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第1章 城楼对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章 霜华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章 狼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章 又要再来一遍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世子的敌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那样的人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萧国的那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无知女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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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疑惑的少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他好像懂很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他才二十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章 如此定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章 战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章 议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章 但由吾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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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不想恨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章 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只能嫁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芒刺横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他要杀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对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薄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章 军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章 心疼他们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章 固宠于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章 松烟阁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章 病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章 天下为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她不是早就死了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章 他干了一件大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章 安心尽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章 虎扑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答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我们见过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他是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算不上什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狼多肉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速战速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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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还我儿命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章 那不是我想要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章 没得选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章 臣有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章 为何不召王叔商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章 都是真的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章 刺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章 贵主他回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章 坦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章 长眠不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章 誓死追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城楼对峙 一切要从他们的前世说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战场上对峙…… “阿姐!我错了!救我,阿姐!” 黑云压城,寒风猎猎。 萧挽云的嘶喊,似无数把利刃,扎向城楼上伫立的铠甲女子。 大军前侧,桓军的主帅桓墨,一身墨色肃杀铠甲,稳坐于马上。 “萧将军!能和我多次迂回的将领不多,更别说一个女人!我敬你是女中豪杰,可你这个妹妹却把你萧王室的脸丢尽了!” 桓墨缓缓抬了一下手。 “撕拉——” 士兵将萧挽云的上衣撕去大半。伴着一声惊叫,她瑟缩身体,泪水滚滚落下。 桓墨没有回头,只盯着城楼上的女将军,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眸阴鸷无比。 城楼上的银甲女子,扫过城下黑压压的大军,虽不忍,但还是瞥了一眼狼狈不堪的妹妹,高声怒吼:“桓墨,你好歹也是一国之王,却如此羞辱一个女子,算什么本事!” 桓墨带着不合时宜的笑意,似与旧友寒暄:“她将城内布防图描于身,闯入我营中投诚。” 萧挽霜闻言,吃了一惊,眉头紧皱。 桓墨继续道:“可惜她运气不好,被几个小兵当奸细抓了。你也知道,军中女人不多,更别说什么高贵的女人,所以他们没有禀报我,便……” “闭嘴!!你闭嘴!!!” 萧挽云疯狂地尖叫着打断他。 桓墨丝毫不为身后嘈杂所动。他目光紧锁着城楼上,那道依旧肃然挺立的身影。 很好,多倔强的身影,那才是他的猎物。 “她身上的城防图我没兴趣看,不过,我最讨厌细作和背叛——” “放了她!”萧挽霜将他打断。 桓墨扬起一抹笑意:“放了她,拿你换吗?” 萧挽霜沉默,眼里透着杀人的光,瞪着桓墨挑衅的面孔。 萧挽云的声音随寒风飘来:“不!杀了我!阿姐,杀了我!我求你!我没有脸再活了!” 萧挽霜眼眶湿润。 忽地,她夺过身旁守兵的弓箭,搭弓拉箭,对准萧挽云,毫不犹豫地将箭发了出去。 也几乎是在同时,另一支箭朝她飞来,直冲她眉心。 她来不及躲。 门面便传来“轰”的一声,接着是头骨碎裂的声音,萧挽霜重重地向后倒去。 她瞪大了眼,不甘啊…… 她还没有看到自己的箭,有没有给挽云解脱。 还有什么呢?还有什么她所惦念的? 她这短暂的一生,自茫芜山长到十九岁,下山半年就接了萧国破碎的山河…… 父亲与弟弟相继离世,萧国苟延残喘的两年。 两年里,打过多少次仗?见过多少生离死别? 竟一时记不清了。 她头疼欲裂——这难道就是被一箭爆头的死亡感觉? 紧接着,她的耳朵眼睛鼻子也变得不舒服,强烈的窒息感袭来。 “王后,再使劲呀,看到孩子的头了!” 一个老婆子欣喜的声音。 萧挽霜皱了皱眉。 什么王后?什么孩子的头? 她的母亲便是王后,可惜她一出生,母亲便因大出血离世。 她从未拥有母亲,更别说母爱。 更悲哀的是,她出生时不知道哭,父王请来祭司占卜,卜出她克母克父,灾星一个。所以刚满月的她,便在乳母的陪伴下,被打发到茫芜山的小行宫当“野娃娃”去了。 想到这些,她开始在心里咒骂那胡说八道的祭司,浑身骨头像断了一样地疼。 …… 城门缓缓拉开,萧国最后一支抵抗的队伍,在失去了他们的公主,亦是他们的将领之后,不战而降。 桓墨看着缓缓洞开的城门,忽然觉得有些虚妄。 就这样,结束了? 这是他霸业宏图中的最后一个国,亦是最后一座城,从此天下尽入他囊中。 他不明白,为何自己没有感到该有的痛快? “恭喜大王,天下归一。”副将一脸兴奋地前来道贺。 桓墨抽出副将腰刀,寒光一闪,手起刀落,一刀砍下了副将的脑袋。头颅滚地,鲜血溅上他冰冷的甲胄。 他丢开刀,抬眼中寒霜尽染:“谁给你的胆子,替孤放箭!” 周围将领屏声敛气,一片死寂。 “都看好了,这就是擅作主张的下场!” 他扫过众将,看着臣服跪地的俘虏,想起城楼上方才还鲜活挺立的身影,蓦地觉得心头空出一个大洞。 萧国长公主萧挽霜——他最后的对手,争锋两年,此后亦成枯骨。 …… 萧挽霜觉得自己一定是来到了地狱。 因为她感到全身发凉,还莫名地腾空了。她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恭喜王后,是位小公主。” 又是那老婆子的声音。 她被一双粗糙的手抚过,一个激灵,再睁开眼,只见眼前一个好大一只碗。 她还没缓过劲,便见那婢女在往那碗里添着什么,面上鬼鬼祟祟的,紧张到手抖。 随后她双手捧着碗,绕过萧挽霜的视线,朝里间走去。 屋内很快传来侍女轻柔的声音:“王后,稳婆说生完孩子要喝下这碗药,免得落下病根。” 生孩子?她现在是个婴儿? 等等—— 王后?她的母亲! 那药似有蹊跷!萧挽霜张嘴努力开嗓,却说不出话来。 情急之下,她只好放声大哭。 婴儿嘹亮的啼哭,顿时震透整个寝殿。 王后刚将唇畔碰到碗边,听得婴儿猛烈啼哭,停下喝药的动作。 “将孩子抱来,让我看看。” 婢女劝道:“王后,趁药尚温,请先服用吧。” 里间短暂的没了动静,很快传出王后坚持的声音:“将孩子抱来我瞧瞧!” 王后执意如此,也不好过多阻拦。婆子便将孩子抱了进去,送至王后怀中。 萧挽霜睁着小眼,看清眼前女子清丽的眉眼。 只见她五官秀丽,气质温婉,苍白的面庞浮上初为人母的喜悦,如芙蓉盛开。 萧挽霜呆呆地看着那熟悉的五官,与她生活在行宫的那老嬷嬷糊涂起来,总会“王后、王后”地唤她。 原来她同母亲长得这般相似。 这时,那婢女又将药碗递过来,挡住了萧挽霜直视王后的双眼。 “王后,药快凉了。” 萧挽霜心中一紧,这碗药有问题!所以当年母亲大出血,是被奸人所害! 不要喝! 她喊不出来,只好涨红着小脸,拼命地蹬着小腿,希望能制止母亲喝药。 第2章 霜华殿 “大王到!” 外间的门被推开,萧王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快步走进屋子。 婆子抱过萧挽霜,王后未及服药,整理着自己鬓边的乱发。侍女飞快地收拾狼藉的房间,在大王绕过屏风走入里间来之前,替王后换了一条崭新干净的被子。 萧王快步走到床前,握住王后冰凉的双手:“王后辛苦了。” 而后,朝侍女提起威严的声音:“孩子在哪?” 婆子赶紧理了理萧挽霜的襁褓,两人抱到大王面前。 “恭喜大王,喜得公主。” 被小心地腾挪之后,萧挽霜落到了一个有力的怀抱。 她的父亲,萧王,年轻的面孔映入眼帘。萧挽霜从未见过这样年轻的父亲,他狠心到直至她十七岁时,才站在茫芜山脚下远远望过她一回。 因为她那克父母的谶言。 萧王伸手逗了逗婴孩的小脸,诧异道:“她为何不哭了?莫不是身体有恙?” 萧节蹙着眉,竟不放心地将手放在萧挽霜的鼻翼,试探她的呼吸。 她第一次出生的时候,就是因为不哭才被送走。如今虽在梦里,她也不想重蹈之前的覆辙。 于是,她张嘴,哇哇地嚎了起来。 “哭了?!王后,你听,她好厉害!”萧王兴奋得像个孩子:“莫不是能听懂寡人说话?” 王后原本苍白的唇,已恢复了一些血色,受萧节的影响,也弯起一道好看的弧度,轻声笑了。 萧挽霜光打雷不下雨地表演了一阵,只觉嗓子冒烟。 萧王想起了什么,忽而正色道:“王后,寡人要给你引荐一位高人。” 萧挽霜的心咯噔一下。 该祭司出场了?她可不想再去茫芜山呆上十九年! 只听父王一声令下,侍从很快引入一个洁白道袍的身影。 是一名老者,白发如练,仙风道骨。 萧挽霜诧异,祭司变道长? 道长拂尘一扫,步履稳当,很快立于王面前,微微颔首。 萧王道:“先生,可相寡人之女?” 高人的脸“从天而降”,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向萧王怀中的孩子。 他笑容可掬,抚着浓密花白的长须,点头道:“此女,贵不可言,可安邦定国。” 萧挽霜瞪大了眼,这熟悉却涩哑的声音,熟悉却苍老的面庞! “好!好!好!” 萧王大悦,望着王后眉宇生辉:“听到了吗,寡人的女儿,可安邦定国!” 满屋的侍女、婆子跪地齐贺:“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恭维声声,回荡在偌大的内殿里。 萧挽霜不由想起她十九年来唯一一次见到父王时的情景。 贴身的嬷嬷告诉她:“大王来了。” 她激动地往山下跑,她以为父王是要来带她回家的! 可远远的,她看到一个独立的身影,朝她抬手示意——让她停下,不必再靠近。 他只远远地望了望她,眼中摇摆不定,最后挥一挥手,转身离去。 “克父克母”的断言,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永恒的鸿沟。 后来她没有下山,再下山时,父王已薨,她作为王女,前去吊唁。 如今,“安邦定国”几个字,改写了她出生的意义。 父王笑了,父王不怕了。她却说不清心中滋味。 过去种种,历历在目——父王薨,萧冉即位战死沙场。她带着萧国苦苦支撑的几年,算是“安邦定国”吗? 她支撑得很累,常夜不能寐,偶有放弃抵抗之心,欲令百姓不再流离失所,将士不再白白抛洒性命。 可那桓墨实在疯狂,他就像杀红了眼的野兽,只要成为他的敌人,即使不反抗,也不会有好结果。 她闭上眼,不愿去想。 终究无能为力,都结束了。 …… 萧国王宫,霜华殿。 “禀大王,这里就是长公主生前居住的宫殿。” 萧国旧仆面对墨色铠甲的王宫新主,强压颤抖,低声禀报。 刚刚拿下萧国王都的桓王,年轻、暴戾,凤眸里冒着空洞的幽光,浑身充满杀意。 比传闻中更摄人。 萧国旧仆藏于袖中的双手,紧紧掐着手心,以免被桓王一个眼风刮得跌落在地。 桓墨打量着偌大的宫殿。 殿内陈设简单,素色屏风后,除了一张简单的大床,便只剩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和舆图下堆满竹简的案几。 那仆从适时地躬身:“平日里,长公主便是在霜华殿起居和处理政务。” 桓墨走到案几旁,随意展开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隽秀中带着锋利,下笔紧凑有力。 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某年某月的某一场仗。 桓墨仔细想了想,他记得那场仗。 那是与萧、卞两国联军的对峙,虽然他赢了,但却是多年来打得最吃力的一场仗。 原来有她的手笔。 算下来,那应该就是他与她第一次交手。 桓墨继续翻阅着,竹简上关于那场战争的简单记录后,她花了很大笔墨总结失败,预想新方案,分析猜测他的作战风格和习惯。 “哼。” 桓墨冷哼着扔开书简。 还真让她猜到了一些。 他又走到另一端,抽出压在底部的竹简。 似乎是萧挽霜的随笔一记。 ——萧国二十三年冬,自茫芜山归。 宫门内外,已披缟素。父王骤逝,“刑克”预言伴吾十九年山中岁月,皆成虚妄。国难当头,无瑕悲痛。 南有桓国鹰视狼顾,东有许国屡犯边陲。王弟新继大统,驰赴沙场。王妹年幼,终日惊惧,以泪洗面。 时局如此,唯有力持镇定,强撑脊梁。于内整肃朝纲,安定人心;于外筹措粮草,稳固后方。但求竭尽所能,为王弟守住根基。 唯愿王弟得胜,早日归来。—— 似有女子之声在他耳畔温声诵读,其间家国之情如若流水,缓缓汤汤。 桓墨想起城楼所立那道银铠身影,若有所失。 虽从未结识,但已交手数年,他亦研究过她的战法要略多次,有时一想到对手是她,他便会生出奇异的期待之感。 萧挽霜,这个唯一将他脱困于好几场战役的人。 他继续阅着她的手记。 他打败了她,此刻却才真正开始了解她。 第3章 狼星 一转眼,萧挽霜的这副新躯壳长到了两岁。 这两年,托师父那些丹药的福,外加一套他自创的“强身健体操”,把萧挽霜这具小身板养得是结结实实。 才一岁,她便跑得虎虎生威。 两岁上,遇到大狗挡道,那狗比她还高半个头,被她揪住狗皮,借力甩出老远,从此见到她便夹尾绕行。 身体是利索了,心里却憋得慌。 她有太多疑问,可舌头却不听使唤,她只能瞪着大大的眼睛,吞吞吐吐地发出一些并不标准的字音。 她急起来便拽师父花白的眉须,疼得师父“嘶”一声倒抽凉气。 “你,山,山,来……你,老……” 言下之意——师父你如何从茫芜山到了王宫?你为何这般苍老,是救我付出的代价吗? 师父似乎明了她的意思,好脾气地轻轻拍着她的背,道:“师父来此是为解一段因果。” 她又偏着头:“那,司……” 师父捋着胡须,眼中露出顽童般的笑意:“那祭司与你我缘分浅薄,为师便请他去寻他的‘仙缘’去了。” ——与此同时,海外某座植被疯长的孤岛上—— “阿——嚏!” 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正虔诚叩拜“椰子仙丹”的前祭司,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何方高人在念我?”他疑惑四顾,随即又狂热地抱住椰子树,“定是仙丹有感!吾道不孤!” …… 打熬好筋骨,师父便开始对她进行“文”的熏陶。 散朝时,师父常抱她立在宫墙的阴影下。 “徒儿,你看那人。” 师父拍拍她的小虎帽,示意她跟上他的指向。 “他行走时,肩背紧绷,目光低垂,步步斟酌。这不仅是心神不宁,更是畏缩之态。” 萧挽霜心领神会——这样的人,上一世她见多了。 他们往往阴私甚重,怯懦又贪婪,生于权势阴影,长于揣摩上意。 “为君者,不仅要知臣下之能,更要洞察其欲,掌握其惧。日后用此类人,可驱之以利,慑之以威,却不可授之以权,付之以心。” 萧挽霜细细听着,面上带着与两岁幼童截然不同的成熟,郑重地点点头:“懂……了……” 入夜。 师父带她登临观星阁。 苍穹如墨,星罗棋布。 “看,那颗星!”师父指着北方天际。 萧挽霜顺着师父的手指望去,看见那颗光亮渐盛、周边泛着一圈淡淡血色的星星。 她认得那颗星,从她出生开始,师父每晚必登观星阁,记录那颗星的变化。 “此谓‘狼星’,主兵戈杀伐。”师父叹息一声,眸中流露着道不明的悔意。 ——同一片星空之下,时空的彼端—— 那颗被师父指认为“狼星”的星辰,正散发出晦暗不明的血红光芒。 宫道的石板路上,内侍低垂着头,领着五六名打扮精致的女子碎步行进。 一路往霜华殿去。 霜华殿灯火通明。 殿内宽敞而简明,布局和从前没有什么改变,只是床榻用具一应转换,多是漆黑的颜色。 桓墨着一袭松散的黑色睡袍,长发倾泻,跽坐在案前执笔阅着上奏。 忽地,脑穴处一阵尖锐嗡鸣。他微闭眼,抬起左手轻揉太阳穴。 一旁侍从端来热茶:“陛下,请用茶。” 桓墨瞥一眼茶碗里的黑汤,那不是什么茶,而是他喝了两年,替他止头痛的药。 他嫌恶地将药推开,脑中的嗡鸣声不减反增。 “大王……” 一个极轻的模糊声音,如烟似幻,气息仿佛就喷在他耳廓。 桓墨蹙眉,未抬眼:“孤说了,不喝。” “啪”—— 他烦躁的将药碗扫落下地,碎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侍从慌忙跪地收拾。 “还我命来!”又一道截然不同的凄厉声钻入耳中。 桓墨执笔的手猛然一顿。 他抬眼,满室空阔,只见身旁跪地捡碎渣的侍从,和案旁摇曳的烛火。 可奇异的声音越来越多,汹涌地冲入他的耳际:垂死的哀求、战场的嘶吼、破城时百姓的哭嚎、无数男女老少的诅咒…… 那些声音交叠,如潮水般激荡。 “桓墨!” 浪潮之巅,一道清晰凌厉的声音破浪而出。 他猛地起身,撞翻了案几,竹简哗啦啦落地,交织着他的笔迹和不属于他的几卷霜华殿前主人的“日记”。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烛台变成流淌的血色,光洁的地面渗出深色黏腻的液体,空气里仿佛弥漫着腐臭、腥甜的气息,令人作呕。 那些液体渐渐汇聚成他熟悉的景象——堆积的残甲、插着断箭的土丘、夕阳下燃烧的城楼…… 还有无数只从血泊中伸出的,血肉模糊腐烂的手。 “滚开!” 他嘶吼着后退,脚踝却传来冰凉的触感——一只白森森的骷髅手骨,从血泊中伸出,死死地攥住了他! 他冲到剑架旁,拔出宝剑,砍向那只攥住他的手骨。 “噗嗤”—— 寒光闪下,利剑斩入血肉,粘稠的液体溅上他的手。 眼前的血海、骷髅瞬间消散。 桓墨喘息着,视线凝聚,只见带血的剑下,斩断了一名跪地侍从的手臂。 “啊——” 那侍从惨叫一声,浑身瘫软,倒了过去。 死寂一片,只闻桓墨起伏的喘息。 这时,殿门方向传来数道无法抑制的短促惊叫。 桓墨腥红着眼,朝外望去。 只见殿外不知何时已站着五六名华服女子。 此刻,她们个个脸色惨白,花容失色,有的捂嘴,有的瑟瑟发抖,眼中尽是骇然。 她们由侍从领着,显然是刚到,正好撞见这恐怖的一幕。 桓墨目光如冰,将她们一扫而过,随后将剑一扔,任侍从为他擦干净身上的血迹。 他坐回榻上,衣袍染血,发丝凌乱,通身的阴沉戾气,比任何时候都令人胆寒。 “谁让你们来的?” 他声音嘶哑,沉得可怕。 领头的侍从抖如筛糠,伏在地上颤声道:“禀大王,是、是丞相大人,体恤陛下劳苦,特、特选淑女,前来侍奉……” “丞相……舅舅?”他低声重复,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又落回殿内的狼藉,缓缓地闭上眼睛。 他挥了挥手,每一个字都充满无尽的疲惫和厌弃:“都,滚出去。” 第4章 又要再来一遍吗? 一时,满殿空旷寂寥,唯有一排排烛火,还徒劳地试图烧灭这里的冷意。 桓墨任由自己倒入锦榻,虚无和疲惫蔓延全身。 “母亲……”他对着华美的穹顶,轻轻翕动唇畔:“这真的是你的愿望吗?这就是你想要孩儿追逐的人生吗?” 没有回答,从来都没有。 他闭上眼,杀戮的画面一幕接一幕。 他想起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 一刀下去,独属于皮肉骨骼的钝感,温热黏腻的血液喷洒。和割开野兽的感觉不一样,那浓重的恶心感,令他全身的毛孔都立了起来。 后来,他渐渐感到麻木,手起刀落,像呼吸一样简单自然,空洞得令人发疯。 不服他的人,杀尽。 挡他道的人,屠完。 用最快的速度,将天下山河攥到自己手中。 他做到了。 然后,便只剩这染血的山河,寂寥的王宫。 他在桓国的宫殿里睡不着,便搬到曾经的萧国王宫,住进她的霜华殿。 多荒谬,他竟以为她铮铮铁骨的魂,能替他镇住萦绕不断的“魑魅魍魉”。 可他忘了,她的铁骨铮铮,生于守护,而他,生于毁灭和掠夺。 他们,本一个向着生,一个向着死。 “叮——” 宫人报时的铜铃声,穿透死寂,敲在他的眉心。 桓墨倏地睁开眼,应声而起,眼中的空洞忽然消散了,只剩下满眼的漆黑。 他走到墙上的那张舆图前,看着它前主人做的标记,每一处,都是她向生的记号,每一处,都带着他死亡的诅咒。 他又将目光缓缓移动到舆图旁挂着的一张弓上,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矢。 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箭锋,刀锋轻轻割破了他的手指。 毫无痛感。 他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穹弯下一枚泛着血色的星子,微微暗去,已比血光还淡。 生亦何欢? 他右手稳稳握住箭杆,将箭簇调转方向,抵在自己的心口。 动作不疾不徐,如同他曾经无数次校准射杀目标的姿态——只是这次,他校准的是自己心脏的位置。 他微一使力,冰冷的铁尖,透过薄薄的寝衣,压上皮肤。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或许是这辈子最后的一口气。 手臂汇聚了全身力量…… 他狠厉而精准地,将箭簇朝自己的心脏推入! “噗呲——嚓——” 利刃穿透皮肤,撕裂血肉,撞碎骨骼。 沉闷的声音,并不响亮,却深深嵌入心脏。 剧痛瞬间炸开,手臂无力地滑落,他踉跄地后退一步,靠着墙壁。 顺着冰冷的墙壁一点一点地朝地上坐了下去。汹涌清亮的解脱感,像无边无际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唇角牵起一抹久违的笑意。此生经历的无数杀戮画面,像走马灯,极速逆流。 窗外那高悬的“狼星”,在他闭上眼皮的同时,悄然滑落。 彻底、永远地熄灭。 ——时空的另一头—— 萧国,观星阁。 白袍道人正仰观星象,忽然,他瞳孔一缩! 只见夜空突然出现一颗异常闪耀的星星,以决绝之势,猛烈地撞向“狼星”! 两星相撞的瞬间,光辉短暂地照亮了半边天际! 很快,两颗星辰合二为一。 他浑身一颤,眼皮一阵猛跳,掐指急算—— “唔!” 眉间忽然传来的痛感,将他的心神拉了回来——他怀中的好徒儿又捏着小拳头拽他的眉须了。 他低下头,对上萧挽霜葡萄般滴溜的双眼,目光复杂难明。 萧挽霜心虚地松开手,一副“我知道错了”的模样。 “挽霜,”师父轻声,却郑重地对她说:“为师要走了。” 萧挽霜瞪圆了眼,不解地抓着师父的衣袖。 “去哪?去哪?” 她的这副新壳子还没长大,她还没给师父看看,她在这一世能用师父之前对她十几年的教导,变得多厉害! 师父从怀中掏出一个蓝色锦囊,珍重地放进她的小手里。 “此锦囊,到你十七岁时,方可打开。切记,切记。” 萧挽霜急得眼圈都红了,挥舞着小手:“不,不!” 师父轻轻抚了抚她的小老虎帽,终是狠下心道:“勿寻为师,你的路在前方。” 说罢,他将她轻放于蒲团之上,毅然起身。 一阵狂风忽然而至,刮起师父的道袍。 师父的背影,衣袂飘飘,白发飞舞,如白鹤欲飞。他腰侧系的那枚碧绿玉佩,在风中狂乱地摇摆。 “公主,起风了,奴婢抱你回宫。”婢女匆匆赶上阁顶。 萧挽霜被婢女抱起,拼命回头去望师父。 风沙迷眼。 方才师父站立的地方,已是空空如也。 …… 桓墨于一张坚硬的石榻上醒来。 浑身巨痛,疼至四肢百骸。 他动了动,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孩童布满新旧伤痕的手。 他猛地起身,发现自己竟成了一副孩童身体! 石榻边,安静地躺着一头狼尸,喉管被粗糙地割开。 “不忘,你终于醒了。” 一瞬的黑暗。 一个身影遮住了洞口光线,那男子走了进来,慈爱地看着他。 桓墨看清男子的面孔,迟滞地发出稚嫩的声音:“……舅舅?” 舅舅在他面前蹲下,用温暖干燥的手掌抚上他的额头:“还有一点烧。不过没关系,我的不忘是最勇敢的。” 陆奇对上桓墨的眼睛,略为一怔,这小外甥的眼神怎么看起来和从前不太一样,很是冷漠和虚无…… “好孩子,”陆奇亲昵地抚摸着桓墨的头:“你是你娘的骄傲,也是舅舅的骄傲。你才五岁,就能独自搏杀恶狼!” 他尽量避开小外甥的眼神。 也是,一个孩子,面对一头凶猛的野兽,用强大的求生欲战胜了恐惧,最终赢得了搏杀,幼小的内心一时半会的确难以走出。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我不是死了吗?” 舅舅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傻孩子,你那么勇敢,又福大命大,阎王怎么敢收你?” 舅舅说着,变戏法般从身后拿出一个竹篮:“看,舅舅给你带来了最好的金疮药!还有你最爱的饴糖,吃了它,你就不会痛了。” 舅舅说着,将一颗饴糖塞进他嘴里。 甜味在他唇齿间散开,是他久违的味道,那么真实,却又带着苦涩。 桓墨的内心落入无尽的黑洞—— 一切……又要再来一遍吗? 第5章 世子的敌意 秋风卷过宫墙,枝头最后一点残叶打着旋儿飘落。 桓国王宫的御花园。 五颜六色的菊花开得正盛,碧湖如镜,倒映着两岸的奇石假山。 假山后,几个束着宝石的小脑袋凑在一处,此起彼伏。 “来了没?他来了没?” 最小的那个才五六岁,奶声奶气地拽着中间少年的衣袖。 那中间的少年,约莫十一二岁,锦衣华服,眉眼间充满着与生俱来的骄傲与矜贵。 正是世子桓炽。 他眯着眼,盯着湖边小径,忽地双眼一亮:“来了!” 远远地,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身影,正跟着一名内侍,不紧不慢地走来。 那孩童背脊挺得笔直,周身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疏离感。 “世子哥哥,你说那‘孽种’能上当吗?”小娃娃又问。 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身影,得意地扬着下巴:“当然!” 这一头,桓墨跟在侍从身后,脚步未停,鼻尖却微微一动。 空气中,除了菊花的花香味,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土腥气味。 他忽地停下,看向前方引路的侍从:“是王后召我?” 侍从的背影一顿,回头堆笑道:“禀四公子,是王后传您去说话。” 这话,一刻钟前刚答过一遍。 桓墨面无表情地问:“为何绕行?这并非最近的路。” “这……王后吩咐奴才回程时顺道采一些新鲜的菊花……” 内侍额角见汗。 桓墨点了点头,不再言语,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行至一丛开得正好的菊花旁,那侍从停下,掏出银剪:“公子,今儿日头大,您不如去凉亭里稍候,奴才采了花儿便来。” 桓墨依言走向凉亭。 行至中途,脚下忽地一空,好在他早有防备,每一步都先试探着未踩实。 只觉此处踩着有些绵软。 他顿住脚步。 “公子,为何不走了?”内侍一边剪花,一边用眼角余光瞥着桓墨。 桓墨侧头,低声道:“你过来。” 侍从手一抖,强撑起笑脸道:“公子,奴才、奴才这花还没剪好。” “过来。”这一次,桓墨的声音明显变冷。 明明只是个七八岁的毛孩子,话里的气势却震得人头皮发麻。 内侍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硬着头皮,捧着几只刚剪下的菊花,挪到桓墨身侧,眼神忍不住往桓墨脚尖前的那块地方瞟。 “踩上去。”桓墨命令道。 “公子……”侍从嬉皮笑脸,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桓墨不再废话。 他人虽小,力气却大,极快地拽住侍从的胳膊,用巧劲将他往前一带。 侍从一个趔趄,一条腿刚刚好,踩上那块被动过手脚的地方。 “咚”—— 他大半条腿掉进了坑里。 紧接着“哗啦”一声,他失去重心的同时,整个人都摔进了那个三尺来深,两尺见宽的坑里。 激起一片尘土。 “啊!蛇!救命啊——!” 只见坑底竟蜷着数十条细长的黑蛇,受了惊扰,正吐着信子,嘶嘶作响。 桓墨冷眼瞧着眼前的景象。 “雕虫小技。” 他心中漠然。 世子那帮人,还是这么无聊,毫无新意。 连手段都和前世一模一样。 前世他忍了也就罢了,这一世,他连活都不想活了,何必为什么“宏图大计”而忍让。 他转身欲离开,却恰在这时,瞥见石山后一闪而过的脑袋。 他眸中一寒,调转步伐朝那石山走去。 “世子哥哥,我听到惨叫声了!”小娃娃兴奋地问:“是那个‘孽种’掉下去了吗?” 世子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看得分明,掉下去的是那内侍。而桓墨,则调转步伐,朝他这边来了! 他下意识想溜,脚步刚动,又硬生生刹住。 “一个七八岁,没有娘亲的小野种罢了,我为何怕他?” 于是,桓炽挺直腰板,决定就在这儿等着。待会,一定要让他当众出丑,跪地求饶! 然而,当那个小小的身影绕过假山,真正站到他面前时,他满腹的讥讽,好像卡在了喉咙里…… 矮小的桓墨,论身量,只到他的胸口,可那双眼睛却十分骇人。 这令他想起去年秋猎,第一次见到他,他只身扑上前,杀了那头威胁到父王的恶狼后,回头一瞥时的眼神。 桓炽甚至觉得,自己现在就像那头桓墨想要扑身上前的狼。 几个凑热闹的宗室子弟,早就被桓墨的气势吓跑。 世子下意识地向后挪着脚步:“桓墨,你、你想干什么?!” 桓墨不语,只上前一步,极快地出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你干什么?你放开我!”桓炽大惊,奋力挣扎,另一只手挥拳就打。 桓墨不闪不避,扣住他手腕的手轻巧地一拧。 “咔嚓”一声—— “啊!!!” 桓炽凄厉的惨叫响彻整个御花园。 桓墨的放手来得太突然,桓炽一个失衡,咕咚咕咚地滚下了台阶。 …… 桓王的书房里,氛围凝重。 桓炽头上缠着白布,手腕打着木板夹,哭得涕泪纵横,好不凄惨。 那被蛇咬的内侍,手上露出来的皮肤红肿未消,颤抖着伏跪在地上。 王后忍不住拭泪,悲戚万分:“大王!初见桓墨那孩子,只觉他性子孤冷些,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心思竟如此歹毒,竟下得了这样的狠手!” 话未说完,只听外边传来通报:“四公子到——” 接着,一道挺直的小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父王。” 桓墨拱手行礼,目不斜视,仿佛没看见书房里的其他人。 桓王打量着他这个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儿子。 这孩子回宫一年,沉默寡言,深居简出,今日倒是“一鸣惊人”。 “你,”桓王抬了抬下巴,指向那内侍:“将下午御花园之事,如实道来。” “诺,诺!”那侍从挣扎着直起身,声音嘶哑,满是愤恨:“今日午后,奴才奉王后之命,去御花园采花,遇着四公子。公子强命奴才跟他一起在世子常经之路挖坑,还弄来一筐蛇,命奴才倒入坑中掩好……” 侍从顿了顿,声泪泣下:“奴才心中不安,惦念世子安危,便悄悄将此事告知世子。谁知公子躲在暗处窥见,竟恼羞成怒,将奴才推进了那蛇坑中!” “世子殿下前来理论,他竟暴起伤人,拧断了世子的手腕,还将世子推下石阶!求大王、王后做主!” 侍从所言,声情并茂,句句泣血。 桓墨静静听着,脸上连一丝嘲讽都懒得奉送。 第6章 那样的人生 “桓墨。”桓王沉声道:“内侍所言,你可听清了?你可知罪?” 桓墨抬眼,表情淡淡。 “回父王,儿臣听清了,但儿臣无罪。” “无罪?” “正是。”桓墨转向那瑟瑟发抖内侍,语气冷静得不像个孩子:“你说我命你挖坑埋蛇。那我问你,挖坑的工具何在?运蛇的竹篓何在?” 内侍早有准备,向大王禀报道:“都被四公子扔进湖里了!他做完坏事,便想销毁证据!” “哦?”桓墨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又问:“你说我‘强命’于你。我且问你,我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强命’于你?可有第三人在场见证?” “是……是口头威逼!就在御花园,当时、当时并无旁人……” “既无旁人,你如何证明是我所为?我明知你是王后宫里的人,却要拉你入伙,难道等着你去告发?还是说,在你们看来,我是如此蠢笨之人?” 那内侍已冷汗连连,没想到小小年纪的四公子能有这般气势。他还没有想好说辞,只听四公子又开“金口”。 “我倒有个问题想要问你,你今日传话说王后召我,究竟是王后真的传召,还是你临时起意,假传口令?” 内侍脸色惨白,下意识瞥向世子,又猛地低头,连看都不敢看王后一眼。 “巧言令色!”王后变了脸色,猛地打断:“炽儿的手腕总是你弄断的!这你如何狡辩!” 桓墨面露疑惑:“王后明鉴,方才儿臣见兄长站在台阶边缘,恐兄长失足,好心拉他一把。可兄长喝令儿臣放手,儿臣不敢违逆,便放了手,谁知兄长立时就摔了下去……” 他沉声道:“兄长手腕,或许是摔下台阶时挫伤所致,也未可知。” 随后,他看向父王,脸上露出一抹属于孩童被冤枉的委屈神情。 “父王若不信,可传太医替兄长验明伤势,也可派人去池中打捞‘证物’,儿臣愿在此等候。” 殿内一时寂寥。 桓王看着几人光景,心下已如明镜。 他目光深邃,重新打量起这个几乎没怎么关注过的儿子。 这孩子,此时如松站立,面对诘问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小小的个头,却带着难以捉摸的气势。 “倒有几分气度。” 桓王拍了拍桓墨单薄的肩膀。 “你和你母亲……”他声音里带着些遥远的感叹:“倒是两种性子。” 桓墨身子一僵。 这是除了舅舅之外,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母亲。 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倏地抬头,望向父王,但父王已将目光移开,没有再说下去。 “事情寡人已明了。”桓王坐回书案后边:“桓炽,你作为兄长,当友爱弟妹,以身作则,今日之事,你亦有错。” “桓墨,”他看向小儿子:“寡人就罚你去落霞宫思过,没有寡人之令,不得擅出。” 落霞宫,和它的名字一样,属王宫中偏僻角落里的宫殿,远离王宫中心的一切。 也好。 桓墨想着。 他早厌倦了这里的虚与委蛇和勾心斗角。 …… 当他搬进落霞宫之后,才发现自己高兴得有点早。 正因为落霞宫偏远,躲过宫中耳目,所以舅舅来找他练功越发频繁。 以前,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练上一两个时辰。如今,天刚蒙蒙亮,舅舅便又出现在他院中。 “根基不牢,地动山摇!再来!”舅舅十分严厉。 桓墨配合着重复这些他早就烂熟于心的招式。 只好默叹。反正,他也无事可做。 他甚至还有时间种树。 听舅舅说,母亲最喜梨花。他便将满院种满了梨花树。 春天,满树梨花。 他常在花园里,一坐就是半日。 风过处,洁白的花瓣簌簌而下,恍若飘雪。 连舅舅见了这景象,眼神也会变得柔和:“你母亲老家闺阁,就有这样一片梨园。她小时候,总爱在花雨里跑啊,笑啊……” 舅舅轻轻地叹息:“那时的光景,真是再好不过了。” 桓墨摊开手心,接住几片飘零的花瓣。 花瓣洁白而柔软。 他怔怔地想:爱着这样花朵的母亲,真的希望他沾着满手的血污,去复仇,去掠夺,去坐拥一个用尸山垒起的天下吗? 她真的会为那样的儿子,感到骄傲吗? …… 梨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又是一年春,梨花开得如云如盖。 桓墨已在落霞宫禁足三年。 他躺在树下青石上,枕着手臂,透过花簇的缝隙,眼中映着无云的万里晴空。 “不忘!” 舅舅严厉的声音打破宁静。 桓墨坐起身,见舅舅手持一卷竹简,愠怒地站在他几步开外。 “课业为何又如此敷衍!”竹简被不轻不重地掷在他面前:“字迹潦草,论述空洞!你这般懈怠,对得起你母亲,对得起我们这些年的隐忍谋划吗?” “舅舅,我知错了。” 他立刻摆出一副认错的态度。 前世奏疏批得太多,早已乏味。 再者,自己现在只是孩童,写些空洞的东西,难道不正常吗? 不过他差点忘了,舅舅一向对他要求严格,从来没有将他当做孩童看待。 “不忘,又想什么去了!” 陆奇见他眼神涣散,提高声音将他的魂给斥了回来。 “是不是这冷宫的日子太悠闲,让你忘了我们当初东躲西藏的艰难?你辛苦打磨自己,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眼睁睁地看着仇人稳坐高堂,享尽荣华,将你和你母亲踩在脚下,肆意践踏吗?” 桓墨漆黑的眸子,倏地染上一片阴影。 令人窒息的疲惫,从心底漫涌而上。 真的要再来一次吗? 这个念头,在他独处的这几年里,无数次浮起,又无数次被他麻木地压下。 他似乎厌恶了,也乏累了。 ……那样的人生。 陆奇见桓墨的眼神一点点空洞下去,一点点黯淡下去,就像濒临熄灭的烛火。 “不忘,你看,”陆奇缓缓地挽起自己一侧的裤腿,露出残脚上狰狞的疤痕:“我从不忍心告诉你,你母亲的腿上也有这样的伤疤!” 第7章 萧国的那位 “这是当年追兵放的捕兽夹留下的。” 陆奇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一片通红。 “那年她才十四岁啊!从小到大,她何曾吃过半点苦头?可那些人将你母亲投入大狱,她在狱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后来……”他哽咽了一下,声音嘶哑得厉害:“大王强行将她掳入王宫,她为了保住你,忍下所有的屈辱,拼着最后一点生机,给了你生命!” “不忘,她所有的指望,都在你身上了!” 桓墨望着眼前簌簌的梨花,那花在他眼中已经不再洁白,悄然染上血的颜色。 所以,母亲你拼死生下我,是为了让我替你、替陆家,讨回这笔血债吗? 花瓣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变得烫手。他生平第一次开始怀疑,母亲究竟是爱他的,还是不爱。 他将视线转向眼含泪光的舅舅。 这个想把他淬炼成刀的人,对他的疼爱里,又有几分真心,几分利用? 这念头一起,心头涌起一股难言的讥诮。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算上前世那二十七年,至今已在这人间清醒的炼狱生活了四十来年,如今竟像个孩童,在深渊里奢望起“爱”来? 这时,陆奇因激动抬起手臂,衣袖滑落的同时,露出手臂上一道深红的伤口。 他想收回手已来不及。 因桓墨恰好瞥到,迅捷地拽过他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他的袖子推到肘弯。 只见那血迹未干的新伤下叠着形状各异的旧伤。 “这伤哪来的?” 舅舅仓促地盖着衣袖:“不碍事。” “说!”桓墨上一世帝王的威严,不经意地流露。 舅舅被这气势慑得一怔,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 就是这气势!他的外甥一定是天选的王者! 陆奇心中狂喜,面上却表现得懦弱、隐忍。 “无非就是宫里一些捧高踩低的小人,见我们失势……无妨,舅舅早已习惯。只要不忘你好好的,舅舅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桓墨空洞的双瞳凝上一层冰霜。 陆奇用带着厚茧的手,摸了摸桓墨的头,慈爱地微笑着:“不忘,别忘了你是谁,别忘了你该做什么。”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桓墨,转身离去。 佝偻的背影,拖着的残腿,构成了这美好花海里最格格不入的画面。 那身影,深深地映在桓墨的眼中,它孤独寂寥、狼狈不堪,却击中桓墨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舅舅他……也曾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世家公子。 桓墨缓缓收紧五指,全无知觉,将花瓣于指尖碾碎。 …… 光影疾驰。 十六岁这年,桓墨复刻着上一世的轨迹,顺理成章地被投入军营。 这自然是出自世子一脉的手笔。 此次任务是剿灭悍匪,主将是世子,本意是为世子的头衔锦上添花。 不过世子的胃口不止于此,他要趁机除掉桓墨,令桓墨这个“意外”永远成为“意外”。 悍匪据险而守,官军屡攻不下。 近千人马驻扎在山脚,摆出长期围困的架势,打算耗死山上的敌人。 可那帮悍匪仗着地势,自给自足,跟他们耗,哪是养尊处优的世子想的那般容易? 夜晚,寒意袭人。 营地边缘,一个老兵支起火堆,驱散寒意。 今夜与他一同值守后哨的,是一个面生的年轻小兵。 那小兵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生得白皙俊俏,在一群糙汉中格外扎眼。尤其是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眸,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十分沉静幽深。 老兵用树枝拨弄着火堆里烤得焦黑的昆虫,顺手叉起一个,递给那白面小兵。 “小子,尝尝?” 白面小兵的目光,在那黑乎乎的不明物体上顿了顿,随即面不改色地接过,放入口中,平静地咽了下去。 “嘿!有点意思!” 老兵乐了,觉得这小兵倒不矫情。他又自己叉起一只丢进嘴里,嚼得咯嘣响。 “长夜漫漫,咱爷俩来唠唠?”老兵将小兵上下扫视一番:“看你这细皮嫩肉的,还没真正见过血吧?” 小兵没有回答,眸光投向远处,将情绪隐在夜色里。 老兵啐了一口,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抱怨道:“真邪了门了,打个山匪毛贼,五六天还没打下来,真不知道前头那些人是干什么吃的!” 小兵凤眸中凛冽一道寒光。 当然不好打,因为他们不是在跟山匪打,而是在跟一个训练有素的死士队伍打,一个他训练出来练手的队伍。 不放水的话,这一千多兵力可能都不够他们杀的。 “要我说,这种活儿根本用不着咱们主营的人来干,地方上的那些个丘八就该料理干净了……诶!你这小子,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 他见小兵半天提不起兴趣,一拍大腿,豪气道:“得,老子给你讲讲真格的战场,开开眼?” 桓墨抬头看向他。 老兵对上他寒潭似的眼睛,心中禁不住一凛。 这小子的眼神,怎么瞧着有点瘆人? 哪像个新兵蛋子的眼神,分明是一双蛰伏在黑夜里的兽眼,明亮漆黑,深邃有力。 老兵甩甩头,把这古怪的想法甩走。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和炫耀:“要说之前支援许国,跟萧国打的那场硬仗……嘿,那才叫打仗!尸山血海,打了三天三夜!” 桓墨颔首,示意自己在听。 老兵来了劲,卖着关子,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可你猜怎么着?咱们最后,居然是败在一个小娃娃手里!” 桓墨起先还漫不经心,听到“小娃娃”几个字,眉梢微微一动。 “猜猜多大?” 老兵没等桓墨接话,迫不及待地伸出三根手指,眼睛瞪得溜圆:“才十三岁啊!毛都没长齐呢!而且听说……还是个公主!” “萧国公主!十三岁的小女娃,带着兵,把咱们几员老将耍得团团转,计谋一套一套的!” 萧国公主,十三岁,战场奇功。 桓墨忽地想到一个名字——萧挽霜。 上一世和他纠缠了两年的对手,是她吗? 第8章 无知女流 萧挽霜。 这个名字,又一次诡异地在他新的人生里,落下点点滴滴的痕迹。 那是他十七岁时,献计打了一场堪称漂亮的硬仗。 庆功宴,他坐在灼灼的篝火旁。 在一片醉醺醺的吹嘘声中,有个压低的声音穿过嘈杂传入他耳中:“听说萧国那位,也是个用兵奇才。就在两个月前,卞国边境,用一手‘围点打援’和‘疑兵火攻’,愣是把许国一员老将打得找不着北。” 所描述的战略细节,竟与他所献之计有七八分相似。 众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哟!墨公子,这算不算英雄所见略同?” “听说那是萧国的公主,年纪还小着呢,这要是将来撞上了,可有好戏看咯!” 桓墨摩挲着陶碗粗粝的边缘,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萧挽霜的名字——小小年纪,竟如此耀眼? 那晚,他帐中的灯火亮了半宿。他摊开舆图,和上一世一样,将听闻中萧挽霜的战事,推演了数遍。 他心中生了疑惑——她的谋略竟然比上一世的她更老辣周详。 十八岁,他凭军功升到副将,独领一军。 他的手段依旧雷厉风行,杀伐果决,但较前世少了许多刀下亡魂。 并不是因为他心软,而是他厌倦了毫无意义的流血,厌倦了彰显威慑的屠杀,放下了没必要的杀戮。 舅舅对此忧心忡忡,认为他“心慈手软,恐失威慑”。 “不忘,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为将来埋下未知的变数。你母亲的血仇,容不得半分迟疑。” 桓墨凝神于案几上的舆图——萧国那位最新的捷战布局。 闻言,他头也未抬,话语里毫无波澜:“舅舅,该杀之人我从未手软,至于无关紧要的人,不过是平白磨损刀锋罢了。” 恰在此时,探子来报,那位刚打完胜仗的公主,回到朝堂又掀起了一番风雨。 她主张变法,竟独自一人,舌战群臣,在汹汹的反对声中,辟出一条新路来。 不仅如此,她还选拔出一支完全由女子组成的精锐,号“破阵营”,由她亲自训练。 舅舅听得直摇头:“牝鸡司晨,国之大忌!女子领兵,更是荒唐!” 桓墨却望着辕门外苍茫的天地线,久久未语。 萧挽霜,她的目的什么? 十九岁,桓墨凭着军功与雷霆手腕,跻身桓国大将之列,不仅手中握着实权,暗地里织就的势力网更是盘根错节。 世子一党再难轻易撼动他分毫,舅舅的地位也随着他的布局稳步提升,再也没有人敢欺凌折辱于他。 看到舅舅逐渐淡去的愁苦,慢慢挺直起的脊背,桓墨终于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努力有了意义。 也是在这时,萧国为挽霜公主招驸马的消息传遍六国。 萧国嫡公主年方十六,战功赫赫,巾帼柱石,文韬武略。 慕名而来的才俊数不胜数。 公主持一杆长枪,设下三关——文试、武略、策论,她亲临擂台,将一众所谓的青年才俊“请”下台。 最后,她于万众瞩目之下,掷地有声:“天下无人可配吾。” “狂妄!无知女流!” 营帐中,幕僚们议论纷纷,多为贬斥。 桓墨立于案旁,低头批阅军文,唇角却微微向上弯了一下,转瞬即逝。 像她的风格。忆起前世在霜华殿所阅之随笔,他淡漠地想着。 这念头,竟令他波澜不惊的内心,感到一丝有趣。 时光流逝,这一年桓墨二十岁。 “世子膝下幼子都能追鸡撵狗了,你却仍是孑然一身!” 舅舅替他着急,屡次为他送来淑女画像、贵女名贴,皆被他原封不动地退回。 舅舅苦口婆心地劝他:“正室之位,舅舅自会为你筹谋门当户对的佳偶,可你也老大不小了,身边总需要知冷知热的人侍奉,开枝散叶亦是正理。” 桓墨摊开手,展示自己整洁的衣袍和一丝不苟的佩剑:“舅舅看我,如今有何不好?” “你!”陆奇被他噎住,沉下脸咬牙道:“罢了!正室人选,舅舅定尽快为你物色,必是能助你良多的高门贵女!万不可让那萧国的狂悖女子看了笑话去!” 听到舅舅意有所指,桓墨面上无波,心底却暗笑。 那萧挽霜,前段时间不知又起了什么念头,公然放出话来,言语堪称惊世骇俗。 她说:“吾欲‘娶’桓国四公子桓墨,因其貌美,吾心悦之。” “这像话吗?”舅舅初听这话时,气得捶胸顿足:“不忘,这简直是将你的尊严踩在脚下践踏!奇耻大辱!你断不能忍!” 桓墨彼时只是沉默着,不甚自然地摸了摸鼻梁——“貌美”?“心悦”? 好像,也没有舅舅说的那般难以忍受。 这一年,风雨欲来的气息,终于弥漫到萧、桓两国的边境。 起因是一桩“边市劫案”:萧国一支满载优铁与精盐的大型商队,在双方默认的缓冲地带被大批伪装精良的“马贼”劫掠,货物损失惨重。 更棘手的是,队伍中几名掌握萧国最新冶铁核心技术的匠户,一并被掳走。 “公子,”心腹暗探“绝”,如影子般现身,低声汇报:“查清了,货物进了世子外戚经营的货栈,那几名匠户,被关押在边境戍军某处。萧国国书已到,要求返还全部人货、严惩主使、加倍赔偿。而所有线索,经手之人,皆指向世子。” 近卫云舟听罢,眉宇紧锁,接着分析:“自萧国变法后,国力日盛,其盐铁质优价廉,通过边市大量流入,已严重触犯我国诸多贵族利益。世子此次,恐是借题发挥,一为讨好背后权贵,二来,未尝不是想借此事挑起事端,将火烧到您的身上。” 云舟神情凝重:“公子,这一仗,恐怕在所难免。” 桓墨静静听着,沉默不语。 云舟小心地觑着公子的脸色。 公子脸上并没有云舟预想的怒意,他甚至意外地发现,公子那总是覆着一层寒霜的唇角,极轻地扬起了一个弧度。 公子那是……在笑? 不待他看仔细,桓墨已背过身去:“下去吧,整军备战。” “诺。” 待帐中只剩他一人,他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面前,修长的手指抚过代表山川河流的起伏,最终停在象征萧国疆域的区域。 萧挽霜。 四年听闻,声声入耳。 你我,战场再见! 第9章 敢问公主 三日后,一个金光灿灿的清晨,萧国大将军的战书送至桓墨的案几。 素净的绢帛上,熟悉的笔迹较上一世更苍劲有力。 “桓墨将军鉴:边境宵小劫掠,实为疥癣之疾。若因此等龌龊,使两国将士血洒疆场,徒增孤儿寡母,非智者所为,亦非勇者所愿。不若你我各率亲兵百人,于阵前博弈,一局定胜负。你赢,人货奉还,我萧国自此闭边市三年。我赢则——” 战书至此,戛然而止,只余下方赫然一个朱砂“萧”印。 这就没了? 桓墨食指点在战书上“我赢则”几个字的后面,微蹙着眉。 她为何不将条件写明?闭市三年,人货奉还?所有的有利点都向着她萧国。 桓墨心中冷笑,她知道他会答应,或者说,她赌他会答应? “公子,此乃缓兵之计,亦是激将之法!”一名老成的幕僚急道:“萧国公主狡诈,其不将条件写明,必是极大刁难,恐有损国体军威!” 世子的使者却阴阳怪气地道:“四公子难道是怕了那女流之辈?若觉得不妥,大可拒战,我大军压境,一样可以逼对方就范!” 桓墨淡漠地扫过帐中众人,又睥睨那使者一眼。 “拒战?”他平静地开口:“为何要拒?” 随即,他提起笔,在战书末端批了一个字—— “可。” …… 两日后,边境的旷野。 萧国玄甲赤旗,桓国墨甲玄旗,双方依约各出百名精锐,于瑟风中对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中央空阔的那片地带。 萧挽霜一身银甲白袍,骑在一匹通身雪白的骏马上,手握一杆亮银枪。 阳光落在她的肩甲上,折射出冷冽的寒光。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一双清亮锐利的眸子,直直地射向对面,却令人不寒而栗。 她将桓墨上下扫视一番,只见他未着铠甲,只一身轻便的墨色劲装,外罩软甲,骑着一匹黑马,凤眸微眯,沉静的目光锁在她身上。 “桓将军,久仰!”她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今日之局,意在止戈,不在杀伤。你我麾下百人,日落之前,擒获对方主将,或令对方无力再战者为胜。规则简单,将军可有异议?” 桓墨看着她坚毅的面庞,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萧挽霜不再多言,平举银枪:“请!” 她话音刚落,两个人同时动了。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寂静的旷野忽然被金属的碰撞声点沸。 萧挽霜的战术极其明确,她本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冲锋,而是坐镇军中,以号为令。 萧兵百人如臂使指,化作数个灵活的小队,并不与桓军硬碰,而是穿插其间,切割他们的连接、骚扰他们的阵势,利用迅捷的优势,不断拉扯桓墨的阵型,制造局部混乱。 桓墨目光收紧。 这套战法,他前世在战场上与萧挽霜切磋过,后来又在舆图上推演过多次,时隔多年,又一次让他撞上了。 可是,这套行云流水的破阵之法,沉稳老辣,如今出现在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手中。 难道…… 那荒谬念头浮出,桓墨迅速压下,眼下不是深究之时。 他同样以号为令,麾下百人迅速变阵,化为坚实的防御圆阵,任凭萧军如何袭扰,阵型岿然不动,同时以强弓硬弩精准点射,逼退对方的突击。 不远处,围观的两国将士,无不屏息凝神,看得心惊肉跳。 时间在激烈的对抗中悄然流逝,日头渐渐西斜。 萧挽霜眉头微蹙。 桓墨的防守仿佛专门针对她的攻势而设,简直滴水不漏。 久攻不下,于她不利。 她目光掠过战场侧边一片略显崎岖的地带,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驾!” 她猛地一夹马腹,白马长嘶,如一道银色闪电,竟脱离本阵,直奔桓墨所在的中军位置。 同时,她举起手中令旗打出几个复杂的旗语。 “保护将军!”桓墨麾下亲兵大惊,迅速收缩。 萧军看似被主帅的突进带动,阵型向前压进,却在不经意间,完成了对那片崎岖区域的半包围,并且故意露出一个好似因急功产生的小小“破绽”。 桓墨瞬间就看清了萧挽霜的全部意图。 她在引诱他进入她预设的区域,那片地形极易设伏,也极易限制骑兵和重甲的行动。 是陷阱,而且还是一个阳谋。 他立刻明白,她在以身作饵,逼他入局。他若龟缩不出,便是示弱,他若追击,便是入彀。 战场之道,存亡为首。 他不怕暂避锋芒。 可当她决然冲进那片崎岖之地时,他忽地想起前世国家倾覆的血色,想起霜华殿伴他失眠的手记,想起这四年来听闻有关她的每一个传奇。 沉寂了数年的探究欲,被这陌生又熟悉的锋芒狠狠挑起。 那好奇盖过了舅舅对他的复仇灌输,盖过了令人窒息的同上一世如出一辙的命运轨迹。 “罢了。”他于心底嗤笑:“萧挽霜,这一局,让你赢!” 这样想着,他猛一勒缰绳,黑马扬蹄,人立而起。 长嘶声中,他毫不犹豫,率领最精锐的十余亲卫,朝着那个最明显的“破绽”,一头撞了进去! “将军不可!”身后传来惊呼。 但他冲得太快,太过决绝,余留一阵冲锋陷阵的狂风。 就在他刚冲入腹地的刹那,地面看似杂乱的石块浅坑中,骤然弹起数十道绊马索,两侧凌乱的石堆后,闪出数十名萧军,他们手中皆擒着坚韧的网索与带着倒钩的飞索。 外围的萧军主力死死缠住企图跟进救援的桓军。 桓墨挥剑急斩,斩断数根索套,座下黑马悲鸣着被绊马索撂倒。 落马之际,他本可借力翻滚出核心,身形却突然一滞,仿佛力竭或算错半步。 就在瞬息之间,更多的网索将他双臂、腰身紧紧缚住。 战场瞬间安静下来。 萧挽霜缓缓而来,勒马停在他身前数步。 她居高临下,打量着网中之人。见他发丝凌乱,气息未平,可那双抬起的凤眸里,依旧神情如常,沉静至极。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一个惨遭生擒的将领。 萧挽霜紧握缰绳,压下心头的疑虑:“桓将军,承让。” 桓墨于网中抬首,语气平静得不像话:“敢问公主,你赢了——是何条件?” 第10章 可还满意 风掠过旷野,吹动萧挽霜鬓间几缕不驯的碎发。 她紧拽马缰,低着头,眸若寒星,声音清亮:“我要你尚主为夫,入赘我萧国。” 她做出一副“条件我开出来了,你看着办”的模样,眼神却带着强烈的压迫之色。 桓墨着实愣了一下,直直地看着萧挽霜。四目相接,谁也没有挪开。 三息。 桓墨率先收回眼神,垂眸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并无欢愉,也无自嘲,倒像是松了口气。 他再抬头时,嘴角那点笑意加深,显出几分玩世不恭之态:“好啊。公主敢‘娶’,我便敢‘嫁’。” …… 萧挽霜办事十分迅速。 婚书很快一分为二,一份快马加鞭送至桓国内庭,一份更快地拍在了桓墨军营的帅案上。 桓军营中压抑着诡异的氛围。 中军帐内,幕僚们眼神乱飞,谁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事已至此,仗是怎么打输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的将军好像把自己“输”出去了? 那压在案头,赤金纹路的婚帖,简直比敌军的刀剑还让人头皮发麻。 那曾大言不惭“天下无人可配吾”的萧国公主,如今吃了什么迷魂药,竟在阵前上演这么一出“强娶”的戏码? 帐帘被猛地掀开,陆奇几乎是冲了进来,脸色铁青:“将军,你、你怎能应下如此荒唐之事!” 他指着案上婚帖,气得浑身都在颤抖:“入赘?这是将你的尊严置于何地!” 桓墨背对着众人,正用细布仔细擦拭着剑刃。闻声,头也未回:“都下去。” 帐中只剩桓墨和陆奇两人。 陆奇上前一步,痛心疾首:“不忘!你怎可如此草率答应!将你母亲,将陆家的脸面又置于何地?那妖女分明是蓄意羞辱,是要将你、将我们钉在千秋笑柄之上!” 他缓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定是那妖女胁迫于你,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们可以上奏大王,说那是阵前权宜之计,做不得数……” “舅舅,”桓墨打断他,一字一顿:“不是权宜之计,不是被迫。是我应下的。” “你……”陆奇怔怔地看着外甥挺直的背影。 那简单而坚定的几个字,对于陆奇来说无异于当头一棒。 “你……应下的?” 他声音发飘,随即涌出更重的悲愤:“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要离开桓国,去寄人篱下!意味着你再非桓国王子,而是那妖女的附庸!” “你忘了你娘是怎么惨死的?忘了我们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忘了你发过的誓?如今你说走就走,你对得起谁?!” 桓墨转过身,那双凤眸深处,是他从未见过的,带着漠然的平静与疲态。 这样的外甥,陌生得令他心头发冷。 “我没忘,母亲和陆家的仇,我都会用我的方式了断。” “怎么了断?去当赘婿?”陆奇嘶声笑了,带着泪,他猛地扯起自己的裤腿,指着自己的残腿:“你看看我,想想你娘受的苦!” “正因为看够了,也受够了。”桓墨的声音低了下去:“舅舅,王都已为你备好清净府邸,仆役皆是我亲自挑选的可信之人,往后你安心荣养。军中事物,朝堂纷争,今后不必再劳心了。” 陆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踉跄后退,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呆呆地看着桓墨,又低头看看自己苍老的手,发出一个似呜咽又似叹息的声音,残腿拖着一具枯老的躯壳,一步一步,蹒跚地挪出了大帐。 桓墨独自立在帐中,许久未动,紧握的拳头,泛出青白的指节。 …… 自那之后,关于萧国动作的情报,就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接连送到桓墨的案头。 第一片:萧国向桓国发出国书,提议设立“共管盐铁互市司”,可有限分享新的冶铁技术,条件仅是交出几个“匪首”。 第二片:三公子及几位御史“意外”获取密信,信中载明‘铁盐劫案’中世子一党勾结边将、伪装马贼、私分赃物的详细证据。 第三片:弹劾世子的上奏不断,朝中主战派偃旗息鼓,和亲派崭露头角。 桓墨将这几份密报一字排开,唇角不由微扬。 动作挺快。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给台阶,捅刀子,带节奏,一气呵成。 萧挽霜在他桓国的这般操作,就差把“我很厉害”写在脸上了。 “云舟。”他指尖点着地图上的某个位置:“该我们去备份‘回礼’了。” 是夜,云舟率领桓墨麾下最精锐的一支小队,直扑关押萧国匠师的神秘据点。 …… 不久,边境临时搭起了盟约高台。 两国使者分列左右。 萧国使者率先出列,呈上一卷密封的名录。 “奉我国挽霜公主之命,将此卷移交桓墨将军。此乃贵国朝中,数名蠹虫勾结外敌、劫掠商旅、破坏邦交之详证。公主言,既为姻亲,当为郎君清扫庭除,略尽绵力。” 使者顿了顿,微微提高声量:“公主问‘此‘聘礼’,桓将军可还满意?’” 话音落,四下悄然。 这“聘礼”怎么听起来,让人觉得后颈凉飕飕的? 桓国使者不慌不忙,一挥手。数只沉重的箱子抬上,后面还跟着一溜长长的车队。 箱盖齐开,露出码放整齐的账册,还有几名带着疲惫却神情激动的冶铁匠师。 桓墨没有亲至,但有一封亲笔信随箱送达。 使者取出,高声诵读寥寥数字:“人货璧还,宵小已清,污浊当涤。” 读罢,使者亦抬眼直视对面,扬声道:“我家将军亦问:‘此份“嫁妆”,公主可还满意?’” 高台下,两国使者交换着眼神,这哪是送达信物,分明是两位祖宗在隔空交换“投名状”,顺便比比谁更狠、更靠谱呗? …… 信物和消息各自送回。 萧挽霜展开归来的匠师名单,一览桓墨亲笔手书,指尖在“污浊当涤”几个字上轻轻摩挲。 另一边,桓墨听着使者的回报,扫过那卷“蠹虫名录”。 名单上的人,除了他想剪除的世子羽翼,还“贴心”地多出两个他之前没太留意过的名字。 桓墨唇角微勾,说不清是欣赏还是警惕。 随后抬手将那卷名册置于烛火,看着火舌将那些名字一点点吞没。 第11章 大婚 暖阁内,放眼望去,一片刺目的喜红。 红烛高烧,映着榻上端坐的两人。中间隔着的距离,宽敞得能再塞进一整个婚队。 萧挽霜动了动指尖,触到掌心一层薄薄的冰凉湿意。 那些成了婚的夫人女官们,口风真是紧,竟没有一人告诉她,跟一个不算熟络、甚至可以称之为“对手”的男人绑进一场婚事里,会是这种如临大敌的感觉! 她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桓墨,他倒是坐得笔直,端正得像一尊玉雕,瞧不出半点情绪。 不知他是不是也同她一样,有“如临大敌”的想法? 捧着金盘的侍女低眉顺眼地蹭过来:“公主,驸马,请用合卺酒。” 萧挽霜取了离自己最近的那杯,侍女又轻挪几步,将另一杯酒呈到桓墨跟前。 桓墨接杯的手微微一顿。 若是他没有记错,合卺酒依礼该是交杯。 他顿了一小会儿,见萧挽霜没有要和他交杯的意思,才放心地拿过酒杯。 萧挽霜见他迟疑,眉梢一挑:“怎么?怕本公主在酒里下毒?” 桓墨似笑非笑:“公主会吗?” 萧挽霜面上没什么表情,只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空杯倒转,一滴不剩。 随后,她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眼里分明写着:该你了。 桓墨不再多言,亦举杯尽饮,喉结滚动,酒是温的,却是一阵凉意顺着喉咙滑过。 侍女如蒙大赦,端着空杯退得飞快。 “都下去吧。”萧挽霜打发掉一屋子伺候起居的侍女。 房门“咔哒”一声合拢,暖阁霎时静得针落可闻。 萧挽霜率先起身,走到梳妆台,顺手拿起一面擦拭得铮亮的铜镜。 镜面光可鉴人,正好将身后那片区域,连同榻上的人框了进来。 她不信他能这么一直“端”着。 寻了个绝佳的角度,她开始慢条斯理地卸头上那些沉甸甸的钗环。 她就想看看,桓墨那副仿佛入定的“端庄”模样,能装到几时。 金钗抽到一半,镜中,那榻上身影动了。 她卸簪的手指一翻,将金簪尖锐的尾端调转,紧握着,悄然藏于袖中。 然而,桓墨并未朝她走来,而是径自转到旁侧,消失在那高大的山水屏风后边去了,连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很快便传来细微的更衣动静。 萧挽霜绷紧的神经松了些,将袖中的簪子轻轻放回妆台。 她清了清嗓子,道:“按制,驸马居东苑‘落霞园’,明日自有人引路。平日无事不必往来,有诏方至。” 萧挽霜注意到,屏风后的更衣声,在她说到住所时,略微一滞。 萧挽霜已经准备好要警告他,这是公主府的规矩了。 “诺。” 没想到屏风后传来的声音平顺得很,听不出半点被勉强的波澜。 “公主府分内外两府,外府属机要重地,内府大致可通行,府中日夜戒严,夜间巡防路线每夜一易。” 萧挽霜语气添了些严肃:“为免误伤,还请驸马勿要乱行,特别是夜间,务必安守‘落霞园’。” 言下之意:有些地方你去不得,晚上尤其要安分,出了意外便是咎由自取。 “诺。”又是一声从善如流的应承。 最后,她像在军中发令般:“本公主寅时三刻起身,于西苑练武,辰时理事。府中诸事,以鼓号为准。驸马可自便。” 她略顿,补上四个字:“勿扰规制。” 言下之意:一切以我为中心,你自寻角落,莫碍事。 这次静了两息。 “谨遵公主令。” 话音落下,人也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只见他一身繁重的礼服换做素色寝衣,宽袍缓带,减去束缚更显身形挺拔。 他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映入萧挽霜的铜镜里。 萧挽霜回眸,晃了一下神。 皮相倒是无可挑剔…… 烛光柔化了他眉宇间惯有的冷冽,染上一层朦胧的暖色,竟有种惊心动魄的俊美。 只是这俊美之下的双眸,深不见底,难以捉摸。 萧挽霜收回心神,心中泛起冷意,告诫自己这副好皮囊之下,裹着一颗被杀戮与算计填满的枭雄之心。 她的妆也卸好了,青丝披散在身后,遮住了盈盈一握的腰身。 两人视线相接,又漠然弹开。 很好,看起来都对这桩婚事“满意”极了——满意到只想立刻划清界限。 婚床是按照礼制换过的,大得离谱。 萧挽霜走到床边,拍了拍最里侧的位置,语气硬得像是派人去站岗:“驸马,请。” 桓墨平稳地走过去,在里侧躺下,拉过锦被,恨不得把自己全方位包裹起来:“公主好梦。” 两人中间隔开的那片褥子,平整得能再躺下两个彪形大汉。 各自仰躺着,谁也没有真正入睡的意图。 谁能想到,有一天,上一世了结了她的人会躺在她的身侧,成为她的驸马。 这比卧在满是倒刺的荆棘丛更令她难受。 就在她以为这场静默要持续到天荒地老时,桓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响起。 “为什么?” 萧挽霜心头一跳:“什么‘为什么’?” “公主曾言‘天下无人可配’,为何要‘强娶’我?公主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萧挽霜早已将答案在心中反复研墨,脱口而出:“我要这山河永固,海晏河清。也要你,剑锋所指,永无逆途。” 萧挽霜心想:我要你为我所用,锋芒所向,再无回头路。 半晌,桓墨似乎轻笑了一声,短促到她没辨出那笑声里是嘲是讽、是悲是喜……笑声就结束了。 桓墨似乎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被刻意拉长,韵律假到恨不得向碧落黄泉宣告他在假寐。 萧挽霜不敢放松,好想去确认一下床角藏的短刀是不是还好端端地放在那里。 而桓墨,拢在袖中的手,则悄然摩挲着一柄贴身短刃的鞘身。 今夜注定无眠。 萧挽霜闭着眼,在心中默数更漏模糊的声响。 终于,寅时的更鼓,沉闷地穿透重重庭院,隐隐传来。 萧挽霜几乎是应声从榻上弹了起来,顶着一夜未眠的沧桑。 新婚头日,无人敢打扰,四周仍是静悄悄的。 她走到妆台前,拉开暗格,取出一个瓷瓶和一把匕首。 折回床边,掀开自己的被子,将那瓷瓶里朱红的液体滴在床褥合适的位置。 看起来不太明显? 她没有丝毫犹豫,抓过桓墨搭在锦被外的手。 匕首飞快在他指尖划上一个小口,将溢着血的手指按到“落红”处。 做完这一切,她懒得拆穿桓墨,面无表情地收拾东西。 假寐装得挺像,可惜脉搏骗不了人。 她心中冷嗤,前世搅动天下风云的枭雄,睡梦中会这般不设防?骗鬼。 第12章 礼尚往来 天刚蒙蒙亮,萧挽霜就带着一身热气,从西苑校场回来,步履如风。 从西苑到北苑,要穿过大半个内府。 执勤的亲兵已换过岗,见到公主,个个挺直腰板,肃然行礼。 她心中惦记着辰时外府议事,脚下丝毫未缓,得赶回去沐浴更衣。 行至中庭拐角,她脚步忽地稍缓。拐角立着的两人,十分面生。 细看去,见他们穿着桓国样式的深色劲装,低眉顺眼地杵在那儿,像两尊被连夜从桓国打包运来的石狮子。 桓墨带来的人,倒是不见外。 她神色如常地从两人身边走过,立刻觉察到——这两人是军中的底子,而且还是见过血的好手。 尤其是他们手扶在腰间的姿势,令她想起前世桓墨麾下那支所向披靡的“影卫”,如鬼魅般,下手狠厉果决,每个人都几乎能以一敌百。 心底没来由地泛起一阵凉意:这“嫁妆”可真“实在”。 她面上波澜不惊,脚步未停,径自往北苑的卧房走去。远远便瞧见彩春领着几个侍女,候在房门外。 “公主晨安。”彩春连忙碎步迎上前。 见公主一身劲装,鬓角汗湿,彩春不禁咂舌:新婚头日,一大早就去校场练出一身汗……真不愧是咱家公主。 “嗯。”萧挽霜应了一声,目光飘向那扇依旧紧闭的房门,声音凉如这寒冬的早晨:“那位,还没起?” “回公主,奴婢们见时辰尚早,未敢打扰。” 萧挽霜:“去偏房备水沐浴。” “诺。” 偏房没有合适的议事朝服,萧挽霜匆匆沐浴完,仍需回主屋更衣。 回来时,房门已虚掩,侍女们皆候在门外。一名侍女低声回禀:“贵主已起身,唤奴婢们将洗漱之物送进去了。” 彩春点点头,先行推开门,侧身让萧挽霜进去。 屋内一道屏风隔着内外,隐约可见榻上坐着个人影。 彩春极有眼色地止步于门外,待公主踏入,将门轻轻合拢,自己守在外边。 萧挽霜绕过屏风,一眼便看见那打眼的人。桓墨已穿戴整齐,只一头墨发未束,披散在肩后。 他见萧挽霜走近,便起身,语气平缓道:“公主晨练回来了。” “驸马起得倒早。”她扫一眼桓墨,见他眼下有淡淡青影,但眼神十分清醒。 桓墨没接她的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公主面有倦色,昨夜未曾安枕?” 萧挽霜没什么表情:“驸马亦是思虑重重,日后搬去落霞园,望能落个好眠。” 桓墨走到萧挽霜身侧,目光掠过妆台,忽然伸手取过那支眉黛。 “公主倦色未掩,恐见外臣有失仪容,”他侧身,竟在旁边绣垫坐下:“墨可代劳,稍作修饰。” 描眉? 萧挽霜眉心一蹙。 眉眶之下,乃要害之地,他想干什么? 她余光扫过一桌子的可能成为暗器的物件,又盯上他昨夜藏了匕首的袖子。 拒绝便是露怯,接受却…… 萧挽霜绷直背脊,说话的语气却放得平淡轻缓:“有劳。” 随着桓墨靠近,他的气息笼罩过来。屋内暖意融融,可萧挽霜却觉得冷意顺着肌肤蔓延,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此刻的感受,不亚于她只身在战场上被敌军包围。 出乎意料的,桓墨的动作居然很稳,笔尖轻轻地落在她的眉骨上。 他垂着眼,睫毛微颤,连眼底几缕血丝都显得异常专注。 “公主为何这般紧张,难道在自己府中,面对你的驸马,也如临大阵?” 桓墨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何种意图。 萧挽霜强迫自己凝神,平静地道:“驸马不也‘枕戈待旦’吗?” 指他昨夜袖中所藏匕首。 桓墨轻轻一笑,果然没瞒得了她:“习惯使然,让公主见笑了。护卫公主,亦是臣夫本分。” 萧挽霜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刚才说的是——臣夫? 不及萧挽霜细想,桓墨将铜镜转向她:“好了。公主看看,可还‘堪用’?” 萧挽霜打量着镜中模样,竟比预想中好许多,但那“堪用”之意…… 她点了点头,道:“尚可。” 放下铜镜,她望着桓墨一头披散的墨发。 “礼尚往来。驸马,本公主替你束发。” 这回,轮到桓墨诧异了。心间思绪飞转。 片刻,他微笑着应“诺”。 他依言转身,将披散墨发的后背与毫无防备的后颈,平静地展露在她眼前。 萧挽霜执玉梳,缓缓自他头顶梳下:“在战场上,无人敢将后背轻易予人。” 桓墨置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低声应道:“嗯。” “将后背交出,便是生死相托。”她力道平稳,指尖触及他顺滑的发丝:“你我从前立场相对,你死我活是常理。但今后,只要你刀锋所指,非我或萧国,你的‘后背’,我可一并顾之。” 沉默,安静,寂寥。 只闻梳子在发丝间滑动的声音。 她给了他最直白的条件。 就在她以为不会得到答复,准备将梳子收起,结束这段对话的时候,桓墨忽然动了。 他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地动了一下,随后低声说了三个字:“谢公主。” 萧挽霜的手停在半空,梳齿间还缠着几根他的断发。 “谢公主”三个字,和她方才说的话比起来,显得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在感谢她替他梳头。 她心中那点好意的试探骤然变凉。 果然,与他这种人博弈,就不能指望一步到位。 “谢就不必了,我所言,驸马若觉‘堪用’,记下便是。” 她熟练地将他的头发束起,从妆匣中取出一只墨色玉簪,替他簪上。 桓墨看向镜中一丝不苟的发髻,道:“公主果然心灵手巧。” “常替王弟束发,唯手熟尔。” 萧挽霜不过随口一提,却意外在桓墨心里投下一颗细石,荡起涟漪。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霜华殿无数孤寂长夜,翻看她留下的闲散“手记”。字里行间,每提及弟妹,便带着罕见的关切柔和。 那血色权谋中的温情,曾令他久浸寒潭的心都感到惋惜。 他突然有点好奇。 这一世,在她羽翼之下,那对弟妹又会是何等光景? 第13章 乔迁之礼 冬日的阳光斜斜打在廊柱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萧挽霜从外府议政厅出来,见祝夏候在外边,一如往日的冷峻。 “怎么样?”萧挽霜脚下未停,朝内府走去。 祝夏像道影子跟在她身后半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公主,驸马带来的那些人,看着都低眉顺眼,可站、坐、行走,全是军中斥候的章法。夜里值更,两人一组,眼睛从不全闭。”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屹冬说,他隔着一重院墙,只是呼吸稍微重了些,其中一人就立刻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 萧挽霜眼中冒出了警惕的光芒。 “还有,”祝夏继续道,“今晨有封桓国的信送到驸马手上,是一封帛书。驸马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就打火把信烧了。烧之前,属下瞥见最后一行,写着‘舅父于暗处目送,心痛如绞,泪已涸’。” “知道了。”她只说了三个字,脚下却拐了个弯,没往北苑去,反而朝着连接中庭的甬道走。 心里那点因议事生的烦躁,被更深的东西取代。 桓墨带来的“嫁妆”,可能比预想的还要“丰富多彩”。 刚穿过二门,一阵嘈杂的号子声和沉重的脚步声就撞进耳朵。 “稳着点!” “左边!左边抬高点!” 萧挽霜停下脚步,看着眼前景象,有那么一瞬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只见十几个粗使仆役,两人一组,扛着碗口粗的木杠。木杠中间用粗麻绳吊着的——是树。 都不是小树苗。 那些树,枝干粗壮、根系带着巨大泥坨、用草席和麻绳捆得严严实实。 泥坨之大,还要配上四个劳力才能抬动。 方向是东苑,落霞园。 萧挽霜:“……” 她眨了眨眼。 寒冬腊月,土地冻得梆硬,移栽树木? 祝夏在旁边小声补充,语气里也透着难以置信:“公主,是驸马命人从桓国落霞宫,将他亲手栽的梨树,连根挖起,一定要运来种下。” 萧挽霜沉默。 她看着那在寒风中微微晃动的光秃枝桠,心底那股凉意又泛上来,这次还夹着一丝荒谬。 把故国旧宫的树,千里迢迢,挖过来种在新“家”? 这偏执劲儿,已经不是闲情逸致能解释的了。 这更像是一种疯狂的标记。他在用这种方式,固执地把“过去”的一部分,强行钉进公主府。 她正想着,忽见前头出了点意外。 一棵格外粗壮的梨树,因为泥坨太重,一侧麻绳突然崩滑,整棵树猛地朝旁边歪倒,眼看就要砸到一个低头扛树的小厮身上。 电光石火间,一道深灰身影从队伍末尾鬼魅般掠出——是桓墨带来的一个侍从。 他相貌普通,很难引起人注意,原本一直沉默地跟在队伍最后。 他甚至都没跑,却在眨眼间掠到了歪倒的树下。然后,在所有人惊呼还没出口时,他伸出了一只手。 仅仅只是单臂一托,手掌便稳稳抵在歪斜的一侧。 那棵眼看就要砸下来的大树,像个听话的孩子,晃了晃,重新变得稳稳当当。 “系结实点!” 他声音浑厚,干脆得像在下军令。 待小厮将绳结打好,他收回手,低头退两步,重新隐入人群后,仿佛刚才的意外从未发生。 只有他脚下被踩实的冻土,和周围人们惊魂未定的表情,证明一切不是幻觉。 萧挽霜睁大眼睛。 这样的身手,放在军中至少是个能领百人的骁尉,却在桓墨身边做一个不起眼的仆从。 她缓缓吸了口凉气,压下心头震动,低声对祝夏道:“去查。查清楚每一个跟驸马来的人,姓甚名谁、籍贯、在桓国军中任何职、受过何赏、有何亲属、何时到他麾下。还有这些树——” 她瞥过那些狰狞的泥坨:“每一棵的来历……所有他带来的东西,箱笼、行李,找机会,仔细验看。” “是!”祝夏凛然应声。 交代完这些,她又在心中过一遍还有没有遗漏。 总算放了点心。 她抬步朝落霞园走去。 …… 落霞园里仍是一片忙乱。 几棵梨树暂时放在新挖的土坑边,光秃的枝干指向灰白天空,显得有些突兀。 桓墨正站在廊下看着,身旁的云舟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回头,看向公主的方向。 “公主。”他拱手行礼。 萧挽霜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些树:“寒冬挪树,驸马好有雅兴。” 桓墨目光落在梨树上,声音没什么起伏:“是墨亲手栽种,不忍独留在异国他乡。” 才几天的功夫,桓国已经成“异国他乡”了。 萧挽霜懒得深究他这莫名其妙的执念,话锋一转:“方才见你一个侍从,身手很利落。” 桓墨似乎早有所料,语气平淡:“都是些跟着我多年的老兵,战场上侥幸没死,残了旧了,无处可去,便带在身边,混口饭吃。粗手笨脚,让公主见笑了。” 老兵?残了旧了? 萧挽霜想起刚才那人单臂托树,举重若轻的样子,心里冷笑。 这般壮实都是“残了旧了”,她那“破阵营”的姑娘们岂不是都成了纸糊的? 她没戳破,只道:“用过午膳了么?” “尚未。” “那便一起吧。”萧挽霜转身往屋内走:“稍后,我带你出去走走,看看王都风光。” 桓墨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应道:“诺。” …… 午后,萧挽霜果然带着桓墨出了门。 他们先在王都略行了一圈后,马车便驶入王都最繁华的街道之一——文轩道。 这里以书肆、文房店、古玩铺子闻名,格调清雅,往来多是文人墨客。 萧挽霜在“松烟阁”前下了车。 这是家老店,门楣上悬着萧挽霜父王亲笔题写的匾额,店里飘出淡淡的墨香。 她走进去,桓墨落后半步跟着。 店内宽敞,书架林立。 店里小厮恭敬地将他们领上二楼,二楼全然无书,货架上满目珍奇材质的文房用具,供都中权贵挑选。 “此处藏书虽比不上王宫,但文房四宝却举国闻名。”萧挽霜大手一挥:“驸马挑个看得上眼的,算是本公主送你——那些树的‘乔迁之礼’。” “公主礼数周全。”桓墨点头,摆出一副听起来很有道理的模样:“墨,恭敬不如从命。” “你且挑着,我去去就来。” 说罢,萧挽霜带上祝夏和屹冬出了此间,门外一候着的小厮领着她至二楼尽头的厢房。 “主人常念,公主可算来了。” 说着,小厮轻扣房门,得到指示,方才将门推开。 第14章 赤子之心 “哟!瞧瞧这是谁?!” 几个穿着锦袍玉带的年轻郎君摇摇晃晃进来,一眼便锁定了容貌气质扎眼的桓墨。 “哎呦喂!这不是咱们尊贵的入赘驸马吗?” 其中一个绿袍郎君阴阳怪气地道:“真是巧了!在这风雅之地,也能遇见驸马?驸马也懂笔墨文章?” 云舟垂在身侧的手已握成拳,桓墨抬腕,止住了他的动作。 那绿袍郎君醉眼迷蒙,模样有些眼熟,似乎在婚礼上见过,应是萧国朝堂某位重要人物的公子。 见桓墨没有反应,他晃着步子上前,凑得更近,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店里其他人听清:“一个靠脸上位的玩意儿,也配来这松烟阁?别是把兵书当画本儿看了吧?啊?哈哈哈哈!” 哄笑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桓墨依然没有什么表情,甚至微微侧身,打算从这团不合时宜的嘈杂旁绕过去。 这彻底激怒了绿袍郎君,他猛地伸手,就要去抓桓墨的胳膊—— “陈彦!” 一个清亮的女声,像冰珠砸在玉盘,瞬间镇住了满室喧哗。 萧挽霜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一眼便认出那绿色身影。 陈彦的手僵在半空,脸上嚣张气焰立刻灭了下去,只剩惶恐:“公、公主……” 他一扭身,对上萧挽霜那慑人的眼神,腿一软,“咚”地一声跪了下去。 萧挽霜睨着他,抱着胳膊道:“前日你父大寿,你抄与他的那篇‘贺寿策论’气得他当场焚了烛台。你既有如此闲情,在此与人论什么风雅,不如归家多临几册帖,以修身养性。” 陈彦的脸,唰地白了,又红了,最后涨成猪肝色,头埋得低低的,一个字也不敢吭。 周围原本压抑的嗤笑声,在嗅到挽霜公主的不悦时,立刻静若寒蝉。 这时,萧挽霜已走到桓墨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本公主选的驸马,文能安邦,武可定国。他是什么样的人,本公主最清楚,还轮不到你等置喙。” 一群人脸色越来越难看,互相使着眼色,不知该跪着请罪还是自觉滚出去才好。 祝夏和屹冬上前一步,手扶剑柄,“客气”道:“几位郎君,请。” 连拖带“请”,将那一群人“送”下了楼,二楼立时清净了。 “阿东,”萧挽霜唤过方才领她去厢房的小厮:“可否暂避闲人?我想同驸马安静挑几样东西。” 阿东恭敬地俯身:“是阿东疏忽了。” 说罢,立刻下楼。 楼下很快传来温和的关门落栓声。 萧挽霜这才转身,褪去面上寒霜,向桓墨扬起一个浅淡的微笑:“败兴之徒,不必理会。前头笔墨不错,驸马也一起看看?” 说着,她顺手拽上桓墨的衣袖,带着他朝博古架那边去。 桓墨还没从方才的“美救英雄”的戏码里回过神来,现在又被公主“拉”着走,虽然隔着几层衣料,但那只手的温度却仿佛透过了一切,烙得他心中漏跳一拍。 …… 回府的马车上,街道的喧嚣被隔绝在外。 萧挽霜轻咳一声,打破沉默。 “方才在松烟阁听驸马论兵,言简意深。”她目光扫过打包好的锦盒,“此笔锋健,能承金石之论,赠与驸马不算埋没。” 桓墨的视线落到那装着萧挽霜刚送给他……树的“乔迁之礼”,心下掠过一丝微妙的预感。 萧挽霜继续开口,语气尽量稀松平常:“我书房之中,尚缺几卷能切中时弊的兵论策要,以备参详。驸马平日若有思虑所得,不妨落笔成文,也算不负此笔锋芒。” 桓墨似早有所料,从容应道:“公主有命,必当竭力。” 车厢内又重新陷入寂静,街边人群也渐渐稀少,只闻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 萧挽霜捻了捻袖口,又轻轻咳了几声。 给他找点正事做,物尽其用,总比整日对着那几棵树挪来挪去强……不算太过分吧? …… 马车在公主府门前停稳时,天色已近黄昏。 萧挽霜刚踏下车辕,就听见门内传来一阵清亮的少年嗓音—— “阿姐!你可算回来了!” 她脚步一顿,只见一个穿着宝蓝锦袍、玉冠束发的少年像阵风似的从门内卷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个抱着大包小包的内侍。 少年眉眼俊秀,与萧挽霜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更跳脱飞扬,此刻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只是,在目光触及萧挽霜身后的桓墨,发现对方竟也穿着一身相近的宝蓝色常服时,那欢喜里立刻掺进了不悦,眉头立刻嫌弃地皱了起来。 此人正是萧国世子,萧挽霜同父异母的弟弟——萧冉。 “阿姐!”萧冉在萧挽霜面前刹住,目光却像小钩子似的,在桓墨身上挑剔地扫了个来回,嘴角撇了撇,才转向萧挽霜。 “我去了趟南边办差,给你带了那边的丝绸和糖糕,一回来就急着见你,结果扑了个空!彩春说你出府了!” 萧挽霜看着弟弟跑得微红的脸,眼底掠过淡淡的笑意,语气却依旧平稳:“差事办完了,不知先去拜会父王述职?” “想着先见过阿姐再去。”萧冉献宝似的从内侍手里拿过一个精致的竹篾食盒,“阿姐你看,这是南边新出的糖糕,我尝过了,甜而不腻,你肯定喜欢!” 他说着,眼睛亮亮地看着萧挽霜,一副“快夸我”的模样。 萧挽霜接过,打开看了一眼,淡淡的糕香混合着蜜糖甜气飘了出来。 她点了点头:“糖糕我收下了,还不快回宫向父王复命?” 萧冉顿时笑开,这才像是刚注意到桓墨的存在。 他转过头,抬了抬下巴,语气努力摆出世子该有的持重,却掩不住那点刻意:“驸马也在啊。” 桓墨拱手,淡声行礼:“世子。” 萧冉蓄力的拳头像打在了棉花上。 他心下挫败,正想再寻些话头,见阿姐一记眼风扫来,立刻收声。 萧冉立刻转向萧挽霜:“阿姐,我这就回宫述职。”又换了副讨好的笑,“今夜可否留宿公主府?弟此次办差有几分疑惑,想向阿姐请教。” 萧挽霜看着他满是期待的眼,略一沉吟,终化为一笑:“允你了。” 萧冉脸上霎时展开灿烂的笑容,响亮应道:“谢阿姐!” 转身离去,脚下生风,却还不忘一步三回头,目光在姐姐身上流连。偶尔瞟到桓墨时,眼神里流淌出小兽护食般的得意与示威。 桓墨面上依旧无波无澜,只是看着少年毫无阴霾的欢欣模样,心底那潭沉寂的深水,漾开连他自己也辨不分明的涟漪。 萧挽霜恰在此时,回头道:“世子年幼,性子活泼了些,驸马见谅。” 桓墨看着萧冉离去的方向:“世子赤子心性,甚好。”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也怔了怔。 第15章 请教 戌时二刻,书房内的烛火燃得正旺。 萧挽霜刚批完几份军报,正揉着眉心,便听见侍从在门外低声道:“公主,驸马求见。” 她动作一顿,赠笔不过才几个时辰,他不会就立刻“有所思虑”了吧? 门被推开,桓墨仍穿着白日出门的宝蓝色常服。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书案前,右手托着那卷竹简,稳稳递到她面前,像同僚间递阅一份寻常文书。 “打扰公主,白日得笔,偶有所感,草就一篇策论。不知是否合公主之意。” 萧挽霜接过,抬眸看他一眼。 果真这么快? 她心中微诧,面上却不动声色,正欲开口—— “公主!世子到了!” 彩春的声音带着点急促,从门外传来,话音未落,一道明黄色的身影飞快地掠了进来。 “阿姐!我……” 萧冉的声音在看到书房内另一人时,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笑容被冻住,迅速降温,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霎时晕开明晃晃的不悦。 “驸马也在啊。”他扯了扯嘴角。 说着和下午同样的一句话,却又多了三分凉意。 听到彩春通报时,桓墨的身子便没来由地一僵。 此刻他转身,拱手:“世子。” 语气也和下午一样,没什么波澜。 场面一时静得诡异。 烛火在三人之间跳跃,空气里弥漫着一丝微妙的氛围。 萧挽霜看了看,最终将目光落向彩春:“将世子带的糖糕装一碟来,再去小厨房,把留的杏仁酥也取来。” “阿姐!”萧冉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是彩春姐姐新做的那个么?我上回尝了一块,惦记好久了!” “嗯。知道你今日要来,让她多备了些。” 萧冉顿时眉开眼笑,下意识地朝桓墨那边斜睨了一眼,眼神里流转着毫不掩饰的得意——看,阿姐心里记着我,还给我留了独一份的。 桓墨沉默地立在一旁,目光掠过少年那带着炫耀意味的笑容,又缓缓移向萧挽霜平静的侧脸。 见她正将他刚递的竹简轻轻放在案上,动作自然,仿佛那只是件寻常物件。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地蜷缩了起来。一丝陌生的涩感,轻缓地漫过他的心口。 彩春很快端上两碟点心。一碟是萧冉带来的糖糕,另一碟是香气诱人的杏仁酥。 萧冉立刻伸手取了一块杏仁酥,咬下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还是彩春姐姐手艺好!外头买的都比不上!” 萧挽霜没动点心,问桓墨:“驸马也尝尝?” “谢公主。”桓墨应着,却并未去碰那碟杏仁酥,只随手拈了块糖糕。 他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萧冉那毫无顾虑地说着南下见闻,和萧挽霜偶尔一两句简短的回应上。 书房内暖意融融,点心甜香的气味混合着墨香。 本该是闲适的夜晚,可某种无形的、涩然的东西,却悬在桓墨周身的空气里。 萧冉清了清嗓子,忽然转向桓墨,又摆出那副故作老成的模样:“听闻驸马是桓国名将,想必对兵法策论颇有心得?” 来了。 萧挽霜垂眸,不动声色地吹了吹茶碗里的茶沫。 桓墨:“略知一二。” “那正好!”萧冉眼睛一转,“我近日习作课业,恰好有些疑惑。既然碰上了,不如向驸马请教一二?” 他话说得客气,眼神却亮得灼人,分明写着: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几分斤两,配不配站在我阿姐身边。 桓墨迎上那带着挑衅的灼灼目光,还真是许久没有人敢用这样的目光看他了。 “世子请讲。” 萧冉便将自己琢磨了几日的难题抛了出来——关于“伐谋伐交无效,强关如何破”的僵局。 桓墨听完,沉默了片刻。 就在萧冉以为他被问住,嘴角几乎要翘起一个得意的弧度时,又见桓墨开了口。 “伐谋伐交既无效,或可转念伐心。” “伐心?”萧冉一愣。 “嗯。”桓墨语气不高,像在陈述一件无需费神的事:“关隘之固,在险,在粮,更在守关之人的心志。若能使守军疑、惧、慌、怨,军心自溃。” “届时,或可寻隙劝降,许以重利,保其身后名与麾下性命;若仍不降,则其军心已散,战力十不存一。伴以佯攻扰敌,再遣奇兵绕后,直击要害。前疑后危,不攻自破。” 没有引经据典的炫耀,没有华丽辞藻的修饰。 他用眼前少年最易理解的简洁语言为他解惑,并未加以为难。 他眼风瞟了眼萧挽霜,就算是看在她的面上吧。 萧冉脸上的那点得意和蓄势待发的挑衅,僵住了。他张着嘴,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桓墨刚才说的“疑、惧、慌、怨,军心自溃”、“攻心”、“奇兵”…… 这些手段,与他素日所学的“正道”、“阳谋”大相径庭,甚至有些不够光明。可听起来,却出奇地有用。 他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无解”,在对方寥寥数语间,便被拆解得支离破碎,逐一击破。 书房内陷入更深的寂静。 萧挽霜放下茶碗,暗暗看着这二人的光景。 桓墨的答案无可指摘,甚至与她不谋而合。但用来解萧冉的课业,未免有些“杀鸡用牛刀”了。 少年人的傲气碎了一地。 萧挽霜摇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开口打破了这场尴尬的“较量”。 “可明白了?” “……明白了。”萧冉闷声应道,低头再去取块杏仁酥,自顾自嘀咕:“还挺厉害。” 这句嘀咕很轻,但在过分安静的书房里,显得很清晰。 萧挽霜看向桓墨。他已然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模样,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夜渐深,烛火也燃去了大半,萧挽霜眼底染上些许倦色。 萧冉虽还有满肚子话想和阿姐说,但见她眉宇间的疲乏,又想起她每日寅时便要起身练武,终究是心疼占了上风。 “阿姐,时候不早了,你明日还要早起,弟便先歇下了。”他起身,乖巧道。 “嗯。”萧挽霜颔首,却在他转身时,忽又想起什么,出声唤住:“等等。” 萧冉回头。 第16章 杏仁酥 萧挽霜:“你今夜宿在西苑厢房。” 萧冉一愣,奇怪地看向阿姐。 往日他来府中留宿,多是安排在东苑的鸣翠轩,清静雅致,离阿姐的北苑也近。 西苑多是校场和侍卫房,虽说也有几间收拾出来的客院,但终究不如东苑舒适方便。 “为何去西苑?”他忍不住问。 萧挽霜神色未变,只淡淡地道:“你姐夫住东苑落霞园,他素来喜静。你性子活泼,又爱闹腾,还是莫要去搅扰他为好。”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 “东苑?”萧冉愣住了,看看姐姐,又看看桓墨,忽地恍然大悟。 原来没住在一起啊! 他瞬间觉得嘴里的杏仁酥更甜了。 就说嘛,阿姐怎么可能那么快就和这个“外人”那么亲近!果然,阿姐最看重的还是他! “哦,这样啊。”萧冉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正色道:“那我便听阿姐的,住西苑吧。” 待萧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廊下,书房内便只剩下两人。 烛火将熄未熄,光线又暗了几分。 萧挽霜又恢复了平日忽冷忽热的疏离态度:“夜色已深,驸马也早些回东苑歇息吧。” 桓墨的目光不由落到案上那卷他带来的竹简上,停了一瞬。 萧挽霜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心里竟莫名发虚,像做错事般:“驸马的策论……明日再看吧。” “诺。” 桓墨没多说什么,语气不由透出几分凉意。他自己没有察觉出来,萧挽霜却心头一凛。 好像,有点冷落他了。 他该不会因此介怀,连带着对萧冉也生了嫌隙吧? 好在把萧冉安排在了西苑,那里住着众多侍卫亲兵,总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桓墨推开书房的门,坦然离去,身影没入沉沉的夜色。 深冬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瞬间夺走了从书房带出来的那点稀薄暖意。 他沿着回廊,不疾不徐地朝东苑走着。 清冷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更添几分寂寥。 方才书房中的一切,走马灯似的在脑中回放——少年毫不掩饰的炫耀笑容,她眼底无声的纵容,那句“莫要搅扰他”的吩咐,自己鬼使神差递上的竹简,还有那番究竟是说给谁听的“伐心”之论? 忽的脚步一顿—— 他方才在做什么? 像个急于展示羽毛的雄鸟,揣着篇匆忙写就的策论,眼巴巴地凑到她跟前?像个暗地里较劲的稚童,因着那十几岁少年一个得意的眼神,便忍不住抛出些冷酷的见解,试图证明什么? 证明他比她眼中那个亲切的弟弟更有用?更值得她垂青? 夜风穿过廊柱,发出呜咽般的轻响,卷得廊下的灯笼晃出一片凌乱的光影。 桓墨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因书房暖意和她短暂注视而漾起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澜,已彻底平息,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愚蠢。 他拢了拢衣袖,将那份突如其来的陌生躁动与自厌死死压入心底,头也不回走进东苑沉沉的夜色里。 …… 这一头,萧挽霜在书房独坐了片刻,压下袭来的困意,终是伸手,展开了桓墨带来的竹简。 字迹峻峭凌厉,如孤峰拔地。 所论的是她几年前提出推行改革之策中的一条,如今这条政策的弊端逐渐显露,发展下去恐将之前的成效蚕食殆尽。 她方才在批阅文书时,便是在烦恼此事。 她一口气将桓墨所书读完,那策论见解独到,笔锋锐利,一针见血。寥寥数语便点破关键,给了她不少启发。 她指尖抚过那些尚带墨香的笔记。 这些当真只是他仓促写就的吗? 脑中蓦然浮现出前世城楼初见——他眼中的戾气如择人而噬的凶兽,他麾下铁骑血踏山河、杀人如麻的“战绩”历历在目。 桓墨此人,若不行差踏错,不走那极端的疯魔路,本应该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她将竹简仔细卷好,收于柜中。 彩春悄无声息地收拾茶碗点心:“公主,这杏仁酥驸马似乎没动,要不要……给东苑送些去?” 萧挽霜想到桓墨吃糖糕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又想起他和萧冉在一起时微妙的气氛。 “不必了。”她摆摆手:“他既不喜欢,何必勉强。”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萧挽霜如常在西苑校场练枪。 回来时,竟看见弟弟萧冉已经坐在北苑花厅里,正眼巴巴地望着她来的方向。 “阿姐!”一见她,萧冉立刻跳起来:“我起得早,想着和你一起用早膳!” “十四岁的人了,平日该学着稳重些。”萧挽霜用长姐的口吻提醒道。 她接过彩春递来的布巾擦汗,又随口问:“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想着阿姐这里的杏仁酥,昨晚没吃够。” 萧挽霜看他一眼,没戳穿他那点小心思,只吩咐彩春:“去小厨房看看,若还有剩的杏仁酥,装一碟来,再让厨上备些清粥小菜。” “是。”彩春应声退下。 早膳摆上,清粥,几样小菜,还有一小碟金黄的杏仁酥。萧冉立刻伸手去拿酥,却被萧挽霜用筷子轻轻一挡。 “先用粥。” 萧冉撇撇嘴,还是乖乖先喝粥,只是眼睛时不时往那碟酥上瞟。 萧挽霜慢慢用着粥,目光偶尔扫过厅外。 这个时辰……桓墨应该已经起身了。东苑那边,不知早膳用过了没有。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祝夏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封泥封完好的信。 “公主,北境加急军报。” 萧挽霜神色一肃,立刻放下筷子:“拿来。” 她拆开信,快速览过,眉头渐渐蹙起。片刻,她将信简一合,对祝夏道:“备马,我要即刻入宫。” “阿姐,怎么了?”萧冉也跟着放下碗。 “北境有些异动,需入宫商议。”萧挽霜起身,对萧冉道:“你用完早膳,自行回宫,莫要耽误了太傅的课。” “哦……”萧冉应着,眼看着阿姐匆匆离开,连那碟杏仁酥都没顾上再吃一口。 花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萧冉看着那碟孤零零的杏仁酥,又看看阿姐几乎没动几口的清粥,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慢吞吞地吃完自己那碗粥,目光又落回杏仁酥上。犹豫了一下,他伸手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还是那么香,那么酥,可不知怎的,好像没昨晚那么好吃了。 第17章 疑惑的少年 “彩春姐姐,”萧冉忽然开口,“这杏仁酥还有多的么?” 彩春正在收拾碗筷,闻言笑道:“回世子,小厨房还有些。公主吩咐过,给您都包了带回宫去。” “都包了?阿姐不吃么?” “公主早起不喜甜腻,这酥多是备着给世子您的。” 萧冉怔了怔,心里那点不是的滋味忽然散了,又有点暖乎乎的。 看,阿姐还是最疼他。 “东苑那边,也送些过去么?” 彩春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垂眸道:“这奴婢不知,公主未曾吩咐。” “哦。”萧冉点点头,不再问了。 他三口两口将手里的酥吃完,拍拍手上的碎屑,起身道:“那剩下的都给我包上吧,我带回去给姐姐尝尝。” 阿姐,唤的是萧挽霜,姐姐唤的是他一母同胞的姐姐萧挽云。 “是。”彩春应下,转身去了小厨房。 萧冉在花厅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厅内陈设,又望向窗外,从这儿能看到东苑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昨夜桓墨策论时侃侃而谈的模样,还有阿姐那句“莫要搅扰他”。 鬼使神差地,他抬脚往外走。 “世子?”彩春包好酥饼出来,见他往外去,忙问,“您这是要去哪儿?” “随便走走,消消食。”萧冉头也不回,“你不用跟着。” …… 清晨的东苑格外安静。落霞园里,那几棵昨日才移栽的梨树光秃秃地立在寒风中,枝桠上还缠着防冻的草绳,显得有些萧索。 萧冉在园子门口顿了顿,没进去,只沿着池边的小径慢慢走。池面结了薄冰,映着灰白的天光。 忽然,他听见前方传来隐约的破空声。 循声望去,只见小径深处一块空地上,一道玄色身影正在练剑。 是桓墨。 萧冉脚步一滞,下意识躲到一丛枯竹后,屏息看着。 桓墨手中是一柄普通的制式长剑,招式并不花哨,甚至可以说简单到枯燥。 可那剑锋带起的寒光、沉稳的节奏,都透着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尤其他的眼神——平静,专注,却又空茫。 仿佛所见的不是眼前的枯枝寒霜,而是某个遥远的地方,某段血腥的过往。剑锋每一次挥出,都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一套剑法练完,桓墨收势而立,还剑入鞘。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萧冉藏身的方向。 萧冉心里一紧,下意识想缩回去,却已经晚了。 桓墨的脚步停了停,没有走过来,只隔着一段距离,微微颔首:“世子。” 声音较昨日冷多了,连带目光里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凉意。 和昨日在阿姐面前见的那个尚算平和的“姐夫”,简直像是两个人。 萧冉有些尴尬地从竹丛后走出来:“驸马早,我就随便走走,没想打扰你练剑。” 桓墨将剑递给候在一旁的云舟,接过布巾擦了擦手。 “无妨。”他沉着声,疏离的冷意却未散,只客套地问了句:“世子可用过早膳了?” “用过了。”萧冉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他手上瞟。 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握剑的虎口处有层薄茧,是常年习武之人的手。 看来他这个桓国大将军应该是有些真本事的,也不完全靠脸、靠王子的身份。 “世子有事?”桓墨见他盯着自己的手看,淡然问道。 “没、没事。”萧冉回过神,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我就是想问问,昨夜驸马是怎么想到‘伐心’那一层的?太傅讲兵法,多是讲正奇、讲地势、讲军械,很少提这些……呃,这些手段。” 他说完就有点后悔。这问题问得,怎么听怎么带着点刺。 桓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到池边的石凳旁坐下,示意他也坐。 萧冉犹豫一瞬,还是几步跟上去,与他隔了些距离坐下。 “兵者,诡道也。”桓墨声音依旧平静,但少了些凉意:“战场之上,无所不用其极。所谓‘正道’,是实力碾压时的选择。而当实力相当,或处劣势时,‘诡道’便是破局之机。” “可……”萧冉犹豫道:“用流言、细作听起来,似乎不太光明正大。” “光明正大?”桓墨唇角一弯,带着些微嘲意:“世子,两军对阵,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败者尸骨无存。到时,谁会在意你用的是‘光明正大’还是你口中的‘这些手段’。” 萧冉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况且,所谓‘伐心’,未必全是阴私手段。知彼知己,洞悉人心,本就是为将者的本分。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或少造杀孽而破关,对双方士卒,对关内百姓,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番话,又与昨夜那冷硬的“伐心”之论有些不同,多了几分深远的思量。 上一世的他,为达目的往往不择手段,只追求最快的速度和最后的结果。 可此刻,对着双眼干净的疑惑少年,那些早已被血与火磨砺得冷硬的心肠,竟也生出想要“导之以正途”的念头。 萧冉怔怔听着,他不得不承认,桓墨说得有道理。 可一想到这个人用这样的心思、这样的手段,曾经是阿姐的敌人,甚至可能伤过阿姐,他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那……”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若是阿姐守关,驸马会如何‘伐心’?”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就桓墨和萧挽霜现在的关系来说,很不合适。 桓墨抬眼,仔细看着萧冉。 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盯,那双深沉难辨的眼里,带着一层薄冰。 萧冉被他盯得背脊发凉。 片刻,他大概突然意识到对面不过只是一个被保护得太好、不谙世事,想到什么便问什么的孩子。 他缓和道:“公主用兵,重势重正,善以阳谋破局。她守的关不好破。” 萧冉却不肯罢休,追问道:“若是非要破呢?” 桓墨沉默良久:“那便不破。” 萧冉一愣。 桓墨却已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时辰不早,世子该回宫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提起脚步朝落霞园内走去。 萧冉坐在石凳上,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几个字—— 那便不破。 什么意思? 是破不了,还是不想破? “驸马!”他下意识想跟上去问个明白,刚起身,抬起的脚却顿住。 罢了,看他今日这般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态度,还是改日天气好些,再寻他说话吧。 又不免担心阿姐。 这人当面一套,背面一套,心思深沉难测。身边放着这样一个人,也不知道阿姐自己,究竟知不知道他的底细? 第18章 他好像懂很多 萧挽霜从外府议事回来,脚步很快。 刚走到北苑书房外的廊下,身后就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又掩不住急切的脚步声。 “阿姐!”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萧挽霜稍稍放慢脚步,应了一声:“嗯。” 萧冉三两步跟上来,与她并肩走着,侧过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阿姐今日公务可还顺遂?太傅新给了卷书,有些地方看不太懂,正想请教阿姐。” “放着吧,晚些再看。”萧挽霜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萧冉立刻像条小尾巴似的跟了进去,在书案前顿住脚步。 他努力将语气放得平常,装作忽然想起什么的模样:“对了阿姐,北境的军情严重么?是不是要打仗了?” 他终于问出来了。 萧挽霜将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弟弟打量一番。 少年站在光里,脸颊因快步走来而微微泛红,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她,里面的渴望和忐忑几乎要溢出来。 “尚在研判。”她语气平静,从书柜里抽出一卷从关边送来的文书,展开:“打仗非儿戏,你好好读你的书,练你的武便是。” 萧冉急了,上前半步:“阿姐!我都十四了!不是小孩子了!太傅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边境军情,我也该去看看,学学!我保证听话,绝不添乱!” 他说得又快又急,脸更红了,眼神却十分倔强,直直盯着她,不肯退让。 萧挽霜看了他片刻,没说话,只垂下眼,目光沉静地读着那卷文书。 意思很明显——话题到此为止。 萧冉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阿姐那副显然已经沉入公务的侧脸,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哦。”他闷闷地应了一声,脚像钉在地上,不肯走。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萧挽霜指尖偶尔划过竹简的细微声音。 她目光落在“瑜矾谨”几个字上,一一往下读去,时而提笔批注。 良久,她才又抬眼:“既来了,就找彩春备些你爱吃的,在这用了午膳再回去吧。” 这就是逐客令了。 萧冉肩膀一塌,终于死了心,低声道:“好,阿姐忙,我先出去了。” 他转身,脚步有些拖沓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见阿姐已经低下头,专注于手中的文书,侧脸在午后斜照的光线里,冷静而专注。 他垂头丧气地,带上门出去了。 站在书房外的廊下,冬日的风带着寒意拂过脸颊。 阿姐总是这样,军情无小事,她连多一句都不同他说。 心里那点被敷衍的挫败感,像小虫子似的啃咬着。 什么时候阿姐才能把他当成一个男子汉,让他也参与保家卫国的大事呢? 他烦躁地踢了踢廊柱。 踢完,又发觉自己的举动显得幼稚,更加烦躁了。 目光无意识地飘向东苑的方向,隐约能看见那园子露出来的檐角。 那个人,虽然冷冷清清的,但专注时的感觉和阿姐有些像。 而且,他好像懂得很多书上没有的东西。 阿姐既不肯同他多说,那他去找那个人聊聊,总可以吧? 上次晨间的谈话虽算不上愉快,但都过去好几天了,他应该不至于还介怀吧? 他鼓起勇气,鬼使神差地,朝着落霞园的方向走去。 …… 书房内,祝夏和屹冬各立一侧,案上放着他们刚呈上来的几卷文书。 “如何?”萧挽霜问。 “回公主,瑜军自三日前起,分做数股,连续袭扰我北境三处关隘,但皆是佯攻,掠扰即走,并未强攻,也未与我戍边主力接战。” 祝夏语速平稳地汇报:“北境驻军已加派斥候,许将军严令各部加强戒备。但观敌军动向,颇有章法,似有所保留。” “有所保留?”萧挽霜原本边看文书边听着,此刻将目光抬起来,落在祝夏身上。 “是。攻势看似频繁,但每次都卡在我军增援赶到前撤退,不像要扩大战端,倒像在反复试探我处关防的反应和兵力,或是,故意撩拨,想激怒我军,引主力出关追击。” 萧挽霜目光又落向她最早打开的那份竹简,上面清晰地写着“瑜矾谨”这名字。 “这次领兵来犯的,是三公子瑜矾谨?” “是,探子确认,此次北境事端,皆由这位三公子一力主导。” 瑜国三王子瑜矾谨。 她敲着竹简上关于此人的记载——生母仅为王后身边侍女,出生卑微。其五岁时,其母因“冲撞”被王后赐死。此子被抱到王后宫中抚养,认仇为母,百般孝顺,懂事稳重。且自幼刻苦,文韬武略皆有涉猎,在瑜国朝野风评甚佳。 她记得去年瑜国遣使来贺,正使便是位三王子。 宫宴中见过一面,印象里,的确是个举止得体、谈吐有度的温润王子。 这样的身世,能在瑜国嫡庶争斗激烈的复杂局势下安然长大,绝非简单人物。 “瑜国内廷可有新消息?”她转问屹冬。 “有。”屹冬沉声答:“瑜都暗桩密报,瑜国大王自半月前朝会时突然晕厥,便再未公开露面,居深宫调养。御医口风甚紧,但宫中隐有流言,瑜王此次病势恐不轻。” “朝堂内世子与二王子、四王子暗斗不断,只这位三王子因我国‘越界滋事’并未回朝,驻边境‘止乱’。” “止乱?”萧挽霜眼神变得凌厉:“说我萧国越界滋事?” 祝夏立刻躬身道:“属下已命人详查,我北境驻军一切调度、巡防皆按律例,绝无越界之举。所谓‘萧国骑兵越界伤民劫粮’,纯属子虚乌有。应是那三公子为出兵做借口,暗中派人伪装所为,伪造的证据已设法拿到部分。” 屹冬面色沉肃,接道:“属下以为,瑜国此时生事,时机蹊跷。我国近年国力日盛,边境防务亦非薄弱。如此不痛不痒、徒耗钱粮的骚扰,若说真想与我萧国开战,未免儿戏。更像是……转移视线的幌子。” “他或许是想要兵权。”萧挽霜扬起一抹冷笑:“拿我萧国边境的安危练手,瑜梵谨,你想好怎么还这笔账了么?” 第19章 他才二十岁 祝夏和屹冬退下后,她缓缓卷起文书,一点一点收进柜子。 瑜王病重,朝堂争权夺利,瑜梵谨却把自己摘到边境,伪造事端,篡取兵权。 为何拿到兵权还要留在边境骚扰?他就不怕真的惹怒萧国,引发大战? 他真正的意图究竟为何? 萧挽霜蹙着眉,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冬日的午后,寒气依旧袭人,她精神微微一振——北境已经下过一场大雪,也许很快会有第二场,极端天气的战争最损耗兵力。 她暂时抛却这件令她伤神的事情。 “彩春。”她唤道。 一直候在廊下的彩春立刻应声上前:“公主。” “世子呢?回宫了?”萧挽霜问,目光扫过寂静的庭院。 彩春迟疑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回公主,世子去了东苑落霞园。” 萧挽霜警戒的神经立刻绷紧:“可有人跟着?” “两个侍卫暗地里跟着去了。” 萧挽霜这才松了一口气。 正说着,忽见一个侍卫踱步而来,彩春眼尖,低声禀报:“公主,这便是其中一个跟去的侍卫。” 萧挽霜的心又微微一沉,转向那侍卫:“出什么事了?” 那侍卫面上掠过一丝窘迫,垂首道:“回公主,是贵主命属下前来禀报一声,免得公主挂心。” 他原本奉命暗地里护着世子安危,却一眼被贵主和贵主身边的近侍发现,真是自觉惭愧。 侍卫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些被“抓包”后的不自在:“世子殿下向东苑请教课业,后来又跟着学了会儿剑法。贵主说,请公主不必忧心。” 请教课业?学剑法? 这两个人,一个不知深浅,一个心思难测。凑在一起,能授课解惑? 桓墨那副冷脸,能受得了萧冉的纠缠,反而教他习剑? “知道了。”她语气听不出情绪,却立刻抬步走了出去,“我去看看。” …… 东苑比北苑更显安静。 萧挽霜没有进落霞园正门,循着隐约传来的声响,绕过一片枯叶竹丛,走到了园子侧面一块清扫出来的空地旁。 然后,她停住了脚步,往回缩了缩,隐在交错的枯竹后。 空地上,只见萧冉换了身束袖服,正执着一柄军中常见的制式长剑,身形腾挪,练习着一套基础剑法。 动作还有些生涩,力道转换也不太流畅,但一招一式练得很是认真。 他嘴唇紧抿,在这寒冷的季节,额头上已见了汗。 而桓墨,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着一身素色常服,只抱着手臂,目光落在萧冉的动作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萧冉一套动作使完,最后一个收势有些踉跄。 他勉强站稳,喘着气,看向桓墨,眼睛因兴奋亮得惊人:“驸马,这招‘流云掠月’的劲力转折,是这样么?我总觉得最后那一下气是提上来了,可使不上力。” 桓墨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沉静的侧脸轮廓显得有些模糊。 萧冉像是忽地想起来什么,脸上带着点极不自在的别扭,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清晰地说:“姐、姐夫。” 云舟在旁边,忍不住轻轻地笑了一声,看到公子瞥来的眼风,连忙噤声,去望远处的景色。 桓墨表情依旧肃然,声音低沉平稳:“手腕再沉三分。力由地起,经腰、肩、肘,节节贯通,至腕,而非只用手臂蛮力。你方才只学了形,未得其髓。” 他说着,忽然动了。 没有预兆,人倏地移至萧冉身侧。他手中没有剑,只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指如剑,在萧冉执剑的手腕和肘关节处极快地一点。 “此处,沉。” “此处,乃枢纽,需稳。” 他的动作很快,指尖一触即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萧冉浑身一震,仿佛被点醒了某种关窍,依言调整姿势,再次挥剑。 这一次,长剑破空的声音比方才顺畅了些。 萧冉脸上露出喜色,又接连试了几次,一次比一次好。 他练得兴起,渐渐忘了最初那点别别扭扭的心思,转头又问:“那若是遇上力道刚猛的对手,这招‘流星掠月’是不是该变?又当如何变?” 话了,他才想起什么,又忙补上一句,这次似乎顺口了些:“姐夫?” 桓墨思索了一瞬,便道:“可变‘掠月’为‘绕月’,不与其硬碰,剑走偏锋,黏连消打,借力化力。” 萧冉听得入神,疑惑地杵在原地。 桓墨不再多言,忽然上前一步,从萧冉手中拿过那柄剑,动作随意得像抽走了一件寻常物件。 剑一入手,他周身那潭沉静的气息,便随之一变。 他执剑而立,手腕微转,挽起一朵极小的剑花。 下一刻,那柄普通的长剑,仿佛被他注入了灵魂。 剑光如柔软月纱,贴着不存在的“对手”刚猛的攻势游走、缠绕、借力、卸力。 明明没有对手,可每一个细微的角度和力度的变化,清晰地将如灵蛇绕柱的柔韧与巧劲传递出来。 萧冉看得呆了。 连隐在暗处的萧挽霜,目光也不由自主地紧紧追随着桓墨的每一个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接一丝的惊叹。 这套变招看似简单,但极考验用剑之人的变通,非身经百战、对力道掌控到极致的人,用不出来。 桓墨,他才二十岁。 桓墨演示完,将剑递还给还没回神的萧冉:“自己体会。” 萧冉如梦初醒,接过剑,下意识地模仿起来。 虽然形神不足一二,但那股子专注钻研的劲儿,令萧挽霜甚是欣慰。 萧挽霜静静看着这略显和谐的画面。 没想到这两个最令她担心的人,才几天的功夫,就能凑在一起练剑。 虽然一旁抱臂立着的桓墨,目光依旧平静到冷淡,但并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敷衍,刚才那些指点,甚至可以称得上尽心。 一个教得精准入微,一个学得专注热切。 “姐夫!” 萧挽霜正想得入神,那边冷不防地又传来萧冉兴奋的一声呼唤。 这次这“姐夫”二字倒自然了许多。 她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也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桓墨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一个“姐夫”的称呼,就令他妥协了? 不管怎么说,见他们相处得这么融洽,她暂且也就放心了。 此情此景,她还是不要出现的好。 她这样想着,便抬脚准备离去。 谁知,刚转身,身后便传来萧冉兴奋的声音:“阿姐?你什么时候来的!?阿姐,我刚刚学了一套剑法!” 萧挽霜:“……” 第20章 如此定下 萧冉那声“阿姐”喊得又清又亮,在渐沉的暮色里像一颗投入静湖里的巨石。 萧挽霜背影一顿,缓缓转过身。 也不知自己心虚什么,不自然地彻底从枯竹后走出来。 “路过。”她态度自然地扫了一眼驸马:“见你们练剑,便没扰。” 萧冉却像没听见,几步凑上来,愉快地道:“阿姐来得正好!我刚跟驸马学了一招!” 他说着便退开两步,执剑在手,深吸口气,将桓墨方才演示的“绕月”之法依着记忆演练起来。 最后一收势,他微喘着抬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期待:“如何?” 萧挽霜目光在他汗湿的脸上停了停,点头鼓励道:“很好。” “是驸马教的用心!”萧冉立刻答,眼珠一转:“对了阿姐,你方才说路过,是来找驸马商议北境军务的么?” 说完,眼巴巴地看着阿姐。 这小子…… 萧挽霜看他一眼,没戳破,只顺着他的话,对桓墨道:“北境连日遭扰,虽未成大患,终非长久之计。驸马久经沙场,欲闻驸马有何看法。” 说着便将近日北境的情况大致同桓墨说明,心下却担心他别依着他上一世的作风,说出什么“斩尽杀绝”的解法来,再被萧冉听了去,学了些不该学的,反倒不好。 桓墨静默了片刻。 晚风穿过枯竹,沙沙作响。 他幽深的眼眸与萧挽霜相接,却已陷入自身的思绪里。 “骚扰而非强攻,意在挑弄,而非破局。瑜国三王子瑜梵谨,要的不是战争。” 萧挽霜眉梢微动:“何以见得?” “时机不对,代价太大。”桓墨直击重点:“瑜王病重,朝堂内斗正酣。此时与萧国开战,无论胜败,瑜国内乱将彻底失控。一个有意夺位的王子,不会行此自毁根基之举,将自己困在边境的泥潭里。” 萧挽霜的心,在暮色中轻轻一沉。 她不过是顺着萧冉的话随意一问,没想到桓墨的判断,竟和自己不谋而合。 “不要战争,”她目光锐利地看着他:“那他要什么?” “他要兵权,要脱离瑜都漩涡,更要一个与萧国对话的筹码。” 桓墨声音平稳,像剥笋般,层层拨开表象下的算计:“伪造事端,南下‘御边’,是攫取南军兵符、名正言顺远离朝堂争斗的妙棋。” “其政敌乐见他被‘支开’,却未必深思兵权落入他手的后果。而持续骚扰边境,便是他握在手中、待价而沽的筹码,足以引起萧国重视的筹码。” 他平静地道:“他真正想要的,恐怕不是边境几座小城的得失,而是未来萧国对他,或对瑜国新主的态度。” 庭院一时寂静,只有寒风呜咽。 萧冉在一旁听得睁大眼,目光在两人间来回转动。 他屏住呼吸看着阿姐,阿姐那双平日总是清亮明慧的眸子里,点着被惊艳的亮光。 “所以,驸马以为,萧国当如何应对?” 这回,轮到驸马沉默了。 萧冉又将眼神转到驸马身上,见他漆黑的眸子先是掠过一层可怖的阴暗神色,只是一闪即逝,迅速被沉重的思虑取代,瞟了一眼阿姐,斟酌思量,目光逐渐放缓下来。 只听驸马从容道:“等他退,边境已不知被撩拨成何等模样,百姓惶惶,军心亦疲。既知其所求非战,何不主动一些?” 萧冉在心中感慨,驸马说起这些时,那种沉静剖析、掌控全局的气度,与阿姐平日议政时还真有几分相似。 他好生羡慕,不知何时自己才能成长为这般模样。 但很快,驸马说的话将他从“神游”中拉了出来。 只听驸马笃定道:“公主或可亲赴北境,邀其一晤。” “当面谈?”萧挽霜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建议。 “是。在边境,在我军势范围内谈。”桓墨道:“他握有兵符,却不敢真动。公主占尽地利人和与道义名分。见,可探其虚实,明确价码,将主动权握回手中。” 萧挽霜有些意外地看着桓墨。 这番话,与他昔日“玉面修罗”的狠厉形象截然不同。 他竟没有主张以雷霆之势反击,反而在向她提议最大限度地利用己方优势,以最小代价解决问题。 与她平日里处理军务的考量一致。 萧挽霜心中始终拉紧的那道“警惕”的弦,微微地松了一丝。 他好像……真的试着站在她的位置,为萧国考量? 无人知晓,桓墨此刻心底,也有一丝极淡的情绪悄然松缓——他方才在紧张什么?怕自己说出的对策过于狠戾,不合她心意?还是怕她依旧用那种审视陌生人的眼光看他? 就在这时,萧冉再也按捺不住,凑上前来:“阿姐!驸马说得对!就该去当面问清楚,那瑜矾谨到底想干嘛!” 他说得义愤填膺,仿佛自己已是戍边大将。 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目的表现得太过明显,他忙偷眼去看阿姐脸色,又飞快瞟向桓墨,眼神里带着求助的意味。 萧挽霜没理会弟弟的咋呼,沉默片刻,才道:“驸马所言,不无道理,和我所虑一致。” 这便是初步认同了。 萧冉心头狂跳,目光在姐姐和桓墨之间飞快转了一圈,脑子转得飞快。 “阿姐若要去北境,身边定要带足得力的人。北地情况复杂,光有祝夏、屹冬两位近卫恐怕还不够,最好带上破阵营和折秋姐姐……”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驸马方才分析得在理,若是能同去,定能帮阿姐看清那瑜梵谨的虚实。” 萧冉自觉自己这“计策”再巧妙不过。 他没直接求姐姐带自己去,也没替桓墨讨要名额,而是从“为姐姐安危和大事考量”的角度,先将驸马安插了进去。 届时再私下多唤几声“姐夫”罢。 他眼风疯狂扫向桓墨,示意赶紧说两句好听的,再提带上他! “驸马自当随行。”说罢,萧挽霜便不再言语,沉静地看着萧冉。 直到萧冉眼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小声唤道:“阿姐,我也……” 她打断他,故作思量:“你年纪尚小,北境苦寒,又非游乐之地……” 桓墨的目光在萧挽霜面上停了半息,见她虽然打断萧冉,却无真正拒绝的意思,心下了然。 他便接着她的话道:“北境虽非太平之地,若行程安排周详,护卫严密,不行险地……世子年岁渐长,亲历一番边关实况,也好。” 萧挽霜唇角扬起一道弧度,看向他。 桓墨一怔。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但看在已帮萧冉开了个头的份上,他平静道:“墨既随行,世子安危,自当看顾。” 萧挽霜微笑点头:“好,便如此定下。” 第21章 战帖 朔风是三天前开始刮的。 起初只是呼啸,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抽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到今日黎明时分,风势骤然狂暴起来,裹挟着鹅毛般的大雪,天地间很快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 辕门外,值守的士卒甲胄上凝了厚厚一层霜,眉毛、睫毛都结了冰凌,人却钉在原地,身形在狂风中纹丝不动。 营盘里,除了必要的巡哨,大多将士都避在帐中。唯有中军大帐前,几道身影立在风雪里,望着肆意飞雪中,远方隐约可见的瑜军营垒的模糊轮廓。 萧挽霜披着一件玄色狐裘大氅,立在营旁一座小丘上,任凭风雪扑打在脸上。 风雪在她面颊眉间冻出白霜,她似浑然未觉,只微眯着眼,目光穿透翻卷的雪幕,投向瑜军方向。 “这雪,怕是要下到明早了。”她的声音也跟着风雪凌厉。 身后半步,桓墨静立着。他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身形在风雪中稳如山岳。 他没有看瑜军方向,目光落在近处,将营盘的布置、岗哨的间距、辎重车马停放的位置,一一扫过。 这是常年征战烙在骨子里的习惯,每到一处,先看己方防务可有疏漏。 然后,他平淡地接话:“北地的雪,一旦下起来,没个三五日停不了。道路封死,粮草转运便成问题。” 萧挽霜点点头,大军在外,粮草是头等大事。 此番前来,除带了折秋率领的破阵营,她还齐备粮草辎重,与大将许达的营地汇合,足可多支撑大军月余。 “阿姐,这风刮得人站都站不稳!”萧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萧冉裹在一件厚重的银灰裘衣里,整个人圆滚滚的,只露出一张冻得通红的脸,眼睛却亮得惊人,努力大睁,想看清远处的情形。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北境边关。 王都的雪是温柔的,落在掌心就化了。这里的雪却像刀子,混着风,劈头盖脸地割下来。 营盘里肃杀的氛围,戍边将士坚毅的风骨,都令他心头激荡着敬畏与热烈。 萧挽霜没回头,只高声道:“站稳了!边关的风雪,日后你还要见得更多。” 萧冉“哦”了一声,努力挺直背脊,学着姐姐和驸马的样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沉稳些。 目光忍不住往更远处眺望。 原来战场是这样的,天高地阔,被风雪困锁,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却又充满令人血脉贲张的豪情。 “回帐吧。”萧挽霜终于收回目光,转身:“风雪太大,莫感染了寒气。” 她率先朝中军大帐走去,踩在没踝的积雪上,每走一步便留下一个清晰的足印。桓墨无声跟上。 萧冉小跑两步,紧紧跟着。 大雪扑簌簌,很快便又覆盖几人蜿蜒的足迹。 …… 帐内燃着炭盆,暖意扑面。 萧挽霜解下大氅,随手搁上架子,于主位坐下。桓墨在她左下首落座,萧冉挨着桓墨坐下,犹自兴奋地搓着手,呵着气。 “这北境,可真冷!”萧冉嘀咕一句,眼里却依旧兴意盎然。 萧挽霜没接话,只对祝夏道:“去请许将军来议事。” “诺。”祝夏应声欲退。 帐帘却在这时被猛地掀开,一股寒风裹着雪沫子灌了进来。 屹冬大步走进,身上带着室外凛冽的寒意,手中捧着一封木牍。 “公主,”他声音沉稳,却透着一丝凝重,“瑜军遣使,刚刚送达营外。此乃三王子瑜梵谨亲笔所书,言明呈交公主。” 萧挽霜抬眸,目光落在屹冬手中的木牍上。封泥完好,上面压着的,正是瑜梵谨的私印。 “拿来。”她道。 屹冬上前,双手将木牍呈上。 她打开信件,一一过目,手指顿在“战帖”二字上。 “驸马看看。” 屹冬从她手上接过信,又呈给驸马。驸马扫过一眼,忽然极短地一顿。 只见那木牍上写的是—— “萧国公主玉鉴: 边塞风急,偶有龃龉,实为癣疥之扰。若因流民失所,商队微瑕,便驱虎贲之士以血肉相搏,使朔风卷悲号,荒原添新冢,非仁者之衷,亦非明主之断。 不若,请殿下移玉,与梵谨各携佩剑一柄,随侍不过十人,以武会友,不论胜负,只论豪情。” 桓墨的目光在木牍上停留的时间,比萧挽霜更长些,面上冷静,眼底却悄然卷上一层讥诮。 他读完,轻轻将木牍推至案角。 那木牍之上,从格式到措辞,无一不在刻意模仿她当初择婿时,写给桓墨的那封战书。 其用心之昭然,近乎无礼。 “驸马以为如何?”萧挽霜瞧出了桓墨的那点不快,率先开口问。 桓墨静默了一瞬,再抬眼时已调整好情绪:“虚张声势,投石问路,不必应战。” 萧挽霜道:“驸马所言极是,本公主亦有此意。” 瑜梵谨此人,表面看起来优雅温润,暗地里不知打的什么心思。 单从他明知桓墨是因何入府,却偏要拾人牙慧,刻意模仿,就显他心思不正。 她与桓墨对视一眼,道:“他既不言所以,婉转忸怩,不谈要害,本公主偏要跟他明明白白地谈。” 她转向屹冬:“取笔墨来。” 信是萧挽霜亲自口述,由屹冬执笔誊抄的。 她没有用那些华丽繁复的辞藻,言辞简洁,条理分明。 “观三公子近日用兵,进退有度,掠扰而不强攻,挑弄而非破局。梵谨公子非鲁莽嗜战之辈,此番南下,所求当非边境寸土。” “本宫不远千里,自王都亲临此苦寒之地,非为逞一人之勇。实为边境安宁,两国百姓所计。” “若三王子确有平息边患、共谋安定之诚意,不妨移步。于我两军之间,设帐一叙。” 信写罢,萧挽霜亲自看过,用了印,交予屹冬:“选稳妥之人,送至瑜军营前。” “是!”屹冬双手接过,肃然应命,转身大步出帐。 帐帘落下,隔断了外间风雪声。 “阿姐,”萧冉忍不住小声问,“他会来吗?” 萧挽霜:“来亦不来,全在他一念之间。” 阿姐语气淡然,仿佛瑜梵谨来与不来,都无足轻重。 萧冉心下不解,下意识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一旁的桓墨。 桓墨道:“有你阿姐在此坐镇,筹码已由不得那位王子了。” 从萧冉的角度看去,阿姐和驸马此刻,气场奇异地一致。 自己倒显得有些多余了…… 第22章 议事 瑜梵谨的回信,第二日一早便到了。 萧挽霜这次连信都懒得拆,只令屹冬阅信。 屹冬迅速读完,禀报道:“公主,公子梵谨答应于明日巳时前来。” 萧冉闻言,眼睛一亮:“他真答应了?阿姐,明日我也去!” 萧挽霜正在看北境防务图,闻言头也没抬,只轻声道:“明日你安稳待在这里,折秋会看顾你。” 萧冉急了:“阿姐!我,我能护着你!” 萧挽霜只埋头研究舆图,不再多言。 萧冉自知已无希望,肩膀一塌,委屈地看向一旁的桓墨。 桓墨正擦拭着一柄短匕,置身于事外。 萧冉蹭到桓墨身边:“驸马,你明日定要跟着阿姐去吧?你可得帮阿姐盯紧点那个瑜梵谨。” 桓墨擦完了短匕,手腕一翻,将匕首滑入袖中,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也很想见见那个不懂礼数的宵小之辈,若是在从前…… 萧冉见驸马眼底闪过一丝陌生的冷厉,那眼神,比自己从前得罪他时,还令人心悸无数倍。 …… 次日,巳时。 风雪小了些,天空依旧灰白,雪地苍茫一片。 两军之间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厚实的牛皮暖帐。 萧挽霜只带了桓墨、祝夏、屹冬,以及四名破阵营的好手,一袭军中打扮,外罩玄色大氅。 一行人踏雪而来,在帐前停下。 对面,瑜梵谨也恰好到了。 他也只带寥寥几名心腹,走在首端。 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外罩银狐斗篷,面如冠玉,唇角含笑,倒像是一位踏雪寻梅的温润郎君。 双方在帐前停步,目光交汇。 瑜梵谨率先拱手,笑容温雅:“挽霜公主,风采更胜往昔。” 萧挽霜略一颔首:“三公子,请。” “公主先请。” 瑜梵谨噙着眼角的笑意,余光自公主身旁那玄色身影的郎君轻扫而过。 世人都道“北梵谨,南桓墨”,皆“龙章凤姿,轩然霞举”相誉。他今日方得见这传说中的公子墨,心下不得不暗赞,的确有副好皮囊。 难怪萧挽霜当年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一杆银枪自守擂台,掷下那样一句石破天惊的“公子墨貌美,吾心悦之”。 只是,瑜梵谨觉得,那人一双本应含情的凤眼,如深潭一般不可测,在与他眼神相接的那刻,还陡然一沉,寒意凛然。 他下意识避开桓墨,目送萧挽霜先行移步。 帐内早已布置妥当,分设两案,中间隔着数步距离,炭火烧得正旺。 双方分宾主落座。 瑜梵谨率先开口,语态温和:“北地苦寒,公主千金之躯,亲临此地,梵谨心下甚是不安。此前些许误会,扰了边境清静,实非梵谨所愿。” 萧挽霜神色未动,只道:“北境安宁,关乎两国生息,本公主此来,便为厘清误会,寻两国长久安定之计。” “公主所言,正是梵谨心中日夜所盼。” 瑜梵谨的笑容深了些,目光落向萧挽霜,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却又不至于冒犯。 “不瞒公主,梵谨此番南下,一为整肃边务,以安君父之心。二来,实有一桩私心,欲求公主成全。” “公子但说无妨。” 瑜梵谨的神色郑重,坐直了身体,道:“实不相瞒,梵谨倾慕贵国二公主已久。去岁王都一见,挽云公主天真烂漫,心地纯善,如明珠在侧,令梵谨心折难忘。回瑜之后,每每思及,辗转反侧。” 萧挽霜喝一口茶,垂眸时一向沉静的双眼,倏地黯去几分。 “若能得娶挽云殿下为妻,瑜萧两国结姻亲之好,血脉相连。届时,边境自然永固,兵戈可化玉帛,百姓安居乐业……” 萧挽霜拿碗的手陡然一顿。 瑜梵谨恍若未觉,继续用那深情恳切的言语道:“此乃梵谨肺腑之言,一片赤诚,望公主体察梵谨之心,玉成此事。” 萧挽霜身边的气息,瞬间化作三尺寒冰。 祝夏和屹冬脸色骤变,手按刀柄。四名破阵营的女兵目光紧锁,随时待发。 萧挽霜放下茶盏,茶盏搁置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打破宁静。 “三公子,”她抬眼间,冷冽如帐外雪:“你方才所言,是代表瑜国王室,向我萧国正式求娶公主,还是仅你一人,在此妄言僭越?” 瑜梵谨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 “本公主的妹妹,萧国的公主,她的名讳与婚事,不是你今日在此,借着一盏粗茶,三言两语便可妄议。” 萧挽霜抬高了声音,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响彻在这议事帐中:“此等轻慢之言,若再出自你口,今日便到此为止。” 瑜梵谨怔了半晌,又重拾起笑意:“公主爱妹之心,令人动容,是梵谨思虑不周,唐突了。” 他作势轻叹,目光扫过桓墨:“今日见公主与驸马琴瑟和鸣,并肩而立,风雨同舟,梵谨心中感佩,亦不禁盼能得如此良缘,既慰平生,亦利于两国邦交。方才,是梵谨妄求了。” 萧挽霜只道:“边境安宁,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姻可定。公子既无心启衅,便当约束部下,勿再生事。” 瑜梵谨没有接话,起身,微微颔首行礼,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温润平和。 “今日能与公主一叙,已是有缘。望日后,仍有如此坦诚相见之时。”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带着随从离去。 背影挺拔从容,不见半分狼狈。 萧挽霜却在他转身时,看清他腰间所系的一枚玉佩,心下生疑。 …… “岂有此理!瑜梵谨那厮竟敢如此痴心妄想,肖想挽云姐姐!” 萧挽霜的营帐里,肃冉得知今日议事帐内情形,气得在帐内来回踱步,恨不得立刻去寻瑜梵谨狠揍一顿。 “此事不可惊扰父王母后,回宫不可乱说。”萧挽霜对萧冉嘱咐:“也切莫和你挽云姐姐提。” “诺,阿姐。” 萧冉见阿姐神色凝重,目光时而飘远,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阿姐,你到底在想什么?这般入神?” “可是那瑜梵谨还说了别的?或者,他当真如传闻中那般,‘北有梵谨’,姿容出众,连阿姐你也……” “胡说什么!”萧挽霜倏地凛他一眼,吓得他赶紧闭嘴。 一直静坐一旁,看似专注于书卷的桓墨,此刻轻轻抬眼看了姐弟俩一眼,又将目光落回竹简,已看不进半个字。 他知道她有心事。 从议事回来,她便心不在焉。在瑜梵谨转身离去的时候,也许是更早的时候。 究竟是什么能让她在那种情形下分神? 桓墨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卷,这萦绕不去的琢磨,让他感到有些烦躁。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屹冬的声音:“公主,有紧急情报。” 第23章 但由吾愿 屹冬进得营帐,手按在怀中。 萧挽霜一如常态,平静地问:“何事?” 屹冬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灰布包袋,她一眼便认出是来自暗桩的东西。 屹冬正要开口—— “慢着。” 她突然出声打断,看了眼萧冉和驸马,神色如常,语气却快了几分:“驸马,今日议得久了,你同世子先回帐休息。余下琐事,我与屹冬交代便可。” 萧冉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确定不是听错了。 自打入了北境,阿姐有意亲自教导,议军情、论防务,从未避过他。 驸马是外臣,有些事不便听尚说得过去,可他乃萧国的世子,又有什么不能听的?难道会泄密不成? 他扭头看向桓墨。 见桓墨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手中那卷看了一部分的北境地理志缓缓合拢,搁在案上。 “墨告退。”他就那样走了,从容地离去,仿佛只是寻常散议。 萧冉见状,纵有满腔疑惑,也不得不跟着起身,朝阿姐行了礼,跟在桓墨后头出了营帐。 待帐帘落下,隔断了呼号的寒风,也将少年那句未来得及出口的“为何我不能听”关在了外头。 这时,萧挽霜才向屹冬发问:“何物?” 屹冬将布袋打开,里面是个巴掌大的扁木匣,泥封完好。 泥封上的印鉴图案,萧挽霜一眼便认出,来自萧国王室。 她手指触上那泥封,心也跟着不好的念头沉了下来。 “何处来的?” “我们的人在通往瑜国的驿道密口截下的。送信的是个生面孔,被围时立刻服了毒,身上只搜出此物。验过,泥封完好,未被拆阅。” 萧挽霜落在泥封上的手,轻轻地蜷了起来。 屹冬觑着公主的神色,补充道:“印鉴经比对,是二公主的私印无疑。” 萧挽云的私印,通往瑜国的驿道…… 她脑海里又迸出上午同瑜梵谨会晤时,挂在他腰间的玉佩。就那般显眼,那般明目张胆地,有意要在她面前显露出来! 一股怒意窜了上来,她盯着木匣,声音冷冷的:“打开它。” 屹冬应声,用匕首小心挑开泥封,启开木匣,取出里面一卷素帛,双手呈上。 那素帛质地细腻,上面的暗纹,是萧挽霜再熟悉不过的萧国王宫制式。 她伸手拿起帛书,冰凉的质感至指尖蔓延。 她将帛书展开,熟悉娟秀的字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入眼帘。 “梵谨亲启。 “闻阿姐携世子亲赴北境,心实难安。边塞苦寒,刀兵凶险,非我所愿见。姐姐与世子乃我至亲,重逾性命。而你自去岁一别,风姿常萦我心,亦实不愿见你卷入凶险之地。” 萧挽霜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继续往下看。 “万望你顾念北境生灵,亦体谅我忧惧之心,切莫与萧国轻启战端。若因边境之事,使你或我至亲有分毫损伤,我必此生难安。愿你与我,皆能平安喜乐。勿忘王都之约。” 娟秀的字迹,天真的口吻,字里行间满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懵懂的牵挂和情愫。 真心付给一个口蜜腹剑、满腹算计的人,挽云真是个傻姑娘! 萧挽霜的视线久久停留在最后几行字上——“王都之约”。 不难看出,瑜梵谨早已引诱妹妹在暗中通信多次,并且还有过约定。 王都之约……是关于王都的约定,还是在王都时定下的约定?那约定是什么? 瑜梵谨手中还有多少挽云的手书? 这傻妹妹又提过多少公主的行程、世子动向,乃至萧国朝中、军中那些看起来“无关紧要”的碎片消息? 她慢慢卷起手书,卷好了,紧紧地攥在手里。 “此事你知、我知,不得外泄。” “属下明白。” “传我密令,将挽云公主身边侍从一一详查,再找个名义,全部换为可信之人。” “诺。”屹冬领命,默然退下。 萧挽霜将帛书收进贴身的衣袋。 她忽然想起前世,自己一箭了结挽云时的情景,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挽云年幼,易受人蛊惑。这一世,她一定要助她择一良人,好好生活。 …… 夜里,萧冉在榻上翻来覆去,身下的皮褥子被他蹭得窸窣作响。 他侧过身,面朝桓墨的方向。 不远处的另一张榻上,桓墨和衣而卧,闭着眼,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 可萧冉总觉得,他没有睡着。 “姐夫。”他忍不住小声地唤了一句。 那边没有动静。 他又等了一会儿,借着那盏特地留着的昏黄油灯,望了好会子军帐的顶棚。 眼睛望酸了,他又稍稍提高点声音试探:“姐夫,你睡着了吗?” “没有。” 这回总算有了回应。 “我也睡不着。”萧冉干脆坐起身:“姐夫,你说阿姐和屹冬,到底在谈什么要紧事?连你我都不能听。” 桓墨依旧闭着眼,只回了两个字:“不知。” “肯定是很严重的事。”萧冉自顾自地分析,眉头拧成疙瘩:“她防着你就算了,为什么还要防着我呢?” 话一出口,萧冉就意识到不对,赶忙闭上嘴巴,偷偷看一眼驸马。好在驸马微闭着眼,看上去没什么异样。 “你是不是哪里不小心惹阿姐不高兴了?所以阿姐连你也不让听了?”他没忍住,想找补点什么,不想显得他在离间他和姐姐。 这回,桓墨沉默的时间长了些。长到萧冉以为他不会再理他。 “公主自有她的考量。” 桓墨忽然睁开眼,盯着帐篷顶上某个虚无的点,好看的凤眸也透着些空茫。 萧冉看着他沉静的侧脸,脑中又闪过一个念头:“姐夫,阿姐以那种方式‘请’你来萧国,你心里是不是其实挺生气的?” 桓墨转头,带着久违的冷冷的眼神:“想说什么便直说。” 被看破的萧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抱歉,姐夫,我不该怀疑你。” “虽然姐夫你在阿姐面前,总是表现得很听话、收敛、大度……” “在我面前却总黑着脸,冷冰冰的,有时候眼神还怪吓人。但我知道,你从来没有为难过我……” “我找你请教,你都认真答了,我想学剑,你也耐心教了,到北境以来,你寸步不离地看着我的安危,姐夫你就是个表里不一的好人!” 桓墨:“……” 这真的是什么夸人的话吗? 萧冉又凑了上来:“可是你还没回答我,你真的一点也不怨我阿姐么?” 桓墨枕着手臂,调整了一下睡姿,留给他八个字:“来不由命,亦不由人。” 但由吾愿而已。 萧冉:什么意思?不由命,不由人?那由什么? “姐夫……” 萧冉没来得及再问,桓墨已转过头,用后脑勺对着他:“睡吧,改日再谈。” 第24章 初·公主辛苦了 两军之间,再次支起了厚实牛皮暖帐,像一片突兀的灰色补丁,缀在苍茫雪原之上。 萧军大营旁的土丘,视野极好。 风雪昨日便歇了,天色却依旧灰蒙蒙的,压得很低。两道披着大氅的身影立在丘顶,一玄一银灰,沉默地望着远处那孤零零的帐篷。 是桓墨和萧冉。 只见远处那帐篷外,整齐地立着两队无声对峙的亲兵。 萧冉眉头紧锁,担忧道:“姐夫,这次阿姐和瑜梵谨都没带人进帐,瑜梵谨那人狡诈,阿姐不会有事吧?” 身边没有回应。 萧冉奇怪地转过脸,看向身侧的桓墨。 只见他目光投向远方,眼里却仿佛一片空茫,什么也没看进去,只是被一种无形的东西牵引着——担忧,困惑,还有隐隐的不安。 桓墨平时将情绪掩盖得太深,古井无波。这是萧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深井”里的暗流。 “姐夫,你也不用太担心。”萧冉试图宽慰,也像在说服自己:“阿姐十三岁便上战场杀敌,论身手,瑜梵谨那厮肯定不是她的对手。” 他话音刚落,忽见桓墨原本黯淡的眸子骤然一闪。 远处,谈判帐的帘子被人掀开,那道熟悉的挺拔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紧接着,萧晚霜便在亲兵的随护下,朝着萧军大营的方向走来。 萧冉立刻精神一振:“阿姐回来了!走,咱们去接她!” 桓墨点了下头,目光依旧胶在不远处的身影上,脚下已不自觉地跟着萧冉快步下坡的步伐,终是渐渐加快,迎了上去。 …… 萧挽霜缓步走在返回营地的雪地上,步履看似从容,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方才在暖帐中,与瑜梵谨单独会面的情形。 帐内炭火旺盛,暖得人脑子发胀。她却比任何时刻都清明。 “再次劳烦公主移步,梵谨心下着实难安。”瑜梵谨含笑拱手,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文雅姿态。 萧挽霜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他腰间,那枚眼熟的玉佩,果然悬在那里。 她面上波澜不兴:“三公子相约,所为何事?” “前日梵谨言辞冒昧,思之再三,深觉不妥。今日特请公主前来,一则致歉,二则也是有些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在她面前缓缓踱步。一只手背在身后,恰好让腰间玉佩更清晰地展露出来,随着他的步履一下一下地晃动。 晃得她心烦! “不瞒公主,”他终于停下脚步,眼神诚恳:“梵谨对二公主,确是一片真心,天地可鉴。此情亦非梵谨一人妄念,去岁在贵国王宫,与二公主有幸一见,便是两心相许,情难自禁。” “二公主尝与梵谨书信,字字句句,无不情真意切,思深念远。梵谨感念于心,更觉爱意珍贵,不敢相忘。” “往日不敢提及婚事,皆因公主您婚事未定,不敢僭越。如今您与驸马佳偶已成,梵谨这才敢冒昧恳请,盼公主垂怜,助我二人姻缘。” 萧挽霜将目光自那晃眼的玉佩上收回,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大的笑话:“三公子,你的戏,可以收一收了。” 瑜梵谨脸上温润的笑容僵了僵。 “挽云年少天真,易受小人巧言蒙蔽。”她缓缓起身,笑意得体,温言冷语:“你若以为,单凭几句虚情假意的言辞,和一枚不知从何处拾来的玉佩,便可随意攀扯我萧国王室姻亲,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目光如刃,了然地盯着他:“三公子,你瑜国的内庭倾轧,我没兴致理会。若想拿我妹妹的婚事助你上位,这算盘,怕是打错了地方。” “原来在公主眼中,竟是看不上梵谨的身世。” 瑜梵谨笑容未变,只是那笑意中透着几分阴冷:“却不知,在公主看来,何种尊贵的身份才配得上萧国的公主?” “无关身份,”萧挽霜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顿:“心术不正者,不行。” 瑜梵谨笑着摇摇头:“公主何以见得?您那位驸马,莫非就比梵谨‘心术更正’?” “不必再谈了。”萧挽霜冷脸转身,走到军帐前侧身:“三公子若执意在此空耗,本公主也不介意在这边境泥潭里奉陪到底。只怕届时,三公子就只能安心做个戍边将军了。” 说罢,萧挽霜抬脚。 “公主且慢!” 身后,瑜梵谨的声音陡然拔高:“这枚玉佩乃二公主亲手所赠,当时在场,非止一人。公主以为,她体面风光地嫁过来好,还是担个‘私相授受,德行有亏’的名声联姻?” 明目张胆的要挟。 萧挽霜背对着他,掀开帘帐大步离去,将瑜梵谨那阴险的丑恶模样彻底隔绝。 …… 回营的路上,萧挽霜满脑子都是议事帐里的那番对话。 瑜梵谨手握书信和人证。 “私相授受”仅是能摆上台面的威胁,更严重的是他手里那些书信的内容。 若被他断章取义,加以利用,“私通外敌”、“泄密军国机密”,任何一项,都足以将挽云拖入深渊。 “阿姐!” 萧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萧挽霜一路心事重重,被萧冉这一唤,也只勉强拉回来几缕。 她略显迟缓地抬眼,看着跑来的少年,努力扯出一个平常的笑容。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萧冉,落在他身后不远处,那道伫立的玄色身影。 是桓墨,他竟也同萧冉一起来接她了。 四目相接,萧挽霜对上他黯然冷寂的眸子。那眼神,令她无端想到荒原被狼群遗弃的孤狼,沉默,警惕,带着被隔绝排斥的冷漠疏离。 虽然他们从未真正亲密无间,但这一刻,萧挽霜仍旧感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无声地裂开。 寒风刮过,她骤然回神,脸上的笑意加深,朝着桓墨的方向走去。 “有劳驸马同世子特意来接。” 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怔了一瞬。这语气太过温软,甚至带了些刻意讨好的意味。 挂在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举动。 而桓墨,只是极淡地看了她一眼,沉着声音,比这寒风好不到哪去,道一句:“公主辛苦了。” 第25章 初·做出决定 桓墨最近变了。 以前一口一个“墨”,现在一口一个“臣”。 以前她说话时,他会静静地看着她,即使没有看法或建议,也会回应一句。近来议事,他却总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以前他会伴着萧冉留在她的营帐里阅览文献,如今在没必要出现的场合,萧挽霜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 她甚至试过在营中偶遇时,比从前更显热情地同他打招呼。可他只是克制地行了个礼,然后默默走开。 她也问过萧冉。 少年挠着头,一脸困惑:“姐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啊,就是好像练剑更狠了,有时候我半夜醒来,还能听见外面的剑风声。问他,他只说睡不着。” 睡不着? 莫不是也遇上了烦心事?要不要去劝慰一番? 可惜一想到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萧挽霜又打消了念头。 那可是“玉面修罗”桓墨,能令他心烦的事情,岂是能轻易打听的? 眼下还需先集中精神处理萧挽云的事。 …… 夜已深,雪又簌簌落下。 萧冉睡得正沉,帐内点着的一盏油灯闪着微弱的光。桓墨坐在榻上,擦拭着一柄巴掌大的匕首。 帐外忽地传来一阵不同于风雪的动静。桓墨起身穿鞋,确认萧冉已熟睡后,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他一路走到角落无人处停下。 身后,一道比夜色更浓沉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主上。”黑影低首行礼。 “属下在目标近身副使处搜到一封帛书。”说着,他从怀中掏出帛书,双手奉上。 桓墨拿过帛书,在指尖摩挲片刻:“萧国王宫之物。” “是。应出自二公主萧挽云之手,从内容看来,萧国二公主与目标关系匪浅。” 绝继续道:“另外,目标近日或有意放出萧国二公主‘私通情郎’的消息。” 商谈婚事,书信往来,煽动舆论……桓墨忽然想起萧挽霜议事时盯着瑜梵谨腰间的模样。 当时瑜梵谨系着一枚玉佩,或许正是这枚玉佩令她觉得眼熟,才失了神。 种种碎片,在他的脑中串成线。他忽地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事关萧挽云的清誉,所以当屹冬的情报到,她屏退了他,也屏退了萧冉。 她还是那么在意她的亲人。 桓墨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在她心里,他终究只是个需要防备的外人。她宁肯自己殚精竭虑,独对宵小,也不愿尝试着信任他。 或许不是不愿,而是觉得没有必要。 挫败感像这飞絮,凌乱地袭来。 他在她的世界里算什么呢?一个因一场儿戏般的比试而“夺”来的婚姻挡箭牌?一个“貌美”的摆设? “主上。”绝的声音将他拉了回来。 桓墨抬眼,略一沉吟:“继续盯紧瑜梵谨的动向。” “诺。” 绝领命后,又像影子般,迅速消失在这被雪照亮的夜色里。 桓墨独自在原地默立良久。 他突然做出一个决定:他要离开。 他要远离这个令他感到卑微的萧挽霜。当初他一定是脑子坏掉了,才莫名其妙地故意中计,败在她手下。 当初,他本应该毫不犹豫地打败她,然后让她灰溜溜地回营地去哭! …… 夜半,雪下得越发急了,如扯絮搓棉一般。 营地大部分营帐都已熄了灯,只有巡哨的士卒踏着沉重的步子,在飞雪中坚守岗位。 一道玄色身影掠出营帐,来到营地边缘一片空旷的雪地。他没有披大氅,只穿一身单薄劲装,手中握着一柄无鞘的长剑。 他于雪中静立片刻,抬头望了望墨黑的天幕。随即手腕一振,长剑发出清越的嗡鸣,划破风雪的嘶吼。 没有章法,没有定式。 他只是将胸中那股无处宣泄的情绪,尽数倾注于剑锋之上。 剑光如匹练,如惊雷,撕裂沉沉夜幕,卷起千堆雪沫。每一式都凌厉狠绝,带着一去不回的决绝,仿佛要将这漫天风雪、还有心头那团乱麻,统统斩碎搅烂! 他的身影在雪雾里腾挪闪动,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玄色残影,与那无处不在的森寒剑光交织。 “什么人?!”附近的巡哨被惊动,厉声喝问,持戟逼近。 待看清是驸马,士卒们愣了一下,面面相觑,不知该进该退。 就在这时,另一道声音响起:“退下。驸马在练剑,不得打扰。” 士卒们回头,只见公主不知何时已站在附近。 她只裹着一件厚斗篷,发间和肩头已落了一层薄雪,显然已在暗处看了片刻。她挥挥手,士卒们如蒙大赦,行礼后迅速退开,但目光仍忍不住惊疑地瞟向雪地中那道如疯如魔的身影。 萧挽霜没有立刻上前,只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望着桓墨。 她看不懂他的剑法。 那根本不像在演练技艺,倒像在发泄。每一剑都带着令人心惊的力量,仿佛在与无形的敌人殊死搏杀,又仿佛在凌迟自己。 她忽然想起萧冉的话:“姐夫好像练剑更狠了……有时候半夜还在练。” 原来,是这样练的。 鬼使神差地,她解下斗篷递给身后的祝夏,拔出腰间佩剑,迈步走进那片被剑气笼罩的雪地,加入那疯魔的人。 “铮——!” 两剑相交,爆出一溜刺目的火星。 桓墨的剑在触及她剑锋的刹那看清来人,面上一惊,强收力道,被猛烈的力量反震,差点没能站稳。 萧挽霜却仍觉虎口一麻,连退两步,才卸去那股力。她抬眸,正对上桓墨转来的视线。 那双总是沉静幽深的凤眸,在飞雪里显得很不真切。 他猛地收剑,垂着眼不去看她,压抑着喘息:“公主自重,刀剑无眼。” 萧挽霜握紧剑柄,吸了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你剑法很好,以后我可以陪你切磋。” 这话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 桓墨像个石头立在那里,一动不动,面上扯出一个讥诮的笑意:“不敢劳烦公主。” 沉默在风雪中蔓延。 许久,桓墨忽然道:“公主可还记得盐关?” 第26章 初·雪中杀意 盐关。 下战书“强娶”桓墨的地方。 萧挽霜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略一迟疑:“记得。” “你我当时并未真正交手。”他嘴角的讥诮更甚,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一战,名不副实。” 看着他一反常态的表情,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不若就趁今夜,你我再比试一场。”他的声音平静得发冷。 她认真地看着他,试图从那深邃的眼中找到一丝玩笑或赌气的痕迹。很快她明白过来,他不是在开玩笑,他似乎下了某种决心。 想到自己听闻他半夜练剑,就鬼使神差地佩着剑出现在这里,莫名向他示好,她便觉得这行为可笑至极。 萧挽霜,你是疯了吗。 “彩头呢?”她听见自己问。 “老规矩。输家,答应赢家一件事。” 她不带一点犹豫:“好。” 话音一落,她不给对方一点反应的时间,立刻出剑。 桓墨从容地接招,将她凌厉的攻势化解于无形。 雪夜中,剑光再起。 萧挽霜很快发现,真正打起来,她更看不懂桓墨的招数。 他时而疾如狂风暴雨,逼得她连连后退,那气势狠厉到她觉得他真的想杀了她。 可他往往又在最凶险的关头骤然收势,生硬地转折,带着自伤的反噬。 她抓住机会反攻,他却又变了路数,守得密不透风,任凭她攻势如何刁钻,他只一味防守,像一个冰冷的陪练木偶。 他的剑,像他的心一样柔肠百结,而她陷在他这种胶着剑法里,进退维谷,渐渐失了章法。 终于,在一声格外清脆的撞击后,她手腕剧震,佩剑脱手飞出,“夺”地一声钉入不远处的木栏。 冰冷的剑尖,点在她的咽喉前。 寸许之距。 桓墨握着剑,手臂稳如磐石,眼神深得如此刻的暴风雪海。两人隔着一柄剑,在漫天飞雪中压着喘息对视。 雪花落在他的眉梢、肩头,也落在她仰起的脸上,瞬间化成一片冰凉。 不远处,祝夏的剑在公主即将脱剑前便“噌”地一声出鞘,只是公主暗地里给他打了一个止住的手势,他才定住已迈步的脚,死死盯着眼前这一幕。 他瞪大眼,不可置信。 方才有一瞬的错觉,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可能真的会杀了公主,如果他不是驸马的话。 可他是驸马。 但驸马的剑,此刻点着公主的喉。 只需再往前一点点,就会见血。 祝夏的手心渗出冷汗,紧握剑柄不敢放松,却因公主那个“止”的手势,不敢妄动。 这时,他见驸马手腕一翻。 将长剑收回,负于身后,玄色身影于风雪中巍然屹立。 “臣赢了。”驸马的声音砸在片片雪花里,眼底是幽深的黑。 萧挽霜缓缓点头,喉间要命的冰凉仿佛还在。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和沙哑:“说你的要求。” 他攥紧掌中薄汗,肩膀不由绷了一下。 “此事不急。”他将目光移向别处:“待公主了结眼前烦忧后,再提不迟。” “依你。”萧挽霜应道。 他点了点头,没再看她,迈开脚步,朝着回帐的方向,踩着深深的积雪,一步一步,与她擦肩而过。 待他离去,萧挽霜紧绷的身体才倏地一下放松,脸色刷地苍白,惊魂未定,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公主!” 祝夏几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她。 “我没事。”萧挽霜稳住身形,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才压下心头的悸动。 接着,她又轻声地,带着残余的颤抖,问:“祝夏,你方才是不是也觉得,他好像要杀了我。” 祝夏扶着她手臂的手紧了紧,终是没开口。 萧挽霜也没指望他能回答。 她望着脚下因比剑留下的锋利凌乱的痕迹,良久,才低声道:“回去吧。” …… 不远处,尚未走远的桓墨,耳廓微微一动。 风雪声中,他听到了她那句轻颤的询问,听见了祝夏长久的沉默,也听到了她尾音微凉的“回去吧”。 他握剑的手紧了紧,埋下心中那点异动,继续迈着脚步,沉稳朝前。 他告诉自己,方才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发生。 …… 接下来的日子,萧冉总算是察觉到了不对的气息。 因为这次,连阿姐也不对了。 驸马不仅不陪他去阿姐的营帐,连议事的营帐也不再去,阿姐的目光时不时扫到驸马平日坐的位置,见那里空空如也,目光又淡淡地看向别处,就像没看见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消失了一样。 在营中走动,若阿姐远远见到驸马,定会下意识顿步,然后加快脚步走过。 姐夫还是原样,对他有时淡漠,有时黑脸,半夜仍然总因睡不着练剑。 可正是驸马用这种“如常”面对阿姐的“不如常”,才显得他们之间格外不如常。 “姐夫,你和阿姐近来发生什么事了么?” 这日,趁驸马陪他练完新教的剑法,他擦着汗,巴巴的凑到他跟前。 驸马将长剑归鞘,只给他两个字:“无事。” 他被噎了一下,差点忘了,驸马虽没表面上那么可怕,但话确如表面上那么少。 萧冉眼珠一转,忽然福至心灵,带上几分促狭道:“哦……我明白了!” 桓墨握着剑鞘,侧目看着他。 “你一定是知道阿姐的生辰快到了,故意冷落她,实则暗中准备了惊喜,对不对?”萧冉说得眉飞色舞。 桓墨垂眸。 萧挽霜的生辰?他并不知道。 “这就叫欲擒故纵,对吧,姐夫?”萧冉弯着腰,将脑袋探到他眼下,笑眯眯地看着他。 画面略显诡异。 桓墨只从喉间发出很轻的一声:“嗯。” 像回答,又像清了清喉咙。 萧冉只当他是默认了。 “放心吧,姐夫,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如果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一定不要客气!” …… 接下来几日,北境的局势变得比化雪时的天气还要莫测。 先是斥候回报:“瑜军大营异动,巡防空前频繁,但并无进攻迹象,反倒像是在内部加强了戒严。” 接着,屹冬又来报:“瑜国都城起了些流言。话头直指公子梵谨,说他狼子野心,存心构陷,私德有亏。” 第27章 守诺 “伪造情信,构陷邻国公主,为夺嫡不择手段,私德败坏……” 萧挽霜指尖轻轻敲在密报上。 “这流言,倒是句句戳中瑜梵谨的要害,时机也对我们有利。”她看向一旁垂手肃立的屹冬:“可查出源头?” 屹冬摇头:“回公主,流言起得突然,一夜之间传遍瑜都。属下探查数日,查至几名闲汉,再往上,便如石沉大海,对方藏得很干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这流言确是帮了我们大忙,至少挽云公主的危机,暂时解了。” 萧挽霜没有接话,目光重新落回密报上的几行字。 不是她的人干的。她虽已有计划,但还未及实施。 难道是瑜梵谨的政敌? 这倒有可能。 她沉吟着,未及深想,帐外又有脚步声传来。 是负责监视瑜军大营动向的斥候:“禀公主,瑜军营内突然加强戒严,巡防人数倍增,但奇怪的是,这戒严似乎偏重对内。且三公子瑜梵谨身边颇为倚重的副使,两日前离开大营后,至今未归,下落不明。” 对内戒严,亲信失踪。 萧挽霜与屹冬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切都按着对他们有利的方向在发展,过于巧合,顺得像有人提前铺好了路。 …… 又过了两日,一个晴朗的午后。 北境久违的阳光堪堪化开积雪,远处的雪岭之巅,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轰鸣。 不久,加急军报与瑜国世子亲笔国书,几乎同时送达萧挽霜案头。 军报言简意赅:天雪隘发生罕见的大雪崩,山体崩塌,据查,当时恰有数骑快马闯入该区域,为首者衣饰华贵,疑似瑜国三公子瑜梵谨,搜救艰难,恐已罹难。 展开瑜国世子的书信,则是另一番情真意切的措辞,书中言及三公子年少气盛,私德有亏,私下冒犯萧国,定严训三公子,再三重申瑜国愿与萧国永世修好的诚意。 萧挽霜放下国书,轻轻舒了一口气。 “原来是世子。” 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流言,内查,副使失踪,来得刚好的雪崩。世子是最大得益者,也有足够的能力推动这一切。 “一石数鸟,永绝后患。”她将国书缓缓卷起:“这位世子,手段着实了得,难怪瑜梵谨那般着急,宁愿兵行险着,求外力倚仗。” 屹冬侍立一旁,心中亦是一块巨石落地。瑜梵谨这个最大的麻烦,总算解决了。 他悄悄抬眼,觑着公主神色,见公主面上比近来缓和不少。公主总算也能暂歇一口气。 这时,帐外传来祝夏的禀报:“公主,驸马求见。” 萧挽霜面上好不容易重现的缓和之色,在听到“驸马”两个字时,又刷的一下消失,面色甚至变得有些苍白。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心中自嘲,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 “请驸马进来。”她稳了稳呼吸,舒展微蹙的眉头。 屹冬会意,无声行礼,躬身退出帐外。 几乎是前后脚,帐帘被掀起,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色身影踏入,随身带入帐外一缕清冽的寒气。 桓墨着劲装,外罩墨色斗篷。当他摘下兜帽,露出整张脸时,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寂气息。 他在案前数步外站定,也不行礼,只一双眼睛冷冰冰的,静静地看着她。 萧挽霜搁下国书,温和地道:“今日驸马得闲,所来何事?” “臣今日前来,是请殿下履行诺言。”连声音也是冷冰冰的。 “诺言?”看桓墨此番态度,萧挽霜心中虽诧异,面上却尽量维持浅浅笑意。 “雪夜比剑,公主亲口许诺,输家,答应赢家一件事。” “自然记得,驸马请讲。” “放臣离开。” 一字一顿,无比清晰。 帐内炭火“噼啪”爆开一道火星。 萧挽霜愕然,笑容凝在脸上:“你想离开?” 方才,她已在心中飞快设想他可能提的无数条件,可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竟然是要离开? “驸马可是嫌这北地苦寒?无妨,我也正打算不日便启程回都。” 桓墨平静的目光中,悄然蔓生微弱的裂痕:“当初在盐关,公主以一场赌约,赢下婚书。今日,臣以一场比剑,求自由二字,望公主守诺。” 面前的男子坚定而决绝,萧挽霜笑不出来了,她清晰地意识到,他此次前来找她说这些,不像是请辞,倒像是知会。 “驸马为何忽然做此决定?” “不是忽然,是考虑清楚了。” “哦?可是本公主有何怠慢?” 桓墨没有回答,只静静地站在那里,用沉默竖起一道高墙,将自己关在墙里。 萧挽霜坐在案几之后,未起身,仰头时面上已全无笑意:“此事不可。” 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公主要食言?” “我输了,自当践诺。但你是我的驸马,此乃国婚,关乎两国体面,非同儿戏,岂能说走便走?” 桓墨原本冰冷的眼眸,更黯淡几分:“若臣说,不愿再做这驸马呢?” 萧挽霜一怔,定定地看了他片刻,他仍是那副毅然决然的模样。 她的脸色也肃然起来,掷地有声:“不可。” “臣非走不可。” 他身形僵硬,声音也高了些。 萧挽霜逼视着他,寸步不让:“那本公主也不许你走。” 帐内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响,噼啪,噼啪,被无限放大。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两双不容忤逆的眼神,如刀剑交锋,谁也不放过谁。 良久,萧挽霜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告诉本公主真正的原因。” “无。”桓墨别过眼,不再看她,像在赌气。 萧挽霜站了起来,绕过桌案,走到他的面前。 “你是我的驸马,是我的夫君,是我的丈夫。”她缓和的语气里,细听还带着几分“柔弱”的嗔怪:“桓墨,你明白什么是丈夫的责任吗?岂能因一时意气,说走就走?” 她几乎从没这样唤过他名字,更别说正视他们之间的关系。 桓墨看着她刻意流露出来的亲近,心里像被小虫啃食,怒火亦烧之不尽。 荒谬,可笑。 她竟妄想用这样的虚情假意,换一副嘴脸拿捏他。 她当他是什么? 第28章 噬人的天雪隘 桓墨后退两步,转身冲出营帐。 紧接着,帐外传来骏马突兀的嘶鸣,疾驰而去的声音划破整肃的军营。 祝夏掀开帐帘,紧急禀报:“公主,驸马他单骑出营,往北边去了!” 愣在原地的萧挽霜,蓦地从桓墨决然离去的空洞中回过神来。 “你二人跟上去,不必规劝,看他想干什么。” “诺!” 帐帘落下,重新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风声。 萧挽霜独自立在方才争执的位置,回想他的模样,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是她给他委屈受了?荒谬,明明是他自己,莫名其妙地要离开! 纷乱的马蹄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她望了一眼帘帐,坐回案后继续阅卷。 直到日落,也没有得到消息。 夜幕降临,萧挽霜命人将帘帐掀起一角。天边悬着一弯残月,清辉惨淡,冷光幽幽。 她手中的笔,提起又落下,批注的朱砂字迹渐渐潦草。 嘀嗒—— 嘀嗒—— 帐外的水滴声,一声接一声。 “什么时辰了?” “回公主,子时一刻了。” …… 又过了很久。 “几更天了?” “回公主,三更。” …… 时间在等待与未知的焦灼中被切割成不断放大的滴水声。案头的烛火换过两次,蜡泪堆叠。 晨操的沉闷鼓声在空寂中响起,东方天际泛出浅浅的一丝鱼肚白。 萧挽霜仍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的竹简一夜未翻,笔搁在砚台上,墨已干。她不知道自己这样枯坐了多久。 天光透进帐帘缝隙,有脚步声在帐外停下。 沉重,迟疑。 “进来。” 祝夏和屹冬掀帘而入,肩头眉梢还沾着未化的霜粒,眼底布满血丝,面上难掩疲态。 “公主。” 二人单膝跪地,声音干涩:“属下无能……跟丢了。” 萧挽霜崩了一夜的心弦,在这一刻发出嗡鸣,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 “说清楚。” 屹冬接过话头:“昨夜化雪,峡内起了浓雾,十步之外不辨人马。驸马的马蹄印到了天雪隘附近,便彻底乱了,溪边有打斗痕迹,冰面破碎,雪泥里混着新鲜血迹……” “我们分两路追进雾里,可痕迹时断时续,最后消失在关隘北面的乱石坡下。那里地形复杂,暗沟纵横,又起了风,便什么也寻不着了。” 帐内一时沉寂,只有外边化水的滴答声,敲在人心上,催命一般。 “可有人踪或野兽痕迹?”萧挽霜声音有些发飘。 祝夏摇摇头,眼中血丝更重:“乱石坡附近脚印杂乱,难以分辨。但再往前,有几处雪窝子,看似人马踏陷。属下等探了最浅一处,底下是融雪积水,冰冷刺骨。这个时节的天雪隘,暗冰、雪窝、落石,哪一处都十分危险……” 说到这,祝夏意识到自己失言,猛地收声,不敢再说。 萧挽霜的心坠了下去。 化雪期的天雪隘是一片会在温柔阳光下无声吞噬生命的鬼域,刚刚才吞灭了令她心烦意乱的瑜梵谨。 桓墨跑到那里去,是想躲开她还是不要命了?! “加派三队斥候——”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她吐出最后几个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诺!”二人领命起身。 “等等。”她忽然叫住他们,目光落在帐外渐渐亮起的天光上,连绵的滴水声搅得她心乱如麻。 “点十名亲兵,备马,带足三日干粮,本公主亲自去寻,即刻出发!” 祝夏和屹冬皆是猛地一愣。 祝夏立刻急道:“公主三思!化雪时节,山隘危机四伏,您万金之躯,岂可以身犯险?驸马身手卓绝,定有自保之能,属下定当竭尽所能寻回驸马!” “吾主意已决,”萧挽霜转身道:“不必多言。” 二人看公主坚定的背影,终是将劝谏的话咽了回去,只躬身抱拳:“属下遵命!必誓死护卫公主周全!” 二人匆匆离去。 萧挽霜换着轻骑劲装,自剑架取下佩剑:桓墨,你那样的人,怎会轻易折损在这种地方? …… 同一时刻,天雪隘西北方向,黑风峡更深处。 阳光似乎也畏怯着这里,只试探地投下几缕惨淡的光斑,隐约勾勒出一片倚着陡峭山壁而建的村落。 这是一片废弃的村落,残垣断壁半掩在未化的积雪下,安静得只剩风的呜咽。 村落最深处,一间看似快要倾颓的石屋内却别有洞天。墙壁厚实,挡住了大部分的寒气,紧连更深的山洞,室内燃着无烟的石炭,暖意驱散了阴冷。 桓墨靠坐在一张铺着兽皮的木榻上,肩头伤处已被仔细包扎过。药效发散,带来些许麻木的倦意,他冷峻的面庞在暖黄的火光下现出一点苍白。 “主上,属下失职,未及时查出瑜梵谨诈死脱身,致主上涉险负伤,请主上责罚。” 绝单膝跪在几步外,身后七八名身着灰衣、气息沉敛的身影,亦随着绝跪倒一片。 宛若一群静默的幽灵。 “罢了,起身。”桓墨声音不高,却凛然生威。 此事诡谲,影卫未能及时洞察,虽有疏漏却并非全然无能。 这时,一名做猎户打扮的男子悄然入内,行动间亦如鬼魅掠影。 “主上,已锁定目标藏匿据点,在天雪隘东面峡口附近,约百余人马。” 桓墨阖着的眼睛倏地睁开,眼底是一片骇人的杀意。 “他必须死在这里。”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淬了毒:“死透了,尸体烧成灰,扬在风里,令他再无聚形之日。” 若非瑜梵谨阴魂不散,此刻他或许已远离这是非之地,又或许……仍在萧军大营与她隔案相对,哪怕只是无言。 尤其肩头这一箭!他不但暗箭伤人,竟还淬了毒! 绝抬起头:“主上,属下立刻去办,必叫他有来无回!” “不,”桓墨眸光投向远处,冷厉如刀:“这一次,我亲自去。” “诺!”绝领命,迟疑一瞬:“主上,您的伤……” “无碍。” 桓墨已然起身,取过搭在一旁的玄色外袍。动作间牵扯到伤处,尖锐的痛楚传来,他却连眉峰都未动分毫。 必须尽快了结此事,将这条毒蛇彻底碾碎,他才能放心离去。 今后天涯海角,何处不可栖身?不过另寻一个去处罢了。 他利落地系紧衣带,目光扫过眼前忠诚的影卫:“都起来!你们是黑暗中最强的猎手,请罪是弱者的行径!现在,握紧你们的兵刃,随我去摘下敌人的头颅!” 那一颗颗低垂的头,如蛰伏的猎豹,齐刷刷抬了起来。他们起身,周身气息冰冷到肃杀,迸发着同他们主上一样的冷酷决绝。 第29章 峡谷之战 萧挽霜勒住马缰,身后的十名精悍侍卫也同时停下,训练有素地警戒。 眼前是两山夹峙的一道险口,怪石嶙峋,融化的雪水顺着石缝无声流淌,在谷底汇成一道冰冷的溪流。 风从峡谷更深处呼啸而来。 这里就是祝夏所说的,桓墨最后失去踪迹的天雪隘附近。 萧挽霜下令:“散开,三人一组,仔细搜查,切莫错过任何线索。” “诺!”侍卫们领命,迅速分成小队,向不同方向探查。 萧挽霜翻身下马,踩在湿滑的碎石上,亲自走到那片凌乱的冰溪边。 冰面果然碎裂了一大片,浑浊的雪水翻涌上来,将周围的积雪和泥土裹成污浊的泥泞。 几处溅开的血点,在灰白的冰面和泥泞中格外显眼。 她蹲下身,细细查看血迹,没有很多,但足以说明这里发生过打斗,有人受了伤。 是他吗?还是有别人?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打斗痕迹范围不大,似乎结束得很快,除了这几处血迹和凌乱的脚印,再无其他线索。 “公主!”不远处的乱石坡下,一名侍卫高喊:“这里有发现!” 萧挽霜快步过去。 那是一处被积雪半掩的凹陷,形似浅洞,洞口明显的拖拽痕迹,地上落着一片似乎是从衣物上撕扯下来的碎布。 她弯腰捡起碎布,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上面还沾染着一点粘腻半干的血迹。 萧挽霜仔细回想桓墨昨日离营时的穿着。 忽然,耳边传来亲兵的惊呼。 “小心!” “有埋伏!” 两侧高耸的岩壁上,毫无征兆地滚下数十块大小不一的石头,挟着松动的厚厚雪层,滚滚而下! 与此同时,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寒冷,数支弩箭从不同角度飞向萧挽霜! “保护公主!”祝夏和屹冬厉喝,拔剑格挡。 亲兵们虽惊不乱,瞬间收缩阵型,将萧挽霜护在中心。 袭击骤起骤停,箭雨稍歇,石块也停止滚落。 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忽的,从高处传来一阵嘶哑癫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萧挽霜!本公子恭候多时了!” 萧挽霜猛地抬头。 只见头顶一处突出的雪岩上,立着一人。玄衣披风,须发纠结,一双燃烧着浓浓恨意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正是本该葬身雪崩的瑜国三公子,瑜梵谨! 在他身后,影影绰绰立着数十个手持兵刃的凶悍身影。萧挽霜环顾四周,只见两侧高谷和身后,不知何时已被围上来的敌人断去退路。 “竟然是你!” 她心中一凛,握紧手中剑。 “没想到吧?本公子命不该绝!”瑜梵谨咧开嘴,笑容扭曲:“你那好驸马呢?怎么,没跟尊贵的公主同进同出?哦——本公子忘了,他怕是正忙着擦干净身上的血,等着去死呢!” 萧挽霜心头一震,面上保持着平静,冷笑一声:“败军之将,丧家之犬,也敢在此狂吠?” “败军之将?丧家之犬?” 瑜梵谨笑声更加刺耳:“萧挽霜啊萧挽霜,枉你自诩聪明,行事光明磊落,竟让你枕边人使那般阴私手段构陷于我!你又好得到哪里去?不过是个贪权夺利,与他同流合污的女人!” “你说什么?” 萧挽霜蹙眉,眼底寒意骤起——他这话什么意思? “还装糊涂?”瑜梵谨俯视着她,眼中闪烁着恶毒而兴奋的光芒:“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在背后暗中操纵流言,威逼我副使反咬一口,还制造雪崩欲取我命!” 他每说一句,便往前一步,岩石上的积雪被他踏得一块一块落下。 “当年出使萧国,恰逢你设擂择婿,我于台下见你自守擂台,看你英姿飒爽,锐不可当。那一刻,便觉你与寻常女子不同。”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古怪,掺杂着一丝痴迷与回味:“返回瑜国后,每每思及,常后悔自己未能鼓足勇气,上台一战。宫宴遥遥一见,你的一颦一笑,几乎夜夜入梦……” “住口!”萧挽霜厉声喝断,这样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直令她觉得亵渎与恶心。 瑜梵谨对此不以为意,笑意反而加深:“得知你与公子墨携手,本公子还曾扼腕,以为是什么光风霁月的君子。如今看来,你与他不过是一丘之貉,你只是想借他之手行阴诡之事而已!” “住口!妖言惑众,攀诬驸马!无非是想乱我军心,痴心妄想!” “冥顽不灵!”瑜梵谨脸上笑意一收,只剩下狰狞的杀意:“将她给我拿下!要活的!” 匪徒们轰然应诺,挥舞着兵器扑杀下来。 祝夏屹冬怒吼着迎上,双方瞬间在这狭窄的谷地厮杀成一团。 一时间,刀剑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充斥着整个山谷。 萧挽霜带来的亲卫虽皆属精锐,但瑜梵谨显然是有备而来,人数众多,又占据地利,不断从高处掷下雪块,射出冷箭。 萧挽霜这方虽奋力抵挡,但位处谷底,难寻破绽。 瑜梵谨立在高处,阴冷地注视着战局,目光跟随在萧挽霜身上。 激战正酣,萧挽霜侧身避开一名匪徒的劈砍,一剑刺穿对方咽喉,鲜血喷溅在她脸颊,她毫不停顿,抽剑旋身,又隔开侧面袭来的一刀。 敌众我寡,地势不利,但她毫无惧色。只要有一线生机,便殊死一搏! 就在此时,风中又传来破空之声。 “咻!咻咻!” 自战团侧后方飞来的箭矢,速度更快,力道更猛! 几名正扑向萧挽霜的匪徒,喉间或心口骤然爆开血花,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扑倒在地。 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掠出,剑光如练,所过之处,血光迸现,瞬间清空了萧挽霜身侧一片匪徒。 来人身形挺拔,脸色略显苍白,眉宇紧锁,凝着冰封般的杀意。 萧挽霜看清眼前人,先是一怔,随即眼中一亮。 是桓墨!他没有出事! 他肩头原本包扎好的地方,在玄衣上透出深暗的血色,显然是一路疾驰,又经历了一番搏杀,牵动了伤口。 他的出现,让混乱的战局为之一滞。 高处的瑜梵谨,止下笑意,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桓墨!你终于来了!那箭上的‘噬魂散’竟真的没能要你的命!” 第30章 墓穴 眼前的桓墨,是萧挽霜从未见过的模样。或者说,是她许久未曾见过的模样。 那是记忆里他上一世的样子,策马立在城下,一身煞气与她对峙,想要她的命。只不过,如今他却持剑站在她身旁,为救她的命。 “你的废话说完了?”桓墨整个人杀气弥漫,只是站在那里就令人不敢直视。 围攻的匪徒因这森寒的气势而顿足。 瑜梵谨盯着桓墨俊朗的容颜,妒恨使他双眼放出噬人的光芒:“好戏才刚开场!今日,我就要你们这对各怀鬼胎的夫妻,一起葬身在这冰天雪地!”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上!杀了他们!” 围在两人身边的匪徒再次发起合围。然而,他们这次没有那么顺利。 影卫如鬼魅之影,无声掠出,速度快到只见残影,所到之处,刀起人落,干脆得连血都没来得及喷洒,匪徒便已倒地。 另两道身影,以惊人的速度,沿着陡峭的岩壁飞掠而上,直扑两侧谷顶。那里正是抛掷石块和发射冷箭的伏兵栖身处。 惨叫声短暂响起,又迅速湮灭。不过几个呼吸间,两谷上的威胁便成了血泊。 “怎么可能?!”瑜梵谨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昨日他见过桓墨身边的一道黑影,正是那道黑影导致他虽一箭射中桓墨肩头,却不能靠近。 可今日,从哪里又掠出来一队黑影?桓墨身边的这些人,身手竟恐怖如斯! 一股寒意顺着后背往上爬。 瑜梵谨猛地意识到眼下处境的严重,脚下不自觉地后退,翻身上马,顾不上地势天气,猛夹马腹,飞奔逃离。 “追!” 桓墨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顺手夺过一匹无主战马,翻身而上,朝着瑜梵谨逃窜的北谷口疾冲而去。 萧挽霜来不及细想,亦跃上一匹马,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 一个被冰雪笼罩的矿洞。 马匹到了这里,蹄间打滑,细微的一点动静便会产生回声。 萧挽霜和桓墨牵马步行,打量着这个地方。 他们一路追踪,前方已无路,绵缓的起伏中,只见这一处被冰雪半掩的巨大矿洞。瑜梵谨正是策马冲入了这个洞口,身形瞬间被黑暗吞没。 对危险的警觉已经压过怒意。 桓墨低头,对萧挽霜轻声道:“走,先离开这里。” 萧挽霜点头。 来时的洞口在身后十丈开外,阳光从那里透进来,在脚下斑斑驳驳的冰面上反射着刺眼的光。 他们刚行了两步,那洞口处忽地一暗,叠过来一个人影。 瑜梵谨不知何时竟绕到了他们身后,站在洞口处,逆着光,面上的表情模糊不清,唯有那嘶哑癫狂的笑声在矿洞中回响:“好好享受吧!这冰窟,就是本公子送给你们的墓穴!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他拽着早已隐藏好的绳索,猛地一拉! “轰——!!!” “轰隆——!!!” 地动山摇般的震动。 数声沉闷的爆炸如雷滚动,矿洞口上方和两侧岩壁猛然爆发,刺鼻的硝烟瞬间弥漫! “公主!” “主上!” 后方追赶而至的护卫,目眦欲裂,惊呼声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崩塌声里。 烟尘与雪沫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在黑暗来临之前,萧挽霜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方撞来,将她猛地扑倒,牢牢护住。 接着,轰然倒塌的巨响,天旋地转,冰冷的雪块和碎石砸落。 无边的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意识回笼的瞬间,萧挽霜感到肺部被尘土硝烟充斥,咳嗽冲口而出。 “咳……咳咳……” 她试图动弹,却发现自己被沉重的东西压着。 “别动。”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极力压抑着痛楚,几乎贴在她耳畔响起。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知到,自己并没有完全被坍塌物掩埋。她的后背,正紧贴着一个温热起伏的胸膛,一只手臂有力地横过她的腰侧,将她牢牢圈在一个由他的身体支撑起来的空间里。 “桓墨?” “嗯。”他应了一声,压着粗重的呼吸,声音沙哑:“你先别动。” 萧挽霜听出他语气里强压的痛苦,立刻僵住身体,连一点细微的颤抖都竭力控制。 鼻翼间充斥着浓重的尘土和硝烟的味道,但她清晰捕捉到的却是一股鲜甜的血腥味。 “桓墨,你受伤了?” “死不了。”他压抑着痛楚,语气尽量放松:“别怕。” 他慢慢地将横在她腰间的手臂挪开,似乎想要撑起一点空间,动作迟缓而僵硬。 萧挽霜很想帮忙,但她知道,现在什么也不做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忙。她屏着呼吸,紧张僵硬地缩着,靠耳朵和感觉判断着桓墨的动静。 她感到身上的重量轻了些许。 桓墨似乎摸索了一下,片刻后,一点微弱的火光亮起。他身上带着的火折子幸存了下来。 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他们依托矿洞内的木梁和巨石,还有两匹马的缓冲,被困在了一个极狭小的空间里。 桓墨举着火折子,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试图靠向身后那根还算坚固的木梁。 火光映出他惨白的脸,额头满是冷汗。肩头的衣物被血浸透了一大片,暗红粘稠。他的一条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曲着,显然也伤得不轻。 萧挽霜心里猛地一抽。 她想撑起身查看他的伤势,可刚一动,一股寒意夹杂着眩晕袭来。 桓墨发现了她的颤抖。 他眉头紧锁,目光迅速扫过这狭小的囚笼,伸出另一只手,调整位置,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靠着桓墨身上那点暖意,萧挽霜冰冷的身躯略微好受了些,但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腰背处不自然的紧绷。 “你后背受伤了?” “无碍,不想冻死在这里就别动。”桓墨闷哼一声,她若再动,他不敢保证他还能不能在剧痛下支持下去。 他将自己身上的外袍扯开,连同萧挽霜那件破损的狐裘,一起将两人紧紧裹住,试图用彼此微弱的体温对抗这无孔不入的寒冷。 “保存体力,我们必须出去。” 这句话,不只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 “嗯。”萧挽霜僵硬地靠在他的怀里,浓重的血腥萦绕在鼻端,她的脸颊下意识地贴在他的颈侧,感受着他颈动脉一下又一下地跳动,沉稳而有力。 她很快振作起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桓墨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眸中已燃起希望:“马鞍侧袋里有短镐和钩索,等缓过来些,我们试着从那里挖出去。” 他示意了一下马匹侧面略显松动的乱石:“方才进洞时,我粗略看过,这矿洞支撑尚可,我们应该只是被入口处的塌方掩埋。只要能清理出一条通道……总有办法。” “嗯。”萧挽霜在微弱的火光下点点头。 第31章 孤本不想杀你 寒冷如同附骨之疽,从身下的冻土、四周的缝隙中渗透进来,无孔不入。 “不能再等了。”萧挽霜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试图从紧紧裹着两人的衣袍中挣脱出来:“必须尽快开始挖,你的伤不能等。” “好。”桓墨的目光投向身侧的战马:“鞍袋左侧,有短镐和绳索。右侧或许有备用的物资,水囊应该也在。” 萧挽霜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马匹庞大的躯体被乱石和冰雪半埋,鞍袋被压住大半。要拿到工具,必须先清理开一些障碍。 “我来。”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 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被压麻的肢体,带来刺痛,也牵动着桓墨的伤口,能听到他极力压抑的闷哼。 终于,她得以半转过身,空间狭窄,她只能跪坐着,用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去抠挖那些石块和冻结的土块。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指早已麻木,指尖磨破,渗出的血珠混着泥污,冻成了暗红的冰垢。 但她终于清理出了一小块区域,够到了马鞍侧袋的搭扣。 “拿到了!” 她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从袋中摸出两把短镐,一捆坚韧的绳索,还有一个皮质水囊和一个小巧的密封油布包。 打开油布包,里面是几支备用火折子和几块用油纸包好的肉干。 工具在手,希望似乎多了一分,她的心情为之一振。 她将短镐递给桓墨一把,自己握住另一把。 “从那里开始,”桓墨用下巴示意了一个方向,那里是乱石堆积的边缘,与洞壁之间似乎有一道狭窄的缝隙。 “小心,别引起二次坍塌。” “嗯。” 两人不再多言,开始协力挖掘。镐头凿在冻土和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响。 每一次挥动,都牵扯着身上的伤痛,消耗着所剩不多的体力。冰碴和尘土扑簌簌落下,迷了眼睛,呛入口鼻。 挖掘缓慢而艰难。 “你歇一下,我继续。”萧挽霜喘息着,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千针在扎。 她侧过头,借着微弱的光看向桓墨。他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发白,额头的汗更多了,眼神也有些涣散。 “桓墨?”她心头一紧,扔下短镐,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触手一片滚烫! 伤口感染,加上失血和严寒,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我没事。”桓墨挥开她的手,声音低弱:“继续挖……别停。” “你发烧了!”萧挽霜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她迅速解下水囊,拔开塞子,递到他唇边:“喝水。” 桓墨没有拒绝,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冰冷的水,喉结滚动,吞咽得有些艰难。 冷水似乎让他清醒了一瞬,他推开皮囊,目光重新聚集在那条尚未打通的通道上,哑声道:“快,抓紧时间。” 萧挽霜知道他说得对。 她咬紧牙关,转身继续挖掘。镐头挥动得更快,力道却因体力消耗而逐渐减弱。汗水混着尘土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带来刺痛,她只胡乱用袖子抹一下。 寂静的挖掘声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镐头凿击的闷响。 “东南位,藏三百弓弩手……咳咳……木石为障,诱敌深入……” 身后,忽然传来桓墨含糊不清的声音,像在喃喃自语,又像在背诵什么。 萧挽霜动作一顿,心脏猛地一跳。 东南位,弓箭手,木石为障……这是她前世在守萧都时,布下的一处隐秘杀阵! 他怎么会知道? “你在说什么?”她回过头,声音干涩地问。 桓墨似乎没有听见她的问话,眼神涣散地望着虚空,潮红的脸上带着恍惚,继续低语:“亥时三刻,星子稀……城墙风大,手凉,该添件披风……可总是忘了……” 萧挽霜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亥时三刻,星子稀…… 那是她前世无数个守城的夜晚之一。 她常顶着寒意未着披风,立在深夜的城墙上,但除了贴身侍女,无人知晓。 “桓墨?”她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确认:“你在说什么?什么城墙?什么披风?” 桓墨缓缓转动眼珠,视线落在她脸上,却又似乎穿透了她,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写的那些竹简,我都看过……‘今日无战事,只城墙风急’……” 竹简?她确有随手记录的习惯,将一些琐碎思绪、布防心得写在竹简上,但那些应该早已随着前世被破城,湮灭在战火之中。 他看过?他怎么会看过?! 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袭来,她握着短镐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挂在古树上的那方平安木雕……”桓墨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上面写的愿望是‘山河无恙,百姓长安’……我摘下来了……” 萧挽霜如遭雷击,当场呆住。 这也是她前世的举动,他如何得知?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狠狠撞入她的脑海。 难道他也是…… 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桓墨!你醒醒!”她猛地扑过去,抓住他滚烫的手:“你说清楚!什么竹简?什么木雕?你怎么会知道?!” 桓墨被她晃得眉头紧蹙,似乎恢复了些许神智,迷蒙的眼神转到她惊恐的脸上,看了片刻,又无力地闭上,嘴里依旧含糊地呓语着:“萧挽霜,孤本不想杀你……” 火折子灭了,漆黑笼罩。 他的声音渐渐低弱下去,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浅薄,滚烫的体温正在流失。 失温、高烧、毒发、重伤,正在将他拖入死亡的深渊。 “桓墨!不许睡!”萧挽霜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用力掐他的人中,拍打他的脸颊:“你不能睡!你还没说清楚!你回答我!” 然而,桓墨的回应越来越微弱,最终,连那含糊的呓语也停止了。 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巨大的恐惧瞬间将她淹没。比面对瑜梵谨的围杀,比被埋在矿洞下,比这无尽的黑暗更可怕地围剿着她。 “你等着!我挖出去!我带你出去!”她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句话,猛地转身,扑向那条尚未挖通的通道。 短镐被她挥舞得近乎疯狂。手指的疼痛早已麻木,虎口震裂流出的血染红了镐柄,她浑然不觉。 泥土、碎石、冰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泪水混合着汗水和尘土,在她脸上肆意流淌。 “你不能死,桓墨……你混蛋……你都知道些什么……你凭什么知道……”她一边挖,一边语无伦次地低声咒骂,更像是在哀求。 身后的呼吸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萧挽霜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在黑暗中摸索着,颤抖的手指探向他的鼻息,微弱的气息拂过她冰冷的指尖。 “你什么都知道,桓墨,你什么都知道!却戏弄于我,你不准死!你要给我一个交待!本公主不允许你这么轻易解脱!” 萧挽霜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和污迹,眼神重新变得疯狂而坚定。她转身,爬回洞口,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短镐狠狠砸向面前的坍塌物! “砰!砰!砰!” 单调而沉闷的凿击声,成了这黑暗深渊里唯一不肯屈服的呐喊。 第32章 白芷 北境,雪音城。 连日的北风早已收了势,暖融融的阳光洒向一处别苑的点点晚梅。 浓烈的药香从屋子里钻出,穿过回廊,混在稀薄的梅香里缠绕。侍女轻手轻脚地关上透气的窗缝,端起窗边晾温的汤药。 萧挽霜的目光随着那碗药,从窗外伶仃的几点红梅,移回榻上。 桓墨闭着眼陷在锦被里,熟睡般安静。不见平日那淡漠幽冷的双眼,坚毅的面容上倒显出几分平和。 云舟小心揭开他左肩的衣物,给他的伤口换药,那肩伤乌黑腐烂,不见好转。 偶尔,耳边传来他细微短促的闷哼,许是又牵到了痛处。 “禀公主,属下来此三日,诸多法子皆已试过,但公子未有醒转迹象,所中之毒反见深入,创口腐肉难去,新肌不生。” 萧挽霜沉默地听着。 云舟话音稍顿,她知他尚有未尽之言,并不催促。 果然,他将最后一段细布裹好,起身行礼道:“属下斗胆,需请一人前来,此人精研毒理,或有奇法可解。若她肯来,或能多一份指望。” “何人?” “她姓白,单名一个芷字。此刻应已在来北境的路上。若她到了,还请公主允她即刻诊治,所需之物,亦请公主行个方便。” 已在路上。 恐怕早已得了消息,候在雪音城,就待此刻罢。 萧挽霜心中了然,面上不显,颔首道:“人到了即刻请来。” “谢公主!”云舟肩头明显一松,又补了一句:“那位女郎性子与常人有些不同,若其言辞行止有冒犯之处,万望公主海涵。” 萧挽霜道:“救人要紧,吾自有分寸。” 当日午后,在桓墨养伤的主屋一帘之隔的侧房里,萧挽霜正欲拆开密报,帘外传来祝夏的禀报声:“公主,云舟领白芷来了。” 萧挽霜从侧房里走出,见一道窈窕的背影已立在桓墨榻前。 墨发白裳,一支木簪半挽着头发,纤尘不染。 这背影突然让她想起师父。 就在她恍惚间,那白衣身影已转过身来,也不行礼:“白芷见过公主。” 语气没什么温度。 看那人外貌不过双十年华,面上一派清冷,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 萧挽霜敛去眸中刹那的失神:“驸马的伤势,想必云舟已告知,不知有几分把握?” “十成。”白芷答得毫不犹豫:“只要还有一口气在,阎王就抢不走我手里的人。”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生死不过是她手中可随意拨弄的寻常之物。 军医在一旁听了都皱起眉头。 萧挽霜却只平静地看了她和云舟一眼:“好,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下去。” “诺。”白芷应下,不再多言,转身对云舟道:“带我去看药渣。” 二人离去,祝夏上前一步,在萧挽霜身侧低声道:“公主,此女蹊跷。” 萧挽霜看着病榻上昏迷不醒的人,眼眸微黯:“他们或许本就是故人。” 云舟对她那般熟稔,这女子周身气度与桓墨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还有她仿佛早已等候在侧的时机…… 这一切都不像仅是巧合而已。 不一会儿,那道窈白色身影去而复返。 萧挽霜立在窗边,从她的角度,正好可以用眼角余光将榻边的情形收入眼底。 白芷在榻边坐下,三指搭在桓墨腕上。 她诊脉很快,几息间而已。随即翻看桓墨眼睑,查看肩头伤口,俯身嗅了嗅伤处散发出的气味。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 之后,她走至案旁,那里摊着几位军医反复斟酌数日的方子。 她一一过目,点着上面的一味药道:“换了。” 老军医一怔:“姑娘,这乃是化解淤毒、护住心脉的关键……” 白芷打断他:“他幼时肺脉受损,中过类似的寒毒,虽侥幸得解,但对此药残留之气很是敏感。用之非但无效,反会诱发旧疾。” 她扫向军医,语气清冽如冰:“换地锦草,佐三分赤芍。” 那军医张口结舌,觑着公主的面色,脸涨得通红。 萧挽霜静静地立着,心中沉着浅浅的堵塞之感。依白芷口中对他的了解,他们似乎有多年交情。 依着桓墨那清冷寡言的性子,很难想象为何会有白芷这样一位故人。 白芷开始口述新的方子,药材、剂量、煎煮火候、时辰,甚至用水和药引都说得条理分明,苛刻至极。 说完,她抬眼看向侍立在萧挽霜身旁的祝夏。 “有劳,去买些上好的饴糖,要麦芽熬制,不要蔗糖。” 祝夏一愣,下意识对上了萧挽霜的目光。 萧挽霜颔首,祝夏领命而去。 “云舟留下帮忙。”白芷转向萧挽霜,语气微凉:“公主,我要为驸马行针通脉,不便旁观,还请公主暂避。” 萧挽霜看一眼白芷沉静的侧脸,又看向榻上气息微弱的桓墨,什么也没说,挪步走了出去。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里的一切声响。 她立在廊下,日已西斜,空气寒凉,比起北境边线那冰天雪地的隆冬,似乎也好不到哪去。 别苑里有的是地方可去,有的是锦绣暖阁,可她哪也不想去,只想守在此处,等着屋内的消息。 她站了许久,侍女欲入内替她取件披风,被她拦下。 直到手指冻得冰凉,屋内忽然传来白芷淡然的声音:“公主,恐还需要些时辰,请公主移步暖阁静等,莫染了寒气。” 她才缓缓挪动脚步,刚转身,便撞上大步赶来的萧冉。 “阿姐!”萧冉声音清亮,目光直往那扇紧闭的房门瞟去:“听说云舟寻了个厉害的大夫给姐夫医治,我来瞧瞧!” “正在闭门施针。”萧挽霜声音微淡。 萧冉这才收回目光,仔细看她,眉头拧起:“阿姐,你脸色看着怎么这般差?是没歇息好,还是着凉了?” 萧挽霜摇了摇头:“无碍。可用过晚膳?我陪你去用些。” “也好!用了膳,我再来替阿姐守着姐夫!阿姐这些时日夙兴夜寐,眼睛都熬红了,合该好生歇歇!” 萧挽霜未接话,只沉默着转身朝饭厅走去。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内,针落无声。 唯那早已浸满药味的廊柱,散发着药的苦涩,丝丝缕缕,在清冷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第33章 不可贪多 用过晚膳,萧挽霜与萧冉一同返回主屋。 屋内药气更浓,白芷正坐在榻旁,垂眸用一方素白绢帕仔细擦拭着银针。 她神情专注,仿佛手中是绝世珍宝,对萧挽霜等人的到来恍若未觉。 云舟立即躬身行礼:“公主,世子。” 白芷仍坐着,指尖捻着银针查看,头也未抬,淡淡地开口:“驸马畏寒,北境苦寒之地,寒气侵体诱发旧疾。如今又添这箭伤剧毒,新旧相叠,两害交攻,病体愈发严重。” 她停下手中动作,语气里没什么温度:“不知公主平日是如何照料驸马的?” 话音不高却字字如珠,砸在寂静的屋内。 萧冉脸色一变:“驸马与我阿姐之间的事,何时轮到你来过问!” 白芷抬眸,将萧冉扫过一眼,眸光冷冽:“又与你何干?” 萧冉从出生以来,何曾被人这般顶撞,一时被堵得语塞。 白芷已转回目光,依旧平淡:“我既受托诊治,自然要问明前情,才好对症下药。公主乃驸马之妻,我不过问一句日常起居,何来质问之说?” 萧冉气结,看向阿姐。 萧挽霜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道:“是我疏忽,你既精通医理,往后驸马的调养,便有劳你费心。” 白芷不再多言,低头将银针一根根收好:“今夜我需守在此处,观驸马行针后气血变化。公主连日劳心,不若早些安歇,明日此时,驸马应可清醒。” 萧冉立刻道:“我与你一同留下,照顾我姐夫。” 世子在“姐夫”两个字上,咬得格外用力。 白芷瞥他一眼:“不敢劳动世子,有云舟在即可。” 萧冉还欲争辩,被萧挽霜轻轻拉住。 “收拾东西。” 她吩咐侍女,转身离开了房间。 萧冉只好紧随其后。 出了院门,萧冉忍不住道:“阿姐,这白芷好生无礼!就算她医术高明,终究是外人,她凭何那样质问?” “还有,我总觉得她不像个寻常大夫,那气度倒和姐夫有几分相似,冷冰冰的,不像救人命的,倒像是取人性命的。” 萧挽霜止住他:“不可胡说!眼下只有她能救驸马,你我权且配合。” 萧冉仍小声嘀嘀咕咕,搅得萧挽霜原本就纷乱的心思更是一团乱麻。 不像医者,像杀手。 气度与桓墨相似,如故人般的了解…… 她不敢深想,那令人窒息的猜测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第二日,天还未亮。 多年的习惯令萧挽霜准时醒来。 她睁开眼,屋内还未点灯。 朦胧的黑暗中,她眼前晃动着白芷清冷的侧脸——为桓墨检查时一丝不苟的动作,那句“不知公主是如何照料驸马的”。 还有萧冉在她耳边喋喋不休的那些话语…… 她起身,于清寒的晨风练剑,直至东方泛白。 该去看看他了。 可她竟有些畏惧踏入那个院子。她不想看到白芷守在榻边,与桓墨之间那旁人无法介入的氛围。 就在她踌躇之际,院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侍女带着喜悦禀报:“公主!驸马醒了!” 萧挽霜心口猛地一跳。 桓墨昏迷了近十日!终于醒了! 白芷说或许今晚能醒,她原本做好了等待的准备,没想只过了一夜,他终于醒了! 那双总是敛着深沉光芒的眼,终于睁开了!她几乎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那双眼眸! 顾不上细想,她转身朝桓墨的院落快步走去。 侍女在后头急追:“公主!添件衣裳!公主,剑!您还拿着剑呢!” …… “桓墨!” 萧挽霜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欣喜。 待看清屋内情形,她面上的欣喜化作晨霜,一点点凝住,僵在脸上。 只见桓墨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依旧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直到此刻,想起白芷说他畏寒,萧挽霜才忽然意识到,自到北境以来,他的面色就一直略显苍白。 只是她后知后觉,如今才反应过来。 白芷此刻正坐在榻边。 她一手端着药碗,另一手持着汤匙,将一勺药递到桓墨唇边。 而萧挽霜推门看到的一幕,恰好是桓墨低头,就着白芷的手,缓缓将药咽下。 她的到来并未打断他们。 白芷几乎是背对着她,可桓墨只需一抬眼便能看见她,却始终垂眸,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萧挽霜在门边僵立片刻,侍女终于追上,连忙取走她手中长剑,又将一件厚披风匆匆披在她的肩上。 “公主,清晨寒凉,您刚练完剑,一身汗最忌吹风。便是心急,也得多顾惜自己身子,哪能这样就跑来。” 那侍女语气带着心疼与薄责,不悦地朝驸马那方瞥了一眼。 桓墨微微顿了一下,余光朝门边扫来。 白芷神色未变,又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递过去。桓墨顺从地喝下,动作流畅,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萧挽霜忽然在想,白芷曾经不知多少次这样替桓墨治伤,喂他喝药,两人才会有如此默契。 “阿姐?你站这儿做什么?” 萧冉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奇怪地看了眼僵立在门口的姐姐,忙拉着她进屋:“外边多冷,你不怕冻,姐夫还病着,哪能这么吹风?” 侍从轻轻将门带上,候在外边。 萧冉看向榻边,堆着笑意便上前:“喂药这种事,岂能劳烦大夫?姐夫,我来帮你!” 说着,就要去接药碗。 白芷却在他靠近前,手腕一转,将药碗递给他:“有劳世子。” 萧冉接过一看,碗已见底。 白芷也不起身,随手拿起小几上的那碟饴糖,递到桓墨未受伤的手边。 桓墨拈起一块糖,放入口中,慢慢含着。他苍白的脸上,因喝药微蹙的眉峰,似乎随着化开的甜意稍稍舒展。 他顿了顿,指尖又朝那糖碟探去,想再取一块。 白芷忽然抬手,不重不轻地拍开他。 “不行。”她声音平静,却不容反驳:“不可贪多,你现在的脾胃经不起。” 桓墨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眼里少见的没有怒意,没有不悦,也没有黑洞洞杀人的冷意,只有一片虚弱的平静。 他收回了手,重新靠回枕上,闭上眼默许了她的制止。 萧冉看得眼睛都瞪大了,忍不住偷偷去瞧阿姐的脸色。 萧挽霜静默地看着这一切,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像个彻头彻尾多余的看客。 第34章 知晓了 桓墨的伤势在白芷精心的调理下,一日好过一日。 起初几日,他仍需卧床,后来便能倚着人起身,在房中缓缓行动。 如今,他已能独自在廊下站上一阵。肩胛处缠裹的布帛日渐单薄,左腿虽仍不利落,但已无需人时时搀扶。 只是这些好转的迹象,萧挽霜皆是从云舟每日呈送的脉案与禀报中得知。 自那日清晨探视的不欢而散,她便再未踏足过他养伤的那处院落。 有时路过,能远远望见庭中景象。 譬如那日午后,天光正好,桓墨披着件素色外袍,独自立在廊下。 白芷站在他身旁,正低声说着什么。他微微侧耳,那样模样很少见,安静专注温和,一点杀气也没有。 萧冉见了,总是气愤不已:“阿姐,你看姐夫和白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 见阿姐变了脸色,才自知失言,不敢再多嘴。 又譬如前日黄昏,风里还带着凉意,她见白芷陪他在卵石小径上慢行。 桓墨步履缓慢,白芷便也放慢了步子,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斜斜地交叠在一处,竟有依偎的静好模样。 萧冉几乎要冲上前去,被她一把拉住:“白芷医术高明,驸马康复全赖于她,不可开罪。” “可是阿姐!那白芷她分明……” “若驸马真有他意,那是驸马的事,与白芷何干?”她甚至弯了弯唇角,做出浑不在意的模样。 这桩婚事起于算计,她从未想过,亦不屑去想桓墨心中是否早有他人。 可心口那处,却无端端地发闷,闷得透不过气。 ——“放臣离开。” ——“不是忽然,是考虑清楚了。” ——“若臣说,不愿再做这驸马呢?” 桓墨离营前的字字句句犹在耳际。 是因为她吗?那个白芷。 她似乎把他照顾得很好,他也很习惯她的照顾。 雪夜比剑的那一幕爬上记忆,他那满是杀意的气息犹在眼前。 他可曾会对白芷这般? …… 这日午后,萧挽霜在小径偶遇了独自一人的白芷。 白芷依旧是一身白裳,眉目清冷。见到萧挽霜,只平常地看她一眼,便欲从旁侧绕过。 萧挽霜脚步微移,不动声色地挡了她的去路。另一侧,祝夏见状也悄然上前。 白芷停下脚步,眼波未动:“公主若是想问驸马今日脉案,已让云舟送去书房了。” “并非为此。”萧挽霜审视着她:“白姑娘医术高超,驸马能愈多赖你之力。不知姑娘日后有何打算?若有意悬壶济世或另谋高就,我或可代为引荐。” 白芷轻轻牵了牵嘴角,那笑意不算太冷,也并不友善:“公主这是急着下‘逐客令’了。” 萧挽霜不语,只静静看她。白芷是聪明人,无需虚与委蛇。 “我习医用药,不为悬壶济世,亦不为锦绣前程。不过是欠了人情,学了本事,便做该做之事。” 白芷迎着她的目光,话锋一转:“倒是有一事想请教公主,若驸马伤愈之后意欲离去,公主可会应允?” 萧挽霜几乎不假思索:“不会。” “为何?”白芷语气平淡地追问:“公主既不放心将驸马交予旁人照料,自己又无意与他亲近。既然如此,为何不放他自由?以公主之能,世间英杰何其多,公主何必非要折损了他?” 折损? 萧挽霜忽地眉心一蹙,她从未想过这一点。 留他在身边,是为防患于未然,是为物尽其用。 可从旁人眼中看来,竟是折损么? “我识得他许多年了。”白芷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那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他吃过许多苦,有些苦,外人根本无从想象。他心思沉,性子冷,不轻易信人,不与人亲近,但这不代表,他便愿意做一柄剑、一把刀。” “他来萧国做这驸马,不为权势,不为荣华,大约只为心里那一点执念。你要他‘剑锋所指,永无逆途’,他在试着这样做,可公主,你又为他做了什么?” 萧挽霜心头一刺,却不是为白芷话中的诘问,而是捕捉到了另一个更让她窒息的细节——新婚之夜她对他说的那些话,他竟也告诉了白芷。 他竟什么都肯同她说。 白芷见她神色,知她听进了,却未必听进自己希望她听进的那些。 她敛了敛情绪,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他既赢了比试,望公主守诺,尊他心意。”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翩然离去。 徒留萧挽霜立在原地,春风拂面,却觉遍体生寒。 他竟什么都和白芷说。 这意识在心底反复碾磨,带着一阵难以形容的钝刺。 …… 白芷回到院中,桓墨仍独立于廊下,望着庭中那株已抽出嫩绿新芽的梅树,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缓步走近,在他身侧半步处停下。 “主上日后作何打算?”她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可闻。 桓墨的目光仍停留在那点新绿上,沉默着。 白芷又道:“方才取药,遇见了公主。” 桓墨身形微顿了一下,虽未转头,那深潭般的眼底却有微光闪过。 白芷将他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依旧面不改色地平稳道:“这十日她都未曾前来探视,枉费主上拼却性命也要护她周全。” 桓墨眼睫微颤。 白芷看着他苍白的侧脸:“是去是留,当早做决断,此处终非久留之地。公主心思深沉难测,非是轻易相与之人,此事不宜再拖。” 桓墨依旧沉默着。 庭中风过,梅枝轻摇,那点新绿在晦暗的天光下,显得脆弱又倔强。 许久,他才轻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飘散在春风里,轻得像一声叹息。 是去,是留。 脑海中蓦然浮出萧挽霜的面容,她唇角笑意真假难辨,却不知为何,就这般突兀地冒了出来。 竟已有十日未见了。 萧挽霜,你当真无意至此么? 心底那丝自嘲还未泛起,院门处便传来了脚步声。 祝夏疾步而来,在他面前停住,抱拳行礼:“驸马,公主请您于明日午时,前往暖阁共用午膳。” 祝夏抬眼,目光似无意扫过白芷,补充道:“公主嘱咐,仅邀驸马一人。” 桓墨静立着,廊下的阴影落在他半边脸上,看不清神情。 “知晓了。”语气平静无波。 第35章 此当作何解 桓墨在祝夏的引领下,来到萧挽霜相约的暖阁。 雪音城的春意总是蹒跚,室外寒气未消,暖阁内仍笼着融融炭暖。门扉开合间,带进一缕冷风,旋即被满室的暖意吞没。 萧挽霜已端坐案旁。 她今日着了身宝蓝织锦广袖宫装,暗纹光华流转。 桓墨细看去,见她薄施粉黛,唇上点了淡淡的朱色,眉眼也描摹过,少了些在北境军中的凛冽,多了几分闺阁中的明丽。 过去在都中公主府,也几乎没有见过她这般装扮。 他脚下一顿,今日她郑重出席,敛去傲气,是为何事? 总不会是为了他吧? 这念头一闪,便被按下,他收起疑惑踏入暖阁。祝夏自门外驻足,将门扉轻轻合拢。 “驸马,请坐。”萧挽霜抬眸朝他看来,露出了她的招牌笑容。 桓墨依言在她对面落座。 每次见她露出这种笑意,他心底便不禁绷紧警惕的弦。 萧挽霜含着浅浅笑意,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欲将他那层平静的伪装看透。 桓墨迎着她的视线,想继续装平静,奈何看向她时不自觉地便将目光放柔了些。 “公主有何吩咐,不妨直言。” 萧挽霜见他态度不似从前冷硬,脸上的笑意深了些:“驸马气色看着好了许多,白芷姑娘果真尽心。依驸马看,我该赏她些什么才好?” “公主定夺便是。” “那……”萧挽霜拖长了语调,眸光流转,带着试探的口吻:“她的去留,我亦可一并定夺了?” 桓墨不解。 只觉她今日从装扮到言辞,都透着刻意与往日不同的意味。 他沉默着,等待她的下文。 萧挽霜执起温热的酒壶,为他面前羽杯斟上酒,动作优雅,心里却有些打鼓。 她稳了稳心神,话语轻柔:“我知驸马不舍,若她愿意,不如便让她长久留下,如何?” 桓墨拧着眉头,等来的却是她更为惊人的话语。 只见她微微倾身,作立誓状:“我以公主之名起誓,绝不干涉驸马与白芷姑娘之事,今后她可长伴你左右,我必以礼相待。” 话音落下,暖阁内一片死寂。 桓墨将她的一字一句在脑中缓慢地过了一遍,眼里的温和一点一点被阴霾占据。 荒谬之感升腾而起。 十余日,她避而不见。 这十余日,他思及自己在北境一时冲动,对她态度冷硬,又想到雪夜比剑,她似乎试图主动拉近关系,他心中那点难以形容的阴郁便慢慢消散。 此刻,他好不容易平缓的心情,因她毫无征兆的话语又一次被点燃。 “萧挽霜,你!”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讳,足见他气到什么程度。 萧挽霜心下暗叹糟糕! 她做错了什么?她已退让至此,许他红颜在侧,他为何还如此动怒? “驸马可是还有别的要求?”她压着心中微黯,尽量表现得大度平常。 桓墨气极反笑:“你把白芷当什么了?又把我当什么?” 萧挽霜一怔,脱口而出:“驸马与白芷难道不是……” “不是!”桓墨打断她:“我同她之间清清白白,并非公主想的那般不堪!” 萧挽霜彻底愣住了。 他俩什么都没有? 意外之余,她竟感到一丝庆幸,通身如释重负。 可他为何那么大的反应? “是我误会了。”她低声地懊恼般。 暖阁内静得可怕,她看着桓墨的双眼,那眼里除了愤怒,更多的是她看不懂的情愫。 她忽然发觉,他生气的眸中更多的是受伤与失望。她忽的产生了一个念头,又迅速压下那念头。 那念头令她的心咚咚直跳。 这时,门外传来叩门声,祝夏禀报道:“公主,世子来了。” 暖阁内氛围尴尬,萧冉的到来简直是及时雨。 她立刻应允:“让世子进来。” 门开,萧冉笑吟吟地走进屋中:“姐夫总算大好了,阿姐嘴上不说,心里可记挂得紧。” 萧冉自顾自拎起温在炭火旁的另一只酒壶,给自己也斟了一杯。 “你是不知道,那些天你昏迷着,她案头堆的文书都批得心不在焉,还特意吩咐小厨房,日日按你家乡的口味备着清粥小菜,就怕你醒来胃口不佳。” “姐夫,有些事阿姐不说,但我看得分明。在北境你心里不痛快,阿姐问我,我只当你睡不着才每夜练剑……” “阿姐得知,夜半带着剑去找你,没想你与她比剑,步步紧逼,阿姐为此心神恍惚多日,我也是问她身边的人才知此事。” 萧冉一顿倒豆子似地说出一堆来:“你昏迷时,阿姐日夜守在你身旁,累了只在侧间休息片刻,自打白芷来后,你待白芷处处特别,阿姐怕得罪她耽误给你医治,看着你们又觉心中郁结,索性深居起来。” 萧挽霜感到窘意,低斥一声:“阿冉!” 萧冉恍若未闻,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接着说:“对了,我阿姐一定想着什么傻法子欲得你开心,你可千万别听她的!” 萧冉见二人沉默,发觉自己有了多嘴的嫌疑。 反正想说的该说的都已说完,他便转了话题,聊起他平日所见的一些趣事,试图活络气氛。 暖阁内只听他一人在那说着,萧挽霜偶尔勉强应和一两句。 桓墨则始终沉默,只是周身低沉的气息消散了许多许多。 又坐了片刻,萧冉识趣地起身告辞:“瞧我,一来就扰阿姐和姐夫说话,我先去书房温书,晚些再来同阿姐姐夫用膳!” 他说罢,笑嘻嘻地行礼退出,暖阁内重又只剩下两人。 萧挽霜有些窘意。 早知不放萧冉进来了,她曾无意识做的那些事,被萧冉说出来好像刻意示好似的。 眼下的氛围比方才他进来之前还显得尴尬。 桓墨在萧冉离开后,终于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她:“公主学识渊博,有一问想请教公主。” “驸马请讲。” “襄王有梦,神女无心。此当做何解?” 萧挽霜心绪未平,重复着:“襄王有梦,神女无……” 忽地,她反应过来,猛地抬眼,对上桓墨看着她的视线。 “叩、叩。” 这时,暖阁的门被轻轻叩响。 一名侍女在门外小心禀报:“公主,驸马,白芷姑娘走了。” 萧挽霜与桓墨俱是意外一怔。 那侍女继续道:“她留了信,指明要交给驸马。” 第36章 天地共鉴 侍女将竹简双手呈上。 桓墨接过,看了公主一眼,也不避讳,径自拆了绳结,将信打开来。 萧挽霜抬眼便能看阅,但她端坐着,自是不会去看那封信。 桓墨扫过卷首,皆是寻常告别之言。然话锋一转,她提到了萧挽霜。 “公主待君,绝非寻常。君昏迷之时,公主忧思过度,夜不能寐,常于君榻前徘徊……” “君不饮药,公主亲尝汤药冷热,君蹙眉,公主必问。此等情意,藏于威仪之下,然点滴真切,旁观之人亦为之动容……” 读到此处,他眉心微蹙,萧冉方才的那番话言犹在耳。这些举动落在旁人眼中,竟这般分明,只有他一人忽略至此? “驸马心如明镜,然有时或困于旧事尘嚣,或囿于身份之别,未能直视……” 桓墨细细读着,不错过任何一字。 “世间难得者,真心而已。望君拂去眼前迷雾,细观身侧之人,勿因一时意气,错失本心所向,徒留余生怅惘……” 字字句句,犹如醍醐灌顶,又似重锤击胸。 片刻前自己带着怨愤的失态,不正是“一时意气”所起?若她确有几分真心,他那般质问,无异于将两人之间隔阂加重。 他扪心自问,这是他来到她身边的目的? 略一扫过最后提到的桓国简要动向,他缓缓将信卷起,置于身侧地板。 心中淤堵似乎并未完全消散,却仿佛被一道清明的泉水冲刷,涤去了那些遮蔽的泥沙。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酒杯。 萧挽霜抬手欲阻止:“不可,你尚在用药。” 桓墨举杯的手顿在半空。 若在从前,他或许觉得萧挽霜只是本分地随口一说,可眼下,他却能从她眼中察觉出几分关切的真心来。 这认知令他心中感到畅快,身体的不适仿佛都消散而去。 他微扬唇角,笑意伴着低声:“无妨,只此一杯。”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暖意扩散,瞬间涤去了他心中的所有阴霾。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萧挽霜面前几乎未动的碗碟上。 “臣见公主方才未起箸,腹中可饥?” 他话语里已不见半点锋利,只一片和煦:“臣为公主布菜。” 说罢,不等她回应,便真的提起银箸,探向几样菜肴。 这是桓墨第一次为她布菜,萧挽霜意外地发现,他所布之菜皆是她平日里会多动两筷的菜式。 很快,她面前的小碗里便堆起了一个冒着热气的小丘。 萧挽霜彻底怔住了。 她看着碗中越堆越高的菜肴,又看着对面神色平静专注于布菜的桓墨,眼睛越瞪越大。 这变化也太突然,太彻底了。 就在片刻之前,他还因白芷之事怒不可遏,直呼她的名讳。 那封薄薄的竹简,究竟写了什么天书,竟能在转瞬之间,将他从暴怒的边缘拉回,还变得这般殷勤? 她心念电转,定了定神,出言制止:“桓墨,这菜很多了。” 桓墨从容地放下银箸,静静地望着她,细看还带着几分耐心恬静。 萧挽霜虽对桓墨的转变起了些猜测,但心里总是忐忑。她不太信人会轻易为情所困,尤其是桓墨这般人物。 他这种人,总是算计多过情分,甚至可以说是无情,才能有曾经那般功业。 她敛去心中多余情绪,决定同他谈谈实际的东西。这是她为今日见面准备的第二个欲令打消离去念头的条件。 “桓国修书一封,道与晋国因国界之事再生龃龉,恐有战端。对此你有何看法?” 桓国此时来信,其意不言自明。昔有公子入萧国,今欲借兵纾难,似乎是顺理成章的情分。 她言下之意很明显,听你桓墨如何解? 桓墨心下明了,却将问题轻轻抛回:“想必公主心中已有思量?” 她略一沉吟,迎上他的目光:“桓国乃你故国,此事关乎两国,亦关乎你。你的考量,便是我的考量,你的决定,便是我的决定。” 这番话,半是笼络,半是真心。 自他到萧国以来,虽偶有争执,却从未行差踏错,反处处为她、为萧国考量。 北境所遇瑜梵谨之事,她原本以为是瑜梵谨动了瑜国世子的利益,被世子所算计。 没想到却全赖桓墨在暗处筹谋。 桓墨就算脾气上头,也要替她涤清道路。若真出自“襄王有梦”而为,倒是她真如他口中的“神女”,辜负了他那份未言明的真心。 想到此,她心中一软,便脱口而出:“成婚前,我道‘为君清扫庭除’,此言既出,必当践行。君既在我身侧,我自当为你,亦为萧国谨慎谋划。” 她一番话出自肺腑,而此刻的桓墨心境已与往日截然不同。再听她言语,不论其中是否有权衡,他似都能从中品出几分真挚意味。 “我欲亲笔修书予晋国国君,与他陈明利害,表明我萧国与桓国共损同体之态度。” 桓墨眼中一亮,他极为欣赏她的一点,便是总能以最小的代价运用高明的手段,棋局精妙。 “对桓国,我会遣心腹重臣为使,携金玉锦帛,以行国礼,昭告四方,萧国记挂姻亲,不忘盟好。” 她明亮的眸子对上他的注视:“若你愿意,待你大安,我可与你同返桓国边境一行。你归乡祭扫,以慰思情,是人伦常理。而我,以萧国公主,以你妻室的身份随行。” “你与桓国王后世子之间的事,我略有了解,桓墨,你的仇,我记下了。假以时日,我必替你连本带利讨回来。” 她郑重其事,掷地有声:“此事,不涉萧国国策,不论两国邦交。这只是我,萧挽霜,为你讨一笔迟来的私账。他们如何待你,我便如何还之。此言,天地共鉴。” 桓墨心中为之一动,她的绸缪,她的打算,都未及最后一段给他带来的震撼。 原来,这就是被人“护”着的感觉。 “公主之谋,便是臣之谋;公主所指,便是臣之所指。” 他沉着地说出这句话,无甚表情,但认真的态度类似于诺言。 萧挽霜心中似被什么轻轻撞入,激荡出柔软的涟漪。桓墨皮相佳,这点毋庸置疑,从前她觉得自己尚有一些抵抗之力。 但此刻,她忽然有一种挪不开眼之感。前世死敌,今生为盟。 顺着上一世的时间线,各国纷争也该开始了。只是此时没有桓墨的推进,不知这天下又会以何种形式纷乱。 再过一年,便是她前世下山之时。冉弟年岁渐长,聪明有余,仍需历练。 北境一行令她明白此刻最能倚仗之人,除了自己,便是眼前这位成了她夫君的前世霸主。 ? ?晚点二更 第37章 别出心裁的安排 仲春将逝,细雨如丝。 落霞苑去年冬季才移栽过来的梨树仍显得萧索,枝头疏疏落落,像一幅寥寥数笔的水墨画。 桓墨立在檐下看了会雨中梨树,刚欲转身,便见两道人影走来。 “姐夫晨安!” 萧冉跟在萧挽霜身后,规规矩矩地朝桓墨行了家礼。 这是萧挽霜特地交待的。 私下里驸马不必再向世子行礼,反倒让世子以家礼待之。至于叫姐夫还是驸马,随萧冉乐意。 萧冉趁阿姐不在之时,偷偷将萧挽霜的吩咐向桓墨原样转达,顺带狗腿地来上一句:“自然是叫姐夫!” 今时与往日不同。 萧冉能看出驸马对此很是受用,一声声“姐夫”唤下来,驸马连冷脸都不曾再给他。 “公主。” 桓墨见礼,萧挽霜已先一步抬手:“伤未愈,免了。” 从雪音城归来,萧挽霜立刻召来御医为他诊治。 御医仔细诊过脉,捻须道:“驸马无大碍矣,只需好生将养,不日便可痊愈。” 公主点点头:“如此说来,驸马仍需静养?” 御医:“呃……静养些时日自是更好。” 于是,萧挽霜转头便对桓墨道:“御医道你需静养百日。” 桓墨看了看御医,又看了看公主,轻飘飘地答了一声“诺”。 自此,他便在落霞苑开启了他“静养”的日子。 公主大约怕他闷着,常带萧冉前来“闲谈”。次数多了,桓墨也了然于心,凡世子有问,必倾囊相授。 桓墨将二人迎至书房,三人各自依次坐下。 萧冉看了眼阿姐,见萧挽霜颔首,方开口道:“昨日听太傅授业,有些疑惑,想向姐夫请教。” “世子请讲。” 他们由用兵谈到治国,由治国谈到君臣,由君臣谈到百姓。 桓墨言辞清晰,总能用最浅显易懂的话语,剖析深刻的道理。凡驸马所言,萧冉几乎都恨不得用竹简抄列下来。 他有时也会暗自惊叹,同样是一国公子,姐夫也不过弱冠之年,何以胸中便有这般丘壑? 好几回,他都忍不住想问姐夫,这般本事究竟师从何人。只是话到嘴边,总被阿姐淡淡一眼止住。 阿姐私下里告诫他:“无关之事切莫多问,你只管向驸马多学些安邦定国的本事。” 他渐渐也打消了这念头,只得空便以探望的名义,与姐姐常来请教。 不知不觉细雨歇,阳光穿过云层洒下几道金光。 日头渐高,已近午时。 彩春行至书房门外,轻声请示午膳摆在哪里。 萧挽霜想了想,道:“天光尚好,便在驸马这里用吧。” “诺。” 彩春应声退下安排。 席间萧冉仍有些兴奋,时不时提起方才谈论的政事,又引申出好些问题,桓墨一一耐心解答,偶尔萧挽霜也会插言,略作点拨。 彩春在一旁守着,对公主几人不重虚礼、如平常家人般围坐用膳的私宴早已习惯。立在门口的云舟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用罢午膳,侍女撤下食案,重新奉上清茶。 萧挽霜捧起茶盏,看了看窗外放晴的天空,忽然开口:“驸马在这东苑静养了这些时日,可觉着闷?” “有公主与世子时常前来叙话,并不觉闷。” 萧挽霜唇角微弯,笑意很浅:“话虽如此,总困在一处,于养伤也未必全然有益。” 萧挽霜招牌笑容一出,萧冉同桓墨对视一眼。 “今日天气甚好,不若一同出去走走,散散心?” 桓墨:“但凭公主安排。” “那便去西郊大营看看吧,按例,下月军中会有几场演练,这几日各营大约都在预备了。” 萧冉立刻来了精神。 桓墨心下明了,这散心恐怕也绝非简单“散心”。 念及驸马还待休养,几人同乘马车,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西郊大营。 还未入营,已听得里头隐隐传来金鼓声与呼喝声。 营门守卫见是公主车驾,不敢怠慢,立刻开门放行,并有人飞马前去通禀值守将领。 萧挽霜并未惊动太多人,只让车驾在校场外围停下。 三人下车,步行过去。 校场上尘土飞扬,数个方阵正在操练,或持矛突刺,或挽弓骑射,喊声震天。 另一边空地上,有两队兵士正在模拟对抗,虽未着全甲,也未用开刃兵器,但木枪棍棒来往虎虎生风,打得甚是激烈,围满了喝彩的士卒。 萧冉指着场中一个使枪格外悍勇的军士,道:“阿姐你看那人!好俊的枪法!” 萧挽霜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点了点头:“那是锐骁营的校尉,枪法确实不错,去岁我尚与他切磋过几招。” 她说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身侧的桓墨。 桓墨静立在一旁,目光平静地落在场中那些激烈搏杀的身影,面上没什么波动。 值守的郎将得了消息,匆匆赶来见礼。萧挽霜只淡淡道不必拘礼,他们只是随意看看。 那郎将也是个机灵的,见世子兴致勃勃,公主亦有垂询之意,便主动介绍起下月演武的安排来。 届时各营会分成若干小队,在划定区域进行夺旗、攻坚、护卫等数种项目的比试,胜者不光有彩头,更是极大的脸面,因此各营都摩拳擦掌,提前便开始合练准备。 “如今各营都在遴选人手,琢磨阵法配合呢。”郎将笑道:“公主若有兴致,届时可来观看,定是精彩。” 萧冉听得心痒难耐,忍不住拉了拉萧挽霜的衣袖,小声道:“阿姐,听起来真有意思。” 萧挽霜看他一眼,眼中带了点笑意,转而问那郎将:“如今可还有未定人选的队伍?或是新编练的,尚在磨合的?” 郎将想了想,回道:“回公主,各营主力人选大抵都定了,毕竟是争脸面的事。不过倒是新近补入了一批调防过来的兵卒,约莫百人,暂编为一队,由一位老队正带着操练。因是新人,默契差些,尚未并入各营正选。” “百人……”萧挽霜沉吟片刻,目光在跃跃欲试的萧冉和沉默不语的桓墨身上转了一圈,忽而道:“世子似乎很感兴趣?” 萧冉用力点头。 萧挽霜微微一笑,对那郎将道:“这百人新兵,拨给世子练手如何?便由他领着,也参与下月的比试,权当历练。” 萧冉又惊又喜:“阿姐!我真可以?” “自然。”萧挽霜颔首道:“你对军务有兴趣,纸上谈兵终是虚妄,总要亲身历练一番,方知其中艰难与关窍。” 又转向桓墨:“驸马对行伍之事颇有心得,不若从旁协助世子,一同操练这百人?下月比试,若能夺个彩头回来,便是你们的本事,也是这百名新卒的造化。” 萧冉立刻随着阿姐的视线,眼巴巴地望向桓墨,眼中满是希冀与恳求。 桓墨躬身一礼:“臣定当竭尽所能,辅佐世子,不负公主所托。” 朗将心中暗自咋舌,公主这顿安排可真是别出心裁,驸马在桓国为将时的大名他们多少有所耳闻,那一百尚在磨合的新兵恐有得好受了。 第38章 甚好 宫中宴,宗族相聚。 萧挽霜着一身绯色宫装,金线绣的鸾鸟流光溢彩,端庄中带着威仪。 桓墨紧随在她身侧,玄青深衣,玉冠束发,喜怒不显的双眸带着几分冷峻。 无数双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审视的、探究的、羡艳的、忌惮的,各不相同。 在这些纷杂的目光中,唯有一双年轻的眸子顾盼生辉,见到他们,立即眉开眼笑。 “阿姐!姐夫!” 少年清越的声音如玉石相击。萧冉自席间起身,竟是先对桓墨施了一礼。 这一声“姐夫”与这一礼,让殿内不少人神色微动,低声细语起来。 萧挽霜也是略微一怔,她平日里教萧冉以家礼待驸马,却忘了叮嘱他,在外万不可如此,免得授人以柄。 也罢,已然如此了。 萧挽霜收起心绪入座,用余光瞥了眼桓墨,他倒很是淡然,似乎并不在意。 萧王于主座之上,看着萧挽霜与驸马,笑意在世子的举动下黯下去几分。 他向行礼的二人抬手:“今日家宴,不必拘礼。” “谢父王。” 酒过三巡,丝竹声渐缓。 萧王执起玉盏,含笑对桓墨道:“驸马在北境数月,劳苦功高,听闻天雪隘遇袭,你为护挽霜周全受伤不轻,如今可大好了?” 桓墨起身:“谢王上关怀,已无大碍,护公主周全,乃臣分内之责。” “你与挽霜成婚不久,便历经险事,也算患难与共。如今回到王都,可还习惯?” “王都繁华,公主照拂周全,臣深感幸甚。” 桓墨虽表现得恭谦,但周身内敛的威仪,令萧王隐隐感到一丝压力。 萧王颔首,微眯着眼,看着阶下长身玉立之人:“习惯便好。听闻你近日在协助世子,准备下月军演之事?世子年纪尚轻,于兵事上生疏,你多费心。” “世子天资聪颖,勤勉好学,臣不过略尽绵力。” 萧王笑了笑,未再多言。 这时,大司马萧聿开口接道:“驸马过谦了,谁人不知,昔年桓国公子墨少年知兵,能帅万众之师,如今教导世子,自然是游刃有余。” 说罢,他又笑容可亲地看向萧挽霜,眼里没什么温度:“公主,叔父多嘴一句,世子毕竟是萧国储君,兵事固然要学,可为君之道,驭下之衡,更是根基。驸马才略过人,自是良师,但世子身边,也需得多些我萧国老成持重的臣子辅佐。” 萧聿一口一个“萧国”,其意不言而明。 萧挽霜扬唇,还叔父一个略带凉意的微笑:“叔父有话大可直言,驸马既入我萧国,便是我萧国之人,更是我夫君,何须避讳?” 她举杯:“父王为冉弟所选太傅,乃朝廷肱骨,学问德行俱佳。至于兵事,驸马亲历战阵,颇有些心得,此次不过于演武小事上从旁指点一二,往后自然要随父王,随朝中诸位宿将多多历练。叔父关心冉弟学业,拳拳之心,挽霜与父王皆感念。” 萧聿干笑两声:“公主思虑周全,是老臣多虑了。” 身侧,桓墨隐隐带着些笑意。从前他听说过萧挽霜“舌战群贵”的事迹,今日一见,口才确实了得。 萧冉亦诚挚地道:“叔父不必担心,姐夫教我兵事,总说‘为将者,当知为何而战’,教我体恤士卒,明辨大势。冉虽愚钝,亦知兼听则明,阿姐与姐夫,还有太傅们,都是为我好。” 他言语坦荡,对萧挽霜与桓墨的维护之意毫不掩饰。 萧王看着幼子之气度,心下因方才桓墨产生的些许阴霾消散许多。 他大笑着举杯:“世子能明此理,寡人深为欣慰!来,众卿共饮此杯!” 一场暗涌,暂时被御酒压下。 只是那些落在桓墨身上的目光,忌惮的,探究的,审视的……依旧如影随形。窃窃低语,络绎不绝。 …… 宴散回府,已近戌时。 萧挽霜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脑海里回放着宫宴上那些绵里藏针的对话,和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 从前,她选中桓墨,是因为深知他的身份和他的才能。 这场婚姻曾于她而言,首要考虑的是利益的合盟,没有情意可言。 直到他在矿洞里舍身相救,生命垂危间吐出那些前世碎片;直到白芷出现,她的心因此像被人攥了一把。 或许,她对他并非全无感觉,而他对她的付出,更是早已超越了交易的界限…… 她睁开眼,看向身侧的人。 只见他端坐着,侧脸在晃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沉静到淡然。仿佛宴会上那些冷眼与排挤皆如尘埃,不值一提。 她不禁道:“今日,委屈你了。” 桓墨闻声转过脸,眼眸平静而深邃:“公主何出此言?臣并未觉得委屈。” “叔父等人,言语刻薄,排挤之意昭然。父王他……” 她顿了顿,终究没能说出那句“亦有忌惮”,只道:“总之,让你受累了。” 桓墨望着她。 此刻她褪去了宫宴上的威仪,面上带着歉疚与温和。 他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臣说过,这些无关痛痒,臣并不在意他人眼光。” 他在意的是什么,彼此心照不宣。可正因如此,看他平静的承受这一切,她才更觉不忍。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桓墨的俊容,揉了揉额头。许是太久未饮酒,头有些发晕,眼中的桓墨,竟也如春风拂柳,温润如玉。 可桓墨确实在对她笑,是在微笑还是嘲笑于她? 她皱眉,探身仔细去看…… 而桓墨的内心早已翻江倒海。嗯,他已过弱冠之年,他是一个正常男人,面对心悦之人动了点别样心思不算过分吧? “公主,到了。”云舟的声音自外传来,打破了车内刚刚升起的微妙氛围。 …… 站在公主府前,萧挽霜并未立刻进去,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明星稀。 她忽然侧首道:“今日宴上,酒未尽兴,陪我再饮几杯如何?” “甚好。”他声音稳如泰山,目光已不禁跟着她穿行。 萧挽霜向府内走去,声音随风飘来:“今日是你的生辰,对吧?” 桓墨脚步猛地一顿,愕然。 她竟记得? 愣神间,只见她绯色衣袖划过门槛,没入府内的灯火中。 第39章 切磋 北苑花厅。 案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并一壶温好的酒。挥退侍从,只余他们二人。 萧挽霜执壶,亲自为桓墨斟满一杯,又为自己倒了一杯。 她与他共用一张案几对坐而食,这在公主府内已是常态。 “宫宴的酒喝来乏味,这里的酒才是给你我的,桓墨?” 他举杯与她轻轻一碰:“谢公主。” 几杯酒下肚,萧挽霜话也多了些,不再是什么朝堂局势、军国大事,反而聊起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忽地,不知她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皱。 “公主?” 只见她脸颊因酒意染上淡淡绯红,少了几分平日端着的威仪,显出平常女子的温柔之态。 “嗯?”她倾身向前。 距离很近。 近到他能从她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子,近到她身上那股清冷的脂粉香气混合着酒意,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他。 他喉头滚动,忽然觉得口干舌燥,心脏一下又一下,跳动得越来越重。 那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窜起。 他想吻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启的唇瓣上,淡淡朱色如落樱,泛着诱人的光泽。 空气似乎凝滞了,花厅静得仿佛只能听见双方的心跳声。 萧挽霜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她没有退开,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长睫轻颤,眸光如水,映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 酒意微醺,烛影摇曳。 “砰!” 忽的,萧挽霜眼中迷蒙的水光骤然清醒,她双目一皱,凝聚了内力,一掌推在桓墨肩头! 桓墨猝不及防,被她这一掌推得差点向后跌倒。 他愕然抬眸,眼中的旖旎情动消散不见,只剩惊诧与不解。 萧挽霜霍然起身,方才的温软娇媚荡然无存,脸颊虽仍绯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怒意。 “桓墨!”她声音忽的拔高,嗔怒道:“白芷是怎么回事?她为何什么都知道?甚至连我们新婚之夜说过的话都一清二楚!” 白芷? 桓墨心头一震。 “臣从未对白芷亦或任何旁人,提起过你我之间半句私语。” “胡说!你当我三岁孩童,任你欺瞒?” “公主如何才肯信?” 萧挽霜想了想:“你起誓!” 他立起三指,直视着萧挽霜,一字一句无比清晰:“皇天在上,后土在下。臣,桓墨在此立誓,若曾将公主与臣之私语泄露于白芷或任何无关之人,必叫我……” “算了!”誓言尚未说完,萧挽霜伸出食指,抵在桓墨唇上,止住他后面的话语。 她脸上的怒意散了些,带着点烦躁:“别起誓了。” 她沉下一口气,又执起酒杯喝下一杯酒,总觉心中有股奇怪的冲动难以纾解。 接着,她语出惊人:“算了,咱们打一架!” 桓墨瞪着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萧挽霜抬了抬下巴:“上次用剑,我打不过你。这次我用枪!我枪法比剑法好!” 桓墨仔细地看着她。 此刻的她,双颊绯红,眸光潋滟,气息有些不稳,分明是醉了。 可奇怪的是她的酒量不该如此浅薄。他瞥了一眼案上的酒壶,结合自身亦产生的奇异之感,眸光深了些。 然后,他看了看眼前执拗之人。 无奈。 他起身:“好,臣陪公主切磋。” …… 就在萧挽霜借着酒意,执意要与桓墨打一架,以发泄心中莫名的憋闷时—— 王宫深处,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王兄,今日宫宴之上,您也见了,世子对驸马,可谓信赖有加,甚至过于亲近。公主与驸马,同进同出,默契非常啊。” 萧王手中朱笔一顿:“聿弟想说什么?” 萧聿上前一步:“有些话,臣弟不得不言,桓墨此人,绝非池中物。他生母乃逆贼之女,为桓国公子时,却能于逆境中存身,心性坚韧可见一斑。如今虽尚公主,甘居臣位,然观其才具、其隐忍、其气度,恐非久居人下者。再者公主她……” 他顿了顿,觑着萧王的脸色:“公主她以女子之身,掌监国之权,杀伐决断,不输男儿,在朝在军,威望日隆。世子终究年幼……”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一个能力卓绝且背景复杂的驸马,一个权势滔天且以女子身掌权的公主,这其中的微妙与风险不言而喻。 萧王的脸色沉了下来,“啪嗒”一声,将朱笔搁在笔山上。 “挽霜是寡人的女儿,世子是她的亲弟弟。她为萧国,为冉儿,殚精竭虑,寡人看在眼里。桓墨既有才,能为萧国所用,亦是好事。只要他安分守己……” “王兄!”萧聿语气急切了几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若他二人同心,这萧国将来,究竟是姓萧,还是……” “住口!”萧王猛地一拍案几,目光如电射向萧聿:“寡人相信挽霜!此话,不得再提!” 萧聿立刻躬身:“臣弟失言,王兄息怒。臣弟绝无挑拨之意,只是为萧国江山,为世子将来,忧心忡忡,不得不将心中顾虑和盘托出。即便公主无此心,驸马呢?即便此刻无此心,权势熏心之时呢?况且……” 萧聿将无人的书房左右扫过一遍,再凑近些,声音压至最低:“世子生母实情一旦败露,这朝堂局势,又会如何呢?” 萧王眸光骤缩,愣了两息,眉心隆起一道川纹,挥了挥手:“寡人知道了,你退下吧。” 萧聿知道话已点到,不再多言,行礼告退。 书房内重归寂静,萧王将目光缓缓落向跳跃的烛光。 萧聿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桓墨那个年轻人,确实让他感到一种隐隐不可忽视的压迫感。而萧冉对他二人的依赖,也似乎太深了些。 …… 公主府,西苑演武场。 夜色已深,连廊上整齐排列的廊灯,将场地照亮。 萧挽霜换了劲装,手中提着一杆银枪,枪尖雪亮,在灯光下泛着寒芒。 她身姿挺拔,即便醉意未消,自银枪上手,眉宇间便自透出一股逼人的英气。 “亮兵器!”萧挽霜枪尖一指。 桓墨亦换掉了出席宴会的盛装,静立于场中,看着面前执枪而立,仿佛天下无敌的女子。 “臣空手即可。” 萧挽霜眉梢一挑:“瞧不起我?” “非也,公主擅枪,臣便领教公主枪法,陪公主尽兴。” 实则,他赤手应对,更能控制分寸。此刻的她,招式力道恐怕难以掌控。 “哼!”萧挽霜不再多言,手中长枪一抖,直刺桓墨面门! 第40章 不想恨你 萧挽霜出招,桓墨侧身避过,掌风拂向枪杆。 数十招后,她收枪而立。 “不打了!”她嘟囔一声,带着浓浓的倦意:“你只防不攻,没意思!” 她话音未落,手中长枪“哐当”一声脱手落地,身体晃了晃,眼看就要软倒。 桓墨身形一动,稳稳扶住了她。 入手温软,带着汗意和未散的酒香。她已然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垂下,呼吸均匀绵长,竟就这么睡着了。 桓墨低头看着她沉静的睡颜,只见她方才的凌厉气势全然消失,只剩下醉酒后毫无戒备的柔软。 他弯下腰,小心地将她打横抱起。 她不算很轻,但他的臂弯很稳。他抱着她,步履平稳地离开演武场,向北苑方向走去。 一路寂静,只闻虫鸣。怀中的人无意识地在他胸口蹭了蹭,桓墨抱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回到北苑,彩春和几个侍女见状,皆是一惊,她们还从未见公主醉过,更别说醉得如此深沉。 桓墨示意噤声,彩春会意悄然退下,只留了一盏角落的灯烛。 桓墨将她轻轻放在宽大的榻上,就着昏暗的烛光,看了会她宁静的睡颜。 那股自花厅对饮时便悄然升腾的燥热,并未因中途折腾的小插曲而消散,反而在此刻静谧无比的房间里,重新缠绕上来。 他知道,自己也中了招。只是他内力相较更为深厚,加之从小自毒药中淬炼,今日这样的药性对他来说,远远不足以令他失态。 他自问不是什么君子,当然可以趁人之危,到时假装致幻至深。但,趁人之危的后果——想想她那横眉竖眼的恶霸模样,自觉还是不要如此行事的好。 该走了。 他起身,欲往花厅去,确认令他们致幻的药是否是下在酒里。 就在他转身间,目光无意扫过房间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猛地顿住脚步。 那一排到顶的架子与墙壁的接缝处,有一道极不协调的缝隙,尚未完全复位。 本来并不起眼,但偏偏从他这个角度看去,能透过角落里那微微烛光看到些不寻常的阴影。 他下意识地调转方向,放轻脚步靠近那个角落。指尖沿着缝隙细细摸索,很快摸到一处凹凸的机关。 他仔细望了眼榻上熟睡的身影,许多年都不曾有的心虚感蔓延全身。 脑海中冒出两个声音。 一个在提醒他:这是她的隐私,他不该窥探。 但另一个声音更为强烈:为何他们连面都未曾见过,她却态度坚决地要他尚主?为何她要在她“山河永固,河清海晏”的希冀上拉上他,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时间在静止中拉长,桓墨立在架子旁,影子伴着他静默。 没人能给他答案。 终于,他顺着心意,缓缓将手指贴近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探查着其下机关的构造。 “咔哒——” 机关松开,架子微动。 桓墨的心跳,在这一刻仿佛也跟着漏跳了一拍。他拉开架子,就着角落昏暗的烛光,侧身探入暗格之内。 暗格内,三面依墙皆是到顶的木架,架上分层设格,高低错落,里头分别堆着卷轴、木匣。 靠里墙正中,还立着一个矮柜,不过半人高,柜门紧闭,上挂着一把黄铜小锁。 就在他聚精会神,准备去查看离他最近的一卷竹简时,外间忽地传来萧挽霜的声音。 “不!挽云!放了挽云!” 那梦魇般的声音带着痛苦和愤怒,一下击破了桓墨探究的心。致幻药的药效已经彻底上头,萧挽霜不会醒,大抵是在梦魇中。 他迅疾如风地退出暗格,将书架推回原位,也顾不得是否完全严丝合缝,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掠至榻前。 烛光下,萧挽霜双目紧锁,眉头紧皱,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 她的双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挥舞,仿佛在抵御什么,身体微微颤抖,全然沉浸在可怕的梦魇中。 “桓墨!你放了我妹妹!” 桓墨如遭雷击,僵立在榻边。 她梦到了他?他在她梦中伤害了萧挽云? 他对萧挽云的伤害……他深沉地回想,那是在他上一世时,萧挽云将萧都城防御图绘在身上,试图以身投诚。 他没有理会,反而将她丢进了士卒的帐中。他闭着眼,从来没有像此番这样后悔。 “公主。”他坐至榻旁,握住她挥动的双手,低声地、轻柔地道:“公主醒醒,你做噩梦了。” “别过来!”她猛地想要挣开他的手,却被他紧紧地攥住。 她慢慢冷静下来,微闭的眼睫毛颤动:“我不想恨你。” 他愣住了。 萧挽霜说的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狠狠撞击在他心上。 他不再试图强行唤醒她,而是放松自己,在榻边坐下。任由她无意识地抓着他试图安抚她的手。 她紧紧地攥着他,手心很凉。 桓墨就这样坐着,任由她握着手,一动不动。 烛火渐渐燃至尽头,光线愈发昏暗。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离开。 他压下对致幻药的疑虑,压下对那暗格的探知欲,只想守着她,让她能脱离梦魇。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微明。桓墨始终保持着这个姿势,闭目养神,却未曾深眠。 寅时三刻,萧挽霜每日晨练的更鼓响起。 她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意识回笼的瞬间,感觉一阵剧烈的头痛。干渴的喉咙发痒,她轻咳了两声,这才察觉到她的双手正紧紧握着另一只温暖的大手。 她愕然转头,看到身旁一个圆圆的脑袋,玉冠未拆,她一眼便认出这脑袋隶属于桓墨。 桓墨睁开眼,感受到来自头顶的温热呼吸。不知何时,他已从榻上滑坐在了一旁的地上。 他调整了姿势,扬起头,正好对上萧挽霜的目光。 眸光清亮,比昨日清醒多了。 萧挽霜头疼欲裂,记忆的碎片涌入脑海:宫宴、对饮……一片空白……接着是一片混乱模糊的梦境,充斥着猎猎寒风、冰冷的城墙、萧挽云的哭喊,还有桓墨率大军于城下那冷酷邪魅的对峙。 她像被烫到般,猛地松开了手。 “你醒了。”几乎一夜未眠,桓墨的声音有些低哑。 屋内蜡已燃尽,廊上的点点光亮浸入房内,迷蒙模糊,令人一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虚幻。 萧挽霜坐起身,按了按抽痛的额角:“我昨夜……似乎醉得很厉害?” 桓墨站起身,倒了一杯冷茶递给她。 “也许不该说‘醉’,而是吃了致幻的药物,臣昨日亦有所感。” 第41章 察 “致幻的药物?” 萧挽霜揉着额角,试图去回想昨晚发生的事情,可脑海中除却阵阵钝痛,只余一片空茫。 “宴会前还好好的,宴上饮酒多时,并无大碍……回府后,花厅对酌……” 念及此处,她忽地眸光一闪,抬高声音向门外唤道:“彩春!” 门外立刻传来细碎响动,却未能将门推开。 萧挽霜将目光投向桓墨。 “昨夜公主梦魇频繁,臣恐生枝节,故将门落了锁。”桓墨说罢,转身绕过屏风去开门。 彩春疾步而入,匆匆行礼,面有忧色。 萧挽霜道:“彩春,昨夜花厅所用吃食可都处置了?” “回公主,已撤下,但奴婢皆命人单独收存了。” 彩春详细回禀:“公主向来少有醉态,昨夜与驸马情状实与往日迥异,奴婢心下生疑,却不敢妄加揣测。想着公主今日或要查问,便斗胆将一应物事皆另行存放了。” 萧挽霜颔首:“做得好!席上有何特别之物?可有不常见的吃食酒水?” 彩春略一回想,答道:“回公主,席上多是府中常备,酒亦是公主往年亲酿的旧藏。只除了一碟云片糕,是公主昨日赴宴时,自宫中带回的。” 萧挽霜和桓墨对视一眼。 “将云片糕取来!” 那云片糕是昨日宫宴散时,妹妹挽云亲手递给她的。挽云笑颜明媚,献宝般,说这是新学的点心,定要阿姐尝尝。 她自小看着挽云长大,知晓妹妹心性单纯,虽易轻信于人,却绝无害人之念。 可眼下也只有这云片糕来得凑巧。 她昨日在归途的车上用过两块,之后没多久便感到神志有些迷蒙,隐有醉意。 不多时,彩春将云片糕呈上。 萧挽霜拈起一片,就着昏黄的烛光细看,又轻嗅其味,皆与寻常无异。 她转眸,对上桓墨的目光。 桓墨会意,缓声道:“观其形色气味,恐难辨异样,需得寻精于此道之人验看,方能分明。” 萧挽霜将云片糕放回碟中,吩咐:“将这些都仔细包好,送至松烟阁,烦请阁主相助,验看其中可有古怪。你亲自去一趟。” “诺。”彩春领命,小心端着碟子退下。 室内重归于平静。 萧挽霜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宿醉与药物残留的隐痛仍在脑子里盘桓。 她闭眼定了定神。 再睁眼时,扫过自己与桓墨身上所穿劲装,便道:“时辰尚早,驸马可愿同往西苑,活动活动筋骨?” 这便是邀他同去晨练了。 这还是萧挽霜头一次邀请,桓墨心下欢喜,面上沉静:“臣自当奉陪。” …… 不过隔了三个时辰,西苑演武场再度响起金铁交鸣之音。 一些早起当值的侍卫府兵,不禁驻足廊下树影间,望向场中缠斗的两人。 昨夜公主与驸马空手过招,已令人暗自称奇。 今朝再见,驸马竟持枪与公主交手,一时间枪影纵横,斗得难分高下。 桓墨已将昨夜萧挽霜攻他的几式枪法记下,此刻信手施展,攻势凌厉又不失章法。 一番较量终了,萧挽霜收枪而立,眼中满是诧异之色:“不过方才片刻交手,你如何学去的?” 桓墨只微微一笑,并不言语。他持枪拱手一礼,权作此番切磋的收梢。 待气息稍平,萧挽霜道:“回去更衣罢,稍后随我出内府一趟。” 桓墨并无多问,只道一声:“诺。” …… 公主府,外府的西侧。 这里以高墙隔绝,唯前后两道侧门可供出入。 桓墨平日进出府虽经此地,却从未踏足。他始终记得大婚之夜,萧挽霜对他的告诫——只可在内府行动,不能擅闯外府。 今日,萧挽霜却带着他,迈入了靠内里的那道侧门。甫一踏入,便见门内肃然立着四名府兵。 目不斜视,威严无比。 穿过门洞,眼前是三面围廊,连接着一间间紧闭的屋舍。 萧挽霜于一间挂着“察”字木牌的屋前驻足,轻轻推开门。 屋内,已有三人。 皆是桓墨熟悉之人——折秋,祝夏,屹冬。 三人见礼,似乎对驸马的出现有些意外,但皆收敛得很好。 萧挽霜略一颔首,与桓墨各自落座。 祝夏率先开口:“北境来报,瑜国三公子瑜梵谨已于三日前继任瑜王之位。” 萧挽霜眼中一冷。 祝夏接着道:“先瑜王突发急病薨逝,前世子瑜梵明哀恸过度,自请于王陵守孝,退位让贤,实则已被软禁。瑜梵谨迅速掌控王庭,清除异己,但手段颇有分寸,并未大肆株连,只将几名领头的老臣罢黜圈禁。” “虚伪。”萧挽霜冷哼。 “还有一事,瑜梵谨在宣布继位的同时,亦公告天下,已与许国定下婚约,不日将迎娶许国嫡公主为后。” 父亲尸骨未寒,便急着联姻定盟稳固权势,其心性凉薄可见一斑。 萧挽霜道:“他倒是会选,许国虽非顶级强国,但地处东境,幅员辽阔。与之联姻,既可稳定后方,又可牵制我萧国,此人所图非小。” 屹冬继续道:“另有一事,近日贵族子弟中流传一种称为‘安神散’之物,服之能令人短时间内精神亢奋,可解疲乏,实则会令人产生幻觉,长期服用还会损人心志,产生依赖。” “安神散?”萧挽霜眉峰一挑,与桓墨交换了一个眼神。 昨夜他二人的异常情形浮上心头。 “来源可查清楚了?” “正在查,此物流传隐秘,多经黑市,背后似有推手。” 萧挽霜沉吟片刻,决然下令:“祝夏,加派人手,盯紧与瑜梵谨的一切动向。屹冬,你亲自去查这安神散的根底。折秋,整理瑜许两国近三年所有明暗军事情报。” “是!”三人齐声应道。 萧挽霜挥挥手,三人行礼退下,厅内只余她与桓墨。 萧挽霜静静坐片刻,方抬眼看向桓墨:“你也都听到了,此事你如何看?” 桓墨迎上她的视线,没有立刻回答。 谈及瑜梵谨,他眼底冰冷的杀意一闪而过。 当初若非萧挽霜阻拦,在雪音城时,他便已想过派人截杀此獠。如今此人已逃归瑜国中心,身居王位,他身为萧国驸马,行动多有掣肘。 “瑜梵谨所图甚大,且行事无忌,为达目的恐无所不用其极。至于那安神散,恐非寻常玩物。它偏在此时现权贵之间,恐非巧合。倘若,那云片糕中所掺之物,便是此物……”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两人心中都已明了。 这样的东西能流入王宫,并且能送到深居简出、守卫森严的公主手上,其背后所牵扯的,已不仅是药物的危害问题。 第42章 只能嫁他 萧挽云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黑暗无边,风声凄厉,她策马狂奔,身后是令人绝望压抑,历经战火的高墙。 随后画面骤变,她跪在冰冷的地上。她见到了那个男人。 那人似乎是她的姐夫桓墨,却又不是。他们虽有着一模一样的轮廓,但那双冷酷暴戾的眼睛,像一只杀戮到麻木的野兽。 “萧挽霜的妹妹?”他勾了勾嘴角,带着残忍的兴味,随意地挥了挥手,给她带来的便是无尽深渊。 随后,她又回到那高耸冰冷的城墙下。阿姐立在城墙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凝重、无奈、决绝。 箭矢破空而来,来自阿姐手中的弯弓。那一箭,穿心而过。 可同时,她看见另一支箭,自身前那“野兽”将领旁侧飞向阿姐。 “啊——!” 她猛地自床榻上坐起,冷汗浸透寝衣,冰凉地贴着颤抖的身躯。 殿内死寂,只有她粗重惊惶的喘息,在无边的黑暗里格外清晰。 又是这个梦。 自三年前,这梦境便常常撞入她的睡梦中。她每次醒来,都仿佛重新死过一遍。 特别是阿姐大婚那日。大殿上,她看见梦中那头恐怖的“猛兽”,竟穿着喜服,站在耀眼的大殿中央! 一袭红衣映衬着他微微带着笑意的眼眸,他看着阿姐的表情,在她眼中无异于一头恶狼盯着自己的目标。 自那以后,噩梦便更加频繁地折磨她,不断毫无顾忌地入侵她的梦境。她不敢入睡,白天黑夜地不敢入睡。 哪怕困到极致睡着,很快也会被不安的内心拽醒。 她赤着脚下床,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心中仍疯狂地跳动,试图抓住点什么来安抚自己。 她跌跌撞撞地扑向靠墙的柜子,颤抖着手打开最下面一层暗格,取出那个巴掌大的扁圆瓷盒。 揭开盖子,里面是码放整齐的云片糕,在窗外微弱的光线下,泛着难以拒绝的诱惑。 她取出一片,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很快,暖流蔓延全身,驱散了噩梦带来的寒意。 心跳渐缓,呼吸平稳,冰冷的身体重新暖和起来。一种轻盈愉悦、仿佛飘在云端的感觉将她笼罩。 她重新走回榻边,拉好锦被躺下。 眼前浮出模糊的光影——是瑜梵谨。 他一身绛紫锦衣,更衬他面如玉冠,风度翩翩。他脸上带着她眷恋的温柔笑意,正朝她伸出手,像是踏着皎洁的月光而来,驱散了她身边所有的黑暗和不安。 “梵谨……”她呢喃着,向着虚空伸出手。 他低声向她承诺着未来,描绘着只有他们两人的桃源,幻觉中的慰藉如此真实。 她满足地合上眼,带着身心的愉悦沉沉睡去,再无噩梦侵扰。 …… 不知过了多久,云华寝殿外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将她从沉睡中吵醒。 “公主,二公主昨夜睡得晚,此刻还未起身,是否容奴婢先通禀……”是贴身侍女小心翼翼的声音。 “什么时辰了还在休息?开门!”是阿姐的声音,比平日更严厉几分。 萧挽云意识昏沉,挣扎着想要醒来,但身体却异常沉重,头脑也像塞满了棉絮,混混沌沌。 她听见门被推开,沉稳的脚步声踏入殿内,很快身侧的褥子微微陷下去一块。 是阿姐的气息,阿姐坐在她的榻旁边。她终于睁开沉重的眼皮,勉强支起身子。 “阿姐今日怎么来了?”她人恹恹的,浑身乏力,连带着声音也沙哑微弱。 萧挽霜没有立刻回答,只凝眸盯着她眼下的青黑和面上不大正常的绯红。 良久,阿姐终于开口,语气凌厉:“我且问你,前日你给我的点心,从何而来?” 萧挽云慌了下神,眼珠流转,逃开阿姐盯着她的眼神。 “是……我让小厨房新做的呀。” “里面掺了别的东西,是不是?” “怎么会掺东西……阿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头垂得更低,长长的睫毛剧烈地抖动着,藏在被子里的五指紧张地按着床褥。 前次宫宴见阿姐,只顾着高兴,没想却错拿了自己平日服用的那盒。果然还是没能逃过阿姐敏锐的洞察。 “不知道?”萧挽霜逼近她,带着沉沉的压迫感:“那我告诉你,那糕点里掺了安神散,服用后能给人短时愉悦,但用久了会令人产生依赖,损人心智,最终形同废人,甚至癫狂而死!” 萧挽云的脸色霎时惨白:“不会的,那怎会是毒药!那是能让人心情变好,睡个好觉的安神散!三公子梵谨说……” “瑜梵谨?”萧挽霜打断她:“果然是他给你的!” 萧挽云自知失言,立刻死死咬住下唇,噤若寒蝉,只敢用余光偷偷查看阿姐阴沉的脸色。 “他何时给你?如何给你?你们如何联络?说!” 最后一声厉喝,震得萧挽云浑身一哆嗦。 她眼圈一红,泪水扑簌簌滚落下来:“前年他随使团入宫参宴,私下托人递了信和东西给我,说见我有时郁郁寡欢,知我夜不能寐,说这是他特意寻来的海外珍品,让我试试……此物用了之后,确实能让人开心,睡得安稳,我、我不知道那是害人的东西……他怎么会害我呢?他说他心悦我,想让我开心的……” 萧挽霜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和刺痛。 “他心悦你?挽云,你可知,如今他已成为瑜国新王,在他父王尸骨未寒之际,便急不可待地公告天下,要与许国嫡公主联姻,不日便要迎娶对方为后了!” 萧挽云如遭雷击,泪水凝固在脸上,愣了好半晌。 “不可能!阿姐,你定是骗我的!你为了让我死心,为了拆散我们,才编出这样的瞎话来骗我,对不对?” 萧挽霜冰冷的眸子,紧紧盯着她,恨她的冥顽不灵,更恨瑜梵谨伤害妹妹至此。 “梵谨答应过我,等他处理好国内事务,一定会来向父王提亲,风风光光娶我过门的!他怎么会娶别人?许国……许国公主算什么!” 看着挽云歇斯底里的模样,萧挽霜心中愤恨至极。 她差点便冲口而出,告诉妹妹瑜梵谨不仅是个感情骗子,更是个为了权势可以弑父逼兄、冷酷无情的阴谋家,他甚至差点在北境将她的姐姐活埋在矿洞之下!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妹妹若得知这些,恐怕会彻底崩溃。 “是不是瞎话,你很快便会知道。” 萧挽霜的声音缓了下来:“挽云,阿姐从不骗你,瑜梵谨此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他的野心。你对他的那点情意,在他眼中,或许连棋子都算不上。他给你的所谓安神散,就是用来控制你、摧毁你的毒药!” “不是的!不是的!”萧挽云拼命摇头,泪水纷飞:“你根本不懂!梵谨他是真心待我的!他懂我,他懂我心里所有的苦闷和向往!他说过,我是他灰暗人生中的月,他还……” 萧挽云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已经是他的人了,我只能嫁给他。” ? ?我也不知道当初为什么要设计这样的桥段。。我现在也很生气。。 第43章 芒刺横亘 轰——! 萧挽霜脑中忽地一片嗡鸣。 尽管她心里早已做好面对坏消息的打算,但万万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坏消息。 她实在难以接受,挽云从小被父王护在掌心,如珠如宝的养大,竟然就这样被人诱骗! 但下一刻,涌上心头的是自责。 是她,是他们,只知将挽云护在锦绣樊笼里,自以为替她隔绝了风雨,却未曾教她辨识人心的险恶与虚伪,才让瑜梵谨那厮有了可乘之机! 她略一凝神,拉着妹妹的手,面上冷静而温和。 “挽云,听阿姐说。你的人生还很长,发生过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以后要如何生活,重要的是阿姐将陪着你,好么?” 萧挽云抬起脸,泪眼朦胧,茫然地望着阿姐。 “不是他选择了你,你便只能嫁他,也不是你选择了他,就再没路可走。他用下作的手段哄骗你,这样的人,没有资格站在你的身边。” 萧挽霜轻轻拭去妹妹脸上的泪水:“阿姐在,阿姐会帮你,你也要自己争气,好不好?” “阿姐,起初我并不理他,可他屡次寻机会靠近我……阿姐,我该如何……”萧挽云扑进姐姐的怀里,将所有的委屈与无措用嚎啕大哭的方式发泄出来。 萧挽霜轻抚妹妹的头,语气轻缓,落在殿内梁柱的眼神却恍若冰刃:“你放心,绝不会有人能逼你做你不愿的选择。” 不知过了多久,挽云哭到力竭,沉沉睡去。睡梦中,她仍不安地蹙着眉,手指拽着阿姐的衣袖。 萧挽霜小心翼翼地掰开妹妹的手,为她盖好锦被。 她又在床边静坐片刻,直到确认妹妹呼吸稍稳,才缓缓起身。 没有惊动任何人,她悄然离开云华殿,一路疾行回府。胸中那口浊气与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沉默中愈燃愈烈,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 踏入落霞苑时,桓墨正俯身查看梨树的土壤。 他闻风起身。 只见萧挽霜面覆寒霜,眸中似有幽火燃烧,宫装未换,大步流星地走来。 惊得枝头雀鸟急飞。 “公主。” “驸马的‘刹影’天下无双,杀一个王不难吧?”没了往日慢条斯理的寒暄,劈头盖脸就要杀人。 那个王是谁,不言而喻。 “不难。” 天雪隘之时,她见过那些如鬼魅般的影子。事后她并未询问,也未探查,桓墨知晓,她只是不打算深究而已。 他默了片刻,看着眼前人怒不可遏的势态,忽觉好像看到过去某一时刻的自己。 他缓慢而平静地道:“只是公主确定此刻便要这么做吗?” “他用这等下作手段伤害挽云,难道不该死?” 萧挽云。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他两世都未曾留意的人,甚至想不起她的模样。这一刻却因为萧挽霜的愤怒,在他心里升起了一定的重量。 “该。”他毫不犹豫地接过话头:“无论他身处何地,戒备如何森严,快则一月,慢则半载,臣便可将其首级奉于公主面前。” 得到这样的答案,萧挽霜眼中的怒火似乎迟疑了一瞬。 桓墨尽收眼底,话锋一转:“然后呢,公主?” 萧挽霜眉头紧锁,抿唇不语。 “然后,瑜国新君遇刺,举国震动。经北境一事,无论我等做得如何干净,萧国必是首当其冲的怀疑对象。瑜国为君复仇,大军压境名正言顺。许国、晋国觊觎萧国久矣,公主可有把握在三国合作之下,护得萧国安稳?” 萧挽霜低头不语。她不是没想过,只是被滔天的怒意暂时淹没了理智。 “瑜梵谨若此刻死于刺杀,只不过是横遭不测的新君,他或可留下身后名,甚至被追念。公主甘心让他死得如此解脱?” “他休想!” 桓墨接着道:“此刻杀他是复仇,是泄愤,但绝不是最佳时机。二公主若对此人用情至深,得知瑜梵谨暴薨的幕后推手,她会做何想?” 萧挽霜怔住。 “公主,眼下当务之急是清除她身边隐患,戒除药瘾,调养身心。” 呆立了片刻,萧挽霜忽地抬眸,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仔细地看着他。 萧挽霜洗礼般的眼神看得他耳根微微发热。 他面上维持着平静:“公主?” 萧挽霜猛地回神,自知失态,迅速移开视线,声音不自觉软了几分:“驸马如今似乎和往日有些不同。” 从前只以为他杀伐果断、冷酷无情,原来也会这样耐心,抽丝剥茧般地劝人。 桓墨听出她语气里别样的柔软,心里生出一丝隐秘的欢喜,恐不能自持,轻咳一声,驱走了微妙的感觉。 “桓墨,你说的在理。” 一声与往日语调不同的“桓墨”,轻得像有片羽毛在他心尖上轻轻地挠过。他努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 “杀他,太便宜了,我要他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公主明鉴。”桓墨郑重颔首,压下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涟漪。 真是奇怪,自那日误食安神散之后,他看她似乎总有些移不开眼。 怒时的凌厉,静时的清冷,连同此刻冷静压抑下的怒火,都让他觉得生动无比。 脑海中时不时闪过那晚险些失控的瞬间,更是撩动心弦。 他总告诫自己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可近来,这份自制力似乎越发难以维持了。 譬如此刻,他又将她看进了眼里,恨不得揽她入怀,仔细劝慰。 虽历经两世,萧挽霜于情爱方面却仍是木头一个。 此刻见桓墨这般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目光深得有些慑人,与平日持重微冷的模样大相径庭,只觉得他近来越发和她印象中那个“杀神”不同。 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她低唤一声:“驸马?” 桓墨被一声“驸马”拉回神志,瞬间将心头那点突兀的念头收了下去:“方才所言,只是臣之浅见,具体如何行事,还需公主定夺。” 萧挽霜也定了定神,抛开莫名的悸动:“驸马所言甚是,杀瑜梵谨易,善后难,更非对挽云最有益之举。当务之急,是清除宫内隐患,为挽云寻医解毒。” 她略一沉吟,秀眉微蹙:“宫中清理,我已有人选,可挽云之毒,已一年多,恐依赖过盛,又不可声张……” 她心中迅速闪过医术高明的人选,却又一一否决。此事关乎挽云声誉与性命,必须绝对可靠,且医术高明。 一个名字,突兀地跳入脑海。 白芷。 但,一想到那个身影同眼前之人站在一起,她的心里就有如一根芒刺横亘。 桓墨并不知她心中所想,坦然道:“二公主之毒,臣可请白芷来医。” 萧挽霜知道眼下也只好如此,可刚刚缓和些的情绪,又莫名沉郁了下去。 “如此,便有劳驸马了。”她端起公主的架子,态度又疏离了几分。 第44章 他要杀你 同桓墨商议后,萧挽霜片刻未停,立即着手处理萧挽云之事。 她知道此事拖延不得,当日下午便寻了个由头,将萧挽云从宫中接出。 趁着妹妹在云华殿收拾细软,她又吩咐彩春在北苑收拾出一间厢房,请驸马前来同住。 一则西苑住了些侍卫府兵,不便安排,二则白芷将至,她不想让白芷认为自己将桓墨独自打发在东苑。 彩春去东苑通知桓墨之时,她避了出去,在外府书房对着一堆卷轴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估摸着内府那场大动作应已尘埃落定,才起身返回。 行至北苑廊下,便见多了七八张陌生面孔。 云舟正低声与他们交代着什么,见她到来,立刻带人躬身行礼。 萧挽霜略一抬手,目光扫过那些陌生侍卫,状似随意地问:“都安置妥当了?” 云舟答得十分利落:“回公主,公子日常所用之物已移至北苑厢房。公子念及北苑乃公主寝居重地,特调遣八名侍卫入苑听用,以策万全。其余人仍留在落霞苑当差。” 萧挽霜点头:“让他们去彩春那里登记名册,依府中规矩行事。” 她面上不显,心弦却悄然绷紧。桓墨带来的人,个个都是好手,若过分防备显得小家子气,令他心生芥蒂,可若不防,这公主府哪天被偷偷掀了也说不定。 她自问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但桓墨此人深不可测,永远不能掉以轻心。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萧挽霜回头,见彩春匆匆赶来,面色带着少见的慌张。 “公主。” 彩春急急行礼,目光扫过旁边侍立的云舟等人,欲言又止。 萧挽霜会意,走近两步,微微侧耳。 彩春以手掩口,凑近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禀报了几句。 萧挽霜蹙起眉头,神色渐又紧张,不等彩春说完,她蓦地抬起脚,朝东苑方向疾行而去。 …… 东苑湖边,夜幕初降。 萧挽云原在两名侍女陪同下沿湖边散心。忽然,她精神恍惚,脚步虚浮,对安神散的渴求如蚁噬心。 偏在此时,路过落霞苑外。院内正有一人行出,身姿挺拔,步履沉稳。 正是桓墨。 他回落霞苑取一卷要紧的文书,没想到在此撞见萧挽云。 他略一停顿,便侧身让至路旁,行外臣之礼。 萧挽云却在看清他面容的刹那,梦中骇人的脸孔倏然清晰!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像是看见了世间最可怕的怪物,脚下踉跄,竟跌倒在地。 “魔鬼!你是魔鬼!” 侍女慌忙去扶,她却浑身瘫软,瑟缩着往后躲,眼睛死死盯着桓墨,满是恐惧。 桓墨立在原地。 他独自一人,无随从在侧,此刻上前搀扶不合礼数,转身离去又显刻意,只能沉默地立着,看着两名侍女试图将瑟瑟发抖的萧挽云拉起来。 萧挽霜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般景象。 她心头一紧,疾步上前,俯身一把将妹妹从地上半抱半拽地拉起来,口中惊呼:“挽云!” 见妹妹颤抖不止、眼神涣散,显然是药瘾发作心神失守。 她瞥了一眼桓墨,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 萧挽霜眼中带着歉意与无奈,桓墨神色平淡,轻轻摇了摇头,表示无妨。 萧挽云却在这时猛地抓住萧挽霜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凄厉尖叫:“阿姐,快杀了他!快啊!他要杀你!他要杀你!” 这声嘶喊如同惊雷,劈开了湖面渐起的薄暮,也狠狠劈在了萧挽霜的心上。 她浑身一僵,搂着妹妹的手臂猛然收紧,血液似乎在瞬间冻结,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 桓墨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瞬间筑起的冰墙。 他抿着唇,微微向后,将半边身子隐入院墙投下的阴影里,脸上神情莫测。 萧挽云仍在崩溃地哭喊,话语断断续续:“血……好多血!阿姐,我看见了!他杀了很多人……还有箭……他要杀你!小心,阿姐小心!” 每一个字,都敲打着萧挽霜埋藏了许久的防备。前世的噩梦碎片与眼前妹妹癫狂的话语交叠,令她从脚心一直凉到头顶。 她不再看阴影中的桓墨,用力握紧妹妹的手臂,沉着声音道:“彩春!去备安神汤!立刻派人去破阵营,让折秋速来!” 吩咐完,她几乎是半强制地将挣扎的萧挽云拖离湖边,背影决绝而冷厉。 桓墨仍旧站在原地,直到她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东苑深处,哭喊声渐歇。 暮色将他完全笼罩,他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目若深潭。良久,才默然离去。 …… 萧挽云被灌下安神汤,折腾到筋疲力尽,终于带着一身湿汗昏睡过去。 萧挽霜看着她苍白的睡颜,心口沉甸甸地发闷。她知安神汤非长久之计,可在白芷到来之前,别无他法。 将妹妹托付给折秋,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北苑。 已近亥时,花厅里还亮着灯,暖黄的光透过雕花窗棂,隐约可见一人身影。 是桓墨。 萧挽霜脚步微顿,直觉告诉她,他在等她。 可这个念头刚起,萧挽云那撕心裂肺的尖叫便再次浮上脑海—— “阿姐,快杀了他!” “他杀了很多人……还有箭……他要杀你!” 她开始反思,自己近来是否对他太过松懈?竟差点忘了他是怎样一个心思深沉的人物。 与虎谋皮,竟生出些许荒谬的信赖之感,天真可笑。 自己重生而来,占尽先机,麾下二十万精兵,就算当初不用婚约,选择与他正面交锋,也并非毫无胜算! 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中只剩一片冷凝的清明。 她没有走向那透着暖光与等待的花厅,而是脚步一转,从旁侧的游廊绕了过去,径自走回自己寝屋。 花厅内,桓墨立于案旁,茶早已凉透。 在她步入北苑时,他便已察觉,甚至能透过窗棂隐约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在廊下停留片刻,而后决绝地远离。 她果然没有踏入。 湖边那一幕,她眼中惊骇太少,太过冷静,令他不得不多想一个极不可能的可能:他们皆是重生。 上一世,她足够耀眼。这一世,这份光芒却绽放得更早——十三岁便上阵,阳谋纵横,令身经百战的老将谈及色变。 那个盘旋心底许久的疑问,再次浮现:为何是他? 若图他“南桓墨”的虚名,她待他何曾有半分传言中的倾慕?若为借他之力,他离了桓国,失了兵权,于她大业又有何助益? 留在此地,与其说是盟约,不如说是他一意孤行的滞留。因着前世那未尽之局,因着这世微妙的吸引,也因着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她终究是不信他,甚至,可能是在怕他、防他。 第45章 对弈 北苑的日子在安静有序间悄然溜走。 萧挽霜的生活规律到令人难以理解:晨起习武,梳洗更衣,外出议事,午后探视时好时坏的妹妹。 待踏着清冷月色回到北苑,常常已是夜深人静。 桓墨似乎也在默契地遵循着另一条日程,一条与她完美错开的日程。 他不是闭门于北苑厢房,便是去西郊大营。 两人同在屋檐下,却像生活在一个完全平行的时空。 自那日湖边不欢而散后,已有七八日未曾照面。连一次偶然的相遇都没有。 而他和萧冉的关系却比在北境好了数倍不止,教导萧冉带来的成就感,填补了某种空虚。 看着少年在自己点拨下眼中绽放的光彩,竟比前世打赢一场硬仗更令他心绪波动。 他开始认真为少年筹谋。 循着上一世的发展,他很清楚眼下南边卞、桓、晋几国的平衡即将打破。 乱局将起,萧冉需要更快地成长,拥有真正立足的资本。 教出一名得意的门生,好像远比自己重复前世的叱咤风云有趣得多。 闲下来时他不愿深想,但他属实是有点想念萧挽霜了。 哪怕只是远远见上一面也好。 这念头令他心烦,不知该如何打破僵局,纵使她自有顾虑,可他抛下一切而来,还不算诚意? 直到这日,西郊训练告一段落,萧冉心潮澎湃,同他一起策马回了公主府。 “姐夫,明日正式军演,父王和诸多大臣都会来观礼!” 少年意气风发,眸亮如星:“我想邀阿姐出席!她若能在,我定能发挥得更好!” 桓墨面上如常,“嗯”了一声,心中不免期待,终于有个顺理成章的理由和她见上一面。 到得北苑,彩春笑着迎上前来。 “世子来得正好,公主惦记着,命奴婢做了杏仁酥,本打算差人送入宫呢。” 萧冉眼睛一亮,大手一挥:“快拿来我尝尝!正好饿了!” “世子欲在何处用点心?” “就花厅吧!”话了,萧冉又道:“对了,我阿姐在吗?我想跟阿姐还有姐夫一起用晚膳。” 彩春面上笑容未减,语气却谨慎了些:“公主此刻在东院,奴婢这就去通传。” 萧冉一听,立刻道:“我直接去吧,我也有好些时日未见挽云姐姐了,听说她就在东苑休养,我正好去看看她!” 说着,抬脚就要往东苑去。 彩春连忙上前,柔声道:“世子,公主吩咐过,东苑需要格外清净,二公主玉体欠安,怕过了病气给您,您明日还有要事在身。您看,还是奴婢去请公主过来可好?” 世子虽年少,却不难看出彩春的阻拦之意。 他疑惑道:“怎么如今我连东苑都去不得了?” 公主吩咐挽云公主之事务必完全保密,彩春也不敢多嘴,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答复。 这时,站在一旁的桓墨开了口:“公主想必也快回了,你此刻过去,一来一回又要耽搁。不如先去臣房里坐坐,手谈一局,也好让臣看看,你近来棋艺可有长进。” 萧冉立刻来了精神:“姐夫,你可别小瞧人!”忽又反应过来,“姐夫你不也住在东苑吗?” 彩春得了转圜之机,连忙接话解释:“回世子,贵主早已搬来北苑厢房居住了。” 萧冉一听,脸上顿时绽开笑颜:“姐夫!我就知道!你肯定很快就能讨得我阿姐欢喜!” 桓墨:“……” 这话听着,怎么也不像是什么值得高兴的夸赞。 彩春松了口气,笑道:“奴婢这就差人将杏仁酥送至贵主房中,再去禀报公主世子来了。” 桓墨略一点头,引萧冉朝自己房中走去。 转身的刹那,他眼角余光扫过一眼东苑方向,许久未见的身影又浮至眼前。 …… 彩春来到绮霞园的时候,正值萧挽云服了安神汤,浅浅睡去。 听彩春来报,萧挽霜向折秋交代了几句,即刻起身。 “世子还说了什么?”走在回北苑的青石小径上,她随口问道。 彩春略一迟疑,回道:“世子还说许久未见挽云公主,欲来东苑探望,是贵主出言,以手谈为名,将世子留在了自己房中。” 桓墨? 萧挽霜忽地意识到已经好几天没有留意此人。 他竟用棋局解了围。 从前,她最怕他们单独相处,每每必命人盯着、跟着。 可眼下听到他同冉弟一起下棋,心中所想的首要并不是担心,反而是一种期待。不知他又在教萧冉些什么。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不是那么担忧他对萧冉的威胁。 她看得分明,他对冉弟是真心教导,目光中的赞许与温和做不得假。 而冉弟对他,亦是发自内心的亲近与信赖。这种亲近往往需要真心换真心。 想到这些,她的心中不免带了些轻松和愉快,连带着脚下的步子也轻快起来。 回到北苑,她未让侍女通报,独自走向桓墨居住的厢房方向。 云舟侍立在外,她抬手示意云舟噤声。她放轻脚步,走到那扇虚掩的房门外,侧耳细听。 “哎呀!我又中计了!姐夫,你这步棋埋得也太深了!”里面传来萧冉懊恼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那道熟悉的低沉男声:“兵不厌诈,世子还需沉心静气。” 听到这声音,一抹极淡的柔和悄然攀上了她的眼角眉梢。 她不禁驻足在门外良久,听着里面少年清亮的声音与男子低沉的声音相互交谈,夹杂着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 直到里面又传出萧冉的哀叹,她才抬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吱呀——” 窈窕身影立吾门外。 对弈的两人同时转头望来。 “阿姐!” 萧冉立刻抛下棋局,跳了起来:“你来得正好,这盘棋我是真的没有解法了,求阿姐相助。” 萧挽霜缓缓地走向小几,居高临下,纵观棋局。 她静静看了片刻,忽地扬起唇角,捻一颗黑子落下。 “嗒。” 一声轻响,落在棋盘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之位。 萧冉瞪大了眼睛,盯着阿姐落子的地方看了又看,眉头紧锁,全然不解这一手有何妙用。 而桓墨的目光却紧紧锁住棋盘,先前那副游刃有余的淡然渐渐被专注取代。 这盘棋,忽然变得有趣起来了。 第46章 薄礼 桓墨沉吟片刻,执起一枚白子,“啪”地一声亦将棋子落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地方。 萧挽霜神色未变,似乎早已料到,很快便接着落子。 几子落下,萧冉挠了挠头,一脸茫然——这都下到哪儿跟哪儿了? 桓墨却蹙起眉头,不一会儿,舒展开来。他不再看棋盘,而是抬起头,深深地望了萧挽霜一眼,那眼神最终化为叹服。 “公主高明,臣输了。” “啊?哪里输了?”萧冉看得云里雾里,比他二人还急:“这才几步,阿姐就赢了?姐夫你莫不是让着阿姐?” 萧挽霜没有说话,只微微一笑,将一直捏在手里的棋子,轻轻放在了原本算好的位置。 桓墨见状,毫不犹豫地捻起白子,落在对应点上。 紧接着,令萧冉目瞪口呆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阿姐和姐夫不再多言,就这样你来我往,落子如飞。 “嗒、嗒、嗒”——落子声连绵不绝。 他们不看对方,只看棋局,但每一步都像是早就商量好的一样,你一步,我一步,速度快得惊人。 随着棋子越落越多,棋盘上的局势终于明朗起来。 萧冉这才恍然大悟,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 原来阿姐和姐夫早就将后面的局势推演出来,方才的快棋不过是两人心照不宣地将答案摆出来给他看罢了! 萧冉看看阿姐,又看看姐夫,此刻已经不知道该崇拜哪一位了。 “承让。”萧挽霜将手中多拿的最后一颗黑子放回棋罐。 “公主开局两子看似天南地北,实则暗藏杀机,锁死了臣所有退路。就好像公主早在落子前,已经对臣了如指掌。” 桓墨顿了顿,幽幽的目中带着探究:“不知公主只是对这方寸棋枰格外敏锐,还是对这世上更宏大的局,也拥有未卜先知的能耐?” 萧挽霜心下一凛,难道他知晓了? 不可能,这想法太荒谬。 她自重生以来,谨言慎行,从未泄露半分天机。可对上桓墨此刻仿佛洞穿一切的目光,心中仍感到惊心动魄。 她迎上桓墨的目光:“驸马过誉了,无非是看清了棋局的势在哪里,顺势而为罢了。倒是驸马,能在我落下第一子时,就窥破全局走向,驸马才是料事如神,有窥透先机之窍。” 桓墨仍带着不明意味的眼神看着她,好像要将她从外到里看个清楚似的。 好在这时彩春前来叩门,道饭已备好,请三人移步花厅。 和平日的许多次一样,三人围坐一起,像普通和睦的一家人一样用膳。 席间萧冉提出邀请阿姐出席明日军演,道姐夫同他准备得当,定能令她眼前一亮。 萧挽霜道:“就算你不说,阿姐自然也是要去的。” 萧冉闻言,更是高兴,连饭都多吃了半碗。 一顿饭就在萧冉的谈话和公主、驸马偶尔的应和下,寻常地结束。萧冉记挂着明日之事,用完膳便匆匆告辞离去。 花厅骤然安静下来,只余萧挽霜同桓墨。 彩春知他二人因上次湖边一事,似有隔阂。见他二人难得共处,立刻屏退了众人,自己轻手轻脚地收拾几上的碗碟残羹,恨不得立刻隐去身形。 桓墨端坐未动,萧挽霜也没有要走的意思,缓和道:“连日辅佐世子排兵布阵,辛苦驸马了。” “臣分内之事,不觉辛苦。倒是公主,为世子与二公主之事内外操持,才是劳心劳力。” 萧挽霜见他态度谦顺,语气真挚,心中瞬间软了几分,便将心中所想直接道出:“之前湖边之事,还望驸马不要介怀,挽云她心智受损,言语无状,说的都是些胡话。” “公主你呢?可否介怀?” 萧挽霜观其神色,见他十分冷静,看似确实没有介怀之意,可话语中又有些不明意味。 她心中念头飞转,桓墨何等眼力,拙劣的演技在他眼中毫无遁形之地。 她不确定他待她究竟藏了几分。但他这样一个骄傲的人,如今甘愿困于驸马之位,对她诸多让步,对萧冉悉心教导——如果这一切都是他演的,那不得不承认,他的演技比她好,亦比她能忍耐。 她由衷地道:“桓将军,想必你也清楚,你在桓国领兵时,素有‘玉面修罗’、铁血无情之名。我迫使你入萧为驸马,说对你毫不忌讳,便是欺瞒于你。是以挽云说出那样一番话,我心中自是掂量了几分。” 桓墨瞬也不瞬地盯看着萧挽霜,心下很是诧异,几日不见,她开始不绕弯子,改直白说话了? “只是几日来我渐渐想得清楚,你我既是夫妻,理当同舟共济,不该心生嫌隙。驸马自来我萧国,信守承诺,言行合一,对世子更是倾囊相授……过去种种,皆是我私心过重,疑虑太深,致使你我之间诸多隔阂。” 一番话说得十分诚恳,话了,还吩咐彩春道:“去拿酒来,今日我与驸马好好饮几杯。” 彩春领命下去,因见公主驸马打开心结,她心里也十分高兴。 萧挽霜却在心中暗自抹汗,复盘自己这番话,应是没有什么大错,确实也算是发自肺腑,落在桓墨的眼中应该不会再被误以为刻意算计或虚伪了吧? 她眨了眨眼,干脆光明正大地打量起他。 抛却曾经他在她心里的恐怖形象不谈,单看他这张脸,如今这安静淡然的模样,确实赏心悦目。 虽然她不想承认,但在近来未曾见面的几天,偶尔闲暇时刻,她会没来由地想起他。 只是那念头一闪即逝,她便又要去找别的事做,未曾过多困扰。 桓墨迎着她的目光,刚欲开口说些什么。忽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女匆匆赶来,在花厅敞开的门口停下。 见驸马在侧,她有些犹豫。 萧挽霜见是寻常侍女,料不会禀报什么军国大事,自己刚刚才向桓墨袒露心声,正是不该再生隔阂的时候,便道:“驸马不是外人,有何事,但说无妨。” 侍女飞快扫了眼驸马,咽了口唾沫,吞吞吐吐地道:“禀公主,偏院、偏院那几位,不知何故,打、打起来了……” 偏院? 萧挽霜先是一怔,尚未反应过来,却见桓墨的脸色倏地变得不太好看。 她猛地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太忙,那些宗室权贵们见缝插针送来的那些个“薄礼”——年轻美郎君,她好像大手一挥,全给打发在了偏院! 后来一忙,竟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第47章 军演 是夜,萧国王都的几大府邸夜半被人从墙头投入几团黑不隆冬的“大圆球”。 值夜的人听到“咚”的一声动静,打着灯笼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大坨扭动之物。 发现那竟是被黑布裹挟的俊美郎君。 …… 第二天一早,几大宗族权贵相互一交流,才发现各自送到公主府的美男子,一夜之间都被这样扔回了府院。 那些美男还带回了桓墨的话:“皆是驸马所为,与公主无关,但请各位好自为之!” 众人到得西郊大营,远远见驸马宽袍广袖,装束华贵得体,高昂着下巴,冷眼朝他们扫过。 皆是冷汗丛生。 好在公主很快出现,停至驸马身前,驸马那杀人的眼光才略显缓和。 往年演武,也有大王王后、宗亲贵族亲至的惯例,但都是在秋演。 今岁因世子的加入,头一次在春末的这场演练展开如此大的排场。 军中的每支队伍皆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势要在这场浩大的演武中拿到好成绩。 简单的演武开场仪式后,各项目比试依次展开。 骑射、格斗、阵型演练…… 世子所领的队伍表现中规中矩,虽不乏亮点,但也并非一枝独秀。 不少观礼的将领宗亲暗自交换眼色,看来世子毕竟年轻,即便有战功显赫的桓墨将军指点,短时间内也难以让这支东拼西凑的队伍脱胎换骨。 萧冉紧绷着脸,全神贯注。 萧挽霜立于看台之上,面色沉静,藏于袖中的手不免紧张地微微握拳。桓墨则立于她身侧,面上不动声色,仔细地望着看台下。 终于,轮到最后一项,也是最受瞩目的夺旗战。 场地选在一处人造的山林地带,中央丘陵上插着代表胜利的红旗。 防守方为蓝方,是军中精选的老练悍卒,占据地利,提前布防,以逸待劳。 进攻方为红方,正是世子所练之一百新卒。 战鼓擂响,红方并未从正面出击,而是分作数股,散乱地没入山林,许久不见什么动静。 战鼓再次擂响,声震四野。 红方依旧毫无动静。 “这是何意?畏战不前?” “到底是新卒,临阵怯场了?” “世子还是太年轻啊……” 观礼台上,窃窃私语蔓延开来,连大王都微微皱起了眉头。 萧冉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萧挽霜则用余光打量了一眼桓墨,见他神色淡然,她便也放心了些。 就在质疑声渐起之时,忽的,只见左翼方向惊起大片飞鸟,同时,数股浓烟猛地升起。 烟雾迅速弥漫,遮蔽了部分视线,杀喊声在烟雾的掩护下骤起! “左翼!红方主攻在左翼!” 蓝方指挥瞬间做出判断,中央与右翼的预备队迅速跟随调动,朝着烟雾与喊杀声最烈的左翼包抄驰援。 蓝方的阵型,不由自主地向左侧倾斜。 然而,左翼那看似凶猛的攻势,不过是疑兵之计,是在湿草闷出的浓烟掩护下辅以士兵的佯攻呐喊。 就在蓝方主力被成功调动至左翼的刹那,红方真正的主力突然成片自正前冒出! 旗台后方,一处人工垒砌的陡峭“崖壁”,湿滑难攀,蓝方仅在顶端设了四名哨兵,认为此地天险,不足为虑。 可就在此时,六道身着红色劲服的身影,如同幽灵般自崖底的阴影中现身! 他们动作迅捷,利用手中特制钩索,手足并用,借力飞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崖顶! 趁那四名蓝方哨兵还没来得及发出警报,便将其摸掉。 当这六名红方精锐如同神兵天降,出现在旗台附近时,正面一直与蓝方缠斗的红方,突然一改颓势,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死死胶住了当面之敌,使其根本无法回身救援旗台! 而突袭的六人小组,立刻分为三人一组,交叉掩护,直捣插旗台。留守旗台的最后几名蓝方士兵虽奋力抵抗,但在这六名精锐的默契配合之下,迅速被解决。 “夺旗!红方胜!” 伴着裁决官高吼,四方看台的欢呼与惊呼声瞬间席卷了整个校场! 从开始到结束,整个过程,不到两炷香的时间。 快、准、狠,一击致命! 宗亲贵族的观礼台也沸腾了。 “妙!妙啊!声东击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那悬崖竟能如此攀越?简直匪夷所思!” “佯攻诱敌,正面纠缠,奇兵天降!这战术,妙哉!” 大王霍然起身,抚掌大笑,声若洪钟:“好!好一个‘虚实相生,奇正相合’!萧冉首次演武,做得不错!” 他目光灼灼,带着赞赏看了世子一眼,又不着痕迹地掠过世子,看向离他不远的,最大降低存在感,宛若局外人的驸马。 王后亦是笑容满面:“挽霜,世子得你相助,此番表现,真是给父王和母后一个大大的惊喜。” 萧挽霜欠身道:“母后过誉,皆是将士勇武,世子聪慧,女儿不敢居功。” 演武在惊叹与赞誉中走向尾声。大王当众朗声宣布,此次演武表现卓着者,尤以夺旗之百人队为最,朝廷必有重赏! 众人看向世子萧冉,以及他身后那位低调的驸马,目光愈发复杂难言。 羡慕、嫉妒、敬畏、深思……不一而足。大司马萧聿更是凝眸沉思。 …… 演武的喧嚣尘埃落定,西郊大营主帐内,气氛却一时庄重肃然。 大王端坐于上首,面容虽带着笑意,却不减威仪。王后坐在他身侧,雍容华贵,笑意温和。 萧冉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红晕,身姿笔挺,努力做出沉稳模样,眼神却闪闪发光。 萧挽霜静立一旁,桓墨则垂手立于稍后侧,低眉敛目,贯彻他的“花瓶”之用。 大王先将目光落到萧冉身上:“今日演武甚好。冉儿,你统兵有方,寡人甚慰!” “父王谬赞,儿臣愧不敢当。皆是将士奋勇,儿臣只是遵从教导,略尽绵力。” 萧冉连忙躬身,言辞谦逊,此次配合多亏驸马相授,他亦不想单独邀功。 萧王点点头,目光转向桓墨。帐内的空气似乎瞬间凝滞。 第48章 心疼他们了? “驸马之才,寡人今日算是亲眼得见了。” 桓墨深深一揖,语气如常:“王上过誉,雕虫小技,侥幸得成,赖大王天威庇佑,世子信任,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他将自己摘得干净,态度恭顺。 大王深深看了他一眼。 如此大才,又如此年轻,还曾领兵纵横驰骋。如今虽为驸马,看似忠诚,但终非常人。 今日演武场上一鸣惊人,固然是萧国之幸,世子之福,但他的存在却也像一柄锋利的双刃剑。 王后瞥了女儿一眼,适时柔和地开口:“驸马不必过谦,你的才能,大王与吾都看在眼里,能尽心辅佐世子,便是大功一件。” 萧挽霜深知此刻父王对桓墨生出了忌惮之心,母后所言是在帮驸马说话。 她上前半步,盈盈一拜:“父王,母后,今日演武,将士用命,方有此胜。尤其最后夺旗的百人队,配合无间,勇猛果敢,实乃可造之材。女儿以为,世子年岁渐长,身边正需此等忠勇之士随护历练。不若便由父王下旨,将此百人擢为世子亲卫。” 她态度诚恳,将这百人的归属权交与萧冉,一则是为萧冉未来掌兵考虑,二来要让父王看到桓墨并不能威胁到世子的利益,只安分待在臣属、辅佐之位。 萧王闻言,目光微动。他知女儿一向沉静聪慧,选此驸马是她自己的主意,应也能有所掌控。 他沉吟片刻,缓缓抚须。 “挽霜此言,思虑周详。世子确需得力臂助,此百人今日表现卓着,擢为世子亲卫,以示嘉奖,亦合情理。准了!” “谢父王恩典!”萧冉大喜,连忙拜谢。 萧挽霜暗暗松了口气,垂首道:“父王英明。” 萧王再看向桓墨时,眼中的忌惮少了几分,语气也缓和了些:“驸马练兵有方,此百人成队不久,日后世子亲卫之操练,还需你多加费心。” 桓墨躬身:“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世子。” 帐内的气氛,随着这个决定的确立,缓和了许多。 萧王又勉励了萧冉几句,询问了些演武细节,便让几人退下。 …… 公主府的座驾缓缓行在青石路上。 “公主在帐中所言,将百人队归于世子麾下,是步好棋。” 桓墨率先打破安静。 “父王有所忌惮,委屈驸马了。” 桓墨是聪明人,她知不必替父王找补措辞,越是找补,在他看来越是虚伪。 桓墨嘴角扬起一抹弧度,淡然地说:“不委屈。” 语气之下,确是毫不在乎的轻视。 他忽地话锋一转:“比起王上的留意,臣倒是觉得,偏院那些‘礼物’,更令人烦心。” 萧挽霜方才想起,昨日侍女来报之后,她便将那些因自己一时疏忽留在了偏殿的郎君们,全权交给桓墨处理。 既然桓墨主动提起,她便顺口问道:“那些人你是如何处置的?” “臣让亲卫将他们打包,趁夜从各家墙头扔回去了。” “扔回去?”萧挽霜愕然:“哪种扔?” “公主以为是哪种扔?”他带着笑意,压低的声音略显随意:“自然是寻了块结实的黑布,裹紧了,趁夜黑风高,寻准方位,从他们来时的墙头,咚地一声,扔回各自府邸的……那种扔。” 萧挽霜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嘴角微抽。这……确是他桓墨做得出来的。 桓墨见她愣神,嘴角笑意更深了些,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怎么?”声音因克制而染上暗哑:“公主心疼他们了?” “胡说。”萧挽霜脸颊泛红,偏过头,语气却因他的逼近而微颤,显得底气不足。 这该死的距离,同那次误食安神散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却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缠得僵坐着,动不了分毫,感觉自己此刻就像食了安神散,头脑发热,心跳失序。距离过近,她非但没有想拉开,反而在期待着一种更靠近的亲昵。 桓墨低笑:“不然公主以为,臣当如何处置?将他们好生安置在偏院,锦衣玉食地供着,等着公主哪日忽然想起,前去垂怜一二?” 他目光渐沉,紧紧锁住她闪烁的眼眸,不再掩饰那份被压抑许久的侵占欲。 什么事情他都可以等待,徐徐图之。唯独一件事情,他已克制不住自己——从他得知她将送来的美男收进偏院,某种莫名的焦躁便如影随形。 他不想等,也不愿等。说不准哪天就真的被晾成一个陪衬的“花瓶”摆设。 “你我才是明媒正娶的夫妻,成婚多时,公主却宁可让那些不知所谓的‘礼物’占着偏院,也未曾想过你身边,不就有一个现成的、享誉诸国、据说还颇有几分姿容的夫君么?公主是觉得,臣比不上他们,入不了你的眼,还是说……” “公主仍在忌惮臣,觉得臣这双手,只配握剑杀人,不配触碰你分毫?” 桓墨在说着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她看着他的唇一张一合,魅惑般的声音在耳边萦绕,偶尔飘进耳里几个字词,什么“明媒正娶”、什么“入不了你的眼”、什么“不配触碰你分毫”…… 他可能是疯了,她亦可能真被他魅惑了。 新婚前一晚,宫中派来的老嬷嬷对她的一番教导,她当时左耳进右耳出,此刻却随着桓墨近在咫尺的呼吸和灼人的目光,变得无比鲜活。 她从前防备过重,差点忘了,就算桓墨是个“杀神”,但也是一个弱冠之年的男人。 而她是他的妻子。 她忽地做了一个决定。 在他话音刚落之时,她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襟,用力一拽! 她将他拉近,用自己的唇堵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嘴。 温软触及微凉。 万籁俱寂。 错愕间,桓墨眼中泛起得逞的光芒。 他瞬间结束了这种浅尝即止,抬起一只手紧扣住她的头,另一只手揽住她的纤腰,将她紧紧地箍向自己坚实灼热的胸膛,深重而炽热地反吻了回去。 …… 车轮逐渐放慢停歇。 云舟轻声禀报:“公主,到府邸了。” 片刻,车帘被桓墨从内掀开。他先一步下车,身姿挺拔,落地无声。 下车后,他立于车旁,一只手稳稳地挑开车帘,另一只手自然地伸向车内。 旋即,一只玉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手臂上。 公主微微倾身,自车厢内探出。 门房偷偷揉了揉眼睛,没看错的话,公主似对着驸马莞尔一笑? 这并非第一次见到,但二人从前恪守疏离,在今日仿佛被拉开了一道亲密的缝隙。 公主同驸马刚刚并肩,欲抬脚入府。 忽地传来一声清晰的马匹响鼻。 循声望去,不远处府门侧旁静立着一道素白身影。 那人长发如墨,直垂腰际,未绾未系,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手中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 “白芷见过公主、驸马。” 语罢,她微微欠身。 礼,却只是对着桓墨一人行的。清冷的目光,甚至未曾真正看向桓墨身旁的萧挽霜。 ? ?第一卷已接近尾声,男女主之间的关系要以光速进展了! 第49章 固宠于内 “解挽云公主所中之毒,施针三月得效,用药半年拔除。” 白芷还是从前那副清冷淡漠的孤傲模样,就算在萧国的掌权公主面前也一样。 “有劳。”萧挽霜并不在意这些小节,只要她能医好挽云,什么都不在话下。 白芷起身,行至案前,提笔沾墨:“这半年我会在此陪同,直到挽云公主安好。” 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萧挽霜的心里除了暂且对妹妹病情的安心,却又另外生出一点别样情愫。 她目光不自觉地,朝等在窗外的桓墨方向瞥了一眼。 “彩春,安排两名伶俐侍女供白芷姑娘差遣,再为她在此园收拾好房间。” “诺。” 彩春领命自去安排,心下明了。 “伶俐”的侍女自然是要从破阵营挑选两名好手,再有营首折秋在此常伴,务必保证二公主安危。 白芷写好药方,递到萧挽霜手中。 “药材清单在此,所用大都寻常,但其中的玉灵雪参,生于北境雪颠,几十年一遇,又极难采全,寻常药铺不会有。” “王宫有。” 萧挽霜扫了一眼方子。 白芷点头:“那便好,只是所需不少,公主恐需颇费些心思筹集。” …… 出得挽云房中,天色渐暗。 萧挽霜同桓墨走出绮霞园,望了一眼天色,忽然开口:“驸马今日不必等我用膳。” “公主另有安排?” “方子上有一味药材,王宫存量不足,我欲去松烟阁请阁主相助。他消息灵通,或许有处可寻。” 桓墨记得松烟阁。 去年萧挽霜送他的那支笔,便是在松烟阁买的。之后辨出云片糕中含有安神散的也是此阁中人。 “臣陪你去。” 萧挽霜摇首:“不必,松烟阁主性子孤僻,不喜见生人,我独去反而便宜。”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连廊岔路。 桓墨没再坚持,只替萧挽霜理了理鬓边一丝乱发。 “公主早归。” “嗯。”萧挽霜应了一声,朝着出府的方向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连廊尽头的那道门。 直到看见她的背影彻底隐没,他才唤出暗处的云舟。 “去查一下松烟阁主,此人是男是女,究竟作何营生。” 桓墨幽深的眸光渐渐隐入夜幕。 …… 萧挽霜离去没多时,桓墨忽地想起一件事。 前日云舟递来一封拜谒。送谒之人名唤旭横,是桓国一名贵族,不久前刚成婚,入赘萧国王室宗亲之女。 谒中约定今日酉时末于一处酒肆相见,并写道不见不归。 他本没打算赴约,此刻不知为何,心中又改变了主意。 于是回到北苑迅速换了身寻常衣服,交待好几名亲随,也不走正门,摸了个熟悉的墙头便翻了出去。 按谒中所载路线,那酒肆位于城南一偏僻巷子。 那是一间极小的酒肆,连个招牌也没有,远远望去,在漆黑中亮着暖黄的光,倒像是一户四处漏风的人家。 酒肆周围用席帘简单遮挡,也将内里几张桌子和饮酒的客人隐约遮去。只见一个着装素简的男子身影,独自席地而坐。 桓墨行至门口,掀开面前席帘。那男子瞥他一眼,立即双目放光,转过身来欲行大礼。 桓墨连忙抬手止住他,左右打量一番。 那人道:“公子放心,我已将店家打发走,今夜此处只你我二人。” 桓墨侧耳细听,唯微风之声。 他上前,居高临下地望着此人,虽用桓国口音,但语气疏离:“你就是旭横?找我何事?” 那人听见乡音,激动得仿佛要掉下眼泪,双腿跪地几步逡巡至桓墨脚边,抱住他的腿便哽咽起来:“公子!老乡呐!吾至萧国之境,此国虽繁华,可终不是故乡,吾每日思乡,只能遥望故国之月!如今终于得见公子,倍感亲切,思乡之心,方得慰藉。” 桓墨没有躲开,看他这般情景,有些不解:“你成婚不到二十日。” 有道是新婚燕尔,何以他这般伤怀。 那人停止哭泣,愣了几息,才讪讪松开手:“公子请坐,容我细细说来。” 桓墨坐下,见他一会儿要哭一会儿又神秘兮兮的样子,心下有了判断。 此人必定心性不稳,脑袋恐怕也不太好使。而自己能容忍到此刻坐下,也是不太清醒。 旭横开始讲起故事:“咱们桓国素来有盛产美男之说,自公子您当上这萧国驸马之后,两国通商联姻,好不热闹。吾妻初到桓国,为的便是学挽霜公主择婿。” 他叹了口气,满脸悔不当初:“偏偏我当时凑那热闹,见吾妻样貌尚佳,又是门当户对的贵女,一时鬼迷心窍同家人反目,千里迢迢入赘来此,追求真情!” 桓墨面无表情地听他说了半天,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旭横见公子墨没有反应,才恍然,直言道:“吾想求公子相助,欲与吾妻和离!” “为何?” 旭横左右张望,确认再无他人,才悄声道:“公子有所不知,吾妻她非但剽悍,更于床笫之间……索求无度,我、我实在是……” 桓墨的嘴角抽了抽,他没想到自己是来听这种事情。 但见旭横满脸真诚,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泪光:“吾本想劝她再纳面首,但又心如刀割,思来想去,唯有和离回桓,两不相干,各自安好!” 桓墨沉默片刻,才勉强从他这荒谬的话语里回过神。 “你见我,就只为此事?” 叹自己有这功夫,不如踏踏实实在府里等萧挽霜归府。 旭横用力点头,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公子明鉴!此事非同小可!你是不知,我如今寝食难安,心力交瘁啊!您是萧国驸马,深得大公主信重,此事若有公主斡旋,料吾妻不敢不允……” 他越说越激动,又开始往袖子里掏,左右袖子各掏出一册竹简来。 “公子!此乃我旭家不传之秘!专治妻冷淡、疏离、心有他属!今日献于公子。” 他高举双手,将两册“传家之宝”奉上:“求公子替我指条明路!” 桓墨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看来自己的脑子比此人更不好,不然也不会翻墙前来赴约。 “你之私事,自行处置!” 他烦躁地起身,想到旭横所述“妻冷淡、疏离、心有他属”,每一个字都好像在精准地敲打着他。 若放在以前,他必砍了此人! “公子!大公主何等人物,身边英才俊彦不在少数!得此秘籍,定可助您固宠于内!” …… 公主府,桓墨立于方才翻出的墙外,从袖中抽出两册竹简。 借着月光,他看清上面所注的几个大字。 一为《闺中要略》,一为《驭妻有术》。 桓墨:“……” 简直荒唐,略为烫手。 ? ?近几章都是言情方向,待第一卷结束。总字数超了几千字,但是没办法,只好在第一卷加章~~ 第50章 松烟阁主 桓墨从原路翻墙回府,已是亥时中。 他偷偷摸回自己房间,换上府中常服,拉开门朝主屋看了一眼。 从始至终灯都没有亮起过。 廊角值守着两名他的随从,见公子的目光从主屋移了过来。 其中一人上前禀道:“公子,公主尚未归。” 还未归。 桓墨抬头望了一眼凄冷幽凉的弯月,一道薄云遮月,美月蒙尘。 他脑海里仿佛浮现出萧挽霜同那松烟阁主把酒言欢的场景。 虽然他对萧挽霜的酒量有数,但是,任何一个靠近她的男子,在他心里都没有什么好意。 “砰——” 他将房门关上,想了想,又带上门闩。 几步走到案几旁,将方才随意扔下的两卷竹简拿起一册,走近烛台扫过上面的文字。 “闺阁之道,攻心为上。烈女怕缠郎,冷面惧温言……” 桓墨回想到下午在车厢中,萧挽霜主动的一吻。 不知下午自己此举是列属“缠郎”呢?还是“温言”呢? 想不出所以然,他又往下继续看去—— “示弱乃以柔化刚,适时流露疲态、脆弱,或偶染微恙,可激其怜惜,胜千言万语……” “借琐事做委屈之态,抱怨一二,伴以撒娇,引其垂问,主动关切,此以退为进,反客为主……” 不明所以! 桓墨眉心一皱,将竹简掷回案上。 这哪是驭妻之术,分明是驭己之术! 他默立了一会儿,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向案几,正打在那另一卷竹简上。 他俯身拿起《闺中要略》,拆开它的系绳。 “肌肤之亲,发乎情?非也……” 门外隐约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他连忙弯腰,将地上的竹简拾起,连同手中这卷,一股脑地掩在案几底下。 又觉藏得太显眼,忙将案上的几卷兵书抱下来,堆作一团。 直到确定怎么也看不见上面那突兀的几个大字。 他立刻转身,大步向外走去,拉开房门。 主屋的灯亮了,门大开着,两名侍女侍立一旁。 萧挽霜刚刚迈脚,正欲回房。听得开门声,转头对上桓墨还微微闪着奇异光芒的双眼。 她完全转过身,直面着他:“驸马还没歇息?” “臣……”他想起竹简中的以柔克刚,略一停顿,挤出几个字:“臣担忧公主,故不得眠。” 话一出口,他就开始后悔。 这干巴巴的几个字,没有半分与“柔”相关。 果然,萧挽霜闻言一怔,甚至还奇怪地皱了皱眉。连那侍立一侧的两个侍女,仿佛都在憋着笑意。 “臣倦了,公主也早些歇息。”话落,桓墨立即转身进了房间,将房门带上。 留萧挽霜莫名其妙地在门口愣了会神,才洞察了什么,轻笑一声回了房间。 桓墨再一次落上闩,双手握拳,平生难得的懊恼和尴尬爬上心头。 明日,不,半夜就将那两卷没用的破简烧掉。 ……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桓墨于榻上醒来,面上盖着那卷《驭妻之术》。 他一把扯下竹简,随手丢开。 屋外传来萧挽霜前往西苑的脚步声。 待脚步声渐远,他缓缓起身下榻,去点亮烛火。 房内烛火亮起来的一瞬,门外同时传来心腹独用的叩门频率。 桓墨将旭家“祖传之册”收起来,又掩进案几下那一堆,才走去拉开门闩。 云舟闪身而入。 “公子,已查得松烟阁主部分消息。” “说。”桓墨恢复了平日的冷肃。 “此人行踪神秘,极少露面,松烟阁日常由一位叫阿大的管事打理。阁主本人,常年居于城西别院,深居简出,不涉朝政,亦不与权贵深交。唯与……”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觑着公子脸色:“唯与公主似有旧谊,公主对其颇为礼遇,松烟阁在都城的诸多便利,亦源于公主。那别院看守森严,似有公主亲卫,属下未得靠近,只知此人是男子。” 桓墨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叫人继续盯着。” “诺。” 云舟应声退下,房门重新合上。 公主对其颇为礼遇,别苑似有公主亲兵戒严。 桓墨倒了一杯冷茶,轻抿一口。 什么样的人,竟得萧挽霜这般看中…… 约莫三个时辰后,公主府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正值萧挽霜去往王宫不在府内,门房匆匆来报,说松烟阁有人来访,指名要见公主。 桓墨眼中冷了一丝,面色如常,淡然道:“告诉他,公主不在。” 说完又有点后悔——为何要避?有何可避! 不多时,那门房又折返,为难道:“话转达了,但那人道若驸马在亦可。” 桓墨握卷的手收紧力道,语气比方才凉了些:“既如此,请他去前厅。” 桓墨起身,整了整并无皱褶的衣袍,才不紧不慢地朝前厅行去。 厅内早已立了一人。 那人身材颀长,披着黑色薄绸斗篷,兜帽低垂,将面容隐去大半。 听到脚步声,那人并未转身。 桓墨没有停步,径自步入厅中,转向主位。 同萧挽云相处久了,潜移默化间他亦不太拘于小节。 但此刻这人顶着松烟阁的名号如此无礼,又刺得他心里不快。 那人此刻才似乎意识到他的到来,随着转身,兜帽向后滑落些许,漏出大半张脸。 桓墨已到唇边的诘问,在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见这人左脸戴着一块银质面具,右半边露出来的脸,仿佛在照镜中的自己一般。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绝不会相信天下有和自己这般相像的人。 “你是何人?”他终于问出口,不乏诧异。 问完心中颇觉堵塞,这相似的容貌,特殊的气场,答案已呼之欲出。 果然,那人开口,声音略显沙哑:“在下松烟阁主。” 桓墨连假笑也扯不出来了,只静静地,用带着寒冰的眼神看着他。 可面前之人却若浑然未觉,微扬唇角,半张微笑的唇同面具连起来,诡异无比。 “驸马前日将公主之偏院之人皆扔走的壮举,在下略有耳闻,佩服。” 挑衅? 桓墨冷声道:“扔都扔了,如今也不介意多扔一个。”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松烟阁主那弯唇角似乎更深了。他不再多言,从侧身拿出一个匣子。 “我只是来给公主送药材,劳烦驸马代为转交。” 桓墨瞥了眼匣子,并未伸手去接。 云舟会意,立刻进来接了。 “另有一言,烦请驸马代为转达公主。” 桓墨凛看向他。 松烟阁主:“请公主,不要忘了昨夜之约定。” 第51章 病了 夜幕降,公主府的廊灯次第亮起。 萧挽霜踏着明亮的光照归府,宽衣广袖,兜一袖清风。 她没有回北苑,先绕步去了东苑。 白芷的医术果然了得。 不过一日施针用药,挽云已不像之前那样狂躁不安。此刻静静地躺在榻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平稳。 “头一个月,昏睡是常态。深睡乃身体自愈之法,睡得越沉,于她神智恢复越有利。”白芷清冷如常。 萧挽霜颔首示意,正欲道谢,却见白芷今日神情有些不同,眼中带着少有的犹豫。 萧挽霜心下一滞,挥退侍女。 “白芷姑娘,关于挽云可是还有未尽之言?” 白芷摇摇头:“此事……有关驸马” 她上前一步,以袖掩口,在萧挽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语。 起初,萧挽霜只是凝神静听,神色还算平静。渐渐地眼中掠过一丝愕然,耳际发红。 直到那红晕迅速蔓延,染得她面上像涂了一层胭脂。白芷终于说完,向后退回。 饶是萧挽霜素来镇定,此刻也带上窘色。 …… 回到北苑,夜色已浓,戌时已过。 彩春候在院门外,见她回来,忙上前相迎。 萧挽霜脚步未停,沿着连廊前行,扫过桓墨亮灯的房间,目光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停了一瞬。 “驸马病了?”她问。 彩春本就要禀报,见公主先问起,忙低声答道:“回公主,午后驸马似有些不适,白芷姑娘过来瞧的……” 说起白芷,她悄悄觑了眼公主的脸色。 她并非有意挑拨,但事关公主同驸马的关系,她觉得有必要将所见据实以告:“驸马并未遣人去唤,是白芷姑娘自己来的。奴婢本欲跟着,可白芷姑娘道房中不宜留人,驸马也发了话……” 彩春的声影越来越小,见公主神色如常,她心下稍安,补充道:“白芷姑娘不到一刻钟便出来了,未留医嘱,只道自会同公主您说。” “知道了。”公主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落在虚空处:“我乏了,准备沐汤。” “诺。” 彩春应下,心中却有些错愕:公主这就准备歇息了?驸马身体不适,公主竟不去看一眼? 她不敢僭越多问,忙下去安排侍女准备热水。 沐浴完毕,换上洁净的寝衣。她跪坐于妆台前,看着铜镜中沉静的容颜,任彩春替她擦拭发上的水,再用玉梳轻柔缓慢地梳着。 彩春透过铜镜,悄悄打量着公主。见公主一如既往的平静,可那双总是清明锐利的眸子里,此刻像蒙了层薄雾,思索着什么,想得入了神。 “去请驸马过来。”公主忽的开口。 彩春梳头的手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公主接了她手中的玉梳,自己亲自打理起发梢。 “就说,我有些政务上的事欲与他商议。” “诺。” 彩春匆匆退下,走出房门时,心跳竟有些快。 公主眼看就要歇息了,却这般召驸马来商议政务? …… 桓墨的房内仍亮着烛火。 刚才萧挽霜回来,他听见了她的脚步,但他此刻真的不敢再出现在萧挽霜的面前。 他只有彻夜地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卷凭着记忆写出来的、南边诸国未来的动向。 只有埋头不停地去考虑别的事情,他才会暂且忘了脑海中的那道身影,忘了偏院美男、送烟阁主近来带给他的烦恼。 白芷下午不请自来,替他诊脉,只道了句“有些虚火上浮”,回头会开方子送来,便径自离开。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火”从何而来。闭上眼,就是那道倩影。 就在他因此心烦意乱的时候,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驸马,公主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政务相商。” 他想去,亦不想去。 他很快起身,整理了衣袍,去拉开房门。 “公主在何处?” “公主在主屋等您。” …… 房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 他抬手,轻轻叩门,然后推门而入。 “吱呀——” 身后,彩春自外将门轻轻合上。 桓墨的脚步顿了顿。 屋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柔和朦胧。屏风所透,一道娉婷的身影,隐约可见长发披散。 他压下内心更强烈的异样感,抬脚绕过屏风。 萧挽霜侧坐于塌边,着一身月白睡袍,睡袍微拢,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长发未干透,松散地披在肩后。 这是成婚这么久以来,他从未见过,却在近来难以启齿的梦中依稀浮出过的场景。 他有些恍惚,心头的火苗窜得更高。 “你来了?” 她一双美眸打量着他。 “公主。”他用仅剩的理智,依礼拱手。 他首要的判断便是,她为何戏弄于他? 他经不住想逃,双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只见那纤纤玉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驸马,请坐。” 鬼使神差的,他坐了过去。两人近在咫尺,近到他鼻翼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萧挽霜向他靠了过来,抬手抚上他的额。 “的确挺烫。”自言自语般。 他已听不清她在说什么,额间青筋隐隐跳动,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几乎就要立刻伸出手,揽过她纤细腰肢的冲动。 “萧挽霜,你知不知你在干什么?”声音因压抑而暗哑。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从齿缝中挤出:“你若再戏弄于我……” 威胁的话还未出口,就被她轻声打断。 “下午白芷替你瞧病了?” “白芷”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下。他知道她介意白芷。 他不想骗她:“为北境余毒之事,道臣已无大碍。” 萧挽霜抬手,拂过他脸庞的轮廓,平静地面对他翻涌着情潮的眼眸,缓缓道:“可我怎得知,当初她为吊你性命,用了猛药,药性偏燥,如今正是药力副作用发散之时。” 桓墨拧起眉头。 白芷并未告诉他这个。 但看眼前萧挽霜此番,他心下隐隐有了些猜测。 如果那猜测是真的…… 正纠结着,忽地唇畔撞上一道温软,一触即分。 “方子,已经给你送来了。”她柔声道。 随后,轻轻托住他的下颌,再次吻了下来。 ? ?第一卷到此。即将开始第二卷。此前也犹豫男女主是否发展快了点?但第二卷打天下太忙,思索之下,让他们发展快点吧。。反正是名正言顺聘过来的美男子,搁那晾着也是晾着~ 第52章 天下为聘 帐幔低垂,烛影摇曳,将交织的身影投成模糊光晕。 激烈的浪潮终于退去。萧挽霜倦极,枕着散发,眼帘沉沉,睡意潮水般涌来。 身后,带着薄汗的温热胸膛贴近,桓墨的手臂环过,将她轻轻拢入怀中。 “公主受累了。” 他的气息贴在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事后的慵懒与餍足。 萧挽霜心跳尚未平复,闻言,仿佛又乱了一拍。纵然二人方才那般亲密,此刻的耳语仍激起她颈后泛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她没有言语,静默在温香旖旎的空气中流淌。 忽的,耳后的声音再次响起:“白芷可曾言明,此药副效是否还有它法可解?” 纵然如何蚀骨销魂,他也不想以此为由得她亲近。这是对他情感的玷污,也是对她的轻慢。 萧挽霜沉默片刻,才自他怀中缓缓转过身,对上他情潮未散的双眸。 “夫妻伦常,本是天理人伦。是药三分毒,既知是药力反噬引你如此,又何须再寻他法,徒增风险?” 她顿了顿,又解释道:“我本无意对你长久搁置,只是成婚之初你我相识尚浅……” “桓墨,你我二人既已决定携手,况你在天雪隘伤势恶化,也是受我牵连,此肌肤之亲无需以药力为借口,你亦不必视为负担。” 他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泛着幽香的发际,认真地道:“我不愿你有一丝一毫的勉强,若你……” “并无勉强。” 萧挽霜打断他,面上浮出一抹绯色,将头埋进他的颈窝,低声道:“今后,你便搬来同住吧。” 他胸腔感到震动,一股滚烫的热流汹涌而过,松开环抱她的手臂,却在下一刻拥得更紧。 “公主……” 他低下头,滚烫的吻,珍而重之地落在她的眉梢、眼角,落在她轻颤的睫毛上,辗转流连。 烛火不知何时已燃尽,而锦帐内倚玉偎香,方兴未艾。 …… 第二日,桓墨正式搬入北苑主屋。 萧挽霜于房内案头浏览卷宗,目光不时掠过正整理书简的那道身影。 桓墨立在靠墙的一排架子旁,俯身从敞开的箱笼中拿出几卷书简,再直起身,将它们一一归置到架格上。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纱,光影洒在他专注的侧脸,看起来竟有几分寻常居家的宁静。 萧挽霜望着那身影,不禁微微一笑。 当他再次取下手中书简,欲放到架子最右侧中下位置之时—— “驸马,且慢!”萧挽霜急忙制止。 她想起那处设有暗室机关,当即搁下手中卷宗,立了起来。 而桓墨则在她这声阻挠下,低头发现手中抱着的,仅剩的两卷竹简——竟是旭横家的“传家之宝”。 他心头一跳,忙用宽大的袖袍将其掩住,侧身一步,悄无声息地藏了起来。 萧挽霜已至他身旁,扫了一眼书架,不露痕迹地道:“为便于区分,往后驸马之物归于此架左侧,我之物归于右侧,可好?” 他忆起先前误闯此间暗格,心下明了,面上若无其事:“但凭公主安排。” 萧挽霜伸手,自然地去接他怀中书简:“我来帮你。” 桓墨将袖中竹简拢得更紧,立刻腾出一只手指向箱笼一角:“不敢劳动公主,那里倒有一卷要紧图册,还请公主先行过目。” 萧挽霜顺他所指看去,见箱笼底部有一卷丝帛。 她看了桓墨一眼,未再多言,俯身将丝帛取出。 “请公主打开。” 萧挽霜解开系绳,缓缓展开,是一卷手绘路线图,笔触简练,标注清晰。 “萧国至晋国西北边陲?” “正是。”桓墨颔首:“请公主再往后看。” 萧挽霜依言,又将图册拉开一段,此地图要略勾画得更加详细。 “这是桓国至晋国的路线?” 她不必多问,这图上所绘,定是他前世踏遍的足迹。 “公主慧眼,还请公主移步,至案前细看。臣先将书简归置妥当,再为公主详解。” 萧挽霜终于腾挪脚步。 桓墨暗舒一口气,趁她转身,赶忙将那两卷可恶的书卷塞进最不起眼的角落。 虽说明白了他近来越发不能自已的原因,但若让她看到旭横给他的这两册卷,他往后都不用在她面前再做人了。 不多时,一道温热的气息靠近,萧挽霜身侧微微一沉,桓墨已挨着她坐下。 他伸手,点向晋国西北角圈出了一片范围。 “公主请看此处,此地现属晋国,看似荒原贫瘠,人迹罕至,实则地下埋藏着一条巨大的铁矿,品质极佳,储量惊人。” 萧挽霜转脸看他,眸中震惊之色难以掩藏。 上一世,她只知桓国先灭晋国,再并许、卞、瑜,对萧国成包围之势,最后一统天下。 却没想到,原来先灭晋国,除其富庶之外,还有这一层干系。 萧挽霜点着他方才圈过的位置,恍惚地开口:“驸马所指,便是此处?” 她心里咚咚直跳,桓墨正在向她吐露一个足以改变萧国长久国运的情报,他意欲何为? “臣以为,公主不可坐以待毙,应当在桓国察觉之前拿下此矿。” “以何名义?”她按下心头震动,将思绪拉回:“如今北有瑜国虎视眈眈,东有许国厉兵秣马,我萧国眼下当韬光养晦,积蓄国力,不宜大兴兵戈,引火烧身。” 抛却桓墨的真实意图不谈,单就此事而言,对萧国而言,利在千秋,险在眼前。 桓国失了桓墨,还会如上一世那般强盛吗? 她不得而知。 但那强大的枭雄,如今在自己身边,此刻,明确笃定地向她指明了一条道路。 她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他会甘心屈居,只做她的驸马。 他志在天下,不论是桓国还是萧国,在他眼中大概都只是将来的囊中之物。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是同一利益的盟友,她没有理由不相信他的判断。 “不必动兵,让桓国替公主去拿。” 他浮上笑意,那笑意淡而冷,带着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锋芒。 心底的某个角落,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滋长—— 萧挽霜,上一世我孤身得此天下。这一世,吾以天下为聘! 第1章 她不是早就死了吗? 深巷酒馆,昏黄的灯火在黑暗中朦胧飘摇。 席帘遮掩间,桓墨长身而立,身姿稳如松柏。旭横则跪至一旁,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 桓墨将两卷书简掷在他眼前。 旭横看清上面熟悉的大字,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忙不迭地磕头:“公子恕罪!我一时糊涂,用这不入流的东西污了公子的眼,求公子高抬贵手,饶过这回!” 求饶间,但见公子墨广袖一挥,留给他一道压迫十足的背影。 他心下一横,咬紧牙关道:“横自知荒唐!只是此前恳求公子之事……若得公子助力,金银珠宝、奇珍古玩,但凭公子索取!旭横若有可效力之处,亦凭公子吩咐!” 他知桓墨未必看中这些,但除此之外,他此刻别无其他。 那道挺拔的背影,依旧在摇曳的灯影中纹丝不动,看不出一点破绽。 就在旭横心头忐忑,差点失去希望之时,却听到桓墨清冷的声音落下:“五日后,我将动身回桓国。你可充当护卫随行。” 旭横猛地抬头,眼中充满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然而,那声影再度响起,斩断了他短暂的欣喜:“至于和离之事,待从桓国归来,视你此行所为,再议。” …… 夜已深。 桓墨再度翻墙而归,轻车熟路到得北苑。 主屋的灯仍亮着,像是专为他而留。他轻轻地推门而入。 萧挽霜还未歇下,只着一身素色寝衣,一头乌发披散如瀑,正于案前读着一卷书简。 她闻声抬眸,见是他,微微一笑:“我公主府的墙头想来不低,辛苦驸马了。” 平静极了,神色自然。 桓墨有些窘然,笑着掩饰过去:“夜已深,恐惊扰旁人。” 彩春带着侍女从内间沐房出来,见到驸马归来,行了礼,默默退下。 桓墨自去沐浴,涤去一身墙头尘埃。想到萧挽霜方才见他时的笑意,她不问,反倒令他心下难安。 温存方歇,他将她拢在怀中,等着她发问。 等来一室静谧。 终究是他沉不住气,先打破这份静谧:“臣方才是去见一个人。” 萧挽霜“嗯”了一声,起身披上衣袍。 “他名叫旭横,是桓国大将之孙。” 萧挽又“嗯”了一声,径自回到案几旁坐下。 “往后驸马大可从正门出入,公主府并非牢笼。” 桓墨沉默片刻,怎的如今关系越近,他反而越拿捏不透她的心思。 不知她这话究竟是宽容还是疏离。 从前他做事从不向人解释,此刻终于还是忍不住自己接着交代:“臣欲带他一同回桓国。此人身份特殊,家族一脉在桓国军中尚有一些威名,与世子一派素有龃龉。他是一枚好棋子。” 萧挽霜终于好好地看了他一眼:“此行凶险,届时拨三十亲卫与你,可够?” 带三十人入境,已是仗着萧国国势强硬,再多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臣并非不能自保,纵使独身至桓,亦可周旋……” 话未说完,他忽地想起先前看那《驭妻之术》上所示,鬼使神差地放轻声音,带着些轻佻意味:“公主这是……怕臣此去便不回了?” 话了,自觉自己这次比上回发挥得要好些。 萧挽霜却用一双深幽的眸子看着他:“那你,还会回来么?” 桓墨没有回答,而是道:“明年春,落霞园的梨花便要开了。” …… 五日后。 一队看似寻常的商队正在整装待发,三十几名护卫个个精悍,沉默之下,是敏锐的肃杀。 桓墨着一身便利的玄色劲装,在云舟和祝夏的随同下,一一查验车马辎重。 萧挽霜并未靠近,立在不远处,静默相望。 他朝萧挽霜的方向略一颔首,深深地望她一眼,做最后的道别。 随即,翻身上马。 “出发。” 二字落下,车马启程,辘辘往南边城门驶去。 待队伍远去,屹冬闪至萧挽霜身后。 萧挽霜没有转头:“都交待清楚了?” “回公主,祝夏已知晓全部关节,并会每日以信鸽传递最新消息,所经路途已反复确认,且沿途安插了我们的人。” 萧挽霜点点头,思索片刻,道:“驸马留在府中的人,盯紧些。” “诺。” 不远处,一道洁白的身影隐在暗处,无声地盯着两人的背影。 两刻钟后,公主府一处僻静的无人角落。白芷抚过手中信鸽光洁的羽毛,双臂一挥,将绑着信筒的白鸽放飞。 …… 时光无声无息地溜走。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王后素来怕热,每年这个时候便开始打点准备,移驾至北边行宫避暑。 从前潇挽霜忙于军务,总是萧挽云陪在左右。 近来边境无事,驸马又回了桓国,王后便提议由萧挽霜伴随一同北上。 说到底,萧挽霜才是王后所出,近年却鲜少陪伴。 她略一思忖,应了下来。 行了许久的路程到得北边行宫。可谁也没有想到,她们将将在北行宫住了不到十日,一日午后,一骑快马带着烟尘狂奔,送来王都急报——萧王突发疾病,病势沉疴! 王后与萧挽霜大惊,立即星夜兼程,匆匆赶回王都。 放她们火急火燎地踏入萧王养病的寝殿时,却发现一位不速之客! 只见那人正微微俯身,用手中丝绢替沉睡的萧王擦去额间浮汗。 王后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萧挽霜也认出来了。 那是桓国前王妃,萧冉和萧挽云的亲生母亲! 可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早就死了吗?! 似有所察觉,那妇人擦汗的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来。 她对上王后惊诧的眼神,吓得立刻收了帕子,站起身来。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飞快地奔入殿内。 “母后!阿姐!你们回来了!”萧冉匆匆踏入殿内,欣喜地看向王后和萧挽霜:“阿姐回来的正好,那些紧急的情报堆了一堆,我正拿不定主意……” 他话未落音,只见照顾父王许久的妇人,忽的“扑通”一声跪下,浑身颤抖。 “王后恕罪!公主恕罪!” 第2章 他干了一件大事 萧国的王妃,萧冉和萧挽云的亲生母亲,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萧国王宫。 谁也说不清她是从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 萧挽霜回到公主府,立刻唤来折秋和屹冬,安排他们一个立刻安插好王后身边的守卫,一个立刻去调查萧冉生母的事情。 她独自在房中思考良久,案几的桌角都快被她捏碎。 烛火跳了一下。 彩春叩了下门,在门外轻声问:“公主,天色已晚,您是否用膳?” 这一声问候,将她思绪拉回。 更鼓声响,她才发现已枯坐一个时辰有余。 “不必。”回答了门外的彩春。 她起身,朝墙边的高架走去,摸到右下角的机关轻轻一拨,暗室显露。 她拿起一支烛台走了进去,走到密室最深处,蹲在角落,用烛台仔细照着不起眼的刻痕。 二十三年七月末,二十三年八月中,二十三年止…… 这些时间的篆刻,不是普通记录,而是根据前世记忆载录下来的倒计时。 她不必刻意去记也烂熟于心,但总觉得常来看一看,便会准备得更足。 上一世,父王在他在位的第二十三年七月末离世,她四个月后得到消息才下山。 二十三年八月中,许国于东境挑衅,二十三年末,萧、许两国胶着不下,萧冉御驾亲征…… 在这样的关节点上,她不是不小心。 只是父亲身体一向强健,每天容光焕发,她以为这一世大概不会重蹈覆辙了。 她同母后出发行宫那日,父王还笑着送行:“霜儿陪你母后先行去,寡人处理完几桩琐事,晚半月便与你们汇合。” 但她忘了一个变数,上一世原本死去的是她母亲,这一世却换成了王妃被赐死。 偏那个本该彻底消失的人在这时出现,随着她的出现,似乎又将命运往原本的轨迹拉了回去。 萧挽霜缓缓起身,走出密室,机关在身后无声地合拢。 她的脑海里冒出一个人,一个热衷于洁白素衣的女子,号称“只要还有一口气在,阎王就抢不走我手里的人”! …… 绮霞园灯火通明。 萧挽云与白芷于院中并立,望着月色低声交谈。 萧挽霜踏入园内,不觉脚下一顿。 看到萧挽云那张与王妃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容,她的心里便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阿姐!” 萧挽云先看到了她,立刻快乐地迎了上来。 萧挽霜收敛心绪,如平常一般露出一个微笑。 萧挽云却立刻发现了不同,奇怪地问:“阿姐,你有心事?发生什么事了吗?” “无事,就是来看看你和白芷姑娘。” 一旁那清冷独立的身影,听到萧挽霜如是说,立刻心中明朗,朝着萧挽霜略一颔首。 萧挽云聪慧,自是知道这是阿姐和白芷有事要谈。 “阿姐,我近来临摹了一篇经典,去拿给阿姐瞧瞧!” 说罢,她立刻转身往房里去,唯留下阿姐和白芷二人。 夜风穿过庭院,带来一丝热意。 萧挽霜望着白芷,眼神有些复杂。 她不知道该不该无条件信任眼前这名女子,她接下来想请白芷帮的忙,于萧国来讲,也是冒着极大的风险。 袖中的手不免紧张地握拳,她几乎瞬间下定了决心:“白芷姑娘,可否请你救一个人?” 白芷闻言,眉峰一挑。 她落在萧挽霜脸上的眼神十分平静,几乎没有犹豫:“要令公主失望了。我所学这浅薄医术,自有来处,亦自有归处,此生唯听两人驱使。” 白芷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很显然,你不是其中一位。”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停驻。 面对意料之中的拒绝,萧挽霜的内心却沉入谷底。 白芷她身后站着谁?除了桓墨,还有谁? 这念头转瞬即逝,眼下的情形容不得她多想。 来寻白芷,已是无法之法,本就是绝境中的尝试。 可,她很快就不用再纠结这个问题了。 彩春几乎是跌撞着冲进绮霞园,第一次毫无规矩,第一次不行礼,也不再稳重细语。 “公主!王宫、王宫出事了!” …… 王宫出事了,出了天大的事。 萧国的王,在病榻上缠绵二十余日后,在这个王后、前王妃、世子同时在侧长守的夜晚,溘然长逝。 临终前,他干了一件“大事”。 在萧挽霜看来最为糊涂,但也许于他来说却是这辈子最任性的一件“大事”! 在他弥留之际,他的遗诏,竟为萧冉的生母,那本该已是死人的前王妃正名复位。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不会说,也永远再开不了口了。 萧冉即位后,王后便会成为王太后,王妃则会是王太妃。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得不令萧挽霜警惕起来,因为眼下,母后的存在大大威胁了太妃和萧冉母子。 …… 萧挽霜奔至父王寝殿时,满殿凄惶的哭声压抑交织着。 她奔向王榻,最后看一眼父王。那张熟悉的面孔已是灰白,再无生气。 她即将成为王太后的母亲,跪在王榻不远处,背脊僵直,眼泪无声地滑落。 母亲的泪水中除了诀别的哀恸,更翻涌着被欺骗和辜负的绝望。 萧挽霜看懂了,心也随着那眼神揪痛。 而那位刚刚得以复位的未来王太妃,演技很好,亦不知几分真假地跪地抹泪。 萧冉伏跪在离王榻最近的地方,他将头死死地抵在冰凉的玉石地板上,肩膀紧缩,一动不动。 他对周遭的一切,包括萧挽霜的到来,毫无反应。 萧挽霜扫了一圈。 新君尚未回过神来,太后悲痛失神,太妃更不能指望…… 殿内无主事人,停滞在一片混乱与惶然。 一种宿命的压迫感直逼着萧挽霜的胸腔,她闭了闭眼,前世混乱的画面、喧嚣的嘈杂,便劈天盖地朝她袭来。 当她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冷静清明。 她目光停在一旁瑟瑟发抖的老宦官,声音比任何时候都稳:“去,请大司马萧聿入宫。” 她没有心思去观察,自然没有看到——那正统的世子,在她这份冷静的安排下,剧烈地抖了一下。 那是一道震慑的颤抖,一道被侵犯了权力的颤抖。 仿佛在无声地呐喊:此刻料理一切的不该是一位公主,而应该是即将接手这偌大王国的王储! 第3章 安心尽孝 萧王突然的离世,对举国上下打击很大。 尤其是对那些依附王权享尽荣华富贵的权贵而言,不啻于一场地动。 好在老萧王子嗣不丰,除世子外,只余两位公主,倒省去了大家站队的麻烦。 但,无数双眼睛,却不得不紧紧地窥伺着那位不凡的公主。所有人都明白,她和别的公主不一样。 国丧与新王的登基大典,在熟知礼制、新晋为王叔的大司马萧聿的主持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荣哀并举,井然有序。 只是,萧聿那沉着的外表之下,总悬着一件令他放不下的事情。 趁一次与新王独处的间隙,他压低了声音,再次进言:“大王,眼下权力交接的关口,最易让人钻了空子……” “王叔,别说了。”萧冉紧抿着唇,将他打断:“这些话,您在父王薨逝那晚已向寡人说过。” “王啊,正因事关重大,老臣才不得不再三提醒大王!”萧聿语态恳切:“那晚您心慈手软,未按原定计划行事,如今只怕早已打草惊蛇……此事万不得再拖。” “阿姐她……”萧冉眼神挣扎:“寡人始终不信,她会伤害我。” “大王,从前或许不会,可今时不同往日!”萧聿上前一步,言之凿凿:“过去她不知您生母亲尚在,后宫之中,唯太后独尊,她自然乐意做个爱护幼弟的好阿姐。如今您生母回来了,还成了太妃!您觉得,她和她母亲,能甘心吗?” “当年您和挽云公主年幼,未能亲眼所见。长公主她年仅五岁,便在先王面前巧舌如簧,生生给您母亲定了死罪!先王无法辩驳,只好对外宣称您母亲病逝,暗地偷梁换柱,才保下您母亲性命。” 说到这,萧聿的眼神阴郁了几分:“试问这番心机手段,岂是寻常孩童能有?” 萧冉仍旧动摇:“可阿姐她待我一向亲厚……” “那是因为您从前动摇不了她的根本!”萧聿眼冒精光,句句直戳要害:“她正是凭着这‘好阿姐’、‘好公主’的名声,才一步步揽得今日之权柄!二十万大军啊,几乎倾国之兵,尽在其手。先王在时,尚可以父威相制,您呢?” 萧冉的眼神已飘忽。 萧聿继续道:“同胞手足尚会相残,何况大王您与她非同母所出!如今您母亲以这般方式回宫,在她看来,简直是背刺!她心中岂能不恨?她手中那柄权力的刀剑,下一步会对准谁?是王太妃,还是……您?” 萧冉面色苍白,紧紧攥着袖口,似连站立的力气也快失去。 萧聿见状,知火候已到,便送上最后一道猛药:“长公主自幼便对权力充满渴望,十三岁不顾万难上阵立功,她当真是为了萧国?” “萧国猛将如云,现下无不在公主麾下折服!这便是她的手段和野心!她所掌之军,若不趁现在收回,待她回过神来,届时只怕您与太妃之性命,皆悬于其手!” 此话一出,萧冉浑身猛地一颤,身体随之晃动,扶着手旁桌案,彻底站不住了。 …… 就在萧聿同新王密谋的关头,公主府内,萧挽霜收到了来自桓墨亲笔所书密信。 “大计已成。请公主于东南边境预设接应兵马,密切关注东境许国动向。” 桓墨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毕竟他亦是重生之人。 萧挽霜继续往下看。 他还提及了北面的瑜国,但分析道:瑜国梵谨王位未稳,内忧缠身,但也请公主多加留意。万勿轻敌。 信件内容到此结束。 她收起密信,立即更衣,进宫面见新王。 …… 自父王离世那夜,萧冉异常忙碌,他们姐弟二人再未单独见过。 仿佛各自都困于一些复杂心事。然而,现在不得不见了。 宫人将萧挽霜领入殿中,萧冉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疏简牍之后。 不过短短数日未见,他眼下已染着浓厚的青黑,面颊清瘦许多,双目很是疲惫。 萧挽霜依礼,敛衽下拜:“臣,参见大王。” 案牍之后,久久没有回应。 萧挽霜保持着行礼的动作,但警觉包裹着她每一个毛孔。 她明显感到此刻的氛围奇异且紧张。 良久,萧冉终于开口:“起身吧。” 不再是一个活泼欢愉的少年之声,而是一个强压低的,学习着怎么去调动王之威严的深沉之声:“王姐找寡人何事?” 那“寡人”两字,还略显生疏。但在说出口时,萧冉却如这“寡人”字一般,心下微凉。 他和阿姐之间仿佛隔着什么,令他难以再回到过去那样的心境。 他甚至不敢抬眼去看她。 萧挽霜十分清晰地察觉到一切的变化,察觉到萧冉的疏离、惶恐、忌惮。 萧冉现在毕竟是王了。 一个还未准备好,却一夜之间被推向那孤高之位的少年。 她有些心疼萧冉,可再不能像从前那般,随意展露长姐的关切或严厉。 他毕竟,成为了王。 “臣有些军务,奏报王上。”她收敛心神,语气平稳。 提到军务,萧冉的神经似乎再次绷紧。 萧挽霜将桓墨在信中所分析的局势,一一清晰地向萧冉言明。 说完,又补上一句:“晋国内乱,气数已尽,此番顺天应人,共分其土,正是大好时机。” 萧冉却紧皱眉头,露出一抹不忍的神色:“为何定要灭人之国?百年来六国相安,此例一开,天下兵祸岂非再起?” “大王,天下大势,分久必合。晋国内部早已分崩离析,名存实亡。我萧国不动,他国亦会动。届时我国将失先机,代价恐更不可估量。至于他国——” “纵有不满,首要兵锋所指必是首倡此意的桓国。再者,我萧桓二国之军事联手,足以威震四方。卞国自顾不暇,不敢轻犯,许国和瑜国虽已联姻,但各怀异心,未必能有真正意义上的协同。” “况且,如今各国厉兵秣马,加强武备,哪一国没有兼并之心?不过隐而未发罢了。若我萧国不先下手为强,日后必会为人所制。” 萧冉却摇摇头:“王姐,寡人不懂。你为何对晋国那片不毛之地如此执着?” 他不忍地,犹豫着,最终还是斩钉截铁地道:“你定是中了驸马之计!” 萧挽霜微怔,目光聚集在案牍之后的少年身上。 一个陌生的少年,崭新的王。 萧冉迎接着她的目光,原本澄澈的眸子蒙上一层阴影:“驸马他并非池中之物,此去,当真还会回来吗?” 沉默,在偌大的殿堂里蔓延。 “阿姐。”萧冉轻唤。 他仿佛又回到了少年的亲近之态,眼中却带着决绝,试图掩盖转瞬即逝的惭愧。 “请你今日便交出兵权吧。之后,寡人便接你与母后一同入宫居住,你也好于母后身边安心尽孝。” 第4章 虎扑峡 萧挽霜了解萧冉。 所以当萧冉和她说出这番话时,她是十分震惊的。 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令她现下愣住了。 萧冉闭上了眼,沉声道:“来人!” 四名身着铠甲的侍卫从暗影中走了出来。 “阿姐,”萧冉再睁开眼时,避开了她的目光,“你今日就到太后宫里去吧。” 这些侍卫,还是当初军演时,驸马陪着他训练出来的。 萧挽霜忽地觉得很是讽刺。她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慌。 她知道若被情绪左右,更难以解决问题。她刚当上王的弟弟要收她的兵权,她可以理解,但决不能任他抽走自己的底牌。这无关乎她是否有野心。 她很理智,也很亲和地向萧冉道:“大王,眼下不是内斗的时候。臣对大王对萧国绝无二心。若是大王听了什么谗言,而使你我姐弟离心,恐正中他人下怀。” “阿姐不必再说,寡人心意已决。” 冉弟年幼。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于是,她几乎是斩钉截铁地道:“臣愿交出兵权。” 萧冉猛地睁大了眼看她,没想到她答应得这般干脆,这反倒使他本就动摇的内心遭受了极大的谴责。 “只是,二十万大军的统帅之责非同小可,绝非一纸诏令便可轻巧易权。军心不稳乃兵家大忌,移交兵权需有计划,方不至生乱。” 萧冉看她的眼神变得不安、猜忌。 萧挽霜似未察觉,神色依旧平淡:“臣可先交出王城禁军及王畿三营,算上北境,十万兵马的虎符印信。其余南边和东边驻军,仍由臣暂领。” 将王都的军权交出,对于萧冉来说已是绝对的利好,除非他一门心思怀疑他的阿姐要造他的反。 萧挽霜见他表情渐有松动,接着道:“如今边境不宁,仓促换将,恐边关生变。再者,驸马之事已有眉目,臣需亲率一部精锐前往接应,以策万全。” “待驸马脱得险境,东南事毕,边关安稳,臣定立刻回朝交出兵权,绝无留念。” 萧冉分了神。 王叔的话犹在耳边。 可真要面对从小便亲近的阿姐,做一个铁石心肠的王,是那般不易。 阿姐待她的好,从来挑不出错处。就连姐夫桓墨,顶着那样冰山的一张脸,却耐心地对他诸多教导。 终是心软。 “好。”萧冉说出自己内心的答案,“寡人准你如此。” 只有萧挽霜自己心中清楚。 手中留下的十万兵权,她绝不可能再交出去。 用不了多久,许国便会向萧国开战,届时朝廷只需稳住北边,东境她自可对付。 当务之急,是赶在桓墨所约定的时间之前抵达东境大营,调兵赴约。 …… 桓墨真的值得她这么信任吗? 她并不确定。 但她仍决定相信一次,或许这一次将会作为她真正相信他的开始。 她交出兵符,安排好太后和挽云诸事,钦点破阵营的女兵,便立刻换上劲装,于星夜,踏上赶往东境大营的路途。 一路轻骑紧赶,终于在第七天抵达东境大营。 是时,风朗月清,星子稀疏。 下马前,她习惯地抬头看了一眼熟悉的方向——那颗被师父唤作“狼星”的星子,不知从何时开始,光芒黯淡了不少。 议事帐中灯火通明,几名心腹大将早已等候多时。 他们都是跟随萧挽霜历经尸山血海的老部属,提前得了公主今夜将抵达的消息。 果然,戌时刚过,那厚重的帘帐被人一把掀起,一道玄色劲装身影大步走入帐中。 正是他们的大将军,萧国长公主,萧挽霜。 “末将恭迎公主!”将士们齐刷刷地抱拳,声音里压抑着激动与关切。 自公主大婚,这还是头一回再见。 萧挽霜抬手,目光扫过众将:“诸位辛苦了,不必多礼。” 众人大致汇报了东境之事,夜已深。 公事毕,帐中严肃的氛围有所缓和,大将许达嘿嘿笑道:“公主去岁大婚,末将等戍守边关,未能亲至道贺,至今仍觉遗憾!” 旁边的人立刻接话:“正是!竟连姑爷的尊容都不得见!” 又一洪亮嗓门接道:“这还用说?外头都传遍了,姑爷既有样貌又有才情,再说了,以咱公主的眼光,姑爷肯定是万里挑一!”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瞬间带动帐内轻松的氛围。 他们并非不知道朝中的动向。新王登基的消息比公主早了五日到达,顺带还传来了一些对公主不利的消息。 如今见公主气势如常,众人心中总算稍安。 当初选择追随公主,本就是一场豪赌,他们谁也不想输。 …… 萧在东境大营又停留了两日。 这天,天还未亮,她按养成的睡眠习惯清醒过来。 她练了会剑,便回到营中稍事收拾,开始等待。 来时,她安排破阵营沿南线一路勘察,算下来今日上午该到了。 她已点好了兵在营中静待。 可等了许久,太阳越升越高,依旧不见那一队女兵身影。 萧挽霜派人沿着路线去找。 两个时辰后,斥候终于领着一队人马,逶迤而来。 萧挽霜早已按捺不住,闻讯快步出营,于辕门处朝外望去。 只见那队女兵比刚离都时少了至少几十人,且人人带伤,甲胄染血。 折秋更伤得不轻,滚下马来,单膝跪于萧挽霜身前:“末将领军不力,遭遇伏击,损兵折将……请公主重罚!” “何处伏击?敌情如何?” 折秋强撑着仅剩的力气,速报:“末将奉命,沿预定边线小心查探,行至虎扑峡一带,发现可疑。末将正欲分散侦察,却于峡内遭遇伏击……看那袭兵战甲制式,是晋国军!” 萧挽霜眉头微蹙:“单单只有晋国军?” 晋国的人马,怎会出现在萧桓两国边境? 折秋仔细回想一番。 “确只见晋国甲胄制式。” 萧挽霜沉默。 虎扑峡乃萧桓两国交界,然,也是两国与晋国连接最紧密的天险,一直以来尚未厘清界限。 倘若她此次没有提前到东营,按最近的路线去与桓墨汇合,必是要经过虎扑峡的。 所以,那队晋国人马不是突然出现在那里,而是极有可能奔着她来的。 第5章 答案 就在萧挽霜于东境大营,面对着纷乱的情报苦苦思索破局之策时,距她原定与桓墨汇合之地约十里外,驻扎着一片连绵不绝的营盘。 旌旗猎猎,虽制式不一,却都簇拥着一面崭新的绣着晋国王室徽记的大旗。 这便是那位横空出世的晋国公主——安心的营地。她以王室正统的身份,整合了国内三股最大的分裂势力。 那队伏击了破阵营的队伍,迎着烈烈的午后阳光,马蹄卷着风沙,蹄声如雷,疾驰而归。 领头之人直至公主帐外,方猛地勒马。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提高了粗粝的声音:“突击营厉屠,求见公主!” 里面立刻有人打起了帘子,请他进去。 厉屠低头进帐,又一次见到了那足以倾国倾城的面容。 “拜见公主。”他头颅垂得更低,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 安心公主那份威严和美丽,使他胸腔里那颗悍勇的心,不受控制地剧烈搏动着。 只是他深知,公主心中所念的,除了沦丧过半的晋国山河,便唯有此刻静静躺在她帐内锦榻之上,始终昏迷不醒的那道身影了。 他强行收回目光,奉劝自己不要再执着于榻上那道身影,低头专注脚下粗糙的地毯。 “人没抓到?”安心公主很聪明,见厉屠这般晦暗神色,便猜到了结果。 厉屠低着头,无法直面安心公主失望的眼神:“末将无能……萧国公主并未在那对人马之列。” “哦?” 安心闻言先是一惊,随后似乎反应过来,唇边漾开一抹了然而冰冷的笑意。 她侧目看着榻上沉睡的身影,笑容冷得令人生寒。 “他骗了我……”她喃喃自语着,眼神痴缠又痛恨地流连在那张及时昏迷却难掩风华的面上:“他的心思,从头到尾都在那个贱人身上。他怎会舍得让她死?” “公主……”厉屠忍不住开口,压抑着自己的痛苦与不甘。 他恨那个睡在公主卧榻上的人,他恨他不但轻易夺走了公主的心,更恨她如此践踏公主的心意! 安心似乎要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厉屠的身上。 她忽然怒吼起来:“滚下去!没用的东西!晋国王宫你守不住,让你擒一个女人你也束手无策,本公主留你何用!” 厉屠忍耐着这种近乎侮辱的言辞。 直到安心不耐地厉声呵斥:“还不快滚!” 厉屠重重一叩,低着头,躬身倒退,直到帐帘处才转身疾步离去。 营帐里重新归于安静。 安心脸上的厉色缓缓褪去,转为温婉的柔情。她步履轻缓地走向榻边,一双纯净的眸子,充满恋慕地望着那沉睡的人。 她就这样痴痴地望了良久,仿佛要将他的每一寸轮廓都刻入眼底。 然而,那柔情蜜意中,又突然浮起一抹怨怼。 她伸手抚上男子完美的容颜。触手温热,却得不到半分回应。 “墨,你为什么不愿等等我呢?我就在这里啊。我愿以整个晋国为嫁妆,风风光光地嫁你为妻……你为何宁愿去入赘那萧国?” 得不到答案,她永远也得不到。 他醒时对她冷漠疏离,现在这般沉睡,更是将她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 局势正以惊人的速度超出原本的预想。 晋国突然冒出的那位安心公主,以正统王室血脉为旗,奇迹般地将晋国原本分裂的三股最大势力拧在了一处。 尽管三股势力在内部仍有龃龉,但在驱逐外敌这件事上空前团结,短短时间内,将国内大半的局势稳定下来。 原本长驱直入、势如破竹的桓国军队,此刻却被这突然凝聚起来的力量切割阻滞,首尾难以相顾,分散在晋国复杂的山川地势之间。 桓国求救的国书,如雪片般飞向萧国王宫。那些国书压在萧冉的案头,从未被打开,年轻的君王似乎也无意打开。 桓王并不知道,他此刻唯一能指望的盟友,那位用兵如神的萧国公主,早已不在深宫,而是整日坐在东境大营的中军帐中,分析着同样如雪片般的各国情报。 萧国的沉默,影响着原本就微妙的天下格局。 安心竟意外地获得许国和卞国的援助。 两国陈兵边境,虽未直接下场,但那虎视眈眈的姿态,已让深入桓国境内的桓军如芒在背。 …… 东境大营。 中军帐,灯火通明。 萧挽霜面前铺着密密麻麻的情报。 她不怕打仗,从来不怕,她不是没有败过,但更多的是踏破敌营的辉煌。 战争本就如此。 令她真正费神的是萧国内部的斗争。通过王都传来的密报,那隐藏着野心的萧聿,似乎已经开始操控王权。 可她现在顾不上萧冉,也查不到桓墨的行踪。 桓墨消失了,一个大活人就这样杳无音信,如人间蒸发。 云舟带着她派去的三十亲兵回来了,回到东境大营。 据说桓墨作为萧国驸马,与桓国战事并不相干。他本好好的在桓国挨着晋国的行宫里住着。 可是他早就不在了,那片行宫毫无异样,偏偏人就是不见了。 桓国的主力,被晋国从中截断,一部分被分割在晋国腹地难以动弹,一部分被牢牢压制在桓晋边境。 本可互为犄角,相互支援,却因卞、许两国的驻军而陷入僵局。 终于,萧国长公主身处东境大营,并手握十万大军的消息传到了桓国。 桓国又发来另一份求助国书,直接越过萧国朝廷,送到了萧挽霜的案头,试图以两国的姻亲之好得到帮助。 萧挽霜看着案前的那封帛书,眸色如夜深沉。 一切都超出了计划。 原本她应稳坐钓鱼台,从容入场。现在,桓墨失踪,三国介入。她若此刻出手援助,便意味着萧国将正式从幕后走入台前。从此,她与桓国将会一同成为众矢之的。 支援,她从此就卷入了这天下风云。不支援,也许晋国会被瓜分,也许桓国从此消失。 她手指敲打在案几上。 想到桓墨…… 倘若他此刻在暗处窥探着她,他是希望她支援还是不支援? 帐外风声呜咽。 良久,萧挽霜回过神来。 为了萧冉刚刚登基,还未坐稳的王位。 她决定,暂不发兵。 第6章 我们见过的 桓墨的消息,在一个夜半时分,突然之间传到了萧挽霜的面前。 东境大营的中军帐,夜半的灯火依旧亮着。 萧挽霜独自坐在灯火前,案上摊着一封素白锦书。 尾端印着一个“刹”字。 没有人知道这封锦书什么时候,从何而来。它就这样突然又突兀地出现在一堆竹简里面,静静地躺在那,无声地宣告它是来找他们的公主的。 刹影—— 萧挽霜知道这支队伍,他们效忠桓墨,几乎无所不能。 可这一次,看来连他们也束手无策了。 情报只有简单的一行字—— “人在晋国安心手中,囚于芦城暗牢,守卫森严,有巫。” 这封信到来的时间太巧妙,她不得不怀疑,这是桓国的计策,想以此让她发兵。 “安心。”她重复着这两个字。 这个名字对她来说不算陌生,但已十分久远。她忽略了她的存在,甚至没有将这个人罗列在自己的计划之中。 上一世,她对安心略有耳闻。 那时桓墨这个人物相当百毒不侵,想要投诚,金钱城池根本打动不了他。 他会说:“这些本就是吾囊中之物。” 送美人这一条道也走不通。 为何?因为他身边有安心公主。 据说安心公主在他彻底攻破晋国前就被他掳走,留在了身边。 自此安心独得专宠,任何想要靠近桓墨的莺莺燕燕,都过不了安心这一关。 桓墨对她的宠爱,几近放纵,她杀了那些想靠近他的女人,折磨那些意有所图的女人。 肆意的暴虐行为,不但没有撼动她的地位,反而令她越来越受到专宠。 他们两人简直把肆意妄为做到了极致。 这一世,萧挽霜居然忽略了这一茬。 或许是她太没有把安心当一回事,她以为这一世她先入为主,却忘了桓墨也有前世的记忆。 他之所以甘当萧国驸马,或许是在看她萧挽霜的筹码。 他逢场作戏,来到晋国之后,见到前世的爱人,权衡之下选择了过去。 或许就是这样吧。 萧挽霜望着烛火入神。 如果桓墨和晋国公主联手,那么无论是现在的局势,还是她所得到的消息,每一步可能都是他的棋局。 这究竟是一封求救信还是阴谋诡计? 她脑子有点乱,不时浮现出桓墨平日的收敛温顺,他温情时的温柔,缠绵时耳畔的低语,还有他望着她时带着浓浓情意的双眼…… 那些都是假的吗? …… 晋国军队没有动静。 各国似乎就这样僵持不下。粮草一日又一日地消耗,没有哪一方愿意第一个打破这平静。 桓国分散的队伍不断突破重围,持续汇合。 萧挽霜铺开一张锦帛,提笔飞快地书写。 “边境之争,乃桓、晋两国旧怨。萧无意干涉,亦望贵国谨守疆界,勿涉他国内务。若有逾矩,勿谓言之不预。” 她写完一封,又照抄一封,分别密封好,派人送往卞、许两国。 想要按原计划拿到晋国那块地已经不现实了。 但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萧国不会轻易出兵,但也不会允许任何人借这场乱局伸手。 几日后,卞国和许国传来回信,解释说陈兵边境,只是国内正常演练,并无干涉桓、晋两国斗争之意。 没多久,又称演练完毕,匆匆撤军。 一时各国相安无事,只有桓国和晋国相持不下。 但这样的帮助对桓国来说,已是最大的无声的帮助了。 尽管如此,晋国却似乎没有打算放弃对萧挽霜的挑衅。 萧挽霜收到了一封来信。那是一封带着淡淡香味的帛书,凭着这幽幽的香气,也可想象出那主人是一个怎样国色天香的女子。 晋国公主安心亲手所写,同时还系着桓墨的一块贴身之玉。 安心公主表示愿割八座城池,请挽霜公主下一封和离书,好让她同桓墨举行婚事。 萧挽霜看着那封帛书冷笑,转手把它烧掉了。 安心没有等到萧挽霜的回复,没多久,又派人来送信,这次让送信之人直接等着取回答复。 萧挽霜闭门不出,派祝夏对送信之人说:“公主有话,‘本公主认人不认物,想要和离书,请驸马亲自见面开口’。” 送信人把原话转达给安心公主。 安心娇美的脸上因愤怒而扭曲:“她真这么说?” 送信之人缩着肩膀,低首垂眸,站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 “好,好一个萧挽霜!”安心咬牙切齿,眼中燃着怒火:“好一个认人不认物!她是笃定了墨哥哥开不了口,还是笃定了我打动不了他?!” 屋内一片沉寂,没有人敢接话,连呼吸都强忍着,极其微弱。 安心忽地扬起嘴唇笑了,甜美的笑容下,双眸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 “去,把巫医叫来!” “诺。” 片刻后,一个着装奇异的老者无声进入房间。 “公主。”那老者佝偻着身躯,声音像被锯子拉过的枯木,干瘪嘶哑。 “巫医!”安心指着里间的床榻,命令道:“把他弄醒,但封住他所有内力,废了他双腿经脉。我要他醒着,却动不了,逃不掉!” 巫医躬身:“公主,此人意志坚韧,先前以‘梦魇’之术令他沉睡,已是勉强。若强行唤醒,又以巫咒封脉,恐终身再不能站立,甚至危及性命。” “废人又如何?死了又如何?” 安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冷意,转而又化为温柔。 “我只要他醒着,在我身边,只能看着我,就算死,也是属于我的!” 老者看着疯魔般的公主,眼中无波,不再说话,径自朝里间走去。 他扫了一眼沉睡的人。 墨发披散,脸色苍白依然难掩风姿。 他轻轻地叹息一声。 …… 半个时辰后,昏睡了一个月的人,终于睁开了他的双眼。 那双幽深的眸子在看清眼前的情形之后,尝试着动了动自己的手指,又试图唤醒自己的双腿,可双腿仿佛不存在般,毫无知觉。 “墨哥哥。” 一张笑意满满的面孔倏地映入眼帘。 桓墨眸色骤冷。 “墨哥哥,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安心,五年前我们见过的。” 第7章 他是谁 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越来越近。 其间夹杂着低压的怒骂。 桓默靠坐在锦绣软榻上,面色苍白。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不能行动的双腿,虽只能坐着,但脊背依旧直挺,丝毫不减凌厉的气度。 安心坐在榻旁,巧笑倩兮,正轻声地同他说着什么。 “说来奇怪。虽然我们见面不多,但我对你很熟悉。”她轻声细语,眼波流转:“我常做一个梦,梦里面我仿佛认识你很多年,你总是那般果决英勇,令人心折。” “直到五年前真的见到你,我才惊觉,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一个人,竟与我梦中不差分毫。” 桓墨阖着眼,恍若未闻。 “梦里梦外,都是那样真实……” 说着,她似乎想起什么不好的东西,脸上的神色沉了一瞬 但她很快又抬起眼,靠近桓墨,柔声道:“你说,我们是不是命中注定?” 桓墨终于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安心脸上的笑意凝了凝。 “我想说,如今的安心已非从前的只能仰望你的小姑娘。萧挽霜能给的我都能给,而他不能给的,我也可以给你。” 她的眼神发了狠,连带着声音也显得冷了:“她的命数只会朝一条路上发展,那便是——” 桓墨倏地睁眼。 那双幽深的眸子直视眼前的人,仿佛要穿透她娇美的皮囊,将目光钉在她的内心深处。 安心被他看得心头一悸,最后一个字没能说出口。 就在这时—— “砰!” 房门被粗暴地踹开。 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闯入房间,大步朝里,边走边骂道:“你他娘的算什么公主!老子带弟兄们拼死打下的八座城池,你说送就送?八座城!就为了换这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来人正是晋国三股势力中白手起家的枭雄——陆鹰。 他看也不看榻上的桓墨,径自冲到安心面前,一把揪住她的衣襟,竟轻而易举地将人凌空提起。 安心双脚离地,纤瘦的身躯在陆鹰的手中显得脆弱不堪。 可她竟不惊慌,只冷眼盯着他:“陆鹰,你敢动我?” 陆鹰双目赤红,吼道:“有什么不敢!真当老子非认你这晋国王室的破旗号不可?!” 安心笑了。 “那你便杀了我。”那笑容妖艳而鬼魅,带着几分癫狂:“杀了我,看你如何向你身后那位贵人交代!没有他暗中扶持,你陆鹰如今还在野地里刨食,也配在此叫嚣!” “你——” 陆鹰如被人扼住咽喉,脸色铁青。 他死死瞪着安心,眼中杀意翻涌,最终却是将她一把掼在地上。 “好,好!”陆鹰指着她,气得浑身发抖:“老子先不杀你!但你想拿老子的城池去讨好这小白脸,门都没有!” 说罢,一脚踹翻旁边的矮几,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屋内又恢复了安静。 安心撑着地面慢慢地站起来,理了理衣裙,神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她抚着几丝乱发,淡然地对桓墨笑道:“让墨哥哥见笑了,这些莽夫总是不大知礼数。” 桓墨沉默地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深刻的思量。 不多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了三个人。 当先的两位是晋国另外两股大势力的主帅。一旁跟着的年轻将军厉屠,是晋国王宫的旧将,把持着效忠晋国王室的最后一万兵力,对安心忠心耿耿。 看厉屠的神色姿态,他显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只是担忧两名彪悍武将别为难了公主。 其中一名主帅李续显得比陆鹰客气得多。 他道:“公主,陆鹰虽粗莽,但话却不错。晋国如今局势,公主还是莫要任性妄为的好。八座城池非同小可,岂能儿戏?” 安心冷笑:“你是来教本公主做事的?” 李续变了脸色,但很快又戴上温和的面具。 “不敢。只是提醒公主,您如今能安稳坐在这公主之位上,靠的是我等拥戴,更是靠‘那位’的扶持,不好如此一意孤行。” 安心强硬的面上终于松动了一丝,谈及‘那位’,她似乎悄然颤抖。 李续转而看向桓墨,目光如刀,声音淡然:“公子,既来之则安之,有些不该有的心思趁早歇了。否则,这芦城虽小,埋一两个人还是够了。” 安心终于被激怒了,尖声怒骂道:“滚!你不也是那人的一条狗而已!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李续毫不在意地同另外一名将领对视一眼。 二人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厉屠咬牙盯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才转回身子,担忧地看着安心。 “公主——” “你也出去。”安心像是被人抽去了力气,疲惫地道。 厉屠稍顿,狠狠地瞪了桓墨一眼,终究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房中安静一会儿。 安心再次回到榻旁,在她方才的位置坐下。 “墨哥哥,我该叫你墨哥哥好呢,还是该称你一声……桓王?” 桓墨似乎一震。 安心笑了,眸光灼灼地盯着他:“很惊讶?可我早就知道啊,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你知道有多久远吗?嗯?”她声如鬼魅,面上的神情却归于天真:“我知道你的野心,你的抱负。那位置,本该就是你的,对不对?” 桓墨终于抬眼看她了。 四目相对,桓墨的双眼令她激动。 她似受到鼓励,将接下来的话全部抛出:“不如我们联手,做掉他,之后这江山,你我共享……你放心,我会很乖很乖的。” 桓墨有了兴致:“他是谁?” 安心顿了片刻,眸中闪着狡黠的光:“现在动不了他。但我们可以先解决世子。我知道,你也恨王后,对不对?” 桓墨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些,放松地靠在榻上。 他认同了这份提议。 “代价。”他吐出两个字。 “留在我身边,和那个女人彻底了断。” 桓墨轻笑出声:“你知道我是驸马,多少双眼睛盯着我。” 这已是她这些时日来,在桓墨口中听到最明确的话。 她急切地道:“我可以给你一个新的身份。” “你拿什么保我?方才那几位,可不像能容下我的样子。” 第8章 算不上什么 黎明前的黑暗。 萧挽霜的帐内,烛火通明,亮了一夜。 她手中捏着一方新的帛书,熟悉的香味充斥着鼻翼。 这是安心公主在两天前遣人送来的。 此次,帛书带来了桓墨的具体所在位置。 漏刻在一点一滴地响着,她的手指也在案上敲着。 她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亲卫引着风尘仆仆的斥候疾步入内。 “公主!晋国安心公主确实在幽灵谷,还带着驸马。” 萧挽霜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轻松了些。 凭着对前世他们之间关系的模糊了解,她早猜到了安心不会真的伤害桓墨。安心对桓墨的占有欲,恰好是桓墨最好的保命符。 可紧接着,另一种道不明的心情又攥住了她。 斥候继续道:“明面上约有五百骑兵,但两侧高地伏兵明显,具体数目难以探查。” 发兵还是不发? 这几乎是要瞬间决定的问题。 桓墨是萧国的驸马,胆敢俘他就是对萧国的轻视,于个人、于国都是一种侮辱。 换句话说,桓墨是生是死,是荣是辱,都应该由她萧挽霜来决定! 她眸光冷厉,豁然起身。 “点兵,随我出营!” 幽灵谷位于萧国边境,地势险要,是萧国与晋国边境的咽喉之地。 她必须亲去,亲眼看看安心在耍什么花招! …… 天渐渐亮了。 他们离幽灵谷越来越近。 萧挽霜勒马,抬手止住身后三千玄甲。 “传令,全军缓行,前锋散开,探查所有入谷路径,弓箭手抢占两侧高坡……” 她话未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谷内余两道身影。 一道女子身影,着红色骑装。另一道身影,她一眼便认出,是桓墨。 此刻他在特制轮车上,看起来似乎无法站立。 那么站在他身旁的,定是安心无疑。 那红色骑装的女子,笑容明媚,天真如少女,高声道:“萧国公主,你终于来了!我和墨在此久候多时了呢!” 声音在谷中回荡。 萧挽霜不答,目光扫过谷口地形。 幽灵谷,入口仅数骑并行,两侧山壁陡峭,高逾十丈。谷内看似开阔,却无遮无挡。此刻谷中空荡死寂,连只飞鸟都无。 绝地。 若她率军冲入救人,伏兵封死入口,箭雨落石齐下,这三千精锐,连同她自己,都将葬身于此。 “怎么,战功赫赫、威震天下的萧国长公主,怕了?” 安心笑容渐深:“是怕我设了陷阱?” 这时,先前派出的斥候疾驰而回:“谷口上方山壁,隐有反光,疑是伏弓箭手,密密麻麻,箭阵足以覆盖整个谷口。” 进,则全军覆没。 萧挽霜的指甲深陷。 她看向桓墨。 他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看不清他眼中神色,只觉那目光沉沉,看不出任何情绪。 连一点暗示也看不到。 “萧长公主,我数到十哦。你若不来,我就让人放箭喽。墨这身细皮嫩肉,万箭穿心……一定不好看吧?” 她笑着开口:“一!” 萧挽霜身后,已有将士按捺不住,战马低嘶,兵刃随时待发。 “二!” 萧挽霜闭了闭眼。 “三!” “公主!”祝夏道:“末将愿率百人死士冲阵,拼死救出驸马!” “四!” 萧挽霜缓缓摇头。 一旦入谷,便是瓮中之鳖。 “五!” “六!” 重生以来,她从未面临过如此境地,她几欲拔剑。 但,终是止住了。 她的身后是东境十万将士,更是千万户萧国子民。 “七!” “八!” 安心脸上的笑容,越发艳丽,也越发疯狂。 萧挽霜忽然策马上前一步。 三千骑兵,齐齐一震。 “萧挽霜!”安心厉喝:“你要看着你的驸马死吗?!九!” 萧挽霜抬手。 身后,所有将士都屏住了呼吸。 “安心!”她终于开口。 安心停止了计数,扬着邪魅的微笑,胜利者般地看着她。 萧挽霜:“你当真以为挟持了他,便能要挟于我?” 安心无声地点点头,笑容笃定。 萧挽霜却轻轻地笑了:“我能到今天这个位置,可不是被要挟,心慈手软上来的。安心,你以为你看中的人,我便也视若珍宝,甘愿为他堵上一切?” 她的语气太轻慢,太逼真。 安心脸上的笑意开始一点点剥落。 “我此来,不过是想亲眼看看,你能耍出什么花招。” “无非就是这些无趣的伎俩。恕我不能奉陪了!至于驸马——”她轻浮地扬唇:“你乐意留着,便留着好了。” 说罢,她不再看谷中一眼,调转马头,高喝一声:“撤!” “公主,不可!” “公主!驸马还在他们手里!” “我说,撤。”萧挽霜眸光暗了下去,声音决绝而冰冷:“违令者,军法处置!” 她头也未回,抛之如敝履。 “回营。” 三千铁骑,在她身后缓缓转向,马蹄声沉重。 她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身后,安心的声音如死神:“放箭!” 箭矢破空之声,密密麻麻,仿佛倏地一下射中了萧挽霜的身体。 她的脊背依旧笔直,但心跳速度已达到极限。 她紧咬着牙关,忍住回头的冲动,直到口中弥漫开血腥味。 她在赌,赌安心不会杀桓墨。 她不得不赌,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三千萧兵枉死于此。 折秋策马跟上,悲愤道:“公主,我们真的就这么撤了吗……” “回营后,点兵三万,陈兵幽灵谷外十里。传信安心,若桓墨少一根头发,我必踏平晋国旧都,让她晋国永无翻身之日。” 话了,她愣了一瞬,为自己这一刻的残忍惊愕。 但她忍受够了,也等待够了。 这天下平衡的假象,总要有个人去撕开。 那便由她来吧! “可驸马他——” “他不会死。”这样的肯定,仿佛也是为了说服自己。 她又补充道:“安心在和我较劲,她想要的是我的命,不是他的。在她达成目的之前,桓墨不会死。” 她不能用东境十万大军的生死和萧国国运,去赌一个救桓墨的可能。 他亦是一名将领,定能理解。 …… 大军远去,尘烟散尽。 安心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冷下来。 “看到了吗?墨哥哥。你心心念念的人,选了她的兵,她的国。你对她而言,不过如此。” 桓墨无动于衷。 “说话呀。”安心笑意天真而残忍:“你看,我给了她机会的,是她自己不要。你在她眼中,算得了什么呢?” 桓墨沉默良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带着破碎的意味。 “是啊。”他望向萧挽霜离去的方向,目中空茫:“我算什么呢。” 安心满意地笑了。 她蹲下身子,仰头崇拜地看着桓墨:“你问我陆鹰、李续等人容不下你,我能给你什么?” “我现在就告诉你,倘若今日换做是我,我定会冲入谷中救你,哪怕就是和你一同死了,也在所不惜……” “那三人算不上什么,晋国又算什么?只要你点头,这万里山河,我陪你一同去夺!他们身后‘那人’什么都不是!只要你我二人携手,定能成就一番惊世伟业!” 桓墨眼中压抑的锐利,因她的这番话释放而出。 他用尖锐的目光,对上她炽热的眸子。 第9章 狼多肉少 芦城别苑。 安心将新沏的茶,替桓墨倒上一杯。 “那三个莽夫,如今是越来越不将我放在眼里了!” 她看着沉默不语的桓墨,声音放软下来:“墨哥哥,你素来智计无双,你告诉我该如何是好,好吗?” 桓墨那双如深潭般的眸子虽总充满着冷意,却总能莫名地令她心安。 即使是硬抢来的,但,她总归也抢到了,不是吗? 这样的距离,已是她曾经渴望而不可求的——在那不知是梦还是前世的经历中,他离她的距离更遥远。 “李、陈、陆三人,聚则为利。公主有很好的优势寻其隙,使其离心。” 安心立刻明白了桓墨的意思。 “李续出身文墨世家,好风雅,重颜面资历,且多疑。陈枋看似豪爽,实则贪图利益,善妒,对陆鹰草莽之态早有不满。陆鹰,徒有勇力,刚直易折。” 说完,他明眸对上正在思考的安心。 他了解她的聪明,就像了解她的野心一样。 …… 曲廊蜿蜒,通向湖中一座凉亭。 月色朦胧,恍若轻纱笼在凉亭女子身畔。 美人如玉。 安心倚栏蹙眉,直到她看见那道带着几分儒将风骨的身影至曲廊那头缓缓走来。 “李将军。”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李续脚下一顿。 但见月色下的美人少了几分平日骄纵,多了些清幽愁思,显得我见犹怜。 一种对弱质女流的怜惜之感油然而生。 他整了整衣冠,走进凉亭。 安心嗔怪道:“李将军让本公主好请。” 李续本是文人出身,半路从军,心中对英雄功业与美人风月的憧憬,从未真正熄灭。 初见安心时,他便为其高贵的血统与惊人的美貌所心折。 只是后来他渐渐明白,这美人背后的势力太深,便慢慢放下了这份心思。 他心知陈枋和陆鹰或许也有类似的想法,安心定是心中明了。他深知今日安心独独请他,必有缘故,但他自负才略过人,不信这小女子能拿自己如何。 李续拱手,恪守臣礼:“不敢,公主相召,所为何事?” 安心并不回答,只幽幽叹息一声。 “公主为何叹气?” “前日议事,我提及想将这芦城托付给李将军镇守,我等往南下策应,牵制桓军——”她又叹息一声,很是无奈:“谁知那陈枋竟当众嘲笑将军‘行事保守,不堪重用’,还说守城之事,他更放心陆鹰。” 这是不争的事实,因当日李续也在场。 那二人仗着自身高大魁梧,常瞧不上文质翩翩的李续。 本来他自己忍耐过去就罢了,偏偏安心在此情此景中提出来,不免令他几天前没发出的火气在心中幽幽燃烧。 但见安心眼中风情流转,向他走近一步。 他告诫自己警惕,却禁不住定在原处。 “若李将军能多掌些兵权,稳固防务,我也不至于被陈将军那般轻看。”话语里并没有责怪之意,带着些惋惜和无奈。 “公主信任,我十分感激,只是……” 李续仍保持着警惕,终于有力气往后退了一步。 夜风拂过,安心身上甜香似有若无地扑面而来。 “你也知那桓墨如今形同废人,若不是‘那位’有命,需留着他,我本无意再与他周旋。” “若能令陆鹰、陈枋分别引兵西出、南下,而将军与我坐镇芦城,这北镇重地尽于你我掌控……届时,进可图谋,退可自守,岂不胜过在此受那二人的闲气?” 临别时,一方绣着并蒂莲的丝帕,无意中飘落至李续脚边。 李续拾起,帕上温香犹存,再看公主离去的背影,终是没有开口呼唤。 …… 没几日,偏厅。 安心屏退左右,亲手为陈枋斟了一杯酒,柔声道:“陈将军劳苦功高,如今困守芦城,实在是委屈了。” 陈枋不太吃安心这套,她的靠近令他全身的警觉都提了起来。 安心眸光流转,笑意不变,将酒杯又往前送了送:“此番陆鹰南下之计,全仰仗陈将军了。他日若功成,我定上表,将东边那三处最为富庶之城,划归将军辖制,以酬谢将军鼎力相助之功。” 陈枋眼中贪光一闪。 他一把抓过酒杯,却不急着饮下,盯着安心道:“公主此言当真?” “自是真心。”安心抬手起誓。 罢了,她适时蹙眉,似忧心忡忡:“陆鹰将军年轻气盛,竟对我言,陈将军不过是倚仗资历,真论战功……唉,我自是信重将军的,只是李将军同陆将军走得颇近,我总担心……” 话未尽,意已明。 陈枋一口饮尽杯中酒,只觉得那陆鹰小儿愈发碍眼,连带着对李续,也多了几分警惕。 …… 最后的目标,是校场。 安心唤过刚刚练完武,一身汗水的陆鹰。 她特地选了无人处,递上汗巾,眼中满是欣赏:“今日观将军,方知何为大将之气。” 陆鹰接过汗巾,哼笑一声。他是自负的,也是警惕的。 “陆将军忠勇,只是李、陈二位将军,似乎对将军颇有微词,私下曾言将军‘有勇无谋,只堪为先锋,不可委以重任’。” “我人微言轻,虽极力为将军辩解,奈何他们似乎有意联手表奏,要分调将军麾下兵马……” “什么?” 陆鹰闻言,虎目圆睁:“那些是老子的兵,他们凭什么打主意!” 安心叹了一口气:“你也知‘那位’向来不看这些,他二人联手,必将说服‘那位’。” 陆鹰咬着牙,愤恨地立刻便要去找他二人对峙。 安心立刻叫来心腹:“跟上去。” …… 恰在此时,一个不知从何而起的流言,在芦城的高层传得沸沸扬扬——萧国长公主对陆鹰将军青睐有加,秘密会见陆鹰! 流言虽来得离奇,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陆鹰本就是一介武夫,自觉没做就是没做。 “老子天天在这芦城打转,何来与那萧国公主见面!” 可在旁人眼中并不如此。 “你前日还说闷,亲自前去探幽灵谷的萧军虚实。” 他几乎百口莫辩,也懒得辩。 那素未谋面的萧国公主却并不打算放过他,大张旗鼓派人送了一批金银珠宝至芦城附近,虽未入城,却点名是赠与陆鹰将军。 陆鹰站在城楼上,气得跳脚,拉弓便要射杀来使。 而在无人的暗处,李续冷眼盯着眼前这一幕。 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什么样的“真相”。 他眸中的深沉,因算计愈发深重。 晋国这块肉,本就狼多肉少,或许这是最好的时机。 第10章 速战速决 萧挽霜假意邀请陆鹰会面被拒,便干脆大张旗鼓地派人送来金银珠宝,点名是给陆鹰的。 李续和陈枋本就对年轻气盛,又最有实力的陆鹰多有顾忌,仗着如今大家都被头上那一人牵制,谋划着瓜分陆鹰手上的兵。 趁着此次事件,他们更是找到由头孤立了陆鹰。 …… 桓墨执子,独坐于棋盘一侧。 他交替地执白子黑子,一子一子地落下。 听着安心对他说近来的进展。 萧挽霜突然冒出来的事情,安心本不欲说。但她又觉得此事不得忽略,只好生硬地提了一提。 她初提到萧挽霜的名字,见桓墨没有多余的表情变化,这才心情平复地继续说下去。 她想她赌得没错,在桓墨眼中更在意的是权力和功业,而不是区区一个萧挽霜。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一定要成为一个对桓墨最有价值的人,才不会像前世一样…… 她出神地想着。 只见桓墨在听完萧挽霜的消息之后,原本要落子的手顿了顿,将棋子放到了另一个不相干的地方。 …… 李、陈、陆三人表面的平静终于迎来了爆发。 起因是一批劫掠来的财货分配,李续与陈枋各执一词,几乎在议事厅不体面地吵起来。 陆鹰本不关心这些,却因前几日分调兵马的传言,看二人愈发不顺眼,忍不住出言讥讽李续虚伪贪财,道貌岸然,又嘲陈枋吃相难看。 三人从争吵到互相揭短,最后几乎拔剑相向。 安心匆匆赶来,言语间却隐隐偏袒李续、陈枋,指责陆鹰口无遮拦。 还提起萧挽霜之事。 “我并没有同那萧国公主密谋!亦没有收她的任何东西!” 陈枋:“你不受并不代表你不想收,你明面上不见并不代表你不想见!” 陆鹰看着安心。 安心漠然,但站在靠近李续和陈枋的身边。 想起她前几日还温言抚慰,一颗火热的心如同被冰水浇透,又是愤怒,又是心寒。 “好!好!某一片忠心,终究是错付了!这鬼地方,不留也罢!” 当夜,陆鹰点齐留在城中本部八千精锐,趁夜色打开城门,疾驰而去,自回他南边根据地去了。 消息传来,李续、陈枋先是愕然,随即互相埋怨,都觉是对方逼走了陆鹰。 李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自觉此刻芦城有他同陈枋亲坐镇,料短期不会出现什么差池。 …… 萧军大营,主帅帐内。 斥候将最新打探来的消息汇报——陆鹰率八千精锐负气而去,李续、陈枋嫌隙日深,厉屠分兵两千在外,城内粮草仅够月余。 然而,帐中诸将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萧军四万对晋军三万,想要攻城,本就劣势。 芦城乃晋国北地坚城,墙高池深,纵使守军内讧,强攻之下,萧军必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萧挽霜立于巨大的舆图前,目光凝在芦城的位置。 众将纷纷将目光汇聚在公主身上。 “公主,”老将刘岩出列抱拳,“末将以为,攻城之事,尚需从长计议。我军兵力并不占优,强行攻坚,恐伤亡过大,动摇根本。不若围而不攻,待其粮尽自乱,方为上策。” 年轻将领许达按捺不住,跨前一步,道:“刘将军未免太过谨慎!敌军内乱,士气已堕,正是破城良机!末将愿领五千铁骑为先锋,直扑西门,三日之内,必在城头插上萧字大旗!公主万金之躯,坐镇中军即可,何须亲临险地?” 军师捋着胡须道:“许将军勇武可嘉,然,我认为强攻实乃下策——” “我军利在速战,亦利在奇谋。今敌已知我大军压境,必有防备。不若分兵佯攻,虚张声势,再遣精锐死士,趁夜色自防守薄弱处攀城奇袭,或可收奇效。公主身系三军,确不宜轻动。” 他们信赖的公主在沉思,手指敲着芦城的位置。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不,这从来不是她的作风。 自从决意对晋国用兵,她便知道没有回头路。 不仅仅是因为桓墨——因为她甚至琢磨不清桓墨究竟站在天平的哪一端。 她更多要考虑的是萧国的国运和未来,没有萧国便没有她萧挽霜。 但芦城内几个首要人物突发的裂痕,巧合得像是有人特地为她制造机会。 会是桓墨吗? 她闭了闭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掠过埋藏了许久的,属于前世的记忆画面。于萧都城墙上首次同桓墨见面的场景。 那场景像噩梦一样包裹着她,在与他做夫妻时也缠绕不休,如今更是根深蒂固地一遍遍上演。 虽然,心里隐隐像是有人揪了一把,但,她不要成为任何人权衡利弊后的选择,更不要将自己的命运系于他人的一念之间。 如果注定对立,那便战吧! “许达!”她睁开眼,眸光在一瞬的纠结之后变得雪亮。 “末将在!”许达精神一振。 “准你五千人马,但不是强攻西门。” 她指向舆图,位于芦城东南方向的一点,道:“你率五千精骑,星夜绕至此处。不必接战,只需大张旗鼓,截击厉屠粮道、断其归路。务必要让城中守军,清楚地看到你的动向。” 许达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公主是要打草惊蛇,动摇东门守军之心?” 萧挽霜点头:“不错。” 又将目光落向刘岩:“刘将军,你率一万五千人马,多备旌旗鼓角,自明日起,对芦城西门及北门轮番佯攻,声势务求浩大,要让李续、陈枋以为我主力尽在此处,不敢他顾!” “末将领命!” “军师,你心思缜密,留守大营,总督粮秣,协调整体防务,严密监视各方动向,即时提供情报。” “诺!” 最后,萧挽霜的目光落回芦城东门,那里标记着厉屠的防区。 “其余两万精锐,由我亲率,主攻东门。” “公主!”几位将领同时出声,面带忧色。 “东门守将厉屠,麾下虽悍勇,但其部两千精锐被调出,兵力空虚。李续、陈枋素来妒其正统,西门北门告急之下,未必顾其援。” 萧挽霜坚定地看向众将:“此次攻城力求一击即溃,速战速决!” 成败在此一举。东境局势日益紧张,倘若此次攻不下芦城,恐怕短期内再无机会。 她决不会把桓墨放在安心手里,或给桓墨任何坐大的机会。 哪怕,最终不得不杀了他。 这想法令她内心微微一颤。 第11章 杀了她 许达与刘岩率部严格按照计划顺利进行,吸引了晋军的注意力。 真正的战争在第三个月夜打响。 面对萧军突如其来的猛攻,芦城守军应战仓促。 城头迅速陷入激烈的攻防战。 就在这混乱之际,谁也没有料到,一队如幽魂般的身影,自城内夜幕中悄无声息地浮现,悄然贴近了厉屠所部的防线。 起初,只有零星的士兵闷哼倒地,这细微的动静很快引起了邻近晋军的警觉。 “有奸细!” 惊呼声划破城头的喧哗,厉屠麾下候补上来的精锐立刻与这群不速之客缠斗在一起。 刀剑碰撞、怒吼与惨叫声瞬间在城内墙沿爆发。 厉屠正立于城楼,凝神远眺东方暂且寂静的缓坡。 他心中不安的预感越来越重,身后的骚乱声很快传入耳际。 “发生了何事?”他厉声喝问。 一名士兵连忙冲上来急报:“将军!城内混进了奸细,兄弟们正在清剿!” 厉屠眉头紧锁,对身旁亲兵道:“你带一队人,速去查看,务必肃清!” “诺!” 亲卫领命而去。 然而,城内的喧嚣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厉屠再也无法安心观察城外,他将防务暂交副将,转身朝骚乱中心快步走去。 他刚下城楼,那支幽灵般的突袭小队已不见踪影,只留下满地狼藉与伤员。 厉屠面色铁青,正欲追问,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到他面前:“将军!不好了!北门……李续他、他反了!正在开城门!” “什么?!”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 北门是芦城防务要地,李续的叛变,无异于将这座坚不可摧的城池,拱手向敌人交出去。 “随我来!” 厉屠目眦欲裂,瞬间点齐身边最近的两千精锐,拔剑出鞘,朝着北门方向狂奔而去。 一路疾行,所见尽是混乱。 不同阵营的士兵在街巷间互相厮杀,混杂着李续和陈枋的人。 这座城在极短的时间内,从外部强敌压境的堡垒,变成了内部自相残杀的炼狱。 赶到北门时,厉屠看到李续麾下的士兵,竟真的正在奋力转动绞盘,试图放下那千钧重的城门闸! “拦住他们!夺回城门控制!” 厉屠暴喝,麾下精锐如虎狼般扑上,与叛军绞杀在一起。 而他本人,则如一头暴怒的雄狮,提剑直冲城楼之上。 他要亲手斩下李续的头颅,以正军法,以稳军心! 他在城楼指挥处找到了被亲兵簇拥的李续。 就在他出剑欲刺的刹那,数道黑影如鬼魅般自阴影中骤然扑出! 这些黑衣蒙面人身手矫捷,招式狠辣,配合无间,瞬间封死了厉屠所有进攻的角度,反而将他逼得连连后退,左支右绌。 他们显然不是普通军士,而是训练有素的顶尖杀手或死士。 厉屠又惊又怒,心中已然明了——李续的叛变绝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背后一定另有高人! 生死存亡之际,他猛然想到那位被安心公主与李续、陈枋等人奉为首领的从未露面的人物。 可他想不通,那人要在临敌时这样做的理由。 “嗤——” 黑衣人一道剑花划开他胳膊上的皮肉。 疼痛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局势的危殆。 不能再纠缠了!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安心公主! 他必须立刻脱身,必须保护公主安全离开这座即将陷落的危城! 厉屠奋力格开黑衣人的又一次合击,毫不犹豫急退,朝着安心所居的方向疾奔而去,将身后的喊杀与混乱抛在脑后。 …… “墨哥哥!城守不住了!厉屠已安排好接应,我们快走!” 安心惊慌失措地冲进桓墨独居的院落。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如遭雷击,瞬间僵立——一道身影至墙头飞身而下,拦住了她再往前走的步伐。 而那院中,负手而立的熟悉身影…… 是桓墨。 他竟然能站立? 他不仅能站立,而且看上去那么稳健。 没有轮椅,没有病弱,他就那样如山如岳地立于圆月之下,立于硝烟喧闹声之中。 “你……你的腿……”安心颤抖得语不成句。 眼前的画面荒谬至极。 桓墨用那双漆黑无情的眸子看向她,一字一顿地打破她所有的痴妄:“我的腿,从未不能行走。”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黑色劲装的蒙面人,只用一只手臂,便提着个被五花大绑的瘦弱身子。 “咚”地一声掷于院落地上。 “巫医!?”她先是震惊,反应过来后,急急向桓墨道:“我还以为他因害怕而逃跑了,为此我每天都在后悔!我派了许多人寻找,没想到他在你这里!” 她看起来是真的很高兴,高兴到眼中带着欣喜的泪花:“墨哥哥你的腿没有坏,真是太好了!” 她几乎忘却了眼下的情形,一边说着一边便向前迈步。 身前,那一直沉默的桓墨近侍,却横臂一拦。 院中那道身影依旧挺拔,一动不动,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她的内心也因此冷了下去,她立刻明白了,身陷囹圄、受制于人的,从来都不是他。 如今城中这般乱象,恐怕也都是他的手笔。 不愧是桓墨。 无论是遥远记忆中那遥不可及,只能远远仰望的他,还是此刻真真实实站在自己面前的他,都从来没有变过。 可很多东西又已经变了。 比如她,早已不是过去梦中或前世那痛苦记忆中的安心。她是一个全新的安心,她本有机会,站在她所倾慕的人身边。 她眼中燃起新的希望,下定决心般:“我都告诉你,墨哥哥,我告诉你那人是谁,我不会再和他一道。我心所系,从来都是你。” 桓墨无动于衷。 她急急地道:“我知道你已掌控芦城的局面,只要你肯容我,不使我再回到那人身边,我就什么都告诉你。我知晓他许多机密,我现在便可告诉你,那人便是……” “不必。”桓墨漠然打断:“云舟,把她送去给厉屠。” 安心遑然后退:“不,我不去!” “那么,云舟,杀了她。” 桓墨转身,背影如寒星。 第12章 恐有诈 圆月高悬,应是离人团聚的良辰。 芦城北门轰然洞开。 李续麾下士卒在刹影的配合下,迅速控制了城门要道及附近街垒。 城头火把骤增,亮如白昼,一面崭新的“萧”字大旗于城楼上飘扬。 远处,萧挽霜闻报,策马而来。 她身后的萧军主力沉着肃穆,虎视眈眈地望着这座仿佛唾手可得的城池。 这是何意?她蹙眉。 刘岩警惕提醒:“公主,城门如此轻易洞开,恐有诈。” 就在这时—— “哒、哒、哒……” 大开的城门内出现一道单骑的身影,从容地朝萧军而来。 祝夏眯起眼,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目光紧锁城门方向。 月光下,马背上的人影在火光映照中逐渐清晰。 祝夏紧绷的面色一松:“公主,是云舟。” 云舟,这位驸马的近侍,他们在多次的合作下已十分熟悉。 然而,公主脸上并未有半分放松,反而唇线抿得更紧,眸光越发凝聚,注视着眼前越靠越近的人。 祝夏见公主如此,心下一凛,按在剑柄上的手更添几分力道。屹冬亦不动声色地骑马上前两步,隐隐将公主护在身侧。 云舟在距离萧挽霜十步开外勒住缰绳。他娴熟地翻身下马,径直走到萧挽霜马前,单膝跪地。 “见过公主!”他不慌不忙道:“芦城守将李续,感念公主天威,率部归降。城中顽抗已基本肃清。” 面对这个消息,原本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萧国众将都显得十分诧异。 他们才刚刚热了个身,连芦城的边都没挨上,现在却告诉他们,芦城守将降了? 萧挽霜亦很是诧异,但她面上保持着冷静。 云舟双手平举,捧上一卷密封的帛书,继续道:“驸马正在城中相候,特命末将前来,恭迎公主入城。” …… 芦城,寂静的庭院。 萧挽霜在云舟的引领下,穿廊过院,直至一扇虚掩的院门外。 云舟驻足,躬身退至一旁的阴影处,请萧挽霜自行入院。 萧挽霜已看到那熟悉的身影,背身而立,仰首望月。 院内很静,几盏孤零零的灯笼混着屋内泛出来的朦胧暖光,让这个重逢的月夜如影如幻。 她跨过院门。 铠甲随着她的行动,发出沉重之声,打破寂静月色。 眼前透着清冷孤寂的背影缓缓转了过来。 倾城的容颜映入眼帘,盛满月光的凤眸情思流转。那一身的清冷孤寂,在目光触及她的瞬间,如冰雪逢春,清寂湮灭。 院门在身后轻声合上。 桓墨唇角弯弯,漾起了笑意。 此刻,这方被月光格外青睐的地方,隔绝了外面一切的喧嚣与血腥。 萧挽霜有些恍神,心跳在胸口疯狂大噪。 明明踏入芦城之前,她心中仍抱着对这个人的怀疑之态。甚至在进城之前,她步步为营,安排后手,预备着应对任何可能的诡谲陷阱。 而此刻,看到他毫无戾气,甚至带着温柔与某种深藏的渴望,向她张开双臂时,她尚存的一丝警惕和害怕竟飞到了九霄云外。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牵引着她。 她竟然真的有种想要冲上去,扑进他怀里的感觉! 傻了吗?萧挽霜! 她的理智在警醒着她。差点忘了从前她是如何地害怕他。 那差点就要往前迈去的步伐,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她望着他,两手一摊:“这一身,着实碍事。” 桓墨面上笑意未减,凤眸透着了然,仿佛看穿了她的挣扎与克制。 他眉峰一挑,几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在她开口前,他低头,用唇堵住了她想说的一切。 他猜到了她要凶他,要质问他。 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听。 他紧紧地环住她,熟练地解开铠甲的卡扣。 “别推开我——”他温热的呼吸,轻柔地拂过她的耳畔:“我很想你。” 像咒语一样,萧挽霜当真不再抵抗。 他的唇贴在她的耳廓,低语着,带着诱哄般的沙哑与恳切:“什么都别问,好吗?等会儿……我全都告诉你。” 话音落下,不待她反应,他已弯身,将她打横抱起,朝着那透出温暖灯光的屋内,缓步走去。 …… 当屋内的灯再次亮起。 萧挽霜已穿戴整齐,随意挽起长发,于灯旁用一双敏锐的眸子盯着桓墨。 “现在,你不该好好交待一下么?” 桓墨闻言,对上萧挽霜的目光。 他已披了件外袍,墨发未束,眼底漾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在跳跃的烛光下,更显出几分惑人的缱绻。 “公主翻脸可真快……可是方才哪里有所不满?” 萧挽霜面颊不受控制地升起一抹绯红,心底暗恼,面上维持着正色:“别扯开话题。” “好,听公主的。”桓墨收起那点慵懒调笑的模样:“公主想知道什么?臣,知无不言。” “你如何到晋国来?如何拿下此城?还有你的腿,之前据说你双腿已废……” “臣确是于桓国行宫被安心抓来的。” 萧挽霜质疑起自己的耳朵,时刻掌控他人的桓墨,当真也会有大意被掳的时候? 桓墨似看出她心中所想:“公主不信?那安心在桓国有内应,不过的确是我顺水推舟,配合着被‘抓’来此处。” 说起安心,萧挽霜的内心忽地有些不舒服。但她不愿表露出来,仍是一副淡然模样,倾听着。 “芦城地处萧、晋咽喉,我本有意前来,安心这番倒省了我许多周折。” 说到此处,他眉宇间掠过一丝的阴郁:“只是我未料到,她身边那巫医,确有几分邪门本事,令我沉睡数日。而在此之前,给你报信之人已然出发,我来不及派人拦截。” 说起这件事,他确是分外后怕。 “至于拿下此城……晋国已是强弩之末,几股势力也只是短暂的联盟,我无时不在观察几人,便挑了李续策反。公主大军压在城外,厉屠不会弃安心身死于不顾,他一定会弃城逃走。” 该交代他的“残废”了。 “公主,你知道吗,今日见面,我本想让这双腿继续‘废’着,我希望公主能因此原谅我擅作主张做的一切……” 他忽地变得脆弱又不同起来。 这是她从未见过,从未想到过的情况,可又莫名因此心中漏跳几拍。 他缓缓来到她面前,伸出胳膊,将她拥进了怀里:“只是我太想你了,想到顾不上任何伪装。我只想第一时间,像现在这样拥抱你。” ? ?言情回来了,娇夫进化中。 第13章 医馆 萧国同桓国正式在明面上展开合作。 摇摇欲坠的晋国,在一个萧瑟秋雨的清晨,被萧国和桓国一分为二。 萧挽霜同桓王在地图上朱笔一划,便就此令晋这个字在地图上消失,从此挂上了两国各自的旗帜。 萧国的版图走向了与上一世完全不同的境况。 而这一年的冬季已然来临,萧挽霜麾下兵甲整肃,她决定整个冬天就在这片土地坐镇,守着东境边上的许国。 她要守住这个冬天,只要萧冉不再如前世那样亲自出征,或许就能扭转那年少殒命的劫数。 尽管冉弟猜忌她,但眼下,什么也改变不了他们要相互扶持的事实。萧冉可以不明白,但她不得不坚持。 “公主接下来想要哪里?”低沉魅惑的男声飘至耳际。 她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目光转向房中唯一的身影。 桓墨站在那幅崭新的版图面前,身姿挺拔,侧脸在烛光的勾勒下锋利而神秘。 他凝视着图上的山川城池,目中透着吞噬一切的幽光。 他沉寂了多年的野心,近年来,为着上一世的对手,而活跃地跳动。 “此处如何?”他手指一点,落在舆图东侧的一处疆域上。 是许国。 萧挽霜心下一凛。 他轻飘飘的几个字,轻飘飘地指点着,仿佛便已将一国掌控于股掌之间。 他如此野心勃勃的模样令她警惕,甚至害怕。 “驸马似乎对当今局势格外敏锐。”她心中忌惮与寒意并行,却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行至他身侧,手指随着他的方向,虚点许国疆域。 “驸马为何选这里?”说着,她将指尖越过旧晋边界,稳稳落在另一片更为辽阔的土地上:“若我说,此处才是我下一个目标呢?” 她所指之处,乃桓国疆土。 这是桓墨的故国,也是他前世龙兴之地,权柄之始。 她在试探。试探他野心的边界,试探他对故国的态度,更试探他看似温柔情深的掩盖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副面孔。 桓墨神色未变。 他微笑,笑得很轻:“公主这便要为我报仇了吗?” 萧挽霜并不回答,只回以他笑意,同他一样带着玩味的神色。 四目相对。 “若是公主的决定,此处亦可。” 说罢,他目中狡黠一闪,倾身低头。 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仍带着警惕的萧挽霜下意识想退,一条有力的手臂却仿佛早预判到似的,迅速将她拦腰拉拢。 “你……”未尽的话语被吞没在相触的唇间。 罢了。 肌肤之亲,夫妻常理,何况桓墨曾为救她落下病根。她在心中这般宽慰自己。 只是自从重逢以来,他索求渐频。她并不是反感或讨厌,但一想到安心和他上一世的关系,想到此前他同安心待在一起的数月时光,心里总像扎着一根刺一般。 他察觉出她的心不在焉。 “怎么了?” “……无事。” …… 暧昧的氛围还未散去,萧挽霜静静躺了片刻。她睁着眼睛,慢慢从黑暗中找到了一点淡淡的微光。 身侧之人的呼吸渐沉而均匀,她便轻轻起身,披衣下榻。 悄然收拾妥善,她回头借着窗外透进的亮光,看了眼帷帐内模糊的身影。 轻声推门而出。 此刻天色未明,庭院深深,寒意侵人。 从前她也常常如此,桓墨只道是她习性,未曾深想。可今夜,或许是她片刻的心不在焉仍梗在心头,他并未真的沉睡。 听得那细微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他蓦然睁开了眼。鬼使神差地,他亦起身,悄然朝她离去的方向跟了过去。 寒夜寂寥,那道窈窕高挑的身影径自走入了后院的厨房。 此刻厨房空无一人,灶台冰冷。 桓墨隐在暗处,看着她熟练地自己打水、生火,又将随身带来的一个小包打开,将里面的药材放入陶罐,熬煮。 柴火发出毕毕剥剥的声响,火光映着她平静的侧脸。 桓墨的心情,却在此刻一点一点下沉。 他想起此前在公主府时,每每亲热过后,她也会独自离开片刻,侍女彩春总会适时为她备上什么。 他当时并未在意,只当是女子调理的汤饮。 然此刻眼前的场景,和这巧合的时间,令他心头冒出一个冰冷的猜测。 那猜测使他感到不悦,感到锥心的痛楚。 他眸色渐黯,终究没有选择立刻冲出去质问。 …… 谜底揭晓于一次萧挽霜的独行。 那日她换了一身普通人家的衣服,做寻常女子打扮,未带随从出门。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派人跟踪了她。 待云舟回报,说公主去了医馆。 午后,城西医馆。 忽有客至,众人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寒意随之侵入。 来人一袭玄衣,身姿隽秀挺拔,容貌俊美世间少有。 只是,那绝世的面容上凝着化不开的冷意,周身散发出凛然的气息,令人不敢直视。 他身后的侍卫,手按剑柄,宝剑随时待出窍。 众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今日巳时三刻,一位身量高挑的女子带着药渣前来,抓了什么药?” 郎中被他目光一慑,吓得双手颤抖,战战兢兢。 “回,回贵人……今日确有那样的一位姑娘来过,但她、她并非抓药,只是向我询问……” “问什么?” 桓墨向前一步,阴影笼罩下来。 那老郎中冷汗涔涔,直觉大祸临头,结巴道:“她、她说自己熬煮不便,问老夫……可否配置成便携的药丸……” 说着,只见眼前郎君的脸色越来越差,逼视着他:“什么药丸?” 老郎中腿脚发软,眼前这谪仙般的郎君,与上午前来那清冷女子的面容隐隐重叠。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出心头,郎中再不敢隐瞒,颤声道:“是,是……避子之药……” “铮——!” 他话音未落,贵人身畔的侍卫佩剑已出半鞘,杀意凛然。 郎中吓得跌坐下地,医馆内瞬时遍布寒霜,又静又冷。 桓墨立在原地,面上最后一丝血色尽褪。 良久,他轻轻抬手,止住云舟。 “同样的药,拿来给我。”那平静的声音下,压抑的是剧烈的狂风暴雨。 第14章 解释 桓墨没有隐藏,将药堂而皇之地,直接放在房中最显眼的位置。 是夜,萧挽霜从议事厅忙完,踏入屋内第一眼便看见了。 她心跳蓦地漏了一拍,第一反应竟是怀疑自己——何时如此大意,竟将这东西落在了这般显眼处? 她不动声色,借着更衣的由头走向衣柜,悄然打开暗格。 她的药藏得好好的,分毫未动。 瞬间寒意上涌。 她缓缓合上柜门,目光投向里间那片被屏风掩去大半的昏暗。 她现在才注意到,里面的桓墨过于安静。 他今天没有立刻相迎,没有半声招呼。 换作之前他早就出来粘着她,抱着她,吻着她。 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一股不妙的预感腾地升起。 换好常服,她立在原地,罕见地迟疑了。 进去,还是暂且离开? “公主刚回来,就要走了?”幽冷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那声音里压抑的浓稠情绪,令她心头一紧。 不再犹豫,她抬脚往里间走去。 里间只点了一盏孤灯,桓墨斜倚在窗边的矮榻上,玄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半边脸被昏黄的光勾勒着,看不清神情。 他并未看她,目光落在窗棂上。 然而当她几乎要走到那矮几前,那幽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今日公主带了副药,就在几上。” 那声音里压抑着恼怒。 他果然知道了。而且是以这样的方式,直接要在她面前挑明。 她当然知道这对任何一个丈夫来说,是一种什么样的打击。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副温和的笑意,几步往里走去,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 “驸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他终于看向她,眸光冰冷:“什么误会?郎中抓错药了?还是我桓墨不配有你的血脉?” 他总算还是说出口了。 她也知道自己躲不过,这件事情总有一天会被发现。 她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可当亲耳听到他压抑着愤怒,用自我厌弃的语气质问时,那些准备好的理由,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 心口涩然。 她竟不忍再用从前那样强硬的态度去刺激他了。 “驸马多虑了。”她听到自己用着僵硬的语气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只是现在乱世之秋,诸事不稳,实非考虑子嗣的良机。暂且搁置罢了。” “所以此时便不必与我商量?”桓墨冷笑:“从一开始,你就处处防备,从未信我。甚至,我能感觉到,你在忌惮我。为什么?” 他坐直了身体,逼视着她:“萧挽霜,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对我并无男女之情,却要与我做这场夫妻,演这场戏,到底为什么?” 这样的话,他其实很难说出口。 他见过太多女人,前世今生,投怀送抱的、别有企图的、真心假意的……他从来不屑一顾,一心只有疆土。 可偏偏,这个未曾谋面的萧国公主,就像一道无解的谜题,一个遥远的幻影,深深烙在他心底。 那时他不解,那是什么。 这一世,应下婚约时,他也并未觉得她有多特别。答应做这个驸马,无非就是因为好奇、有趣。 自五岁醒来,带着前世的记忆与疲惫,他只想换一种活法。 他厌倦了杀戮,厌倦了孤寂,这偷来的一世,他想抓住点不一样的、温暖的东西。 然后,他听到了她的消息,接受了她的婚书。他想,或许这就是转折。 于是他学着做一个驸马,一个丈夫,不在乎旁人眼光。 他喜欢待在她身边,喜欢她的担当,喜欢她的一切,毫无理由。 他想,这一世,若能陪在她身边,护她周全,便是最好。他甚至想,把天下捧到她面前。 他只贪恋她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在曾经的他眼里,这真是糟糕透了,一个“为情所困”的人。但这也是再好不过了,因为他终于有了一个,能让他真切在乎的人。 她总是那样,看似靠近,实则遥远。她紧紧拽着他,却又远远推开他。 “告诉我为什么?”他盯着她,红着眼,氤氲着模糊的雾气。 他问过不止一次。 她每次都有回答,而他每次也都说服自己接受,不再深究。 可这一次,不行。他是认真的,他必须知道事实! 他桓墨何曾如此卑微! 他从来没有用这般执拗的神色质问她。 那双总是含笑或深邃的凤眸里,此刻翻涌着受伤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知道,这一次,混不过去了。 想到他上一次在北境狠心离开,恐怕也是被自己伤透了心。 看着这样的他,她心底的那点涩然无声蔓延。 “你……相信命运吗?”她说。 师父曾经教过她,当真话和假话掺在一起的时候,也就很难辨出真假了。 桓墨脸上并未出现她所预想的莫名其妙。 任谁说出“命运”两个字,都会让人觉得荒谬无比。 但他没有。 他只是用那双漆黑好看的凤眸,深深地望着她。带着怒气和受伤,又似乎很希望她能有一个说服他的答案。 她的内心因此而柔软。 她时常能感觉到他待她的情意,但她不敢赌他的长情,更不敢把自己感情的依托,放在一个曾席卷天下、心深似海的男人身上。 稳了稳心神,她从怀中取出一只蓝色的旧锦囊。 从看到矮几上那包药开始,她便知道,或许是时候向他抛出一些真相了。 “这是在遇到你之前,一位道长给我的。”她走到他身前,将锦囊递给他:“你可以打开看看。” 桓墨盯了那锦囊片刻,方才接过。 他解开系绳。 只见里面一张小小的锦帕,上面写着小小两行字:墨可为盟,方得长健。若不如此,寿止双十。 桓墨蹙眉,像触电般,将锦囊和锦帕扔在榻上。 他向来不信命,只信自己。可这诡异的重生,又让他对冥冥之中的力量,存了一丝忌惮。 “你定要笑我,竟信此等无稽之谈。”萧挽霜观察着他的神色,轻声细语:“可我若告诉你,我时常做一个梦,梦里有人杀了我……” 自从岩洞之事后,她料他同她一样是重生的。 她看到,尽管他极力克制,但方才骤变的脸色仍泄露了他内心的震荡。 她继续说道:“而杀了我的那人,便是你。” 第15章 赘婿 桓墨倏地站了起来,烛光将他的影子投下一大片阴影。 “我杀了你?” 心里豁然被刺出一个大洞。 他没法否认,哪怕那一箭不是他射出的,但前世的倾轧与结局,他难辞其咎。 他早猜到了,只是他不愿意承认。对于这一切的记忆,她或许不是梦到,而是记得。 和他一样,带着两世的记忆,想忘也忘不掉。每日被那该死的过去记忆凌迟。 他眼中染上了细冷破碎的星光。 “好啊,萧挽霜,告诉我,在你那个梦里,我是不是十恶不赦,罪该万死,应当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才好?” 他眼中的绝望仿佛抽打着她。 “倒也不必如此……” 这一世,在了解了他的具体情况之后,她对他前世那些极端的行为渐渐有了些理解和同情。 可她这生硬的回答,更加激怒了他。 “你不觉得很荒谬吗?因为一个梦,因为莫名其妙的谶言,对我百般忌惮!”他几乎是用吼的:“你仔细看看你面前的我!看看现在,是一个怎样的我站在你的面前!” 他指着自己,胸膛因激动而剧烈起伏:“我这般收敛,这般忍耐,为的不过就是你的信任。我眼里唯有你,可你就这样把我钉在一个凶手的位置上,要到永远吗?” “不,我没有……”萧挽霜在他激烈的质问下,眼中也浮起一层雾气。 他气急败坏,可又无从抒发:“你的心竟是石头做的,我在你眼中,只是一个抵抗‘命运’的工具?” 他走向她,步步紧逼,将她堵至墙角。 他居高临下,逼视着她:“你还真是舍得下血本。” 他的眼中满是自我厌弃,满是恼羞成怒,仿佛随时就要爆裂。 他看起来像个疯子。 她深吸一口气,她要振作起来,要唤醒这个疯子。 “你不必如此咄咄逼人。”她说:“你与那安心的事迹我亦有所耳闻。” 虽然那都是上一世之事。 但她介意太久,压制太久,干脆便借由这次机会说出来。 “我与她何干?”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问出这话,但他很快一愣,前世他和安心之间的谣言冒出记忆。 那时他不处理。现在他十分后悔。 可今生同过去完全不一样。 “你听说了什么?”他倒真想听听,今生那些莫须有的编排又能编出些什么花样? 而就在此刻,一个彩穗装饰的玉坠从萧挽霜的袖中掉落。 “啪”地一声落地。 不用去捡,也能看清上边清晰的“松烟”两字。 松烟阁的东西! “哼。”桓墨当即冷笑:“公主质问我时,可否先想想自己?那松烟阁主,又是为什么?因害怕那锦囊的预言,你选择了我,你看着我时,是不是很庆幸我和他酷似的一张脸?才令你自欺欺人地屈尊降贵!” “你!”萧挽霜气极,手已抬起,差一点点,一个巴掌就要落在桓墨脸上。 差一点点,但她即时止住了这种做法。 桓墨瞪圆了凤眸,拽住她止在半空的手腕。 他眼中的光芒在一点点黯淡,水雾逐渐消散,那张好看到令人窒息的脸因愤怒而破碎。 “你当我是什么?”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轻了下来。 暗哑、憔悴、无力。连捏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也脆弱得仿佛失去了力气。 “真当我是赘婿?” 他闭上眼,将那些酸涩咽了下去。 “你想过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默默地站在你的身后?”已经决定要反击她了,可经过方才的爆发之后,竟再也说不出重话。 只余满腹委屈。 在战场上,尔虞我诈、受伤流血、九死一生,不过尔尔。 在他奢望的新的生活中,铠甲般的心,却经不起在乎的人带来一点点波折。 他感到痛苦。 和他上辈子空洞无望而选择停止呼吸的那痛苦不一样。 他现在的痛苦,是无论他多么努力,他想拥有的人就站在面前——明明这么近,心却那么远,并且他对此感到无能为力。 萧挽霜很容易便甩开钳住她的那只手。 她伸出双臂,勾住他的脖颈,试图以此平复他的内心。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好这么默默地望着他。 她心中疑问,他当真爱她? 那么,她真的可以放心地接纳他的感情? 她本不想要任何感情。 从她十七岁打开师父留下的锦囊,到后来决定用婚姻与他建立“同盟”关系,她便决定摈弃自己爱上一个男子的本能。 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对桓墨产生除理假意表演之外的感情。 不可能。 可此刻,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他的眼泪刚刚砸在她的心上。 他的吻落了下来,惩罚般,疯狂占有。 或许是为自己伤了他的自尊而愧疚,她很是配合,很是殷勤,格外热烈。 他们谁都不再继续争辩,谁也不再多说一句话。 心照不宣地,补偿般,拥有彼此。 守在廊外的云舟和折秋,原本被他二人的争吵搅得心有余悸。 后来,二人相继适时地离开,拦住了一切往这个院里来的下人小厮。 直到夜深人静,房内仍燃着影影绰绰的烛光。 萧挽霜来开的门,唤侍女。折秋赶过来,领了公主的吩咐。 侍女很快备好物品,鱼贯入内。 她们没有听到公主与驸马方才吵架的动静,因为折秋将军和云舟侍卫在公主回来之前便将她们打发了。 深夜伺候公主和驸马是常事,她们并不陌生。 可今日这番景象却是第一次见。 房内旖旎的氛围还未散去。谁都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很难想象——简直像是打过一架。 桓墨早着装整齐,独自半倚在窗边那张窄小的矮榻上。 那榻连萧挽霜都很难容下,更别说桓墨。画面虽有些滑稽,但萧挽霜此刻却没有心情取笑。 侍女们收拾好离去。 他仍卧在那狭窄的矮榻上不为所动。 萧挽霜立了一会儿。 两人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这次她没有服避子药,也就这一次,大抵不会出什么差错。 她发觉自己格外在乎起了他的情绪。 第16章 请长公主一叙 桓国国王向萧挽霜发来了狩猎邀请。萧挽霜自然要去,桓墨也不能缺席。 这不仅仅是一场狩猎出游,更是一场向各国宣告萧桓两国友好联盟的表演。 猎场设在两国交界处的一片广袤山林,专为这场狩猎临时规划。 双方将领早已提前率军进驻,安营扎寨,划定围场,布设哨岗。 一切井然有序,只待主角登场。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桓国君主与萧国长公主,于猎场中央的旷野会面。 年近五十的桓王,目光矍铄,精神抖擞,端坐于骏马之上,打量着马背上的萧挽霜。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名动天下的传奇公主。 只见她一身玄色骑装,腰悬长剑,端坐马上的姿态从容而挺拔,既不刻意张扬,亦不卑不亢,气韵沉着稳定。 桓王的目光微移,落在她身侧那人身上——他的第四子,桓墨。 他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身姿笔挺,眉目沉静,与萧挽霜并肩。 他深有所感,察觉到桓墨脸上的戾气与一年前相比,少了许多。 在开阔的天地间看着他二人,倒很有几分配得上“佳偶天成”几个字。 而在桓王身后不远处,桓国世子桓炽正勒马而立。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悄然地打量着萧挽霜。 看她外貌倒确实不俗,眉宇间那股英气也非寻常闺阁女子所有,颇有几分将门风范。 他在心中暗暗嗤了一声:瞧着倒像那么回事,可谁知道是不是外强中干? 桓王道:“今日吾在帐中设宴,请长公主一叙。” 正式狩猎于明日上午举行,萧挽霜欣然答应。 她回自己的帐中换了身合适的衣裳,同桓墨一起赴宴。 在宴会上,她见到了桓国的王后,还有世子桓炽,另有几名桓王子弟作陪。 萧挽霜被引至客位首席,桓墨自然而然地坐在她身侧。 酒过三巡,王后忽道:“久闻萧国长公主,巾帼不让须眉,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话了,她扫了眼桓墨,笑意温婉:“只是我们家老四自小性格古怪,在桓国时便不甚合群,如今在长公主麾下当差,若有行事不周之处,也不必太过纵着他,该管教时,只管管教便是。” 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生分的话。话里话外地贬低桓墨。 桓王不动声色。 桓墨于他不过众多子女中的一个,他似乎确实没有什么好操心的。 萧挽霜笑意温和,语气却一点也不温和:“王后说笑了。墨在萧国与我同进同出,凡军机要务,我亦与他相商定夺。此次两国联盟亦因他起。他是我的夫君,我敬他、重他尚恐不及,何来‘当差’、‘管教’一说。” 她轻轻地笑了笑,眸色锋利地看着王后:“难道在王后眼中,夫妻之情,亦如交易?” 王后举杯掩去眼底冷意,讪讪道:“长公主误会了,我也只是关心则乱,别无他意。” “难得王后一片慈母心肠,只是往后这份心,王后大可省下了。”萧挽霜微微一笑,举杯遥遥一敬:“墨在萧国,很好。” 桓墨从前早已习惯这种针锋相对、冷言冷语。 他早就不在乎了。 可他没有想到,有人在这样的场合下,理所当然地维护他,那感觉好极了。 比他自己还击回去还要舒坦十倍。 世子桓炽坐在对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桓墨被一个女人护在身后,却怡然自得、很是受用的模样,心中既鄙夷又泛酸。 他忍不住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长公主对四弟如此厚爱,真是叫人感动。只是不知,四弟委身萧国,可还习惯?若有什么不适应的,弟尽管开口,兄长们总不会看着你受委屈的。” 为了侮辱桓墨,“委身”二字咬得极为清晰。 桓墨知道萧挽霜自有应对,他乐于看萧挽霜展示她那辩驳之才。 于是,他只是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凤眸含笑,并不言语。 这副气定神闲的姿态,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比任何反击都更让桓炽堵心。 萧挽霜微笑着:“世子这番话,倒令我有些不解了。墨在萧国,衣食住行皆按我的标准供应,军务政务皆可参与决断,出入有亲卫扈从,起居有侍从服侍。” 她带着几分好奇的目光看着桓炽:“倒是世子,年纪轻轻便如此关心他人家务,果真‘日理万机’,‘体贴周到’。” 桓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本想借机奚落桓墨,没想到被这位公主轻描淡写地噎了回来,还顺带暗讽他闲得慌。 尽管如此,他也不得不保持体面的表情与坐姿。 王后笑着打圆场:“长公主说笑了,世子不过是关心兄弟,言语不当,还请长公主莫要见怪。” “王后言重,我夫妇二人自然知道世子这是关心。毕竟,驸马能有今日,也多亏了王后与世子当年的关照。” 最美的面容,最干净的笑容,说着最冷的话。 不了解的不解其中意,但局中之人皆心知肚明。 从头到尾,桓墨都没有说一个字,只扬着唇,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扫过全场每一个人的表现。 最终还是桓王举杯,结束了这场暗流涌动的对话:“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见外?来,共饮此杯,预祝明日狩猎顺利。”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总算被勉强按了下去。 宴散之后,桓王特地向王后和世子交代:“不要去招惹萧国长公主,至少,不是现在。” 世子垂首应诺,袖中握着的拳头咔嚓作响。 他怎能不气? 他记着宴散伊始,萧挽霜单独找他说的那番话—— “方才席间,世子似乎桓墨颇有微词。我想了想,觉得有必要与世子澄清一件事。” 她声量不高,却充满了压迫之感:“桓墨是萧国的驸马,是我的夫君,他在萧国是什么地位,受何等礼遇,不劳世子费心过问。” “倒是世子你——”她毫不掩饰目光中的鄙夷:“我听闻,世子至今尚未踏入战场一步,唯一的领兵经验便是多年前率军剿匪。哦,对了,那一次,最后好像还是桓墨率人解决的,而世子你领了功。” 世子脸色大变,左右四顾,压低了声音:“胡说,你听谁说的?桓墨他胡说八道。” “有些消息何须他亲口告诉我。我的意思是——”她邪魅一笑:“一个实权都没有的世子,有什么资格嘲笑桓墨?有朝一日,你能不能坐稳那至高之位还不一定。” “你这是在威胁我?” “威胁?”萧挽霜轻声一笑:“你还没资格让我来威胁。” “你——!” “我来找你,纯粹只是为了将这番话对你说出来。”她轻飘飘地道:“因为我不想因你而忍耐。” 这女人!这个女人! 简直跟桓墨一样是个疯子! 他越想越气,气得牙痒! 第17章 别贪 帐篷里燃着暖和的炭,烛光微微跳动。 桓墨立在剑架旁擦拭着一柄短刀。 “今天仍要睡地板?”萧挽霜表情日常,话语里却少有的带上了调侃之意。 自从上次因避子之药狠狠吵过一架之后,桓墨就开启了他以地为榻的夜晚。 时间久了,桓墨虽用行动表示抗议,但再没提及。 萧挽霜对这件事情的情绪也稍稍淡去。 这群山起伏的地带,给她带来久违的松弛感。也就因此,她面对桓墨,不再那般沉默。 桓墨淡淡地看她一眼,也不言语,只是走到她面前,将短刀递给她。 见她诧异地没有接,才开口道:“明日狩猎,带着防身。” 她仍没有伸手。 桓墨将短刀又往前递了递:“送给你,当做对今日宴会替我说话的感谢。” 萧挽霜机敏的双眼从短刀移到桓墨的目光上。 “我不要你的感谢。我想要你真心待我,你能做到吗?” “我从到萧国第一天就在这样做。”他平静地说。 可她似乎不满这个回答,仍用十分认真探究的目光看着他。 他将短刀扔到她身旁的行军床上,转过身去。 他看不了那个眼神。 他的确有一个秘密在对她隐藏,那是一个比重生更荒谬的秘密。 “你的大帐已经派人准备好了,就在我旁边。”萧挽霜收敛神色,收起身旁短刀。 …… 翌日清晨,两国将领、使者相聚。 号角声中,狩猎开始。 萧挽霜的心情,因着号角而激荡:“桓墨,我们还从未在猎场上比试过。” 桓墨点点头,不置可否。 她道:“那今天就比试比试?” 他就知道她会有这个提议,只是笑了笑,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虽然她身边会有亲卫跟随,但在这样复杂的场合,他决计要私下里看好她。 她自顾自地策马奔入山林,不一会儿便没入林中。 桓墨立即策马朝她离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萧挽霜很快发现了一个令她兴奋的野兽痕迹。她一路跟着指引,渐渐远离了人群。 连亲卫也跟丢了。 她一边寻着猎物,一边不忘在沿路的树上标记。亲卫便能通过这标记找到她。 桓墨也在找她,一路跟着她标记而行。她行动太快了,快到他渐渐产生了一丝不安。 忽地,侧旁冒出来一个人。 他定睛看清,是之前充做护卫被他带回来的老将之孙,旭横。 “公子,公主往那边去了。”旭横小心打探四周,指了一个方向,声音发紧:“世子派人引诱公主往那边去的。那里有虎!” “什么?” 桓墨一惊,立刻加紧了速度追上去。 远远地,他看见了萧挽霜的背影。她似感应到了什么,回头看见他,一脸兴奋,示意他不要出声。 他收紧缰绳,在她不远处轻声停驻。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更远的树木枯枝掩映之下,隐隐漏出一只老虎的身影。 “它的左后腿受伤了。”她用及轻的声音告诉他。 她于马背上引弓,侧身对他扬唇笑道:“我们来打个赌,我一箭就能让它彻底倒地。” 他的心跳有些快:“别贪,射中就行。” 她松开弦,箭矢破空飞去。正中虎肩。 远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萧挽霜:“中了!” 然而还未来得及彻底喜悦,那吼声震天的巨虎已一跃而起。 它敏锐的目光扫过交错的树干,最后落在还来不及将弓收起的萧挽霜身上。 桓墨俯身按马:“它冲你来了!” 萧挽霜的笑容僵住了。 远处的巨虎怒冲而来! 她本想策马躲过,没想到马先惊了,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为了躲避猛虎的袭击,她一个不稳,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她在地面上滚了一圈,肩背砸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 一阵剧痛袭来,她想爬起来,却发现手臂完全使不上劲。 她的右肩受伤了! 猛虎离她不远,随时可能再扑过来,好在她可以利用树林的地理优势与它周璇。 这时,桓墨打马冲了上来,拦在她身前。 “上马!”他朝她喊道。 她咬牙,可受伤的手臂根本没法支撑她翻身上马。 “我上不去……你先走!” 她声音发颤,她不想死于猛虎之下,更不愿拖累桓墨。 然而,桓墨毫不犹豫跳下马,一掌拍在马臀上,骏马吃痛狂奔而去。 萧挽霜瞪大了眼:“你干什么?!” 桓墨握紧长剑,头也不回:“马在这里只会碍事。你受伤了,找地方躲好,让我来对付。” “来啊!”他上前一步,直视着猛虎,高吼一声。 他不退反进,朝着猛虎冲了上去。 那猛虎也怒吼一声,朝桓墨扑来。 人、虎缠斗在一起,长剑隔开了巨虎的前胸,但虎爪也撕开了桓墨的肩胛。 桓墨顾不上鲜血喷洒,手脚并用,借力长剑猛地一刺,迅速翻滚出虎身。 却在慌乱中没有刺到虎的要害,那虎身扎着箭矢和长剑,诡异地四爪抓地。 一双凶猛的虎眼紧盯它的猎物,随时准备再度进攻。 “萧挽霜,快走!” 桓墨抽出袖中匕首,以一种绝对的压迫之色瞪视着虎目。 萧挽霜没有离开。 她用那只尚有些力气的手,从靴间抽出桓墨昨夜递给她的短刀。 猛虎和桓墨都没了耐心。 那虎再次扑向桓墨,而桓墨准备好了手中的匕首,闪躲之间,朝着他的目标——虎的前腿腋窝刺去。 那里没有肋骨的保护,刀尖可直抵胸腔! 也正是在他刺入目标的同时,那虎发出一阵剧痛的哀嚎,几乎撼动整个山林。 那哀嚎不仅仅是因胸腔这一刀所致。 桓墨又一次灵活地翻身滚出了猛虎的压倒之势,顺手使力抽出长剑。 然后,他看见,在那虎背侧后方,萧挽霜用她手中短刀,精准送入猛虎肾脏的位置。 鲜血喷洒在她的脸上,像冬日里盛开的妖冶无比的腥红落雪。 萧挽霜笑着,高声提醒他:“接下来彻底交给你了!” 他趁机紧握长剑,割开了虎的喉咙。 庞然大物轰然落地。 萧挽霜也终于滑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寒冷的空气,浑身却满是湿汗。 他们二人相视而笑。 萧挽霜:“你不是说别贪吗?” “你也贪了。”他说。 第18章 怎么敢的 无人的山间。数道黑影闪过。 云遮月。短暂的黑暗之后,月亮又露了出来。 而它重新照亮的山间,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两道鬼魅般的人影,将一个被蒙住脸庞的人,押至那独立于月色下的玄衣人身后。 “你们简直大胆,知道我是谁吗?竟敢半夜掳我至此!” 桓炽破口大骂,膝窝忽被一阵猛烈的力道一击,“扑通”一声双腿跪地。 布罩被人拿开,他两眼发晕,只见眼前站着的熟悉背影,缓缓转过身来。 他大惊:“是你?!” 桓墨俯下身,目中阴鸷:“诱萧长公主入虎口,你怎么敢的?” 这诡异的山林,那么安静,身边却仿佛被重重压抑包围着,那些暗夜的阴影里似立着无数双眼睛,紧盯着他。 桓炽双腿发软,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桓墨这样的神色。他都快忘了,眼前这个人是一个在孩童时期都睚眦必报的人! 可桓炽怎么也没有想到,桓墨竟然能在警卫森严的桓国营中将他掳走。 这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 桓墨已经离开一年多了,可那些铁腕手段,他却能立刻重启!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他绝不会承认。 桓炽意识到他触了桓墨的逆鳞,亲口承认等于死。 桓炽重新振作,以为抬高了声音,便抬高了气势:“你知道你自己现在在干什么吗?我是桓国的世子,你是萧国的驸马!你挟持我,毁的是两国的盟约!” “你以为你还能是桓国的世子?” 桓炽一凛:“你什么意思!?” 桓墨伸出手,眼看就要控住他的脖颈。他一咬牙,欲立起还手。 他自然打不过桓墨,不到两招就被对方制服。 桓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此刻如死神的使者,只需稍稍用力,桓国世子就会在这山林中画上人生句号。 颈间趋于窒息,桓炽脸色胀紫。就在他差点气绝的时候,颈间的力道突然松开。 桓墨直起身,后退几步。 夜色里掠出一个幽灵般的蒙面人,捏住桓炽的下巴,一掌灌入一颗药丸。 药丸直抵喉咙,他被迫咽了下去。 他嗓子开始发热,烈火灼烧般:“你给我吃的什么?” 桓墨:“我可以随时杀了你,但不会这么做。我愿意看你活着,永远当一个哑巴。”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嘶哑。 他紧紧掐着自己的脖颈,试图扼住那越来越难挨的灼烧之感。 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像锯子拉过一样粗糙:“你竟敢这样对我,我是桓国的世子!你就不怕……” “该怕的人应该是你。”桓墨摇头,笑意凛然:“我在桓国早已了无牵挂,但你不同。所以,我真的很不解,你怎么敢动她?” 桓炽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他面上的表情痛苦地扭曲,喉间发出古怪的咳咳声。 桓墨满意地笑了,对身旁人吩咐道:“废了他的双手,做干净点,然后随意丢在这山谷间罢。” 影卫应诺领命。 “你母子身上有我灭门之仇,而今又伤吾妻,真当我忘却前尘,不计前嫌么?”桓墨最后看了一眼桓炽:“能不能活,看你自己的运气了。” …… 一早,萧挽霜收到消息,说桓营紧急戒严,派出了好几支队伍进山,似有大事发生。 探子上来禀报时,萧挽霜并没有屏退桓墨。 事关桓国,她以为至少他会有点惊讶神色。但他全程恍若事外之人,一点也不在意。 待探子下去,帐内只剩他二人,萧挽霜的目光追随在他身上。 他放下正在书写的手,转而面向萧挽霜:“公主可是有话要问?” “我想你至少还是关心你的母国的。” 桓墨笑了笑:“我从出生起便没了母亲,父亲将仍在襁褓里的我视为仇敌,丢至山林自生自灭。我以为我没有母国。” 他那般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他的这些身世萧挽霜在很多年前就已打探到,却和亲耳听到他自己说出来的感觉千差万别。 她知道他没有说出口的还有王后的针锋相对,其他同父兄弟的侮辱挑衅,朝堂之间的冷酷倾轧…… 她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同情了。 可同时又觉得他此刻表现出来的淡漠太没人情味,十分可怕。 于是,她的眼神里便展露出时而怜惜时而忌惮的意味。 “公主不必为我挂怀,我的确并不在意。”他低头继续写他的东西。 萧挽霜却说:“你当然要在意,为什么不在意?我已经整理好世子勾连晋国的诸多证物,已派人去安排,加上他曾经做的种种,此次他休想全身而退。” 她微笑地看着他:“我说过会为你将他们的账一笔笔讨回来。” 桓墨将笔放下:“多谢公主。” 不过很快她就将知道,世子的事情已经不需要她出手。 桓炽被人从山间找到时,奄奄一息的身躯差点就被野兽分食。他没能支撑到被抬回营地,便没了气息。 老国王悲愤上涌,当场倒下。 桓国三公子立刻站出来主持大局。 桓国大营在以极快的速度拆除,准备返回。 在此之前,三公子特地来见了萧挽霜,他没有详细说明事情的缘由,但很礼貌地表示了桓国突然缺席的歉意。 萧挽霜对此表示理解,客套一番,她便也下令即日拔营回东境。 她猜到桓国必定出了什么大事,在三公子走后便派人前去打探。 而她心中不免冒出桓墨一早听她说话时的冷静模样。 她便叫来祝夏:“去查驸马昨日到现在的所有行程。” 她有种强烈的感觉,觉得桓墨的身边除了刹影,还有一个更为巨大的网在运行。 即便他在她身边表现得多么与世无争、温和顺从,可她总觉得他的野心仍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 就在军队各部分别忙碌的时候,屹冬前来禀报,说是有人称自己是驸马的舅父,前来求见公主。 彼时桓墨并不在此。 萧挽霜诧异。 对于桓墨的这个舅父,上一世她闻所未闻。而这一世知道他,便是因着调查桓墨顺带地了解过一些。 他名为陆奇,是桓国曾经的世家陆家长房嫡子,原本也是光风霁月的郎君,只因突生变故,家道中落,待桓墨立得军功之时,人也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他来见我做什么?” 她一边奇怪,一边示意屹冬去将人带进来。 第19章 还我儿命来 陆奇的腿脚年轻时受过伤,走起路来有点微微的跛。 但丝毫不影响他如今一身洁净的宽衣素袍,昂首挺胸,依旧保有端庄得体的大家风范。 “见过公主。” 他微微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萧挽霜略一颔首。 这是她在面对拿捏不定的人时,惯有的疏离。以此来保持自己不得侵犯的上位者之尊,一种伪装。 屹冬在她的示意下前去扶起陆奇。 “不知舅父所来何事?” 她自然不会认为他不找自己的外甥,而来找她,只是为了来看看她长个什么样子。 陆奇将帐内扫过一圈,简单的陈设十分熟悉,竟和他那外甥桓墨的喜好如出一辙。 他收起思绪,掩不住面上的欣赏神色:“我方才进营时,一路看见将士令行禁止,整肃严谨,心下已是暗暗佩服。没想到公主年纪轻轻,便能统领这许多骄兵悍将,实在难得。” 萧挽霜毫不骄矜:“营盘整肃全赖各将治军有方。” 陆奇点点头,不禁感慨:“这更让我感到公主身处高位之不易。” 萧挽霜眼中凌厉,浅笑即止:“谢舅父关心。” 陆奇忙又惶恐地行下一礼:“某失言了。公主莫怪,我只是看到公主如今,想起墨儿的一些往事,一时感慨。” 萧挽霜平生不喜欢兜圈子之人,但做尽兜圈子之事,对桓墨舅父这般“南辕北辙”的话头大致有了些判断。 “舅父不必多礼,亦不必为桓墨忧心。我如今这位置,还是能坐稳的,护桓墨尚算易事。” 陆奇目光灼灼,更是钦佩:“说来惭愧,从前得知墨儿要放下志向,远去萧国,我还曾言辞阻拦。可现下见到公主后,我忽然觉得,桓墨那孩子比我想象的要有福气得多。” “哦?” “墨儿自小便以舆图为伴,他虽不说,但我看得出他志向所在,只是公主这桩婚事来得突然,他为何答应,我确实纳闷,当时才会产生冲突。” 萧挽霜一双清明的眸子,仿佛将陆奇看透般:“依你所见,桓墨的志向是什么?” “我不敢替墨儿作答,只待墨儿自同公主说。我半生蹉跎,唯有看人还算准。公主与墨儿皆难得之人,若能同心,假以时日,天下不过掌中物耳。” 他这看似掩掩藏藏,想说的其实也都说了出来。 萧挽霜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不再接话,只觉桓墨这个舅父也是有趣之人。 这时,帐帘被人猛地掀开,桓墨大步地跨进来,甚至等不及让卫兵上报一声。 他的紧张之态毫不遮掩,在见到萧挽霜那一刻,才收了下去。 “公主。” 他向萧挽霜施行一礼,转而看向陆奇,语气克制却带着礼貌:“舅舅,你来为何不先通知于我?” 陆奇:“是我唐突。失礼了,公主。” “既是驸马舅父,何来这些繁文缛节。倒是我疏忽,只顾闲聊,忘了舅父一路风尘。屹冬——”她吩咐道,“去吩咐人备宴,我同驸马为舅父接风洗尘。” “不必了!”桓墨立即开口阻拦,“舅舅并无桓王室邀请,此次擅自闯入猎场,又私下与公主见面,恐节外生枝。舅舅还是快快回去为好。” “是,是。”陆奇看着自己的外甥,也连连点头,“见过公主,知我墨儿得此良缘,我已十分满足。” 他差点就要老泪纵横,对公主道:“告辞。” 萧挽霜沉默地,看着桓墨带陆奇离去。 直到脚步声在帐外渐去渐远。 萧挽霜望着他们二人离去的方向:“屹冬,依你看,他们二人关系如何?” “公主明鉴,属下不敢妄议。” 萧挽霜:“不过貌合神离罢了。” 这边刚送走桓墨的舅舅,帐外忽地又传来一片嘈杂声。 萧挽霜几步走出帐外,以为是萧军趁着这打点收拾的间隙,切磋比试。 没想到她刚踏出帐外,就见不远处围了数支桓国的队伍,白森森的刀剑在阳光下反射着杀意的冷光。 桓王后的马车在众兵掩护之下,她立在车上,怒目朝萧挽霜这边看来。 “萧公主,想不到你如此歹毒!我炽儿不过说些关心兄弟的肺腑之言,却不知哪里得罪了你,你要置他于死地!?” 说罢,她眼泪扑簌簌地落,哀痛大哭,好不凄惨。 此刻萧挽霜还不知桓炽惨死之事,只道是自己暗地里安排对付那桓炽的手段被桓王后知晓,前来讨个说法。 她暗暗纳闷,手下如何将计划提前,又这么不小心,竟被桓王后发现? 这样的疏忽,过去从未有过。 但看那桓王后,未免也太沉不住气,竟这样大喇喇地带人冲到萧国营中。 萧挽霜蹙眉,正想着怎么应对这个发疯一般的女人,那女人又高喊了起来:“萧挽霜,还我儿命来!” 萧挽霜暗惊。 “你是说,世子他没了?” 才两天的功夫。 桓王后并未理会,一声令下:“众军听令!给我杀了这萧国公主!谁取得她首级,封官进爵!” 她的哭喊声还在空中打着颤,桓国的士兵像是被那“封官进爵”点燃了血性,士气高涨,挥舞着刀剑,奋勇的冲向萧营。 萧军这边虽在拔营,但毕竟是百战之师,反应极快,迅速列阵应敌。 “公主,退后!”屹冬拔剑护在萧挽霜身前,厉声喝道:“列阵——御敌!” 两股洪流轰然撞在一起。 兵刃交击声、嘶吼声、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宁静的午后。 萧挽霜被亲卫护着后退数步,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战场。 桓炽回国之后才会启动的计划,绝不可能这么快见效。是谁,抢在她前面动了手? 她忽然想起今晨,当桓墨听到桓营戒严消息时,超出预料的平静。 她快步返回,来到桓墨那顶还未拆除的大帐,掀开帐帘去找那个身影。 帐中无人。 她转向守在帐外的云舟,带着一丝压着火的冷厉:“驸马呢?” “公子方才从小路下山,送舅父出营去了。” “去把他给我叫回来。告诉他——他若不立刻回来把话说清楚,我就将他舅父扣下,当人质送回萧国!” 第20章 那不是我想要的 萧营忽而变换号角,原本防御的阵型变作两股,分别向两侧分开。 露出他们身后列阵齐整的弓弩兵。 数百支弓箭齐齐指向桓军前锋,而桓军的两侧也被萧军骑兵悄然包抄。 桓王后没有打过仗,她凭着一腔悲愤的心情匆匆点兵而来,自然忽略了突袭需以隐以快的准则。 桓军被困在包围圈中,猛地顿住打杀,脊背发凉,冷汗如雨。 王后不懂,但他们知道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怎样被动的局面。他们进退两难。 萧挽霜立于弓弩手之后,冷冷地看着桓王后。 “王后,你口口声声说要我还你儿命,可有证据?” 王后嘴角抽搐:“除了你还能有谁!还需什么证据?!” 萧挽霜冷笑,像是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那便是没有证据了。” 王后因此一噎,忽又抬高声音:“不是你便是你那驸马!他在桓国时素来与炽儿不合,还因为诬陷炽儿被打入冷宫,他一心记仇,谁都知道他的心思有多狠!” “王后身为一国之母,便是这样空穴来风?你看看你身前那些将士,他们为你卖命,仅仅只是因为你的一个猜忌。” 萧挽霜一一扫过那些犹豫不决的桓国将士:“尔等擅闯我萧营,凭兵力悬殊也必死无疑。你们自己想想,这样做值得吗?今日我看在萧桓两国结盟之情,不动干戈。” 她仰头对马车上义愤的王后,冷静自若地说:“带着这些忠诚的士兵回去吧,王后。” 桓兵中已有人变了表情,握着兵器的手因内心的挣扎而颤抖。 王后指着萧挽霜:“你休要妖言惑众!”又对着脚下的桓军,“你们给我听着,你们是桓国的将士,誓死要服从我桓国王室!” 后退的士兵又握紧兵器,直起身体,目光汇聚。他们无路可退。 “若我真要杀他,何须等到今日?又何必在自己猎场动手,留人口实?” “王后不妨想一想,世子一死,谁最受益?是我?是早已离开桓国朝堂的萧国驸马?还是那些希望看到萧桓两国反目的人?” 萧挽霜一番话说得在理。 桓王后犹豫了片刻,却又很快振作:“不,不,可他明明说是你干的!他不会骗我,不会骗我。” 萧挽霜问:“他是谁?” “他是……我为何要告诉你!你这个凶手!” 桓王后又开始疯狂、歇斯底里,指挥她带来的这两百多号人:“你们上啊,冲啊!去取了她的首级!” 她已失去理智。 就在两军即将又一次拉开战斗的时候,一个矫健的身影从桓军身后策马而来,拦在桓军与萧军之间。 “三公子有令!世子之事,与萧国无关,切勿影响两国盟约!速速撤回桓营,违者立斩!” 桓军众兵暗暗松了一口气。 桓王后差点从马车上跳起来:“大胆!三公子算什么!你们谁敢撤,我看你们谁敢撤!” 那宣令的使者不卑不亢,双目森寒:“如今三公子代为监理朝政,违抗者等同违抗王命!” “来人!”使者中气十足,下令:“‘请’王后坐稳马车,打道回营!” 两名士兵连忙跳上马车,制住了几欲癫狂的桓王后。 随后,那使者下马,毕恭毕敬地朝萧挽霜走来。 萧军在萧挽霜的示意下放行。 那使者行至萧挽霜几步开外,行礼道:“让公主为难了。三公子命属下代为致歉,希望不要因此影响两国结盟,待国内事宜稳定,继而共商大计。” 萧挽霜点点头:“王后痛失爱子,可以理解。萧国不会因此介怀。” 那使者又看向萧挽霜身侧后方,恭敬地行了桓国之礼才告辞转身。 萧挽霜这才发现,桓墨不知何时已至她身侧。 她偏头用余光看见了他,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桓墨在原地顿了一瞬,亦转身跟了上去。 直至行至萧挽霜帐中。 萧挽霜没有回头,背对着桓墨:“王后为何而来,你知道吗?” 若她此刻回头,便会看见桓墨那张从容冷静的脸上,难以掩盖一种孩童犯错的神色。 不过好在她并没有回头,才得以令桓墨有所喘息。 她终于转身,继续道:“世子死了,王后带兵冲到我的营前,要我偿命。” 她的目光落到桓墨身上,话语是冷静的,目光也是冷静的。 “告诉我,你知道吗?” 那双眼睛那么敏锐笃定,似带着答案在询问。 桓墨:“我知道。” “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 “为什么?” “因为他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他眼中杀意一凛:“他引你去虎口,你平安无事,是他运气不好。但他动的那个心思,我忍不了。” “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我知道。但我依然要做。” 萧挽霜默了片刻。 “桓墨,你下次做这种事之前,能不能先同我商量一下?很多事情不是只有杀人才能解决。” 桓墨坦然而坚决:“对待仇敌徐徐图之?那不是我的风格。” 这一刻,他变得很可怕,似乎从前那个杀神又回来了。 萧挽霜叹了一口气:“你想要这天下是吗?可你知道拥有这天下要杀很多人,除了你以外的——很多人。” “不。”他上前一步,将她拉进怀里:“我不要这天下,我也不要杀很多人。” 这天下他拥有过了,太孤独,也太绝望。 他不要了,他再也不想要了。 “我只要你能好好活着。” 或许这本是他上一世就带有的愿望,从他开始没日没夜地研究她的战术,到他在萧都城下见到她的那个时刻。 他心里其实想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她。 那日猎猎的寒风犹在耳边呼啸,来不及阻止的箭矢,空洞的大殿,无望的永夜,换来的是一群“胜利者”夜夜笙歌和他的寂寞。 “我错了。”他将头埋在她的发间。 他想靠近她。 英雄气短也好,折腰也罢,任由旁人作何看法。 萧挽霜叹了口气,轻抚着他的后背,仿佛以此来捋顺一头野兽的凶戾。 桓墨渐渐放松,没来由地说了一句:“天下的代价太重,那不是我想要的。” 萧挽霜趁机轻声道:“那么以后,凡事同我商量,可好?” 她察觉桓墨轻轻点了点头。 第21章 没得选择 东境今年的第一场雪。 傍晚时分,雪花开始洋洋洒洒地飘落,轻盈得像柳絮,落在衣上便化作一滴无痕的水。 萧挽霜从议事厅回到暖阁:“东境的雪只给人看一场,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她解下挡雪的披风,“驸马过去可曾见过东境的雪?” 话一出口,她便觉得多余。 他当然见过。 上一世他征战四方,何处不曾踏足?直到如今,她箱底还压着他凭记忆绘制的各国舆图,山川河流、关隘城池,细致得令人心惊。 她揣着明白装糊涂,美美地将那些图卷珍藏,从不多问。 身后有人接过了她的披风,熟悉的气息靠近。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上前一步,从身后轻轻拥住了她。 那怀抱温暖而克制,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眷恋。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亲近过了。 他至今仍睡在一侧矮榻,他命人将那矮榻加长了,就这样日久天长地等她来好言相劝。 她竟没有来哄过他,他有些沮丧。居然也坚持了下来。 可他今天得到了一个消息——萧国王庭召萧挽霜回都。 最后通牒! 这次显然不能再拖了,她还没想清楚应对的办法,所以她才带着愁容而归。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那点别扭,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她今天也变得温和,柔软地靠在他的怀里,乖顺得有点刻意。 她轻声地说:“我并不喜欢东境的雪。我人生中很重要的一个人曾来过这里,大概也是在这样的一场雪下,他给我写信,对我说此为‘瑞雪’,可他最后没能从这里回家。” 桓墨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他大概猜到了她说的那人是谁。 不论她有多少痛苦的记忆,不论那记忆与他有关还是无关,他都因她此刻语气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而心生疼惜。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低哑地道:“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沉寂了良久。 她忽而道:“还记得我说我做过一场梦吗?我说在那梦里,你杀了我。” 不等他接话,她很快继续:“还有一些我没有告诉你。在梦里,你灭了我的国,你杀了我,我的身体在城墙上渐渐变得冰凉,眼睁睁看着萧国的旗帜倒下。” “我害怕那个梦成真,所以我要你在我身边,但又一直防着你。” 桓墨沉默地听着。 他没有打断她,他知道她此刻需要的不是回应,而是倾听。 “但后来更令我害怕的是,我发现我渐渐不怕你了。一个在梦里杀过我的人,与我朝夕相处,我却不怕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缓缓地转过身:“这意味着,在我心里,你已经比那个梦更重要了。” 桓墨并不是没有动容,但她这样突然的坦白更令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说这么多一定是为了铺垫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他想着。 她停了下来,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用她的双眼,探究地看着他。仿佛还在权衡。 于是他开了口:“我也做过一个很长的梦,这算不算巧合?” “是吗?” “在那个梦里,我们没有成婚。你是萧国的长公主,我是桓国的将军。我们在战场上相遇,在战场上对峙,在战场上……”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错过。” 他没有说“杀死”,他说“错过”。那是他能为他前世的错误找到的最温柔的措辞。 现在,轮到萧挽霜沉默而耐心地倾听。 “那个梦很长,长到我以为我的一生就这样征战,杀戮,孤独,至死方休。可醒来之后,我收到了萧国的婚书。我拿着那婚书,忽然想,也许那个梦是老天给我的一次提醒。提醒我,还有另一种活法。” 萧挽霜:“现在是你想要的活法吗?” 她的眼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谨慎过。也许现在才说到了正题。 桓墨也因此审慎了起来。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是,如果你对我再多一点信任的话。我希望你能真的认可我,信任我,甚至依靠我。” 她盯了他许久,像是在丈量一段她不敢轻易跨越的距离。 终于,她下定了某种决心,从腰间取下一枚令牌,托在掌心。 那是一枚玄铁铸成的调兵令符,上面刻着一个“萧”字。 桓墨眼中闪烁着诧异,他心中已有猜想,却不敢去深想那个猜想。 “大王已下多道诏书,召我回都,我不得再延误。” 她拉起他的手,在他的不可思议中将兵符放进他的手里。 “这是东境的调兵符。虽然大王是我的弟弟,但我由不得他拿走我手里所有的筹码,因为这筹码保护的不仅仅是我,更是为了保护他。” 桓墨低头,看着掌中那枚沉甸甸的玄铁令牌,凝眸不语。 “我知道你在猜疑什么。”萧挽霜说:“我不是穷途末路,也不是昏了头。我是想明白了。这兵符烫手,我的手下有奸细,你才是我最后的托付。” 桓墨握紧那枚令牌,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带着一种克制的郑重:“公主可清点过我带到公主府的仆从?共计四十六人,皆为沙场悍猛之兵。此次公主入都,或可为公主所用。” 萧挽霜面露惊喜,笑道:“桓墨你果然瞒我至深!还有没有了?” 她原本只是开开玩笑,调侃一番。那些人她早调查过。 没想到桓墨略一沉吟,竟真的接着说了下去:“萧都南街的会兴楼,尚有可用之人,北街的瑶林斋、芷芜轩……” 萧挽霜心下暗叹,培养这些人,得花多少钱?! 他不是说他不想要这天下,想换一种活法了吗?为何越挖越有,越挖越深? 她不知这些给她带来的究竟是安全感,还是恐惧感。 她压下心中的复杂心绪,好言道:“桓墨,我知道你的才能,替我看好这里。” “嗯。我会等你回来,然后将兵符交还到你手上。” 她能真正相信他吗? 哪怕已经将兵符交到了他手上,她仍带着这样的疑问。十万之兵,倾她所有。 她握着重兵,如果不应诏回朝,那便是谋反。 她确实是穷途末路,没得选择。此刻她赌博一般地相信她的感觉,相信桓墨目前能成为她可信的同盟。 窗外,雪还在下。轻飘飘的,落地即化。 第22章 臣有罪 萧挽霜没有想到,回到都城里见到的第一个人会是一个陌生的彪形大汉。 她按王诏里的要求,不带亲兵,轻骑来到萧都城下。 萧都正在戒严,连白天放行的手续也十分繁杂。 萧挽霜熟悉的面孔一出现,守城兵立即像往常一样喜出望外。 “是公主!公主归!公主归!” 他兴奋的神色引来一名身材高大的铠甲将领,那将领横眉竖目,脸色铁青,拔出长剑划出一道血色。 那名欣喜的守城兵便“咚”地一声倒地。 其余人等立刻收起面上的喜色,噤若寒蝉。 “你们现在是老子的兵!”那大汉的嗓音粗犷浑厚,像坍压下来的巨石。 他瞪着一双凶悍的圆眼,朝城楼下看去,只见两道玄衣劲装的窈窕身影勒马立于城门外。 当前一人目光平视着前方紧闭的城门,挺直着脊背,器宇不凡。 那身侧之人正仰首朝城楼上看来,和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折秋对门怒道:“大胆!公主奉诏回都,尔等还不速速开门?” 那将军冷哼道:“明明是女人,穿得这般不男不女的,谁知有什么心思?不放!” 行动起来的守兵,又在将军的话语下止住。 他们看向将军,这将军说的没错,如今王都的兵,都在他麾下。 按令他们得听他的。 灵覃朝城楼下的人蔑然道:“你说你是公主你就是公主?拿证据来!老子还说我娘是太后呢,能算数吗?” 那前头的人终于抬起头,看向他。凌厉的目光看得他顿生寒意。 萧挽霜:“这位将军,面生得很。不知在王都当差之前,在何处任职?又是哪位大人举荐的?” 灵覃被她问得一愣。 他没想到这位“公主”没有急着掏令牌、递文书,反而盘问起他的来历来。 他张了张嘴,正欲发作,萧挽霜却没给他机会。 “我奉诏回都,城门前却遭盘问,守城兵卒因识得我而被当场斩杀,这些事情若传到大王那里,不知将军打算如何解释?” 她虽在城楼底下俯视,却不减逼视的压迫之感:“本公主回自己的家,何时需要你等批准?” 灵覃被她的气势震得莫名哑口。他当然知道她就是传说中的挽霜公主。 而他是谁呢? 他乃当今太妃之堂侄,因太妃得势,自然就想杀一杀这公主的锐气。 他未领守军之前,不过是一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虽领了这大半年的都城小兵,但大家都是出于他背后的势力而对他恭恭敬敬。 遇到这么个强势的女人还是第一次。 他以为再怎么样,这萧挽霜也该在这座巨大紧闭的城门前,拿出自己的文书待他检验。 可她偏不。 她回王都从来都只靠一张脸。 在这种宵小面前更不可能妥协。她高昂着头颅,英姿飒爽地坐在她雪白的宝马上。 二人在寒风中僵持不下。 就在他无计可施之时,一个小厮适时地出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他终于得了台阶,眉开眼笑,下令放人。 萧挽霜和折秋一直没有抬头,以至于她们都没看见,这个传了几句话就能让太妃堂侄开门放人的小厮,是她们的老熟人——松烟阁的阿东。 萧挽霜第一时间进了王宫。 萧挽霜跪在大王跟前。从前她这样跪父亲,如今这样跪冉弟,冉弟是萧国的王。 萧冉坐在那偌大宫殿里至高的位置。看见原本清丽却染尽风霜的阿姐,他心里有点恻然。 他想去扶起阿姐。 一旁的王叔却在他差点起身时,适时地咳了一声。 他想起王叔早前对他说的话—— “想要坐稳大王这个位置,就要学会保持神秘,保持孤独,才能得以令人不敢侵犯的威严。” 他不解:“同我阿姐也要这样?” “大王,你不了解权力的诱惑。长公主她不是允诺接回驸马,立交兵权吗?可现在,她守着那十万大军,可有回来的意思?” “可她今日回来了。” “那是因为臣在最后一道诏书中提及太后病重,她不回来便是不孝,她还要做样子给所有人看。” 萧冉再次沉默。 萧聿适时地说:“那卞国长公主之乱犹如前车之鉴,甚至那长公主只用半数王宫禁军就令新王在睡梦中罹难,何况长公主手握半数大军……” 萧冉揉着犯疼的额头。 王叔见状,眸中闪烁着敏锐的光:“大王,太妃才是您的亲生母亲,长公主能对太妃下手,便是置您于不顾啊。您再想想灵香,若长公主发现了她,她还能活吗?” 灵香,母妃赐给他的美人,是母妃堂弟的女儿。 阿姐向来不让他同灵香亲近。 可是现在国殇未满,他却已将人收入后宫。 若阿姐知晓,若阿姐知晓…… 萧聿察言观色,不给他以喘息:“以长公主的脾气,若是知晓灵香的下落,势必会杀了她!” 萧冉心中陡然一凛。 …… 王座之上,萧冉从回忆中拉回神思,看着脚下跪拜的阿姐,忍住差一点起身的冲动,稳稳端坐于王位。 他依着王叔提前的教导,沉默着,没有说一个字。 萧挽霜就这样长长久久地跪拜着。 在萧国重臣面前。 她知道这是年轻的君王,要杀一杀她的锐气,要用她的臣服向所有人宣告他的王权。 那位置上坐着的是萧冉,她不介意。 大殿沉寂良久之后,萧聿忽地开口:“大将军一路辛苦,不知可还记得离都前大王所授口谕?” 没有人叫她起身,她甚至还是叩拜之态,连头都未能抬起来。 大殿一片沉寂。 萧挽霜没有回答。萧聿耐心地等着,等着,等了许久。 久到空气里充满了尴尬的意味。 久到年轻的君王的心疼占了上风。 “阿……大将军请起身。” 萧冉身边的宦官会意,连忙下台阶去扶萧挽霜抬头。 萧挽霜跪在大殿,默默不语,权当方才没有听见萧聿所问。 萧聿的面色难看极了。 好在他平日也总是一副严肃的模样,才得以掩盖他此刻迸发出的愤怒。 “大将军,大王问你可记得离都前所授口谕!” 萧挽霜看着高台上的萧冉,目光清明:王叔已经嚣张到当庭代大王发话了么? “大王口谕,臣谨记于心。”她高声回答,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紧接着,她又行大礼:“臣有罪,求大王责罚!” 第23章 为何不召王叔商议 萧冉见阿姐“有罪”二字一说出口,朝堂一片震荡。 他立刻惊醒,几乎脱口而出:“大将军东境一行,险境逃生,扩充疆土,何罪之有?” 他私下里怎么说都可以,但他不想让他尊敬的阿姐在一群大臣的见证下,在这朝堂上被定罪!哪怕这是他阿姐的谦辞! 萧挽霜等的就是这个。 “兵权乃国之重器。臣离都之前,向大王借兵出征,本应在战事结束后及时返都交还。然臣擅作主张,因安抚旧晋遗民事宜一再延误归期,未能如期交还兵符,是以有罪。” 她的声音压过殿中的窃窃私语。 萧冉不去看萧聿紧蹙的眉头,立刻接话:“大将军这是为国事所累,事出有因,何来罪名?” 萧挽霜的目光同萧冉交汇,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真心的关切。 于是她继续道:“大王仁厚,不愿加罪于臣,臣感激涕零。” 她坦然一拜:“然国有国法,军有军规。臣延误归期是实,恳请大王准臣交还兵符,留都思过,以正视听。” 此言一出,朝堂震动。 一位鬓发斑白的老臣从队列中站出:“大王,大将军一心为国,披肝沥胆。若因安抚边民事宜延误数日便要问罪,岂不令前线将士寒心?老臣以为,大将军非但无罪,且当褒奖!” 话音刚落,又一位大臣跨步出列:“臣附议。大将军自领兵以来,拓土安民,功在社稷。若因区区延误便遭责难,日后何人还敢为大王分忧?请大王三思。” 萧冉深知王叔欲将阿姐推至万劫不复之地。他虽依赖王叔,但又不愿伤阿姐至深。 此刻见有老臣站出来游说,正欲顺水推舟,不料萧聿缓步出列。 萧聿面带笑,语气恳切:“大将军之功,日月可鉴,莫说延误数日,便是延误数月,又有何人敢置喙?” 这令萧冉很是意外,王叔何曾这般承认过阿姐? 但萧聿很快话锋一转:“不过大将军方才所言,兵权乃国之重器,臣深以为然。大王不若便成全了大将军这份忠心,准其所请,也好让大将军安心在王都休养一段时日。” 果然,那些认可的话头只是铺垫。 萧挽霜微微一笑,颔首道:“大司徒所言极是。臣确有此意。” 可她接下来的话,又一次令萧聿笑不出来。 萧挽霜正色道:“东境军务繁杂,皆需时日梳理。且兵符乃调兵重器,臣回都路途遥远,恐出纰漏,已将其托付东境军中可靠将领暂为保管。 “大王可遣使前往监军交接,在此期间,臣留都静候,绝不擅离半步。” …… 朝堂上的纷争告一段落。 萧冉的偏殿。 萧聿因脑中万千思绪,背着手在殿中来回踱步。 “长公主此举恐怕是不欲交权。”他忧心道。 萧冉却一派与世无争的模样:“王叔,寡人认为阿姐掌兵没什么不好。父王在时她便大权在握,东境之地由她坐镇,固若金汤,有何不可?” “只怕她复仇心切,要拿你的母妃和灵香解气。” 萧冉的目光黯淡下来:“王叔,我会保护好她们的。” 他抬手揉着额头。 王的位置不好坐,他的头又开始痛了起来。 …… 萧挽霜奔向太后所居永宁宫。 母亲自十五岁入萧国王宫,便一直住在这宫里。 母亲没病。 这是萧挽霜早就猜到的。 最后那封以太后病重为由诏她回宫的诏书,萧冉或许没有仔细看就盖下印章。 或许究竟写什么内容他并不在乎,他要的只是让她这个拥兵自重的阿姐回王都来,以安抚他那颗忌惮的心。 又或许诏书上盖不盖章已由不得他说了算。 “母亲,不孝女挽霜拜见母亲。” 她噗通一声跪在母亲面前,满怀愧疚:“留母亲一人在王宫周旋,让母亲忧心了。” 太后连忙伸手扶她:“地上凉,快起来。” 她拉着萧挽霜的手,上下端详了一番,眼眶微红:“瘦了。东境的风沙,到底不比王都。” 萧挽霜心中一暖,反握住母亲的手:“女儿不孝,许久未得王都消息,才查出牵连王宫的奸细……”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稳重地微笑:“放心,大王是个好孩子。朝堂上他虽倚仗王叔,但在宫中绝不许任何人逾矩。他每日前来请安,十分周到,独尊我这太后。” 萧挽霜沉吟片刻:“可女儿得知大王提拔了不少太妃之戚。” 太后闻言,神色不变,只淡淡道:“那是因后宫美人灵香。” 灵香? 萧挽霜知道此人。 灵香算是萧冉的表姐,比萧冉大一岁。 儿时他们曾打过交道,那时灵香才八岁,就展露出不小的野心和控制欲。 “自先王薨,大王每日忙于政务,落下头疾,幸得灵香悉心照料,才有所好转。”太后顿了顿,握住萧挽霜的手,语气低了几分:“灵香那孩子,心思深。你多留个心眼。” “头疾么?” 萧挽霜想起在大殿时确实看到萧冉常按额头,似疼痛难耐。 她点了点头:“女儿记下了。” …… 朝廷派去东境的使官空手而归。 “大王,东境兵权尽在驸马手中,臣……空手而归。” 使臣跪伏于殿中,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这使臣是萧冉少有的“自己人”,一回到王都便直奔萧冉处汇报。 “驸马还道,东境许国虎视在侧,朝中亦暗流涌动,真若事发,这点兵力勤王尚且不够。其中深意,请大王自酌。” 话了,使臣又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高举过顶:“此乃驸马命臣转呈大王之物,说大王阅后自明。” 萧冉看着那卷竹简。 他忽然想起过去,桓墨曾以半师之谊教过他一些东西。 那些太傅不会讲的奇谋诡计,那些兵书上不会写的权谋之术。 他上前拿起竹简,迫不及待地打开。 上面书着寥寥数行字: “昔日与大王论棋,曾言:棋局有三不可——不可贪胜,不可畏死,不可信敌。 贪胜者,急于求成,反露破绽。 畏死者,束手束脚,任人宰割。 信敌者,以刃授人,自绝后路。 大王可还记得?” 他沉默了片刻,将竹简缓缓收起。 独自站在空旷的殿中,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带着一丝独有的香气。 不必回头,他也知道是谁来了。 灵香走到他身后,自然而然地伸手,轻轻替他按了按太阳穴,声音温柔:“大王头疾又发作了?此事为何不召王叔商议?” 第24章 都是真的吗 萧冉还没有差人去唤王叔,萧挽霜便先来了。 她走进殿中,施行一礼。 萧冉有一瞬的恍惚,总觉得他和长姐之间不应该是这般光景。如今的生疏令他觉得浑身发冷,头也就越发的疼。 好在灵香还在身边,她像一个置身事外的影子,只为他缓解着难耐的头疼。 “阿姐,我不明白。”萧冉开门见山地说:“我们姐弟二人,为何会到今天的局面?” “什么局面?”萧挽霜扬唇笑问,好似是真的不懂。 萧冉红着眼,十七岁的少年,去年的这个时候还是一个在长姐身边撒娇的纨绔世子。 可转瞬间,他却要坐在这高高的孤独之位,仿佛全天下都变成了他的敌人。 “为何阿姐宁愿将兵权交给一个桓国人?” “他已经是我萧国的驸马,生死依托,皆随萧国。东境军务繁杂,边防布防、粮草调度、将士功册,皆需时日梳理。驸马对军中事务熟稔,我只是将梳理之重任交于他。” 萧冉不再婉转:“这不是阿姐你的推辞?我按阿姐意思,派使臣去东境,却碰了一鼻子灰回来。” 萧挽霜看了灵香一眼,磊落道:“大王,眼下这些兵才真正是大王的,永远为萧国而战。” 萧冉想到使臣带回来的驸马那句话——“朝中亦暗流涌动,十万大军看似不少,真若事发,这点兵力勤王尚且不够。” “如果他们以此借口来杀你,我当如何?” “王叔一党?”萧挽霜笑着摇摇头:“他们不会的,杀了我,桓墨岂能罢休?” 萧冉低下头,想起同阿姐的过往。 他想问阿姐关于自己生母的事情,他以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便是这一件事情。 可他终究还是不敢问出口。只怕问了,事情会变得更坏。 “大王。您有多久没有离开王宫了?”萧挽霜提议:“或许该出去走走,看一看您的王都。” 灵香替萧冉按着额头穴位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可以吗,阿姐?” 萧冉眼中却少有地透出星子一样的光明,他抬眼看着萧挽霜。 但他的目光随即又黯淡下来:“上一回我出去,遇到了刺杀。” “大王信得过臣姐吗?” 萧冉差一点就郑重地点头。可他想起自己的生身母亲三番五次地陷害如今的太后,最后因此还差点毒死太后。 他实在不敢相信阿姐会这样罢休,连带着对他自己在阿姐心中的位置也失去信心。 可阿姐的目光太过坦荡,坦荡到他觉得自己那点猜疑有些可耻。 阿姐却站了起来:“走吧,大王,不带仪仗,换一身寻常衣裳,带上你最勇猛的侍卫,臣姐陪着大王,去看一看这王都现在究竟是谁的天下。” 他也跟着站了起来。 …… 霞光映衬着枯树、屋脊。 寒冷的冬风中,萧冉同萧挽霜着一身寻常的深衣,看上去就像两个普通人家出门办事的子弟。 身后不远处,四名武力高强的便装侍卫远远跟着,既不引人注目,又能随时策应。 他们穿过宫外那条宽阔的御街时,一切还算正常。许是傍晚的缘故,来往行人不如萧冉记忆中那么多。 可当他们渐渐远离王宫御街,拐入一条不起眼的横街,景象便陡然一变。 这里道路肮脏,两旁的屋檐低矮破败,有些店铺的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显然已经许久没有开张。 褴褛的老妪蜷缩在墙角,面前放着空空如也的破碗。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浑浊的目光在萧冉脸上停留了一瞬,又低了下去,仿佛连乞讨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冉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他们来到了一处集市。 黄昏时分正是集市最热闹的时候,可眼前的集市却冷冷清清,大半摊位都空着,只有零星几个菜贩在坚守。 一个菜贩面前摆着几捆蔫黄的青菜,萧冉走过去,随口问道:“这菜怎么卖?” 菜贩头也不抬:“三文钱一捆。” 萧冉愣了愣。 他隐约记得,往年冬天阿姐带他来集市上体察民情,那时的青菜大约是一文钱一捆。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这么贵?” 菜贩这才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一眼。 见他穿着普通,便没好气地道:“贵?你去问问粮价,今年涨了多少!官府加了三成的税,我们不涨价就得饿死!你要是嫌贵,去王宫门口问问大王,问他知不知道我们这些老百姓都快活不下去了!” 萧冉微滞,他没有反驳,默默地放下那捆青菜,转身离开了。 萧挽霜跟在他身后,始终没有开口。 又行至一条巷子时,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 走近一看,只见两名衙役正站在一户人家的门口,大声呵斥着什么。 在他们面前,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顾不上怀中哇哇大哭的孩子,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官爷,再宽限几日吧,我家男人上个月摔断了腿,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啊……” 为首的衙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少废话!上头催得紧,再不交齐,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说着,一脚踢在妇人肩上。 那妇人闷哼一声,却不敢躲,只将怀中的孩子护得更紧。 萧冉的拳头猛地攥紧了。他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却被萧挽霜轻轻拉住了衣袖。 他回过头,只见萧挽霜对他微微摇了摇头。他咬咬牙,忍住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绕过了那条巷子,来到了城门口附近。 城门已经快要关闭了,进城出城的人都排着队,接受守城士卒的盘查。 萧冉注意到,那些守城士卒的态度十分粗暴。 有人因为动作慢了一点,就被踹了一脚。 有人携带的包袱被翻得乱七八糟,值钱的小物件被几名士卒心照不宣地塞进了自己怀里。 而那些百姓敢怒不敢言,只能低着头默默忍受。 这些,怎么和他从前认识的王都不一样?连守城的人也全都是陌生面孔。 萧冉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寒意渐盛。 不过半年多,他不过半年多没有出过王宫而已!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阿姐,这些都是……真的吗?” 萧挽霜没有直接回答。 她望着那些士卒,轻声道:“大王不妨回去查一查,这些守城的兵,是谁安插进来的,那些加征的赋税去了哪里,还有本该送到大王案上的奏章,又压在了谁的案头。” 第25章 刺客 萧冉跪坐在案几前。 案上铺设了一幅地图和几卷卷轴。 耳边回荡着阿姐送上这些证据时所述:“王叔克扣了北境的粮草,越过边境,经由桓国世子的渠道,送入了前晋国,是以那场仗拖延一个月才得以结束。” 萧聿这一手,既能在国内制造危机、趁机敛财,又能借晋国之力消耗她的兵力,可谓一箭双雕。 阿姐还说:“北境天寒,却因粮草被挪用造成短缺,逼得守军因饥寒而骚动,王叔只好增加赋税,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以填北境之阙。” 萧冉正头疼中,熟悉的香气沁入心脾,灵香迎面款款而来。 她群裾拂过光滑的地面,流光溢彩。 她跪坐在他身旁,为他按着头上的穴位,眼中却觑着那案上的东西。 “大王乃社稷之本,还望节劳,以安民心。” “侍卫怎么还不回?”萧冉并未回她,抬头望向殿门,高声问:“侍卫呢?寡人派出去的侍卫呢?” 内侍惶恐地入得殿内,俯首道:“禀大王,他们尚未回。” 萧冉不耐烦地起身:“去拿个东西这么久?来人,备车,寡人亲自去一趟!”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走到了殿门口。 灵香赶忙跟上:“大王,天色已晚,大王要出宫?” “寡人与王叔有要事相谈!寡人要去王叔府上。” 话音落,人便大步走远了。 灵香从来没有见过萧冉这般急不可耐的模样,在殿门外来回踱了几步,便招来侍者,在侍者耳边低声交代。 …… 庄严的马车在黑夜里疾驰出宫。 萧冉端坐车内,一脸的愤怒和严肃。 时至今日他才发现,就连宫里的内侍也不是那么顺从。 他作为大王,要出宫竟会受到内侍的百般阻挠。他很愤怒,看着眼前那些或熟悉,更多是陌生的面孔感到愤怒,更感到恐惧。 他不知道如今这萧王宫究竟是谁说了算! 就在他怒不可遏的时候,忽地马车一阵颠簸。 “有刺客!” 随着宦官一道尖锐的惶恐大喊,刀剑厮杀声在夜里鸣响。 萧冉出来得急,没有带什么人马。情急之下,他抽出自己在车厢中隐备的长剑,将车窗拉开一道小缝。 四个蒙面人,已将他带出来的几人杀得差不多了。 他紧握长剑,回想着桓墨教他的那些招数,才惭愧不已,自觉登位以来,竟将修习荒废至此。 他不能深想,凝神常会给他带来更深重的头疼。 此刻,他的头便在疯狂作痛。 刺客以围剿之势朝他的马车靠近。他握剑的五指紧了紧,车门打开的瞬间,他出剑,剑刃电光火石般一闪,划破了一名黑衣人的手臂。 危急存亡的时刻,忽而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着火把映亮了大街。 倒地的宫侍见到熟悉的铠甲,大喜,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喊:“大王在此!速速救驾!” 禁卫军立刻层层包围了过来。 四名蒙面人相互致意,分散而逃。 领兵的灵覃勒住马,也不下马。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狼藉的现场。 “末将来迟,让大王受惊了。” 萧冉情急之下没有注意到灵覃的无礼,只道:“刺客四散,派人去追!” 灵覃却没有立刻下令。 他慢悠悠看了看四周的巷子,然后回过头来,对萧冉敷衍道:“大王放心,末将这就派人去搜。” 说罢,他挥了挥手,随意点了几个士兵:“你们几个,分头去找。” 那几个士兵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拖着步子往巷子方向走去,那速度别说追刺客,连散步都嫌慢。 萧冉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厉声道:“灵覃!寡人命你即刻封锁附近所有街口,挨家挨户搜查,务必在天亮之前将刺客缉拿归案!” 灵覃坐在马上,低头看着这个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的少年君王,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大王,这大半夜的,挨家挨户搜查,恐怕会惊扰百姓。要不这样,末将先派人牢守城门,等天亮了再细细排查,保管跑不了人。” “等天亮?”萧冉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等天亮他早就跑出城了!寡人现在命令你,立刻封锁街口,连夜搜查!” 灵覃没有动。 他身后的禁军也没有动。街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寒风呼啸,萧冉站在那片沉默的中心。 他的臣,他的兵,就像生长在这寒风中的几列毫无反应的枯木。 良久,灵覃才像哄娃娃般:“大王息怒,末将也是为了大王的安全着想。要不,大王先回宫歇着?末将保证,天亮之前一定给大王一个交代。” 萧冉强压着怒火,挥手道:“护送寡人去大司徒府上!” 灵覃似没听见,自顾自吩咐着禁军:“来人,护送大王回宫。” 萧冉:“寡人要去见大司徒!” 灵覃沉默片刻,道:“刺客不知隐蔽在何处,大王还是回宫吧!” …… 近子时,御书阁的烛火长明。 萧冉忽然觉得很累。案上还摊着阿姐给他的那些证据。 北境的粮草,晋国的补给,桓国世子的渠道,王叔的印章…… 当他终于懂得一味相信王叔的后果,朝堂早已病入膏肓。连禁军也不再把他这个王放在眼里。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没有抬头,只是哑声道:“灵香,寡人想一个人待着。” 他心中有些苦涩。在这偌大的萧国王宫,连灵香都比他消息灵通。无论他在哪里,她总是能找到他。 那脚步声却没有停下,反而更近了一些。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大王若是想一个人待着,我这就走。” 萧冉猛地抬起头:“阿姐!” 萧挽霜有些无奈又心疼地看着萧冉。 她在他对面跪坐下来,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大王今夜出宫,是想去找王叔对质?” 萧冉点了点头:“还想去拿回由他预先审理的奏章。” “那大王有没有想过,见到王叔,大王打算怎么说?” 是啊,该怎么说呢? 无论他说什么,王叔总有比他更好的说辞。 他沉下肩膀,叹了一口气:“阿姐,我好没用。我……我真的做不好这个王……” 第26章 贵主他回来了 一夜之间,萧国少年的王病了。 早朝由王叔代为主持,他立在重臣的首位,公布着几个新的消息。 那消息惊得殿内的众臣皆为一怔,一时众人面上满是荒谬之色,窃窃私语声不断。 几位老臣在下朝后聚首,不得不决定立刻结伴前往长公主府。 为首的是萧挽霜初回王都时,第一个站出来为她说话的老臣。 “自公主远去东境,大司徒先任相国,后献美人,排除异己,安插心腹。大司徒几乎将朝堂掌控得滴水不漏。” 几位年事已高的老臣,纷纷跪地向萧挽霜行萧国大礼。 “公主,救救萧国吧!求公主救救萧国!” 萧挽霜将几位老臣一一扶起,目光从他们斑白的鬓发上扫过,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这些老臣,有的曾是先王时期的股肱之臣,有的看着她从小长大,如今却要跪在她面前,用哀求般的语气,请她出手相助。 她请几位老臣落座,待他们情绪稍定,才缓缓开口:“诸位大人的心意,我都明白,请大人们放心,萧国的天塌不下来。” 为首的老臣抬起头,眼眶微红:“公主,非是老臣们沉不住气。当今天下,放眼各国,哪一个不是秣马厉兵,意图谋霸主之位,我等不怕死,却怕这萧国的江山,断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 萧挽霜沉默片刻,问道:“大王病倒之前,可曾与诸位大人通过气?” 几位老臣对视一眼,纷纷摇头。 为首的老臣道:“大王这几日除了上朝,便极少露面,今日早朝更是由大司徒代为主持。但更为荒唐的是……” 老臣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 而后,他皱着眉头道:“大司徒竟当庭宣布要以公主您同瑜国联姻!老臣于宫外求见大王数次,都被内侍以‘大王头疾发作,需要静养’为由挡了回来。” 萧挽霜诧异,若不是几位老臣态度认真严谨,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言论。 她压下震惊,尽量保持语气的平稳:“我同瑜国联姻?” 老臣道:“北境军心不稳,瑜国大军压守边境,大司徒道瑜国大王遣使来朝,愿与萧国结姻亲之好,指明要娶长公主您。” “呵,瑜梵谨未免太过天真。”萧挽霜冷笑。 当初她不愿将挽云下嫁到瑜国,他以为如今他靠不义不孝上位做成大王,就能以他那点势力胁迫于她? “大司徒道公主与驸马成婚已久,未有子嗣,公主识人不善,受驸马蒙蔽骗取兵权。如今驸马在东境拥兵自重,若公主能以萧国大局为重,改嫁瑜国大王,便可以功抵过。” 萧聿这一手,不可谓不毒辣。 她与桓墨的婚姻,是两国盟约的象征。 若她改嫁瑜国,萧国与桓国的盟约便不攻自破,桓墨在东境的兵权也将失去合法性,届时桓墨如何自处? 而她一旦离开萧国,远嫁瑜国,便再也无法对萧聿构成任何威胁。 “一石三鸟,想得倒挺美。”萧挽霜冷笑:“可惜,他忘了一件事。” 几位老臣对视一眼,生出了新的希望。 齐声行礼道:“请公主明示。” 萧挽霜坐直身体,目光清明:“本公主的婚事,是先王钦定,两国盟约所系。若要更改,需经两国协商,大王亲准,朝会廷议。” 她缓了缓,一一扫过众臣深思肃穆的脸庞:“王叔道大王病卧,私自在朝会上当庭宣布,可与大王知会?况且未与桓国商议,这不符合规制。不合规制的事,便可以不认!” “且,瑜国大王因孝期未满,与许国公主虽未举行婚礼,但王后之位却已许给许国公主。难道王叔想让我去给瑜王做妃,被许国压一头?我萧国泱泱大国,论人才、经济、军事,哪一样不令许国望而莫及。王叔这是想羞辱我,还是想羞辱萧国?” 此言一出,几位老臣的脸色都变了。 为首的老臣狠狠咬牙:“对啊!瑜王已有王后!大司徒此举,分明是故意折辱公主!老臣当时气得糊涂了,竟没想到这一层!” 萧挽霜微微颔首:“大司徒之所以敢在朝会上提出来,不过是仗着大王病重、无人敢反驳罢了。但只要大王一日未在正式的旨意上印章,这门亲事便一日不作数。” 几位老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在担忧间露出欣慰之色。 随后不约而同地再次向萧挽霜行下大礼,异口同声:“请长公主救社稷于水火。” “几位大人请起。”萧挽霜沉着道:“我心中已有计较。还请诸位大人在此期间,一切如常,明哲保身,萧国的将来全倚赖诸位。” 几位老臣纷纷起身,老泪纵横:“谨遵公主之命。” 送走老臣后,云舟无声地出现在门口,低声道:“公主,需要属下去查一查大王的情况吗?” 萧挽霜回过神来,她返都没几天,桓墨便将云舟送了过来。 桓墨所布之网在萧国没有根底,不易被牵扯。眼下她所用之人,皆为桓墨所属。 她思索片刻,对云舟道:“不必了,你继续盯好王叔聿……” 她本想再补充一句,让云舟不要把今日朝堂谈婚一事告知桓墨,然云舟对桓墨尽忠职守,恐怕交待也没用。 “去办吧。”她道。 “诺。” 云舟领命离去,她又唤来彩春,换上华服赶往王宫。 …… 果不出她所料。 当桓墨得知萧庭欲令萧挽霜改嫁,当场就黑了脸。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他浑身湿透地出现在公主北苑主屋门外。 彼时,萧挽霜正端坐在案前查看着人抄来的萧冉脉案,彩春替她添了茶水,几步走到门前,刚一打开门,差点撞上一个湿冷的“石头”。 “贵……” 她差点叫出声来,但怕隔墙有耳,忙捂住自己的嘴。 桓墨眉头紧锁,眸中阴沉,眼神直越过她,不知看向哪里。他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仿佛已入了定。 彩春咽了咽口水,弱弱地转身,几步绕过屏风立在案几不远处,轻声道:“公主,贵主他回来了。” 萧挽霜惊异地仰头。 “此刻便在房门外。” 彩春话音刚落,一道黑色身影便无声地出现在屋内,舒展的神情下掩盖着浓浓的黑暗。 第27章 坦白 彩春紧张到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出。 一定是因为王叔给公主另许婚姻的事。 贵主恐怕气坏了,否则也不可能大冷的天,三更半夜回到王都。 萧挽霜挥了挥手,命彩春退下。 彩春担忧地看了公主一眼,服从地离去,拉上房门,却守在房门外,一刻也不敢懈怠。 见到萧挽霜,桓墨面上的神色才缓和了许多。 他站在温暖的屋中,湿透的衣裳一点一点将冰凉浸透肌肤,才真正令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冷意。 但他脸上的冷意却一点一点剥离,因为他奔波千里,所欲见之人,正在他面前。 萧挽霜起身,走至他身前,并无责备之色,反而伸手替他解衣。 “换衣服。”她担忧地道:“若生病了,如何看好东境和新地?” 桓墨拽住她的手:“公主不问我为何而来?” “还能为什么,为瑜梵谨?”萧挽霜道。 就算他掩饰得再刻意,她也能清晰地从他眼中看到要杀人的冲动。 若不是瑜梵谨…… 她忽地想到另一个可能,脱口而出:“难道是王叔?你不会已经……” 她犹记得上一次他杀桓炽有多迅速。 他眼中的杀意藏得更深,对她摇了摇头:“我答应过你,凡事同你商量。” 她一颗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杀戮可终结一个人,但还会有其他人站出来。对瑜梵谨,我想不如让他心服口服地战败。桓墨,我现在终于能够明白你曾经为何要执意统一各国。如今局势,唯有以战止战,方得休止。” 桓墨眼中似有不息潮水涌动,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她终于说错话,露出了破绽。吞并各国是他上一世的事,她是不可能未卜先知的。 可说出去的话,已覆水难收。她开启了漫长的沉默。 “我有件事要说!” 几乎是同时的,两人异口同声。 话落,二人又各自谦让起来。 “公主先说。” “驸马先说。” “……” 又是一阵静默。 桓墨先开口道:“我之前同公主说你我在梦中错过,是假的。” 萧挽霜毫无惊异之色,反而透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拉着他坐下。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上一世那样,自城楼上倒下。 “十五年了。” 他声音低沉,眸光渐渐涣散,像是陷入了某种很深的回忆:“我仍然分不清那是一场梦,还是一段真实发生的过去。但那些血腥、杀戮、痛苦,太真实,真实到我常常深夜惊醒,亦觉得遍布血腥的剑就握在手中。” 他收回几缕思绪,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仿佛在确认着自己所握的不是那噩梦中的剑。 “我母族是王族斗争的牺牲品,满门被屠。我从小背负着复仇的使命长大,一路走来,手上沾满了鲜血。” “我如愿坐上桓国王位后,发现我停不下来了……停下来,便沦为鱼肉。于是我开始大肆兴兵,我不欲缓慢图谋,用杀戮铺平了一统天下的道路。” 尽管他语气平淡,像是诉说着别人的故事,但萧挽霜还是能明显感觉到他微微压抑的颤抖。 “我终日与杀戮为伴,开疆拓土。”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觉得有必要格外说明:“安心她……不是我的女人,她以这样的名义为我挡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并且留在另一个人身边。” 萧挽霜自知现在不是打断他的时机。她用带着薄茧的、温暖的手反握住他,以示对他的信任,并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我第一次知道你,是因为一场很难打的仗。你和卞国联合,折了我一员大将。从那以后,我开始研究你的战法。你在战场上很有天赋,每一次交手都让我觉得,这个人如果站在我身边,而不是对面,该多好。” 他抬起眼,眼中闪着细碎的光。看着她的目光中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岁月的疲惫和温柔。 “后来我终于见到了你。你站在城楼上,明明已经是强弩之末,可我还是挪不开眼睛。仿佛已经认识了你很多年。我有一瞬间的恍惚,想象着和你一起执掌天下的情景。然后——” 他停住了,仿佛不愿再去想那一刻:“然后我的副将射出了一箭。”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雨声。他红了眼眶,眼中细碎的光渐渐汇聚成朦胧的薄雾。 “往后我夜里常常失眠,从桓国宫殿迁至霜华殿。我翻看你留下的手书、战事记录,看着那些字迹,总觉得你在我身边。很奇怪,你我虽从未站在一起过,可我还在那些文字里,感受到了你的温度。” “我是自杀的。我成为了天下的‘孤’,也尝遍了天下的‘孤’。我或许……爱上了一个……从未存在于我身边的人。可我亲手将那个并肩的可能推入死亡。我把箭矢扎入心脏,以为一切就这样结束。没想到,剧痛过后我醒来,变成了五岁的我。” “我不知道一切是梦,还是真正历经过的一世。我只知道我很累,也很迷茫。” 他眼中盈着细小的水珠:“直到我遇见了你……我想你终于不会死了,因为我要你活着,与我并肩。” 说到这,他笑了笑:“当然,我站在你身边也是一样。” 萧挽霜想过这一刻,想过桓墨会跟她坦白的这一刻。但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一刻的心情会这么柔软。 自己要不要也向他坦白? 从前瞒着他,是因为觉得他很危险,需要防备。而如今他如此狼狈、如此真诚地将真心刨出来给她。 她的心咚咚直跳。 她觉得这个人已经像另一个她自己,甚至剥夺了她的野心,令她只想安稳地与他度过人世间的每一个月落日升。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已布满温柔。 “桓墨。随我来。” 她拉着他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靠墙的木架,打开了机关。 “咔哒”一声,木架和墙壁之间出现了一个大的裂缝。 桓墨心下激荡。架子背后的禁地,她终于要对他坦白了。他的心情也因为这份信任而激荡。 萧挽霜放开他,拿过烛台,照亮那墙角的记号。 当那记号显现出来时,她忽地愣住了。 第28章 长眠不醒 墙角斑驳的老旧刻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新的直线,向上延伸,笔直有力。 它沿着萧挽霜标记的上一世殒命之年划过,然后稳稳地嵌入墙体。 旁边刻着几个遒劲的大字:乐且康,寿永长。 萧挽霜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怔了一瞬。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身旁沉默的男人。 “你干的?” 桓墨不置可否,冷静态度已给出了回答。 萧挽霜一时竟不知该生气,还是该感动。他发现了她的秘密,却没有声张,只是悄悄在这面墙上刻下了几个字,等着她自己发现。 桓墨调侃道:“公主实在大意,我以为我所留之‘证据’已经过于明显。” 萧挽霜:“……” 桓墨扫了一眼架上的竹简:“好在我不是什么俊德君子,没有将这些视若无睹,才知公主将我从小到大的一切查了个彻底。” 萧挽霜自知无可辩驳,心中却难得的轻松,仿佛卸去了一块大石头:“既然你都知晓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当然要说。”他忽又放软声音:“我想听。” “……想听什么?想听我当初急于上东境救你,为脱身交出王畿兵权,如今自食其果?” 桓墨温柔地看着她:“公主必有解法。” …… 相聚不过片刻,天未亮,桓墨又匆忙离去。 屋子里,只余桓墨换下的湿衣服证明他曾来过。 王都权力的中心,依然陷在一种诡异的静谧当中。 大王仍然称病,不上早朝。太后、太妃深居在后宫,没有半点音讯。 朝堂上下,无人多言,无人妄动,仿佛所有人都在等待什么。萧挽霜也收敛得出乎萧聿预料。 他终于在一天清晨散朝过后,按捺不住命车夫将马车驾往公主府。 萧挽霜在外府接见了他。 她穿着家常衣裳,很淡然也很悠闲,目光扫过王叔身旁带着的两名带刀大汉,也似见怪不怪。 “王叔何时出门也带起了护卫。”她微笑着,语气稀松平常。 萧聿将她上下打量一番,面上堆起笑意道:“霜儿这几日倒是清闲。” 萧挽霜也笑了笑:“王叔这话说的,好像我应该很忙似的。” “老夫以为,公主会为朝堂上的那件事来找老夫理论,毕竟事关公主的终身大事。” 萧挽霜微微挑眉,眼睛却十分明亮:“王叔,您任大司徒一职久矣,在这件事上怎这般糊涂?” 她不等萧聿接话,继续道:“我这婚事,是先王钦定,两国盟约所系。如今大王病卧在床,王叔身为相国,可代劳部分国事,唯独我的婚事王叔做不了主。” 萧聿背着双手,站直了身体,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换上了一副长辈的威严。 “你擅自将十万大军兵符交于驸马,朝廷没有降罪于你,已是感念你王族身份,从轻处置。如今让你改嫁立功、将功补过,你反倒拿先王来压老夫?” 萧挽霜不怒反笑,从容道:“王叔,您错了,桓墨手上握着的,可不止十万大军。” 萧聿双眸猛地一凝。 萧挽霜很满意他这个反应,继续道:“晋国有多少人口,王叔可曾核算过?此次收并新地,整合出多少新军,王叔可曾知晓?这些账目尚未理清呈交王庭,王叔不清楚,也是情理之中。” 她顿了顿,给足了萧聿消化这些话的时间。 片刻,她笑意不减,语气却凉了几分:“王叔想要将我嫁去瑜国,未免也太着急了些。” 萧聿面色几变,最终挤出一副慈爱的模样,语气也软了下来:“挽霜啊,你怎的这般想王叔?王叔也是因北境军事压力,不得不向瑜国妥协。你以为王叔舍得你远嫁?” 萧挽霜没有拆穿他粮草之事,只道:“王叔对我身为公主掌军而颇有微词,我一向知晓。可百年来,萧国何时因惧怕战争而妥协过?” 萧聿张了张嘴,竟被她这句话堵得无言以对。 他现在最大的对手是萧挽霜,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萧冉虽然坐在王位上,但实际上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中。一个被软禁的少年君王,头疾缠身,内外隔绝,构不成实质性的威胁。 真正让他夜不能寐的,是这个只身从军队返都,住在公主府里,表面上安安静静的长公主。 他原本的算盘是通过联姻将她远嫁瑜国,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心腹大患。 但这个算盘现下被萧挽霜轻描淡写地挡了回来,还顺便点醒他——桓墨手上的兵力远超他的估算。 更让他焦虑的是,萧挽霜留在王都,看似无所作为,但他知道她一定已在暗中布局。 他昼夜难眠,猜想着侄女的应对之策。终于在某天的北境战况急报呈上时,豁然开朗。 瑜国看清北境军队内乱之势,率先挑起战事,一举攻下了萧国最北边的雪音城。 朝堂上下顿时炸了锅!毕竟若连国土都没了,何谈王权? 萧聿以为,这是最好的时机,以抗瑜军的名义将萧挽霜先打发去北边打仗。 既能借她的手挡住瑜国,又能为自己争取时间巩固内部。 届时在战场上她是残了、死了,一切便只能成为意外。 但萧挽霜偏偏不接这个招。 她留在王都,不动如山,摆明了就是要先解决他,再谈外患。 朝堂之上也并非全是他萧聿的人。因无大王印鉴,许多事情并不像他所预期的那样容易推行。 这日下朝之后,他又火急火燎地赶往后宫。 寂静开阔的大王寝宫针落可闻。 一层一层地走进宫门,一层一层地越过重重的看守,他来到萧冉的病榻前。 太妃和灵香跪坐在侧,精心“守候”。 这一幕如昨日重现,令他想起先王病卧在榻上的场景。 “还未找到印鉴吗?”萧聿的眉头拧成一团,看着灵香,语气带着苛责:“你跟随大王数月,竟也不知他将印鉴藏于何处?” 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意味。 灵香又委屈又害怕,低着头道:“大王处理国书极少让我在侧,如今他又昏迷不醒……您实在强人所难。” 萧聿自知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一甩衣袖:“御医看过如何说?” 灵香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御医仍无进展,只道大王恐是心脉受损,方才长眠不醒。” 第29章 誓死追随 沉云如墨,细雨如丝。 萧挽霜着一身广袖吉服,立在廊下,仰头看着这绵绵落雨。 雨水顺着檐角滴落,在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敲打着前奏。 彩春上前替她披上一件大氅:“公主在等什么?” 萧挽霜没有回头,望着廊下淅淅沥沥的雨幕,目光悠远。 “在等一场掀开这雨的呼喝。” 彩春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见云舟沿着回廊疾步赶来。 他在萧挽霜面前站定,拱手道:“禀公主,大司徒进宫了。” “好!”萧挽霜扬唇,像是终于等到期盼中的时刻,转头看向彩春:“杏仁酥可准备好了?” 彩春一愣,不知公主为何突然问起一碟点心,却仍笑着答:“一早就备好了。” “带上杏仁酥,随我去觐见大王。” 彩春眼中一亮,似乎明白了什么,立即喜不自胜:“诺!奴婢这就去准备!” 待彩春离去,萧挽霜才又对云舟问道:“准备好了吗?” 云舟抱拳,目中坚韧明朗:“一切已安排妥当。” …… 此刻大王的寝宫中,萧聿已快要疯了。他在殿里翻箱倒柜,致使满地狼藉。 “他能把王印藏哪里?!”萧聿的声音因焦躁而尖锐。 他想起朝堂上那帮老臣的质疑和反对,想到每日要转圜在那一张张或敌视、或傲慢、或顽固的面庞之间,就怒从中来。 太妃和灵香跪坐在榻侧,垂着眼帘,一动不动,像是两尊没有灵魂的雕塑。她们早已学会了在这种时候保持沉默。 殿门紧闭。 侍者们垂首立在门外,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在他们身边陪侍的,是一对对带刀的侍卫。每一个侍卫的手都紧紧按在刀柄上,仿佛随时准备在这里展开一场搏斗。 空气中弥漫着暖炉焚香的气息,却莫名让人觉得潮湿而沉闷,像是暴雨来临前的窒息。 那些看守王殿的侍卫们,不知是因为连日的高度紧张,还是因为这令人昏沉的气氛,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萧都城门外,一阵隐隐的隆隆声从远处传来。 城墙上的了望兵揉了揉眼睛,循声远眺。只见烟雨中,一队骑兵飞奔而至。 紧接着,黑压压的队伍如黑云滚滚而来。 那些刚刚走出城门的百姓纷纷惊慌地向两边避让,有人手中的菜篮被撞翻,有人被挤倒在地,呼喊声和马蹄声混杂在一起。 了望兵大骇,张嘴欲呼:“不——” “好”字还未出口,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他只觉后颈一痛,眼前一黑,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更多的黑影从各个角落闪现,接连打晕了这队守城的禁军。 紧接着,数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入王都城门。 大军一路畅通无阻,直奔王宫。 当他们抵达宫门前时,禁军统领灵覃正被一柄冰凉的匕首,抵在咽喉。 “叫他们退下。”握着匕首的影卫如死神般冷酷。 灵覃的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他艰难地抬起手,对禁军做了个后退的手势。 禁军面面相觑,没有人敢上前。 他们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突然会有这样一支军队出现在萧国都城里。 直到,渐渐地有穿着朝服的重臣聚拢过来;直到,曾被萧聿贬谪的边缘臣子、表面屈从实则心向萧王室的保守派立在大军一侧。 直到,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宫门外,那车帘掀开,一道靓丽高贵的身影从车上缓缓落地。 是公主,是萧国的长公主! 禁军中一阵骚动。这些守着王宫的禁军中,掺杂着灵覃的亲信和萧挽霜的旧部。 他们早已隐隐听闻大王病重,却无法判断眼前这一幕究竟是一场逼宫,还是一场救赎。 但当他们看清萧挽霜身后那些朝堂重臣,看到她眼中正义威仪的光芒时,许多人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开门!”萧挽霜的声音穿透雨幕。 守门的将士犹豫了一瞬,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被挟持的灵覃。但灵覃此刻自身难保,哪里还能发出指令? 沉重的宫门缓慢地打开。 萧挽霜微微点头示意,挟持着灵覃的影卫手腕用力,灵覃的鲜血便第一个献祭给了慢慢洞开的宫门。 还在萧冉寝宫找着王印的萧聿,忽然停下了动作。 “什么声音?”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侧耳倾听。 他轻声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缝上,仔细听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看向太妃和灵香:“你们听见了吗?” 灵香抬起头,坐直了身子,用手背擦干脸上的泪痕。她的表情很冷漠,也很冷静,那种冷静让萧聿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是援军的声音。”她说。 太妃的脸色倏地惨白:“你说什么!?” 萧冉大惊:“什么援军?哪来的援军?” 灵香垂着眼皮,不去看王叔或是太妃,异常清晰地道:“是西郊大营勤王的大军。” 西郊大营,萧冉曾经亲自选练出一百亲兵的营地。 萧聿以为自己掐断了少年新王的所有外援,却独独忽略了西郊大营。 他死死地盯着灵香,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为什么萧挽霜回都这么短时间就能掌握到他牵扯外敌的证据,为什么萧挽霜总能先他一步掌握他的动向。 他对灵香叱道:“是你!是你从中传递消息!” 灵香没有回答。 她端坐在原地,高昂着头颅,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来人!”萧聿大步走去拉开内殿的大门。他告诉自己不必惊慌,这里还有他百名带刀侍卫。 只要他一声令下,那些勤王的军队一时半刻也攻不进来。可当他拉开门,才发现内侍和侍卫全都倒地。 他穿过一重又一重的殿门,每一道门外都是横七竖八倒伏的身体。直到他走到最外层,只余四名侍卫仍站立着。 他们没有嗅到空气中不寻常的熏香气味,也不知道宫殿内部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能听到那越来越大的隆隆声、压迫声越来越近了。 萧聿站在那四名侍卫面前,沉默着。 “属下誓死追随相国!”那四名侍卫抱拳,目光炯炯。 第30章 姐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强娶宿敌后他变成了娇夫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