好压到四根碓杆的尾端。
不能早。
早了碓头起得不够高。
也不能晚。
晚了拨板滑过去,压不着。
更不能一块板同时卡两根杆子。
那就要乱套。
所以这一段,几乎是拆了装、装了拆。
一会儿是拨板高了,要削。
一会儿是碓尾低了,要垫。
一会儿主轴略晃,要重新楔紧。
一会儿石臼落点偏了,要移半寸。
陆丹青在脑海里不停问系统。
“这里呢?”
【拨板角度略偏,向左削一指宽。】
“这里?”
【碓尾受力点后移半寸。】
“石臼要不要再深一点?”
【再凿浅半寸更利脱壳。】
她一边问,一边说。
旁边人只觉得她像是天生懂这些。
越到后头,越没人敢质疑。
从中午忙到天擦黑,众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可水碓的模样,终于立住了。
溪边新立着一架木构,轮子嵌在引水口边,四根碓杆高低错落,底下四只石臼并排排开,上头临时搭了个粗棚遮风挡露。
夜风一吹,木头和湿泥的气味混在一块,倒真有几分像那么回事。
掌柜看着,嗓子都发紧。
“现在……现在试?”
陆丹青点头。
“试水。”
众人一下子全围了过去。
水工把临时挡口的木板抽开。
上游积起来的水顺着引水槽猛地冲下。
先是一股白浪似的斜撞在水轮拨板上。
轮子“咯噔”一声,晃了晃。
然后,慢慢动了。
一圈。
又一圈。
水势不断,轮子越转越稳。
众人眼睁睁看着那四块拨板轮流压下碓尾。
一根碓杆抬头。
“咚!”
青石碓头猛地落入石臼。
紧接着是第二根。
“咚!”
第三根。
“咚!”
第四根。
“咚!”
四声错开,竟有种说不出的整齐。
随后便是此起彼伏、轮番起落。
咚,咚,咚,咚。
木轮转,拨板压,碓头起落,石臼震动。
夜色里,那声音沉实有力,连溪水声都压不住。
所有人都看傻了。
严三湖嘴都张圆了。
“真……真动了?”
郑老实盯着那轮子,喃喃道:“真不用人推。”
严二江眼神都变了。
“这不是省一点力。”
“这是换了天地。”
掌柜呆呆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还是陆丹青先道:“别光看,装谷。”
一句把众人惊醒。
伙计们赶紧把准备好的稻谷倒进石臼。
碓头一下一下砸下去。
脱壳的速度比人力快得惊人。
不过一会儿,便已有糙米混着谷壳出来。
再舂,再筛,再看。
竟真成了。
掌柜扑过去,双手都在抖,把刚筛出的一把糙米捧起来看,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成了。”
“真成了!”
下一瞬,他竟扑通一声跪在陆丹青面前。
“小先生!”
这一跪,把所有人都惊住了。
陆丹青也没想到他会来这一出,往后退了半步。
掌柜却顾不上什么体面了,砰砰就磕了两个头。
“你救我命了!”
“你真救我命了!”
严三湖都看傻了,张着嘴半天才吐出一句。
“你这……你快起来啊!”
掌柜却又哭又笑,整个人都像疯癫了。
“哈哈哈哈哈!”
“我不用跑了!”
“我不用把家业给那王八蛋了!”
“快,快去,快去军营报备!”
他一边笑一边抹泪,转头就拽着一个伙计往外冲。
“把人给我请来,不,拖也给我拖来!”
“叫他们来瞧!”
一时间,整个溪边乱成一锅滚水。
伙计们疯了一样去跑。
留下的人围着水碓,眼神都像在看怪物。
严琥珀蹲下身,狠狠抱了陆丹青一把。
“我的老天爷。”
“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陆丹青也终于松了口气。
她不怕搭不出来。
她怕的是一日之内赶不出来。
如今轮子立住了,碓能起落,剩下便是拿它去换命、换局势。
不多时,军营那边果然来了人。
领头的是个穿短甲的军官,身后还跟着几个差役模样的人。
再后头,竟还跟着那位掌柜的大哥。
那人今日在铺子里见过,面白眼尖,一看便不是善茬。
他一到地方,先看见疯疯颠颠的弟弟,脸就黑了。
“你又折腾什么妖蛾子?”
掌柜如今底气全回来了,眼睛都亮得吓人。
“你来得正好!”
“睁大你那双狗眼看看!”
军官先没理他们兄弟斗嘴,只皱着眉走近水碓。
此时轮子还在转。
水流冲着拨板,四碓起落不停,咚咚之声连绵不绝。
石臼边上已有舂出的糙米。
军官看了两眼,神情先是一怔,随后猛地变了。
“这是何物?”
掌柜赶紧上前。
“回大人,这叫水碓!”
“借水力舂米,不用人推,不用人踩,昼夜皆可做工。小的虽未按时交足千石糙米,却在赶工中想出了这等器具……额是这位陆小先生想出来的,小的负责照做。若此物可用,往后军中舂米、民间脱壳,都大有益处!”
军官根本顾不上听他后头那些分辩,直接走到石臼边,抓了把刚舂出的糙米,翻来覆去地看。
又蹲下身去看轮子、看拨板、看碓杆起落。
看着看着,眼里那种震动几乎压不住。
“这东西……一日能舂多少?”
陆丹青开口:“单做糙米脱壳,按眼下这套四碓水碓算,一日二十五石左右不难。若轮轴更稳、石臼再磨合,可能还快。”
军官猛地转头看她。
“你说多少?”
“二十五石。”陆丹青道。
旁边人全安静了。
那掌柜的大哥脸色已难看到了极点。
他原本还想挑刺,说这不过是小孩子胡闹。
可眼前这轮子在转,碓头在落,糙米在出,谁都不是瞎子。
军官盯了好一会儿,忽然大笑出声。
“好东西!”
“这是真好东西!”
“还舂什么一千石糙米!”
“你若把这做法交上去,便是大功一件!”
掌柜听见这话,整个人都差点瘫下去。
这是真活了。
真从鬼门关爬回来了。
他立刻指向陆丹青。
“大人,此物非小的一人之功。是这位陆小先生先想出的法子,小的只是按她说的做了。”
军官一愣。
“她?”
“她才多大?”
掌柜忙道:“她虽年幼,却是恩山书院沈真石先生门下学生,聪慧非常。这次若不是她,小的真就完了。”
第75章 一朝困局全化解,广开商路谋增收
军官再看陆丹青时,眼神都变了。
一个五岁不到的小丫头,站在这堆木石泥水边上,脸上还带着赶工时沾的灰,却偏偏神情沉稳得不像孩子。
这场景,说不怪都不成。
掌柜的大哥终于忍不住了,阴着脸开口。
“大人,这种东西,谁知道是不是她从哪儿抄来的。”
“一个黄口小儿,也敢说自己想出的法子,不怕笑掉人大牙?”
严三湖一听这话,火“腾”地就上来了。
“你说谁抄的!”
他一撸袖子就要上前。
郑老实连忙死死拉住。
可还没等他们吵起来,陆丹青已经往前一步。
她看着那人,声音不高,偏偏清清楚楚。
“便是我从书里看来的,又如何?”
“你若有本事,怎么不先看出来,怎么不先做出来?大周怎么没有?”
那人脸色一僵。
陆丹青继续道:“做生意,最要紧的是讲诚信。你先勾结人坑自家弟弟,又吞别人的货,扣别人的钱,临了还嫌抽成不够,非要张嘴多咬一口。结果呢?”
“偷鸡不成蚀把米。”
“钱没多拿着,家产也未必分得了,兄弟感情还彻底断了。”
“这就是不讲诚信的下场。”
周围一群人听得眼角直抽。
一个小丫头,板着脸教训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奇。
可偏偏她说得还句句在理。
那男人被堵得脸一阵青一阵白,差点当场气炸。
“你——”
陆丹青却已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他们兄弟俩的账,自有他们自己去算。
她要的,从来只是把严家的路保住。
军官显然也懒得管这家务烂账,他只盯着水碓,满脸都是热意。
“这东西的做法,得尽快记下,报上去。”
“你们谁也别乱走。”
掌柜赶紧应声。
“是是是。”
军官又看向他,语气一下好了不少。
“你那千石糙米之事,先缓一缓。”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水碓的构造、用法和产出写清楚。若上头看了满意,非但不会问罪,少不得还要记功。”
掌柜激动得声音都发颤。
“谢大人,谢大人!”
他一边谢,一边又忙不迭指陆丹青。
“大人,记功时可不能漏了陆小先生。”
“这主意真是她出的。”
军官看陆丹青一眼,难得露出点笑意。
“放心。”
“若报上去,自有她一份。”
站在旁边的掌柜大哥,这会儿脸都快扭了。
原先布好的局,眼见着就要成了。
只差两日,弟弟的米行和杂货铺便都要顺顺当当落到他手里。
谁知半路杀出来这么个小丫头,生生把死局扯活了。
他现在恨不得一把掐死陆丹青。
可军官在这儿,水碓又是真真切切摆在眼前,他连半个“不”字都不敢多说。
掌柜转过身看见他那张脸,胸口的恶气总算出了一截,竟痛快得想笑。
“大哥。”
“我看你这回,要白忙了。”
对方脸色铁青。
“你得意什么。”
“咱们走着瞧。”
掌柜原本这些日子一直灰头土脸、任人拿捏,这会儿却忽然挺直了腰板。
“行啊。”
“那就走着瞧。”
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陆丹青他们正色行了一礼。
“这回,是我欠你们天大一个人情。”
“七巧板的事,你们放心。往后不但照旧卖,便是那五文的抽成,我也不抽了。”
严琥珀眼睛一亮。
掌柜又接着道:“不止上饶。你们若还想往别的县卖,我也愿意替你们牵线。玉山、弋阳、贵溪那边,我手里还有些现成的人脉,等这头事情缓下来,我便替你们拜见。”
严二江和严琥珀对视一眼,心里都狠狠一震。
这可不是省五文钱那么简单。
这是直接把路打开了。
陆丹青却没有立刻露出喜色。
她只是抬头看着掌柜,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先谢过掌柜。”
掌柜摆摆手,眼里还泛着红。
“该是我谢你们。”
夜色已经完全压了下来。
溪边水声哗哗,水碓还在咚咚作响。
军官带来的人已经开始围着它量尺寸、记构造,掌柜那头的伙计们则一个个都像打了鸡血,恨不得围着轮子跳。
严三湖看着这热闹,终于后知后觉地咽了口唾沫,低声对严二江道:“二哥。”
“咱家丹青……是不是又干了件了不得的大事?”
严二江没立刻应。
他的目光落在那转个不停的木轮上,半晌才慢慢道:“怕是,比咱们想的还大。”
陆丹青站在溪边,冷风吹得她耳尖发凉。
可她心里很清楚。
七巧板的事,眼下只是保住了。
水碓这个东西,才是真正被她丢进这世道里的一块大石头。
至于这块石头,会激起多大的浪……
还得看明日,那位军官把消息报上去后,会有多少人赶来。
第二天一早,上饶那边的事情就彻底定下来了。
那位军营来的管事一夜没怎么睡,天刚蒙蒙亮,又带着两个会记事的书吏来了溪边。
水碓还在转。
溪水哗哗往下冲,木轮一圈一圈转得稳当,四根碓杆此起彼伏,青石碓头砸进石臼里,咚、咚、咚、咚,一下接一下,听得人心口都跟着发沉发热。
书吏蹲在旁边记尺寸。
“轮径二尺?”
“不是。”军吏皱眉,“再量一遍。”
陆丹青站在边上,开口道:“近二米。”
那书吏一怔,忙又换了法子量。
军吏这回看陆丹青的眼神,比昨晚还郑重了几分。
掌柜姓周,名守信,原先瞧着白白净净,像个文气商人,如今一夜翻身,整个人像是活过来了一样,眼圈虽还红着,可精神头已经完全不同。
周守信先把七巧板那笔账当着严家人的面理了。
“先前扣下的二百三十七副,钱我照旧结。”
“上饶这一头,往后每月先要四百副。”
严琥珀听得吸了口气。
“四百?”
周守信点头。
“少不了。”
“昨儿我夜里想明白了。七巧板这东西,在县里头、府里头都还能卖。小孩子买,大户人家也买,书院学生也买,暂时还能做上一阵。”
严二江稳稳问道:“还是原先的规矩?”
周守信苦笑。
“若还抽你们五文,我自己都没脸见你们了。”
“上饶这头,我不抽了。”
“我只负责铺路,走账清账,算是还你们这个情。”
严三湖眼睛都亮了,差点没把天上掉银子这几个字写脸上。
严琥珀却先摆手,“那不成。”
“一分不抽,你铺子里的人喝西北风去?”
时间短了还行,但是时间长了,恩情都磨没了。一次性的便宜占了没关系,但是长时间的话真不好说……真心,是会瞬息万变的。这些都得说清楚。不如谈的少抽点利。
周守信看了她一眼,反倒笑了。
“严娘子是个明白人。”
“那就这样,明账上不抽,但若往后别的县成了,由我出面带你们跑路子,那边若有铺子出力,我再从他们那头拿一点,不动你们这头。”
这法子便体面多了。
严二江也点了头。
“成。”
“那便这么定。”
周守信把银子当场结了,又把契纸、货单都一一理清楚,生怕再出什么差错。
等把这一摊忙完,他转头看向陆丹青,神情里已不单是感激,还带了几分实打实的欣赏。
“陆小先生。”
“你们原先不是想走别的县么?”
“正好,如今军营那边还要看这水碓的后续,我暂时走不开。可我周家在广信府各县还有些脸面,七巧板这东西,我可以替你们牵头。”
严三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大喜。
“真带我们走一圈?”
“带。”周守信说得干脆,“路费、吃住,我包了。算是谢礼。”
严家几人互相看了看,眼里都压不住喜色。
这可真是因祸得福了。
若自己一家一家摸过去,不知要费多少腿脚,吃多少闭门羹。
如今有周守信这个上饶本地富商亲自带路,完全是另一回事。
陆丹青却先问了句:“周掌柜,耽误你么?”
周守信一摆手。
“不耽误。”
“水碓这头有军营的人盯着,我反倒不好离得太近,免得叫人说我邀功。”
“再说,正好借着这一趟,把七巧板的路给你们铺开。”
“这东西,我虽看好,却也得同你们说一句实话。”
众人见他神色郑重,也都收了喜色,认真听着。
周守信缓缓道:“七巧板能挣钱,但也就是一年半载的功夫。”
严琥珀心里一紧。
“怎么说?”
周守信道:“一来,这东西新鲜,头一阵自然卖得快,可孩子玩久了,也会腻。”
“二来,这东西难吗?不难。只要买回去拆开一看,有些木匠手快的,照着就能仿个七八成。如今兴安县都开始有人模仿,别处更不会慢。”
严二江听完,点了点头,“这话在理。”
周守信叹道:“所以你们别把全副身家都押在这上头。该挣的时候快挣,可也得早早想别的路。”
严三湖听得心里有点发凉。
“那不是说,这买卖迟早得黄?”
“黄不至于。”周守信道,“只是不会一直像现在这样红火。”
“到后头,能赚,但赚得会越来越薄。”
陆丹青却很平静。
这事她早就想过了。
七巧板本就不是能吃一辈子的东西。
它是敲门砖。
是叫严家从泥地里先爬起来的一口气。
至于后头,自然还得想别的。
她便点头道:“周掌柜说得对。”
“那就趁这口气还在,多跑几个县。”
周守信看着她,眼里欣赏更浓。
“就是这个理。”
事情定下,接下来几日,周守信果真没有食言。
周守信既应下要替严家把七巧板的路子铺开,便没有半点含糊。
第二日一早,天还灰蒙蒙亮,城里铺子的伙计便已把车马都备齐了。
上饶到底是府城边上的富庶地方,连出门行商都比兴安县讲究些。
两辆青布篷车,一辆装样货和些随身吃食,一辆坐人。
车上还垫了厚草席,角落里搁着保温的陶罐、油纸包好的酱肉饼和糖糕,显见是提前准备过的。
严三湖头一回跟着这样正经的商户出远门,嘴上不说,眼睛却已来回瞟了好几圈。
“这车,比咱们乡里拉柴那牛车强多了。”
严琥珀哼了一声。
“你若喜欢,回头让你睡车上。”
郑老实在旁边嘿嘿笑。
“三湖这是没见过世面。”
“谁说我没见过。”严三湖嘴硬,“我就是觉着,这有钱人出门,连颠簸都比咱们颠得贵。”
这话一出,连周守信都笑了。
“三湖兄弟说话有趣。”
“往后这等场面,见得多了也就不稀奇了。”
陆丹青坐在车里,掀开一点帘子往外看。
正月还没过完,田里虽还未到最忙的时候,可山路边已有不少人出来活动了。
有挑着粪桶去地头堆肥的。
有背着竹篓采柴打草的。
也有拿着锄头、扛着木耙往田边去看水的。
西江这边多山,路绕,村与村之间常常一道岭隔着一道溪,走出去一趟,远近人情便大不相同。
周守信先带他们走的,是弋阳。
从上饶去弋阳,一路山不算高,水却多。
路边时时能看见潺潺流过去的小溪,溪边长着新发的草芽,几个村妇挽着裤腿在浅滩边洗菜,木槌一下一下敲在衣裳上,声音远远传来,倒比鸟叫还清脆。
越往弋阳走,田便越显得多些。
不像兴安县那边,山压着田,田又碎成一块一块。
弋阳这地界,平缓地略多,水田连起来时,看着便格外厚实。
周守信一边坐车,一边也有心同他们说些各地情形。
“弋阳虽不及上饶热闹,可老底子厚。”
“这边农户多,土也养人。”
“他们做生意不如府城人花哨,却稳。买东西认实在,不爱虚头巴脑。”
严二江便问:“那这边人买七巧板,图的是什么?”
周守信道:“一半图新鲜,一半图体面。”
“乡下富裕些的人家,若真有余钱,也想叫孩子手里有点不一样的玩意儿。再者,弋阳这边书院、私塾也不算少,读书人虽不如玉山那边密,可也挺多。”
第76章 遍历五城开贾路,千单初定启家途
说着话,车便进了弋阳城。
弋阳城不大,街巷却透着一股很实在的烟火气。
城门口进去,两边多是米铺、油坊、布庄、草药摊和卖农具的铺子。
卖货的人嗓门都大,讨价还价也比上饶更直接。
一个卖豆腐的妇人提着木勺吆喝,白汽从桶里扑上来,整条街都是豆香。
对面则有挑担卖麦芽糖的,糖浆拉得细细长长,围了一圈孩子。
还有人当街磨豆浆、炸油饼,油锅里刺啦一响,香气便能钻半条街。
严琥珀下车时,先抬头看了看。
“这地方瞧着倒亲切,像过日子的地。”
周守信笑道:“正是。”
“弋阳最重实惠。你若拿样子货来唬人,不成。可若东西真好,他们反倒肯长长久久做。”
众人跟着周守信进了一家杂货铺。
这铺子开在主街偏里的位置,不算最显眼,却胜在地方宽敞,门口挂着布帘,里头货架码得整整齐齐。
一边是针头线脑、糖盐酱醋,一边是油灯、木勺、孩童拨浪鼓之类的小物件,角落里还放着些便宜笔墨和蒙学用的旧书册。
掌柜是个四十上下的男人,脸圆,眼不小,一见周守信进门,立刻从柜后头迎了出来。
“周掌柜,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周守信笑着拱手。
“王掌柜,今日给你送财路来了。”
王掌柜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您这话,我爱听。”
周守信便把严家几人往前一引。
“这是兴安县那边做七巧板的。”
“别看是乡下人,东西却是好东西,先前在上饶卖得很好。”
王掌柜一听“周守信带来的人”,先便高看了三分。
他虽还没亲手看货,脸上的笑却已热络不少。
“那得瞧瞧。”
严二江把七巧板样货递过去。
王掌柜拿在手里,先是翻来覆去看那木板的打磨和上色,见边角齐整,漆色鲜亮,便已点了点头。
再听周守信讲了讲这东西能拼图,开智,他便真起了兴趣。
“这东西倒新鲜。”
“孩子们爱玩,书院也能卖。”
他说着,还当场在柜台上摆弄起来。
王掌柜原先还想试着压一压量。
“先来个五十副?”
周守信连茶都没接,只慢悠悠道:“五十副,你卖两天便没了。到时又得催着补货,反倒麻烦。”
“这东西在上饶走得不差。弋阳虽不如府城,可你这铺子占了街心,人来人往不缺。你若真想做,就别这般小家子气。”
王掌柜一听,也不敢慢待了。
最后双方一番商量,弋阳这边定下每月一百五十套。
契纸写好时,严琥珀站在旁边,整个人都还有些发晕。
出了铺子,她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这就……成了?”
周守信笑了一声。
“不然呢。”
严三湖在后头咧着嘴,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有脸面的人说话,就是好使。”
周守信瞥他一眼。
“脸面是一回事,东西能卖又是另一回事。若东西不中用,我脸再大,也不能逼着人家赔钱。”
严二江听了这话,倒更觉他是个明白人。
一行人没在弋阳多留。
中午便在街边食肆吃了碗米粉。
弋阳这边的米粉做得细,汤里放了腌菜、肉臊和一小撮葱花,另配一碟辣酱,热气腾腾端上来时,严三湖头一口就差点把舌头烫着。
“香。”
郑老实埋头吃了半碗才抬头。
“这边人口味重些。”
店家妇人正在旁边捞粉,闻言便笑。
“咱弋阳就是这样,干活的人多,没点咸辣,哪有劲。”
吃完粉,他们便赶去了玉山。
玉山和弋阳的气象又不同。
若说弋阳是厚重的乡土气,玉山便多了几分文气和整洁。
街道比弋阳略宽,石板路扫得干净,书肆、笔墨铺、刻字铺和卖字画的摊子也多些。
路上往来的读书人,衣裳哪怕旧,也总比旁处显得更整齐。
有人边走边背书。
有人站在茶肆门口,拿折扇比划着讲文章。
就连卖吃食的,也多是些清爽讲究的样式。
蒸糕、芝麻饼、酥豆、糖藕片,一份份摆得很规矩。
柳如眉若在,怕是能在这地方逛一整天。
严三湖一进玉山,就忍不住把嗓门压低了些。
“这地儿的人,说话都轻飘飘的。”
严琥珀白他一眼。
“你少丢人。”
周守信笑着道:“玉山重文。”
“这里的掌柜,最爱听‘启智’‘益学’‘蒙童’这些字眼。七巧板若在这儿卖,不能只当木玩具说,要说它能开脑子,能教小儿认图形。”
陆丹青听了,默默把这话记下了。
果不其然,到了玉山那家铺子,周守信介绍时便换了说法。
“这不是寻常木耍货。”
“是启智玩具。上饶那边不少读书人家都给孩子买,书院边上也卖得动。”
那边掌柜四十来岁,生得瘦些,说话细声细气,一听“启智玩具”四字,果然立刻上了心。
“若能摆在书肆旁边卖,怕是很合适。”
他接了样货后,并不像弋阳掌柜那样先摆着玩,反倒先细细问起拼法、来历。
“小姑娘,这主意是你想的?”
周守信在旁边接过话,笑道:“七巧板就是她先弄出来的。水碓也是呢,你是不知道这姑娘可是救了我一命……”
掌柜愈发认真,当即便拍板。
“那我更得接了。”
玉山这边,最后一口气定下两百套。
走出铺子时,严琥珀回头看了眼那门面,忍不住咂舌。
“这玉山人说话慢吞吞,掏钱倒不慢。”
周守信道:“他们认的是文气和体面。”
“只要觉得值,就肯买。”
从玉山再往贵溪去,路上山色便更深了些。
贵溪近山,也近名山道宫之地,往来商旅、香客、行脚道人都多。
还没进城,便能瞧见路边茶棚里坐着形形色色的人。
有背剑的游方客。
有挑药材的山民。
也有穿灰布道袍、脚下草履还沾着泥的年轻道人。
说话口音杂,有西江本地的,也有旁处来的。
茶棚上挂着风干笋子和咸鱼,锅里煮着粗茶,旁边还有人卖山栗、野枣和蜜饯山楂。
严三湖一路看得新鲜。
“这地方人真杂。”
郑老实点头。
“杂归杂,做买卖反而好做。”
“人多,见识广,东西稀奇便有人要。”
贵溪城里比前两处更热闹些,除了铺面,还有不少临时支起来的摊子。
卖香烛的,卖护符的,卖木簪、玉坠、小铜铃的,还有人摆着山里采来的灵芝、黄精、石斛,张口便喊名山仙药。
街口甚至有个耍猴的,围了一大圈人。
严承豹若在,怕是走都走不动。
周守信带他们进的,是一家兼卖日用和文玩的铺子。
那掌柜三十多岁,眉眼机灵,显然是个惯会做人情的。
他先热情招呼,后又把茶都沏上了,等听周守信说完来意,竟特意多看了陆丹青两眼。
“就是这位小姑娘想出来的?”
周守信笑着道:“七巧板是她弄出来的,水碓也是她点的路子。”
掌柜一听,惊得直啧啧。
“那我可得好好接这个生意。”
“小小年纪,有这般脑子,往后还了得。”
他这话说得并不全是场面。
贵溪靠着名山,最不缺的便是奇人异事传闻。
可传闻归传闻,真见着一个几岁的小姑娘能做出风靡几县的玩意儿,谁都会上心。
这掌柜倒也爽快,试了货,又问了问能否长久供货,便定下一百五十套。
陆丹青注意到,他收货时特意挑了几副图样最全、上色最匀的往里放,显然心里已在打主意,要往香客和有钱人家那边推了。
她没说破,只在心里又多记了一笔。
每个地方卖法不同。
东西虽是同一件东西,可落到不同县城、不同人手里,讲法和卖法都能变。
再往后,是铅山和永丰。
铅山比前几处更有商气。
这里的人说话快,算账更快。
铺子门脸一个挨一个,连伙计拨算盘的手都像带风。
周守信还没把话说完,对面掌柜便已先把抽成、运费、损耗、压货全盘算了一遍。
“东西新鲜是新鲜,可新鲜能顶几天?”
“价钱若不再让一点,我这头不好做。”
严三湖一听这口风,脸就拉下来了。
“才见货就想压价。”
郑老实在旁边扯了他一下,示意他别开口。
周守信却半点不急,只冷冷说了句。
“你若只盯着眼前这点文钱,便算了。”
“东西新鲜,卖得动,你不要,别人要。”
那掌柜原本还想摆摆架子,一听这话,反倒不敢轻慢了。
周守信是什么人,他心里清楚。
若这东西真不好卖,周守信不会亲自带人一县一县跑。
于是后头态度立刻软了。
“周掌柜何必动气。”
“我不过是做买卖多问一句。”
最终,铅山这边也定下了两百套。
出来后,严三湖还忍不住回头骂。
“这人长了一张铁算盘脸。”
周守信却不在意。
“铅山人就这样。”
“越会算,越说明他知道这东西有利可图。”
永丰则又是另一番样子。
那边山地更多,散户也多,街上不如前几处整饬,许多卖货的都是半铺半摊,门口还拴着狗,檐下挂着干辣椒、玉蜀黍和竹筛。
说话声音大,笑起来也大,见生人不算太客气,却也不怯。
这里掌柜一开始还犹豫。
“咱这乡里娃娃少有这种木玩意儿,真有人买?”
周守信还没开口,那掌柜娘子先从后头探出头来。
“怎么没人买。”
“你忘了上回张家给他家小少爷买的拨浪鼓,村里多少孩子眼热。”
“越是没见过的,越有人稀罕。”
那掌柜被自家婆娘一堵,只好摸摸鼻子。
“你说得也有理。”
最后,永丰定下一百套。
数量不算最多,可这一路跑下来,众人心里都已明白,生意不是全看县城大小。
有些地方人富。
有些地方人好奇。
有些地方则是掌柜肯下力气推。
这些合起来,便是路子。
一圈走完后,众人晚上住在客栈里,借着灯火把一张张定货单重新摊开算。
弋阳一百五十。
玉山两百。
贵溪一百五十。
铅山两百。
永丰一百。
再加上上饶那头和兴安县本县还稳着的单子,细细一算,全加起来,竟已要做到每月一千二百套往上。
屋里一下子静了。
严三湖盯着纸上数字,先是揉了揉眼,又重新数了一遍,最后倒吸一口气。
“一千二百套?”
“这得做到什么时候去。”
严琥珀也是又喜又慌。
“我先前还当,一路跑下来能多添个三五百副就顶天了。”
“没想到一口气翻到这样。”
严二江却没被这股喜意冲昏头,反而先皱起了眉。
“这么大的量,家里那几个人怕是忙不过来。”
郑老实也点头。
“木料、上色、打磨、捆绳、送货,都得重新算。”
“只靠咱们自己,怕是日日做到半夜也未必赶得齐。”
严三湖原本还沉在“要发财了”的高兴里,叫他们一说,也回过神来了。
“也是。”
“这么些货,不是光嘴上应下就成的。”
陆丹青从头到尾都没太激动,也在想怎么做,几个孩子肯定是做不过来。
周守信见他们这样,心里反倒更高看了几分。
若换了旁人,听见一千二百套,只怕先乐疯了。
严家这些人却还知道先算手、算料、算工。
说明不是只会空高兴。
他便缓缓道:“这事不急。”
“你们先回去慢慢盘算。实在不成,就把村里靠得住的人也带进来做。只一点,手艺和样式得看牢,不然散得太快。”
严琥珀连声应是。
“周掌柜说得对。”
严二江也沉声道:“最要紧的那几道工,不能放出去。”
郑老实补了一句。
“样子图也得看住。”
严三湖这会儿才真正有了点买卖大了的紧张,挠了挠头。
“回去怕是又有得忙了。”
周守信笑了笑,抬手把那叠单子拢好,往他们面前一推。
“忙归忙。”
“可这条路,你们算是真走出来了。”
陆丹青低头看着那叠文书,没有说话。
可她心里很清楚。
这不是终点。
这只是严家真正把脚,从泥里拔出来的第一步。
第77章 仗义登门除桎梏,席间一语震同门
至于后头这一步到底能迈多稳还得等他们回葛源乡,把这一千二百套的活,真正摊到院子里那一堆木料和人手上去看。
一千二百套。
这不是从前靠严家自己闷头做做就能糊过去的数了。
要分工更细,要算木料,要算时间。甚至得琢磨,能不能再做得更省力些。
可即便如此,这一趟跑下来,严家人还是像做梦一样。
因为真没花多少路费。
周守信的人脉、车马、客栈,全给他们省了。
他们只像跟着开了眼界,一县一县走,一铺一铺看,最后手里便多了一大摞单子。
回程时,严三湖坐在牛车上,抱着那几张定货文书,乐得像个傻子。
“我现在就想回去给爹看看。”
“看看,看看,这么些地方都要咱家的货。”
严琥珀也笑得眼睛弯起来。
“别说爹了,娘听了都得一宿睡不着。”
郑老实感慨道:“以前哪敢想。”
严二江则看向陆丹青。
“丹青,这回又多亏你。”
陆丹青却只摇了摇头。
“先别急着高兴。”
“东西要做得出来,账要理得清,还要防着别人偷样子。”
“而且周掌柜说得没错,七巧板不是长久法子。”
严三湖一听,又蔫了一半。
“那你还想别的法子不?”
陆丹青看着远处山路,低声道:“想。”
“慢慢想。”
等他们回到葛源乡,年便过完了。陆丹青也是被迫请了几天书院的假,捎信儿回去了,要不然也回不去。书院知道她家里穷要顾生计,没管她,反正她就算耽误半年也能跟上。
村里头那股年味,淡得差不多了。
门上的红纸还贴着,可大多数人家已重新下地、修农具、理春耕。
严家众人一听他们回来了,呼啦啦全围上来。
严承豹第一个窜到前头。
“成了没?”
郑美玉也急得很。
“货拿回来了没有?”
严三湖一把把文书举高,哈哈大笑。
“不止拿回来了,还多了这么些单子!”
一时间,院里欢呼声都快掀屋顶了。
梅氏听完数量,先是捂胸口,随后眼都发直。
“一千二百套?”
“这么多?”
严老头也沉默了好一阵,最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回,真得当正经买卖做了。”
陆丹青点头。
“是。”
“而且村里靠得住的人,可以挑着带几个。”
“但最关键的工序不能外放。”
严二江立刻接话。
“上色样板、拼法套图,还有最后验货,都得捏在自家手里。”
苏婉娘和柳春桃在旁边一边听一边记。
牛大花这回也不再嘀咕多一张嘴少一张嘴的事了,反而比谁都积极。
“做!”
“这么多货,咱们一家子再搭上两个手脚麻利的,未必做不出来。”
日子一下又紧起来。
可就在严家这边忙着重新排活、算人手的时候,陆丹青也回了书院。
书院那边,也终于传来了真正的大消息。
沈真石回来了。
而且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还带回了三个少年。
这消息一到恩山书院,先炸的是学生们。
“山长回来了?”
“还带回了三个师兄?”
“听说都是不得了的人物。”
柳如眉那头得着信时,正在吕先生家小院里喝药,听完差点把碗都摔了。
“舅舅回来了?”
小芸在一旁高兴得直抹眼泪。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陆丹青隔日回书院时,刚进院门,便察觉出气氛不一样。
学生们说话都小心了些,连平日最闹腾的几个都收敛不少。
她一路进讲堂,半道上便瞧见了沈真石。
只是他身边,还站着三个少年。
第一个站在最前,十六七岁的模样,身形修长,穿一身青色直裰,腰间玉佩压得稳稳当当,眉目端正清隽,站在那里像一棵挺直的松。
便是不说话,也有种世家子弟天然带出来的端方从容。
陆丹青一眼便知,这应当就是大师兄。
他站在那儿,神情沉稳,目光一扫院中众人,也并不轻慢,只是天然带着几分能压人的规矩气。
第二个则完全不同。
十岁上下,生得浓眉大眼,肩背挺阔,虽还只是个小少年,可那股英气已经很足。
他站得不如苏素真规矩,脚下还略有些散漫,眼神却亮,像随时都能冲出去同人打一架。
一看便是护短又热血的性子。
第三个最小,九岁模样,生得秀气清俊,眉眼尤其干净,穿得也整整齐齐,乖乖站在沈真石另一侧,看着最不惹眼。
可他一双眼却灵得很,眨一眨,便像什么都看透了。
气质乖巧,偏又有股藏不住的聪明劲儿。
陆丹青只看几眼,心里便大概有了数。
这三位,没一个简单的。
沈真石原本就板着脸,瞧见陆丹青过来,脸色反而更沉了。
“陆丹青。”
陆丹青上前行礼。
“老师。”
沈真石盯着她看了片刻,气得都笑了。
“你还知道叫我老师。”
萧烈一听这话,先愣了一下,转头去看自家先生。
“先生,这就是小师妹?”
张言也好奇地看过来。
苏素真倒仍站得很稳,只是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打量。
沈真石没搭理他们,只压着火问陆丹青。
“我不在这几日,你本事见长了。”
“县令夫人都敢打了,是不是?”
讲堂外头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丹青咳了一声。
“是她先打我的。”
萧烈眼睛当场就瞪圆了。
“她敢打你?”
张言也皱起了眉。
“一个后宅妇人,竟如此张狂?”
沈真石深吸了口气,显然这一路上已听过信,却还是越想越恼。
“你胆子倒大。”
“若那日吕先生没压住场子,你知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陆丹青老老实实低头。
“知道。”
“知道还敢?”
“柳姐姐不能不救。”陆丹青抬眼,“而且那时候,能救她的人只有书院。”
沈真石一噎。
这话,他竟一时反驳不出。
萧烈在旁边已经听得热血上头了,忍不住道:“先生,这也不能怪小师妹。换了我,我也得去。”
张言立刻接道:“二师兄,你去只怕不止打一巴掌。”
萧烈哼了一声。
“那是她该打。”
苏素真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自带分寸,“先生先消消气。”
“人已经救出来了,事情总要先了结。”
沈真石闭了闭眼,这才把火往下压了压。
“对。”
“先去县令府。”
于是这日,书院众人都还没回过神,沈真石便带着陆丹青、柳如眉、三个师兄,外加两个书院仆从,直接去了县令府。
县令府里的人见沈真石亲自上门,脸都白了。
尤其许氏。
她原本还想着事情过去就过去了,谁知这回沈真石不但回来了,还带着三个来头似乎不小的少年一道上门。
县令本人也被惊出来了。
一见这阵仗,脸色就不大好看。
“沈先生,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沈真石冷笑一声。
“何必?”
“你后宅毒妇作恶,差点毁了我外甥女,我倒想问问你一句,何必?”
许氏脸色微变,立刻挤出一脸委屈。
“沈先生这话从何说起,我不过是——”
“闭嘴。”沈真石直接打断,半点情面没留,“你做了什么,真当别人不知?”
县令脸上有点挂不住。
“沈先生,后宅之事,难免有些误会……”
萧烈在旁边都听笑了。
“误会?”
“把人扣着不让出来,把丫鬟都卖了,叫误会?”
张言也慢悠悠补了一句。
“县令大人若把这叫误会,那贵府规矩倒真稀奇。”
县令被两个孩子堵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可这两个孩子,一个是边关大将军之子,一个是吏部尚书幼子,他一个小小属县县令,哪敢真驳。
苏素真站在最前头,甚至都不必多说什么。
光是那一身气度摆在那里,便足够叫人喘不过气。
最后还是沈真石下了重话。
“我今日来,不是和你们商量。”
“这毒妇,你若不休,那便与如眉她娘和离。”
“如眉我要接走,从今以后,和你县令府再无相干。”
县令当场急了。
“这怎么成!”
“和离?先生这不是逼我——”
沈真石冷冷看着他。
“逼你又如何?”
“你既护不住女儿,留她在这府里做什么,等着叫人搓磨死?”
许氏一听,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老爷,我何曾磋磨过如眉?我当她如亲女!”
陆丹青在旁边静静看着,只觉得这人真是戏做得漂亮。
可惜这回,没人吃她这一套。
萧烈最烦这种哭哭啼啼装委屈的,当场就翻了个白眼。
“哭什么哭。”
“当初打小师妹的时候,怎么不哭?”
许氏脸色一僵。
张言则轻轻笑了一下,声音不大,却扎得人难受。
“县令大人若觉得和离难看,那也行。我们回头把此事慢慢说给旁人听。到时是后宅难看,还是您更难看,就不好说了。”
这一句,比什么都狠。
县令最怕的,不就是名声。
尤其如今沈真石亲自站在这里,身边还带着三位来头不小的弟子。
这事若真闹开,别说仕途,便是同僚面前都抬不起头。
最后他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和离便和离。”
许氏猛地抬头,脸都白了。
“老爷!”
“你闭嘴!”县令这回是真恼了,“若不是你惹出这许多事,何至于此!”
许氏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心里却是有点高兴的。
柳如眉站在一旁,从头到尾都没说几句话。
可到这一刻,她眼圈还是红了。
不是舍不得。
是终于解脱了。
那种压在她头上多年的后宅阴影,总算裂开了一道口子。
沈真石把人带走时,连多余一句废话都没留。
出了县令府大门,萧烈第一个长长出了口气。
“痛快。”
“早就该这么收拾。”
张言笑着看向柳如眉,“往后你就清净了。”
柳如眉抿着唇,眼泪却还是落了下来。
“嗯。”
回到沈真石住处,众人总算真正坐下来吃了顿饭。
这一顿算是接风,也是压惊。
饭桌上,三个师兄对陆丹青的态度,已和刚见时全然不同了。
萧烈最直接,夹了块肉就往陆丹青碗里放。
“小师妹,你厉害。”
“换了我五岁的时候,怕还只会爬树掏鸟窝。”
张言也笑眯眯道:“能救人,能算账,还能做七巧板,胆子也大。先生这回,确实捡到宝了。”
苏素真则更稳重些,只看着陆丹青道:“有能力,也有心性。只是以后行事,还要更爱惜自己一些。”
陆丹青点头。
“是。”
她对大师兄的印象一下好了不少,大师兄真好。
沈真石原本还板着脸,听见弟子们一口一个夸,脸色也总算缓下去了点。
可很快,他又想起另一桩事来。
“还有一事。”
众人都看向他。
沈真石道:“我们这回匆匆赶回,不只是因如眉的信,也因广信府那边传开的另一个消息。”
萧烈立刻接话。
“那个水碓。”
张言眼睛也亮了些。
“我们在府城便听说了,说上饶那边出了个借水力舂米的东西,一日能做许多工,军营的人都惊动了。”
苏素真缓缓道:“老师原本还想回头亲自去见见那位做出水碓的人。”
沈真石这才看向陆丹青。
“正好,你不是之前也在上饶么,好像也和周掌柜共事过。”
“那周掌柜如今如何?那水碓,究竟是哪位高人想出来的?”
满堂一静。
陆丹青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柳如眉先反应过来,差点笑出来。
她看了陆丹青一眼,硬生生忍住了。
萧烈最急。
“小师妹,你见着人没?”
张言也凑近了些。
“是不是个白胡子老先生?”
陆丹青沉默了两息,才慢吞吞开口。
“没有白胡子老先生。”
“那水碓……是我做的。”
啪嗒。
萧烈的筷子直接掉桌上了。
张言也呆住了,睁着一双漂亮眼睛,一动不动看着她。
连最稳的苏素真,眉梢都明显抬了一下。
沈真石更是当场愣住。
“你说什么?”
陆丹青只好又说一遍。
“是我画的法子,周掌柜出人出料做出来的。”
屋里彻底安静了。
第78章 师门授艺开新径,水法扬名达帝听
好一会儿,萧烈才猛地吸了口气。
“真是你?”
张言低声道:“小师妹,你别吓我。”
苏素真倒是先缓过来,认真问道:“你怎么想到的?”
沈真石这时候也不气了,眼里全是压不住的亮。
“对,你怎么知道这东西的?”
陆丹青心里早已想过说辞,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在书里看过一些古农具和水转器的残图。”
“只是那图不全,我后来自己想了想,觉得若用水力压碓尾,借杠杆起落,或许可行。那日周掌柜正好遇上难处,我便试着说了。没想到真能做出来。”
这话半真半假。
可落在沈真石耳里,却比真金还真。
他呼吸都明显重了一点。
“残图?”
“什么书里的?”
陆丹青镇定道:“杂书,记不大清了。”
沈真石先是一噎,随后竟半点不恼,反而激动得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好!”
“好好好!”
“能从残图里看出路子,还能自己补成这样,这何止是读书,这是天赋!”
萧烈都听愣了。
“先生,你这是捡了个什么妖孽回来。”
张言立刻不满地瞪他。
“二师兄,你会不会说话。”
“这叫天才。”
苏素真看着陆丹青,眼神已全然不同。
他原先只是欣赏这位小师妹胆子大、脑子灵。
如今却忽然觉得,这小姑娘怕是比他们想的还要吓人。
沈真石转了两圈,重新坐下,眼睛还亮得厉害。
“丹青。”
“既你能从古农具里看出这些门道,那别的呢?”
“别的农具,你能不能也想想?”
陆丹青故意沉思了一阵。
“可以试试。”
“但得先多看些农书、杂书、工书。”
沈真石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一拍桌子。
“看!”
“我藏书阁从今往后,你随便进!”
萧烈听得眼都圆了。
“先生,那地方我都不是想进就进。”
沈真石看都没看他。
“你有她这本事?”
萧烈顿时闭嘴了。
张言在旁边闷笑。
苏素真也忍不住弯了弯唇。
沈真石又看向陆丹青,越看越满意,连先前那点余怒都彻底散了。
“这样。”
“你往后照旧在书院听课,几个先生那里该学什么还学什么。”
“下学之后,单独来我房里一个时辰。”
“你想问什么问什么。”
“你若想跟着你三位师兄一道学,也行。只是他们如今学的,与你又不太一样,所以当初我才没一开始就把你放到我这头来。你最好还是去跟那些先生一同听课。”
陆丹青听着,心里也微微一热。
这等于沈真石亲自开小灶了。
不只是读书上的提点。
还有书、人、眼界,全都向她敞开了。
她当即起身,郑重行礼。
“多谢老师。”
沈真石摆了摆手,嘴上还硬。
“少同我来这个。”
“你以后少惹事,比谢我强。”
柳如眉坐在一旁,忍不住笑出了声。
“舅舅,你如今骂她都带笑了。”
沈真石老脸一僵。
萧烈顿时哈哈大笑。
张言也跟着笑。
苏素真则只低头抿了口茶,唇边却也有笑意。
屋里这才真正热起来。
先前那些压着的惊、恼、怒、后怕,到这一刻,总算都散了。
饭后,三个师兄还特意拉着陆丹青说话。
萧烈最先蹲下身,同她平视,眼睛亮晶晶的。
“小师妹,以后谁敢欺负你,你同二师兄说。”
“我去揍他。”
张言立刻拆台。
“你还是少揍点人吧,先生回头先揍你。”
萧烈哼了一声。
“那我也护着小师妹。”
苏素真站在一旁,语气仍沉稳。
“二师弟的话虽粗,意思却没错。以后若再有这类事,不必自己一个人硬上。师门既在,便不是摆设。”
陆丹青抬头看着他们,轻轻点了点头。
张言则弯下腰,笑眯眯问她。
“小师妹,你什么时候有空,给我也讲讲那水碓呗。”
“我想听。”
萧烈立刻不服。
“我也要听。”
苏素真看着这两个,难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们两个,别把人吓着。”
可他说归说,下一瞬自己也低头看向陆丹青。
“若你不嫌麻烦,回头我也想看一看你画的图。”
陆丹青:“……”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三个师兄,也没比柳如眉稳到哪里去。
只是话音刚落,外头便有人来报。
“山长。”
“上饶周掌柜遣人送了信来,还送了两样东西。”
满堂又是一静。
沈真石抬眼。
“拿进来。”
小厮捧着托盘进门。
上头一封信,一小包糖,还有一块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木制模型。
陆丹青一看那形状,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周守信这人……
动作也太快了。
沈真石拆了信,才扫两眼,脸色便变了。
先是惊,随后是亮,最后竟化作一种压不住的激动。
他抬头看向陆丹青,声音都沉了几分。
“丹青。”
“周守信说,他按你的意思,另外又做了个小水碓模型,专为送来给我看。”
萧烈一下蹿过去。
“我看看!”
张言也凑了上去。
苏素真则站得稍远些,可目光也落在了那托盘上。
沈真石慢慢把布揭开。
只见里头,赫然是一架缩小了数倍的水碓模型。
木轮、小槽、拨板、碓架、石臼,一样不缺。
虽是小东西,却做得精巧明白,叫人一看便知机巧所在。
屋里众人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沈真石拿着那封信,缓缓念出最后一句。
“周某已照陆小先生所言,与广信府数县商路牵头,七巧板月需一千二百套有余。另,水碓之功,军中已上报。若先生得空,望早来上饶,共议后续。”
读到这儿,他停了下来。
屋里没人说话。
因为谁都知道,这句“共议后续”,意味着事情还远没完。
水碓已经不是严家那点买卖上的救急法子了。
它要往更高处去了。
沈真石捏着信,抬头看向陆丹青,眼神深得很。
“丹青。”
“看来,从明日起,你不只是要来我房里读书了。”
“你还得把这水碓的前后始末,原原本本,给我再说一遍。”
沈真石这句话一落,屋里几个人连饭后那点散漫都没了。
萧烈先把手里的茶碗放下,身子往前一探。
“对,小师妹,你快说。”
张言也把那小水碓模型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眼睛亮晶晶的。
“我方才只听了个大概,还没听过细里头怎么想出来的。”
苏素真倒稳,只把衣袖往桌边一收,温声道:“慢慢说,不急。”
柳如眉坐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们几个这样瞧着她,倒像是审犯人。”
萧烈立刻反驳。
“什么审犯人,我这是好奇。”
张言一本正经地点头。
“我也是。”
沈真石瞥了那两个一眼。
“你们若想听,就都把嘴闭上,让丹青说。”
萧烈立刻咳了一声,老老实实坐正了。
陆丹青这才把在上饶如何去找周守信,如何得知他被大哥和军营里的人联手算计,如何赶工想法子,最后如何在溪边试出水碓,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她说得不快。
哪一段该细,哪一段该略,她心里都有数。
说到要选临溪、有落差、水势不断的地方时,张言便先忍不住“啊”了一声。
“怪不得。”
“若没那道落差,水冲不起来。”
沈真石看他一眼。
“继续听。”
陆丹青便又往下讲,讲到筑矮堰、开引水槽、以木轮带拨板,再以拨板压碓尾,借杠杆使碓头起落,四碓并排交替舂米。
她每说一句,几个师兄脸上的神色便又变一点。
到后头,便是最沉稳的苏素真,也不由得轻轻皱眉,似是在脑中跟着把这器具过了一遍。
等陆丹青说完,屋里竟静了一阵。
最先开口的还是萧烈。
“我算服了。”
“这种东西,便是拿图搁我眼前,我也想不出来。”
张言却没急着附和,反而低头看那小模型,伸出手轻轻拨了拨木轮。
“不。”
“最厉害的不是这轮子。”
“最厉害的是她知道,什么时候把这东西拿出来最值钱。”
这话一出,连沈真石都抬眼看了看他。
张言指了指模型,认真道:“若只是为了帮周掌柜舂那一千石糙米,那这东西充其量只是救急。可小师妹没有让他去硬顶交粮,而是叫他拿着水碓去军营那边‘戴罪立功’。这一步才真正是活路。”
萧烈愣了下,随后一拍桌子。
“对啊!”
“若只会做东西,不会用,照样叫人坑死。”
苏素真缓缓点头。
“器物是死的,人心和局势才最难算。丹青年纪虽小,这一点却看得极明白。”
柳如眉在旁边轻哼一声。
“她看得不明白,怎么把我从县令府里头捞出来。”
沈真石听到这里,脸色又臭了一瞬。
“你还有脸说。”
柳如眉立刻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不吭声了。
陆丹青见气氛松了些,便把那包周守信送来的糖递了过去。
“周掌柜说,这是给老师和师兄们带的。”
萧烈眼睛一亮。
“这人还挺会来事。”
张言笑眯眯地接过来。
“我觉得周掌柜是怕先生回头上门找他算账,所以先拿糖堵嘴。”
沈真石冷哼一声。
“算他识趣。”
这件事说开后,沈真石当真把藏书阁向陆丹青彻底打开了。
从第二日起,她白日照旧在书院里头听各位先生授课,傍晚散学后,便要再去沈真石房中一个时辰。
有时是他单独讲。
有时则是三个师兄也在。
只是几位师兄学的,和她如今所学确实隔着层级。
苏素真如今已是举人,学的是经义、策论、文章法度,言谈之间多是朝局、仕途、经世之学。
萧烈虽才十岁,可也已是秀才,底子极厚,平日最烦长篇大论,可一旦说到兵法、地理、军政,却又头头是道。
张言则最杂。
诗文、经史、典故、法理,什么都能接,脑子快得吓人,有些书别人要背三遍五遍,他看一遍便能记住七八成。
陆丹青起初坐在他们旁边,常常听得云里雾里。
明明每个字她都认得,可凑在一块,便仿佛隔了雾。
有一次沈真石在讲《春秋》微言大义,苏素真顺着往下论古今帝王权术,萧烈在旁边还插嘴说“若换了边军主将该如何行事”,张言又把吏治和法度拖进来一并说,三个人说得飞快,陆丹青在下头坐着,脸是稳的,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听不懂。
真听不懂。
那一日散学后,柳如眉还凑过来问她。
“怎么样?”
陆丹青面无表情。
“像鸭子听雷。”
柳如眉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直不起腰。
“那你还日日去?”
陆丹青抬眼看她。
“去。”
“听不懂才更要去。”
柳如眉本还想再打趣两句,可瞧着她那神情,反倒一下子收了笑。
她忽然觉得,陆丹青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她聪明。
是她明知道自己差得远,也绝不退。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陆丹青便开始同自己暗暗较劲。
白日听不懂的,晚上便记下来。
回到自己的小院,再一点点去翻书、去抠句子、去找出处。
书院里夜深人静时,旁人早睡了,她屋里的灯却还亮着。
她甚至还会借着系统里头那处特殊空间,把时辰一点点往死里抠。
外头一夜,她里头便能多啃下许多页书。
也正因如此,沈真石后来几次问她,她总能把前一日没听懂的地方,又慢慢答上来一些。
沈真石看在眼里,嘴上不夸,心里却越发满意。
而水碓一事,却并不会因为她潜心读书就停下。
这东西一出,先是在上饶传开。
说有个借水力舂米的器具,不用壮丁日夜轮着踩,不用妇人弯腰抡杵,溪水一冲,木轮一转,四只碓头便自己起落,昼夜都能做工。
百姓起先还不信。
“哪有这等好事?”
“水还能替人舂米?”
可等上饶那边真有人去看了,回来一说,大家便都半信半疑起来。
再往后,军营的人把消息往上报,府里派人来瞧,瞧完又觉得新鲜,便又往上层层递。
这消息越传越广。
不到两个月,整个广信府都知道了。
又过了不久,连更上头都听见了风声。
朝廷那边也惊动了。
据说圣上在看折子时,专门问了一句:“这水碓若真如此省力,民间可推得开?”
第79章 躬随四序耕桑事,苦读经年学业成
于是旨意便顺着一层层发下来。
先在广信府试行。
各处农田凡丰收之后,舂谷为糙米,能用水碓者尽量用水碓。
尤其有溪流、有落差之地,鼓励先行修造。
这一来,不只是商户、军营和乡绅注意上了。
连县里乡里那些平日只顾埋头种田的人,都渐渐知道了这东西的好。
“听说能顶十几个壮劳力。”
“要是真这样,那往后交粮时可轻省多了。”
“别说交粮了,自家舂米都省事啊。”
“若村里能合搭一架,秋后可就方便了。”
兴安县自然也不例外。
稻花乡那边最先知道消息时,还不知道这水碓是谁弄出来的。
村里人坐在村口晒太阳、补箩筐,聊着聊着就聊起来了。
“如今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像样。”
“可不是,先有那七巧板,后又出这么个水碓。”
“说是朝廷都知道了。”
“那得是多大的本事人才能想出来。”
陆家那边也听说了。
赵翠花盘腿坐在炕上,一边纳鞋底,一边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这世道真是变了。”
“连这种厉害农具都能叫人琢磨出来。”
王小娥也跟着点头。
“若咱们这边也能修一个,往后舂米省多少劲。”
陆大牛闷头抽烟,心里也觉得这是件好事。
毕竟谁种地不盼着省力。
谁知没过几天,村里便有人把话传回来了。
“你们还不知道呢?”
“那水碓,就是严家那边的陆丹青弄出来的!”
这一句,简直像把滚烫的油泼进冷水里。
陆家一屋子人,脸都僵了。
王小娥手里的鞋底“啪”地掉在地上。
“你说谁?”
来传话的人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
“就你们家以前那个二房丫头啊。”
“如今在葛源乡严家那边住着的。”
“听说是她在上饶帮着人把这东西弄出来的,广信府都传遍了。”
赵翠花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随后便像吃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整张脸都扭了。
“她?”
“那赔钱货?”
陆大牛也把烟杆拿开,半晌没说话,脸色却发青。
王小娥更是胸口堵得慌。
她原先还在夸这农具厉害。
结果转头就有人告诉她,这是陆丹青弄出来的。
这种感觉,简直比吞了苍蝇还恶心。
赵翠花后头几日,连饭都没吃下多少。
一提起这事便想骂。
“她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
“读书读书能行,挣钱挣钱也行,现在连农具都叫她弄出来了?”
陆大牛闷声道:“别骂了。”
“骂有什么用。”
“人家如今是真起来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赵翠花更气。
因为她也知道,这是实话。
从前她们觉得陆丹青多半活不下来。
瘦瘦小小一团,连口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谁能想到,到了严家后,人不但活得好好的,还越来越有出息。
七巧板挣钱,书院得先生看重,如今连这种上达朝廷的器具,都和她扯上了关系。
陆家再不愿承认,也得承认——
那丫头,真不是他们当初能随便踩死的那一类。
这事闹得陆家上下心神不宁,最后还是赵翠花和王小娥一合计,跑去找了休沐回家的陆光宗。
陆光宗如今在县里名声虽还算稳,可每回回村,听到的都是陆丹青怎样怎样,心里那股气早攒得快成火了。
赵翠花一见他,便先拍腿叹气。
“老四啊,你再不想法子,这丫头真要翻天了。”
王小娥也赶忙接话。
“是啊,四弟。以前只是会读书,会挣钱,如今连水碓这种东西都能弄出来。往后她真有了出息,咱们陆家脸往哪搁?”
陆光宗坐在炕边,半晌没说话。
他脸上看不出太大波澜,可指尖却在袖中慢慢蜷起。
“她家现在如何了?”
王小娥忙道:“好着呢。七巧板那营生一直在做,听说都卖到别的县去了。她自己读书的钱,如今也不愁了,便是供到秀才都差不多够了。”
赵翠花恨得牙痒。
“这不是叫她越过越好了么?”
“从前我还当她是个养不活的,如今倒好,成了个祸害。”
陆光宗听着,终于抬起眼。
“三婶那两个女儿呢?”
这话一出,屋里先是一静。
李招娣不在跟前,可赵翠花和王小娥都明白他说的是谁。
春荷早卖了。
剩下夏菊和秋莲,还留着。
赵翠花小声道:“上回正月的时候,已经悄悄卖掉一个了。”
陆光宗神色没动。
“另一个,也卖了。”
王小娥一愣。
“现在?”
“现在。”陆光宗声音平得吓人,“家里既然没别的出路,那就把能换银子的都换了。”
赵翠花有些迟疑。
“可……可卖得多了,会不会叫人说闲话。”
陆光宗淡淡道:“一个一个卖,谁会真管。再说,咱们卖的是自家丫头,又不是偷旁人的。”
屋里人沉默了。
这种话,落在陆光宗嘴里,好像连“卖女儿”都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过了会儿,赵翠花才压低声音。
“其实,已经卖得差不多了。”
“春荷那一份,加上正月那一个,再加上这个月刚卖的,总共凑起来,也有五十多两了。”
陆光宗点了点头。
“够了。”
“这些银子,往后都供耀祖去读书。”
王小娥眼睛一亮。
“都供耀祖?”
“对。”陆光宗看着她,“我比你们都清楚那丫头的能耐。耀祖从前在乡里无法无天,我已把他送去广信府了。人在外头,总会收敛些。读书上他是比不过陆丹青,可我们手里有钱,就往他身上砸。”
“三年之内,让他考上童生。”
“最起码,得比陆丹青强。”
赵翠花忍不住问:“若……若还比不上呢?”
陆光宗脸色微冷。
“那也得硬比。”
“只要耀祖先拿了童生功名,咱们陆家便还有脸面。”
“何况今年八月,我便要去乡试。只要我中了举,家里便更不是从前可比。到那时,陆丹青就是再能,也不过是个女孩子。”
这一番话下来,屋里人顿时都像吃了定心丸。
赵翠花连连点头。
“对,对,还是老四看得远。”
王小娥也忙道:“四弟说得是。只要你中举,耀祖也争气,咱们陆家便还压得住。”
陆光宗没再多说。
可他心里其实明白。
自己嘴上说“不过是个女孩子”,其实已经是在给自己找补了。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陆丹青这个女孩子,早就不是他们想压就能压住的。
另一头,陆丹青根本不知道陆家又卖了两个女孩。
她眼下的日子,几乎被读书填满了。沈真石还说什么水碓若推行起来,陆丹青便要被圣上奖赏的。那就说的太远了,陆丹青忙得很没空想那些。
正月里,严家忙着歇年、理账、修农具。
铁锄头要打磨,木耙要补齿,箩筐要重新编,牛绳也要换新的。
严承武和严承虎扛着旧犁出去修时,嘴里还在嚷。
“今年可得好好种。”
“多种多收,秋后再看看那水碓。”
到了二月,春寒还没完全退,田里却已不能再等。
兴安县地少山多,尤其葛源乡这一带,田都零零碎碎嵌在山脚和缓坡边。
严家人早早便开始犁田、放水、修水渠。
严二江和严大海带着几个大的下地,踩着湿泥一寸寸把去年塌掉的沟边修起来。
郑老实也来搭把手,挽着裤腿站在水里,用锄头一点点开口子。
陆丹青有时放假回家,便跟着在田埂上看。
她人小,下不了重田,只能帮着递个竹篓、拿把小铲,或者站在一边看水势。
严承慧蹲在她旁边,指着那水沟道:“丹青,你看,若这一条不通,后头那片田就得干。”
陆丹青点头。
“所以先修高处,再往下放。”
严承聪在旁边听见,笑了一下。
“你如今看水都像看书。”
三月便开始插秧了。
早育下去的秧苗青嫩嫩一片,拔出来捆成一把把,丢在田边。
女人们下田最利索。
柳春桃、苏婉娘、牛大花,连梅氏都挽起裤腿进了泥地。
一个个弯着腰,左手抓秧,右手飞快往泥里插。
动作熟的,一排一排极整齐。
稍不熟的,便深浅不一。
严银丫和郑美玉还小,只能在田埂边看着,时不时递把秧。
“娘,这儿!”
“二舅母,这儿还空着!”
田里全是人喊声、水声、脚踩泥的“吧唧”声。
四月耘田,草长得最快。
这时候虽不如插秧时那般死忙,却最磨人。
得一遍遍弯腰,一遍遍把草捋出来。
还得追肥,看秧,防虫。
农人一年里,看着像在和地说话。
天晴太久要怕旱。
雨下多了怕烂根。
有虫怕吃秧。
风大怕折苗。
陆丹青有时回家,也跟着在田边走一圈一圈,听严老头说哪块田肥些,哪块田瘦些,哪块田要浅水,哪块田要深灌。
她并不嫌这些琐碎。
反倒觉得,越知道这些,越明白农为何是根。
想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事开太平。那便要仔细丈量脚下的土地,明白何为生民,去亲自体察百姓的疾苦、去明悟。
只有感同身受,明白其中的痛,才会真正为百姓做事。
陆丹青如今长到五岁,人生中最痛苦痛彻心扉乃至心脉受损且最大彻大悟的,就是因陆家重男轻女将自己卖进青楼,导致母亲亡故的事。
所以若她当官,她一定会向下教化民治,向上启奏陛下,让女子能够有平等的权力和机会。
……
到了五月,麦要收,晚种也要抢,真正忙得脚不沾地。
六月暑气上来,村里又开始守水、防旱、晒干货。
芋头片、萝卜干、笋干、豆角干,一串一串挂满檐下。
七月收早稻,囤粮。
八月则护晚稻,收豆,酿桂酒。
严家就在这样的时序里,一边过日子,一边做七巧板,一边眼看着陆丹青越来越往前。
这几个月里,军营那边的人同她也渐渐熟了。
起先他们只是因为水碓一事,对这个年纪小小却能琢磨出这般器物的小姑娘心生敬意。
后来见她说话有条理,脑子快,又不怯场,便更加觉得稀奇。
有一次一个军吏半开玩笑问她。
“陆姑娘,你往后是想做女状元,还是做巧匠头子?”
萧烈正好在旁边,立刻接口。
“什么女状元,等她下场,起码得拿案首。”
那军吏哈哈大笑。
“你倒比她自己还信。”
萧烈挑眉。
“我小师妹,我自然信。”
这些人打趣也好,佩服也罢,陆丹青都没有太放在心上。
她最在意的,仍是自己的书。
日子一天天过去。
到了八月,暑气虽还没完全退,可早晚已有了点秋意。
陆光宗那边终于要去乡试了。
陆家上下把他送得跟供祖宗似的,满心盼着他这一回能中举。
而与此同时,陆丹青这边,也终于把童生试相关的课业,尽数学完了。
这不是靠侥幸。
是她一日日、一夜夜硬啃下来的!
那一晚,她照旧在灯下把最后一篇文理清,又在空间里多磨了许久,等系统忽然叮了一声时,她竟有种整个人都空了一下的感觉。
下一瞬,属性面板缓缓浮现。
姓名:陆丹青
性别:女
年龄:五岁
体质:76
智慧:106
学识:420
容貌:80
悟性:98
记忆:79
定力:85
风骨:96
气运:299
【待开发】
陆丹青盯着那一长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她原先最在意学识。
如今看见四百二十,心口仍会微微发热。
可更让她自己都意外的,是体质、风骨、定力这些地方,也已悄悄涨到了这么高。
她再不是当初那个风一吹就倒的小瘦丫头了。
原先蜡黄干瘪的脸颊早养出了肉,如今白白净净,透着一层温润的亮色。
那双原本就大的眼睛,黑白分明。眼波一转,没有半点小孩子的怯懦,反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静。
眉毛细细长长,还没完全长开,却已透着几分清秀风骨。
她身上穿的也不再是打满补丁的漏风粗麻。
梅氏和几个舅母扯了上好的细棉布,替她做了几身新衣裳。
今日她穿的是件月白色的交领小袄,配着靛蓝色的马面裙。
家里有钱了,女孩就要打扮的漂漂亮亮。
第80章 守孝暂缓童生试,只待连中三元日
袖口和领口收得干干净净,针脚细密,没有半点累赘。
脚下踩着一双千层底的软布鞋,鞋面干爽,一点泥不沾。
头发被柳春桃梳得整整齐齐,挽着双丫髻。
发髻上没戴什么晃眼的东西,只用两根青色的细布带绑着。
这般模样站在灯下,哪怕不说话,也叫人觉得清清爽爽,像一棵刚拔节的小青竹。
系统的声音很快响起。
【恭喜宿主。】
【宿主当前学识底蕴已十分深厚。】
【学识突破四百二十,结合综合资质判断——】
【若宿主此刻下场科考,拿下童生试案首的概率极高。】
陆丹青眼神微微一动。
“案首。”
【是。】
系统还没来得及往下说,陆丹青自己先想到了关键。
“可我还要守孝。”
系统沉默了一瞬。
【是的。】
【宿主仍需守孝两年,暂不能参加县试。】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把刚冒出来的热意浇下去一半。
可陆丹青只是安静坐了一会儿,便很快把心态调了回来。
“也好。”
【宿主不失望?】
“失望有用吗?”陆丹青淡淡道,“既然下不了场,那就继续学。”
“两年不能考,正好提前把府试和院试的底子都备起来。”
系统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快转过弯来。
【你的意思是……】
陆丹青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若两年后县试一切顺利,我便不只考一个童生。”
“我要把府试、院试都提前备够。”
“到时一年之内,三场一起过。”
“若运气够好,说不定还能连中三元。”
系统沉默了足足两息,才幽幽吐出一句。
【厉害。】
【宿主,你是真敢想。】
两年之后,宿主才七岁呀!
陆丹青低头看着自己摊在桌上的书页,声音很轻。
“不敢想,怎么敢做。”
系统难得没有泼她冷水。
它甚至像被她这念头也带得有些兴奋起来。
【那便继续。】
【反正你最不缺的,就是狠劲。】
当日修习结束后,照旧还有例行的属性加成。
这一回,加在了体质上。
面板一闪。
体质:77。
与此同时,原本卡在299的气运,也轻轻一跳。
300。
几乎就在那数字变动的下一瞬,整个界面都像微微震了一下。
一道全新的提示,缓缓浮现在她眼前。
【检测到宿主气运值达到阶段门槛。】
【可消耗288点气运值,开启灵泉。】
【是否开启?】
陆丹青整个人都坐直了。
“灵泉?”
系统的声音,难得带了点郑重。
【是。】
【灵泉可培育特殊作物,令农作物产量增加。】
【人饮用灵泉水,可强身健体,少生疾病。】
【最关键的是,灵泉水可启发灵智。】
陆丹青眼神一凝。
“启发灵智?”
【对。】
【若家中子弟有心向学,家境也供得起,只是天资平庸,则可通过长期、足量饮用灵泉水,增益悟性。】
【读书科考,便可事半功倍。】
系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此外,灵泉水还可解百毒。】
这一下,陆丹青是真的怔住了。
她原以为灵泉至多是个养身健体的东西。
没想到作用竟这样大。
增产、强身、开智、解毒。
每一样单拎出来,都足够叫人疯狂。
300点气运。
开一次灵泉,就要288。
这几乎是把她眼下所有积攒一口气掏空。
若有了灵泉,严家的地、严家的孩子、她自己往后的路,都会比现在顺得多。
可她也清楚。
气运不是白来的。
这东西能换好处,也能保命。
她如今虽然觉得日子稳了些,可谁知道后头会不会再来一场突发事端。
她若此刻一口气把气运掏得只剩十几二十点,万一再有上次那种局,怎么办?
陆丹青沉默了很久。
系统难得没催她。
好半天,她才慢慢开口。
“不开。”
【确定?】
“确定。”
【理由?】
陆丹青看着那行提示,低声道:“灵泉迟早要开。但不是现在。”
“我如今手里只有三百点气运。若一下耗掉二百八十八,只剩十二点。”
“这两个月,先继续修习,继续攒。”
“等再厚实一些,再开不迟。”
系统听完,像是轻轻叹了一声。
【宿主果然还是那个宿主。】
“怎么?”
【贪的时候很贪。】
【可真到要赌的时候,又比谁都稳。】
陆丹青微微弯了弯唇。
“这不是稳。”
“这是怕死。”
说完,她抬手把那弹出的界面关掉,重新把书页翻回眼前。
外头已近深夜。
虫鸣一点点淡下去,窗边月色也凉。
她心里却一点也不乱。
灵泉很诱人。
连中三元也很诱人。
陆家、严家、书院、军营、水碓、七巧板,这一切都像一根根线,已经慢慢缠到了她手里。
可她很清楚,越是走到这时候,越不能急。
她得再等两个月。
再多攒一点气运。
再把手里的书,往深处啃一啃。
到那时——
她再开灵泉,也不迟。
陆丹青心里定了这个主意,便真不再急了。
她把那一闪而过的灵泉界面压下去,照旧每日读书、听课、记文、翻书,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日子一天天往前走,外头的买卖和人情,却不会因为她安静下来就慢。
先前周守信说的话,果然半点没错。
七巧板这门生意,火得快,淡得也快。
最开始那一阵,周守信亲自牵头,把上饶、玉山、弋阳、贵溪、铅山、永丰这些地方的路都给铺开了,严家那边几乎是铆足了劲在做。
一个月下来,保底便能出一千二百套。
若再咬咬牙,把家里几个大人全带着熬,村里又找两个手脚麻利、嘴巴严的来帮工,一个月两千套也不是做不出来。
那时候是真红火。
木板一批批运,细木屑落了满院,彩漆和麻绳堆在灶房边,柳春桃和苏婉娘带着金丫、承慧、银丫她们理货、缠绳、包布袋,牛大花嘴上骂骂咧咧,手底下却比谁都快。
严承文和严承聪记账。
严承武、严承虎、郑老实帮着劈木、打磨、抬货。
严三湖日日忙得脚不沾地,还不忘逢人便说一句。
“咱们家现在这可是正经买卖。”
那一个月,陆丹青单单从自己这边分到的银子,就有三十多两。
三十多两。
放在从前,她几乎不敢想。
连她自己回头夜里数银子时,都静静看了好一会儿。
可那时候她就明白,这一口气,不会一直这么旺。
果不其然。
第二个月开始,风向就变了。
七巧板已经风靡了整个广信府,越是卖得好,越叫旁人眼红。
很多商人最会闻味儿,一瞧见什么东西挣钱,立刻便跟上来。
何况七巧板这东西,本就不算多复杂。
买一副回去,拆开看看,照着样子一画,木匠手巧些的,当天就能仿出个七八分。
最开始还有人顾着周守信的面子,不敢明着抢。
后来见别人卖了,没什么大事,便也纷纷跟着做。
兴安县如此。
上饶如此。
别的县也如此。
于是原先一月三十多两的进项,到了下个月,竟直接断崖式往下掉。
六七两。
再往后,便是三四两、五六两地浮动。
虽然仍旧能挣钱,但和最开始那种势头比,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
严家人起先还有些失落。
严三湖最先憋不住。
“这帮人,鼻子比狗还灵。”
“咱们前脚卖开,他们后脚就照着做。”
牛大花一边筛米一边骂。
“不是东西。”
“就知道偷人家的样子。”
严二江倒比他们看得开。
“这买卖本就不是能做长久的。”
“如今能有几两银子进账,已算白赚。”
陆丹青也点头。
“二舅说得对。”
“总归前头最好的时候,钱已经挣到了。”
她说这话,不是安慰。
而是实话。
去年的银子,加上今年开春这两个月的余利,再去掉她自己的吃穿用度、纸墨笔砚、偶尔的人情走动和车马花销,她手里如今已实打实攒下了一百二十多两。
一百二十多两。
这个数,足够让她这几年都不必再为“书读不下去”发愁。
也正因为如此,她的日子终于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勒着脖子过。
她依旧不铺张。
甚至算得上省。
可“省”和“穷”,到底是两回事。
以前她若嘴馋想吃个鸡蛋,都得想一想值不值。
如今却不同了。
她若想吃,便能自己买些鸡蛋放进空间里,饿时煮上一个,热腾腾剥开,蘸一丁点盐,便能慢慢吃完。
若馋肉,回严家时家里也早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
因着沾了她的光,严家这两年也真真切切宽裕起来了。
严家不供读书,没有书院那种长期吞银子的口子,所以银钱一入手,家里日子便肉眼可见地松快。
从前一口鸡蛋都得分着吃,如今隔三差五便能沾点荤。
炒鸡蛋、油渣炒白菜、腊肉蒸豆腐、青椒炒蛋,已不算稀奇。
若逢她休沐回家,梅氏和几个舅母总要想法子多做几样好的。
红焖肉盖饭、腊味蒸饭、笋干焖肉、香酥腊鱼、清蒸腊鸡、萝卜炖羊排、青菜豆腐羹、菌菇煨鸡汤、梅干菜扣肉、香椿炒蛋、腊肉炒笋片、红豆糯米饭、粟米杂粮饭、咸鱼茄子煲、时蔬清炒、荠菜肉羹、菱角炖排骨……
每回只要她回去,家里头总能凑出一桌像样的热乎菜。
梅氏总说:“丹青回来了,得补补。”
柳春桃则更实在:“多做点,明儿你带回县里接着吃。”
于是每次做一大锅后,严家还会专门替她另装上一份,拿陶钵盛着,油纸封口,叫她第二日带回去。
她回小院后,热一热,便能再吃上一整天带肉带油的饭菜。
红焖肉配白饭时,肉汁浇上去,饭一拌便满口咸香。
腊味蒸饭里头,腊肠和腊肉的油全渗进米粒里,一揭盖便香得人发晕。
笋干焖肉最是下饭,吸足了肉汤的笋一咬全是味。
梅干菜扣肉更不用提,肥肉蒸得酥,梅干菜又咸又鲜,夹一筷子压在饭上,连她这种平日吃得克制的人都忍不住多添半碗。
有时候她夜里读书久了,肚子空得快,便自己悄悄在小炉子上热一钵剩菜,再配个煮鸡蛋或小半碗红豆糯米饭。
灯下吃那一口热气腾腾的肉,连心里都跟着暖。
严家人日子更是变化大。
糖这种从前逢年过节才敢沾一点边的东西,如今家里头已不再稀罕得像宝。
孩子们虽不至于顿顿吃,可逢集买上几包糖块、花生糖、芝麻糖,已不是什么难事。
严承豹和郑石头嘴里头,时不时便鼓着一颗糖。
严银丫还学会了藏,怕弟弟们抢。
今年开春之后,严老头和严二江合计着,干脆又添了三亩中等田。
别小看三亩。
对严家这样的人家来说,这就是实打实能叫一大家子每顿多吃一分饱的底气。
田多了,粮就多。
粮多了,人心便稳。
严老头坐在田埂上抽烟时,自己都感慨。
“多这三亩地,往后冬天心里都不慌了。”
还不止如此。
严家还打算养猪。
原先家里头穷,鸡都只养得起一只,后来日子略好些,才慢慢添到两只老母鸡和几只公鸡。
如今若能养上五头猪,明年过后,家里不但不用买肉,说不定还能卖一两头,攒下一笔现银,再专门补给陆丹青。
这主意一提出来,全家都很赞成。
只有陆丹青不肯叫他们掏这钱。
她心里记得清楚。
去年自己在严家吃穿住用,严家几乎没要她的钱,也不过是拿她先前硬塞的那二两银子勉强抵了些。
可那点钱,怎么可能真够。
说到底,严家是拿真心养她。
既如此,她哪里还肯叫他们处处替自己盘算。
所以这回她休沐回家,干脆和严琥珀一起去了县里的牲畜市。
小奶猪太娇,不适合严家头一回养。
刚满月的小猪崽也便宜,可一旦照料不好,死一只就是白赔。
所以她最后挑的是双月大的猪崽。
二十斤上下,最是好养,也最容易活。
集上人声嘈杂,满耳朵都是猪叫、羊叫、鸭鹅扑腾声。
地上湿漉漉的,混着稻草、泥和牲畜粪水,味道不算好闻。
第81章 入市添筹禽畜满,伏案研绘龙骨车
可卖牲口的人一吆喝,四周便都是看货、摸背、掰嘴、谈价的人。
严琥珀最会讲价。
她先装作不急,一家一家看。
“这只腿脚虚。”
“那只耳朵缺口,怕是和别的拱过。”
“你这毛色不亮,肚腹也没多鼓,一看就不是喂得多好的。”
卖猪的被她说得一愣一愣。
最后那五只双月猪崽,从原先三两多,硬是被她讲到了二两四钱。
卖猪的拍着大腿叹气。
“你这婆娘,嘴比刀子还利。”
严琥珀立刻把手一叉。
“你卖,我买,不讲价还做什么买卖。”
郑老实在旁边嘿嘿笑,只顾着帮忙捆猪、往车上抬。
猪崽一上车,嗷嗷叫成一片。
陆丹青站在边上看着,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又瞧着家里鸡虽多了,可鸭鹅还没有,便索性一并挑了几只鸭子和几只鹅。
鸭能下蛋,鹅能看家,也都能养肥。
逢年过节,若真养成了,杀一只便够一家人开荤。
末了,她还看中了两只小羊羔。
一公一母,都还是半大羊羔,十五六斤的样子,毛虽不算厚,却精神,眼睛也亮。
严琥珀一见她看羊,忙道:“这个可不好养。”
陆丹青道:“试试。”
“若养成了,冬日炖汤也补身子。往后还可下崽。”
严琥珀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便帮着一道挑。
这两只小羊羔,外加鸭鹅和几样牲口饲料,一并算下来,又是几百文。
陆丹青还顺手买了不少补身子的东西。
红糖、麦芽糖、糕点、干枣、花生、豆子、猪油、白面,甚至还称了几包便宜些的药材和给产妇补气血的干货。
前前后后,一共花了三两多银子。
若换成从前,她自己都会觉得肉疼。
如今花完,倒也没啥感觉。
严琥珀看着这一车东西,半是心疼半是感慨。
“你这丫头,真是有一点银子就想往家里搬。”
陆丹青淡淡笑道:“花在家里,不亏。”
严琥珀愣了下,随即眼眶竟微微热了一下。
“也是。”
回葛源乡那日,牛车走得慢。
五只猪崽一路哼唧,鸭子嘎嘎乱叫,鹅时不时伸长脖子扑腾,小羊羔缩在角落里咩咩叫。
还没到村口,村里头的人便都听见动静了。
“哟,严家买猪了!”
“五只呢!”
“还有羊!”
“这回是真发起来了。”
严家院门一开,孩子们全疯了。
严承豹绕着车跑了一圈又一圈。
“我的天,这么多!”
郑石头最怕猪叫,先缩到陆丹青腿边,随后又忍不住伸头看。
严银丫眼睛亮得像灯。
“那只小鹅归我管!”
严承慧立刻不服。
“凭什么,鸭子还没人管呢。”
牛大花原先嘴上说“买这么些养得起么”,可一看见五只滚圆的小猪崽,脸上笑意根本压不住。
“快快快,先抬猪圈去。”
“承虎,把后头柴棚收拾出来。”
严三湖这回不跟她抬杠了,乐得脚下都带风。
“我来!”
“我来!”
严老头和梅氏出来一看,也都愣住了。
“怎么买了这么多?”
陆丹青把账一说,梅氏吓了一跳。
“三两多银子呢。”
严老头却只沉默了片刻,随后缓缓道:“买得值。”
“鸡鸭鹅猪羊都有了,才像过日子。”
家里顿时又热闹起来。
猪圈原先空着一半,这回正好挤得满满当当。
小猪崽一放进去,先是拱来拱去地嗅,随后便在草里拱着鼻子找吃的。
鸭子和鹅则被赶到了后院靠水沟的那块地,咕咕嘎嘎叫得没完。
两只小羊羔最安静,只在柴垛边缩着,看上去怯怯的。
严玉丫还小,被牛大花抱着,只会咿咿呀呀伸手去抓。
梅氏一边笑,一边忙着收拾买回来的红糖和糕点。
“这红糖我留着。”
“到时候谁病了、累了,都能冲一碗。”
柳春桃则翻看那些豆子和白面。
“正好过阵子做豆糕、蒸白面馍,也能给孩子们添一口饭。”
苏婉娘最细心,先去看了看那几只羊羔的牙口,又摸摸背。
“不错,没病。”
“只要头个月养稳了,后头就容易多了。”
那几日陆丹青正好休沐在家,倒也不急着回书院。
她白日里听着院里猪叫鸭鹅叫,夜里却又开始琢磨另一件更要紧的事。
龙骨水车。
这东西,她先前便已靠系统换过设计雏形,只是一直压着没动。
原因也简单。
水碓虽巧,可到底是秋收后舂米用的。
龙骨水车却不同。
这是实打实和田里收成系在一块的东西。
尤其到了四月插秧后,五六月最旱的时候,全靠它从溪里、沟里、河里往田里引水。
若能做出来,不知能救多少田。
所以这东西比水碓还不能乱来。
她必须先在脑子里一遍遍过,确定到差不多了,才能交给工匠试做。
于是这些休沐的日子,她便常常抱着木炭和纸,在院角、灶房边、自己睡的小屋里反复画。
龙骨水车构造比水碓复杂得多。
它不是借水自转,而是靠人力脚踏。
两个长长的斜木架,架起一条木槽。
槽中间套一条不断循环的木链。
木链上隔一段便嵌一块块木板,像龙骨一样,故名龙骨水车。
人在后头踏动轮轴,木链便带着水板一块块从低处舀水而上,沿槽送进高处田里。
角度不能太陡。
陡了人踏不动,水板也易空。
也不能太平。
太平了,升不了水。
木槽要贴,板片要密,轮轴与木链咬合处更得稳,否则一踏就散。
她一遍遍在脑海里反复试。
有时想着想着,忽然又觉得哪个地方卡住,便得重新改。
严承聪有一日路过,见她趴在小桌边画得认真,凑过来看。
“这又是什么?”
陆丹青没抬头。
“水车。”
严承聪“啊”了一声。
“和水碓一样?”
“不一样。”陆丹青道,“水碓是舂米的。这个是四月后田里缺水时,用来车水灌田的。”
严承聪一听,立刻也认真了。
“那不比水碓还要紧。”
“对。”陆丹青点头,“所以更不能乱做。”
严承聪坐在一旁看了半天,瞧着那些交错的轮、板、木槽,也只觉得脑子打结。
“我看不懂。”
“你也不用看懂。”陆丹青道,“等做出来你就懂了。”
严承聪嘴角抽了抽。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笨一样。”
陆丹青终于抬头看他一眼。
“你本来就没我聪明。”
严承聪:“……”
他原还想争,最后愣是被气笑了。
“行。”
“你厉害。”
陆丹青其实也并非一味埋头画图。
她心里同时还记着另一件事——府试往后的书。
童生试这一层,她已提前啃完。
再往后,便该准备府试和更深一层的经义。
四书、《孝经》自然都要滚熟。
五经里头还得择一经专攻。
再往深了,还有《史记》《资治通鉴》、本朝律典、时文做法,哪一样都不是小东西。
这些书若全买下来,真不是个小数目。
最近她去瞧过了,没有后世那种便宜印本,更没有什么平装抄本。
全是木刻雕版的线装书。
《大学中庸章句》《论语集注》《孟子集注》这一套下来,便要一两到一两五银子。
五经里头随便挑一本带注本,往往二两往上。
若再加上《史记》《资治通鉴》、八股范文选,一整套够普通人家肉疼一年。
所以她先去问了沈真石。
那日散学后,她照旧去沈真石屋里。
沈真石正在翻一卷旧《春秋》,见她进来,头也没抬。
“今日又想问什么?”
陆丹青道:“老师,藏书阁里可有《史记》《通鉴》、律典和时文集?”
沈真石手一顿,抬头看她。
“你问这些做什么?”
“想看。”
沈真石眯了眯眼。
“你如今连童生试还没下场,便想碰府试后的东西了?”
陆丹青很坦白。
“是。”
沈真石把书往案上一放,沉默了好一会儿。
“丹青,你还小。”
“而且你连童生试都还未过,守孝又还未满。其实完全不必这么急。”
陆丹青抿了抿唇,没说话。
沈真石语气缓了些。
“打基础,是最要紧的。”
“你如今把根扎稳了,三年后再一层层往上考,也一样。何况这些书都贵,你刚手里宽裕些,不如先把银子攒着,莫为了逞一时之快,全花在书上。”
这话,若换个人来听,已是十足替她打算。
可陆丹青却还是没松口。
“我想学。”
沈真石看着她。
“想学,和该不该现在学,是两回事。”
“你若现在学得太深,却反而把基础上的章句、义理、文章法度弄浮了,便是舍本逐末。”
陆丹青依旧站着,半晌才低声道:“可我不觉得自己会浮。”
沈真石被她这一句气得都想笑。
“你倒是真敢说。”
“你知道府试是什么难度么?”
“知道。”陆丹青平静道,“所以我想提前准备。”
“老师可以不让我学。”
“但我还是会自己找着学。”
屋里一下静了。
外头有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沈真石盯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竟轻轻叹了口气。
“行。”
“你既不撞南墙不回头,那我便给你个机会。”
陆丹青眼睛一亮。
沈真石看着她那点亮色,嘴上却仍硬着。
“先别高兴。”
“我给你出一道题。你若能答得叫我满意,我便许你往下学,准你碰府试后的书。”
“若答不好,就老老实实按我说的,先稳根基。”
陆丹青立刻道:“好。”
沈真石又道:“但有一条先说清楚。即便我让你学,书也未必全由我给。深一些的经注、时文、律典,许多我有,你可以借。可若你真要自己备一套常翻常做记号的,那便得自己买。二两银子起步是少不了的。”
他说这话时,还特意看了看她。
显然还是在替她心疼钱。
毕竟她是刚有些家底,不是生来富贵。
陆丹青点头。
“我明白。”
沈真石见她油盐不进,便也不再多劝,只道:“那就等重阳。”
“九月初九那日,书院照例要登高、拜长、赏菊。到傍晚,你来,我出题。”
“是。”陆丹青认真应下。
九月很快便到了。
八月底九月初,正是稻花乡和葛源乡这一带最热闹也最忙的时候。
金黄稻浪翻满山脚,田埂上走着的人,肩头不是镰刀就是担子。
一家家都在抢收。
先割稻,再捆把,再挑回晒场,铺开来晒。
太阳一出,谷场上便全是金灿灿一片,风一吹,谷香扑得人满鼻子都是。
孩子们最欢这种时候。
严承豹和郑石头拿着小木耙在晒谷场边上学大人翻谷,翻两下便开始打闹。
牛大花一见,隔老远便骂。
“再踩进谷里,腿给你打断!”
到了九月初九,重阳也跟着来了。
这是秋收时节里最有讲究的一个节日。
登高望远,插茱萸,饮菊花酒,吃重阳糕,敬老拜长。
尤其对读书人来说,还多了一层赏菊、作诗、送礼的雅气。
一早,书院里便热闹起来。
学生们衣裳虽不见得多华贵,可人人都收拾得齐整。
有些讲究的,还真在发间或衣襟边插了茱萸。
柳如眉最爱这些热闹,早早便拎着一小包茱萸来找陆丹青。
“快,我给你别一枝。”
陆丹青看着那一把红红绿绿的小果和枝叶,眉心一跳。
“我不要。”
柳如眉不依。
“怎么不要,这可是辟邪的。”
“我不信这个。”
“你不信也得插。”
最后陆丹青到底没拗过她,被她硬在袖口别了一小枝。
柳如眉满意了。
“这才像样。”
书院那日照例要登高。
兴安县虽小,周围山却多。
恩山书院后头便有一处不算高却视野极好的坡地,往年先生们便常带学生们上去走一走,算应重阳之景,也叫读书人有个“登高”的吉利意头。
山路不陡,可学生多,三三两两走着,倒也热闹。
萧烈走在前头,脚下跟长了风似的,三两步便上去了,回头还不忘喊。
“小师妹,快点。”
张言紧跟着苏素真,嘴里还在背前几日刚看的文章。
“二师兄你慢些,先生都还没上去呢。”
第82章 一纸策文抒己见,满城欢语贺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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