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恶人重生,就我一个是金丝雀》
第一章 重生
耳边先是有声音。
“……你们说她那张脸,要是去会所,得值多少?”
尖锐的笑声刺进来。
“啧,那得是顶级价吧,你看看那皮肤,那腰,那眼睛。”
“切,你看她那副样子,天天装柔弱,走两步路都要喘,也不知道给谁看。”
“还能给谁看?男人呗。离了男人活不了的那种,我见多了。”
“听说学校那几个富家子弟都爱找她麻烦?啧啧,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手段,装可怜装出来的吧?”
“那还能是什么手段?人家会‘晕’啊,一晕就往人怀里倒,多自然。咱们想学都学不来呢。”
“哈哈哈哈——”
沈听晚觉得头疼。
很疼。
她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
不对。
她应该已经死了。
她死在那个笼子里,死在那些人手里,死在无尽的绝望里。
沈听晚的手指动了动。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光滑的平面。
是课桌。
她趴在课桌上。
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暖红色的光。
她狠狠的掐了一下自己,很疼,眼睛里立刻充满了泪水。
这不是梦。
这是——
她猛地睁开眼睛。
刺目的白光涌进来,她下意识眯起眼,视线逐渐清晰。
熟悉的教室。
熟悉的黑板,上面还写着昨天值日生没擦干净的数学公式。
熟悉的窗帘,洗得发白的蓝色,被风轻轻吹起来。
熟悉的桌椅,桌角还刻着不知道哪届学生留下的涂鸦。
几个女生围在教室后排,看见她醒来,立刻收了声,但脸上的鄙夷和嘲弄藏都藏不住。
其中一个染着栗色头发的女生翻了个白眼,用刚好能让她听见的音量说:“醒了醒了,别说了,人家要告老师了。”
“告什么老师啊?她自己又晕了,真是弱不禁风。”
又是一阵压低的笑声。
沈听晚愣愣地看着她们。
太熟悉了。
这一幕。
高一那年,她每天都是在这样的目光里度过的。
被孤立,被嘲讽,被说成是“装柔弱的狐狸精”。
大脑还在发懵。
一个身影突然笼罩下来。
“晚晚?”
清朗的男声,带着一点无奈的宠溺,“怎么又在发呆?叫你半天了。”
沈听晚抬起头。
阳光逆着他,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挽起一点,露出一截线条好看的小臂。
五官英俊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眉眼温柔,嘴角噙着一点笑。
是那种会让所有女生心跳加速的笑。
顾寒。
沈听晚的瞳孔猛地收缩。
像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彻骨的寒意瞬间穿透四肢百骸。
大脑里那个一直往外钻的东西,终于撕开了所有的屏障。
记忆——
她全想起来了。
全部。
她想起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根本不是真实的世界。
这是一本书。
一本无法描述的书。
而她,沈听晚,是这本书里女主设定是“金丝雀”。
书里是这么写的——
【沈听晚,容貌绝美,但漂亮无用。她笨,考试永远倒数;她弱,跑两步就要喘;她胆小,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出声。她是那种典型的、没有任何用处的美丽废物。她的存在,就是为了被几个站在世界顶尖的男人操控,最终走向既定的结局。】
这是她的命运。
被设定好的、无法挣脱的命运。
“晚晚?”
顾寒微微弯下腰,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点,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心。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又头晕了?我听说你这次月考又没及格,数学才三十多分?”
“这样吧,”
他说,“晚上你去我家,我给你补课。我数学很好的,你知道的,年级第一。”
他伸出手,要摸她的额头。
沈听晚猛地往后一退,大量记忆再次涌来。
顾寒——顶级学霸,顶级世家,顾家唯一的继承人。
全校女生心里的白月光,老师眼里的完美学生,永远温柔,永远礼貌,永远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上辈子,她也是被这个笑容骗了。
他说给她补课,她去了。他说喜欢她,她信了。他说会保护她,她当真了。
然后呢?
然后她被带进那栋别墅。
他亲手把她关进去。
“晚晚怎么这么不乖?”
“晚晚,我真的好喜欢你。”
“晚晚,你哭起来真好看。”
她不听话。
她反抗。
换来的是永远被关在房间里。
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他偶尔出现的脚步声,还有他蹲在她面前,盯着她时的低语:
“晚晚,你怎么总是不乖呢?”
“你要乖一点,我才会对你好。”
“别怕,只要你听话,我会一直喜欢你。”
此时整个教室安静了一瞬。
后排那几个女生的嘴巴张成了o型。
顾寒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表情也顿了顿,但很快,那点温柔的笑又回到脸上。
只是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晚晚?”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送你回家吧。”
沈听晚抬起头,看着这张脸。
英俊的,温柔的,完美的。
但是在她眼里——这张脸简直就是恶魔。
“不需要。”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顾寒脸上的笑僵住了。
“什么?”
“我说,”
沈听晚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不需要。我不需要你补课,不需要你送,什么都不需要。”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那几个女生的嘴巴张成了o型。
顾寒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快,几乎只是一瞬间,那点温柔就从他脸上褪去,露出底下陌生的、阴沉的东西。
“晚晚,你跟我闹脾气吗?”
他又伸手,这一次不是摸额头,而是直接去拽她的手腕。
“别闹,听话。”
那只手还没碰到她,就被另一只手截住了。
“没听见她说不需要吗?”
低沉的男声,带着压都压不下去的戾气。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沈听晚面前,把顾寒的手狠狠甩开。
沈听晚愣住了。
第二章 全家重生
沈听晚抬起头,看见那张侧脸的一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熟悉的下颌线。熟悉的眉眼。熟悉的、永远带着一点阴翳的眼神。
沈夜寒。
她哥。
“哥……”
声音从嗓子眼里钻出来,轻得她自己都听不清。
顾寒的脸色已经难看得可怕。
他甩了甩被甩开的手,盯着面前这个人,语气冷下来:“你谁啊?”
周围这才像被按了播放键,嗡嗡的议论声炸开。
“卧槽,沈夜寒?”
“是那个沈夜寒?高三那个?已经保送华大的?”
“他怎么来了?他不是从来不来这栋楼吗?”
“他刚才说什么?妹妹?沈听晚是他妹妹?”
“开什么玩笑?沈听晚那种人……”
声音被一个眼神压下去。
沈夜寒没回头,但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余光扫过去,那几个女生立刻噤声。
顾寒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看了看沈夜寒,又看了看沈听晚,嘴角扯出一个笑,但那笑底下全是阴沉。
“晚晚,”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得发腻,“你确定不去我家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别忘了,是谁在你被欺负的时候帮你解决的。”
沈听晚的手指攥紧。
上辈子也是这句话,最后把她推向深渊。
“别人欺负你,只有我帮你。”
“晚晚,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对你好。”
“你要听话。”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
但有人比她更快。
“滚开。”
沈夜寒的声音不高,但脸色已经难看的吓人。
他挡在沈听晚面前,低头看着顾寒,眼神冷得像刀子。
“你再碰我妹妹一下,”他一字一顿,“我弄死你。”
整个教室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顾寒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沈夜寒,两个男生对峙着,空气里像是绷着一根弦,随时会断。
就在这时候——
“叮铃铃铃铃——”
上课铃响了。
所有人都僵了一下。
班主任抱着一摞卷子推门进来,嘴里还在念叨:“都回座位都回座位,这节课随堂测……”
她抬起头,愣住了。
看看沈夜寒,看看顾寒,看看站在后面的沈听晚。
“沈夜寒?”
班主任的表情缓和了一点,“你怎么过来了?找谁?快回班吧,这节课你们班也考试吧?”
沈夜寒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直接伸手,一把攥住沈听晚的手腕。
“走。”
他拽着她就往外走。
沈听晚踉跄了一步,被他拉着穿过一排排桌椅。
班主任傻了。
“哎——沈夜寒!你干嘛!上课了!沈听晚你回来!”
她冲出去,挡在走廊上,脸涨得通红。
“沈夜寒!我说话你没听见吗?回班!现在!”
沈夜寒终于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拦在面前的老师。
眼神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班主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没有资格教我妹妹。”
他说。
“滚开。”
班主任的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夜寒拉着沈听晚,从她身边走过去。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沈听晚低头,看着哥哥攥着自己的那只手。
指节泛白,攥得太紧了,紧得像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沈听晚被拽着很快就走到校门口。
校门口很吵。
好几拨人和保安在吵架,吵得不可开交。
保安脸都涨红了,挥舞着电棍,但那些人根本不买账。
沈听晚愣住了。
为首的那个女人,穿着酒红色的长裙,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明明应该格格不入,却偏偏站出了睥睨众生的气场。
她正看着保安,红唇微启:“我再说一遍,让我进去。不然我杀了你。”
保安的脸白了。
女人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他长得极好看,好看得不像是真人,眉眼间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正百无聊赖地舔着唇角。
“漓姐,别这么凶嘛。”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带着某种蛊惑的意味,“要不我来?我让他自己开门。”
再旁边,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正低头专心致志地玩着一把折叠刀。
刀光在她指尖翻飞,快得看不清楚。
“吵什么吵。”
她头也不抬,语气里带着一点兴奋,“直接翻墙啊,我都看好路线了,三楼那个窗户能进。”
女孩旁边,是一个穿着皮衣的女人,正靠在墙上数着一沓筹码。
“10万,给我滚开!”
沈听晚看见那几个人,整个人都傻了。
“妈妈。”
那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晚晚。”
宫漓的声音变了。
刚才那个说要收人全家的女人,此刻眼眶瞬间红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抱住沈听晚。
整个人都在发抖。
“晚晚,晚晚,晚晚……”
“太好了……来得及……都来得及……”
沈听晚僵在她怀里。
熟悉的香水味。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温度。
沈听晚的眼眶发酸。
她抬起头,越过妈妈的肩膀,看见爸爸走过来。
沈暮辞脸上那点散漫的笑意没了。他看着她,眼神深得看不见底。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宫漓的肩膀上。
那个动作很轻。
但沈听晚看见,他的指尖也在抖。
妹妹沈星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继续把玩手里的小刀。
但她的手也在抖,刀尖划破了指尖,血珠渗出来,她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姐姐沈知寒靠在车门上,没有过来。但她在看她,手里的筹码捏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沈听晚忽然觉得头疼。
剧烈的疼。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
画面一帧一帧闪过——
上辈子她死后,全家都疯了,全家都为她报仇。
妈妈提着枪冲进别墅的背影。
爸爸跪在地上,脖子上套着锁链,被人像狗一样牵着。
哥哥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
妹妹被按在地上,手铐扣上手腕的那一刻,她还在笑,笑得疯狂。
姐姐被人从赌场拖出来,筹码撒了一地。
“晚晚?”
“晚晚!”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听晚猛地回过神。
妈妈的脸近在咫尺,眼眶泛红,眼底全是她没见过的情绪。
担心。害怕。心疼。
还有疯狂。
那种压抑着的、随时会喷涌而出的疯狂。
沈听晚忽然明白了。
今天所有的不对劲,都明白了。
哥哥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教室。妈妈为什么会站在校门口。爸爸为什么会来。妹妹姐姐为什么会逃课——
她抬起头,看着宫漓的眼睛。
“妈妈。”
“你们也重生了,对吗?”
第三章 全员恶人
宫漓的身体猛的抖了一下。
“对。”
宫漓的声音很轻。
她抬手,摸了摸沈听晚的脑袋。
“晚晚也重生了,对不对?”
沈听晚点点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
宫漓没再说话。她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点。
“行了。”
爸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暮辞走过来,一只手揽住宫漓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沈听晚的后脑勺。
“先回家。”
沈知寒拉开车门,冲他们扬了扬下巴:“上车。”
一家人挤进那辆黑色跑车。
沈听晚被夹在中间,左边是妈妈,右边是妹妹,前面坐着爸爸怀里坐着哥哥,姐姐在开车。
谁都没说话。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面。
沈听晚抬头,看着这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楼。
上辈子,她就住在这里。
一家五口挤在顶楼那套六十平的小房子里,那是她人生中感觉最温暖的时光。
此时六个人挤进那个逼仄的客厅。
沙发坐不下,沈夜寒直接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沈星眠蹲在茶几旁边,继续玩她的刀。
沈知寒靠在门框上,手里拿了一副扑克牌,哗啦哗啦洗着。
宫漓拉着沈听晚坐在沙发上,手还握着她的手。
沈暮辞站在窗边,背对着光,脸隐在阴影里。
“晚晚你是不是有什么想问的?”他说。
沈听晚看着他们。
一个一个看过去。
妈妈。爸爸。哥哥。妹妹。姐姐。
熟悉的,陌生的,疯狂的。
“你们……”
她顿了顿。
“你们几个人的身份,是不是都不简单?”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沈夜寒低头,盯着地面。
沈知寒洗牌的手停了一瞬。
沈星眠把小刀插回腿上,又拔出来,又插回去。
最后还是宫漓开的口。
“是。”
她看着沈听晚,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害怕。
“晚晚,我们……我们可能都不太正常……”
她说不下去了。
沈暮辞接过话头。
“我是魅魔。”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也是血月教的领袖。那个教……外面叫邪教。”
沈听晚愣住。
魅魔?
她看着爸爸那张过分好看的脸,想清楚了一些事情,还有爸爸经常突然拿一堆钱来。
怪不得妈妈被爸爸迷的死死的,两个人经常玩一些强制爱。
“暗网。”
沈夜寒的声音很低,“我是暗网的成员。只要连网的地方,没有我看不见的东西。”
沈听晚想起上辈子怪不得哥哥老抱着电脑,她以为哥哥网瘾太严重了。
“我是黑手党的教母。”
宫漓握着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她的手背,“道上叫我们……黑手党,其实不太准确。我们什么都做。什么都管,但是妈妈从来不贩毒,不随便杀人,妈妈是有原则的。”
沈听晚看着妈妈。
优雅的,温柔的,永远穿着长裙的妈妈,不敢想她杀人是什么样的。
“赌徒。大盗。”
沈知寒把扑克牌在指尖转了一圈,“世界上排得上号的赌场,都把我列进黑名单。至于偷……我想要的东西,没有偷不到的。”
“我。”
沈星眠终于抬起头,冲姐姐咧嘴一笑,“我是反社会人格,姐姐你想看看吗?”
沈知寒白了她一眼。
沈听晚沉默了。
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搞了半天她们家就她一个普通人,全家都是大反派啊。
宫漓的手收紧了一点。
“晚晚……”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们不是故意瞒你的。”
“上辈子,”
沈暮辞从窗边走过来,蹲在沈听晚面前,仰头看着她,“我们一家人,只有你是正常的。”
“上学,交朋友,谈恋爱……那些我们永远做不到的事,你都做得很好。”
“我们怕。”
沈夜寒的声音从墙角传来,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怕你知道我们是这么恐怖的存在之后,会害怕。会跑。会不要我们。”
沈听晚鼻子一酸。
她想起上辈子那些年。
每次她下班回家,妈妈总是在厨房忙活,做她爱吃的菜。
爸爸总是坐在客厅等她,问她今天累不累。
哥哥偶尔回家,会给她带她随口提过的小玩意儿。
妹妹喜欢往她身边凑,姐姐会偷偷往她包里塞钱,说是去干兼职赚的。
他们用尽全力,在她面前扮演“正常人”。
“我……”
沈听晚张开嘴。
她看着他们。
妈妈眼里的害怕。爸爸脸上的小心翼翼。哥哥低着的头。妹妹攥紧的小刀。姐姐僵住的手指。
他们怕她不要他们。
他们不知道——
“太酷了,你们不用藏的,多酷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听晚深吸一口气。
“多酷啊,全家都是大佬,简直太棒了。”
“妈妈,我也知道一些事情,其实我们这个世界,是一本书。”
“一本巨大的,该死的,不可描述的文。”
“而我,”
她指了指自己,“是这本书里设定的‘金丝雀’。”
宫漓的手猛地收紧,攥得她生疼。
“上辈子,我就是在一个为我打造的笼子里死的。”
“死后,我才看见你们。”
“够了!”
沈星眠猛地站起来。
小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在手里,刀尖指着门的方向,她的眼睛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那几个人渣。”
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去剁了他们。”
她往外冲。
宫漓一把拽住她。
“沈星眠!”
“妈!”沈星眠回头,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可怕,“你听听姐姐说的什么!那几个人把她关在笼子里!笼子里!你让我忍?”
“我没让你忍。”
宫漓的声音很冷。
“但你想想,上辈子我们是什么下场,他们实在事过于强大了。”
第四章 妈妈,我们家是不是很有钱?
沈听晚点点头。
“妈妈说的对。”
她说完这句,顿了一下,脑子里把刚才那些信息又过了一遍。
她深吸一口气。
“既然这是一本小说,他们六个人不仅权势滔天,而且是主角,命运会给他们无限的偏爱,所以我们不能太莽撞。我们正面刚不过,我们就躲,然后逐步对付,一个一个击破。”
她说完了,等着大家发表意见。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沈星眠把刀往茶几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
“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你不是傻白甜吗?”
沈听晚:“……”
“闭嘴。”沈夜寒头也不抬,还在看手机。
“我就问一下。”沈星眠把刀又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姐你继续,我还是很喜欢聪明的姐姐。”
沈听晚看着她,有点想笑,但又觉得这个场合笑了不太合适。
宫漓伸手摸了摸沈听晚的头发,眼眶还红着,但嘴角翘起来了。
“晚晚,你真的变了。”
沈听晚握住妈妈的手,轻轻捏了捏。
“妈妈,一切都会变好的。”
宫漓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气氛好像没那么沉重了。
沈听晚觉得差不多是时候问一个她憋了很久的问题了。
她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爸爸,最后把目光落在姐姐身上。
“那个……妈妈。”
“嗯?”
“你们本事这么大,应该……有别的地方住吧?”
宫漓愣了一下。
沈听晚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说错话:“就是,我们不用挤在这老破小里了吧?我不是嫌这里不好啊,我就是觉得……既然你们都是……那个……大佬……那……”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沈知寒在笑。
沈知寒靠在门框上,咖啡杯挡着嘴,但肩膀在抖。
“你笑什么?”沈听晚脸有点红。
“没什么,”
沈知寒放下杯子,表情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就是觉得你终于问了这个问题。”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沈夜寒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沈听晚一眼,“我们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了。”
沈听晚:“……”
什么叫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了?
宫漓轻咳了一声,转头看沈暮辞。
“沈宝贝。”
沈暮辞从窗边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沉重变成了一种……怎么说呢,沈听晚觉得那是一种“终于可以不用装了”的如释重负。
“当然有。”
他说。
“当然有别的房子?”
“当然有别的地方住。”
沈暮辞的语气平淡“而且不是普通的房子,是……”
他想了想,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是城堡。”
沈听晚没听懂。
但她很快就懂了。
因为沈暮辞打了一个响指。
就一下。
“啪”的一声,清脆得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
沈听晚以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很酷的事情,比如地板裂开露出一条秘密通道,或者墙壁翻转过来变成高科技控制台,或者窗外飞来一架直升机。
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咚咚咚咚咚,像是有一大群人在往上爬。
沈听晚下意识往宫漓那边靠了靠。
门没关。
一群人鱼贯而入,挤进了这个本来就快塞不下的客厅。
为首的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葬礼。
他进来以后看都没看别人,直接走到沈暮辞面前,然后——
跪下来了。
“主人。”
他身后那七八个人也跟着跪下来,齐刷刷的,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主人。”
沈听晚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这一地跪着的人,又抬头看了看爸爸。
沈暮辞站在窗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她看不太清,但那个站姿——
那个站姿跟上辈子她认识的爸爸完全不一样。
她忽然想起爸爸刚才说的话。
“我是魅魔。也是血月教的领袖。”
血月教。
领袖。
沈听晚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算了,先不问了,问多了心脏受不了。
宫漓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来。
“行了,起来吧。”
她对那群人说,“收拾东西,搬家。”
那群人站起来,动作干净利落,然后像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掏出各种打包用的东西——纸箱、胶带、气泡膜、记号笔。
沈听晚看着他们在客厅里穿梭,动作又快又轻,像训练有素的军队。
沈听晚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懵了。
沈星眠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她旁边,蹲在地上,仰头看她。
“姐,你是不是有点懵?”
“有点。”
“习惯就好,等会还有更懵的。”
沈星眠拍了拍她的膝盖,站起来,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了。
十五分钟后。
“二小姐,请。”
那个为首的黑西装男人站在门口,弯腰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沈听晚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去。
楼道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她跟在那男人身后,一级一级下楼梯。
等下楼,天已经黑了。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很长,很长,不用猜,都知道非常贵。
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白衬衫黑马甲,戴着白手套,腰板挺得笔直,看见她出来,九十度弯腰。
“二小姐,请上车。”
沈听晚回头看宫漓。
宫漓冲她点头。
她又回头看沈暮辞。
沈暮辞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走吧。”沈夜寒从她身边走过去,拉开车门,侧身让她先上。
沈听晚爬上车。
车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大。座椅是皮质的,软得她坐上去就陷进去了。
面前有一排按钮,她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不敢碰。
沈星眠跳上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把折叠刀从口袋里掏出来继续玩。
沈知寒最后一个上车,关上门,世界安静了。
车开了。
沈听晚靠着椅背,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车子开得很稳,稳得她几乎感觉不到在移动。上辈子她坐过最贵的车还是自己被惩罚,坐在敞篷跑车上接受羞辱。
她转过头,看了看身边的人。
所有人都微笑,温柔的看着她。
真好。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开始上山。
路变窄了,但路面很平,两边的树影在车窗上一晃一晃的。
沈听晚往外看。
外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闪过的一盏路灯,和远处山下城市的灯火。
然后车停了。
“二小姐,到了。”
第五章 原来我们家真的很有钱
门从外面被拉开,夜风涌进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味道。
沈听晚下了车。
她站在车旁边,仰起头。
愣住了。
面前是一扇巨大的铁门,黑色的,很高,高得她得把脖子仰到极限才能看见顶。
门柱上挂着灯,暖黄色的光打在铁门上,照出上面复杂的花纹——像是藤蔓。
门开着。
门里面是一条很宽的路,石板铺的,两边种着树,树的后面是草坪,草坪的后面是——
房子。
很大的房子。
大到她一眼看过去,没找到边。
白色的,好几层,窗户多得数不清。门口立着柱子,圆圆的,粗粗的,顶上雕着花纹。
她站在门口,像一个被突然扔进城堡的灰姑娘。
她连这是哪儿都不知道。
“欢迎二小姐回家!”
沈听晚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她这才发现门两边站着两排人,左边六个右边六个,清一色的黑西装。
她僵硬地站着,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说谢谢还是该装没听见。
宫漓从身后走过来,轻轻拉住她的手。
“走吧,进去看看。”
她们穿过大门,走进去。
脚下的石板路踩上去很稳,两边种着她叫不出名字的花,在路灯下面开得正好。
花圃后面是大片的草地,草地上有喷泉,水柱冲起来又落下去,哗哗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楚。
沈听晚一边走一边看,脖子转来转去的,像第一次进城的人。
好吧她确实是第一次进这种城。
“妈,”她小声说,“这整个山头都是我们家的吗?”
“嗯。”
“……”
沈听晚沉默了一会儿。
“那上辈子我们住在那六十平的房子里,算什么?”
宫漓的脚步顿了一下。
“算……”
她想了想,似乎也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算宝贝,你比较能吃苦吧?”
沈听晚看着她,没说话,不是不说话,真是无话可说。
沈听晚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踩了两下。
“其实妈妈,下一次你们这么有钱,记得早点告诉我,我不爱吃苦。”
宫漓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她头。
“好的宝贝。”
她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沈听晚觉得脚有点酸了。
她看了看前面,路还在延伸,房子还在那边,好像走了这么久也没怎么靠近。
“妈妈,”她停下来,“这庄园到底多大?”
“走了不到1/4吧,感觉还行吧,不算太小。”宫漓说。
沈听晚看着她妈那张轻描淡写的脸,忽然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区别还是太大了。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她们终于走到了房子门口。
大门是木头的,很厚的那种,上面雕着跟铁门类似的花纹。门口站着两个人,看见她们过来,弯腰推开门。
门开了。
里面的灯亮着。
很大。
很亮。
很——大。
沈听晚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比她整个老破小还大的玄关,沉默了。
玄关。
光玄关就比她以前家整个房子大。
“走吧,带你看看你的房间。”宫漓拉着她往里走。
穿过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挂着画,沈听晚看不懂,但觉得应该很贵。
又穿过一个客厅,沙发上扔着一个抱枕,沈知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上面了,翘着腿在玩手机。
“姐姐。”沈听晚说。
沈知寒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玩手机。
又穿过一个餐厅,桌子上摆着一大束花,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又穿过一个厨房,里面站着三个穿白色围裙的人,看见她齐刷刷弯腰:“二小姐好。”
沈听晚点了点头,这次她没被吓到。
已经习惯了。
大概。
然后她们上了楼。
楼梯是旋转的,地上还有地毯,踩上去很软。
到了二楼,宫漓推开一扇门。
“到了。”
沈听晚走进去。
她又愣住了。
房间很大,大得她站在门口觉得里面应该还有个客厅。右手边是一个衣帽间,门开着,里面挂满了衣服,一排一排的,五颜六色的,像商场的专柜。
左手边是落地窗,白色的纱帘被风吹起来,飘得很高。
窗外能看到远处的山和山脚下的城市,灯火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角落里放着一架钢琴,黑色的三角钢琴,琴盖上反着光,擦得锃亮。
床在中间。
很大。
很大很大的床。
大到她觉得可以在上面翻十个跟头都不会掉下去。
被子是白色的,蓬蓬松松的,枕头上放着一个蝴蝶结,粉色的,应该是装饰。
沈听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处理不过来了。
“妈。”
“嗯?”
“这房间真的是我的吗?”
宫漓看着她,眼神非常温柔。
“当然是你的了宝贝。”
沈听晚走进去,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山风涌进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味道。她趴在窗台上往下看,能看到花园里的灯,一盏一盏的,像萤火虫。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靠着窗台。
“妈。”
“嗯?”
“我脚好酸。”
宫漓愣了一下。
“走了那么久,能不酸吗?”她走过来,在沈听晚面前蹲下来,“要不要妈妈给你揉揉?”
沈听晚低头看着她妈——黑手党教母——蹲在她面前,说要给她揉脚。
“不用不用不用,”她赶紧把脚缩回去,“我就是说一声,没别的意思。”
宫漓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笑了笑。
“那你先休息一会儿,熟悉熟悉。晚饭好了叫你。”
她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沈听晚一个人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太软了,她一坐上去整个人就陷进去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水晶灯,大得离谱,亮得晃眼。光洒下来,柔柔的,暖暖的,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圈一圈的光晕。
她盯着那些光晕,忽然笑了一下。
“沈听晚,”她对自己说,“你这辈子也太爽了,你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破坏你现在的生活。”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很香,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道。
“好爽啊,简直爽死了。”
第六章 跟踪
饭香是先从门缝里钻进来的。
沈听晚趴在枕头上,鼻尖动了动。
奶油浓汤。还有烤面包的味道。还有——
“晚晚,吃饭了。”
敲门声轻轻的,三下,不急不慢。
宫漓推门进来,看见女儿整个人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
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嘴角翘起来。
“怎么还趴着呢?不饿吗宝贝?”
沈听晚翻了个身,脸还埋在被子里,闷闷地说:“妈妈,这床太好睡了,我不想起来了。”
“饭更好吃。”
宫漓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拨开她脸上碎发。
“你爸让厨房做了一桌子,全是你爱吃的。”
沈听晚终于睁开眼睛。
“走。”
沈听晚伸出手。
宫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握住她的手,把她从床上拽起来。
下楼的时候,沈听晚闻着那股香味,肚子叫了一声。
很响。
宫漓听见了,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餐桌比她想象的要大。
不,比她能想象的还要大。
长条的,深色的木头,上面摆满了盘子碗碟,从这头排到那头,密密麻麻的,像什么盛大宴会。
沈听晚站在餐厅门口,数了半天,没数过来有几个菜。
“二小姐好。”
旁边站着的女佣微微弯腰,替她拉开椅子。
沈听晚坐下来,面前已经摆好了一副碗筷。
她还没来得及拿起筷子,一只手就从旁边伸过来。
“多吃点。”
宫漓夹了一块糖醋排骨,稳稳当当落进她碗里。
“太瘦了宝宝。”
沈暮辞从桌子那头站起来,伸长手臂,把一只鸡腿放进她碗里。
“你妈说得对。”
鸡腿还没落稳,沈夜寒的筷子已经到了——一筷子清炒时蔬,绿油油的,盖在排骨上。
沈星眠没夹菜,她直接把整盘红烧肉端起来,走到沈听晚旁边,拿勺子挖了一大勺,扣进她碗里。
“姐,吃肉。”
沈知寒最后出手。
她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挑了最嫩的鱼肚子那块,放进碗里最上面。
“吃鱼,聪明。”
沈听晚低头。
她的碗——那个白色的、薄得能透光的碗——现在已经看不见了。
上面垒着一座小山。
排骨、鸡腿、红烧肉、青菜、鱼、虾仁、藕片、还有不知道谁放的半个荷包蛋。
堆得冒尖。
比她的脸还高。
沈听晚张了张嘴,想说“我吃不了这么多”,但看着一圈人眼巴巴盯着她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她拿起筷子,从山顶上夹了一粒虾仁。
“好吃。”
一圈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沈暮辞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筷子没动,就那么看着她吃,眼神很专注,专注得不像在看人吃饭,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晚晚。”
他说。
“嗯?”
“我有个主意。”
沈听晚抬起头。
沈暮辞放下筷子,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带着一种认真得不像开玩笑的表情。
“我是魅魔嘛。”
他说。
“要不我去男扮女装,把他们六个都勾引了?”
安静。
整个餐厅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
“啪。”
宫漓把筷子拍在桌上。
“沈暮辞。”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冷得像淬了冰。
“馊主意。你能不能正经点?”
沈暮辞的肩膀缩了一下。
沈暮辞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往椅背上靠了靠。
“对不起老婆。”
他说,声音小了很多。
“宝贝,我也是太着急了。”
宫漓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
那个冷意消下去,像雪融进水里,无声无息的。
沈听晚低头扒了一口饭,把笑憋回去了。
餐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
暖黄色的灯,满桌子的菜,一家人坐在一起。
沈听晚嚼着那块排骨,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我想转学。”
她抬起头,说。
一圈人都停了动作。
“先转学,”
沈听晚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声音不大,但很稳。
“一切等转学了再说。离开那个环境,离开那些人,我们才能慢慢想办法。”
宫漓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心疼,骄傲,还有一点点难过。
“好。”
她说。
“妈妈帮你办。”
沈夜寒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已经在拿手机查什么了。
沈星眠把红烧肉的盘子又往沈听晚那边推了推。
“姐,你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转学。”
沈听晚看着她妹那张认真的脸,没忍住笑了。
“好。”
夜渐渐深了。
庄园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和城里的不一样,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响。
沈听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搭了一件白色的睡裙,光着脚踩在地毯上。
房间里很安静。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她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去吹头发——
门开了。
没敲门。
沈听晚转过头,看见沈星眠站在门口。
她还穿着白天的衣服,黑色卫衣,头发散着。
“姐。”
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然后她走进来,走到床边,直接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沈听晚愣了一秒。
然后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怎么了?”
沈星眠没说话。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球,在被子底下拱了拱,拱到沈听晚腿边,然后把脑袋靠在她腿上。
沈听晚低头,闻到一股味道。
淡淡的。
血腥味。
沈听晚的手顿了一下。
但她没问。
她只是把手放在妹妹的头发上,轻轻摸了摸。
沈星眠的头发很软。
“姐。”
沈星眠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姐姐,我好想你。”
沈听晚的手指停了一下。
“上辈子你走了以后,”沈星眠的声音很轻,“我控制不住了。”
“我切了好多人。”
“但是切完以后还是想你。”
“只有你在的时候,我们家才像个家。”
“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能控制好我自己。”
沈听晚的眼眶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妹妹从被子里捞出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沈星眠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她伸出手,环住姐姐的腰,把脸埋进她颈窝里。
“姐姐。”
“嗯。”
“你能不能别再死了。”
沈听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不死了。”
她说。
“这辈子都不死了。”
过了很久,沈星眠的呼吸慢慢平稳了。
沈听晚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
“嗡。”
手机震了。
沈听晚松开一只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
浑身僵住。
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送者:顾寒。
【图片】
她点开那张图。
是一张航拍照片,从高空往下拍的,画面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庄园——白色的房子,黑色的铁门,还有远处山脚下的城市灯火。
是她现在住的地方。
从拍摄角度和光线来看,不是今天的照片。
但足够新,新到她能认出门口花圃里刚种上去的那片玫瑰。
照片底下,跟着两条消息。
“晚晚,你以为你可以跑的吗?我马上就来找你喽。”
“晚晚你不乖哦,被我喜欢你应该感到荣幸,怎么可以逃跑呢?”
第七章 去猪圈
沈听晚的手指开始发抖。
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全身。
那种冷又回来了。
绝望,只有绝对的服从,不能丝毫反抗。
“姐?”
沈星眠察觉到不对,从她怀里抬起头。
她看了一眼沈听晚的脸,然后低头去看手机。
三秒钟。
沈星眠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炸了。
“我操他妈的——”
她一把抢过手机,猛地摔出去。
手机撞在墙上,“啪”的一声,屏幕碎了,在墙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最后落在地毯上,安静了。
沈星眠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站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我要去杀了他。”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她转身就往外走。
“沈星眠!”
沈听晚从床上扑过去,一把抱住妹妹的腰。
沈星眠比她高半个头,力气大得离谱,拖着她在走廊上走了两步。
“姐,你放开我!”
“不放!”
“姐!你看见他说什么了!他说他要来找你!他找到这里来了!你让我怎么忍?”
沈星眠的声音变了,带上了哭腔。
“你上辈子就是被他关进去的!你忘了吗?你忘了你死在那里面了吗?”
“我没忘。”
沈听晚的声音很小,但她抱得很紧。
“我没忘,星眠。但你这样冲过去,只会死。”
“我不怕死。”
“我怕。”
沈星眠的身体僵住了。
“我怕你死,”
沈听晚把脸贴在妹妹的后背上,声音闷在她衣服里。
“我怕你们任何一个人再为我死。上辈子我看够了,这辈子我不想再看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宫漓第一个到,穿着睡袍,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水珠。
她看了一眼走廊上的两个人——一个光脚站着浑身发抖,一个跪坐在地上死死抱着前一个人的腰——然后看见了房间里地毯上那台屏幕碎了的手机。
她的眼神变了。
沈夜寒第二个到。
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t恤,手里拿着他自己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看了一眼走廊,什么都没说,直接走进房间,弯腰捡起那台碎屏手机。
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沈听晚。
“被装了定位。”
他的声音很平静。
“手机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装了定位。”
沈听晚的脸白了。
“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她不知道,想说她从来没把手机给过别人。
上辈子也是这样。
顾寒永远知道她在哪。
永远。
她以为是他派人跟踪,以为是他手眼通天。
原来只是一个小小的定位。
沈夜寒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来。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种熟悉的、压抑着的暗涌。
“没事的。”
他说。
声音很低,低得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别怕,有哥在。”
沈听晚看着他的眼睛,嘴唇抖了抖。
“哥……”
“他找不到你的。”
沈夜寒把碎屏手机翻过来,屏幕已经彻底黑了,但他在看着那个破碎的屏幕,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以为他找到你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冷的东西。
“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找错了人。”
沈夜寒的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白色的,把他本来就没什么表情的脸衬得更加寡淡。
他的眼睛盯着屏幕,瞳孔里映出一行一行的代码,飞快地往上翻。
沈听晚站在他身后,裹着一条毯子,赤脚踩在地板上。
她以为他在打游戏。
原来他在看整个世界。
“好了。”
沈夜寒的手指停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转过脸来看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我把定位改到了老家的猪圈里。”
安静了两秒。
“让他好好去猪圈里找吧。”
沈星眠第一个笑出来。
她笑得很大声,一点都不节制,整个人趴在沙发扶手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哥——”
她喘着气,竖起一个大拇指。
“没想到你现在也变得这么不正经了。”
“晚晚,你觉得呢?”
她想了想。
“我觉得——”
“我觉得猪圈挺好的。他挺适合猪圈的。”
宫漓笑了。
客厅里的气氛忽然就松了。
转学申请下来得很快。
新学校叫“圣华私立学院”。
沈听晚在网上搜了一下,然后沉默了很久。
搜索结果第一条就是学费——那一串数字她数了两遍才数清楚有几个零。
“妈。”
“嗯?”
“这学校一年的学费,够我们以前全家吃十年饭。”
宫漓正在帮她整理校服,头都没抬。
“所以呢?”
沈听晚看着她妈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算了。
反正她现在也是有钱人了。
虽然还没太习惯。
校服是深蓝色的,上身是剪裁合体的小西装,下身是及膝的百褶裙,胸口绣着校徽。
沈听晚站在穿衣镜前,转了转身。
“好看。”
沈星眠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她。
“姐,你穿这身像个大小姐。”
“我本来就是大小姐哼。”
圣华私立学院比沈听晚想象的要大很多。
车子开进校门之后,又开了快五分钟才停到教学楼门口。
她推开车门,一只脚踏上地面,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还有不知道从哪飘来的花香。
沈听晚背着书包,站在教学楼门口,仰头看了一眼。
“请问——你是新同学吗?”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小跑过来。
“是。”
“太好了,跟我来吧,班主任让我来接你。”
女生走在前头,步子很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沈听晚跟在她后面,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但她没来得及细想,因为女生已经在一扇门前停下了。
“到了。”
她推开门。
教室里很安静。
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沈听晚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进去。
讲台上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穿着深灰色的套装,头发盘得很紧,看起来是很严肃的那种老师。
但她看见沈听晚的时候,笑了一下。
“同学们,今天我们班转来两位新同学。”
两位。
沈听晚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她没来得及反应,因为老师已经朝她招手了。
“来,先请这位同学自我介绍一下。”
沈听晚走上讲台,转过身,面对着全班。
四十多张脸。
有的好奇,有的漠然,有的带着那种贵族学校特有的、不动声色的打量。
她张开嘴——
“大家好,我叫沈听晚。听是倾听的听,晚是晚上的晚。喜欢看书,喜欢猫,希望和大家好好相处。”
底下的同学们礼貌地鼓了鼓掌。
沈听晚微微弯腰,准备走下讲台。
然后老师开口了。
“好,接下来请另一位新同学。”
沈听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站在讲台边上,偏过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有一个人影从光里走出来。
先是一双皮鞋,黑色的,擦得很亮。
然后是深蓝色的校裤,笔挺的,没有一丝褶皱。
再然后——
白衬衫。
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
再往上——
一张脸。
英俊的,温柔的,带着笑的。
沈听晚的大脑“嗡”了一声。
突然大片的记忆不受控制的涌进来。
妈妈死在枪声的场面,爸爸死在锁链下面,哥哥的血被放干,妹妹直接被割断喉咙,姐姐被拖出赌场活活打死,一个个不受控制的出现。
沈听晚恶狠狠的看向眼前这个人。
第八章 再遇顾寒
顾寒。
此时他穿着圣华的校服,背着书包。
他走上讲台,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
然后落在沈听晚身上。
停住了。
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翘成一个完美的、温柔的、让人后背发凉的角度。
“大家好。”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朗的,带着一点磁性。
“我叫顾寒。顾是顾盼的顾,涵是涵养的涵。”
他顿了一下。
偏过头,看向沈听晚。
“沈听晚同学,”
他说,笑咪咪的。
“好久不见咯。”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他们认识?”
“好巧啊,一起转来的。”
“顾寒?这名字好耳熟……”
沈听晚站在讲台边上,手指攥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里,疼。
她看着顾寒那张笑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转学申请是妈妈办的,学校是新的,城市是新的,一切都是新的。
他怎么——
定位已经被哥哥改到猪圈了。
那他怎么——
“沈听晚同学?”
老师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你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你先过去吧。”
沈听晚点了点头,低下头,快步走下讲台。
顾寒就站在那边。
她必须经过顾寒身边才能走到座位。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空间被压缩到极致。
沈听晚的肩膀几乎擦着顾寒的胸口。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很淡的香水味,像是雪松,又像是别的什么。
上辈子她很迷恋这个味道。
但现在她想吐。
沈听晚走到讲桌的死角。
然后抬起右脚,狠狠踩了下去。
用了十成的力气。
顾寒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他的脸上,笑容纹丝不动。
“好久不见,顾寒同学。”
沈听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她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下,坐下来。
动作一气呵成。
但是坐在座位上的时候,她的手还在抖。
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用裙子盖住,不让任何人看见。
顾寒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
“老师我想和沈听晚同学坐在一起,我们两个人以前就认识,而且老师你是知道我的成绩的,沈听晚同学学习不好,我可以辅导她。”
沈听晚恨不得一个白眼翻过去,但是开学第一天她也不想惹事,就没有说话。
老师明显知道顾寒的身份,只能点头答应。
很快顾寒拉开她旁边的椅子,把书包放下,坐下来。
他转过脸,看着她,笑得很灿烂。
“好巧,我们又是同桌。”
沈听晚没说话。
她把头转回去,盯着黑板。
黑板干干净净的,一个字都没写。
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写满了字。
全是脏话。
第一节课是语文。
老师讲的是古诗词,具体是哪一首,沈听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全程盯着黑板,因为书中笨蛋美人的设定,她学习起来非常吃力,旁边还坐了顾寒,她根本就听不进去。
而顾寒则是一节课一脸玩味的看着沈听晚,就像在看一只小宠物一样。
沈听晚感受着他的目光,只觉得恶心。
下课铃响的时候。
沈听晚立刻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笔放进笔袋,把笔记本合上,把课本摞好。
她一直低着头,不想看顾寒。
但顾寒不给她机会。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桌面。
“晚晚。”
顾寒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我们出去谈一下。”
语气中充满了命令,沈听晚刚想拒绝,但是发现自己发不出来声音了,她眼中出现了一丝惊慌。
沈听晚抬起头,看向顾寒,顾寒依旧是满脸微笑。
“好。”
她说,这一次她又能发出声音。
沈听晚这一刻终于第一次对小说世界这个感触这么深,她想要反抗,但是剧情会强行修正一切偏离。
沈听晚有些害怕,她害怕自己会因为剧情突然真的会爱上了六个男人,那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
她走出座位,走廊上人很多。
三三两两的,有的靠着墙聊天,有的趴在栏杆上晒太阳。
沈听晚走在前面,顾寒跟在后面。
她一直走,走到走廊尽头,拐进楼梯间下面的一个角落。
那里很安静,没什么人经过。
沈听晚停下来,转过身。
顾寒站在她面前,离她两步远。
他靠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她。
那个姿态很随意,随意得像一只猫在打量猎物。
“晚晚。”
他开口了。
“你为什么转学?”
沈听晚看着他,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很久?”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你搬家了,转学了,手机也打不通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
“我很担心你。”
又走了半步。
现在他们之间只剩一臂的距离。
沈听晚没退。
她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他的脸。
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顾寒。”
她说。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顾寒笑了。
那个笑容很真诚,真诚得让人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缘分吧。”
他说。
“我本来就要转学,没想到你也在这里,真的很巧啊晚晚。”
沈听晚盯着他的眼睛。
“是吗?”
沈听晚说。
“那还真是巧。”
顾寒又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他们之间只剩不到半臂的距离。
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
她能闻到他衣服上雪松的味道。
“晚晚,”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
“你好像在躲我。”
沈听晚的手指在身后攥紧了。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没有在躲你。”
她说。
“我只是——”
她顿了一下,嘴角慢慢翘起来,翘成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不喜欢你而已,你现在让我感觉到恶心,你那些所谓的帮助你的所谓的喜欢,对我而言全部都是骚扰,我能被你喜欢是我的不幸。”
走廊上安静了一瞬。
顾寒的表情变了,微笑中带着一丝阴狠。
“不喜欢我?骚扰你?恶心?”
顾寒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
然后他又笑了。
笑得比刚才更温柔。
“没关系。”
他说。
“我喜欢你就够了,而且晚晚你一定会喜欢上我的。”
上课铃很快就响了。
沈听晚从他身边走过去。
“我绝对不会喜欢上你的,也请停止你对我的喜欢,因为那都是对我的严重骚扰。”
她走回教室,坐下来,翻开课本。
记忆再次不受控的涌来,在她死后,姐姐的尸体被拉到她的墓前。
“宝宝,你怎么可以死呢?我不开心,我把你姐姐带来看你了。”
“宝宝你不是最喜欢你这些家人吗?我现在要把她一点点分开,你怎么不醒过来啊宝宝。”
这个时候心脏传来剧烈的疼痛,将她从痛苦的回忆里拉出来。
第九章 跟松树结婚
沈听晚终于熬完了一天。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搁浅的鱼,终于等来了涨潮。
她把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
旁边的顾寒还在慢条斯理地整理笔记本,抬起头看她,笑了一下。
“走这么急?一起?”
“滚。”
沈听晚背起书包,头都没回。
她走出教室,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脚步越来越快。
到后来几乎是在小跑。
校门口很热闹。
各种豪车排成一排,像车展似的。司机们站在车门旁边,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
沈听晚很快就看到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
车旁边站着两个人。
沈听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妈——”
她跑起来。
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的,裙摆在风里翻飞。
宫漓抬起头。
看见女儿朝自己跑过来的那一瞬间,她手里的咖啡差点没拿稳。
“晚晚。”
她往前走了两步,张开手臂。
沈听晚一头撞进她怀里。
书包带子滑下来,挂在胳膊肘上,她也顾不上。
她把脸埋在妈妈的肩窝里,闻到那股熟悉的香水味。
“累不累?”
宫漓的声音贴着她耳朵,轻轻的。
“新同学好相处吗?”
“还行。”
沈听晚闷闷地说。
“就那样吧。”
她不想说顾寒的事。
至少现在不想。
宫漓的手在她后背上拍了拍,然后——
她的动作停了。
沈听晚感觉到妈妈的身体忽然绷紧了。
“晚晚。”
宫漓的声音变了。
“你背后那个人是谁?”
沈听晚从她怀里抬起头,顺着妈妈的目光转过身。
顾寒。
他站在校门口的石柱旁边,背着书包,姿态闲闲的,正朝这边看。
沈听晚的笑容消失了。
“他就是——”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她从宫漓怀里轻轻拨开。
沈暮辞。
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她面前。
沈听晚抬头看爸爸的脸。
那张脸——
她从来没见过爸爸露出这种表情。
一种非常魅惑的表情。
沈暮辞的眼睛颜色变了。
从深褐色,一点一点地,变成了紫色。
沈听晚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脑子里嗡了一下。
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拨动她大脑的感觉。
“爸爸?”
她叫了一声。
沈暮辞没应。
他盯着远处顾寒的方向,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顾寒的表情变了。
顾寒本来在笑,紧紧的盯着她。
但忽然——
他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眼睛瞪大了一点。
他的头,慢慢地,慢慢地,转向了右边。
一棵松树。
顾寒看着那棵松树,像看见了什么绝世美人。
他的嘴张开了。
“天哪……”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几乎虔诚的颤抖。
“你怎么……这么美?”
沈听晚愣住了。
顾寒朝那棵松树走过去。
小跑着,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带着一点娇羞。
他跑到松树跟前,停下来,仰头看着那棵树。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树干。
“你的皮肤好粗糙……”
“但是好真实。你不像那些人,涂脂抹粉的。你是纯天然的。”
沈听晚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顾寒把脸贴上去,贴着树皮,闭着眼睛,一脸陶醉。
“你的味道……是松脂的味道……好man……”
他睁开眼,看着那棵树,眼睛里闪着光。
“嫁给我好吗?”
周围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圣华的学生,接孩子的家长,门口的保安。
所有人都张着嘴,看着这一幕。
一个穿着圣华校服的男生,抱着校门口的一棵松树,在求婚。
“我第一眼看见你,就沦陷了。”
顾寒的声音很大,大得半个校门口都能听见。
“你的身姿那么挺拔,你的颜色那么翠绿,你站在那里,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他单膝跪下来了。
跪在树根旁边,仰着头,一脸痴迷。
“我没有戒指,但我有这颗心。一颗只属于你的心。”
他张开双臂,想要抱住树干。
但树太粗了,抱不住。
他就那么半抱着,脸贴着树皮,眼泪都流出来了。
“答应我,好不好?”
沈听晚转过身,看着沈暮辞。
沈暮辞的眼睛还是紫色的,但颜色淡了一点。
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的闹剧,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沈听晚竖起一个大拇指。
“爸爸。”
“你可太棒了。”
沈暮辞低头看她,眼中全是得意。
“当然了,乖女儿,我可绝对不能让我的乖女儿受到欺负。”
沈听晚正想爸爸说点什么,忽然觉得不对劲。
身后太安静了。
妈妈怎么一直没说话?
她转过头。
宫漓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眼睛直直地看着沈暮辞。
那双眼睛里——
沈听晚形容不出来。
像是痴迷,像是沉醉,像是一个人看见了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然后整个人都被吸进去了。
宫漓的脸红了。
从脖子根开始,一路红到耳朵尖。
她的呼吸变得有点急,胸口起伏着。
“沈宝贝……”
她的声音变了。
变得又轻又软,像融化在热水里。
沈暮辞突然感觉背后一凉。
那双紫色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
“完了。”
他小声说了一句。
“魅魔元素散多了。”
他赶紧闭眼,但是已经晚了。
宫漓动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一把掐住沈暮辞的脖子。
不是真的掐。
手指扣在他喉结上,拇指按着侧面的动脉,像是在摸,又像是在控制。
“宝贝。”
宫漓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沈听晚从来没听过的沙哑。
“你好香啊。”
沈暮辞的脸白了。
“老婆——”
“嘘。”
宫漓的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别说话。”
她凑近他的耳朵,嘴唇几乎贴上去。
“你说话我会更控制不住自己的。”
周围还有人在看松树那边的热闹,没人注意这边。
沈听晚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书包带子,眼睛不知道该看哪,感觉看哪都不对。
“妈妈——”
“晚晚,上车,你先去副驾驶。”
“妈妈,等一下。”
“怎么了宝贝?”
“妈妈你和爸爸以后还是不要太招惹他了,毕竟上辈子宋九思是最难对付的,你和爸爸都是被他折磨……”
“没事宝贝,上辈子是我们太着急了,没有防备,这辈子不会再发生了,你先去副驾驶宝贝。”
“嗯。”
第十章 如果姐姐变成数学老师。
沈听晚立刻拉开车门,钻进去,坐在副驾驶。
她刚坐好,后面的车门就开了。
她不敢回头看。
但她听见了声音。
沈暮辞被推进来的声音。
宫漓上车的声音。
车门关上的声音。
然后——
“嗡”的一声。
一块黑色的挡板从座椅后面升起来,把前后座隔开了。
严严实实。
什么都看不见。
沈听晚坐在前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她盯着挡风玻璃,一动不动。
车稍微有一点点摇晃。
窗外有人在喊:“那男生在亲树皮!天哪他舌头都伸出来了!”
沈听晚没心思看热闹了。
她听见后面有声音。
很小的声音。
衣服摩擦的声音。
呼吸的声音。
还有什么东西被扯开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
然后又睁开了。
盯着车顶的天窗。
也不知道熬了多久,天色都有些变暗了。
突然车门开了。
沈暮辞从车上下来。
沈听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她爸的头发乱了。
衬衫领子皱巴巴的,最上面两颗扣子不见了。
他的脸色很白,嘴唇有点肿。
他靠在车门上,喘了一口气。
然后又一口气。
然后又一口气。
宫漓从驾驶座那边上了车。
她的头发也乱了,但她的脸色很好。
非常好。
红润,光泽,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系上安全带,发动引擎。
“走了,回家。”
声音轻快得像在哼歌。
车子开起来。
沈听晚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前后座之间的挡板。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升上去了。
沈暮辞躺在后座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遮住眼睛。
他还在喘气。
胸口一起一伏的,像刚跑完马拉松。
“爸。”
沈听晚小声叫了一句。
“你还好吗?”
沈暮辞没动。
过了几秒钟,他的声音从手臂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晚晚。”
“嗯?”
“以后……爸爸不乱用能力了,这代价也太大了。”
沈听晚想了想,疯狂压着嘴角,害怕下一步笑出声来。
“好的,爸爸,你快点好好休息吧。”
“嗯。”
宫漓在前面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回家给你父女俩好好补补。”
沈听晚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天。
车子开过山脚,开上半山,开进庄园的大门。
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宫漓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了一眼后座。
“沈宝贝,到了。”
沈暮辞没动。
“沈宝贝?”
“嗯。”
“不下车?”
“等会儿。”
“等什么?”
“等我腿不抖了。”
宫漓又笑了。
她推开车门,踩上地面,伸了个懒腰。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眯着眼,看起来很满足。
沈听晚也下了车。
她走到后座车门旁边,拉开。
沈暮辞躺在那里,领口敞着,锁骨上有一块红印。
他看着女儿,眨了眨眼。
“晚晚。”
“嗯。”
“今天的事……别告诉你哥哥姐姐还有妹妹,尤其是妹妹,她还小。”
沈听晚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她顿了一下。
“但是爸。”
“嗯?”
“你脖子上那个印子,哥哥姐姐应该都能看见。”
沈暮辞伸手摸了摸脖子,脸又白了一度。
他闭上眼睛。
“魅魔不好当啊。”
他叹了口气。
“可是我觉得爸爸很幸福呢。”
沈听晚说完赶紧跑进庄园,刚踏进别墅,一个人影就扑了过来。
沈知寒不知道在门口等了多久,反正沈听晚还没来得及换鞋,就被她姐一把薅进怀里。
“姐——”
“别动。”
抱了大概五秒钟,沈知寒松开她,但手还搭在她肩膀上,开始从上到下打量。
先看脸。
“脸色还行。”
再看脖子。
“没伤。”
再看胳膊。
“没青。”
再看手。
“指甲没断。”
再看腿。
“裙子有点短,明天换条长的。”
沈听晚站在原地,像一件被质检的商品,任由姐姐翻来覆去地检查。
“姐,我真的没事——”
“学校怎么样?”
沈知寒没理她,继续问。
“吃的好不好?食堂的饭能吃吗?有没有人欺负你?同桌是谁?男的女的?叫什么名字?家里干嘛的?成绩好吗?对你有想法吗?”
沈听晚的头开始疼了。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像机关枪似的,哒哒哒哒。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靠近姐姐。
然后仰起脸,甜甜地叫了一声。
“姐姐——”
沈知寒的嘴巴闭上了。
“没事儿,真的没事儿。”
沈听晚又往前蹭了蹭,脑袋靠在姐姐肩膀上。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沈知寒的身体僵了两秒钟。
然后她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后脑勺。
“行吧。”
她说。
“那你同桌到底是谁?”
沈听晚的笑容僵了一下。
“就……一个同学。”
“男的?”
“……嗯。”
“叫什么?”
“不重要。”
“长得好看吗?”
“不好看。”
沈知寒盯着她看了两秒,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但沈听晚的表情管理已经很到位了——这得感谢上辈子在笼子里练出来的本事,没用的技能又多了一个。
“好吧。”
沈知寒终于放过了她。
她把手插进裤兜里,往客厅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晚晚。”
“嗯?”
“我过几天要去你们学校当数学老师。”
沈听晚的笑容彻底碎了。
“什么?”
“数学老师,”
“我已经跟学校谈好了。这样我就能天天看着你,保护你了。”
她看着沈听晚,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很温柔的微笑。
但在沈听晚眼里,那个微笑简直比恶魔还可怕。
她的学习可不好。
不是一般的不好。
是那种——数学如果运气不好那是真的可以考0分。
她不是不努力。
是真的学不进去。
数字在她脑子里像泥鳅,抓都抓不住。
万一姐姐成了她的数学老师——不,万一姐姐成了她的班主任——
温柔的姐姐就会变成暴躁的姐姐。
那个靠在车门上数筹码的姐姐,那个说“我想要的没有偷不到的”姐姐,会在讲台上拍着黑板问她:“沈听晚,这题我都讲了三遍了,你到底会不会?”
沈听晚打了个冷颤。
“姐——”
她又开始了。
凑过去,拉住姐姐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姐,你听我说。”
“嗯。”
“你工作那么忙,又要去赌场,又要去偷东西,哪有时间当老师啊?”
“不冲突。”
“怎么不冲突呢?你想想,每天要备课、要改作业、要开会、要跟家长沟通,多累啊。”
“我不怕累。”
第十一章 宵夜
“可是——”
沈听晚咬了咬牙,使出杀手锏。
“姐,你要是去我们学校,我就不能跟你撒娇了。”
沈知寒挑了挑眉。
“为什么?”
“因为你是老师啊。在学校里,你是老师,我是学生。学生不能跟老师撒娇的。那多不严肃。”
她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非常真诚、非常可怜、非常需要姐姐的保护。
沈知寒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怕我提问你吧?”
被说中了。
但沈听晚的表情纹丝不动。
“怎么会呢?我巴不得姐姐提问我呢。我只是心疼姐姐太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脸皮有点厚。
沈知寒盯着她看了五秒钟。
然后笑了。
“行吧。”
她伸手在沈听晚鼻子上刮了一下。
“不去了。”
沈听晚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面上还是甜甜的笑。
“姐姐最好了。”
很快就开始吃晚饭。
吃完饭,沈听晚上楼,回房间,开始写作业。
书包放在桌上,拉链拉开,课本拿出来,笔记本拿出来,笔拿出来。
然后她盯着数学课本,发了十分钟的呆。
数字在跳舞。
不是比喻。
是真的在跳舞。
那些公式、符号、括号、分数,在她的视线里扭来扭去,像一群不听指挥的小妖怪。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做题。
第一题。
看了五分钟,没看懂。
翻到例题,对照着做。
抄了一遍,好像懂了。
自己做,又不会了。
第二题。
直接跳过。
第三题。
算了,先做语文。
语文还好。虽然阅读理解她还是不太行——每次她觉得作者是这个意思,答案总是另一个意思——但至少字都认识。
英语也还行。单词背了又忘,忘了又背,像往破了的桶里倒水,只要重复的够多,总是能记住的。
但数学——
不会,那是真的不会。
好不容易,真的是好不容易,她把作业写完了。
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
她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她站起来。
走出房间,走过走廊,走到主卧门口。
门缝里透出光。
她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
宫漓的声音。
沈听晚推开门。
妈妈坐在梳妆台前,穿着一件丝质的吊带睡裙,头发用发夹夹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
她正在往脸上涂什么东西,手指轻轻拍打着颧骨的位置。
空气里有护肤品淡淡的花香。
“晚晚?”
宫漓从镜子里看见她,转过头,表情有些意外。
“怎么还没睡?明天还要早起呢。”
沈听晚走过去,站在妈妈身后,看着镜子里两个人的脸。
“妈。”
她说。
“我有事想跟你说。”
宫漓放下手里的瓶子,转过身,拉着沈听晚的手,让她坐在床边。
“说。”
沈听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想了很久。
从重生后就开始想。
“妈妈。”
她抬起头。
“我学习起来真的很吃力。”
宫漓的表情软了一下。
“没事的,晚晚,成绩不重要——”
“我想学舞蹈。”
沈听晚打断了她。
宫漓的话停住了。
“我的身体很软。”
沈听晚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轻轻松松地做了一个下腰。
然后她翻回来,站直了,看着妈妈。
“而且我长得足够漂亮。”
“我的比例也很好。胳膊长,腿长,脖子长。”
她抬起手臂,转了一圈。
“我想走艺考。”
宫漓坐在梳妆凳上,仰头看着女儿。
灯从头顶照下来,把沈听晚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的确很美,可能是遗传了爸爸的魅魔基因,她美的非常有魅惑感。
“我不想一辈子靠着你们。”
沈听晚的声音轻了一点。
“我也想变成你们这样厉害的人。”
宫漓的眼眶红了。
她站起来,一把把女儿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
“晚晚,”
她的声音有点抖。
“你不用这样的。我们可以养你一辈子的。”
沈听晚把脸贴在妈妈的肩膀上。
“妈。”
她说。
“我总有一个感觉——我需要靠自己。”
她从妈妈怀里抬起头,看着宫漓的眼睛。
“相信我,好吗?”
宫漓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女儿脸上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好。”
她说。
“等过几天你适应学校了,妈妈带你去了解艺考,去找老师,去机构看看。”
沈听晚笑了。
“谢谢妈妈。”
“早点休息宝贝。”
宫漓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们好像还有早自习。如果你明天早上起不来的话,妈妈可以给你请假。”
她的语气很认真。
“我希望我的宝贝休息好,不要因为学习累着了。”
沈听晚忍不住笑了。
“没事的妈妈,我现在不是很累。”
“我累了会告诉你的。”
“好的宝贝,快去休息。”
“妈妈,晚安。”
沈听晚走出主卧,轻轻带上门。
她回到自己房间,推开门。
愣住了。
床上鼓起一个包。
被子底下有一个人在蠕动,像一条巨大的毛毛虫。
毛毛虫从被子里探出一个脑袋。
沈星眠。
“姐,你回来了?”
沈听晚还没来得及说话,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香。
非常香。
烤肉的香,孜然的香,辣椒的香,还有一点点甜丝丝的饮料味。
她转过头,看向书桌。
桌上摆满了,烧烤。
各种各样的烧烤。
羊肉串、牛肉串、烤鸡翅、烤茄子、烤韭菜、烤面筋、烤玉米、烤馒头片,还有一个烤盘。
旁边还放着两杯奶茶,杯壁上挂着水珠,冰冰凉凉的那种。
沈听晚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弄的?”
“让厨房烤的,”
沈星眠从被子里爬出来,光着脚走到桌边,拿起一串羊肉。
“家里一天吃的太健康了,清淡寡水的,我受不了。”
她又撕了一块,递给沈听晚。
“姐,一起吃夜宵嘛。”
沈听晚接过那串羊肉。
咬了一口。
油脂在嘴里爆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在舌尖上跳舞。
她的眼睛亮了。
“好吃。”
“那可不。”
沈星眠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又从桌上拿起一串面筋。
“姐,你尝尝这个面筋,我觉得有点淡。”
沈听晚接过面筋,咬了一口。
确实,味道有点单薄。
她想了想,拿起旁边的虾滑,然后把虾滑塞进面筋里,考完然后再撒上调料。
“你再尝尝。”
沈星迫不及待接过去,咬了一口。
她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妈呀——”
“姐姐,你这吃商也太高了!”
沈听晚被她逗笑了。
“好吃吧?”
“好吃死了!”
沈星眠三两口把那个改良版面筋吃完,然后开始自己动手。
开始研究各色各样的改良版吃法。
两个人吃到了凌晨,差点撑死,然后两个人吃饱很快就困,抱在一起很快就睡着了。
沈听晚不知道的是,在她沉沉睡去的同一时刻,顾寒房间的灯还亮着。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个名字。
笔尖停在最后一个字上,他忽然笑了一下,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顾寒把椅子转过来,对着天花板,眼底映着头顶冷白色的灯光。
“沈听晚的姐姐,沈知寒。”
“我要知道她所有的事。”
第十二章 恶作剧
第二天早上,阳光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挤进来。
沈听晚是被热醒的。
身边有个人像个火炉似的贴着她,手臂搭在她腰上,腿压着她的腿,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把她缠得死死的。
她动了动,没挣开。
又动了动,还是没挣开。
“沈星眠……”
没反应。
沈听晚叹了口气,睁开眼。
妹妹的脸离她只有一拳远,睡得正香,嘴巴微微张着,头发糊了半张脸,呼吸均匀,偶尔还吧唧一下嘴,不知道在梦里吃了什么。
这时候门开了。
宫漓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她往床上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像是看见了什么又好气又好笑又有点想打人的东西。
宫漓把水杯放在桌上,走过来,弯下腰,一把揪住沈星眠的后衣领。
动作很熟练。
“唔——”
沈星眠被拎起来,手还下意识地在空中抓了两下,在找姐姐。
“沈星眠。”
“你没有自己的房间吗?天天窝在你姐姐房间里睡觉。”
沈星眠被拎着后衣领,整个人悬在半空中,眯着眼睛。
她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床上的姐姐,然后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不嘛不嘛——”
她的声音甜得发腻,和平时那个玩刀的反社会人格判若两人。
“我就要和姐姐在一起。”
宫漓面无表情。
“不可以。”
她把沈星眠放在地上,沈星眠的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你也老大不小了。”
宫漓看了一眼桌上那些还没收拾的烧烤签子和空奶茶杯,眉头皱起来。
“你看看你还带你姐姐吃这些东西。”
沈听晚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赶紧开口。
“妈妈,是我和妹妹一起吃的。”
宫漓转过头看她,那眼神的意思是——你以为你跑得掉?
“你俩真是。”
宫漓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下楼吃饭吧,等会儿还要去上学。”
沈星眠冲沈听晚挤了挤眼睛。
沈听晚坐在床上,揉了揉被压麻的胳膊。
然后下床,洗脸,刷牙,换校服。
下楼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三明治,牛奶,水果沙拉,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红豆粥。
沈星眠坐在她对面,已经吃上了,嘴角沾着一点红豆沙。
吃完饭,宫漓开车送她上学。
车子开到校门口,沈听晚推开车门,宫漓叫住她。
“晚晚。”
“嗯?”
“有什么事给妈妈打电话。任何事。”
宫漓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沈听晚点了点头。
“知道了,妈。”
她关上车门,背着书包往教学楼走。
走到教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教室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的在补作业,有的在聊天。
她往自己的座位看了一眼。
顾寒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打在他侧脸上,轮廓很好看。
但沈听晚注意到的不是这个。
她注意到的是他的脸色。
很难看。
不是那种生病了的难看,是那种——一夜没睡、心情极差、但努力在脸上维持体面的难看。
沈听晚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她没看他。
她把书包放好,把课本拿出来,把笔袋摆在桌上。
顾寒没说话。
但沈听晚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顾寒动了。
他忽然站起来,一步跨到她面前,一只手撑在她椅背上,另一只手撑在桌沿上。
把她困在中间。
逼到墙角。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
但他还是在笑。
“晚晚宝贝。”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悄悄话。
“昨天的恶作剧,好玩吗?”
沈听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心跳很快,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如果晚晚这么喜欢玩,”
顾寒歪了一下头,笑容又深了一点。
“我可以一直陪你玩。”
沈听晚盯着他,盯了三秒钟。
然后她眯了眯眼。
她往前倾了一点,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近到呼吸都快交缠在一起。
“很好玩。”
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就是喜欢看你出丑的样子。看到你出丑,我很快乐。”
她顿了一下。
嘴角慢慢翘起来,翘成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既然你喜欢我,那你每天都出丑吧。”
顾寒愣了一下。
只有零点几秒。
然后他笑了。
“好啊,晚晚。
“我愿意和晚晚做恶作剧。只要晚晚喜欢我就好。”
沈听晚看着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
好。
看我整不死你。
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课是英语,第二节课是历史,第三节课是数学。
顾寒一上午都很老实。
老实得不正常。
他还是坐在她旁边,还是时不时看她一眼,但没有说话,没有伸手,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沈听晚不被他骚扰了,都觉得有点不习惯。
熬了一上午。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沈听晚觉得自己的灵魂终于从嘴里飘出来了。
她把笔往笔袋里一扔,把课本合上,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终于解脱了。”
她立刻走出教室的时候,前往食堂。
顾寒坐在座位上,看着沈听晚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他转过头。
看向她的座位。
椅背上搭着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
他伸出手,把外套拿起来。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拿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把外套举到面前,低下头,鼻尖抵着衣领的位置。
深吸了一口气。
闭上眼睛。
脸上浮出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
“宝贝,你好香啊。”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嘴唇几乎贴着衣领在动。
“我迟早有一天要把你关起来,让你只属于我。”
他睁开眼睛,眼底的光暗得像没有星星的夜。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外套的领口上,有一根头发。
长长的,黑黑的。
是沈听晚的。
他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把那根头发捡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那根头发,在指尖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他把头发收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转向沈听晚的笔袋。
拉开拉链,看了一眼。
笔袋里装着几支笔——黑色水笔两支,蓝色的一支,荧光笔一支,还有一支铅笔。
顾寒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支笔。
黑色的,和沈听晚用的那支一模一样。
他把那支笔放进去,把沈听晚原来那支拿出来,放进口袋里。
拉好拉链。
把外套放回椅背上。
一切恢复原样。
他坐回自己的座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窗外。
嘴角慢慢翘起来。
“宝贝,你既然这么喜欢折磨我,”
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风。
“那我就让你折磨个够。”
他转头看了一眼沈听晚的笔袋。
“这支可是共感笔。只要宝贝你碰笔,我就可以感觉到了。”
他笑了一下。
“你碰笔一下,我就能感受到你。你碰我越多,我就离你越近。”
他闭上眼睛,把沈听晚外套的味道留在鼻腔里。
“总有一天,你会完完全全属于我。”
第十三章 共感
很快沈听晚,吃完午饭回来,刚坐下很快就开始上课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她把课本翻到老师说的页码,左手压着书角,右手拿起那支笔,正好就是那只顾寒刚放进去的笔。
她习惯性地转了一下笔。
笔在她指尖转了一圈。
然后她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
沈听晚没在意。她盯着黑板,老师在讲力。
她翻开课本,找到老师讲的那一页,准备抄笔记。
笔尖落在纸上。
她开始写字。
“嗯……”
声音从右边传来。
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坐得这么近,根本听不见。
但沈听晚听见了。
她的笔顿了一下。
偏过头。
顾寒坐在她旁边,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看起来很正常的姿态。
但他的手指在用力。
指节泛白。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嘴角还挂着一点惯常的笑。
但沈听晚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上下滚动了一下。
像在咽什么。
“你怎么了?”沈听晚问。
“没事。”
顾寒的声音有一点哑。
“你继续写。”
沈听晚看了他一眼,觉得莫名其妙。
转过头,继续写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
旁边的呼吸声变重了。
不是那种大喘气的重,是那种——刻意压着,但压不住的重。
沈听晚又停下来。
她偏头看他。
顾寒的耳尖红了。
不是那种晒红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红,像有血在皮肤底下烧。
他的手还是交握着,但拇指在互相摩挲,动作很急,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
“好。”
顾寒的声音更哑了。
他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有点僵。
“晚晚,你写字真好看。”
沈听晚皱了皱眉。
她觉得顾寒今天不太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她没多想,继续写。
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一行公式。
这一次她下笔有一点点重。
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嘶——”
顾寒倒吸了一口气。
沈听晚听见了。
她这次没有偏头。
她盯着自己的笔,盯着自己的手。
笔。
写字。
他的反应。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连起来了。
像两根断掉的电线,啪的一声,接上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
顾寒的脸红了。
不是耳尖,是整个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太阳穴。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抖,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很紧,紧得像在忍着什么巨大的——
什么东西。
“顾寒。”
沈听晚的声音很平。
“你是不是换了我什么东西?”
顾寒睁开眼睛。
他的眼底有一层水光,像刚哭过,又像没哭。
他看着沈听晚,嘴角慢慢翘起来,翘成一个又温柔又扭曲的弧度。
“晚晚真聪明。”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手里那支笔,是我送你的礼物。”
沈听晚低头看那支笔。
黑色的,很普通,和她原来那支一模一样。
“什么礼物?”
“共感笔。”
顾寒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温柔,温柔得像在说“我爱你”。
“你摸那支笔,就等于在摸我。你写字,就等于在我身上写字。”
沈听晚的手指僵住了。
她握着笔,指节一点一点地收紧。
“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
顾寒看着她,眼底的光暗得像深水。
“晚晚,你刚才写的每一个字,我都感觉到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每写一个字都是在抚摸我,你摸了我的锁骨,腰……”
沈听晚的脸白了,觉得这人就是个疯子。
她盯着顾寒,盯着他那张红透了的脸,盯着他眼底那层水光,盯着他嘴角那个扭曲的笑。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转过头,看向黑板。
拿起笔。
继续写字。
她写得很慢。
一笔一划。
很用力。
旁边传来顾寒的呼吸声。
越来越重。
从鼻子吸气,从嘴巴呼气,他拼命想要控制自己。
他的手指开始抖。
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到手肘。
他把手从桌面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攥紧了。
但抖止不住。
沈听晚余光里看见,他的腿也在抖。
她写的越来越多,而且每一个都写的非常用力。
每一画都落在顾寒身上。
她听见他的呼吸断了一拍。
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松开,又掐住。
“晚晚……”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了。
“你……能不能慢一点……”
沈听晚没理他。
她写得更用力了更快了。
笔尖戳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像觉得像有人在用羽毛一遍一遍地刷他的皮肤,刷到他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每一寸肌肤都在叫。
顾寒咬住了嘴唇。
咬得很紧,嘴唇的颜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月牙形的印子。
他闭上了眼睛。
是因为不闭上的话,他怕自己会发出什么声音。
那种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沈听晚写完了那个公式。
停了一下。
她偏过头。
顾寒的样子让她愣了一下。
他的脸还是红的,但红得不均匀——颧骨最红,额头次之,下巴和脖子是淡粉色的。
他的睫毛湿了。
不是眼泪,是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渗出来的,挂在睫毛尖上,亮晶晶的。
他在忍。
忍得很辛苦。
额角有汗,细细的一层,沿着太阳穴往下淌。
沈听晚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
她转回头。
拿起笔。
这次不写字了。
她用笔尖在纸的边缘,慢慢地,画了一个圆圈。
不是写字。
是画。
一笔画圆,首尾相连。
“唔——”
旁边传来一声闷哼。
顾寒的手猛地从膝盖上抬起来,按住了自己的腹部。
一圈。
又一圈。
沈听晚画得很慢,笔尖在纸上摩挲,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她画完一个圆,又画了一个。
大的,小的,重叠的,分开的。
但旁边那个人,已经快要坐不住了。
顾寒的背不再挺直了。
他弯下去,上半身伏在桌面上,额头抵着课本,一只手攥着桌沿,指节白得像骨头。
他的呼吸从嘴巴里出来,一下一下的,烫的。
“晚晚……”
他的声音闷在课本里,含混不清。
“你在……画什么……能不能别画了?”
沈听晚的声音很平静。
“你自己要把这支笔放在我手上的,那我可不得满足你吗顾少爷。”
顾寒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像一张弓被拉到了极限,弦都快断了。
沈听晚又画了一个圆。
这次画得很大,从纸的左边画到右边,弧度很缓,像一个月亮。
顾寒的腰弯得更低了。
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从脊椎骨开始,一波一波的,像有人在弹他的脊背。
“晚晚……求你……”
他的声音碎了。
碎成了几瓣,每一瓣都在颤。
沈听晚停下笔。
“求我什么?”
“求你……”
顾寒抬起头。
他的脸全红了,眼眶也红了,嘴唇上有一个深深的牙印,是刚才咬出来的。
他看着沈听晚,眼底有水光,有水光底下的火,有火底下的——
他说不出口的东西。
“求你……继续。”
沈听晚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说“求你停下”。
但他说的是“继续”。
这个人的脑子,真的有问题。
沈听晚放下笔。
“不画了。”
她说。
顾寒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
“为什么?”
“手酸。”
沈听晚把笔放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
“而且我觉得——”
她偏头看他,嘴角翘起来。
“折磨你这件事,要慢慢来才好玩。”
顾寒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晚晚,你学坏了。”
“恶心。”
沈听晚转过头,看向黑板。
第十四章 姐姐不要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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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律师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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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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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温柔体贴的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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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宋九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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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可怕的剧情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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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白银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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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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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魅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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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爸妈的初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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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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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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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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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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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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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五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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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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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邀请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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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你俩绝配,天仙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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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都是我们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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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晚宴的烤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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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我要你喂给我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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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我要和你一起品尝这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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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你也配碰我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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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解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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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如果真的有神明,请您高抬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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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不一般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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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送给你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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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霸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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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梁砚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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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我会让欺负你的人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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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表达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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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谁动了我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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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变态的谈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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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极乐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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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训狗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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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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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你们家不是我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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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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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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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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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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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游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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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斗兽派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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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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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上游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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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欢迎来到极乐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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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开幕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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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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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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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比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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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比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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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新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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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还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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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门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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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花青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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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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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欢迎来到厕所派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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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美丽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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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拍卖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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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派对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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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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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白门面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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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竞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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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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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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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王哥,你这样一点诚意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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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人家好伤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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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生
耳边先是有声音。
“……你们说她那张脸,要是去会所,得值多少?”
尖锐的笑声刺进来。
“啧,那得是顶级价吧,你看看那皮肤,那腰,那眼睛。”
“切,你看她那副样子,天天装柔弱,走两步路都要喘,也不知道给谁看。”
“还能给谁看?男人呗。离了男人活不了的那种,我见多了。”
“听说学校那几个富家子弟都爱找她麻烦?啧啧,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手段,装可怜装出来的吧?”
“那还能是什么手段?人家会‘晕’啊,一晕就往人怀里倒,多自然。咱们想学都学不来呢。”
“哈哈哈哈——”
沈听晚觉得头疼。
很疼。
她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
不对。
她应该已经死了。
她死在那个笼子里,死在那些人手里,死在无尽的绝望里。
沈听晚的手指动了动。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光滑的平面。
是课桌。
她趴在课桌上。
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暖红色的光。
她狠狠的掐了一下自己,很疼,眼睛里立刻充满了泪水。
这不是梦。
这是——
她猛地睁开眼睛。
刺目的白光涌进来,她下意识眯起眼,视线逐渐清晰。
熟悉的教室。
熟悉的黑板,上面还写着昨天值日生没擦干净的数学公式。
熟悉的窗帘,洗得发白的蓝色,被风轻轻吹起来。
熟悉的桌椅,桌角还刻着不知道哪届学生留下的涂鸦。
几个女生围在教室后排,看见她醒来,立刻收了声,但脸上的鄙夷和嘲弄藏都藏不住。
其中一个染着栗色头发的女生翻了个白眼,用刚好能让她听见的音量说:“醒了醒了,别说了,人家要告老师了。”
“告什么老师啊?她自己又晕了,真是弱不禁风。”
又是一阵压低的笑声。
沈听晚愣愣地看着她们。
太熟悉了。
这一幕。
高一那年,她每天都是在这样的目光里度过的。
被孤立,被嘲讽,被说成是“装柔弱的狐狸精”。
大脑还在发懵。
一个身影突然笼罩下来。
“晚晚?”
清朗的男声,带着一点无奈的宠溺,“怎么又在发呆?叫你半天了。”
沈听晚抬起头。
阳光逆着他,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挽起一点,露出一截线条好看的小臂。
五官英俊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眉眼温柔,嘴角噙着一点笑。
是那种会让所有女生心跳加速的笑。
顾寒。
沈听晚的瞳孔猛地收缩。
像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彻骨的寒意瞬间穿透四肢百骸。
大脑里那个一直往外钻的东西,终于撕开了所有的屏障。
记忆——
她全想起来了。
全部。
她想起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根本不是真实的世界。
这是一本书。
一本无法描述的书。
而她,沈听晚,是这本书里女主设定是“金丝雀”。
书里是这么写的——
【沈听晚,容貌绝美,但漂亮无用。她笨,考试永远倒数;她弱,跑两步就要喘;她胆小,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出声。她是那种典型的、没有任何用处的美丽废物。她的存在,就是为了被几个站在世界顶尖的男人操控,最终走向既定的结局。】
这是她的命运。
被设定好的、无法挣脱的命运。
“晚晚?”
顾寒微微弯下腰,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点,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心。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又头晕了?我听说你这次月考又没及格,数学才三十多分?”
“这样吧,”
他说,“晚上你去我家,我给你补课。我数学很好的,你知道的,年级第一。”
他伸出手,要摸她的额头。
沈听晚猛地往后一退,大量记忆再次涌来。
顾寒——顶级学霸,顶级世家,顾家唯一的继承人。
全校女生心里的白月光,老师眼里的完美学生,永远温柔,永远礼貌,永远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上辈子,她也是被这个笑容骗了。
他说给她补课,她去了。他说喜欢她,她信了。他说会保护她,她当真了。
然后呢?
然后她被带进那栋别墅。
他亲手把她关进去。
“晚晚怎么这么不乖?”
“晚晚,我真的好喜欢你。”
“晚晚,你哭起来真好看。”
她不听话。
她反抗。
换来的是永远被关在房间里。
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他偶尔出现的脚步声,还有他蹲在她面前,盯着她时的低语:
“晚晚,你怎么总是不乖呢?”
“你要乖一点,我才会对你好。”
“别怕,只要你听话,我会一直喜欢你。”
此时整个教室安静了一瞬。
后排那几个女生的嘴巴张成了o型。
顾寒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表情也顿了顿,但很快,那点温柔的笑又回到脸上。
只是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晚晚?”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送你回家吧。”
沈听晚抬起头,看着这张脸。
英俊的,温柔的,完美的。
但是在她眼里——这张脸简直就是恶魔。
“不需要。”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顾寒脸上的笑僵住了。
“什么?”
“我说,”
沈听晚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不需要。我不需要你补课,不需要你送,什么都不需要。”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那几个女生的嘴巴张成了o型。
顾寒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快,几乎只是一瞬间,那点温柔就从他脸上褪去,露出底下陌生的、阴沉的东西。
“晚晚,你跟我闹脾气吗?”
他又伸手,这一次不是摸额头,而是直接去拽她的手腕。
“别闹,听话。”
那只手还没碰到她,就被另一只手截住了。
“没听见她说不需要吗?”
低沉的男声,带着压都压不下去的戾气。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沈听晚面前,把顾寒的手狠狠甩开。
沈听晚愣住了。
第二章 全家重生
沈听晚抬起头,看见那张侧脸的一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熟悉的下颌线。熟悉的眉眼。熟悉的、永远带着一点阴翳的眼神。
沈夜寒。
她哥。
“哥……”
声音从嗓子眼里钻出来,轻得她自己都听不清。
顾寒的脸色已经难看得可怕。
他甩了甩被甩开的手,盯着面前这个人,语气冷下来:“你谁啊?”
周围这才像被按了播放键,嗡嗡的议论声炸开。
“卧槽,沈夜寒?”
“是那个沈夜寒?高三那个?已经保送华大的?”
“他怎么来了?他不是从来不来这栋楼吗?”
“他刚才说什么?妹妹?沈听晚是他妹妹?”
“开什么玩笑?沈听晚那种人……”
声音被一个眼神压下去。
沈夜寒没回头,但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余光扫过去,那几个女生立刻噤声。
顾寒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看了看沈夜寒,又看了看沈听晚,嘴角扯出一个笑,但那笑底下全是阴沉。
“晚晚,”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得发腻,“你确定不去我家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别忘了,是谁在你被欺负的时候帮你解决的。”
沈听晚的手指攥紧。
上辈子也是这句话,最后把她推向深渊。
“别人欺负你,只有我帮你。”
“晚晚,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对你好。”
“你要听话。”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
但有人比她更快。
“滚开。”
沈夜寒的声音不高,但脸色已经难看的吓人。
他挡在沈听晚面前,低头看着顾寒,眼神冷得像刀子。
“你再碰我妹妹一下,”他一字一顿,“我弄死你。”
整个教室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顾寒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沈夜寒,两个男生对峙着,空气里像是绷着一根弦,随时会断。
就在这时候——
“叮铃铃铃铃——”
上课铃响了。
所有人都僵了一下。
班主任抱着一摞卷子推门进来,嘴里还在念叨:“都回座位都回座位,这节课随堂测……”
她抬起头,愣住了。
看看沈夜寒,看看顾寒,看看站在后面的沈听晚。
“沈夜寒?”
班主任的表情缓和了一点,“你怎么过来了?找谁?快回班吧,这节课你们班也考试吧?”
沈夜寒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直接伸手,一把攥住沈听晚的手腕。
“走。”
他拽着她就往外走。
沈听晚踉跄了一步,被他拉着穿过一排排桌椅。
班主任傻了。
“哎——沈夜寒!你干嘛!上课了!沈听晚你回来!”
她冲出去,挡在走廊上,脸涨得通红。
“沈夜寒!我说话你没听见吗?回班!现在!”
沈夜寒终于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拦在面前的老师。
眼神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班主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没有资格教我妹妹。”
他说。
“滚开。”
班主任的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夜寒拉着沈听晚,从她身边走过去。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沈听晚低头,看着哥哥攥着自己的那只手。
指节泛白,攥得太紧了,紧得像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沈听晚被拽着很快就走到校门口。
校门口很吵。
好几拨人和保安在吵架,吵得不可开交。
保安脸都涨红了,挥舞着电棍,但那些人根本不买账。
沈听晚愣住了。
为首的那个女人,穿着酒红色的长裙,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明明应该格格不入,却偏偏站出了睥睨众生的气场。
她正看着保安,红唇微启:“我再说一遍,让我进去。不然我杀了你。”
保安的脸白了。
女人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他长得极好看,好看得不像是真人,眉眼间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正百无聊赖地舔着唇角。
“漓姐,别这么凶嘛。”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带着某种蛊惑的意味,“要不我来?我让他自己开门。”
再旁边,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正低头专心致志地玩着一把折叠刀。
刀光在她指尖翻飞,快得看不清楚。
“吵什么吵。”
她头也不抬,语气里带着一点兴奋,“直接翻墙啊,我都看好路线了,三楼那个窗户能进。”
女孩旁边,是一个穿着皮衣的女人,正靠在墙上数着一沓筹码。
“10万,给我滚开!”
沈听晚看见那几个人,整个人都傻了。
“妈妈。”
那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晚晚。”
宫漓的声音变了。
刚才那个说要收人全家的女人,此刻眼眶瞬间红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抱住沈听晚。
整个人都在发抖。
“晚晚,晚晚,晚晚……”
“太好了……来得及……都来得及……”
沈听晚僵在她怀里。
熟悉的香水味。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温度。
沈听晚的眼眶发酸。
她抬起头,越过妈妈的肩膀,看见爸爸走过来。
沈暮辞脸上那点散漫的笑意没了。他看着她,眼神深得看不见底。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宫漓的肩膀上。
那个动作很轻。
但沈听晚看见,他的指尖也在抖。
妹妹沈星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继续把玩手里的小刀。
但她的手也在抖,刀尖划破了指尖,血珠渗出来,她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姐姐沈知寒靠在车门上,没有过来。但她在看她,手里的筹码捏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沈听晚忽然觉得头疼。
剧烈的疼。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
画面一帧一帧闪过——
上辈子她死后,全家都疯了,全家都为她报仇。
妈妈提着枪冲进别墅的背影。
爸爸跪在地上,脖子上套着锁链,被人像狗一样牵着。
哥哥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
妹妹被按在地上,手铐扣上手腕的那一刻,她还在笑,笑得疯狂。
姐姐被人从赌场拖出来,筹码撒了一地。
“晚晚?”
“晚晚!”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听晚猛地回过神。
妈妈的脸近在咫尺,眼眶泛红,眼底全是她没见过的情绪。
担心。害怕。心疼。
还有疯狂。
那种压抑着的、随时会喷涌而出的疯狂。
沈听晚忽然明白了。
今天所有的不对劲,都明白了。
哥哥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教室。妈妈为什么会站在校门口。爸爸为什么会来。妹妹姐姐为什么会逃课——
她抬起头,看着宫漓的眼睛。
“妈妈。”
“你们也重生了,对吗?”
第三章 全员恶人
宫漓的身体猛的抖了一下。
“对。”
宫漓的声音很轻。
她抬手,摸了摸沈听晚的脑袋。
“晚晚也重生了,对不对?”
沈听晚点点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
宫漓没再说话。她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点。
“行了。”
爸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暮辞走过来,一只手揽住宫漓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沈听晚的后脑勺。
“先回家。”
沈知寒拉开车门,冲他们扬了扬下巴:“上车。”
一家人挤进那辆黑色跑车。
沈听晚被夹在中间,左边是妈妈,右边是妹妹,前面坐着爸爸怀里坐着哥哥,姐姐在开车。
谁都没说话。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面。
沈听晚抬头,看着这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楼。
上辈子,她就住在这里。
一家五口挤在顶楼那套六十平的小房子里,那是她人生中感觉最温暖的时光。
此时六个人挤进那个逼仄的客厅。
沙发坐不下,沈夜寒直接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沈星眠蹲在茶几旁边,继续玩她的刀。
沈知寒靠在门框上,手里拿了一副扑克牌,哗啦哗啦洗着。
宫漓拉着沈听晚坐在沙发上,手还握着她的手。
沈暮辞站在窗边,背对着光,脸隐在阴影里。
“晚晚你是不是有什么想问的?”他说。
沈听晚看着他们。
一个一个看过去。
妈妈。爸爸。哥哥。妹妹。姐姐。
熟悉的,陌生的,疯狂的。
“你们……”
她顿了顿。
“你们几个人的身份,是不是都不简单?”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沈夜寒低头,盯着地面。
沈知寒洗牌的手停了一瞬。
沈星眠把小刀插回腿上,又拔出来,又插回去。
最后还是宫漓开的口。
“是。”
她看着沈听晚,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害怕。
“晚晚,我们……我们可能都不太正常……”
她说不下去了。
沈暮辞接过话头。
“我是魅魔。”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也是血月教的领袖。那个教……外面叫邪教。”
沈听晚愣住。
魅魔?
她看着爸爸那张过分好看的脸,想清楚了一些事情,还有爸爸经常突然拿一堆钱来。
怪不得妈妈被爸爸迷的死死的,两个人经常玩一些强制爱。
“暗网。”
沈夜寒的声音很低,“我是暗网的成员。只要连网的地方,没有我看不见的东西。”
沈听晚想起上辈子怪不得哥哥老抱着电脑,她以为哥哥网瘾太严重了。
“我是黑手党的教母。”
宫漓握着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她的手背,“道上叫我们……黑手党,其实不太准确。我们什么都做。什么都管,但是妈妈从来不贩毒,不随便杀人,妈妈是有原则的。”
沈听晚看着妈妈。
优雅的,温柔的,永远穿着长裙的妈妈,不敢想她杀人是什么样的。
“赌徒。大盗。”
沈知寒把扑克牌在指尖转了一圈,“世界上排得上号的赌场,都把我列进黑名单。至于偷……我想要的东西,没有偷不到的。”
“我。”
沈星眠终于抬起头,冲姐姐咧嘴一笑,“我是反社会人格,姐姐你想看看吗?”
沈知寒白了她一眼。
沈听晚沉默了。
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搞了半天她们家就她一个普通人,全家都是大反派啊。
宫漓的手收紧了一点。
“晚晚……”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们不是故意瞒你的。”
“上辈子,”
沈暮辞从窗边走过来,蹲在沈听晚面前,仰头看着她,“我们一家人,只有你是正常的。”
“上学,交朋友,谈恋爱……那些我们永远做不到的事,你都做得很好。”
“我们怕。”
沈夜寒的声音从墙角传来,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怕你知道我们是这么恐怖的存在之后,会害怕。会跑。会不要我们。”
沈听晚鼻子一酸。
她想起上辈子那些年。
每次她下班回家,妈妈总是在厨房忙活,做她爱吃的菜。
爸爸总是坐在客厅等她,问她今天累不累。
哥哥偶尔回家,会给她带她随口提过的小玩意儿。
妹妹喜欢往她身边凑,姐姐会偷偷往她包里塞钱,说是去干兼职赚的。
他们用尽全力,在她面前扮演“正常人”。
“我……”
沈听晚张开嘴。
她看着他们。
妈妈眼里的害怕。爸爸脸上的小心翼翼。哥哥低着的头。妹妹攥紧的小刀。姐姐僵住的手指。
他们怕她不要他们。
他们不知道——
“太酷了,你们不用藏的,多酷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听晚深吸一口气。
“多酷啊,全家都是大佬,简直太棒了。”
“妈妈,我也知道一些事情,其实我们这个世界,是一本书。”
“一本巨大的,该死的,不可描述的文。”
“而我,”
她指了指自己,“是这本书里设定的‘金丝雀’。”
宫漓的手猛地收紧,攥得她生疼。
“上辈子,我就是在一个为我打造的笼子里死的。”
“死后,我才看见你们。”
“够了!”
沈星眠猛地站起来。
小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在手里,刀尖指着门的方向,她的眼睛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那几个人渣。”
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去剁了他们。”
她往外冲。
宫漓一把拽住她。
“沈星眠!”
“妈!”沈星眠回头,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可怕,“你听听姐姐说的什么!那几个人把她关在笼子里!笼子里!你让我忍?”
“我没让你忍。”
宫漓的声音很冷。
“但你想想,上辈子我们是什么下场,他们实在事过于强大了。”
第四章 妈妈,我们家是不是很有钱?
沈听晚点点头。
“妈妈说的对。”
她说完这句,顿了一下,脑子里把刚才那些信息又过了一遍。
她深吸一口气。
“既然这是一本小说,他们六个人不仅权势滔天,而且是主角,命运会给他们无限的偏爱,所以我们不能太莽撞。我们正面刚不过,我们就躲,然后逐步对付,一个一个击破。”
她说完了,等着大家发表意见。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沈星眠把刀往茶几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
“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你不是傻白甜吗?”
沈听晚:“……”
“闭嘴。”沈夜寒头也不抬,还在看手机。
“我就问一下。”沈星眠把刀又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姐你继续,我还是很喜欢聪明的姐姐。”
沈听晚看着她,有点想笑,但又觉得这个场合笑了不太合适。
宫漓伸手摸了摸沈听晚的头发,眼眶还红着,但嘴角翘起来了。
“晚晚,你真的变了。”
沈听晚握住妈妈的手,轻轻捏了捏。
“妈妈,一切都会变好的。”
宫漓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气氛好像没那么沉重了。
沈听晚觉得差不多是时候问一个她憋了很久的问题了。
她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爸爸,最后把目光落在姐姐身上。
“那个……妈妈。”
“嗯?”
“你们本事这么大,应该……有别的地方住吧?”
宫漓愣了一下。
沈听晚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说错话:“就是,我们不用挤在这老破小里了吧?我不是嫌这里不好啊,我就是觉得……既然你们都是……那个……大佬……那……”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沈知寒在笑。
沈知寒靠在门框上,咖啡杯挡着嘴,但肩膀在抖。
“你笑什么?”沈听晚脸有点红。
“没什么,”
沈知寒放下杯子,表情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就是觉得你终于问了这个问题。”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沈夜寒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沈听晚一眼,“我们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了。”
沈听晚:“……”
什么叫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了?
宫漓轻咳了一声,转头看沈暮辞。
“沈宝贝。”
沈暮辞从窗边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沉重变成了一种……怎么说呢,沈听晚觉得那是一种“终于可以不用装了”的如释重负。
“当然有。”
他说。
“当然有别的房子?”
“当然有别的地方住。”
沈暮辞的语气平淡“而且不是普通的房子,是……”
他想了想,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是城堡。”
沈听晚没听懂。
但她很快就懂了。
因为沈暮辞打了一个响指。
就一下。
“啪”的一声,清脆得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
沈听晚以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很酷的事情,比如地板裂开露出一条秘密通道,或者墙壁翻转过来变成高科技控制台,或者窗外飞来一架直升机。
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咚咚咚咚咚,像是有一大群人在往上爬。
沈听晚下意识往宫漓那边靠了靠。
门没关。
一群人鱼贯而入,挤进了这个本来就快塞不下的客厅。
为首的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葬礼。
他进来以后看都没看别人,直接走到沈暮辞面前,然后——
跪下来了。
“主人。”
他身后那七八个人也跟着跪下来,齐刷刷的,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主人。”
沈听晚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这一地跪着的人,又抬头看了看爸爸。
沈暮辞站在窗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她看不太清,但那个站姿——
那个站姿跟上辈子她认识的爸爸完全不一样。
她忽然想起爸爸刚才说的话。
“我是魅魔。也是血月教的领袖。”
血月教。
领袖。
沈听晚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算了,先不问了,问多了心脏受不了。
宫漓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来。
“行了,起来吧。”
她对那群人说,“收拾东西,搬家。”
那群人站起来,动作干净利落,然后像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掏出各种打包用的东西——纸箱、胶带、气泡膜、记号笔。
沈听晚看着他们在客厅里穿梭,动作又快又轻,像训练有素的军队。
沈听晚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懵了。
沈星眠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她旁边,蹲在地上,仰头看她。
“姐,你是不是有点懵?”
“有点。”
“习惯就好,等会还有更懵的。”
沈星眠拍了拍她的膝盖,站起来,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了。
十五分钟后。
“二小姐,请。”
那个为首的黑西装男人站在门口,弯腰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沈听晚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去。
楼道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她跟在那男人身后,一级一级下楼梯。
等下楼,天已经黑了。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很长,很长,不用猜,都知道非常贵。
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白衬衫黑马甲,戴着白手套,腰板挺得笔直,看见她出来,九十度弯腰。
“二小姐,请上车。”
沈听晚回头看宫漓。
宫漓冲她点头。
她又回头看沈暮辞。
沈暮辞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走吧。”沈夜寒从她身边走过去,拉开车门,侧身让她先上。
沈听晚爬上车。
车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大。座椅是皮质的,软得她坐上去就陷进去了。
面前有一排按钮,她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不敢碰。
沈星眠跳上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把折叠刀从口袋里掏出来继续玩。
沈知寒最后一个上车,关上门,世界安静了。
车开了。
沈听晚靠着椅背,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车子开得很稳,稳得她几乎感觉不到在移动。上辈子她坐过最贵的车还是自己被惩罚,坐在敞篷跑车上接受羞辱。
她转过头,看了看身边的人。
所有人都微笑,温柔的看着她。
真好。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开始上山。
路变窄了,但路面很平,两边的树影在车窗上一晃一晃的。
沈听晚往外看。
外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闪过的一盏路灯,和远处山下城市的灯火。
然后车停了。
“二小姐,到了。”
第五章 原来我们家真的很有钱
门从外面被拉开,夜风涌进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味道。
沈听晚下了车。
她站在车旁边,仰起头。
愣住了。
面前是一扇巨大的铁门,黑色的,很高,高得她得把脖子仰到极限才能看见顶。
门柱上挂着灯,暖黄色的光打在铁门上,照出上面复杂的花纹——像是藤蔓。
门开着。
门里面是一条很宽的路,石板铺的,两边种着树,树的后面是草坪,草坪的后面是——
房子。
很大的房子。
大到她一眼看过去,没找到边。
白色的,好几层,窗户多得数不清。门口立着柱子,圆圆的,粗粗的,顶上雕着花纹。
她站在门口,像一个被突然扔进城堡的灰姑娘。
她连这是哪儿都不知道。
“欢迎二小姐回家!”
沈听晚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她这才发现门两边站着两排人,左边六个右边六个,清一色的黑西装。
她僵硬地站着,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说谢谢还是该装没听见。
宫漓从身后走过来,轻轻拉住她的手。
“走吧,进去看看。”
她们穿过大门,走进去。
脚下的石板路踩上去很稳,两边种着她叫不出名字的花,在路灯下面开得正好。
花圃后面是大片的草地,草地上有喷泉,水柱冲起来又落下去,哗哗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楚。
沈听晚一边走一边看,脖子转来转去的,像第一次进城的人。
好吧她确实是第一次进这种城。
“妈,”她小声说,“这整个山头都是我们家的吗?”
“嗯。”
“……”
沈听晚沉默了一会儿。
“那上辈子我们住在那六十平的房子里,算什么?”
宫漓的脚步顿了一下。
“算……”
她想了想,似乎也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算宝贝,你比较能吃苦吧?”
沈听晚看着她,没说话,不是不说话,真是无话可说。
沈听晚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踩了两下。
“其实妈妈,下一次你们这么有钱,记得早点告诉我,我不爱吃苦。”
宫漓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她头。
“好的宝贝。”
她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沈听晚觉得脚有点酸了。
她看了看前面,路还在延伸,房子还在那边,好像走了这么久也没怎么靠近。
“妈妈,”她停下来,“这庄园到底多大?”
“走了不到1/4吧,感觉还行吧,不算太小。”宫漓说。
沈听晚看着她妈那张轻描淡写的脸,忽然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区别还是太大了。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她们终于走到了房子门口。
大门是木头的,很厚的那种,上面雕着跟铁门类似的花纹。门口站着两个人,看见她们过来,弯腰推开门。
门开了。
里面的灯亮着。
很大。
很亮。
很——大。
沈听晚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比她整个老破小还大的玄关,沉默了。
玄关。
光玄关就比她以前家整个房子大。
“走吧,带你看看你的房间。”宫漓拉着她往里走。
穿过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挂着画,沈听晚看不懂,但觉得应该很贵。
又穿过一个客厅,沙发上扔着一个抱枕,沈知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上面了,翘着腿在玩手机。
“姐姐。”沈听晚说。
沈知寒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玩手机。
又穿过一个餐厅,桌子上摆着一大束花,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又穿过一个厨房,里面站着三个穿白色围裙的人,看见她齐刷刷弯腰:“二小姐好。”
沈听晚点了点头,这次她没被吓到。
已经习惯了。
大概。
然后她们上了楼。
楼梯是旋转的,地上还有地毯,踩上去很软。
到了二楼,宫漓推开一扇门。
“到了。”
沈听晚走进去。
她又愣住了。
房间很大,大得她站在门口觉得里面应该还有个客厅。右手边是一个衣帽间,门开着,里面挂满了衣服,一排一排的,五颜六色的,像商场的专柜。
左手边是落地窗,白色的纱帘被风吹起来,飘得很高。
窗外能看到远处的山和山脚下的城市,灯火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角落里放着一架钢琴,黑色的三角钢琴,琴盖上反着光,擦得锃亮。
床在中间。
很大。
很大很大的床。
大到她觉得可以在上面翻十个跟头都不会掉下去。
被子是白色的,蓬蓬松松的,枕头上放着一个蝴蝶结,粉色的,应该是装饰。
沈听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处理不过来了。
“妈。”
“嗯?”
“这房间真的是我的吗?”
宫漓看着她,眼神非常温柔。
“当然是你的了宝贝。”
沈听晚走进去,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山风涌进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味道。她趴在窗台上往下看,能看到花园里的灯,一盏一盏的,像萤火虫。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靠着窗台。
“妈。”
“嗯?”
“我脚好酸。”
宫漓愣了一下。
“走了那么久,能不酸吗?”她走过来,在沈听晚面前蹲下来,“要不要妈妈给你揉揉?”
沈听晚低头看着她妈——黑手党教母——蹲在她面前,说要给她揉脚。
“不用不用不用,”她赶紧把脚缩回去,“我就是说一声,没别的意思。”
宫漓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笑了笑。
“那你先休息一会儿,熟悉熟悉。晚饭好了叫你。”
她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沈听晚一个人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太软了,她一坐上去整个人就陷进去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水晶灯,大得离谱,亮得晃眼。光洒下来,柔柔的,暖暖的,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圈一圈的光晕。
她盯着那些光晕,忽然笑了一下。
“沈听晚,”她对自己说,“你这辈子也太爽了,你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破坏你现在的生活。”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很香,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道。
“好爽啊,简直爽死了。”
第六章 跟踪
饭香是先从门缝里钻进来的。
沈听晚趴在枕头上,鼻尖动了动。
奶油浓汤。还有烤面包的味道。还有——
“晚晚,吃饭了。”
敲门声轻轻的,三下,不急不慢。
宫漓推门进来,看见女儿整个人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
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嘴角翘起来。
“怎么还趴着呢?不饿吗宝贝?”
沈听晚翻了个身,脸还埋在被子里,闷闷地说:“妈妈,这床太好睡了,我不想起来了。”
“饭更好吃。”
宫漓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拨开她脸上碎发。
“你爸让厨房做了一桌子,全是你爱吃的。”
沈听晚终于睁开眼睛。
“走。”
沈听晚伸出手。
宫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握住她的手,把她从床上拽起来。
下楼的时候,沈听晚闻着那股香味,肚子叫了一声。
很响。
宫漓听见了,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餐桌比她想象的要大。
不,比她能想象的还要大。
长条的,深色的木头,上面摆满了盘子碗碟,从这头排到那头,密密麻麻的,像什么盛大宴会。
沈听晚站在餐厅门口,数了半天,没数过来有几个菜。
“二小姐好。”
旁边站着的女佣微微弯腰,替她拉开椅子。
沈听晚坐下来,面前已经摆好了一副碗筷。
她还没来得及拿起筷子,一只手就从旁边伸过来。
“多吃点。”
宫漓夹了一块糖醋排骨,稳稳当当落进她碗里。
“太瘦了宝宝。”
沈暮辞从桌子那头站起来,伸长手臂,把一只鸡腿放进她碗里。
“你妈说得对。”
鸡腿还没落稳,沈夜寒的筷子已经到了——一筷子清炒时蔬,绿油油的,盖在排骨上。
沈星眠没夹菜,她直接把整盘红烧肉端起来,走到沈听晚旁边,拿勺子挖了一大勺,扣进她碗里。
“姐,吃肉。”
沈知寒最后出手。
她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挑了最嫩的鱼肚子那块,放进碗里最上面。
“吃鱼,聪明。”
沈听晚低头。
她的碗——那个白色的、薄得能透光的碗——现在已经看不见了。
上面垒着一座小山。
排骨、鸡腿、红烧肉、青菜、鱼、虾仁、藕片、还有不知道谁放的半个荷包蛋。
堆得冒尖。
比她的脸还高。
沈听晚张了张嘴,想说“我吃不了这么多”,但看着一圈人眼巴巴盯着她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她拿起筷子,从山顶上夹了一粒虾仁。
“好吃。”
一圈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沈暮辞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筷子没动,就那么看着她吃,眼神很专注,专注得不像在看人吃饭,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晚晚。”
他说。
“嗯?”
“我有个主意。”
沈听晚抬起头。
沈暮辞放下筷子,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带着一种认真得不像开玩笑的表情。
“我是魅魔嘛。”
他说。
“要不我去男扮女装,把他们六个都勾引了?”
安静。
整个餐厅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
“啪。”
宫漓把筷子拍在桌上。
“沈暮辞。”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冷得像淬了冰。
“馊主意。你能不能正经点?”
沈暮辞的肩膀缩了一下。
沈暮辞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往椅背上靠了靠。
“对不起老婆。”
他说,声音小了很多。
“宝贝,我也是太着急了。”
宫漓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
那个冷意消下去,像雪融进水里,无声无息的。
沈听晚低头扒了一口饭,把笑憋回去了。
餐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
暖黄色的灯,满桌子的菜,一家人坐在一起。
沈听晚嚼着那块排骨,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我想转学。”
她抬起头,说。
一圈人都停了动作。
“先转学,”
沈听晚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声音不大,但很稳。
“一切等转学了再说。离开那个环境,离开那些人,我们才能慢慢想办法。”
宫漓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心疼,骄傲,还有一点点难过。
“好。”
她说。
“妈妈帮你办。”
沈夜寒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已经在拿手机查什么了。
沈星眠把红烧肉的盘子又往沈听晚那边推了推。
“姐,你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转学。”
沈听晚看着她妹那张认真的脸,没忍住笑了。
“好。”
夜渐渐深了。
庄园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和城里的不一样,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响。
沈听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搭了一件白色的睡裙,光着脚踩在地毯上。
房间里很安静。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她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去吹头发——
门开了。
没敲门。
沈听晚转过头,看见沈星眠站在门口。
她还穿着白天的衣服,黑色卫衣,头发散着。
“姐。”
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然后她走进来,走到床边,直接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沈听晚愣了一秒。
然后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怎么了?”
沈星眠没说话。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球,在被子底下拱了拱,拱到沈听晚腿边,然后把脑袋靠在她腿上。
沈听晚低头,闻到一股味道。
淡淡的。
血腥味。
沈听晚的手顿了一下。
但她没问。
她只是把手放在妹妹的头发上,轻轻摸了摸。
沈星眠的头发很软。
“姐。”
沈星眠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姐姐,我好想你。”
沈听晚的手指停了一下。
“上辈子你走了以后,”沈星眠的声音很轻,“我控制不住了。”
“我切了好多人。”
“但是切完以后还是想你。”
“只有你在的时候,我们家才像个家。”
“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能控制好我自己。”
沈听晚的眼眶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妹妹从被子里捞出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沈星眠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她伸出手,环住姐姐的腰,把脸埋进她颈窝里。
“姐姐。”
“嗯。”
“你能不能别再死了。”
沈听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不死了。”
她说。
“这辈子都不死了。”
过了很久,沈星眠的呼吸慢慢平稳了。
沈听晚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
“嗡。”
手机震了。
沈听晚松开一只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
浑身僵住。
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送者:顾寒。
【图片】
她点开那张图。
是一张航拍照片,从高空往下拍的,画面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庄园——白色的房子,黑色的铁门,还有远处山脚下的城市灯火。
是她现在住的地方。
从拍摄角度和光线来看,不是今天的照片。
但足够新,新到她能认出门口花圃里刚种上去的那片玫瑰。
照片底下,跟着两条消息。
“晚晚,你以为你可以跑的吗?我马上就来找你喽。”
“晚晚你不乖哦,被我喜欢你应该感到荣幸,怎么可以逃跑呢?”
第七章 去猪圈
沈听晚的手指开始发抖。
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全身。
那种冷又回来了。
绝望,只有绝对的服从,不能丝毫反抗。
“姐?”
沈星眠察觉到不对,从她怀里抬起头。
她看了一眼沈听晚的脸,然后低头去看手机。
三秒钟。
沈星眠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炸了。
“我操他妈的——”
她一把抢过手机,猛地摔出去。
手机撞在墙上,“啪”的一声,屏幕碎了,在墙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最后落在地毯上,安静了。
沈星眠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站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我要去杀了他。”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她转身就往外走。
“沈星眠!”
沈听晚从床上扑过去,一把抱住妹妹的腰。
沈星眠比她高半个头,力气大得离谱,拖着她在走廊上走了两步。
“姐,你放开我!”
“不放!”
“姐!你看见他说什么了!他说他要来找你!他找到这里来了!你让我怎么忍?”
沈星眠的声音变了,带上了哭腔。
“你上辈子就是被他关进去的!你忘了吗?你忘了你死在那里面了吗?”
“我没忘。”
沈听晚的声音很小,但她抱得很紧。
“我没忘,星眠。但你这样冲过去,只会死。”
“我不怕死。”
“我怕。”
沈星眠的身体僵住了。
“我怕你死,”
沈听晚把脸贴在妹妹的后背上,声音闷在她衣服里。
“我怕你们任何一个人再为我死。上辈子我看够了,这辈子我不想再看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宫漓第一个到,穿着睡袍,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水珠。
她看了一眼走廊上的两个人——一个光脚站着浑身发抖,一个跪坐在地上死死抱着前一个人的腰——然后看见了房间里地毯上那台屏幕碎了的手机。
她的眼神变了。
沈夜寒第二个到。
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t恤,手里拿着他自己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看了一眼走廊,什么都没说,直接走进房间,弯腰捡起那台碎屏手机。
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沈听晚。
“被装了定位。”
他的声音很平静。
“手机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装了定位。”
沈听晚的脸白了。
“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她不知道,想说她从来没把手机给过别人。
上辈子也是这样。
顾寒永远知道她在哪。
永远。
她以为是他派人跟踪,以为是他手眼通天。
原来只是一个小小的定位。
沈夜寒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来。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种熟悉的、压抑着的暗涌。
“没事的。”
他说。
声音很低,低得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别怕,有哥在。”
沈听晚看着他的眼睛,嘴唇抖了抖。
“哥……”
“他找不到你的。”
沈夜寒把碎屏手机翻过来,屏幕已经彻底黑了,但他在看着那个破碎的屏幕,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以为他找到你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冷的东西。
“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找错了人。”
沈夜寒的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白色的,把他本来就没什么表情的脸衬得更加寡淡。
他的眼睛盯着屏幕,瞳孔里映出一行一行的代码,飞快地往上翻。
沈听晚站在他身后,裹着一条毯子,赤脚踩在地板上。
她以为他在打游戏。
原来他在看整个世界。
“好了。”
沈夜寒的手指停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转过脸来看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我把定位改到了老家的猪圈里。”
安静了两秒。
“让他好好去猪圈里找吧。”
沈星眠第一个笑出来。
她笑得很大声,一点都不节制,整个人趴在沙发扶手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哥——”
她喘着气,竖起一个大拇指。
“没想到你现在也变得这么不正经了。”
“晚晚,你觉得呢?”
她想了想。
“我觉得——”
“我觉得猪圈挺好的。他挺适合猪圈的。”
宫漓笑了。
客厅里的气氛忽然就松了。
转学申请下来得很快。
新学校叫“圣华私立学院”。
沈听晚在网上搜了一下,然后沉默了很久。
搜索结果第一条就是学费——那一串数字她数了两遍才数清楚有几个零。
“妈。”
“嗯?”
“这学校一年的学费,够我们以前全家吃十年饭。”
宫漓正在帮她整理校服,头都没抬。
“所以呢?”
沈听晚看着她妈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算了。
反正她现在也是有钱人了。
虽然还没太习惯。
校服是深蓝色的,上身是剪裁合体的小西装,下身是及膝的百褶裙,胸口绣着校徽。
沈听晚站在穿衣镜前,转了转身。
“好看。”
沈星眠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她。
“姐,你穿这身像个大小姐。”
“我本来就是大小姐哼。”
圣华私立学院比沈听晚想象的要大很多。
车子开进校门之后,又开了快五分钟才停到教学楼门口。
她推开车门,一只脚踏上地面,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还有不知道从哪飘来的花香。
沈听晚背着书包,站在教学楼门口,仰头看了一眼。
“请问——你是新同学吗?”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小跑过来。
“是。”
“太好了,跟我来吧,班主任让我来接你。”
女生走在前头,步子很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沈听晚跟在她后面,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但她没来得及细想,因为女生已经在一扇门前停下了。
“到了。”
她推开门。
教室里很安静。
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沈听晚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进去。
讲台上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穿着深灰色的套装,头发盘得很紧,看起来是很严肃的那种老师。
但她看见沈听晚的时候,笑了一下。
“同学们,今天我们班转来两位新同学。”
两位。
沈听晚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她没来得及反应,因为老师已经朝她招手了。
“来,先请这位同学自我介绍一下。”
沈听晚走上讲台,转过身,面对着全班。
四十多张脸。
有的好奇,有的漠然,有的带着那种贵族学校特有的、不动声色的打量。
她张开嘴——
“大家好,我叫沈听晚。听是倾听的听,晚是晚上的晚。喜欢看书,喜欢猫,希望和大家好好相处。”
底下的同学们礼貌地鼓了鼓掌。
沈听晚微微弯腰,准备走下讲台。
然后老师开口了。
“好,接下来请另一位新同学。”
沈听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站在讲台边上,偏过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有一个人影从光里走出来。
先是一双皮鞋,黑色的,擦得很亮。
然后是深蓝色的校裤,笔挺的,没有一丝褶皱。
再然后——
白衬衫。
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
再往上——
一张脸。
英俊的,温柔的,带着笑的。
沈听晚的大脑“嗡”了一声。
突然大片的记忆不受控制的涌进来。
妈妈死在枪声的场面,爸爸死在锁链下面,哥哥的血被放干,妹妹直接被割断喉咙,姐姐被拖出赌场活活打死,一个个不受控制的出现。
沈听晚恶狠狠的看向眼前这个人。
第八章 再遇顾寒
顾寒。
此时他穿着圣华的校服,背着书包。
他走上讲台,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
然后落在沈听晚身上。
停住了。
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翘成一个完美的、温柔的、让人后背发凉的角度。
“大家好。”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朗的,带着一点磁性。
“我叫顾寒。顾是顾盼的顾,涵是涵养的涵。”
他顿了一下。
偏过头,看向沈听晚。
“沈听晚同学,”
他说,笑咪咪的。
“好久不见咯。”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他们认识?”
“好巧啊,一起转来的。”
“顾寒?这名字好耳熟……”
沈听晚站在讲台边上,手指攥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里,疼。
她看着顾寒那张笑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转学申请是妈妈办的,学校是新的,城市是新的,一切都是新的。
他怎么——
定位已经被哥哥改到猪圈了。
那他怎么——
“沈听晚同学?”
老师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你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你先过去吧。”
沈听晚点了点头,低下头,快步走下讲台。
顾寒就站在那边。
她必须经过顾寒身边才能走到座位。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空间被压缩到极致。
沈听晚的肩膀几乎擦着顾寒的胸口。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很淡的香水味,像是雪松,又像是别的什么。
上辈子她很迷恋这个味道。
但现在她想吐。
沈听晚走到讲桌的死角。
然后抬起右脚,狠狠踩了下去。
用了十成的力气。
顾寒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他的脸上,笑容纹丝不动。
“好久不见,顾寒同学。”
沈听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她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下,坐下来。
动作一气呵成。
但是坐在座位上的时候,她的手还在抖。
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用裙子盖住,不让任何人看见。
顾寒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
“老师我想和沈听晚同学坐在一起,我们两个人以前就认识,而且老师你是知道我的成绩的,沈听晚同学学习不好,我可以辅导她。”
沈听晚恨不得一个白眼翻过去,但是开学第一天她也不想惹事,就没有说话。
老师明显知道顾寒的身份,只能点头答应。
很快顾寒拉开她旁边的椅子,把书包放下,坐下来。
他转过脸,看着她,笑得很灿烂。
“好巧,我们又是同桌。”
沈听晚没说话。
她把头转回去,盯着黑板。
黑板干干净净的,一个字都没写。
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写满了字。
全是脏话。
第一节课是语文。
老师讲的是古诗词,具体是哪一首,沈听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全程盯着黑板,因为书中笨蛋美人的设定,她学习起来非常吃力,旁边还坐了顾寒,她根本就听不进去。
而顾寒则是一节课一脸玩味的看着沈听晚,就像在看一只小宠物一样。
沈听晚感受着他的目光,只觉得恶心。
下课铃响的时候。
沈听晚立刻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笔放进笔袋,把笔记本合上,把课本摞好。
她一直低着头,不想看顾寒。
但顾寒不给她机会。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桌面。
“晚晚。”
顾寒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我们出去谈一下。”
语气中充满了命令,沈听晚刚想拒绝,但是发现自己发不出来声音了,她眼中出现了一丝惊慌。
沈听晚抬起头,看向顾寒,顾寒依旧是满脸微笑。
“好。”
她说,这一次她又能发出声音。
沈听晚这一刻终于第一次对小说世界这个感触这么深,她想要反抗,但是剧情会强行修正一切偏离。
沈听晚有些害怕,她害怕自己会因为剧情突然真的会爱上了六个男人,那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
她走出座位,走廊上人很多。
三三两两的,有的靠着墙聊天,有的趴在栏杆上晒太阳。
沈听晚走在前面,顾寒跟在后面。
她一直走,走到走廊尽头,拐进楼梯间下面的一个角落。
那里很安静,没什么人经过。
沈听晚停下来,转过身。
顾寒站在她面前,离她两步远。
他靠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她。
那个姿态很随意,随意得像一只猫在打量猎物。
“晚晚。”
他开口了。
“你为什么转学?”
沈听晚看着他,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很久?”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你搬家了,转学了,手机也打不通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
“我很担心你。”
又走了半步。
现在他们之间只剩一臂的距离。
沈听晚没退。
她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他的脸。
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顾寒。”
她说。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顾寒笑了。
那个笑容很真诚,真诚得让人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缘分吧。”
他说。
“我本来就要转学,没想到你也在这里,真的很巧啊晚晚。”
沈听晚盯着他的眼睛。
“是吗?”
沈听晚说。
“那还真是巧。”
顾寒又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他们之间只剩不到半臂的距离。
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
她能闻到他衣服上雪松的味道。
“晚晚,”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
“你好像在躲我。”
沈听晚的手指在身后攥紧了。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没有在躲你。”
她说。
“我只是——”
她顿了一下,嘴角慢慢翘起来,翘成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不喜欢你而已,你现在让我感觉到恶心,你那些所谓的帮助你的所谓的喜欢,对我而言全部都是骚扰,我能被你喜欢是我的不幸。”
走廊上安静了一瞬。
顾寒的表情变了,微笑中带着一丝阴狠。
“不喜欢我?骚扰你?恶心?”
顾寒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
然后他又笑了。
笑得比刚才更温柔。
“没关系。”
他说。
“我喜欢你就够了,而且晚晚你一定会喜欢上我的。”
上课铃很快就响了。
沈听晚从他身边走过去。
“我绝对不会喜欢上你的,也请停止你对我的喜欢,因为那都是对我的严重骚扰。”
她走回教室,坐下来,翻开课本。
记忆再次不受控的涌来,在她死后,姐姐的尸体被拉到她的墓前。
“宝宝,你怎么可以死呢?我不开心,我把你姐姐带来看你了。”
“宝宝你不是最喜欢你这些家人吗?我现在要把她一点点分开,你怎么不醒过来啊宝宝。”
这个时候心脏传来剧烈的疼痛,将她从痛苦的回忆里拉出来。
第九章 跟松树结婚
沈听晚终于熬完了一天。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搁浅的鱼,终于等来了涨潮。
她把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
旁边的顾寒还在慢条斯理地整理笔记本,抬起头看她,笑了一下。
“走这么急?一起?”
“滚。”
沈听晚背起书包,头都没回。
她走出教室,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脚步越来越快。
到后来几乎是在小跑。
校门口很热闹。
各种豪车排成一排,像车展似的。司机们站在车门旁边,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
沈听晚很快就看到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
车旁边站着两个人。
沈听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妈——”
她跑起来。
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的,裙摆在风里翻飞。
宫漓抬起头。
看见女儿朝自己跑过来的那一瞬间,她手里的咖啡差点没拿稳。
“晚晚。”
她往前走了两步,张开手臂。
沈听晚一头撞进她怀里。
书包带子滑下来,挂在胳膊肘上,她也顾不上。
她把脸埋在妈妈的肩窝里,闻到那股熟悉的香水味。
“累不累?”
宫漓的声音贴着她耳朵,轻轻的。
“新同学好相处吗?”
“还行。”
沈听晚闷闷地说。
“就那样吧。”
她不想说顾寒的事。
至少现在不想。
宫漓的手在她后背上拍了拍,然后——
她的动作停了。
沈听晚感觉到妈妈的身体忽然绷紧了。
“晚晚。”
宫漓的声音变了。
“你背后那个人是谁?”
沈听晚从她怀里抬起头,顺着妈妈的目光转过身。
顾寒。
他站在校门口的石柱旁边,背着书包,姿态闲闲的,正朝这边看。
沈听晚的笑容消失了。
“他就是——”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她从宫漓怀里轻轻拨开。
沈暮辞。
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她面前。
沈听晚抬头看爸爸的脸。
那张脸——
她从来没见过爸爸露出这种表情。
一种非常魅惑的表情。
沈暮辞的眼睛颜色变了。
从深褐色,一点一点地,变成了紫色。
沈听晚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脑子里嗡了一下。
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拨动她大脑的感觉。
“爸爸?”
她叫了一声。
沈暮辞没应。
他盯着远处顾寒的方向,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顾寒的表情变了。
顾寒本来在笑,紧紧的盯着她。
但忽然——
他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眼睛瞪大了一点。
他的头,慢慢地,慢慢地,转向了右边。
一棵松树。
顾寒看着那棵松树,像看见了什么绝世美人。
他的嘴张开了。
“天哪……”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几乎虔诚的颤抖。
“你怎么……这么美?”
沈听晚愣住了。
顾寒朝那棵松树走过去。
小跑着,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带着一点娇羞。
他跑到松树跟前,停下来,仰头看着那棵树。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树干。
“你的皮肤好粗糙……”
“但是好真实。你不像那些人,涂脂抹粉的。你是纯天然的。”
沈听晚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顾寒把脸贴上去,贴着树皮,闭着眼睛,一脸陶醉。
“你的味道……是松脂的味道……好man……”
他睁开眼,看着那棵树,眼睛里闪着光。
“嫁给我好吗?”
周围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圣华的学生,接孩子的家长,门口的保安。
所有人都张着嘴,看着这一幕。
一个穿着圣华校服的男生,抱着校门口的一棵松树,在求婚。
“我第一眼看见你,就沦陷了。”
顾寒的声音很大,大得半个校门口都能听见。
“你的身姿那么挺拔,你的颜色那么翠绿,你站在那里,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他单膝跪下来了。
跪在树根旁边,仰着头,一脸痴迷。
“我没有戒指,但我有这颗心。一颗只属于你的心。”
他张开双臂,想要抱住树干。
但树太粗了,抱不住。
他就那么半抱着,脸贴着树皮,眼泪都流出来了。
“答应我,好不好?”
沈听晚转过身,看着沈暮辞。
沈暮辞的眼睛还是紫色的,但颜色淡了一点。
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的闹剧,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沈听晚竖起一个大拇指。
“爸爸。”
“你可太棒了。”
沈暮辞低头看她,眼中全是得意。
“当然了,乖女儿,我可绝对不能让我的乖女儿受到欺负。”
沈听晚正想爸爸说点什么,忽然觉得不对劲。
身后太安静了。
妈妈怎么一直没说话?
她转过头。
宫漓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眼睛直直地看着沈暮辞。
那双眼睛里——
沈听晚形容不出来。
像是痴迷,像是沉醉,像是一个人看见了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然后整个人都被吸进去了。
宫漓的脸红了。
从脖子根开始,一路红到耳朵尖。
她的呼吸变得有点急,胸口起伏着。
“沈宝贝……”
她的声音变了。
变得又轻又软,像融化在热水里。
沈暮辞突然感觉背后一凉。
那双紫色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
“完了。”
他小声说了一句。
“魅魔元素散多了。”
他赶紧闭眼,但是已经晚了。
宫漓动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一把掐住沈暮辞的脖子。
不是真的掐。
手指扣在他喉结上,拇指按着侧面的动脉,像是在摸,又像是在控制。
“宝贝。”
宫漓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沈听晚从来没听过的沙哑。
“你好香啊。”
沈暮辞的脸白了。
“老婆——”
“嘘。”
宫漓的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别说话。”
她凑近他的耳朵,嘴唇几乎贴上去。
“你说话我会更控制不住自己的。”
周围还有人在看松树那边的热闹,没人注意这边。
沈听晚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书包带子,眼睛不知道该看哪,感觉看哪都不对。
“妈妈——”
“晚晚,上车,你先去副驾驶。”
“妈妈,等一下。”
“怎么了宝贝?”
“妈妈你和爸爸以后还是不要太招惹他了,毕竟上辈子宋九思是最难对付的,你和爸爸都是被他折磨……”
“没事宝贝,上辈子是我们太着急了,没有防备,这辈子不会再发生了,你先去副驾驶宝贝。”
“嗯。”
第十章 如果姐姐变成数学老师。
沈听晚立刻拉开车门,钻进去,坐在副驾驶。
她刚坐好,后面的车门就开了。
她不敢回头看。
但她听见了声音。
沈暮辞被推进来的声音。
宫漓上车的声音。
车门关上的声音。
然后——
“嗡”的一声。
一块黑色的挡板从座椅后面升起来,把前后座隔开了。
严严实实。
什么都看不见。
沈听晚坐在前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她盯着挡风玻璃,一动不动。
车稍微有一点点摇晃。
窗外有人在喊:“那男生在亲树皮!天哪他舌头都伸出来了!”
沈听晚没心思看热闹了。
她听见后面有声音。
很小的声音。
衣服摩擦的声音。
呼吸的声音。
还有什么东西被扯开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
然后又睁开了。
盯着车顶的天窗。
也不知道熬了多久,天色都有些变暗了。
突然车门开了。
沈暮辞从车上下来。
沈听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她爸的头发乱了。
衬衫领子皱巴巴的,最上面两颗扣子不见了。
他的脸色很白,嘴唇有点肿。
他靠在车门上,喘了一口气。
然后又一口气。
然后又一口气。
宫漓从驾驶座那边上了车。
她的头发也乱了,但她的脸色很好。
非常好。
红润,光泽,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系上安全带,发动引擎。
“走了,回家。”
声音轻快得像在哼歌。
车子开起来。
沈听晚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前后座之间的挡板。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升上去了。
沈暮辞躺在后座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遮住眼睛。
他还在喘气。
胸口一起一伏的,像刚跑完马拉松。
“爸。”
沈听晚小声叫了一句。
“你还好吗?”
沈暮辞没动。
过了几秒钟,他的声音从手臂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晚晚。”
“嗯?”
“以后……爸爸不乱用能力了,这代价也太大了。”
沈听晚想了想,疯狂压着嘴角,害怕下一步笑出声来。
“好的,爸爸,你快点好好休息吧。”
“嗯。”
宫漓在前面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回家给你父女俩好好补补。”
沈听晚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天。
车子开过山脚,开上半山,开进庄园的大门。
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宫漓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了一眼后座。
“沈宝贝,到了。”
沈暮辞没动。
“沈宝贝?”
“嗯。”
“不下车?”
“等会儿。”
“等什么?”
“等我腿不抖了。”
宫漓又笑了。
她推开车门,踩上地面,伸了个懒腰。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眯着眼,看起来很满足。
沈听晚也下了车。
她走到后座车门旁边,拉开。
沈暮辞躺在那里,领口敞着,锁骨上有一块红印。
他看着女儿,眨了眨眼。
“晚晚。”
“嗯。”
“今天的事……别告诉你哥哥姐姐还有妹妹,尤其是妹妹,她还小。”
沈听晚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她顿了一下。
“但是爸。”
“嗯?”
“你脖子上那个印子,哥哥姐姐应该都能看见。”
沈暮辞伸手摸了摸脖子,脸又白了一度。
他闭上眼睛。
“魅魔不好当啊。”
他叹了口气。
“可是我觉得爸爸很幸福呢。”
沈听晚说完赶紧跑进庄园,刚踏进别墅,一个人影就扑了过来。
沈知寒不知道在门口等了多久,反正沈听晚还没来得及换鞋,就被她姐一把薅进怀里。
“姐——”
“别动。”
抱了大概五秒钟,沈知寒松开她,但手还搭在她肩膀上,开始从上到下打量。
先看脸。
“脸色还行。”
再看脖子。
“没伤。”
再看胳膊。
“没青。”
再看手。
“指甲没断。”
再看腿。
“裙子有点短,明天换条长的。”
沈听晚站在原地,像一件被质检的商品,任由姐姐翻来覆去地检查。
“姐,我真的没事——”
“学校怎么样?”
沈知寒没理她,继续问。
“吃的好不好?食堂的饭能吃吗?有没有人欺负你?同桌是谁?男的女的?叫什么名字?家里干嘛的?成绩好吗?对你有想法吗?”
沈听晚的头开始疼了。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像机关枪似的,哒哒哒哒。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靠近姐姐。
然后仰起脸,甜甜地叫了一声。
“姐姐——”
沈知寒的嘴巴闭上了。
“没事儿,真的没事儿。”
沈听晚又往前蹭了蹭,脑袋靠在姐姐肩膀上。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沈知寒的身体僵了两秒钟。
然后她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后脑勺。
“行吧。”
她说。
“那你同桌到底是谁?”
沈听晚的笑容僵了一下。
“就……一个同学。”
“男的?”
“……嗯。”
“叫什么?”
“不重要。”
“长得好看吗?”
“不好看。”
沈知寒盯着她看了两秒,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但沈听晚的表情管理已经很到位了——这得感谢上辈子在笼子里练出来的本事,没用的技能又多了一个。
“好吧。”
沈知寒终于放过了她。
她把手插进裤兜里,往客厅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晚晚。”
“嗯?”
“我过几天要去你们学校当数学老师。”
沈听晚的笑容彻底碎了。
“什么?”
“数学老师,”
“我已经跟学校谈好了。这样我就能天天看着你,保护你了。”
她看着沈听晚,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很温柔的微笑。
但在沈听晚眼里,那个微笑简直比恶魔还可怕。
她的学习可不好。
不是一般的不好。
是那种——数学如果运气不好那是真的可以考0分。
她不是不努力。
是真的学不进去。
数字在她脑子里像泥鳅,抓都抓不住。
万一姐姐成了她的数学老师——不,万一姐姐成了她的班主任——
温柔的姐姐就会变成暴躁的姐姐。
那个靠在车门上数筹码的姐姐,那个说“我想要的没有偷不到的”姐姐,会在讲台上拍着黑板问她:“沈听晚,这题我都讲了三遍了,你到底会不会?”
沈听晚打了个冷颤。
“姐——”
她又开始了。
凑过去,拉住姐姐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姐,你听我说。”
“嗯。”
“你工作那么忙,又要去赌场,又要去偷东西,哪有时间当老师啊?”
“不冲突。”
“怎么不冲突呢?你想想,每天要备课、要改作业、要开会、要跟家长沟通,多累啊。”
“我不怕累。”
第十一章 宵夜
“可是——”
沈听晚咬了咬牙,使出杀手锏。
“姐,你要是去我们学校,我就不能跟你撒娇了。”
沈知寒挑了挑眉。
“为什么?”
“因为你是老师啊。在学校里,你是老师,我是学生。学生不能跟老师撒娇的。那多不严肃。”
她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非常真诚、非常可怜、非常需要姐姐的保护。
沈知寒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怕我提问你吧?”
被说中了。
但沈听晚的表情纹丝不动。
“怎么会呢?我巴不得姐姐提问我呢。我只是心疼姐姐太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脸皮有点厚。
沈知寒盯着她看了五秒钟。
然后笑了。
“行吧。”
她伸手在沈听晚鼻子上刮了一下。
“不去了。”
沈听晚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面上还是甜甜的笑。
“姐姐最好了。”
很快就开始吃晚饭。
吃完饭,沈听晚上楼,回房间,开始写作业。
书包放在桌上,拉链拉开,课本拿出来,笔记本拿出来,笔拿出来。
然后她盯着数学课本,发了十分钟的呆。
数字在跳舞。
不是比喻。
是真的在跳舞。
那些公式、符号、括号、分数,在她的视线里扭来扭去,像一群不听指挥的小妖怪。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做题。
第一题。
看了五分钟,没看懂。
翻到例题,对照着做。
抄了一遍,好像懂了。
自己做,又不会了。
第二题。
直接跳过。
第三题。
算了,先做语文。
语文还好。虽然阅读理解她还是不太行——每次她觉得作者是这个意思,答案总是另一个意思——但至少字都认识。
英语也还行。单词背了又忘,忘了又背,像往破了的桶里倒水,只要重复的够多,总是能记住的。
但数学——
不会,那是真的不会。
好不容易,真的是好不容易,她把作业写完了。
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
她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她站起来。
走出房间,走过走廊,走到主卧门口。
门缝里透出光。
她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
宫漓的声音。
沈听晚推开门。
妈妈坐在梳妆台前,穿着一件丝质的吊带睡裙,头发用发夹夹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
她正在往脸上涂什么东西,手指轻轻拍打着颧骨的位置。
空气里有护肤品淡淡的花香。
“晚晚?”
宫漓从镜子里看见她,转过头,表情有些意外。
“怎么还没睡?明天还要早起呢。”
沈听晚走过去,站在妈妈身后,看着镜子里两个人的脸。
“妈。”
她说。
“我有事想跟你说。”
宫漓放下手里的瓶子,转过身,拉着沈听晚的手,让她坐在床边。
“说。”
沈听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想了很久。
从重生后就开始想。
“妈妈。”
她抬起头。
“我学习起来真的很吃力。”
宫漓的表情软了一下。
“没事的,晚晚,成绩不重要——”
“我想学舞蹈。”
沈听晚打断了她。
宫漓的话停住了。
“我的身体很软。”
沈听晚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轻轻松松地做了一个下腰。
然后她翻回来,站直了,看着妈妈。
“而且我长得足够漂亮。”
“我的比例也很好。胳膊长,腿长,脖子长。”
她抬起手臂,转了一圈。
“我想走艺考。”
宫漓坐在梳妆凳上,仰头看着女儿。
灯从头顶照下来,把沈听晚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的确很美,可能是遗传了爸爸的魅魔基因,她美的非常有魅惑感。
“我不想一辈子靠着你们。”
沈听晚的声音轻了一点。
“我也想变成你们这样厉害的人。”
宫漓的眼眶红了。
她站起来,一把把女儿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
“晚晚,”
她的声音有点抖。
“你不用这样的。我们可以养你一辈子的。”
沈听晚把脸贴在妈妈的肩膀上。
“妈。”
她说。
“我总有一个感觉——我需要靠自己。”
她从妈妈怀里抬起头,看着宫漓的眼睛。
“相信我,好吗?”
宫漓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女儿脸上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好。”
她说。
“等过几天你适应学校了,妈妈带你去了解艺考,去找老师,去机构看看。”
沈听晚笑了。
“谢谢妈妈。”
“早点休息宝贝。”
宫漓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们好像还有早自习。如果你明天早上起不来的话,妈妈可以给你请假。”
她的语气很认真。
“我希望我的宝贝休息好,不要因为学习累着了。”
沈听晚忍不住笑了。
“没事的妈妈,我现在不是很累。”
“我累了会告诉你的。”
“好的宝贝,快去休息。”
“妈妈,晚安。”
沈听晚走出主卧,轻轻带上门。
她回到自己房间,推开门。
愣住了。
床上鼓起一个包。
被子底下有一个人在蠕动,像一条巨大的毛毛虫。
毛毛虫从被子里探出一个脑袋。
沈星眠。
“姐,你回来了?”
沈听晚还没来得及说话,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香。
非常香。
烤肉的香,孜然的香,辣椒的香,还有一点点甜丝丝的饮料味。
她转过头,看向书桌。
桌上摆满了,烧烤。
各种各样的烧烤。
羊肉串、牛肉串、烤鸡翅、烤茄子、烤韭菜、烤面筋、烤玉米、烤馒头片,还有一个烤盘。
旁边还放着两杯奶茶,杯壁上挂着水珠,冰冰凉凉的那种。
沈听晚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弄的?”
“让厨房烤的,”
沈星眠从被子里爬出来,光着脚走到桌边,拿起一串羊肉。
“家里一天吃的太健康了,清淡寡水的,我受不了。”
她又撕了一块,递给沈听晚。
“姐,一起吃夜宵嘛。”
沈听晚接过那串羊肉。
咬了一口。
油脂在嘴里爆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在舌尖上跳舞。
她的眼睛亮了。
“好吃。”
“那可不。”
沈星眠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又从桌上拿起一串面筋。
“姐,你尝尝这个面筋,我觉得有点淡。”
沈听晚接过面筋,咬了一口。
确实,味道有点单薄。
她想了想,拿起旁边的虾滑,然后把虾滑塞进面筋里,考完然后再撒上调料。
“你再尝尝。”
沈星迫不及待接过去,咬了一口。
她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妈呀——”
“姐姐,你这吃商也太高了!”
沈听晚被她逗笑了。
“好吃吧?”
“好吃死了!”
沈星眠三两口把那个改良版面筋吃完,然后开始自己动手。
开始研究各色各样的改良版吃法。
两个人吃到了凌晨,差点撑死,然后两个人吃饱很快就困,抱在一起很快就睡着了。
沈听晚不知道的是,在她沉沉睡去的同一时刻,顾寒房间的灯还亮着。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个名字。
笔尖停在最后一个字上,他忽然笑了一下,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顾寒把椅子转过来,对着天花板,眼底映着头顶冷白色的灯光。
“沈听晚的姐姐,沈知寒。”
“我要知道她所有的事。”
第十二章 恶作剧
第二天早上,阳光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挤进来。
沈听晚是被热醒的。
身边有个人像个火炉似的贴着她,手臂搭在她腰上,腿压着她的腿,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把她缠得死死的。
她动了动,没挣开。
又动了动,还是没挣开。
“沈星眠……”
没反应。
沈听晚叹了口气,睁开眼。
妹妹的脸离她只有一拳远,睡得正香,嘴巴微微张着,头发糊了半张脸,呼吸均匀,偶尔还吧唧一下嘴,不知道在梦里吃了什么。
这时候门开了。
宫漓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她往床上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像是看见了什么又好气又好笑又有点想打人的东西。
宫漓把水杯放在桌上,走过来,弯下腰,一把揪住沈星眠的后衣领。
动作很熟练。
“唔——”
沈星眠被拎起来,手还下意识地在空中抓了两下,在找姐姐。
“沈星眠。”
“你没有自己的房间吗?天天窝在你姐姐房间里睡觉。”
沈星眠被拎着后衣领,整个人悬在半空中,眯着眼睛。
她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床上的姐姐,然后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不嘛不嘛——”
她的声音甜得发腻,和平时那个玩刀的反社会人格判若两人。
“我就要和姐姐在一起。”
宫漓面无表情。
“不可以。”
她把沈星眠放在地上,沈星眠的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你也老大不小了。”
宫漓看了一眼桌上那些还没收拾的烧烤签子和空奶茶杯,眉头皱起来。
“你看看你还带你姐姐吃这些东西。”
沈听晚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赶紧开口。
“妈妈,是我和妹妹一起吃的。”
宫漓转过头看她,那眼神的意思是——你以为你跑得掉?
“你俩真是。”
宫漓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下楼吃饭吧,等会儿还要去上学。”
沈星眠冲沈听晚挤了挤眼睛。
沈听晚坐在床上,揉了揉被压麻的胳膊。
然后下床,洗脸,刷牙,换校服。
下楼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三明治,牛奶,水果沙拉,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红豆粥。
沈星眠坐在她对面,已经吃上了,嘴角沾着一点红豆沙。
吃完饭,宫漓开车送她上学。
车子开到校门口,沈听晚推开车门,宫漓叫住她。
“晚晚。”
“嗯?”
“有什么事给妈妈打电话。任何事。”
宫漓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沈听晚点了点头。
“知道了,妈。”
她关上车门,背着书包往教学楼走。
走到教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教室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的在补作业,有的在聊天。
她往自己的座位看了一眼。
顾寒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打在他侧脸上,轮廓很好看。
但沈听晚注意到的不是这个。
她注意到的是他的脸色。
很难看。
不是那种生病了的难看,是那种——一夜没睡、心情极差、但努力在脸上维持体面的难看。
沈听晚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她没看他。
她把书包放好,把课本拿出来,把笔袋摆在桌上。
顾寒没说话。
但沈听晚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顾寒动了。
他忽然站起来,一步跨到她面前,一只手撑在她椅背上,另一只手撑在桌沿上。
把她困在中间。
逼到墙角。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
但他还是在笑。
“晚晚宝贝。”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悄悄话。
“昨天的恶作剧,好玩吗?”
沈听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心跳很快,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如果晚晚这么喜欢玩,”
顾寒歪了一下头,笑容又深了一点。
“我可以一直陪你玩。”
沈听晚盯着他,盯了三秒钟。
然后她眯了眯眼。
她往前倾了一点,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近到呼吸都快交缠在一起。
“很好玩。”
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就是喜欢看你出丑的样子。看到你出丑,我很快乐。”
她顿了一下。
嘴角慢慢翘起来,翘成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既然你喜欢我,那你每天都出丑吧。”
顾寒愣了一下。
只有零点几秒。
然后他笑了。
“好啊,晚晚。
“我愿意和晚晚做恶作剧。只要晚晚喜欢我就好。”
沈听晚看着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
好。
看我整不死你。
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课是英语,第二节课是历史,第三节课是数学。
顾寒一上午都很老实。
老实得不正常。
他还是坐在她旁边,还是时不时看她一眼,但没有说话,没有伸手,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沈听晚不被他骚扰了,都觉得有点不习惯。
熬了一上午。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沈听晚觉得自己的灵魂终于从嘴里飘出来了。
她把笔往笔袋里一扔,把课本合上,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终于解脱了。”
她立刻走出教室的时候,前往食堂。
顾寒坐在座位上,看着沈听晚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他转过头。
看向她的座位。
椅背上搭着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
他伸出手,把外套拿起来。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拿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把外套举到面前,低下头,鼻尖抵着衣领的位置。
深吸了一口气。
闭上眼睛。
脸上浮出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
“宝贝,你好香啊。”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嘴唇几乎贴着衣领在动。
“我迟早有一天要把你关起来,让你只属于我。”
他睁开眼睛,眼底的光暗得像没有星星的夜。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外套的领口上,有一根头发。
长长的,黑黑的。
是沈听晚的。
他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把那根头发捡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那根头发,在指尖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他把头发收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转向沈听晚的笔袋。
拉开拉链,看了一眼。
笔袋里装着几支笔——黑色水笔两支,蓝色的一支,荧光笔一支,还有一支铅笔。
顾寒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支笔。
黑色的,和沈听晚用的那支一模一样。
他把那支笔放进去,把沈听晚原来那支拿出来,放进口袋里。
拉好拉链。
把外套放回椅背上。
一切恢复原样。
他坐回自己的座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窗外。
嘴角慢慢翘起来。
“宝贝,你既然这么喜欢折磨我,”
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风。
“那我就让你折磨个够。”
他转头看了一眼沈听晚的笔袋。
“这支可是共感笔。只要宝贝你碰笔,我就可以感觉到了。”
他笑了一下。
“你碰笔一下,我就能感受到你。你碰我越多,我就离你越近。”
他闭上眼睛,把沈听晚外套的味道留在鼻腔里。
“总有一天,你会完完全全属于我。”
第十三章 共感
很快沈听晚,吃完午饭回来,刚坐下很快就开始上课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她把课本翻到老师说的页码,左手压着书角,右手拿起那支笔,正好就是那只顾寒刚放进去的笔。
她习惯性地转了一下笔。
笔在她指尖转了一圈。
然后她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
沈听晚没在意。她盯着黑板,老师在讲力。
她翻开课本,找到老师讲的那一页,准备抄笔记。
笔尖落在纸上。
她开始写字。
“嗯……”
声音从右边传来。
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坐得这么近,根本听不见。
但沈听晚听见了。
她的笔顿了一下。
偏过头。
顾寒坐在她旁边,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看起来很正常的姿态。
但他的手指在用力。
指节泛白。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嘴角还挂着一点惯常的笑。
但沈听晚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上下滚动了一下。
像在咽什么。
“你怎么了?”沈听晚问。
“没事。”
顾寒的声音有一点哑。
“你继续写。”
沈听晚看了他一眼,觉得莫名其妙。
转过头,继续写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
旁边的呼吸声变重了。
不是那种大喘气的重,是那种——刻意压着,但压不住的重。
沈听晚又停下来。
她偏头看他。
顾寒的耳尖红了。
不是那种晒红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红,像有血在皮肤底下烧。
他的手还是交握着,但拇指在互相摩挲,动作很急,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
“好。”
顾寒的声音更哑了。
他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有点僵。
“晚晚,你写字真好看。”
沈听晚皱了皱眉。
她觉得顾寒今天不太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她没多想,继续写。
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一行公式。
这一次她下笔有一点点重。
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嘶——”
顾寒倒吸了一口气。
沈听晚听见了。
她这次没有偏头。
她盯着自己的笔,盯着自己的手。
笔。
写字。
他的反应。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连起来了。
像两根断掉的电线,啪的一声,接上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
顾寒的脸红了。
不是耳尖,是整个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太阳穴。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抖,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很紧,紧得像在忍着什么巨大的——
什么东西。
“顾寒。”
沈听晚的声音很平。
“你是不是换了我什么东西?”
顾寒睁开眼睛。
他的眼底有一层水光,像刚哭过,又像没哭。
他看着沈听晚,嘴角慢慢翘起来,翘成一个又温柔又扭曲的弧度。
“晚晚真聪明。”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手里那支笔,是我送你的礼物。”
沈听晚低头看那支笔。
黑色的,很普通,和她原来那支一模一样。
“什么礼物?”
“共感笔。”
顾寒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温柔,温柔得像在说“我爱你”。
“你摸那支笔,就等于在摸我。你写字,就等于在我身上写字。”
沈听晚的手指僵住了。
她握着笔,指节一点一点地收紧。
“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
顾寒看着她,眼底的光暗得像深水。
“晚晚,你刚才写的每一个字,我都感觉到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每写一个字都是在抚摸我,你摸了我的锁骨,腰……”
沈听晚的脸白了,觉得这人就是个疯子。
她盯着顾寒,盯着他那张红透了的脸,盯着他眼底那层水光,盯着他嘴角那个扭曲的笑。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转过头,看向黑板。
拿起笔。
继续写字。
她写得很慢。
一笔一划。
很用力。
旁边传来顾寒的呼吸声。
越来越重。
从鼻子吸气,从嘴巴呼气,他拼命想要控制自己。
他的手指开始抖。
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到手肘。
他把手从桌面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攥紧了。
但抖止不住。
沈听晚余光里看见,他的腿也在抖。
她写的越来越多,而且每一个都写的非常用力。
每一画都落在顾寒身上。
她听见他的呼吸断了一拍。
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松开,又掐住。
“晚晚……”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了。
“你……能不能慢一点……”
沈听晚没理他。
她写得更用力了更快了。
笔尖戳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像觉得像有人在用羽毛一遍一遍地刷他的皮肤,刷到他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每一寸肌肤都在叫。
顾寒咬住了嘴唇。
咬得很紧,嘴唇的颜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月牙形的印子。
他闭上了眼睛。
是因为不闭上的话,他怕自己会发出什么声音。
那种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沈听晚写完了那个公式。
停了一下。
她偏过头。
顾寒的样子让她愣了一下。
他的脸还是红的,但红得不均匀——颧骨最红,额头次之,下巴和脖子是淡粉色的。
他的睫毛湿了。
不是眼泪,是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渗出来的,挂在睫毛尖上,亮晶晶的。
他在忍。
忍得很辛苦。
额角有汗,细细的一层,沿着太阳穴往下淌。
沈听晚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
她转回头。
拿起笔。
这次不写字了。
她用笔尖在纸的边缘,慢慢地,画了一个圆圈。
不是写字。
是画。
一笔画圆,首尾相连。
“唔——”
旁边传来一声闷哼。
顾寒的手猛地从膝盖上抬起来,按住了自己的腹部。
一圈。
又一圈。
沈听晚画得很慢,笔尖在纸上摩挲,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她画完一个圆,又画了一个。
大的,小的,重叠的,分开的。
但旁边那个人,已经快要坐不住了。
顾寒的背不再挺直了。
他弯下去,上半身伏在桌面上,额头抵着课本,一只手攥着桌沿,指节白得像骨头。
他的呼吸从嘴巴里出来,一下一下的,烫的。
“晚晚……”
他的声音闷在课本里,含混不清。
“你在……画什么……能不能别画了?”
沈听晚的声音很平静。
“你自己要把这支笔放在我手上的,那我可不得满足你吗顾少爷。”
顾寒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像一张弓被拉到了极限,弦都快断了。
沈听晚又画了一个圆。
这次画得很大,从纸的左边画到右边,弧度很缓,像一个月亮。
顾寒的腰弯得更低了。
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从脊椎骨开始,一波一波的,像有人在弹他的脊背。
“晚晚……求你……”
他的声音碎了。
碎成了几瓣,每一瓣都在颤。
沈听晚停下笔。
“求我什么?”
“求你……”
顾寒抬起头。
他的脸全红了,眼眶也红了,嘴唇上有一个深深的牙印,是刚才咬出来的。
他看着沈听晚,眼底有水光,有水光底下的火,有火底下的——
他说不出口的东西。
“求你……继续。”
沈听晚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说“求你停下”。
但他说的是“继续”。
这个人的脑子,真的有问题。
沈听晚放下笔。
“不画了。”
她说。
顾寒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
“为什么?”
“手酸。”
沈听晚把笔放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
“而且我觉得——”
她偏头看他,嘴角翘起来。
“折磨你这件事,要慢慢来才好玩。”
顾寒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晚晚,你学坏了。”
“恶心。”
沈听晚转过头,看向黑板。
第十四章 姐姐不要生气
放学铃响的时候,沈听晚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沈听晚拿起那支笔,走到垃圾桶旁边,松手。
笔掉进去,发出一声轻响。
塑料碰塑料的,闷闷的。
她转身走了。
顾寒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垃圾桶。
笑了。
“晚晚不喜欢啊……”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小孩。
“没关系。下次我送晚晚一根更好看的笔。”
沈听晚已经走到走廊上了,但她好像听见了什么,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来,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顾寒。
“你真恶心。”
她说,声音不大,但走廊上的同学都听见了,纷纷侧目。
顾寒还是笑。
“怎么,我要你的命你也会送给我吗?”
沈听晚的语气冷冷的。
顾寒的笑容没有变,甚至更深了一点。
“当然了,晚晚。”
沈听晚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滚开。”
她转身走了。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沈听晚走过去,车门从里面推开了。
沈知寒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衣,头发披着,脸上带着笑。
“晚晚——”
她的笑容很灿烂,但那个笑容在沈听晚拉开车门的下一秒,碎了。
沈知寒的目光越过了沈听晚的肩膀,落在她身后不远处。
顾寒正站在校门口的石柱旁边,看着这边。
沈知寒的笑容消失了。
她的手已经搭上了车门把手,指节收紧,骨节突出,像是要推门出去。
“姐——”
沈听晚赶紧叫了一声。
但沈知寒没听见。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顾寒,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这时候,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抱住了沈知寒的腰。
“姐姐——”
沈听晚的声音甜得发腻,整个人扑爬过来,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沈知寒身上。
“姐姐我好想你啊,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们呀?”
她的脑袋在沈知寒肩膀上蹭来蹭去,头发蹭得到处都是。
“姐姐你身上好香啊,用的什么香水?”
“姐姐你今天好漂亮,这件皮衣太帅了。”
“姐姐姐姐姐姐——”
一声接一声的,像连珠炮似的,把沈知寒的注意力从顾寒身上硬生生拽了回来。
沈知寒被她晃得头晕,伸手去扒她的手。
“沈听晚,你给我松开。”
“不嘛不嘛,我就要抱着姐姐。”
沈听晚抱得更紧了,脸贴在沈知寒的脖子上,像一只撒娇的猫。
沈听晚趁机钻进车里,关上车门,拍了拍前座。
“姐,开车吧,我饿了。”
沈知寒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校门口的方向。
顾寒已经不在了。
她深吸一口气,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出校门,拐上大路。
沈星眠这个时候突然也冒出来,颜色也不是很好看。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沈知寒开口了。
“沈听晚。”
她叫全名的时候,就意味着事情很严重。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听晚装傻。
“告诉你什么?”
“那个畜生。”
沈知寒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在你身边。在你学校。在你教室。跟你同桌。”
她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沈听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你知不知道上辈子——”
沈知寒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她没有说下去。
车里安静了。
沈听晚看着姐姐的侧脸。
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在姐姐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沈知寒从来不哭。
至少不在任何人面前哭。
“姐。”
沈听晚开口了,声音软软的。
“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
她伸出手,从后面碰了碰沈知寒的肩膀。
“我就是怕你们担心。你看你现在的样子,我要是早告诉你了,你是不是早就冲到学校去了?”
沈知寒没说话。
“而且,”
沈听晚往前探了探身子,下巴搁在姐姐的座椅靠背上,声音甜甜的。
“我有办法对付他。你看我今天,不是好好的吗?”
她把脸凑过去,贴在沈知寒的耳朵旁边。
“姐姐——别生气了嘛——我请你吃冰淇淋好不好?”
沈知寒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请我?你哪来的钱?”
“妈妈给我的零花钱。”
“……多少?”
“你猜。”
“猜不到。”
“够请你吃一个月的冰淇淋。”
沈知寒终于笑了。
很浅的一个笑,但比刚才那张冷脸好看多了。
“行吧。”
她说。
“这次放过你。下次再有事不告诉我,我就——”
她想了想,似乎在想一个足够有威慑力的惩罚。
“我就去你们学校当数学老师。”
沈听晚的脸白了一瞬。
“姐,你这个威胁太狠了。”
后座的沈星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气氛总算松了。
车子开过一个十字路口,沈知寒打了转向灯,拐进一条不太宽的路。
“姐,这不是回家的路吧?”沈听晚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
“嗯。”
沈知寒说。
“今天去奶奶家吃饭。”
沈听晚的笑容僵住了。
奶奶家。
那个词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在她胃里。
奶奶。
古板。严厉。规矩多。
沈听晚上辈子每次去奶奶家,都像上刑场。
进门要先洗手,洗完手要擦干净,不能甩。坐下要挺直腰,不能靠着椅背。
夹菜不能越过别人面前的盘子,碗里不能剩饭粒,筷子不能插在饭上。
还有小姑姑。
上辈子小姑姑最喜欢欺负她。
说她笨,说她长得一副狐狸精样子,说她以后肯定没出息。
每次去奶奶家,小姑姑都要找茬。
沈听晚那时候不敢还嘴,只能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不敢掉下来。
“晚晚?”
沈知寒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
沈听晚扯出一个笑。
“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沈知寒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语气放软了。
“吃完饭我们就走。待不了多久。”
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来,带着一点神秘的表情。
“而且,晚晚,有些事情你可能不知道。”
“什么事?”
“奶奶其实不简单。”
第十五章 律师奶奶
沈听晚愣了一下。
“奶奶是律师。”
沈知寒的语气很平淡。
“超级厉害的那种。”
“多厉害?”
沈知寒想了想。
“发挥失常——可以把对方送进去。”
“发挥正常——可以把对方律师也送进去。”
她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发挥超常——可以把敲锤的也送进去。”
沈听晚的嘴巴张开了。
“你是说……法官?”
“嗯。”
沈知寒点了点头。
“奶奶年轻的时候,打官司从来没输过。整个律师圈没人敢跟她对庭。后来得罪了太多人,仇家太多……”
她的声音低了一点。
“爷爷就是被仇家害死的。”
沈听晚从来没听家里人说过这些。
爷爷在她出生之前就去世了,她只知道爷爷不在了,但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爷爷……是魅魔吧?”
“嗯。”
沈知寒说。
“奶奶得罪的人太多,那些人不敢动奶奶,就动了爷爷。爷爷走后,奶奶就带着爸爸从城里搬到了乡下。再也不碰官司了,那个时候你的姑姑还非常小。”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星眠在后座,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刀掏出来了,在手指间转着,刀光一闪一闪的。
“所以,”
沈知寒的声音恢复了轻松。
“你别看奶奶现在在乡下种花养草,她也是一个隐藏大佬。”
沈听晚沉默了一下。
“那奶奶为什么不喜欢我?”
沈知寒看了她一眼。
“奶奶没有不喜欢你。”
“可是她每次看见我,脸色都不太好看。”
沈知寒叹了口气。
“奶奶其实是喜欢你的。你想想,咱们家,你哥是暗网的,你姐我是赌徒大盗,你妹是反社会人格,你妈是黑手党教母,你爸是魅魔邪教领袖,姑姑好像也不简单,但是我现在没看出来。”
她一个一个数过来,语气平静得像在报菜名。
“全家上下,就你一个正常人。不违法,不乱纪,不杀人,不放火。奶奶每次提起你,都说‘晚晚是个好孩子’。”
沈听晚听着,心里暖了一下。
“那她为什么——”
“因为你长得像爷爷。”
沈知寒说。
“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气质。你可能遗传了爸爸的魅魔因子,奶奶每次看见你,就会想起爷爷。”
她顿了一下。
“就会想起那些不好的事情。”
沈听晚没说话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暖洋洋的。
车子开了快一个小时,从大路拐进小路,从小路拐进更小的路。
两边都是树,黑黢黢的,只有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
然后路忽然宽了,眼前出现了一个小院子。
院墙不高,灰色的砖,爬满了藤蔓。门是木头的,漆成深红色,门楣上挂着一盏灯,亮着暖黄的光。
沈知寒把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
“到了。”
沈听晚推开车门,踩上地面。
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味道,混着花香。
她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石。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墙角种着一丛竹子,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旁边是一个小花圃,开着几朵沈听晚叫不出名字的花,颜色很艳,在灯光下像涂了一层釉。
她跟着沈知寒往里走。
路过花圃的时候,她多看了一眼。
那些花——
她忽然想起来,上辈子她在杂志上见过这种花。一株要好几万。
沈听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院子的尽头是一栋两层的房子,白墙灰瓦,看起来很朴素。
但沈听晚注意到,门窗的木头是上好的老榆木,窗棂上雕着花纹,手艺很细。
门开着,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
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上面绣着暗纹,不太显眼,但仔细看能看出那是手工苏绣。
她的腰板很直,站姿像一棵松。
沈听晚看见奶奶的那一瞬间,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奶奶好。”
她和沈知寒、沈星眠同时开口,声音整齐得像是排练过的。
老太太点了点头,目光从三个孙女脸上扫过。
在沈听晚脸上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她转身进屋了。
“进来吧,火锅刚准备好。”
沈听晚松了一口气。
她跟着姐姐走进去,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笔锋很硬,像刀刻的。
她去洗手的时候,看见洗手台上放着一瓶香水。
瓶身很简洁,透明的玻璃,没有太多装饰。
但沈听晚认识那个牌子。
上辈子顾寒送过她一瓶,说这个牌子的一瓶香水要几十万。
现在她看着那瓶香水,沉默了。
几十万的香水,就放在马桶上当香水。
她洗完手,擦干,走出去。
路过客厅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那幅字,然后看了看茶几上的茶杯。
汝窑的。
天青色,开片纹。
她上辈子在拍卖会上见过。
沈听晚站在客厅中间,觉得自己像一只误入了博物馆的蚂蚁。
她转过头,看着沈知寒。
“姐。”
“嗯?”
“奶奶家这个院子……是不是特别贵?”
沈知寒想了想。
“还好吧。奶奶不喜欢张扬。这些东西都是爷爷以前置办的,留下来的一些老物件。”
沈听晚沉默了三秒钟。
“所以,我们全家,真的只有我一个普通人。”
沈知寒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显——你现在才意识到?
沈星眠从后面探出头来,拍了拍姐姐的肩膀。
“姐,没事。普通人也很好。普通很可爱。”
沈听晚看着她妹那张认真的脸,忍不住笑了。
“滚蛋,求求把你们的聪明的脑子给我一点点吧。”
“姐姐要是变聪明,我有点不太敢想。”
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
火锅的香味飘出来,辣辣的,麻麻的,混着牛油的浓香。
沈听晚的肚子叫了一声。
奶奶端着一个铜锅走出来,锅底烧着炭,汤在锅里翻滚,冒着白气。
她把锅放在桌子中间,又转身回了厨房。
一趟一趟地端菜。
毛肚。鸭肠。黄喉。牛肉。羊肉。虾滑。午餐肉。金针菇。娃娃菜。豆腐。粉丝。
摆了满满一桌子。
沈听晚看着那些菜,咽了一口口水。
“坐吧。”
老太太坐下来,指了指椅子。
三个孙女乖乖坐下。
沈听晚坐在奶奶对面,腰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不敢乱动。
奶奶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
“七上八下。”
她说。
“毛肚烫老了就不好吃了。”
沈听晚看着她奶奶忽然觉得奶奶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这个时候突然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
“呦呦呦,瞧瞧瞧瞧是谁来了?”
第十六章 姑姑
然后一个人影从她身后跳出来,一下子蹦到她面前。
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脸凑得很近,近到沈听晚能看清她眼线的弧度。
沈惊澜。
小姑姑。
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针织衫,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截锁骨。
头发染成深棕色,大波浪,披在肩膀上。
嘴唇涂着同色系的口红,红得很正,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这张脸蛋真是漂亮——”
她伸出手,指尖在沈听晚下巴上轻轻刮了一下。
“怪不得能让全家都围着你转呢。”
她直起身,双手抱胸,歪着头,从上到下把沈听晚看了一遍。
“我要是有你这张脸,我都高兴死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沈听晚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沈惊澜。”
奶奶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她放下筷子,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不重。
但那一声闷响,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整个饭桌都跟着震了一下。
沈惊澜的嘴闭上了。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涮。
“我说的也没错啊。”
她把毛肚放进嘴里,嚼着说,声音含混不清的。
“光有美貌是没有用的。宝贝你说是吧?”
她看着沈听晚,嘴角翘着。
“你就只会是一个小宠物。”
沈听晚没说话。
她把筷子放在碗上,放得很轻,没有发出声音。
“我始终都觉得——”
沈惊澜把毛肚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优雅。
“像我这么善良的人,一般都只给人指点,而且给的都是有用的指点”
她放下纸巾,看着沈听晚
“我前几天听嫂子说,晚晚想学舞蹈?”
沈听晚点了点头。
“正好——”
沈惊澜拍了拍手,指尖上的美甲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也学过舞蹈。我可以帮你看看。”
饭桌上又安静了。
沈知寒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看了沈惊澜一眼,又看了沈听晚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沈星眠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涮鸭肠,但她的另一只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谢谢姑姑。”
沈听晚的声音很平静。
“舞蹈生可不能吃火锅——”
沈惊澜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沈听晚身边,低头看她的腰。
“宝贝你腰上这是腰带吗?”
她的手伸过来,在沈听晚腰侧捏了一下。
“哦——”
她收回手,表情很真诚,真诚得像在说一件天大的好事。
“对不起啊宝贝,这是你的肥肉。”
“沈惊澜!”
奶奶终于出声了。
这一声比刚才重,碗筷都跟着震了一下。
沈惊澜缩了缩脖子,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我又没说错——”
她退后一步,双手一摊,语气无辜得像一只被冤枉的猫。
“舞蹈生就应该吃苦,就应该瘦。我这是为了她好。”
奶奶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
“好不容易能吃一顿饭,”奶奶的声音低下来,“你就不能安静一点吗?”
“是前几天嫂子找的我——”
沈惊澜的音调又高起来,带着一种“我有理”的理直气壮。
“我这是指导晚晚。专业的指导。不是随便说说的。”
奶奶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沈听晚看着奶奶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那种表情,不是生气,是累。
“行了。”
奶奶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平静。
“先吃饭吧。等会儿带晚晚去你的舞蹈房。”
沈惊澜的眼睛亮了一下。
“行——”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
“多吃一点,等会儿腰上就有两个游泳圈。”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笑声尖尖的,在饭桌上空飘了一圈,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人接。
沈听晚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块还没吃完的毛肚。
然后她把筷子放下了。
轻轻地,没有发出声音。
“我不吃了。”
她说,声音不大。
“我跟姑姑去舞蹈房吧。麻烦姑姑了。”
沈惊澜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来。
“还算自觉。”
她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朝楼梯走去。
“走吧。”
沈听晚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点,没有发出声音。
她走过沈知寒身边的时候,沈知寒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晚晚——”
沈知寒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沈听晚听得见。
“你不用去的。”
沈听晚低头,看着姐姐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指节泛白,攥得很紧。
她把姐姐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没事的姐。”
她说,笑了笑。
“姑姑是为了我好。”
她转身,跟着沈惊澜上了楼梯。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
墙上挂着几幅画,沈听晚没心思看。
她低着头,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二楼。
沈惊澜推开一扇白色的门,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
沈听晚走进去,愣住了。
整个二楼是一个巨大的舞蹈房。
地板是浅木色的,打磨得很光滑,反着光。一面墙全是镜子,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把整个房间映得亮堂堂的。
窗户很大,窗帘是白色的,被风吹起来一点,能看见外面的院子。
沈听晚站在门口,看着这个舞蹈房,忽然觉得姑姑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沈听晚刚要迈脚踩上地板——
“啊——”
沈惊澜尖叫了一声。
沈听晚的脚停在半空中。
“宝贝,穿鞋不可以进舞蹈房。”
沈惊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她。
“脱鞋。”
沈听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白色的运动鞋但是已经不是很干净了。
“对不起姑姑。”
她弯下腰,解开鞋带,把鞋脱下来,整齐地放在门口。
光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有点凉,木头的纹理贴着脚底,滑滑的。
“没关系的宝贝——”
沈惊澜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一直觉得姑姑我啊,是一个非常体贴的人。”
她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撩了一下头发,满意地笑了笑。
沈听晚站在地板中间,不知道该站哪,手也不知道该放哪。
“宝贝,把你的外套脱了。”
沈惊澜转过身,看着她。
“不然我怎么看你的比例啊?我又没有透视眼。”
沈听晚赶紧把外套脱了,搭在把杆上。
身上只剩一件薄薄的白色t恤,贴在身上,能看出腰线的弧度。
沈惊澜走过来,绕着她转了一圈。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得很仔细。
像在鉴赏一件艺术品。
“不错——”
她停下来,站在沈听晚面前,点了点头。
“不愧遗传了你爸爸的基因。头小,四肢长,比例真好。”
她伸出手,在沈听晚的肩膀上按了按,又在她腰侧量了量。
“真是不错的基因啊宝贝。一下子就领先好多人了。”
“谢谢姑姑。”
“这是先天的——”
沈惊澜收回手,竖起一根手指,在沈听晚面前晃了晃。
“但还是要看后天的努力的。”
她走到镜子前面,转过身,看着沈听晚。
“我听你妈妈说,你比较软?”
“嗯。”
“让我看看你有多软,宝贝。”
第十七章 温柔体贴的姑姑
沈听晚深吸了一口气。
“我可以劈叉,姑姑。”
“来。”
沈听晚弯下腰,双手撑在地上,慢慢地把腿往后滑。
左腿在前,右腿在后,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但是没活动开。
肌肉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得太满的弦。
她往下沉了一点,卡住了。
又往下沉了一点,大腿内侧的筋被扯得生疼。
“宝贝——”
沈惊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你是机器人吗?怎么这么僵硬啊?”
沈听晚咬着嘴唇,又往下沉了一点。
疼。
“不知道的人以为你在练蛤蟆功呢。”
沈惊澜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歪着头看她的姿势。
“宝贝,要优雅地下去。不是往下砸。是慢慢地、慢慢地,像水一样流下去。”
沈听晚试着调整,但腿不听使唤。
她卡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木头碰木头的声音。
她偏过头。
沈惊澜不知道从哪拿来了一根木棍。
很长,很直,大概有一米多,深棕色的,表面磨得很光滑。
沈惊澜站起来,握着木棍的一端,在手掌上轻轻拍了两下。
啪,啪。
“来,宝贝,腿再开一点。”
沈听晚咬着牙,把腿又往下沉了一点。
肌肉在抖。
“不够。”
她又沉了一点。
大腿内侧的筋像要断了一样。
“不够。”
沈惊澜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然后那根木棍落下来了。
落在沈听晚的腰上。
不重。
但沈听晚的痛觉本来就比一般人敏感。
那一下像一根针扎进了骨头里,从腰眼一直蹿到头顶。
她整个人缩了一下,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腿收了回来,劈叉失败了。
她跪坐在地板上,手捂着腰,眼泪差点掉出来。
“宝贝——”
沈惊澜把木棍杵在地上,双手交叠搭在棍头,像拄着一根拐杖。
“我下手已经很轻了。怎么这么怕疼啊?”
她歪着头,表情很真诚,真诚得让人想哭。
“这样可学不了舞蹈的,宝贝。”
沈听晚跪在地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趾头。
脚趾头蜷着,指甲上还涂着淡淡的粉色的指甲油。
“对不起,姑姑。”
她的声音很小。
沈惊澜走过来,蹲在她面前,用木棍轻轻挑起她的下巴。
“宝贝,你的天赋确实不错的。”
“你妈妈让你跟着我练习一下基本功。可是宝贝,你太怕疼了。”
她把木棍收回去,站起来。
“还是算了吧,宝贝。”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高跟鞋哒哒哒的。
“以后当一个漂亮的洋娃娃,也挺好的。”
沈听晚跪在地板上,看着姑姑的背影。
酒红色的针织衫,深棕色的卷发,走路的姿态很优雅,像一只高傲的猫。
她要走了。
沈听晚忽然觉得,如果姑姑就这样走了,她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可以的,姑姑。”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有点哑。
沈惊澜的脚步停了。
她转过身,看着沈听晚,嘴角慢慢翘起来。
“行。”
她走回来,把木棍靠在墙上。
然后她做了一件沈听晚没想到的事。
她走过来,直接坐到了沈听晚的胯上。
整个人坐上去。
沈听晚的腰猛地往下一沉,骨盆卡在地板上,整个下半身像被钉住了一样。
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沉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
她的脸白了。
嘴唇没了血色。
整个人开始发抖。
从腿开始,蔓延到腰,到手臂,到指尖。
“宝贝——”
沈惊澜坐在她身上,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你要是能数一百个数,我就教你。”
沈听晚咬着嘴唇,嘴唇在抖。
她张开嘴。
“一。”
“二。”
眼泪掉下来了。
生理性的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三。”
“四。”
沈惊澜坐在她身上,纹丝不动。
她低头看着沈听晚,脸上没有表情。
不,有表情。
那种表情,沈听晚形容不出来。
像
“十八。”
“十九。”
“二十。”
沈听晚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
她的眼泪一直在流,流得满脸都是,滴在t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腿已经不是她的腿了。
腰也不是她的腰了。
整个人像被拆散了,又拼在一起,拼得不对,每一根骨头都在错位的位置上疼。
“五十七。”
“五十八。”
“五十九。”
她的声音开始含混不清,嘴唇在抖,牙齿在打颤。
沈惊澜没动。
就那么坐着。
“八十九。”
“九十。”
“九十一。”
沈听晚觉得自己快要碎了。
“九十九。”
她停下来,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一百。”
最后一个数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沈惊澜站起来了。
重量消失了。
沈听晚趴在地板上,整个人像一摊水,动不了。
她的脸贴着冰凉的木地板,眼泪和汗混在一起,在地板上印出一小片湿痕。
“还算可以。”
沈惊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以后每天晚上来我这儿吧,宝贝。”
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远了。
走到门口,停下来。
“像姑姑这么温柔的老师,可不多见了。”
沈惊澜转过身,靠在门框上,看着趴在地板上的沈听晚,嘴角翘着。
“你要懂得珍惜。”
沈听晚趴在地板上,手指动了动。
她撑着地板,一点一点地爬起来。
手臂在抖,手腕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她跪起来,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腿是软的,像两根煮过的面条。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走过镜子前面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脸是白的,眼睛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
t恤湿了一片,贴在身上。
“谢谢姑姑。”
她走出舞蹈房,扶着墙,一级一级地下楼梯。
每下一级,膝盖都在抖。
走到一楼的时候,沈知寒正站在楼梯口等她。
看见沈听晚的那一瞬间,沈知寒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难看。
像有人在她脸上打翻了一瓶墨水。
“沈惊澜——”
她转身就要往楼上冲,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在震。
沈听晚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抱住了姐姐的腰。
“姐——”
她的声音还在抖。
“姐,别——”
沈知寒被她抱着,动不了,但她整个人都在往外炸。
“你看你什么样子?脸都是白的!她对你做什么了?”
“没有,姐——”
沈听晚把脸埋在姐姐的后背上,声音闷闷的。
“姑姑是为了我好。”
“放屁——”
沈知寒从来不说脏话的。
沈听晚抱得更紧了。
“姐,我们回家吧。”
沈知寒的身体僵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妹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
那双手在抖。
指甲盖都是白的。
沈知寒闭了闭眼。
深呼吸。
她伸出手,覆在沈听晚的手背上。
“行回家,到时候我和妈妈好好说说。”
第十八章 宋九思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沈听晚靠在座椅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真的太疼了,疼到她想要放弃,但是她又不想放弃。
车停了。
沈知寒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动作很重。
沈听晚慢吞吞地从车里爬出来。
她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看见沈知寒已经走进去了。
沈听晚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加快脚步跟上去,但腿不听使唤,走快了就抖,只能小步小步地追。
玄关的灯亮着。
沈知寒的鞋已经甩在门口了,东一只西一只的,和她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客厅里传来声音。
沈听晚换好鞋走进去,看见沈知寒站在客厅中间,宫漓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亮着,看样子是在回消息。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妈,你不能让妹妹去姑姑那儿。”
沈知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寒气。
“你看看晚晚刚才的样子——脸都是白的,走路都在抖。这才第一天。第一天就这样,以后呢?我们又不是养不起她,她上辈子过的已经很苦了,何必这么折磨她!”
宫漓把手机放下,抬起头,看着大女儿。
“你姑姑嘴是厉害了一点,但人还是不错的。她教过很多学生,专业上没得说。”
“专业?”
沈知寒的音量拔高了一点。
“你管那叫专业?那是折磨。她就是用折磨人的方式在享受控制别人的快感。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沈知寒。”
宫漓的声音沉下来。
“那是你姑姑。”
“我知道她是我姑姑。但她也是——”
“够了。”
宫漓站起来,两个人的身高差不多,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让谁。
沈听晚站在客厅入口,看着妈妈和姐姐对峙的背影,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妈,姐,我觉得——”
“闭嘴。”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同时开口。
沈听晚的嘴闭上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宫漓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沈知寒,叹了口气。
“这件事以后再说。晚晚累了,让她先休息。”
沈知寒没说话,转身走了。
经过沈听晚身边的时候,她的手抬了一下,像是想摸摸妹妹的头,但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然后收回去了。
沈听晚站在原地,听着姐姐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上了楼,关了门。
宫漓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晚晚。”
沈听晚抬起头。
妈妈的脸很近,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脸上的表情藏在阴影里。
“你要是真的不想去,就不去。”
宫漓的声音很轻。
“妈妈不会强迫你,妈妈也可以把你养的很好,妈妈也想这辈子无忧无虑的让你活下去。”
沈听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是她想她自己拯救自己。
“妈,我想去。”
宫漓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好。那就不说了。去洗澡,早点睡。”
沈听晚点了点头。
她上楼,走过走廊,经过沈知寒的房间。
门关着。
里面没有声音。
她站了两秒,然后继续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洗澡的时候,热水冲在身上,她低头看见腰侧有一块淡淡的红印。
不是淤青,是压出来的。
她用手指按了按,还是有点疼。
她洗完澡,吹干头发,躺在床上。
被子很软,床垫很软,枕头很软,但是睡不着,浑身都很疼。
第二天早上,沈听晚起晚了。
闹钟响了三次,她按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沈星眠直接闯进来,把被子掀了。
“姐,再不起来要迟到了。”
沈听晚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头发炸成一个鸟窝,眼睛都睁不开。
“几点了?”
“七点二十。”
沈听晚的瞌睡瞬间没了。
她跳下床,冲进卫生间,刷牙洗脸换衣服,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下楼的时候,宫漓已经坐在餐桌旁边了,手里端着咖啡,面前摆着一份吃了一半的三明治。
“来不及了,拿个三明治车上吃。”
宫漓把一个纸袋塞进她手里。
沈听晚接过来,弯腰穿鞋。
“妈,姐姐呢?”
“先走了。”
宫漓的语气很平淡。
沈听晚没再多问,出了门,上了车。
司机送她到学校的时候,正好七点五十五。
她小跑着进校门,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手里的纸袋还热着。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放慢脚步,掏出来看了一眼。
一条消息。
发件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号码。
【沈听晚同学你好,我是学生会纪检部主席。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和你当面谈,麻烦你今天抽空来一趟琴房。时间:上午大课间。地点:艺术楼三楼,302琴房。盼复。】
沈听晚站在教学楼门口,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遍。
学生会主席。
她不认识。
为什么找她?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要不要回复。
她想打一行字——“你找错人了吧?”
但还没打出来,第二条消息又进来了。
【关于你转学的事。很重要。】
沈听晚的眉头皱起来了。
转学的事?算了,去一趟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进教学楼,上了楼梯,进了教室。
顾寒已经到了。
他看见沈听晚进来,笑了一下。
“早,晚晚。”
沈听晚没理他。
她走到座位,把书包放下,把纸袋里的三明治拿出来,咬了一口。
顾寒没再说话,但沈听晚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她吃完了三明治,擦了擦手,拿出课本。
第一节课是英语。
她努力听课,努力记笔记,努力不去想那条消息。
但“琴房”两个字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大课间的时候,沈听晚前往琴房。
走廊上很热闹,三三两两的学生聚在一起聊天,有人在分发社团的传单,有人在讨论中午吃什么。
沈听晚穿过人群,下了楼梯,往艺术楼的方向走。
艺术楼在校园的东北角,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建筑,外墙爬满了藤蔓,窗户是拱形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沈听晚推开艺术楼的门,走进去。
楼道里很安静。
302。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里面有光透出来,还有一股味道。
沈听晚站在门口,鼻子动了一下。
那股味道。
她闻过。
很熟悉。
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
她伸出手,推开门。
门无声地开了。
琴房比她想象的要大。
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摆在正中间,琴盖开着,琴键黑白分明,在阳光下反着光。
窗户很大,白色的纱帘被风吹起来,飘飘荡荡的。
窗边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她。
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亮得像融化的金子。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起来一点,露出一截手腕。裤子是深灰色的,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板鞋,很干净。
沈听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那股味道又飘过来了。
淡淡的。
像雪松,又像别的什么。
她忽然想起来了。
宋九思。
上辈子的记忆像决堤的水,一瞬间全部涌回来,她瞬间觉得头疼无比。
上辈子可怕的白炽灯。
沈听晚被束缚带固定在不锈钢手术台上,手腕脚踝勒出红痕。她想挣扎,可肌肉松弛剂的药效让她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
门开了。
宋九思穿着一身白衣服走进来,口罩遮住半张脸,露出一双极漂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盛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像信徒在瞻仰神像。
第十九章 可怕的剧情修正
她醒着。
宋九思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晚晚姐姐。”
他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打开。里面躺着一条脚链。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沈听晚往后退,后背撞上墙壁。
“别怕。”
他拿起那条脚链,银链在他指间晃了晃,铃铛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响。“只是装饰品。你戴上会很好看。”
“我不戴。”
“我知道。”他点了点头“所以我不会问你愿不愿意。”
他蹲下来。沈听晚想缩回脚,但他已经握住了她的脚踝。他的手不重,只是稳稳的固定住脚踝。
咔哒一声。锁扣合上了。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铃铛贴在她踝骨上,随着她细微的颤抖发出一串碎响。
“好看。”他说。
“你——”
他拉开门,转过身。
“姐姐,从现在开始,你走到哪里我都知道。你不需要给我打电话,不需要报备,不需要和我说话。你什么都不用做。”
他顿了顿。
“对了。”
他回头看她。
“我也会收到警报,姐姐你应该不想看到我发疯的样子吧。”
有一次她趁着宋九思去参加学术会议的夜晚,拖着行李箱冲进暴雨里。
她查过了。但她找了一个信号屏蔽器,把脚踝裹了三层锡纸。
她在高铁站的洗手间里,用提前买好的剪钳对准那条链子。
剪下去的一瞬间,铃铛响了。不是平时那种细碎的响,而是一声尖锐的嗡鸣,从链子上直接传出来。然后是宋九思的声音。
“姐姐,你不乖哦,你放心,我马上就回找到你了。”
她手里的剪钳掉在地上。
沉默。
“姐姐你在高铁站。三号候车厅。女厕所第三个隔间。要我继续说吗?”
沈听晚的手在抖。
“姐姐,你最好不要在动了,我已经很生气了,你知道后果的。”宋九思的声音很平。
“姐姐,你可以恨我。”
他顿了一下。
“你当然恨我。你就是应该恨我。恨比爱长久,恨比爱可靠。”
他蹲下来,蹲在她面前。
“姐姐,走吧回家,不听话的姐姐要受到惩罚。”
此时沈听晚站在琴房门口,浑身像被冻住了一样。
她的手指在抖,嘴唇在抖,睫毛在抖,瞳孔在收缩。
她想跑。
但她的腿不听使唤。
宋九思朝她走过来。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停在她面前,离她只有一步远。
他比她高很多,低着头看她,金色的碎发垂在额前,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然后他弯下腰。
视线和她平齐。
浅棕色的眼睛近距离地看着她,瞳孔里映出她自己的脸——白的,没有血色的,像一张纸。
“沈听晚同学,你好。”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
“我是宋九思,圣华学生会主席。”
他直起身,从旁边拿起一个文件袋,递过来。
“这些是转学后的程序文件,还有一些关于学校社团的资料。”
沈听晚没接。
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攥着裙摆,攥得指节发白。
宋九思也不急,就那么举着文件袋,嘴角带着那个淡淡的笑容。
“希望你尽快熟悉学校。”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温柔。
“最好加入一个社团。这对你的综合素质评价很重要。”
他顿了一下。
“我代表纪检部,正式邀请你加入。”
沈听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不参加社团。”
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文件我会看的。”
她伸出手,接过文件袋。
指尖碰到宋九思的手指的那一瞬间,像被烫了一下,缩得很快。
但宋九思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没抓。
沈听晚转身就走。
“沈听晚同学。”
宋九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听晚的脚步停了,但没有转身。
“你好好考虑一下。”
宋九思说。
“如果你不同意,我会让你同意的。”
沈听晚转身就跑。
一头扎进女厕所。
推开最里面那间隔间,关上门,插上门闩。
蹲下来。
抱着膝盖。
整个人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她的呼吸很急,很浅,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咚咚咚咚的,震得耳膜都在疼。
眼泪掉下来了。
她想不通。
她已经转学了。
她已经离开了原来的城市,原来的学校,原来的生活。
顾涵跟来了,她还能理解。
但宋九思呢?
宋九思上辈子是在她原来的学校出现的。
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不应该出现在圣华。
他不应该是什么学生会主席。
这不合理。
这不正常。
但是这是一本小说,难道就算怎样躲上辈子的事情都会发生吗?
第二十章 白银斐
沈听晚回到教室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她在门口站了一秒,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收好,然后推门进去。
坐下来,把课本摆好,把笔袋放好。
手止不住的在抖。
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用裙子盖住。
旁边传来轻微的声响。
顾寒往她这边凑了一点。
沈听晚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雪松,还是雪松。
“晚晚。”
他的声音很低。
“你心情不好吗?”
沈听晚没看他。
“是不是学生会的事情?”
沈听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他怎么知道?
她猛地转过头,瞪着顾寒。
“你别靠近我。”
声音不大,但很硬。
“我不需要你管。”
顾寒没有退。
他甚至还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没事的晚晚,我会查清楚的。”
“我说了——”
沈听晚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周围的同学有转过头来看的。
她压下去,咬着牙,一字一顿。
“我、不、需、要、你、管。你听不懂吗?”
顾涵看着她,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刚才更深,更温柔,更——
“我只是想让晚晚开心起来而已。”
沈听晚觉得自己的脑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一种更深层的、更让人无力的东西。
沈听晚转过头,不再看他。
她趴在桌上,脸埋进手臂里。
手臂下面是冰凉的桌面,凉意透过皮肤,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宋九思的脸。
金色的头发,浅棕色的眼睛,嘴角那个淡淡的笑容。
“如果你不同意,我会让你同意的。”
她咬了咬嘴唇。
下午第一节课,语文。
沈听晚还没从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里出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照得人想睡觉。
老师在上面讲《声声慢》,声音平平的,从左边耳朵进去,从右边耳朵出来。
下课她在课本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然后开始。复习今天的课程。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好——”
是一个女生的,清脆的,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听晚抬起头。
桌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子,长得很可爱。
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鼻梁上撒着几颗浅褐色的小雀斑,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鬓角碎发卷卷的,像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梳。
校服穿在她身上有点大,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
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姿势有点拘谨,像是在鼓了很大勇气才走过来的。
“你好,沈听晚同学。”
“我叫白银斐,也是高一十三班人,可以和你做个朋友吗?”
沈听晚愣住了。
她看着面前这张脸,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了一遍。
没有。
上辈子没有这个人。
新角色?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课本,没有看她。
“我这人喜欢独处。”
沈听晚的声音很平。
“不需要朋友。”
她以为这样说了,对方就会走。
大部分人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都会走。
但白银斐没有走。
她甚至笑得更开了,两个酒窝陷下去,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试试交朋友会有不一样的感觉的。”
她把笔记本抱在胸前,歪着头看沈听晚。
“我是班里的唯一一个贫困生。”
“你我都是孤独的人,我在这个班里也没有朋友,所以,我想和你交朋友。”
沈听晚的手指动了一下。
孤独的人。
上辈子她确实很孤独。没有朋友,没有社交,没有人愿意靠近她。
她不是不想交朋友。
是交不到。
“你我都是孤独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某个很软的地方。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
她说。
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窗外的风吹散。
白银斐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吗?太好了!”
她几乎是跳了一下,然后赶紧捂住嘴,看了看附近的同学,好在没有人看过来。
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
“那我可以坐你旁边吗?我可以课间来找你聊天吗?中午一起吃饭好不好?你喜不喜欢吃辣的?我超级爱吃辣,但是食堂的辣子鸡不够辣,我每次都自己带辣椒酱——”
沈听晚被她这一连串的话砸得有点晕。
“你……”
她张了张嘴。
“你话一直这么多吗?”
白银斐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好像是。你忍一下,我这人有一点碎嘴。”
沈听晚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银斐的脸上,照得她脸上的小雀斑像撒了一把金粉。
沈听晚忽然觉得,也许交个朋友也没什么不好。
白银斐说到做到。
每个课间,她都过来。手里每次都拿着两包零食,一包递给沈听晚。
“尝尝,这个牌子的薯片超好吃。”
沈听晚接过来,看了一眼,是她没见过的牌子。
“你从哪买的?”
“校门口小卖部。三块钱一包,便宜又好吃。”
沈听晚撕开包装,拿了一片,放进嘴里。
脆的,咸的,带着一点点的甜。
“好吃吧?”
白银斐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等待夸奖的小狗。
“嗯。”
沈听晚点了点头。
白银斐笑得眼睛都没了。
中午,白银斐又来了。
她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了一圈,看见沈听晚坐在角落,小跑过来,一屁股坐在对面。
“你吃什么了?让我看看——糖醋排骨?我也爱吃糖醋排骨!”
她把自己的餐盘转过来,给沈听晚看。
“你看,我打了三个素菜,一个肉菜都没有。省钱。”
沈听晚看了她一眼。
“我吃不完,你帮我吃点排骨。”
“真的吗?太好了!”
白银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眯起眼睛。
“好吃。谢谢你,沈听晚同学。”
“叫我晚晚就行。”
白银斐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沈听晚,眼睛里有光。
“晚晚。”
她叫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像在尝一个陌生的词。
“好听。”
沈听晚低下头,继续吃饭。
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下午的课间,白银斐又来了。
这次带了一本漫画。
“你看漫画吗?这本超好看,我借给你。”
沈听晚接过来,翻了翻。
“你哪来的?”
“图书馆借的。学校的图书馆其实挺大的,你去过吗?没去过的话我带你去看。里面还有沙发,可以躺着看。”
白银斐像个小太阳一样温暖着沈听晚。
突然沈听晚靠近然后抱住白银斐。
“谢谢你和我做朋友。”
“没事哒晚晚。”
沈听晚在最后拍肩膀的时候,她的指尖在白银斐的衣领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那里现在粘着一颗米粒大小的东西。
是一个录音器。
沈听晚把手指收回来,依旧笑的很好看。
“斐斐我可以一直信任你吗?”
第二十一章 利用
白银斐听见这个回答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眯眯回答。
“当然了晚晚。”
放学的时候,沈听晚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白银斐跟在她旁边。
“晚晚,你家住哪边?”
“山上。”
“山上?哪个山?”
沈听晚想了想,说了个大概的方向。
白银斐的眼睛瞪大了。
“那边不是别墅区吗?晚晚你家住别墅?”
“嗯。”
沈听晚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
白银斐没有追问,只是“哇”了一声,然后笑着说:“那以后我去你家玩,你可要招待我。”
校门口,宫漓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沈听晚拉开车门,回过头。
“妈,这是我今天认识的朋友,白银斐。”
宫漓坐在驾驶座上,偏过头,隔着沈听晚看了一眼白银斐。
“你好,阿姨。”白银斐乖乖地弯腰。
“你好。”宫漓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个礼貌的笑。
沈听晚看着白银斐。
“你住哪?我们送你。”
“不用不用——”
白银斐摆了摆手,退后一步。
“我晚上在附近还有兼职,就不回去啦。等会儿直接去上班。”
“兼职?”
“嗯,在一家咖啡店打工。离学校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沈听晚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个明亮的、没有一丝阴霾的笑容。
“那你注意安全。”
“知道啦。晚晚明天见!”
白银斐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沈听晚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快步跟上去。
“白银斐——”
白银斐转过头。
沈听晚走到她面前“斐斐,你可一定不要背叛我哦,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一定不会的晚晚。”
“拜拜。”
沈听晚转身走回车上,关上车门。
车子驶出校门,拐上大路。
沈听晚靠着椅背,从书包里拿出手机。
耳机塞进耳朵里,打开一个软件。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录音文件。
她按下播放。
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一开始有些模糊,是衣服摩擦的声音,然后渐渐清晰。
先是白银斐的脚步声,哒哒哒的,踩在人行道上。
然后另一个脚步声跟上来,更沉,更稳。
“干得不错。”
沈听晚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宋九思的声音。
“继续打好关系。一个月后,只要你能把她骗到酒会里来,你出国的费用,我宋家出了。”
白银斐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和白天那个明亮的小太阳判若两人。
“她只是一个新生。她也没有得罪过你,也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宋九思笑了。
“你不也只是刚认识她,现在不也在利用她吗?你比我好到哪了呢?”
停顿。
“还有,你想回到你以前那个家庭吗?”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沈听晚几乎能听见白银斐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有些乱。
然后白银斐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低了很多,低得几乎听不清。
“也是。我现在没有心情心疼别人。希望你信守承诺。”
“放心,你这点钱我看不上。”
脚步声分开了。一个往左,一个往右。一个轻快,一个沉稳。
录音到这里就安静了。
只剩下风的声音,呼呼的,从麦克风上刮过。
沈听晚按下暂停,把耳机摘下来,缠在手机上,一圈一圈的。
她的手很稳。
宫漓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晚晚,你要是讨厌她,我让人解决了她。”
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要不要加个菜”。
“我知道她,这个学校为数不多的贫困生,她是个从小山村里来的人,没有什么背景。处理这样一个小角色很简单。”
沈听晚把手机放回书包里,抬起头,看着妈妈的侧脸。
宫漓的侧脸很好看,下颌线很紧,鼻梁很高,睫毛很长。
“没事的妈妈。”
沈听晚的声音很平静。
“宋九思可以帮助她,利用她,我同样也可以。”
她顿了一下。
“这种只看重利益的人,最好对付了。”
宫漓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晚晚真是变了。”
“想要任何帮助都可以告诉妈妈。”
“好的妈妈。”
沈听晚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天还没全黑,远处的山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
“妈妈可以帮我查一下她的资料。”
沈听晚说。
“详细的那种。”
“好的。”
“晚上我会把她的详细资料给你的,宝贝。”
“谢谢妈妈。”
车子拐上山路,两边的树影在车窗上一晃一晃的。
沈听晚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白天的事过了一遍。
白银斐的笑脸,白银斐的酒窝,白银斐递过来的薯片,白银斐说的“你我都是孤独的人”。
那些都是假的。
可笑。
沈听晚睁开眼睛,看着车顶的天窗。
一个只看重利益的人。
宋九思用利益收买她,她也可以用利益反收买她。
出国的费用,宋家出得起,沈家也出得起。
这些东西,宋九思能给,沈家也能给。
而且沈家可以给得更干净,没有附加条件。
沈听晚在脑子里把方案想了一遍,又想了一遍。
然后她睁开眼睛,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录音文件,重听了一遍。
沈听晚把手机收起来。
车子开进庄园的大门,停在主楼前面。
“晚晚。”
宫漓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亮着什么。
“资料发你邮箱了。”
沈听晚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白银斐,十七岁,云省清县白家村人。
父亲病故,母亲改嫁,由祖母抚养长大。
中考成绩全县第一,以贫困生身份被圣华录取。
在校成绩优异,目前打三份工:咖啡店服务员、图书馆管理员、周末家教。
沈听晚把手机还给妈妈。
“妈。”
“嗯。”
“她那个咖啡店,能买下来吗?”
宫漓看了女儿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
“能。”
她说。
“明天就办好,咖啡馆就归给你了宝贝。”
“谢谢妈妈。”
沈听晚盯着“父亲病故,母亲改嫁,由祖母抚养长大”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张口:
“妈,再帮我查一件事。白银斐的祖母,住在哪里,身体怎么样,每个月需要多少医药费。”
“好的宝贝。”
第二十二章 魅魔
沈听晚看完了详细资料才发现宫漓已经离开了。
她站在窗口,晚风吹过,突然她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转身。
她往走廊另一头走。
爸爸的书房在一楼最里面,但爸爸一般不在书房。
他在家的时候,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在主卧。
另外百分之二十,在去主卧的路上。
沈听晚走到主卧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她抬手准备敲门。
手指刚碰到门板,门自己开了一点。
她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脑子“嗡”了一声。
沈暮辞跪在地毯上。
穿着一件——
沈听晚不知道那能不能叫衣服。
薄。几乎是透的。黑色的,像一层纱,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什么都遮不住,又什么都若隐若现。
领口大敞着,锁骨以下全露在外面,腰侧那根红绳系的蝴蝶结是唯一的点缀。
他跪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姿态虔诚得像在朝圣。
宫漓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丝质睡袍,腰带系得松松的,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低头看他。
那个角度,那个灯光,那个气氛——
“啊——”
沈听晚尖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很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猛地转过身,面朝走廊,背对着门,两只手捂住脸,手指缝张着,眼睛从指缝里往外看——走廊上没人,墙上的壁灯亮着,光晕一圈一圈的。
“妈妈我什么都没看见!”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酒杯放在桌上的声音。
一双手从后面伸过来,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带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宫漓身上有红酒的味道,还有沐浴露的香味,淡淡的。
“宝贝,你怎么突然来了?”
她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和刚才房间里那个低头俯瞰的女王判若两人。
沈听晚把脸从手指缝里露出来一半。
“我有些事情找爸爸。”
“好的宝贝。”
宫漓松开她,伸手把她肩上的一缕头发拨到后面去,动作很轻。
“等会儿我让爸爸去找你。”
“好。”
沈听晚点了点头,没回头,快步走了。
走回自己房间的路上,她的步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
她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深呼吸。
妈呀,爸妈也玩的,也太刺激了。
她捂着脸,笑了好几秒,然后放下手,走到书桌前坐下来。
翻开课本,拿起笔。
写了两行字,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算了。
等爸爸来吧。
主卧。
门关上。
宫漓靠在门板上,双手抱胸,看着还跪在地上的沈暮辞。
沈暮辞跪在那里,姿势没变,但脖子后面有一层细密的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宫漓脸上刚才的温柔已经消失了。
她走过去,弯下腰,伸出手。
手指扣住沈暮辞的下巴,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力道不小。
她把他往上抬了一点。
沈暮辞顺着她的力道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从下往上看她。
“老婆大人。”
他的声音有一点哑。
“我错了。”
“你错哪了?”
宫漓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我不应该穿成这样让晚晚看见。”
“就这?”
沈暮辞想了想。
“我不应该在门没关的时候——”
“不是这个,你知道的。”
宫漓松开他的下巴,手指往上移,落在他的脖子上。
“我今天看见你去酒会了,还碰了好几个美人啊,怎么是我满足不了你了吗?”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沈暮辞的呼吸顿了一下。
“对不起老婆大人,我那是为了装一下。”
此时沈暮辞的喉结被压得有点变形,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皱眉。
他仰着头,看着宫漓,紫色的眼睛里有心疼,有心碎,有那种——只给她一个人的、毫无保留的臣服。
“装什么,你信不信下一次我在公众场合惩罚你。”
宫漓低下头,额头抵着沈暮辞的额头。
“对不起老婆是我的错。”
宫漓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不,不不,宝贝长得那么漂亮,是我的错。我没把宝贝藏好,才会让别人碰到宝贝。”
她松开手,直起身。
沈暮辞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印,是指尖的形状。
“以后宝贝,我要把你永远拴在我身边。”
“好的,老婆大人。”
“我马上打造好全新的链子。”
宫漓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先去找晚晚。”
她转过身,拿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
“等会儿回来再说。”
沈暮辞从地上站起来,膝盖有点麻,他活动了一下,然后走到衣帽间,换了一身正常的睡衣。
深灰色的,纯棉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他照了照镜子,确认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可靠的、不会让女儿尖叫的父亲,然后走出主卧。
走廊很安静。
他走到沈听晚房间门口,门没关,虚掩着。
他抬手敲了两下。
“晚晚宝贝?”
“进来爸爸。”
沈听晚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
她转过头,看见爸爸穿着正常的睡衣走进来,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爸爸。”
“怎么了?”
沈暮辞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姿态很随意。
沈听晚转过来,面对着他,手里的笔没有放下,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沈听晚深吸了一口气。
“爸爸,我是不是也是一个魅魔?”
沈暮辞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睛颜色深了一点。
他看着女儿,看了好几秒。
“宝贝,你的情况很特殊。”
沈听晚的笔停了。
“你不完全算魅魔,因为你使用不了魅魔的能力。”
“但是你也是魅魔。除了用不了能力,你具备魅魔的一切因素。”
沈听晚眨了眨眼。
“一切因素?包括什么?”
“包括——”
沈暮辞想了想,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
“包括吸引力。魅魔天生会吸引别人。不是刻意的,是骨子里的。你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会有人被你吸引。”
沈听晚的手指攥紧了笔。
“所以那些人才会——”
她没有说完。
但沈暮辞听懂了。
“是。”
他说,声音低了一点。
“但不是你的错。宝贝,永远不要觉得这是你的错。”
沈听晚低着头,看着数学练习册上那道没解出来的方程。
“爸爸。”
她抬起头。
“我听说魅魔的血可以让人无条件服从一个小时对吗?我的血是不是也可以?”
第二十三章 爸妈的初相识
沈暮辞的表情变了。
变得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沈听晚一直盯着他,根本看不出来。
“可以的,宝贝。”
“魅魔的血确实有这个效果。但是——”
他顿了一下。
“魅魔的血是很宝贵的。不是宝贵在效果,是宝贵在——每用一次,魅魔的寿命就会缩短。”
沈听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缩短短多少?”
“不一定。看用量,看体质,看很多因素。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沈暮辞看着她,紫色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父亲看女儿时才会有的、又硬又软的光。
“用了就很难会来了。”
沉默。
沈听晚的笔在指间停了下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宝贝?”
沈听晚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但看着爸爸的眼睛,。最终还是低下头。
“我就是有点好奇,爸爸。”
沈暮辞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宝贝。”
他说。
“只要你想做任何事情,都可以告诉爸爸。”
“但是不要伤害自己,爸爸可以帮你解决一切事情,只要爸爸能做到。”
他顿了一下。
“我们家从来都是只有伤害别人。”
沈听晚的鼻子酸了一下。
“知道了,爸爸。”
她说。
“爱你爸爸。”
“嗯。”
沈暮辞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然后沈听晚等着他出去,但他没动。
还是坐在床边。
沈听晚等了几秒钟。
又等了几秒钟。
“爸爸?”
“嗯。”
“你还有事吗?”
“没有。”
“那你怎么不走?”
沈暮辞的表情变了一下,这个神情变得又可怜又凄惨。
“晚晚宝贝。”
他的声音小了很多。
“你妈妈太恐怖了。让我在你房间多待一会儿。”
沈听晚看着他爸那张好看的脸上挂着的那种“求收留”的表情,没忍住笑了出来。
“好呀爸爸。”
她把椅子转过来,面朝床,双手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那你不许走。陪我聊天。”
“聊什么?”
“你和妈妈是咋认识的?”
沈暮辞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沈暮辞往后靠了靠,靠在床头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我和你妈是在教堂认识的。”
“教堂?”
沈听晚的眼睛瞪大了。
“你妈不信教的。她这辈子进过的教堂,一只手数得过来。那天她是陪她闺蜜去的。”
“她闺蜜怎么了?”
“被渣男骗了。”
沈暮辞的嘴角翘起来,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很深的、很旧的怀念。
“渣男在教堂和别人做那种不干净的事情。”
沈听晚的嘴巴张成了o型。
“然后你妈就去了。”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大衣,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推开教堂的门。门开的时候,风灌进去,她的头发飞起来,超级威风。”
他停了一下。
“所有人都回头看她。”
“她走到那个渣男面前,当着全教堂的人,甩了他一巴掌。”
沈暮辞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那一巴掌超级宇宙无敌响,牙都被打掉了两个。”
沈听晚忍不住笑了。
“然后呢?”
“然后你妈就开骂了,简直帅爆了。”
“下头男什么烂锅配什么烂盖。“
“蠢猪配绿茶,你俩顶配,超配,天仙配行了吧?“
“你妈那战斗力简直惊人!”
沈听晚趴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亮的。
“妈妈好帅。”
“你妈一直很帅。”
“魅魔一辈子只为一个人心动一次。”
他的声音轻下来。
“我感觉你妈妈可以保护我。”
他停了一下。
“然后我就心动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那你怎么把妈妈勾引到手的?”
沈暮辞咳了一声。
“这个嘛——”
“长话短说。”
“我假装我被欺负了。”
沈听晚愣住了。
“什么?”
“她打完人从教堂出来,我在门口用了一点魅魔的手段,控制几个人,让他们打我。”
“然后你妈妈美救英雄。”
沈听晚的嘴巴张着,合不拢。
“然后呢?”
“然后你妈妈一把把我就护在怀里,让我不要害怕。”
沈暮辞的笑容深了一点。
“然后我就不停的造成偶遇,有一次我假装迷路了,然后找你妈妈问路,她说:你长成这样,你跟我说你迷路?你是来迷我的吧?”
沈听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妈妈真的这么说?”
“原话。”
沈暮辞举起一只手,做发誓状。
“一个字都不差。”
“然后你就——”
“然后我就承认了。”
沈暮辞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我说:对,我是来迷你的。你愿意被我迷吗?”
沈听晚捂着嘴,笑得肩膀都在抖。
“妈妈怎么说?”
“她说——”
沈暮辞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变得很柔软。
“她说:看你表现。”
房间里又安静了。
两个人的嘴角都翘着。
“爸爸。”
“嗯。”
“你对妈妈后悔过吗?”
沈暮辞转过头,看着女儿。
“后悔什么?”
“后悔心动。后悔被妈妈拴住。”
沈暮辞看了她两秒钟。
“晚晚宝贝。”
他说。
“魅魔一辈子只为一个人心动一次。不是因为没有机会心动了。是因为——”
他想了想。
“是因为那一次就够了。”
沈听晚看着爸爸,她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爸爸你好肉麻。”
“你让我说的。”
“我让你长话短说,没让你撒狗粮。”
沈暮辞笑出了声。
“爸爸。”
“嗯?”
“你在我房间待了这么久,妈妈会不会——”
她的话还没说完,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沈暮辞。”
宫漓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的睡袍,头发重新扎过了,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聊完了吗?”
沈暮辞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快。
“聊完了聊完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在宫漓面前停下来。
“老婆大人,我这就回去。”
宫漓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房间里的沈听晚。
“晚晚,早点睡。”
“好的妈妈。”
“作业写完了吗?”
沈听晚低头看了一眼数学练习册,上面只写了两行字,还写错了。
“……快了。”
宫漓没有拆穿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暮辞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回过头,冲沈听晚比了一个“晚安”的口型,然后乖乖跟着宫漓走了。
“魅魔的血,控制,晚会。”
第二十四章 合作
第二天早上,沈听晚到教室的时候,白银斐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她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马尾辫歪歪地耷拉着。
沈听晚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走过去,在她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白银斐抬起头。
看见是沈听晚连忙微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沈听晚没对她笑。
“跟我来一下。”
白银斐的笑僵在脸上。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沈听晚已经转身走了。
她赶紧站起来,小跑着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拐进厕所。
沈听晚推开最里面那间隔间的门,侧身让白银斐进去,然后自己跟进去,插上门闩。
厕所里很安静。
外面有人在洗手,水龙头哗哗地响,然后关了,脚步声哒哒哒地远了。
沈听晚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点开一个文件,按下播放。
白银斐的声音传来。
“她只是一个新生。她也没有得罪过你,也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你不也只是刚认识她,现在不也在利用她吗?你比我好到哪了呢?”
“也是。我现在没有心情心疼别人。”
录音还在继续放。宋九思说“放心,你这点钱我看不上”,然后脚步声分开,风声……
沈听晚按下暂停。
隔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白银斐的脸是白的。
她的眼睛盯着沈听晚手里的手机,瞳孔微微震动着。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开始弯腰,不停的鞠躬。
沈听晚靠在隔间的门板上,双手抱胸,看着白银斐弯腰,看着她发抖,看着她重复那三个字,一遍又一遍。
“他可以给你的利益,我照样也可以给你。”
“我甚至能给你更多。”
白银斐的腰顿住了。
她看着沈听晚。
脸上的表情变了,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需要我做什么?”
沈听晚垂下眼睛,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里面装着一点点红色的液体。
瓶盖拧得很紧,但那股味道还是透了出来。
是一种很淡的、勾人的气息。
白银斐盯着那个小瓶子,瞳孔微缩。
“这是什么?”
“你不需知道。”
沈听晚把瓶子握在掌心里,拇指在瓶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递过去。
白银斐伸出手,接过瓶子。
“过几天那个酒会,把这个东西想办法给宋九思喂下去。”
沈听晚的声音很平静。
白银斐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小瓶子,看着里面那一点红色的液体在光线下晃了晃。
“你想干什么?”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你就不需要知道了。”
沈听晚看着她。
“我尽量不会让宋九思发现你,当然,你自己也要努力。”
顿了一下。
“但是你要是不跟着我干——”
“我有一万种方法毁了你的人生。”
白银斐的睫毛颤了一下。
“毕竟,你刚开始想要毁了我。”
白银斐闭上眼睛。睫毛在抖,眼睑在抖,整张脸都在抖。
过了大概五秒钟,她睁开眼睛。
“好。”
“我一定要出国。”
沈听晚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钟。
“好。”
她伸手,把隔间的门闩拉开,铁片从铁槽里滑出来,发出一声脆响,转身离开。
沈听晚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一个人影挡在她面前。
顾涵。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
“晚晚。”
“我昨天突然打听到,宋九思想要对你不利。”
沈听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顾涵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有兴趣和我合作吗?我们合作,直接让宋九思再也爬不起来。”
沈听晚看着他。
看着他温柔的眼睛,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无时无刻的监视她。
“你的诚意呢?”
顾涵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她,微微弯腰,嘴唇凑近她的耳朵。
顾涵在她耳边说了很长一段话。声音很轻。
沈听晚听完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不合作。”
她说。
顾涵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睛暗了一下。
“你的手段——”
“还是一如既往的恶心。”
顾涵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
“晚晚还是如此的干净。”
“我喜欢干净的晚晚。”
沈听晚转身走了。
走进教室,走回座位,坐下来,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准备上课。
“恶心。”
上午第三节课,班主任抱着一摞文件走进来,推了推眼镜,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全班。
“同学们,跟大家说个事。”
教室里安静下来。
“下周一、周二、周三,三天期中考试。”
底下一片哀嚎。
有人趴在桌上,有人把笔扔了,有人转头跟后面的人说“完了完了我还没复习”。
沈听晚的脸色不太好看,她实在是不擅长学习,但是她可有一家子的天才。
放学回家,沈听晚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她穿过走廊,走到走廊另一头,停在沈知寒的房间门口。
沈听晚抬手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沈知寒的房间和她的房间不太一样,她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来姐姐的卧室。
深色的墙,深色的床单,深色的窗帘,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地图上用红色图钉标记了很多地方,多得数不过来。
桌上散着一副扑克牌。
沈知寒坐在床上,盘着腿,手里拿着一沓筹码在数。
筹码在她指尖翻飞,噼里啪啦的。
“姐姐。”
沈知寒抬起头,手指没停。
“怎么了?晚晚”
沈听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姐姐,你能从今天开始,给我恶补一下学习吗?”
沈知寒的手指停了。
她看着沈听晚,看了两秒钟,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
“终于知道求我了?我觉得学习好还是很重要的。”
沈听晚低下头。
“我学习真的很差。”
“我知道。”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直接?”
“你让我给你补课的,补课的第一条原则就是直面现实。”
沈知寒转身从床头拿了一个本子一支笔,翻开空白的一页。
而此时的走廊尽头,沈星眠正蹲在姐姐房间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听完了全部对话。
她咬着一根棒棒糖,糖棍在嘴角转了一圈。
“姐姐的数学好差哦。”
她站起来,光着脚往回走,糖棍在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我得帮姐姐把一切障碍全部扫除,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一个人。宋九思。”
第二十五章 学习
“说吧,哪科最差。”
沈听晚沉默了一会儿。
“都差。”
沈知寒的笔顿了一下。
“数学呢?”
“上次月考三十多分。”
沈知寒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英语?”
“四十多。”
“语文?”
“这个好一点,及格了。”
“多少?”
“九十一。”
“理综?”
沈听晚不说话了。
沈知寒抬起头,看着她。
“理综多少?”
“……加起来不到一百。”
沈知寒的笔停在纸面上,停了三秒钟。
“行。来吧。”
她坐起来,拍了拍旁边的床垫。
“先补数学吧,把课本拿出来。”
沈听晚赶紧走过去,坐下来,拉开书包拉链,翻出数学课本和练习册。
沈知寒接过去,翻了翻。
“你这课本跟新的一样。”
“……我才刚转学。。”
“刚转学一点笔记没做?”
“我做了。”
沈听晚指了指第三页角落里一个小小的笑脸。
那是她用铅笔画的脸,眼睛是两个点,嘴巴是一道弯,笑得勉强。
沈知寒看了那个笑脸三秒钟,合上课本。
“行。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二元一次方程组,会吗?”
“会……吧。”
沈知寒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方程。
x y=10,2x-y=5。
“解一下。”
沈听晚接过笔,盯着那个方程看了十秒钟,然后开始写。先写了个“解”字,写得很认真,那个“解”字的最后一笔还特意拉了一个小勾,好看。
然后她停住了。
笔尖点在纸面上,一动不动。
“怎么了?”沈知寒问。
“我在想。”
“想什么?”
“想怎么解。”
沈知寒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在想怎么解?这种题你需要想?”
“我基础不好嘛,姐姐你知道的。”
“把第一式加上第二式。”
沈听晚看了看第一式,看了看第二式,然后老老实实地把两个式子加起来。
x y 2x-y=10 5。
3x=15。
x=5。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她停了。
“y呢?”
“x等于5,带进去。”
沈听晚把x=5带进第一个式子,5 y=10,y=5。
她放下笔,看着自己算出来的答案,嘴角慢慢翘起来。
“姐!我解出来了!”
“……这是一道二元一次方程。初中的内容。你解出来了,值得这么高兴吗?你现在是一个高中生。”
沈听晚不管。她在那道题的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沈知寒看着那个笑脸,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翻到下一页,又写了三道。
“把这几个也解了。”
第三道做不出来了。
她咬着笔帽,皱着眉头,盯着那个方程看了两分钟,然后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沈知寒。
“姐,这个我不会。”
“哪里不会?”
“哪里都不会。”
沈知寒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笔,开始讲。
第一遍。沈听晚点头,说“懂了懂了”,沈知寒说那你做,沈听晚笔一拿起来,手就停了。
第二遍。沈知寒放慢了速度,一步一停,每一步都问“听懂了吗”,沈听晚每步都点头,最后的答案还是错了。
沈知寒盯着那个错误的答案,盯着看了五秒钟。
沈听晚低下头,不说话。
沈知寒看着她低头的那个样子,又叹了口气。
“再来。”
第这次沈知寒讲得很慢很慢。
答案对了。
沈知寒看着那个答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打了一场硬仗。
“不容易。”
沈听晚在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沈知寒看着那个笑脸,忽然觉得自己的血压有点高。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沈听晚做了六道题。
六道。整整六道。
沈知寒的温柔用完了。
不是一点一点消耗光的,是像被人按了开关,“啪”的一下,从A档直接跳到Z档。
“这个移项要变号!变号!我说了多少遍?加号移过去变成减号,减号移过去变成加号,你——”
沈知寒的声音从三个房间外都能听见。
沈听晚缩了缩脖子。
“你别缩脖子!你缩什么脖子?我又不打你!”
“姐你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很想打我。”
“我不想打你!我想打墙!”
沈知寒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坐下来,拿起笔。
“再来。”
到第八道题的时候,沈知寒把笔拍在桌上,直接碎了。
空气安静了三秒钟。
沈知寒抱着头,双手插进头发里,整个人弯下去,像一个被压垮了的帐篷。
“晚晚。”
“嗯。”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我感觉我在教一块石头说话。”
沈听晚的嘴巴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姐姐那个样子,又闭上了。
沈知寒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血丝。
“我教不了。真的教不了。”
她站起来,拉开门,朝走廊喊了一声。
“沈夜寒!”
安静。
“沈夜寒——!”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沈夜寒穿着拖鞋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杯咖啡,表情淡淡的说不出来的悠哉。
“怎么了?”
“你来教。”
沈知寒把笔从地上捡起来,塞进沈夜寒手里,然后自己退到一边,双手抱胸,靠在衣柜上。
“你不是一直都是年级第一吗?你不是保送吗?你来。”
沈夜寒看了看手里的笔,看了看坐在床上的沈听晚,又看了看靠在衣柜上的沈知寒。
“教什么?”
“数学。二元一次方程。”
沈夜寒沉默了一秒。
“二元一次方程还需要教?这不是初中的东西吗?晚晚不是高中了吗?”
“我也有这个疑问,一直都有。”
沈夜寒坐下来,拿起沈听晚的练习册翻了翻。前面几道题旁边画满了笑脸,后面的空白越来越多,笑脸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一个孤零零的“解”字,连冒号都没写。
沈夜寒放下练习册。
“晚晚。”
“嗯。”
经过一段时间的教导……
……
一个小时后。
……
沈夜寒他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笔,嘴唇泛白。
“晚晚。”
他的声音有点哑。
“这道题我刚才讲过了。就在上一道。题型几乎一模一样。你把上一道题的步骤抄过来,换一下数字就行。”
沈听晚翻到上一页,看了看,翻回来,开始在纸上写。
写了两步,停了。
沈夜寒看着她停笔的那个瞬间,他的表情碎了。
他把笔放在桌上,笔尖朝左,和桌沿平行,放得很整齐。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背对着沈听晚,双手撑着窗台,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晚晚。”
沈夜寒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嗯。”
“我们家现在很有钱。”
沈听晚没说话。
“我们不需要这么努力了。”
沈夜寒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以后我们养你。”
沈知寒从衣柜那边走过来,在旁边补了一句。
“晚晚你跳舞也挺好的。你确实不太适合学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
沈听晚低着头,心想:不行,我不能放弃。
几乎是一瞬间眼睛湿了。
“哥哥……姐姐……”
她的声音开始抖。
“连你们都要放弃我了吗?”
沈知寒的表情变了。
“连你们都要放弃我了……”
沈听晚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
“我可怎么办啊……”
“努力一定有用的……不对吗?”
沈知寒看了沈夜寒一眼。
沈夜寒看了沈知寒一眼。
两个人在那一眼里完成了全部的交流——完了,上当了,但明知道上当了还是不忍心。
沈夜寒走回来,坐下来,拿起笔。
沈知寒也走过来,在床的另一边坐下来。
两个人把沈听晚夹在中间。
“再来。”
而此时房间里,沈星眠已经收到了回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一张宋九思的照片,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年龄、身高、体重、血型、家庭住址、车牌号、常去场所、名下公司、父亲职务……
沈星眠放大了照片,盯着宋九思的脸看了三秒钟。
“长得还行。”
她关掉屏幕,把糖咬碎,咯嘣一声。
“就是不知道抗不抗揍。”
第二十六章 闹事
第二天早上,沈听晚起了一个大早。
主要是因为沈星眠昨晚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一只猫。
贵猫睡在两个人中间,打了一夜的呼噜,像一台小型发动机。
沈听晚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睡,只是闭了一晚上眼睛。
她到校门口的时候,天刚亮透,校门还没几个人。
她低着头往里走,困得眼皮都在打架。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臂,力气大得吓人,一把就把她拽到了一边的花坛后面。
沈听晚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她抬起头,看见那张脸的一瞬间——金色的头发,然后立刻就是一脚。
鞋跟结结实实地踩在宋九思的脚面上,用了十成的力气。
宋九思倒吸了一口凉气,松开了她的手臂。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白色的,上面一个黑印子,清清楚楚的,鞋面都凹下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听晚,眼睛里的光变了。
他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沈听晚读懂了:你等着。
宋九思往前走了一步,沈听晚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走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三步之后,沈听晚的后背撞上了墙。
宋九思一只手撑在她耳边,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微微弯腰,视线和她平齐。
壁咚。标准的壁咚。偶像剧里那种,女主角应该脸红心跳的那种。
沈听晚立刻蹲下去了。
蹲下去的同时,她抬脚,精准地在宋九思的膝盖窝上踹了一下。
宋九思的腿一软,整个人往前倾。
他的脸撞上了墙。
“唔——”
宋九思捂着鼻子,退了两步,弯着腰,额头抵着自己的手背,指缝里渗出了一点红。
沈听晚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看着宋九思弯着腰的样子。
宋九思抬起头。鼻血流下来,他的眼睛都被红了。
“沈听晚——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干什么?”
“知道啊。打你啊。”
宋九思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直起身,抬起手。
这只手现在朝着她的脸扇过来。
沈听晚转身就跑。
她往人多的地方跑。
她一边跑一边喊。
“救命啊——宋九思打人啦——校园霸凌啊——”
声音很大,大得整条走廊都在震。
有几个早到的同学从教室里探出头来看。
“宋九思要打我——救命啊——”
宋九思站在花坛边上,手还举在半空中,保持着那个要打人的姿势。
他只能手放下来了。
他看着沈听晚跑远的背影,看着她一边跑一边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的鼻血还在流。一滴一滴地落在白色衬衫上。
“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不愧是我喜欢的人。”
沈听晚没有去教室。
她拐过了两条走廊,爬了一层楼梯,穿过了半个教学楼,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之后。
去了年级主任办公室。
沈听晚在门口站了三秒钟。
然后她找到走廊上的监控死角。
她低下头,把马尾辫拆了,头发散下来,用手揉了几下,揉得乱七八糟的。然后她把校服也扯得皱皱巴巴。
最后她揉了揉自己的脸,酝酿一下情绪,很快就有了眼泪。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推开门。
“主任——!”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整个人几乎是扑进去的。
年级主任姓王,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
他看见一个头发散乱、衣服不整、满脸泪水的女生冲进来,茶杯差点没拿稳。
“怎么了怎么了?”
“主任——宋九思他——他——”
沈听晚说不下去了。她用手背捂着嘴,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哭得浑身都在抖。
“他怎么了?”王主任放下茶杯,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过来。
沈听晚摇摇头,哭得更厉害了。
“他把我堵在墙角……他想打我……他把我按在墙上……”
王主任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很多年,见过太多学生告状的场面。
有真的,有假的,有半真半假的。他通常的做法是先安抚,再调查,最后视情况而定。也就是俗称的——和稀泥。
“你先别哭了,坐下来说,有什么事情老师会帮你的——”
“主任你不信我吗?”
“我的头发是他扯乱的,我的衣服是他撕破的,他还要打我……好多同学都看见了……他在校门口就打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哭得越来越响。
王主任的表情开始变化。
“你先别激动——”
“我不激动——我怎么能不激动——我被人欺负了——我来到这个学校才几天就被人欺负了——主任你要替我做主啊——你要是不替我做主我就——我就——”
王主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沈听晚没给他机会。
她开始说诉苦。
她从小身体就不好,走两步路都要喘,她妈妈从小就告诉她要在学校听老师的话不要惹事生非,所以她从来不惹事生非,她见到人都绕着走,她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结果还是被人欺负了,还是被学生会主席欺负了,她以后还怎么在这个学校读书,她是不是应该退学,她是不是不应该来这个学校——
语速越来越快,音量越来越高,眼泪越来越多。
王主任的表情从微妙变成了无奈,从无奈变成了头疼,从头疼变成了——算了,我认了。
“好好好,你别哭了,我这就请你家长来,我请宋九思的家长也来,我们把事情说清楚。”
“真的吗主任?”
“真的。”
“主任你真是个好老师——嗝——”
她打了个哭嗝,然后捂住了嘴。
王主任看着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电话。
电话打了两个。
第一个打给沈听晚的家长。
接电话的是宫漓。她听完王主任的话之后,只说了一句:“我们马上到。”
第二个打给宋九思的家长。
接电话的是宋家的管家。王主任说完之后,那边沉默了一秒钟,然后说:“少爷的事情我们会处理的。”
二十多分钟后,沈听晚的爸妈到了。
第二十七章 道歉?
办公室直接被踹开。
宫漓第一个进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裙,外面套了一件风衣,头发披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的目光扫过办公室,先落在王主任身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落在地上的沈听晚身上,最后落在宋九思身上。
宫漓看了一眼女儿——头发散乱的,衣服皱巴巴的,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头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她的脸白了。
沈暮辞跟在后面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脸色也不好看。
他看了宋九思一眼。
宋九思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是那种——被大型猛兽盯上的、动物本能式的警觉。
“晚晚——”宫漓快步走过去,弯下腰,伸手捧住沈听晚的脸。
沈听晚在妈妈的手碰到自己脸的那一刻,又哭了。
“妈——”
“没事,妈妈来了。”
宫漓把女儿抱在怀里,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她
沈暮辞站在旁边,他伸手在女儿的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手,转过身,面朝王主任和班主任。
“谁动了我女儿?”
王主任咽了一口口水。
“这位家长,你先冷静一下,我们叫你们来就是为了把事情调查清楚——”
“不冷静。”
沈暮辞打断了他。
“你的女儿被人打了,你冷静给我看看。”
王主任的眼镜往下滑了一点,他推了推。
班主任在旁边开口了:“这位家长,我们还没有确认事实——”
“确认什么?”宫漓抬起头,一只手还搂着沈听晚。
“这不是事实吗?我女儿这个样子你看不见吗?你是瞎子吗?”
班主任的脸涨红了,嘴巴张了好几次,想说点什么,但每次都被压了回去。
“你是班主任对吧?”
宫漓看着班主任胸口的工牌。
“我女儿在这个班。她被打了。你不知道。你连知道都不知道。你还站在这里跟我谈‘确认事实’?”
王主任试图把话题拉回来:“宫女士,我们理解你的心情——”
“你不理解。”
“你理解不了。因为你的女儿没有被同班同学欺负过,你的女儿没有被扯过头发,你的女儿没有哭着跑进你的办公室求你替她做主。”
王主任的嘴闭上了。
沈暮辞接过去。
“我们现在不是在谈‘理解’和‘心情’。我们在谈一个事实:有一个学生,在学校里,在你们眼皮底下,对另一个学生动了手。你们不但没有及时发现,没有及时处理,还把我叫来,让我‘冷静’,让我‘配合调查’。”
他看着王主任,眼皮微微垂着,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王主任,你是搞教育的。你告诉我,这个学校的校规,是用来干什么的?是用来‘调查事实’的,还是用来保护学生的?”
王主任的额头开始冒汗。
宋九思靠在墙上,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看起来很平静。
他看着沈听晚趴在妈妈怀里的样子,看着她散乱的头发和皱巴巴的衣服,看着她哭红的眼睛。
他的眼神在说:你是真的会演。
沈听晚从妈妈的肩膀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了宋九思一眼。
她的眼神在说:彼此彼此。
宋九思的眼角跳了一下。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很亮,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宋九思身上,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王主任。
“您好,我是宋先生和宋太太的管家,免贵姓陈。宋先生和宋太太今天在外地,所以委托我过来处理。”
“请问,我们少爷做了什么?”
王主任刚要开口,宫漓的声音已经先到了。
“你是管事的?”
“我是管家。”
“你能做主吗?”
“我能代表宋家和学校沟通。”
“沟通?”
宫漓冷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短,很轻,像冰面上裂开一条缝。“你代表宋家来和我‘沟通’。我女儿被你们家孩子打了,你来了,你不道歉,你先问‘做了什么’。你觉得你的态度能解决问题吗?”
陈管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微微弯了弯腰,姿态恭敬但不卑微。
“这位女士,我没有不道歉的意思。我只是希望先了解情况,在了解清楚之后,如果是我们少爷的错,我们一定会道歉,也会承担相应的责任。”
“你看不见情况吗?”
宫漓指了一下沈听晚。
“我女儿这个样子,你看不见?你需要‘了解’什么?你需要调监控吗?你需要找目击者吗?你需要开个听证会吗?”
“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配合——”
“我不需要。我需要你们道歉。现在。立刻。”
陈管家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这位女士——”
“我姓宫。”
“宫女士,道歉是应该的,但我们至少需要确认——”
沈暮辞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得不快,但那一瞬间,办公室里的温度好像降了两度。
“确认什么?”
沈暮辞站在陈管家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
“确认我女儿说谎?确认你家的少爷是清白的?确认这整件事是一个误会?”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宋九思。
宋九思靠在墙上,看起来有些不在意。
沈暮辞收回目光,看着陈管家。
“我这个人不喜欢浪费时间。我说直接一点。今天这个事,要么你家少爷道歉,要么我把这件事从学校闹到教育局,从教育局闹到媒体。你看宋家想选哪一个。”
陈管家沉默了两秒钟。
“我打个电话。”
他走到角落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声音压得很低。
挂了电话,他走回来。
“我们道歉。”
“少爷,请你向沈同学道歉。”
宋九思看了一眼管家,然后终于动了。
他从墙上直起身,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走到沈听晚面前。
沈听晚从妈妈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宋九思看着她。
第二十八章 发疯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
“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
沈听晚看着他,没说话。
“沈听晚同学,对不起。”
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好了好了,事情解决了就好——”
王主任赶紧出来打圆场。
宫漓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王主任把后面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沈暮辞看着陈管家。
“我们会保留进一步追究的权利。”
陈管家点了点头,弯腰致歉,然后转身看了宋九思一眼。
宋九思没看他,他看着沈听晚。
沈听晚把脸转过去了。
宋九思收回目光,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了。
沈听晚从妈妈怀里坐直,把散乱的头发拢了拢,用橡皮筋重新扎了一个马尾。她拉了拉衣领,系好扣子,扯了扯裙角,把腰带重新扎好。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王主任和班主任,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主任,谢谢老师。给你们添麻烦了。”
王主任看着她的头发从散乱到整齐的过程,看着她从泪眼婆娑到眉目清朗的转变,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女魔丸,以后不能惹。
宫漓牵着沈听晚的手走出办公室。
沈暮辞跟在后面。
宫漓停下来,转过身。
“晚晚,你吓死我了。”
“不过晚晚你今天真的很聪明。”
“那畜生,要是真的动晚晚我就提前把他手给剁了。”
“好的爸爸,。我一定会提前告诉你的。”
宫漓和沈暮辞离开后,这一天过得十分快乐,连平时和狗皮膏药一样的顾寒今天竟然请假了,今天这一天裹得格外?。
晚上车子开进庄园的时候,沈听晚的心情好得像窗外的晚霞。
车一停稳,她解了安全带,推开门,跑进主楼。
宫漓跟在后面进来,刚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手臂上,就被女儿一把抱住。
沈听晚踮起脚尖,在妈妈脸上亲了好几口,左边一下,右边一下,额头一下,下巴一下,像一只刚找到主人的小狗,亲得又急又密,口水都糊上去了。
宫漓被她亲得往后仰了仰,嘴角压都压不住。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
“妈妈我今天太高兴了。”
“看出来了。”
沈听晚松开妈妈,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宫漓站在旁边看着女儿笑成那个样子,眼睛弯了弯,没有说话。
晚饭的时候,沈暮辞回来了。
沈听晚坐在餐桌旁,闻到了一股味道,一股非常熟悉的味道:血腥味。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沈暮辞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子立着,遮住了半边脸。
他没有走向餐桌。
“我不想吃了。”
声音很哑,他低着头,快步走过客厅,上了楼梯,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听晚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宫漓坐在她对面,表情没有变化。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沈听晚碗里。
“妈妈,爸爸他——”
“没事。”
宫漓打断了她。
“你先吃。”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把纸巾叠好放在盘子旁边。
然后很快她也上楼了。
餐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声音从楼上传来。
先是铁链的声音。
沉沉的,闷闷的,像有什么重物被拖过地面,又像有什么东西被锁住了。
然后是惨叫。
是压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忍受巨大的痛苦,但又不想让别人听见,拼命地捂着自己的嘴。
沈听晚握着筷子的手开始发抖。
沈星眠坐在对面,从头到尾没有抬头,她低着头吃饭。
终于,楼上的声音停了。
沈听晚也不想吃了,直接回了卧室。
夜渐渐深了。
沈听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干。
突然门开了。
沈星眠抱着枕头走进来。
她没说话,直接爬上床,钻进被子里,躺好,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沈听晚看了她一眼,躺下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
“星眠。”
“嗯。”
“爸爸到底怎么了?”
沈星眠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魅魔体质有个不好的地方。”
“人杀多了,魅魔会陷入疯狂。”
沈听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爸爸已经陷入过很多次疯狂了。每次都是这样。妈妈会把他关进笼子里,用铁链控制住。”
“姐姐。”
“嗯。”
“其实我也控制不住。杀人。犯罪。都控制不住。”
“但是闻到你的味道,我就会心情很好,我就能控制住。”
沈听晚愣了一下。
“我身上还有味道?”
“嗯。很淡的。像——像阳光晒过的被子?又像是刚割过的青草?我说不上来。反正好闻。”
沈星眠把脸往沈听晚的肩膀上蹭了蹭。
“这个味道只有我们几个可以闻到。妈妈闻不到,可能是拥有魔魅血脉的人才可以闻到吧。”
沈听晚想了想。
“那我算不算你们的情绪稳定剂?”
沈星眠沉默了一秒。
“算,其实姐姐有的时候你对我们都有致命的吸引力,你的血特别好闻,就连我有的时候都会控制不住自己想让你受伤。”
沈听晚伸出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发。
“没事,只要对你们有益,我坐什么都可以的。”
“不要,我不会让姐姐受伤的。”
“姐姐,说说你。今天怎么那么高兴?”
沈听晚的手顿了一下。
“没什么。就是——整了一个讨厌的人。”
“怎么整的?”
“让他撞墙了。鼻血都撞出来了。”
沈星眠从被子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姐,你还会这一手呢?”
“我什么都会。”
“明天我也想去看你整人。”
“不行。”
“为什么?”
“你去了就不是整人了,是出人命了。”
沈星眠的笑声闷在沈听晚的睡衣里。
夜很深了。窗外的风停了,树也不摇了,整个庄园像一个沉睡的巨兽,蜷伏在山顶上,呼吸声很轻很轻。
第二天早上,手机震了。
沈听晚睁开眼睛,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一条消息。姑姑。
“宝贝,这几天来奶奶家,我会派司机去接你。”
第二十九章 五公里
沈听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回了两个字:“收到。”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换校服,吃早饭,上车,去学校。
一天过得很快。
顾涵今天依旧没来上课,宋九思也老实了不少。
下午放学的时候,校门口停着一辆非常张扬的红色跑车。
沈听晚走过去的时候,车窗摇下来,露出沈惊澜的脸。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嘴唇涂着豆沙色的口红,看起来比平时温柔了不少。
但沈听晚知道,那是假象。
“宝贝,上车。”
沈听晚拉开车门,刚要弯腰——
“等一下。”
沈惊澜的声音从驾驶座飘过来。
沈听晚的腰弯到一半,停住了。
沈惊澜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脸到脚,又从脚回到脸,最后停在她的脸上。
“宝贝,怎么就几天不见,你这气色越来越好了。”
“吃了不少好东西吧?那小脸——”
她伸出手,用食指在沈听晚的脸颊上轻轻戳了一下。
“圆得跟皮球一样。”
沈听晚站直了身体。
“对不起,姑姑。”
“知道错的宝贝就是好宝贝。”
沈惊澜收回手,靠在驾驶座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她。
“那该怎么做呢,宝贝?”
“还好意思坐车吗?”
沈听晚愣了一下。
她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短路了。什么意思?不坐车?那怎么办?
“宝贝怎么光长脸蛋不长脑子啊。”
沈惊澜叹了口气。
“学校离我家刚好五公里。宝贝,舞蹈生要有体力,要有肌肉。”
她伸出手,在沈听晚的大腿上拍了一下。不重,但那一下拍得很实在。
“宝贝你都快变成脂包骨了,你跑步回去。不会不肯吧,宝贝?”
沈听晚的大脑彻底停机了。
“如果宝贝不想吃苦也是可以的。”
“但是——就是不知道宝贝你什么时候可以成功呢?”
沈听晚闭上了眼睛。两秒钟后,她睁开眼睛。
“对不起,姑姑。我跑。”
“宝贝这样才对嘛。”
沈惊澜的笑容大了几分。
“宝贝,这几天你就跑步去上学,放学也跑步回来。可以吗,宝贝?”
“好的,姑姑。”
沈听晚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沈惊澜推开车门。
“来吧宝贝,我陪你一起跑,宝贝第一次可能不太好熬哦。”
沈惊澜先跑了起来。
步子不大,速度不快,姿态很好看,腰背挺得笔直。
沈听晚背着书包跟了上去。
第一公里,她还能坚持。呼吸有点急,但腿还能动。沈惊澜跑在她旁边,时不时偏过头看她一眼,表情很满意。
“宝贝,呼吸要有节奏,三步一吸三步一呼,你看你喘得像条小狗。”
沈听晚咬着牙,调整呼吸。
第二公里开始,腿开始发软。沈听晚的步子慢了,呼吸乱了,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
“宝贝,你是不是在散步啊?你管这个叫跑吗?我走得都比你快。”
沈惊澜加快了脚步,超到她前面,转过身,倒退着跑,面朝着沈听晚。
她倒退着跑都比沈听晚快。
“宝贝,你看看你,脸都白了。这才两公里。你这样子怎么跳舞?你上台跳两分钟就晕过去了,观众还以为你在表演行为艺术。”
沈听晚没有力气回嘴。她的肺像被点燃了一样,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
第三公里。沈听晚的腿已经不是她的腿了。那两根东西只是长在她身上,但不听她使唤。
“宝贝,你哭了?”
沈惊澜跑到她身边,歪着头看她。
沈听晚没有哭,只是汗水流进眼睛不好受。
“没哭就好。哭了也没用。哭又不能让你跑得更快。”
沈惊澜又超到她前面,继续倒退着跑。
“宝贝,你看我,我跑得多轻松。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天天跑。你一天都没跑过,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跑下来?凭你的脸蛋吗?脸蛋又不能当燃料烧。”
第四公里。沈听晚的世界变小了。小到只剩下脚下的路面、胸腔里的灼烧、耳边姑姑的声音。
“宝贝,最后一段了,你坚持一下,你要是晕过去了我就拍个视频发家族群里,让大家都看看咱们家晚晚有多努力。”
沈听晚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跑完最后一公里的。
她只知道她看见奶奶家院门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沈惊澜先跑了进去。
“妈——晚晚来了——”
奶奶从屋里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拿着锅铲。她看见沈听晚的时候,锅铲差点没拿住。
沈听晚站在院门口,扶着门框,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校服被汗浸透了,深一块浅一块的。她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白的,只有眼眶是红的。
奶奶瞪了沈惊澜一眼,那一眼里有刀光剑影,有雷霆万钧。
沈惊澜往后退了一步,缩了缩脖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沈惊澜,你——”
“妈,我叫她跑的,舞蹈生要练——”
“练什么练?她身体从小就不好你不知道啊第一次就跑这么多,跑出问题了,你哥发疯我们家谁能控制住。”
“我——”
“闭嘴。”
沈惊澜的嘴闭上了,闭得很紧。
奶奶走过去,把沈听晚的手从门框上拿开,握在自己手心里。
她牵着沈听晚走进院子,走到客厅,把她按在沙发上,又去倒了一杯温水,塞进她手里。
“晚晚,先喝点水。”
沈听晚捧着水杯,手还在抖。她喝了一口水,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瞬间好受了一点。
奶奶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把她脸上的湿头发拨开。
“你姑姑——”奶奶顿了一下,声音有几分咬牙切齿,“她就是嘴欠,你别往心里去,她做事还是有些分寸的。”
沈听晚摇了摇头。
“没事的奶奶。姑姑是为了我好。”
奶奶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你跟你爷爷一样,就会替别人说话。”
沈听晚靠在奶奶怀里,闻到她身上油烟的味道,还有洗衣液的清香,安心的味道。
沈惊澜站在门口,一只脚跨在门里,一只脚踩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妈,我没——”
“你闭嘴。”
“晚上我再跟你算账。”
沈惊澜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奶奶松开沈听晚,低头看着她的脸。
“晚晚,等会吃饭,你姑姑等会可能还要折磨你呢。”
“好的奶奶。”
第三十章 地下室
晚饭摆了一桌子。
红烧肉,糖醋排骨一盘清炒时蔬,冬瓜丸子汤。
沈听晚跑了五公里,又练了一身汗,饿得前胸贴后背,端起碗就扒了一大口饭。
沈惊澜坐在对面,筷子夹着一块排骨,没往嘴里送,停在半空中,看着沈听晚吃。
“宝贝,你饭吃得可真香啊。”
“小脸都要变得圆嘟嘟了。”
沈听晚的筷子顿了一下。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那口饭还在嘴里,嚼了一半,咽下去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
只能去夹青菜。
“宝贝你看你吃青菜都吃得这么香——”
“沈惊澜。”
奶奶的声音从桌子那头传过来。
沈惊澜的嘴巴闭上了。
她低下头,安安静静的吃饭。
沈听晚默默地吃完了碗里的饭,赶紧离开桌子,桌子上的菜几乎没动。
晚上,舞蹈房。
沈惊澜靠在把杆上,手里拿着一根软尺。
她上下打量了沈听晚一遍,目光像一把尺子,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站直。抬头。收腹。腿并拢。”
沈听晚照做了。她站在舞蹈房中央,穿着练功服——黑色的吊带连体衣整个人看起来又细又长
沈惊澜走过来,绕着她转了一圈。软尺在她手里展开,贴上去,收回来。
“身高,一米七二。”
“臂展,比身高多四厘米。四肢长,头小,比例不错。”
“肩宽,窄的。胯宽,合适的。脖子长。”
“这身材比例,太优越了。”
沈听晚愣了一下。这是她从姑姑嘴里听到的第一句没有任何阴阳意味的话。
“一米七二,骨架小,四肢长,头身比好。”
“你这条件,放在舞蹈学校,老师看了都要抢。”
沈听晚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刚有点沾沾自喜。
下一个量体重。
沈听晚刚站上去,沈惊澜瞬间尖叫。
“宝贝,你怎么可以有114斤呢?这也太可怕了。”
“对不起姑姑。”
“宝贝,我给你一个月。不让我出手你下一百,不然宝贝我有一万种方法让宝贝减肥,那可能就不是一点点苦了宝贝。”
“现在,测软度。”
……
晚上沈听晚练完后,四肢已经不是她的了。
腿像灌了铅,走路全靠意念。
她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拨了宫漓的号码。
“妈。”
“怎么了宝贝?”
“我今晚……睡奶奶家。回不去了。”
宫漓那边沉默了一瞬,没有说话。
“妈?”
“……好。”
宫漓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像是在忍着什么。
“明天妈妈去接你。”
“嗯。妈妈晚安。”
“晚安宝贝。”
电话挂了。沈听晚趴在餐桌上写作业。
沈听晚躺在奶奶给她铺的床上,尽管床已经很软了,但只要随便一动就非常疼。
沈听晚默默的留着眼泪,不敢出声,上辈子她也是经常被折磨浑身酸痛,晚上一个人扛着。
第二天,沈听晚是被疼醒的。
她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向她抗议。
她去上课。
五公里。
沈听晚背着书包,站在奶奶家院门口,感觉人生都没有了盼头。
回到学校的时候,沈听晚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她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连呼吸都觉得累。
突然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晚晚。”
抬头看见顾涵站在桌边。
消失了两天,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比之前更好看了。
他把一张卡片放在沈听晚的桌上。
“明天是我的生日。”
“晚晚一定会来的,对吧?”
沈听晚看着那张邀请函,她没有伸手去拿。
顾寒看到沈听晚没拿脸色突然变得十分冰冷。
“晚晚。”
“我查到你父母,还有你的哥哥姐姐——做的生意并不光彩。”
他将邀请函又往前推了一点,指尖压着纸面,慢慢地滑过
“不要给你的家人找事。”
“我想你是不希望你的家人出事的。”
沈听晚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顾涵的脸,看着他那张温柔的、完美的、让人如沐春风的脸。
沈听晚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重生以来,顾涵在她面前装了大半个月的乖——同桌,补课,帮忙查宋九思,每天“晚晚晚晚”地叫。他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一种荒谬的、愚蠢的错觉——他是不是变了?
上辈子的那些事,是不是不会再发生了?
沈听晚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层冰,看着他嘴角那个温柔的笑。没有变。一点都没有变。
一样的。
都是一样的。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记忆再次不受控制的涌入大脑。
房间。
安静。
无尽的安静。
那是她第一次逃跑之后。顾寒把她找回来,没有发火,没有摔东西。他只是把她房间的门锁换了。
从里面打不开。
沈听晚坐在床边,盯着那扇门。白色的,很普通的木门,和家里其他门没有任何区别。唯一的区别是,她没有钥匙。
顾寒每天都会来。不是来送饭——他让她去餐厅吃,只是他会站在餐厅门口等她。不是来审问——他不提逃跑的事,一个字都不提。他只是会来。
“晚晚。”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叫一个老朋友。他靠在门框上,手里什么都不拿,就那么站着。
“今天天气很好。要不要去院子里坐一会儿?”
沈听晚没有回答。
顾寒也不催。他等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沉默也很满意。
“那我陪你。我就在这儿陪你。”
他坐下来,坐在地板上,靠着门框。也不说话,就是待着。
第二天,他又来了。
“晚晚,今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他顿了顿,“你爸妈那边——你应该不想让他们出事吧?”
沈听晚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你每次都拿我爸妈威胁我,”她的声音很平,“你不觉得腻吗。”
顾寒沉默了一会儿。
“腻。”他说。“我每次说出口都在想,晚晚是不是又觉得我恶心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有用。你说我恶心也好,卑鄙也好。有用就行。”
沈听晚没有说话。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一天他都来。有时候带一束花,有时候带一本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坐在门口。他从不跨进房间,从不碰她,从不大声说话。
但他从不把钥匙给她。
第六天晚上,沈听晚开口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寒抬起头。
“我想让你留下来。”
“晚晚,你知道吗?我不是什么好人。从来都不是。”
“但我对你的耐心,够我用一辈子。”
“所以你不用急着原谅我。你也不用急着逃走。我会一直等。等到你不想跑了,或者等到你把我杀了——哪种结局我都接受。”
他顿了顿。
“晚晚,但是你不能离开我,你要是想离开我,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回到我的身边。”
第三十一章 邀请函
沈听晚最终把邀请函拿起来,放进了书包里。
顾涵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好看。
“晚晚最好了。”
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宠溺。“我期待晚晚到来,我可是给你准备了惊喜。”
沈听晚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看顾寒。
顾涵站在旁边一直直勾勾的看着她,仿佛要把她吞入腹中。
下午放学,沈听晚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校门口停着那辆熟悉的车。车窗摇下来,露出沈惊澜的脸。
“宝贝,上车今天就先放过你。”
沈听晚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书包放在腿上,抱在怀里。
她看着姑姑的侧脸,张了张嘴,想说“姑姑,明天我有点事,不去奶奶家了”。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车开动了。沈惊澜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沈听晚的的情绪不对,但是她什么都没说。
到了奶奶家,先是体能训练,然后晚上开始练晚功。
半夜她拖着散了架的身体爬上楼,瘫倒在床上,。
她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缓了好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摸到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白银斐。”
“沈小姐。”
白银斐的声音很轻,但是她周围的环境听起来很嘈杂。
“我给你五十万,你今晚给我找个礼物。明天带到学校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钟。
“什么礼物?”
“男生。二十岁左右。体面的。值这个价的。”
沈听晚顿了一下,“你觉得什么合适就买什么,我相信你的眼光。”
“好。”
“然后我给你十万的小费。希望你可以办好。”
“好的,沈小姐。”白银斐的声音明显带了一丝雀跃。
沈听晚挂了电话。她又拨了一个号码。
“妈妈。”
“怎么了宝贝?”宫漓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声音有一点哑,旁边好像还有爸爸的声音。
“明天晚上我有点事,你帮我跟姑姑说一下,我不去奶奶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什么事?”
沈听晚咬了咬嘴唇。“一个同学的生日宴。”
“哪个同学?”
“就是——一个同学。”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瞬。
“晚晚。”
宫漓的声音变了,变的严肃:“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妈妈?”
沈听晚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没有,妈。就是普通的生日宴。去一下就回来了。”
宫漓没有追问。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听晚以为她已经挂了。
“晚晚。”
宫漓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妈妈永远都会在你身后的,无论你干什么事情。”
沈听晚的鼻子酸了一下。“爱你,妈妈。”
“妈妈也爱你。早点睡。”
电话挂了。沈听晚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可能确实因为太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沈听晚到教室的时候,白银斐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她看见沈听晚进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深蓝色的,系着银色的丝带。盒子不大,巴掌大小,但包装得很精致。
“沈小姐,里面是手表。”
沈听晚接过来,没有拆开,放在桌上。“行,辛苦你了。”
“不辛苦。应该的。”
沈听晚把盒子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顾涵。
他站在教室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盒子。
他朝沈听晚走过来,因为那个巨大的盒子几乎吸引了全班的目光。
他停在沈听晚桌前,把盒子放在桌上。
“晚晚,我给你准备了礼服。”顾涵的声音很温柔,“晚上一定要穿着礼服来哦。”
沈听晚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又看了一眼顾涵。“嗯。”她说了一个字。
顾涵的笑容深了一点。“晚晚最乖了。”
沈听晚低下头,翻开课本。顾涵微笑的看着她。
一整天的课,沈听晚几乎都没有说话。
终于,放学了。
放学之后,沈听拿着盒子离开了学校。
她已经提前给姑姑发了消息,说请假一天。
姑姑就回了一个嗯。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栋写字楼下面。
她坐电梯上了十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白色的门,门牌上写着“佳怡造型”四个字,小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她敲了敲门,门开了。
刘佳怡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工作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带着笑。
她是宫漓的好朋友,上辈子沈听晚以为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理发店小老板。
她也是上周无意间刚刚从妈妈嘴里知道,她是有钱都约不到的顶级化妆师,给明星化妆要提前半年预约。
“晚晚?”
刘佳怡往她身后看了一眼,“你一个人来的?”
“嗯。刘姨,我想做个造型。”
刘佳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盒子,侧身让她进去。“进来吧。”
里面的空间不大,但很精致。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整个人都柔和了。
沈听晚把盒子放在椅子上,打开盒子。
红色的裙子躺在里面,紧身的,长款的,料子很软,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微微的光。
领口不算低,但腰线收得很紧,裙摆从大腿处开叉,设计简约但每一处都透着精致。
刘佳怡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眉毛挑了一下。“晚晚,这裙子不错呀,谁送你的?”
“一个同学。”
“什么同学呀,送这么金贵的裙子。”
刘佳怡伸出手指摸了摸料子,又在裙摆内侧翻了一下,看了一眼标签。
她没说什么,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她知道这条裙子值多少钱。
“刘姨你就别问了。”
沈听晚顿了一下,“刘姨,你千万不能和妈妈说我来找你了。”
刘佳怡看了她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我知道我知道,晚晚长大了,有少女心事了。”
沈听晚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想了想,什么也没说。
“来,坐下吧。”刘佳怡拍了拍化妆椅。
沈听晚坐下来。
刘佳怡站在她身后,对着镜子看她的脸。
看了几秒钟,歪了歪头,又看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
“晚晚,你这皮肤是怎么养的?”
她伸出手,在沈听晚的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我那些明星客人,花几十万做护理,都没你这个底子。”
沈听晚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没怎么养,就正常洗脸。”
“正常洗脸?”
刘佳怡的声音高了一点,“你跟我说正常洗脸能洗出这种肤质?你看你这个毛孔,我拿放大镜都找不到。你这个五官——”
她绕到前面,弯下腰,盯着沈听晚的脸左看右看,“你这个鼻子,这个眼睛,这个眉骨,这个下颌线。晚晚,你不是来化妆的,你是来气我的。”
沈听晚忍不住笑了。“刘姨,你太夸张了。”
“夸张?我夸张?”
刘佳怡直起身,双手叉腰,“我告诉你,我入行二十年,化过的明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这样的骨相,我就见过两个。一个是二十年前的宋媛,一个就是你了。”
刘佳怡开始化妆。
她化妆的时候不说话,全神贯注,刷子在她手里像一支笔,一笔一笔地勾勒,不急不慢。
沈听晚闭着眼睛,化妆的过程非常享受。
“好了。睁眼。”
第三十二章 你俩绝配,天仙配。
沈听晚睁开眼睛。
镜子里的自己好像没怎么变,又好像变了一个人。
妆不浓,但五官更立体了,眼睛更深邃了,嘴唇的颜色像是被吻过一样,自然的红润。
她盯着镜子看了好几秒,觉得那个人有点陌生,但很好看。
刘佳怡从旁边拿出一个卷发棒,开始做头发。
头发做好了。
刘佳怡退后两步,看着镜子里的沈听晚,双手抱胸,歪着头,像在欣赏一幅画。她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穿裙子吧。”
沈听晚拿着裙子去更衣室。拉链在后面,她够了好几下才拉上去。裙子很合身,像量身定做的一样,腰线刚好卡在她最细的地方,裙摆开叉刚好到她大腿中部。红色的料子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她走出来的时候,刘佳怡正在收拾化妆刷。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手里的刷子掉在了桌上。
“晚晚。”
“嗯。”
“你简直比我画过的所有明星都漂亮。”
沈听晚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人。红色的裙子衬得她皮肤很白,腰很细,腿很长。头发是微微的大波浪,披在肩膀上,一侧别在耳后,看起来像一朵明艳的玫瑰。
“谢谢你,刘姨。”
“谢什么谢。你以后想来就来,刘姨随时给你化。”
刘佳怡走过来,帮她整理了一下裙摆,“不过你得提前跟我说,我好把其他人的预约推了。”
沈听晚笑了。“不用不用,你先忙你的。”
“忙什么忙,你比他们重要多了。”
刘佳怡看着她的脸,伸手帮她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晚晚,你去哪?我让司机送你过去。”
“不用了刘姨,我约了车。”
刘佳怡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行。那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约好的商务车在楼下等着。
她上了车,报了地址。
两个小时后。
车子开进了西郊别墅区。
沈听晚走到门口的时候,保安伸出一只手。
她没说话,从包里拿出那张深蓝色的邀请函递过去。
保安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
“沈小姐,里面请。”
他把邀请函双手递回来,进入别墅音乐从里面涌出来,暖风裹着香水味和食物的香气扑过来,沈听晚站在门口,看见里全是人。
裙子。珠宝。笑容。觥筹交错。
她走进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那声不太大,但大厅里所有人的耳朵都像被什么牵引了一样,齐刷刷地转过来。
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一道接一道,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大厅深处。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忘了送到嘴边,有人凑到旁边人的耳朵边上开始说悄悄话。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刺出来。
“快看快看,这是谁来了?”
“这不是沈听晚吗?”
李子木从人群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粉色的长裙,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嘴角挂着那种标准的不怀好意的笑。
她身后跟着两三个人,沈听晚认识她们她们以前是同一个高中的,是同班同学。
上辈子,这群人就是沈听晚身边最忠实的苍蝇,哪里有不痛快她们就叮在哪里。
“这不是我们班当时那个穷光蛋吗?”
李子木歪着头,上下打量了沈听晚一遍,目光从她的脸移到裙子,又从裙子移回脸上,“怎么有钱穿这么贵的礼服,不会是偷来的吧?”
她身后的几个女生配合地笑起来。
沈听晚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李子木。
李子木被她看得愣了一下,看着沈听晚面无表情,心里就更不爽了。
“哎呦,不对不对。”
她用酒杯指了指沈听晚,晃了晃,里面的香槟差点洒出来,
“我们的晚晚可是个小绿茶呢。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顾少勾引到手。”
她回头看身后的小姐妹:
“就是就是”
“顾少以前多正经一个人”
“现在被迷得五迷三道的”
“这裙子应该是顾少送的吧?”“恐怕用了不少手段吧”
沈听晚看着李子木的嘴——那张嘴一张一合的,看的人心烦。
她拿起旁边桌上的一杯红酒。
动作很自然,
李子木还在说。
沈听晚抬手,泼出去。
那杯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覆盖在李子木的脸上。
深红色的液体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淌,流过眉毛,流进眼睛,流过鼻梁,从下巴滴下来,落在她的粉色裙子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印子。
大厅安静了一瞬。
沈听晚把空酒杯放回桌上,玻璃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楚。
“李子木,你这嘴太脏了。”
沈听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好好给你洗洗。”
李子木的眼睛——那些被红酒和睫毛膏糊住了的眼睛——猛地睁大。她的嘴唇在抖,脸上的肌肉在扭曲,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沈——听——晚——”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尖厉异常。
李子木朝沈听晚扑过来,伸手就要去撕她的头发。
沈听晚侧身。她跑了几天的步,练了几天的功,力量没涨多少,但身体的反应快了一点。
李子木的手从她耳边擦过去,抓了一把空气,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冲了一步,差点摔倒。
沈听晚没有给她站稳的机会。她抬手,甩了一耳光。
李子木的头被打偏向一边,脸上立刻浮起一个红印,五指清晰,像一幅刚刚完成的画。
“垃圾就应该待在垃圾桶里。”
沈听晚收回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刚才那一巴掌打得她手掌有点发麻。
“你和顾涵,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你俩绝配,天仙配。”
李子木捂着脸,眼睛里的东西从震惊变成了愤怒。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小姐妹们对视了一眼。她们有三个,穿着差不多的裙子,化着差不多的妆,露着差不多的表情——那种“我不想惹事但我也不想丢面子”的表情。
但李子木的目光太狠了,她们被那道目光推着,往前走了一步。
沈听晚看着那三个人走过来,没有退。
她的手攥着裙摆,指节泛白。她已经打算撕破脸了——好好地打一场。
以一敌四,胜算不大,但她不在乎了。反正今天来就没打算全身而退。
第一个小姐妹冲过来,手还没碰到沈听晚,就被一个身影截住了。
一脚踹飞。
那个人影从沈听晚身后冲出来。
黑色的马丁靴,黑色的紧身裤,黑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一脚踹在李子木的胸口李子木的身体飞了出去。
她摔在地上,滑行了一小段,撞上墙根才停下来,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大厅彻底安静了
沈听晚看着面前这个背影。高马尾,黑色卫衣,马丁靴。她太熟悉这个背影了,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沈星眠。
妹妹。
她怎么来了?
第三十三章 都是我们的错
沈星眠站在沈听晚面前,高马尾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她转过头来看着姐姐,露出一个明晃晃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得老高,和刚才一脚把人踹飞的那个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嘿嘿,姐姐,我来帮你喽。”她的声音甜甜的,软软的。
沈听晚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发出来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找到我的?”
“心灵感应。”沈星眠眨了眨眼,说得一本正经。
沈星眠没有再解释。
她转过身去看李子木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李子木刚从地上爬起来,裙子脏了,头发散了,脸上的红酒和睫毛混在一起。她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捂着胸口。
沈星眠走过去。
李子木抬起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嘴唇开始发抖。
她想跑,但腿不听使唤,像两根灌了铅的木头,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星眠伸出手,一把拽住李子木的头发。
沈星眠抬起另一只手,一巴掌扇下去。声音比沈听晚刚才那一巴掌更响,更脆,更结实。
李子木的脸被打偏到另一边,嘴角溢出一丝血。她还没来得及叫出声,第二巴掌又到了。
李子木的嘴在流血。
嘴角破了,牙掉了一颗,嘴唇肿得像两条香肠。
“杂种。”沈星眠的声音不大,但声音冰冷。“你也敢说我姐姐?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她松开手,李子木像一袋被扔掉的垃圾一样摔在地上。
大厅里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这个穿黑色卫衣的女孩身上。
就在这时候,人群自动分开了,从中间让出一条道来。
顾涵从那条道里走出来。他穿着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沈听晚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到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李子木身上,又移到了沈星眠身上。
李子木看见顾涵,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浮木。她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抱住顾涵的腿,脸贴在他的裤腿上,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把他的裤腿蹭得一塌糊涂。
“顾少……顾少你要替我做主啊……”
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因为掉了一颗牙,说话漏风,听起来可怜又可笑。“她们……她们打我……你看我的脸……我的牙……”
顾涵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淡,没有任何感情。
李子木的话只说了两句。
因为第三句还没出口,沈星眠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姐姐怎么这么说?”沈星眠歪着头,眼睛眨了两下,睫毛扑闪扑闪的。
她的嘴唇微微嘟起来,眉毛微微蹙起来,整张脸上写满了“我好委屈但我忍着不哭”的表情。
“我只是一个学生,怎么敢对姐姐下手?”
“明明是姐姐自己不小心摔倒,现在却要栽赃给我和我姐姐。”
“我姐姐身体弱,性子也弱。我实在不想让姐姐受到欺负才出的手。”
“都是我姐妹二人的错,我二人就应该被欺负,就应该不还手。”
她伸出手,拉住了沈听晚的手腕。
“那我姐妹二人给姐姐道歉好不好?”
她看着李子木“只是我姐姐恐怕心里又要委屈了。”
沈星眠拉着沈听晚,微微弯了一下腰,然后偏过头,看着顾涵,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姐姐打扮好来参加生日宴,却这样被对待,真是让姐姐好生心寒。”
“顾先生,还是你邀请的姐姐。姐姐受了委屈,你不会还要责怪姐姐吧?”
顾涵的笑容没变。但他看着沈星眠的眼神变了一下,眼神李多了一丝警惕。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晶灯轻轻晃动的声音。
顾涵低头看了一眼还挂在他腿上的李子木。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从她的手移到她抓着他裤腿的手指。
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然后抬起脚,把李子木踹开了。
李子木被踹到一边,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趴在那里,不敢叫了,因为她终于看懂了顾涵的表情——那种表情不是在生气,是在嫌她碍事。
顾涵朝沈听晚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他伸出手,要去碰沈听晚的手臂。
“晚晚,你没事吧——”
他的手还没碰到沈听晚的袖子,沈星眠已经挡在了前面。
她的动作很快,快得像一道影子,横在沈听晚和顾涵之间,一只手护在姐姐身前,另一只手把顾涵的手拨开。
“顾先生,你干什么碰我姐姐?”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姐姐刚受了那么大委屈,你先不处置坏人,还对我姐姐动手动脚?”
沈听晚站在妹妹身后,看着沈星眠的后脑勺。
马尾辫在灯光下晃动,发梢微微翘起来。
她忽然觉得,她妹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
顾涵的脸色终于变了,神情闪过一丝烦躁。
他转过身,面朝李子木。李子木瘫在地上,脸上全是血和泪,嘴唇肿得像两根香肠,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的嘴一张一合的,还在说什么,但已经没有人听了。
“滚出顾家。”
“你扰乱了我的生日会,你就该知道是什么后果。”
“我对你说过,不要去招惹晚晚,既然不听话,顾家也就不需要你了。”
“来人把李小姐扔回李家,并且停止和李家的一切生意往来!”
“顾哥哥……顾少……你不能这样……”
很快两个黑衣保镖要把李子木拖了出去。
李子木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她想爬过来,但顾涵已经转身了。
她张着嘴,看着他的背影,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呜咽又像是求饶的声音。
顾涵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回沈听晚原本站着的地方——那个地方空了。
沈听晚不见了。沈星眠也不见了。
此时沈星眠正在角落里大笑着看着眼前的一切:“姐姐,这李子木也太搞笑了,不去演小丑真是可惜了。”
沈听晚看向沈星眠有些无奈的问:“今晚你们五个人来了几个?”
第三十四章 晚宴的烤冷面
“姐姐,”她的声音小了很多,像做错事的小孩:“我们也是关心你嘛。”
沈听晚双手抱胸,看着她。“他们现在在哪呢?”
沈星眠的眼睛亮了一下。“姐姐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们哦。”
沈听晚有些无奈。
沈星眠往后退了一步,把手背在身后,微微弯了弯腰。
“姐姐,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很快,马丁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沈听晚还没来得及说“等一下”,她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了。
沈听晚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深吸了一口气。
她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大厅入口,就看见顾涵从另一边走过来。
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表情还是那种标准的温柔,但他的头发乱了一点,领带也歪了一点,整个人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匆忙赶过来的。
他正要穿过一张餐桌。就在这时候,桌子底下伸出一只脚。
黑色的马丁靴,沈听晚一眼就认出了那只鞋。
顾涵的脚被绊了一下。
他的身体往前倾,手臂在空中挥了两下,像一个失去平衡的陀螺,转了好几下才稳住。
他扶住了旁边的椅子,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把笑憋了回去。
顾涵站稳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缩回去的脚,又看了一眼桌子底下——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干净的阴影。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个标准的弧度。他整了整领带,捋了捋头发,直起身,朝沈听晚走过来。
明明已经丢人了,但他偏要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从容样子,那种反差让沈听晚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站在沈听晚面前,弯了弯嘴角。“晚晚,你今晚真漂亮。”
沈听晚没有接话。
她从手包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盒子,随手扔了过去。
盒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顾涵接住了,接得不太稳,差点从指间滑出去,但最后还是在掌心里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盒子,没有拆开,而是把它举到鼻子前面,轻轻嗅了一下。
他的眼睛眯起来,睫毛微微颤动。
“有晚晚的味道,好香。”
沈听晚觉得自己的胃翻了一下。她想走,但顾涵身边已经围过来了一群人。
男男女女,端着酒杯,穿着光鲜,脸上挂着那种社交场上标准的、热情的、没有温度的笑容。
他们把顾涵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什么,有人说“顾少生日快乐”,有人说“顾少今天气色真好”,有人说“这位是——”
目光落在沈听晚身上,上下打量,眼神里带着那种“你是谁家的”的探究。
沈听晚趁着人群涌过来的间隙,侧身退了出去。
她走过一张又一张餐桌,绕过一群又一群的人,没有人注意到她。
那些人的注意力都在顾涵身上,都在彼此身上,都在那些表面的热闹和虚假的寒暄上。
她终于走到了一个角落。没有人了。她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感觉到了自己的肚子开始抗议,整个人饿的想要发疯。
这几天她没怎么好好吃饭。
今天一天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进过。
她的腿有点发软,手有点抖,眼前都有点发黑。
她开始四处找吃的。
眼睛扫过一张又一张餐桌,那些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食物,但都离得太远了,而且每一张桌子旁边都站着人。
她不想再穿过那些人,不想再被那些目光打量,不想再说任何一句话。
她就想找一个没人的角落,安安静静地吃点东西。
“小姐,你是在找吃的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柔的,熟悉的。
沈听晚转过头。
宫漓站在一辆餐车旁边,穿着一件黑白相间的女仆裙,白色的围裙系在腰间,头上戴着一个蕾丝发箍,头发盘起来塞进了发网里。
沈听晚看着妈妈,眼神一下子就软了。
“妈妈。”她的声音有点哑。
宫漓推着餐车走过来。
餐车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吃的——三明治、小蛋糕、水果塔、奶酪拼盘,还有几杯装着彩色液体的饮料。
但沈听晚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东西上面。
宫漓靠近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包装袋。
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份烤冷面,酱料裹在面条上,透过袋子能看见里面金黄色的鸡蛋和绿色的葱花。
袋子还是热的,摸上去有点烫手。
“宝贝专门去买的烤冷面,你以前最喜欢吃的那家。”
沈听晚接过那袋烤冷面,手指握在袋口上,感觉到那股热度从指尖传遍全身。
她的鼻子酸了。
“谢谢你,妈妈。”
宫漓没有接话。
她伸出手,捏了捏沈听晚的脸颊,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眉头皱起来,眼神里带着一种心疼和生气混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你看看,几天不见就瘦成这样。”
沈听晚低下头,没有说话。
“妈妈,你怎么——”沈听晚抬起头,看着宫漓身上的女仆装。
宫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扯了扯裙摆,笑了一下。“我不放心你。而且这样行动比较方便。谁也不会注意到一个女仆,我还能照顾你。”
“谢谢你,妈妈。”
宫漓笑了笑,然后往前靠了靠,凑近沈听晚的耳朵。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对了宝贝,今晚给你准备了大惊喜哦,我们今晚干把大的。”
沈听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宝贝,等会儿你爸会配合你下药。你等会儿要负责把下了药的酒给顾涵喝下去。”
宫漓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怎么样一样。
沈听晚看着妈妈的眼睛,那里面有一整片星空,还有星空底下的、深不见底的、为了保护女儿可以做任何事情的那种决绝。
“妈妈。”她的声音很轻。
宫漓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围裙。“好了宝贝,我先走了。我害怕别人怀疑。”
她推着餐车,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朝沈听晚眨了眨眼睛。
“好的妈妈。”
第三十五章 我要你喂给我喝
沈听晚躲在一边把最后一口烤冷面塞进嘴里,塑料袋里只剩一点酱汁,她卷了卷袋子口,攥在手心里,准备找个垃圾桶扔掉。
就在这时候,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的脚。
那只手从桌子底下伸出来,指尖刚好碰到她高跟鞋的鞋面,从脚背滑到鞋尖,又从鞋尖滑回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
沈听晚低下头。
桌子底下趴着一个人。
深色的西装,深色的领带,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整个人以一种非常不符合他身份的姿势蜷缩在桌布下面。
他仰着脸,下巴搁在地板上,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嘴角咧开一个巨大的笑容。
沈暮辞。
“hello,宝贝女儿。”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欢快的让沈听晚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好久不见了。”
沈听晚低头看着自己趴在地板上的爸爸,沉默了两秒钟。“爸爸,还有更体面的出场方式吗?”
沈暮辞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动作还算利索,但西装裤的膝盖处蹭了一道灰,领带也歪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那个笑容一点都没收,甚至更大了。“哎呦,习惯了习惯了,宝贝女儿。”
沈听晚不知道他是习惯了趴地板,还是习惯了以不体面的方式出场。她不想问。
沈暮辞拍了拍西装袖子上的灰,凑近了一步,弯下腰,压低声音。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从嬉皮笑脸变成了某种更认真的表情。
“宝贝女儿,等会儿你牺牲一下美色。你去把那个顾王八蛋的目光吸引一会儿,然后我把药下进去,你再让他喝下去。”
沈听晚看着他。
“后面的事情,你哥和你姐已经准备好了。”
沈暮辞的嘴角翘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你已经能看到结局了”的笃定。
他伸出手,在沈听晚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你放心,那王八蛋要是敢动你,你妹妹能把他剁了。”
沈听晚想到沈星眠一脚把李子木踹飞的样子,觉得他说的不是夸张。
“好。我知道了,爸爸。”
沈暮辞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听晚站在原地,把手里的塑料袋揉成一个小球,塞进了手包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然后她转身,朝大厅中央走去。
她没走几步,就看见了顾涵。
他正站在人群中间,手里端着一杯酒,侧着头在听旁边的人说话,嘴角挂着那个标志性的笑。
但她的目光像是有什么感应似的,在她出现的那一瞬间就捕捉到了她。
他转过头来,隔着人群看着她,瞳孔里映出她的影子——红色的裙子,黑色的头发,灯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
他跟过来了。
“晚晚。”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近得像是贴着她的头发在说话。
沈听晚转过身,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只有一步远。
“你今天晚上好美,跟仙女一样。”
沈听晚忍着恶心,点了点头。“谢谢顾少夸奖。”
“晚晚。”顾涵又往前走了一步。沈听晚往后退了一步。
他再走,她再退。
两个人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进,退,进,退,距离始终保持在一臂之间,不远不近。
“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顾涵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大厅里的音乐还在继续,人声还在嗡嗡地响,但沈听晚觉得那些声音都远了,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看着顾涵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漂亮的、像琥珀一样的眼睛,里面映着她的脸。
“顾少,你身边有不少比我更好的选择。”
她的声音很平。“你没有必要选我。”
“她们都没有晚晚有吸引力。”
顾涵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急切,那种急切不是大声的,是更内敛的,压抑的。
“我只要一分钟见不到你,我就浑身难受。只要你待在我身边,我才会好受一点。”
沈听晚看着他。
他的表情是认真的,但是这份认真最后会变成掌控她的变态欲望,他喜欢她只是因为剧情还有魅魔的吸引力。
“顾少,那你可能是精神有问题。”她说。“应该去查查看。”
顾涵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刚才更深,更温柔,更——痴迷。“不,我是喜欢你,喜欢得发疯。”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沈听晚退到了桌子边上,后背抵着桌沿,退无可退了。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桌布贴着她的腿,桌上有酒杯、盘子、鲜花,还有一盏银色的烛台,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就在这时候,她的高跟鞋又被摸了一下。
她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眼前有一杯红酒,这张桌子上只有这一杯红酒。
红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微微晃荡,杯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酒痕。
沈听晚伸出手,握住了酒杯。杯柄很细,她的手指刚好能圈住。酒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指尖,凉凉的。
“顾少,生日快乐。”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喝杯酒吧。”
顾涵的笑容变大了。他看着沈听晚手里的酒杯,又看着沈听晚的脸,眼睛里的光又亮了几分。
“晚晚,我要你亲自喂给我。”
沈听晚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一点。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好。”她说了一个字。
她举起酒杯。手臂伸直,杯口刚好在顾涵的嘴唇上方。
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泽,像一块流动的红宝石。
顾涵微微仰起头,嘴唇微张,含住了杯沿。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酒液一点一点地从杯子里消失,经过他的嘴唇,经过他的喉咙,流进他的身体里。
他喝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听晚的脸。
沈听晚举着酒杯,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简直要恶心死了,感觉今晚要拿八四消毒液消毒一下自己的手。。
全场安静了。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落在沈听晚身上,落在顾涵身上,落在那个被高高举起的红酒杯上。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酒杯举到一半忘了放下,有人凑到旁边人的耳朵边上说了什么,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完全听不见。
沈听晚不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她不在乎。
她只知道,这杯酒,顾涵喝下去了。
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第三十六章 我要和你一起品尝这杯酒
酒液顺着顾涵的喉咙滑下去,杯底还剩最后一口的时候,他的手突然抬起来,握住了沈听晚的手腕。
动作很快,快到沈听晚来不及缩手。他的手指扣在她腕骨上,指腹刚好压在脉搏跳动的位置。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落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沈听晚觉得那个触感是烫的,像一块烧红了的铁按在皮肤上。
沈听晚猛地往回抽手,但他握得很紧。
她还没来得及做下一个动作,顾涵的手猛地一拽,她的身体失了平衡,整个人往前栽,胸口撞上他的胸口。
那一瞬间她闻到了他嘴里的酒味——红酒的涩混着他身上雪松的味道,搅在一起,让人想吐。
他的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沈听晚的头被固定住了,动不了。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指腹贴着头皮,冰凉冰凉的。然后他的脸靠近了。
在靠近的那一瞬间,沈听晚看见了他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放大,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里面映出她自己的脸,惊恐的,苍白的,嘴唇微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没有声音。
他吻住了她。
不是那种轻轻的、试探的吻。是直接的、粗暴的、带着酒气的。他的嘴唇压着她的嘴唇,牙齿磕着她的牙齿,有一点疼。
然后他的舌头抵开了她的唇缝,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他的嘴里渡过来——是那杯红酒。
剩下的那最后一口,他含在嘴里,没有咽下去,等着这一刻。
液体流进她的嘴里,顺着舌根滑下去。
她来不及吐,来不及咳,那股酒液就已经经过了她的喉咙。
她被迫咽了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是哽咽一样的声音。
顾涵松开她,退后了半步,嘴角还挂着一丝红酒的残渍,在灯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他舔了一下嘴唇,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回味什么。
他看着沈听晚,眼睛里有光,是那种——满足的、贪婪的、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之后短暂满足但很快又会饥饿的光。
“晚晚,这杯酒我要你一起品尝。”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句情话,但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沈听晚的耳朵里。
沈听晚疯了一样地推他、踹他、打他。她用手掌推他的胸口,推不动;她用拳头砸他的肩膀,他纹丝不动;她用膝盖顶他的腿,他终于往后退了一点。
她趁那一瞬间从他怀里挣出来,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了另一张桌子,桌上的酒杯晃了晃,倒了两杯,酒洒在桌布上,洇开深色的印子。
“你他妈——”
她的声音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她抬起手背使劲擦自己的嘴,擦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擦到嘴唇发白,擦到皮肤发红,擦到好像能把那杯酒、那个吻、那个触感从身体里擦掉一样。
但她知道擦不掉。那些东西已经进了她的身体,在她的血液里流淌,在她的胃里翻涌。
“恶心。”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重,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碎了。
顾涵看着她,没有动。
他只是擦了擦自己的嘴角,用拇指从嘴角抹到下巴,动作很优雅。
然后他把拇指放在眼前看了一眼——上面有一点点口红,红色的,是沈听晚嘴上的颜色。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是发自内心地觉得有趣。
就在这时候,一个身影从人群里冲出来。
黑色的卫衣,高马尾,马丁靴。沈星眠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红的,是那种——血涌上了头顶、瞳孔里全是杀意——的红。
她的腰间有什么东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一把匕首。
巴掌长,刀柄是黑色的,刀刃是银白色的,已经拔出了一半,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沈听晚看见那把匕首的那一瞬间,身体里所有的愤怒、恶心、恐惧都被另一股更强烈的力量压了下去。她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妹妹。
手臂箍在沈星眠的腰上,箍得很紧,紧到自己的手臂都在发抖。
“星眠——”
沈星眠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铁。
她的眼睛盯着顾涵,里面全是滚烫的、随时会喷出来的东西。
她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得很快,鼻翼翕动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一突一突的。
她没有看姐姐,她的眼睛不能从顾涵身上移开,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姐,你放开我。”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那种平静比尖叫更可怕,像暴风眼里面的安静,风都在外面,她在中间,握着刀,等着。
沈听晚没有放。她箍着妹妹的腰,把她往后拖。
沈星眠比她高,比她重,沈听晚拖得很吃力,但她没有松手。
一步,两步,三步,她拖着妹妹穿过了人群。
有人往两边让了,有人张着嘴看着她们,有人举着手机在拍,那些都不重要。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让妹妹松手。
顾涵站在原地,看着姐妹俩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又擦了擦嘴角,这次擦得很轻,只是用指尖碰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插进裤兜里。
他站在那里,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毯上,长长的,孤零零的。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在裤兜里攥着,指节泛白。
卫生间。
沈听晚把沈星眠推进去,反手锁上了门。门锁发出一声轻响,咔嗒,像是把整个世界关在了外面。
卫生间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人脸色发青。
大理石的地面,大理石的洗手台,镜子上没有水渍,擦得很干净,能照出两个人完整的影子——一个穿着红裙,头发乱了;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眼睛血红。
沈听晚转过身,看着妹妹的脸。
沈星眠的眼睛还是红的,瞳孔里的红色没有退,反而更深了,像两滩凝固的血。
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在拼命地压着什么东西,那股力量太大了,她的身体承受不住,所以开始抖。
沈听晚一把把妹妹抱进怀里。
“没事儿,没事儿。”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我就当是被狗咬了。不要冲动,不要做任何冲动的事情。”
沈星眠没有动。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但刀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沈听晚拿走了。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没有上发条的木偶,被姐姐抱着,一动不动。
“我要去杀了他,姐姐。”
“我要去杀了他。”
沈听晚抱得更紧了。
“没事没事。你先冷静下来。”
她一只手搂着妹妹的腰,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动作很慢,很柔,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深呼吸,星眠。跟我一起。吸——”
她自己在吸,吸得很深,胸口鼓起来。
“呼——”
她呼出来,气息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点声。
沈星眠没有跟。
她的身体还在抖,从脊椎骨开始,一波一波地往外扩散,像有人在她的骨头里敲鼓。
沈听晚没有催。她就那么抱着,一下一下地摸着妹妹的头发,嘴里一遍一遍地说着“没事没事”,声音平稳得像一条没有波浪的河。
过了很久。也许是三分钟,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更久。
沈星眠的呼吸终于慢下来了。从急促的、浅短的,变成了慢慢的、深深的。
她的身体还在抖,但抖的幅度小了,从剧烈的痉挛变成了细微的震颤。
沈听晚能感觉到妹妹的体温。烫的。
她整个人都在发烫,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从内往外烧,烧得皮肤都在往外散发热气。
就在这时候,沈听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起了变化。
一股热从身体深处升起来,不是那种被气的、被羞的、或者是跑完步之后的那种热。
是另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让她手指发软的、让她的膝盖开始使不上力气的热。
她忽然明白了那杯酒里下的是什么药。
第三十七章 你也配碰我女儿
沈星眠扶着沈听晚的肩膀,感觉到姐姐的身体在往下滑,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黄油,软塌塌的,怎么也扶不住。
她的脸贴着姐姐的脸颊,烫的,烫得吓人,像摸到了一杯刚倒出来的热水。
沈星眠的手开始发抖。
“这下毁了。”
她的声音在抖,语速很快“爸爸害怕这药可以轻松解开,专门加了两滴血进去。”
她说“两滴血”的时候,声音哑了一下。
沈听晚靠在妹妹怀里,脸贴着妹妹的锁骨。
她的脸红得可怕,不是害羞的那种粉红,是那种——血从血管里涨出来、皮肤快要兜不住了——的红。
“姐姐,你现在怎么样?可以忍住吗?”
沈听晚没有力气说话了。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手指攥着妹妹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她的呼吸很急很浅,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像是哽咽一样的声音。
沈星眠把姐姐抱得更紧了。
与此同时,走廊的另一头。
顾寒的脚步开始不稳。
是那种身体在发抖,但大脑还很清醒的矛盾状态。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厕所的方向走。
他推开了厕所的门。
门板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眼前突然一黑。
粗糙的布料贴着他的脸,带着一股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霉味。
他的双手被人从身后抓住了,扭到背后,手腕被什么东西捆住了,塑料的,扎得很紧,勒进了皮肤里。
然后他的脚离了地。
有人抬着他。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他的手架在两个人的肩膀上,身体悬空,像一只被扛起来待宰的猪。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还有衣料摩擦的声音。
一个声音响起来,故意夹着嗓子,像是怕被人认出来,声音又尖又细。“顾少,我们可给你准备了一个大惊喜。”
他的身体还在抖,药效在血液里奔涌,像一万只蚂蚁在皮肤底下爬,但他用仅剩的那一点理智挤出了一句话,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一定会得到晚晚。你们不希望我得到晚晚之前就脏了吧。”
抬着他的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
左边那个人脚步顿了一拍,右边那个人呼吸沉了一瞬。
然后他们继续往前走,但步子更快了,重了,像是每一步都在跺脚。
宫漓把厕所隔间的门踹开了。
门板撞在隔板上,发出一声巨响,在空荡荡的厕所里回荡了好几圈。
她和沈暮辞把顾寒抬进去,放下,然后关上了门。
沈暮辞把顾寒头上的布袋扯掉了。
灯光刺得顾寒眯了眯眼。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人,一记拳头就砸在了他的脸上。
是宫漓。
她的拳头不大,但很硬,指节上套着什么金属的东西,砸在颧骨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寒的头被打偏了,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沈暮辞的脚就到了。
一脚踹在他胸口,他整个人往后倒,后背撞上了马桶,陶瓷的,冰凉冰凉的,撞得他闷哼了一声。
“脏?”宫漓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他妈的还有脸说这种事?”
她一把揪住顾寒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后拽,后脑勺撞在冲水按钮上,按钮被按下去,马桶里发出哗啦一声响。
沈暮辞蹲下来,和顾寒平视。他的眼睛是紫色的,深紫,紫得像淤血。他的嘴角挂着一个笑,但那个笑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种警告。
“顾少,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你得到晚晚之前不能脏?”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聊天,但他的手掐住了顾寒的脖子,拇指按在喉结上,缓缓地施力。“你有没有想过,你敢碰我女儿,我让你断子绝孙。”
顾寒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宫漓松开他的头发,站起来,一脚踩在他腿上。
高跟鞋的鞋跟,细的,尖的,踩在大腿内侧最嫩的肉上。
顾寒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一条被叉住的鱼,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
“你让我女儿给你喂酒?”
宫漓蹲下来,和他平视,声音不大,“你亲她?你把嘴里的酒喂给她?你用你的脏手碰她的脸?”
她一巴掌扇过去。
顾寒的脸又多了一个红印,嘴角的血流得更厉害了。
“我告诉你,顾寒。”
宫漓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只被踩在脚下的虫子,“你今天能活着走出这栋楼,不是因为你有多厉害,是因为我女儿心善。”
沈暮辞在旁边补了一脚。
踹在肋骨上,顾寒的身体弯成了一个虾米,整个人缩在地上,额头抵着瓷砖,喘着粗气。
他的嘴角全是血,嘴唇肿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药效还要多久?”宫漓问。
沈暮辞看了一眼顾寒的瞳孔,瞳孔放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身体抖得像筛糠。“快了。”
“那就让他先难受着。”
宫漓转身打开隔间的门,走出去,在洗手台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沈暮辞从隔间里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他的紫色眼睛已经恢复了深褐色,但脸色不太好看。“走。送他过去。”
两个人带着顾寒走进楼道。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白色的,关着。
宫漓抬手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开了。
沈知寒站在门里面,她的身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灯光是暖黄色的,很柔和。
房间中央有一张床,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单上撒着玫瑰花瓣,红的,粉的,深红的,零零散散地落在白色床单上,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床边的地上跪着三个女孩。
都很年轻,看起来和沈听晚差不多大,穿着一样的白色裙子,头发都披着。
她们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肩膀都在微微发抖,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
沈知寒转过身,面对着她们。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已经都给你们吃药了,你们绝对不会怀孕的。”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三个女孩身上扫过。
“等会儿录好视频,我会送你们出国,让你们永远远离你们的家庭。”
跪在中间的那个女孩抬起头,看了沈知寒一眼,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好”字。
另外两个也跟着点了点头。
沈知寒看着她们,看了几秒钟。
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她的声音放低了一点,低得只有她们能听见。
“还有,保密工作要做好。如果这件事情传出去了,倒霉的不仅是我们,也是你们。想要赚这份钱,不是那么好赚的。”
三个女孩同时点了点头。
沈知寒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玻璃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下。
她没有看她们,她看着床上那些花瓣。
“嗯。”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很轻。“我希望这是你们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她顿了一下。
“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出卖身体不是一条好的出路。”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跪在地上的三个女孩没有抬头,但她们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然后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朝门口走去。
经过宫漓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谁都没有说话。
宫漓和沈暮辞出去了。沈知寒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三个女孩,又看了一眼床上的花瓣,然后关上了灯。
暖黄色的光灭了,房间里只剩走廊透进来的一线光,细细的,落在床沿上。
她关上门,锁好。
走廊上,沈夜寒正朝这边跑过来。
“晚晚出事了。”
第三十八章 解毒
此时走廊上宫漓和沈暮辞拖着顾寒走过来。顾寒的上衣已经被扒了,光着膀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他的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眼皮半睁半闭,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但能听出“晚晚”两个字。
沈暮辞听到那两个字,手又紧了紧,差点没忍住再补一脚。宫漓拽了他一下,意思是先办正事。
沈知寒和沈夜寒站在门口,看见顾寒这副模样,脸色难看。
宫漓和沈暮辞把人拖进房间,扔在床上。
花瓣被压得乱七八糟,床单皱成一团。
沈暮辞弯腰把顾寒的裤子也扒了,动作干脆利落。
然后他直起身,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三个女孩,没有说话,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了。
几个人同时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跑。
他们跑到厕所门口。
沈星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全是焦急。
沈夜寒推开门。
沈听晚靠在沈星眠怀里,整个人像一条被晒干了的抹布,软塌塌地往下坠。
沈星眠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但沈听晚的身体还是往下滑,像一团没有骨架的泥,怎么也扶不住。
她的脸红得发紫,嘴唇的颜色深得像淤血,呼吸又急又浅。
“晚晚——”宫漓扑过去,蹲下来,手贴在女儿的脸上,烫的。
“怎么搞成这样?”沈知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沈星眠的声音很小:“顾涵那个王八蛋亲了姐姐,把酒喂给了她。酒里有药,还有爸爸的两滴血。”
沈夜寒的拳头砸在了墙上。闷响,墙皮裂了一道缝,白色的碎屑簌簌地往下掉。
他的手指关节破皮了,血渗出来,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第二拳又要砸下去,沈知寒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先救妹妹。”
宫漓弯腰,把沈听晚从沈星眠怀里接过来。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抱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一只手托着沈听晚的脖子,一只手托着她的腿弯,把她整个人稳稳地兜在怀里。
沈听晚的头靠在妈妈的肩膀上,睫毛动了动,但没有睁开眼。
“走。”
一家人冲出厕所,穿过走廊,从小门离开。
宫漓抱着沈听晚钻进后座,沈星眠跟进去坐在旁边,沈暮辞上了驾驶座,沈知寒和沈夜寒挤在后面。
车门还没关好,沈暮辞已经踩了油门。
庄园里灯火通明。
车子还没停稳,宫漓已经推开了车门。
她抱着沈听晚跑进主楼。
沈暮辞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手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语速很快。
“老宋,你他妈快来,我女儿出事了——不是受伤——是药——什么什么药?就是那种药——还加了魅魔的血——你他妈别问了快来——”
沈知寒冲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袋冰块。
然后冲进厕所,鱼缸接满了水放上冰块。
宫漓把沈听晚放进水里。
沈听晚的身体碰到凉水的那一瞬间,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呻吟。
沈暮辞蹲在旁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烫的。
他把手缩回来,又伸出去,又缩回来,像个不知道该做什么的孩子,手足无措地蹲在那里。
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他的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你想办法啊。”宫漓的声音不大。
沈暮辞的嘴张了张。“我……我没办法。魅魔的血,我也解不了。”
“你——”宫漓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来了来了来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宋医生——沈暮辞的好友,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医药箱,跑得气喘吁吁,眼镜歪在鼻梁上,差点掉下来。
他走进浴室,看见沈听晚泡在凉水里,脸红得发紫,呼吸急促得像有人在掐她的喉咙。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抬起头,目光从宫漓扫到沈暮辞,从沈暮辞扫到沈知寒,从沈知寒扫到沈星眠,从沈星眠扫到沈夜寒。
五个人贴着墙壁站好,像五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在办公室里等着挨训。
宋医生没有再说话。他蹲下来,打开医药箱,从里面拿出一支针管、一盒药剂、一根压舌板、一个不锈钢的碗。
他先给沈听晚催吐。
压舌板伸进嘴里,沈听晚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然后开始吐。
红酒的颜色已经变了,不是深红色,是发黑的,混着胃液,混着没有消化完的烤冷面,一股难闻的气味弥漫开来。
催吐之后是洗胃。
一根细细的管子从鼻腔插进去,沈听晚的身体又开始挣扎,但她的力气已经用完了,只是轻轻地扭动了一下。
宋医生的手很稳,慢慢地、一点点地把管子往里送,眼睛盯着沈听晚的脸,观察她的每一个反应。
液体灌进去,又抽出来,灌进去,又抽出来。反复了好几次,出来的液体终于变清了。
宋医生从医药箱里取出一支解毒素,玻璃瓶,小小的,里面的药水是无色的。
药水一点一点地推进去,沈听晚的呼吸开始变慢了,从急促的、浅短的,变成了慢慢的、深长的,像是有人在她的身体里按了一个减速的开关。
最后是安神药物。沈听晚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嘴唇的颜色从淤血一样的深红变成了淡淡的粉,脸上的高烧退了一些,但还是很红,只是没有刚才那么吓人了。
宋医生站起来,把用过的针管和药剂瓶收好,关上医药箱。
他转过身,看着墙边贴着的一排人,又看了他们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动。
“每次都说了你们一家急性子,想好了在干,你看看去干的这破事,下一次再急,你们可就要把你们的女儿给害死了。”
沈暮辞跟出去送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宋医生停下来,偏过头,看着沈暮辞。“你女儿要是再晚十分钟送来,我也没有办法,魅魔血不要乱用。”
他说完就走了。
沈听晚睡着了。
一家人围在床边。
“顾寒那个狗东西。”沈知寒第一个开口。
“他给我等着。等晚晚好了,我让他全家都不得安生。”
“我今天打得太轻了。”沈暮辞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应该把他那双手剁了。碰晚晚的那只手,亲晚晚的那张嘴——”
“行了。”宫漓的声音不大,但很重,“别在晚晚面前说这些。她好不容易睡着了。”
安静了几秒钟。
“我就是气不过。”
沈知寒把捏的吱吱响:“咱们晚晚从小到大,被他们欺负成什么样了。上辈子——”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第三十九章 如果真的有神明,请您高抬贵手
沈听晚睁开眼睛的那一瞬,宫漓的眼里炸开了一道光。
沈暮辞从墙边走过来,脚步很快,但在床边停住了,站在那里。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然后沈听晚的脸突然白了。
血色像被人从脸上抽走了一样。
宫漓握着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指尖掐进妈妈的手掌里,指甲盖从粉变白,又从白变紫。
沈听晚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气进不去也出不来。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了针尖,里面的光在一点一点地灭。
“晚晚——!”
沈听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那只手很大,五指收紧,指节分明,指甲嵌进她的心肌里。
然后她的头也开始疼了。不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颅骨里往外撑,撑得头骨都在嘎嘎作响,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沈暮辞扑过来按住她的肩膀,沈知寒按住她的腿。沈夜寒冲出去喊医生,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急。
沈听晚感觉自己在下沉。
穿过皮肤,穿过肌肉,穿过骨骼,穿过一层又一层的记忆,往下坠,往下坠,往下坠——然后她看见了那扇门。
白色的。
铁门。
手术室的门。
门上的灯亮着,红色的,写着“手术中”三个字。
走廊很长很长,两边的墙是惨白色的,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排成两排,浓烈得刺鼻,混着铁锈一样的血腥味,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烂气息。
门开了。
两个人推着一张床出来,床上躺着一个人,白布从脚盖到头,白布底下是一个人的形状——肩膀的弧度,胸口的起伏已经没有了,只有僵硬的、向下凹陷的轮廓。
一只手从白布下面垂下来。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细,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花。
那是妈妈的手。
沈听晚跪下去了。
膝盖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仰着头看着那张床从她面前推过去,轮子滚过地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又开了。又一张床推出来。
白布,同样的白布,同样的血。
爸爸。
门又开了。又一张床。又一个人。哥哥。然后是姐姐。然后是妹妹。
一张接一张的床从那扇门里推出来,从她面前推过去。
轮子吱呀吱呀地响,白布在惨白的灯光下晃得人眼睛疼。
走廊安静了。
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消毒水的味道还在,血迹从走廊那头一直蔓延到这头。
沈听晚跪在那条河里,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意外。这不是剧情。这不是什么“上辈子”的记忆。
这是警告。
她活着,她们活着,她们改变了剧情,所以这个世界开始修正了,所以剧情开始修正。
沈听晚跪在走廊上,抬起头,看着那扇白色的门。
“如果有神明正在眷写我的人生,我请您高抬贵手,饶了我,饶了我们一家。”
她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是哽咽一样的声响,但她没有哭。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转了很多圈,没有掉下来。
“您的任何浓墨重彩,对我的人生都是巨大的影响。”
“我求求您,让我家人平安就好。我什么都不要。”
她的额头又抵在了地上。
“就算现在是个小说世界,我也已经有了血肉。求您饶过我。”
走廊安静了。日光灯不响了。消毒水的味道散了。
沈听晚跪在那里,低着头,闭着眼睛。她听见了什么东西。
很轻,很远,像是一声叹息。
是一个人叹了一口气。很轻。很短。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的大脑安静了。是那种——疼痛自己退去了——的安静。
她的心脏不疼了,头不疼了,浑身像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了一遍,每一个关节都是松的,每一块肌肉都是软的。
那声叹息还在空气里回荡,像一圈涟漪,慢慢地、慢慢地散开了,散到了她听不见的地方。
沈听晚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白色的床单。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但没有那么浓。
她躺在医院的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到床头的吊瓶架上。
床边坐着一个人。宫漓。
头发散着,没有打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她的脸色白得像这张床单,嘴唇干得起皮,眼睛底下有一层很深的青黑。
她的手从被子上面伸过来,握住了沈听晚的手。
“晚晚,你没事吧?”
宫漓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沈听晚看着妈妈的脸,看着她嘴唇上的干皮,看着她眼下的青黑,看着她握着自己手的那只苍白的手。
“我没事,妈妈。”
宫漓的嘴唇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宝宝你怎么突然就晕过去了?”她的声音带上了一点鼻音。
“医生也检查不出来什么。他们抽了血,做了ct,做了心电图,什么都查了,什么都查不出来。他们说你是睡着了,我说你昏过去了,他们说‘生命体征平稳,应该是睡着了’。”
沈听晚看着妈妈的脸,看着那张疲惫的、苍白的、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的脸。
她忽然觉得喉咙很紧。
“妈妈,你忘了这是一本小说吗?”
宫漓的手指收紧了。
“我们越是反抗,剧情就会自动修正。”沈听晚的声音不大。
宫漓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什么意思?难道重回一世,我们依旧改变不了必死的命运吗?”
沈听晚反握住了妈妈的手。“一定会改变的。”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妈妈,如果真的有人在观看我们的人生,他们一定希望我们可以改变成功。”
宫漓看着她,看了很久。
“嗯。”
沈听晚突然笑了一下:“对了妈妈,顾寒怎么样了?”
第四十章 不一般的男人
宫漓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了几下,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光线昏暗,像是夜里拍的,画面有些抖,但能看清。一个房间,一张床,床上撒着玫瑰花瓣,花瓣已经被压得不成样子,东一片西一片地贴在皱巴巴的床单上。
顾寒光着上身躺在中间,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脸肿得几乎认不出来。
沈听晚想象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顾寒爬起来了。
是突然弹起来的,像被人按了开关。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视频都没来得及反应,画面晃了一下,重新对准的时候,他已经扯下了床单。
白色的床单在他手里展开,像一面旗。
他把那三个缩在角落里的女孩裹住了,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但裹得很严实,从肩膀裹到脚踝,像包粽子一样,把三个人裹成了一个巨大的茧。
他的脸还是肿的,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
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在笑,那个笑容很难看。
他的眼睛对着一个女孩脖子上的镜头——对着拍视频的那个人,对着镜头后面的人,对着沈听晚。
“晚晚,你看好。”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绝对爱你。你要胡闹,我就陪你胡闹。只要你开心就好。”
“但是在碰你之前我不会碰任何人,我会向你证明。”
“晚晚我爱你,我只爱你一个人。”
他说完了。然后自己走进了厕所。门关上了。
几秒钟后,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的,一直持续了很久。
视频在这里断了。
沈听晚把手机递回去。宫漓接过来,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的表情很平静。
“后面的就不用看了他一直没有离开过厕所,是个狠人。”她说
“魅魔的血加媚药,硬是让他扛过去了,他大概用冷水冲了一晚上,不过对于身体的损伤也很大,也算是给他了一点教训。”
沈听晚听着妈妈的话,脑子里浮现出顾寒那个笑容,感觉有点恶心。
“妈妈,他们的身体恐怕要异于常人。”
沈听晚的声音很轻。“我们不能用常规手段对付他们。”
宫漓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点了点头,“行。下一次,不会让他们这么好过。”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沈暮辞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粥,还有一束花。
他站在门口,看着沈听晚——看着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的嘴一瘪。然后他冲过来了。步子很大,快得像跑,沈听晚还没来得及说“爸爸我没事”,他已经扑到了床边,一把把她抱住了。
抱得很紧,紧到沈听晚觉得自己的肋骨在嘎嘎作响。
他的脸埋在她的肩膀上,整个人都在抖,从肩膀开始,蔓延到手臂,到后背。
眼泪透过她的病号服,湿了她的肩膀,一大片,凉凉的,又热热的。
沈听晚抬起那只没有扎针的手,放在爸爸的后脑勺上。
他的头发很硬,扎手。“爸,我没事。”
沈暮辞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沈听晚看向妈妈,宫漓站在床边,看着丈夫抱着女儿哭成一团的样子,有些无奈。
沈听晚拍了拍爸爸的后背。“爸,我真的没事。你看我,能说能笑的。”
沈暮辞从她肩膀上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整个人看起来可怜极了。
他看着她,嘴唇抖了好几下,最后只说出了两个字:“瘦了。”
沈听晚笑了。“瘦了好看。”
“不好看。”
沈暮辞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像感冒了。“你胖胖的好看。”
宫漓在旁边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暮辞又抱了一会儿,才松开。
一周后,沈听晚出院了。
她站在医院门口,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感觉获得了新生。;
宫漓站在她身后,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走吧,回家。”
第二天沈听晚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然后传来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沈听晚为了勾引顾少,直接给顾少下药。”
“还有顾少,找她过生日,她却把生日宴弄得一团糟。”
“你看看她的样子,长得就不像安分的东西。”
“刚来的时候我真以为她是什么好东西,每天装清高。”
沈听晚走到座位旁边,把书包放下,坐下来。
习惯了。上辈子比这难听的话多了去了,她早就习惯了。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顾涵坐下来了。
“晚晚。”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生气的孩子。“好久不见。”
沈听晚没有抬头。
“你又变瘦了。”
顾涵的声音又近了一点。他往前倾了倾身,靠近了一些。“你变得更美了。”
沈听晚还是没动。
顾涵又凑近了一点。沈听晚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了——雪松,还是雪松。
那股味道从她的鼻腔钻进去,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她的喉咙往下爬,爬到胃里,胃翻了一下。
“那天亲了晚晚之后,我都舍不得吃饭。”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那个语调是轻快的,上扬的,像是真的在回忆一件美好的事情。“晚晚的嘴真甜啊。”
沈听晚的手指攥紧了笔。
“我真的好想把晚晚亲哭。”顾涵的声音又轻了一点。“好想每天都亲晚晚。”
“顾涵,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叫了他的名字。
顾涵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
“做我的女朋友。”顾涵的笑容更深了。
“滚。”
顾涵的笑容没有变,他眼中全是势在必得。
“晚晚,你越是这样,我就越喜欢你,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想得到你。”
“晚晚,我不会放弃的,你会是我的,你必须是我的,我一定会得到你。”
沈听晚起来实在受不了了,感觉顾寒越来越恶心了,她只能低着头不看他。
第四十一章 送给你饼干
放学铃响的时候,沈听晚的手机震了一下。姑姑发来的消息,
说晚上有事,让她自己慢跑回去。
沈听晚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夕阳把整条路染成了橘红色。
她沿着路边跑,步子不快,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瘦了之后体力更差了,跑了不到一公里,腿就开始发软,呼吸开始发紧。
她慢下来,从跑变成了快走,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就在她直起身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背后有人。
沈听晚没有回头。她的手伸进口袋里,摸到手机,指纹解锁,滑到通讯录,点开了和妈妈的对话框。
她没有发消息,只是把手机握在手里,拇指悬在“语音通话”的按钮上方。
然后她回过头。
马路对面有一棵梧桐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夕阳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地的碎金。
树的后面有一个黑色的影子,人形的,站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等什么。
沈听晚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前面有一条胡同。
很窄,很窄,窄到两个人并肩走都勉强。
胡同很长,从这头望过去,只能看见那一头的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光,像一个针眼,她要从针眼里穿过去。
这是必经之路,没有别的选择。
沈听晚走进了胡同。她的脚步很快,几乎是贴着墙根在走。
鞋底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急促的、细碎的声响,哒哒哒哒哒。
手还握在口袋里的手机上,拇指还悬在通话键上方,指腹能感觉到屏幕的光滑,还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咚咚咚咚,和脚步一样快。
身后的脚步声加速了。
不是她的错觉。
那人本来走得很慢,但当她走进胡同之后,那个速度变了。
沈听晚开始跑了。
她的呼吸很急,肺里的空气像被人一点一点地挤出去了,新的空气进不来,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她的腿在发软,但她不敢停。
但那个影子比她快。
她跑了不到二十步,影子已经从她身后绕到了她面前。一个人影从胡同的侧巷里闪出来,挡在了路中间。沈听晚猛地刹住脚。
她本能地要转身跑,手已经握住了手机准备按下去——
她看清了那张脸。
是一个男生。看起来年纪不大,可能还在上初中,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一道浅浅的油渍。
他的手里捧着什么东西,藏在校服宽大的袖子里,只露出一点点边角。
他站在那里,似乎比她还紧张,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你是沈听晚姐姐吗?”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变声期还没过,又像是太紧张了把嗓子夹住了。
沈听晚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里面没有恶意。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了一点,但没有松手。
“我是。你是谁?”
男生的脸亮了一下,他的嘴角咧开了,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我的姐姐是白银斐。”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奇妙的骄傲。
“我非常感谢你能帮我姐姐。”
沈听晚的手指从通话键上松开了。
“姐姐,你帮我姐姐出国。她过得太苦了,爸爸妈妈对她都不好。”
男生的声音低了一点“她在我面前提过你好几次。她说你是个很好的人。”
他伸出藏在袖子里的手。一个饼干盒子,蓝色的,铁皮的,盖子上画着一只卡通熊。
盒子的边角有点瘪了,像是被人用力握过,又像是在书包里被压了很多天。
他把盒子塞进沈听晚手里,盒子的底部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温热的。“这是我妈妈烤的饼干,很好吃。我想来感谢你。”
沈听晚低头看着那个蓝色的铁皮盒子,卡通熊在盖子上冲她笑。她的鼻子有点酸。
男生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然后转过身,开始跑。
他跑得很快,卫衣的帽子在风中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小型的降落伞。
跑到胡同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朝她挥了挥手。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成了金色。
“谢谢你姐姐——好看的人都会有好运的——”他的声音从胡同那头传过来。
然后他跑了,消失在胡同口的转角处。
沈听晚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盒饼干。铁皮盒子在夕阳下泛着暖色的光。
人心是暖的。沈听晚低头看着饼干盒子,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它放进了书包里。
她没有吃。第一,她得减肥。
姑姑说她一个月之内要下一百斤,她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第二——她被整得太惨了。
顾涵的药,宋九思的跟踪,李子木的嘴,白银斐的背叛。
她现在看谁都像坏人,看什么都像陷阱。
一盒饼干,来自一个陌生男孩的感谢,她不敢吃。
她把饼干盒子放在书包最底层,用课本压住,拉好拉链。
就在这时候,身后又传来了脚步声。
混着压低的说话声和偶尔的笑声,那种笑声不大,但很刺耳。
沈听晚转过头。
胡同的另一头,大概七八个人正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人穿着花里胡哨的衬衫,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的纹身。
后面跟着的几个人穿着黑色的t恤,手里拿着东西,看不太清是什么,但形状像棍子。
沈听晚的目光越过那几个人,落在最中间的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穿着一件粉色的外套,头发染成了栗色,大波浪,披在肩膀上。
她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沈听晚还是认出了。
李子木。
沈听晚没有跑。因为跑不掉了。
胡同就这么宽,很难跑掉。
她弯下腰,从地面上捡起一块砖。
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按在通话键。
李子木走出人群,站在沈听晚面前。
“沈听晚。”她叫了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笑意。“好久不见。”
第四十二章 霸凌
李子木她身后那七八个人散开了,堵住了胡同的两头,有人靠在墙上点了烟,有人把棍子扛在肩上,歪着头打量沈听晚。
“快看看,这不是沈听晚吗?”
她歪着头,从上到下把沈听晚打量了一遍。
“怎么就一个人啊?你这狐媚样子,身边不应该围满男人吗?怎么就只有一个人啊?”
“怎么了最近是没有勾引到新的男人吗?”
沈听晚后退了一步。
她没说话。她的手还握着那块砖。
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妈妈的对话框还开着。
李子木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是很嚣张吗?很厉害吗?那天让我出丑。”
“沈听晚,要不是你,顾寒哥哥就不会那样对付我,顾寒哥哥明明那么爱我!”
她的声音变了,从尖利变成了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现在我家破产了,我爸妈把我赶出家门,你高兴了!你个贱人!”
“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
“是你让我变得这么狼狈的!”
沈听晚又退了一步。她的后背快要贴到墙了。
李子木又往前走了一步,眼睛里的光从得意变成了恨意。
“我要毁了你这张脸。”
“我看看你怎么勾引人。”
“我看看你这个狐媚子,离了男人还能活多久?”
她偏过头,看了身后那几个男人一眼。“你们几个,把她给我抓住。”
沈听晚没有等他们靠近。她往前迈了一步,抬起脚,朝离她最近的那个男人踹了过去。
鞋尖精准地踢在对方的两腿之间,那个男人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弯了下去,像一只被煮熟的虾,脸涨得通红,手里的棍子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根底下去了。
旁边另一个人伸手来抓她的胳膊,她侧身躲开,脚往下踩,鞋跟狠狠碾在他的脚面上。
那人痛得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抱着脚跳了几下,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脏话。
但人太多了。
她踹倒了一个,踩疼了一个,还有五个。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了她的书包带子,猛地往后一拽,她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撞在了墙上,眼前黑了一瞬,耳朵里嗡了一下。
然后拳头落下来了。第一拳砸在她肩膀上,她的手臂麻了,砖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很快一拳打在她的手臂上,她抬手去挡,手臂上挨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冷汗从额头冒出来。
有几拳打在了她的肋骨上,她弯下腰,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几双手同时按住了她。肩膀、手臂、手腕,她被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脸贴着冰凉的砖墙无法动弹。
李子木走过来。
她的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
沈听晚偏过头,李子木抬手,一巴掌扇下来。
声音很脆。
沈听晚的脸被打偏了,嘴角破了,一股铁锈味从嘴唇渗进来。她没动。
李子木又一巴掌,反手抽在另一边脸上,声音更脆。
沈听晚的脸火辣辣的,耳朵嗡嗡响。
她看着李子木。
“不是很厉害吗?沈听晚,跑啊。”
“刚才不是很能打吗?让我看看你有多厉害。”
沈听晚张了张嘴。
她没有说话,她对着李子木的脸,吐了一口唾沫。
那口唾沫混着嘴里的血丝,落在李子木的脸颊上,慢慢往下淌,在她涂了粉底的皮肤上划出一道浅红色的痕迹。
李子木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脸颊上那一道痕迹,伸出手摸了摸,指尖沾了一点红,放到眼前看了看。
她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在暮色里猛地收缩,嘴唇开始发抖。
“你——”
“我要杀了你个畜生!”
“李子木。”
沈听晚的声音不大,她的嘴角在流血,说话的时候扯到了伤口,疼得她皱了皱眉,但是她嘴角上扬。
“我真对你感到悲哀。”
李子木的眼睛又瞪大了。“什么?”
“好好一个大小姐,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沈听晚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悲。”
“要不是你,我会变成这样吗?”李子木的声音尖了。
她的手指在抖,整只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我从来都没有主动招惹过你。”
沈听晚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李子木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刀。
很小,巴掌长,刀刃在暮色里反着光,一道冷白色的光从刀身上滑过。
她握刀的手在抖。“我现在就划了你这张脸。”
沈听晚看着那把刀,看着刀刃上那道冷光。
“李子木,你要是动我,你绝对不会有好下场的。”
李子木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难看。“贱人,你还敢威胁我——”
她举起刀。
就在那一瞬间,李子木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刀尖离沈听晚的脸只剩不到一掌的距离。
她的眼睛瞪大了,瞳孔里映出一个白色的影子,从头到脚都是白的。
然后她的头被人从后面按住了,猛地砸在了墙上。
她的额头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的手松了,刀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她的身体软了,顺着墙根滑下去,瘫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沈听晚看着那个从李子木身后走出来的人。
从头到脚都是白的。白色的头发,白色的眉毛,白色的睫毛。
他的皮肤也是白的,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细细的,像一张网。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白得发青的手臂。
白色的裤子,白色的皮鞋。
梁砚修。
沈听晚的手脚瞬间冰凉。
她的手指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梁砚修朝她走过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
他在她面前停下来,离她两步远,没有靠太近。
“你受伤了。”
“我送你去医院。”
沈听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不用。”
就在这个时候,沈听晚的脑子剧烈的疼痛,大片的记忆涌来。
第四十三章 梁砚修
上辈子,她第一次见到梁砚修是在顾涵的别墅里。
顾涵在别墅正中央打造了一个巨大的笼子,铁的,漆成白色,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像一只倒扣的鸟笼。
笼子里铺着白色的地毯,摆着白色的沙发,白色的茶几,白色的花瓶里插着白色的花。
一切都是白色的,干净得一尘不染,像一座墓穴。
那天顾涵把她打扮得很漂亮。白色的裙子,白色的鞋子,白色的发带,头发披着,脸上化了淡妆。
他牵着她的手,把她带进笼子里,让她坐在沙发上。
然后他打开笼门,走出去,把门锁上。
顾寒经常会请朋友来看沈听晚,他非常享受沈听晚害羞的样子。
每次男男女女,穿着昂贵的衣服,端着酒杯,站在笼子外面,像参观动物园里的珍稀动物一样看着她。
有人弯腰凑近了看她的脸,有人拿出手机拍照,闪光灯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有人小声说“长得确实漂亮”,有人笑着说“顾少好福气”。
沈听晚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她已经学会了不动。
不动就不会惹麻烦,不惹麻烦就不会挨打,不挨打就不会更疼。
顾涵站在笼子旁边,接受着朋友们的祝贺,笑容得体而温柔。
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沈听晚身上,那个眼神很温柔,温柔得像在看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人群的最后面,有一个人靠在墙上。
沈听晚注意到了他。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
他没有像别人那样凑过来看她的脸,没有拍照,没有和旁边的人交头接耳。
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头发是白的。
眉毛是白的。
睫毛也是白的。皮肤白得像纸,白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那是沈听晚后来唯一一次见他穿黑色,其余的时候他永远穿白,从头到脚的白,像一个拒绝一切颜色的偏执狂。
那是梁砚修。
人群散了之后,顾涵和梁砚修站在笼子外面说话。
沈听晚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顾涵的表情从温柔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犹豫,从犹豫变成了妥协。
他点了点头,拿出钥匙,打开了笼门。梁砚修走进去。
他走到沈听晚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他的眼睛是很浅的棕色,浅得像一杯被冲了很多遍的茶,几乎透明。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伸出手,用指尖把一缕垂在她脸上的头发拨到了耳后。
他的指尖是凉的,凉得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沈听晚没有回答。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梁砚修没有追问。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笼子,对顾涵说了一句话。
沈听晚没有听清那句话是什么,但她看见了顾涵的表情——他在笑,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像是松了一口又像是更紧了一点的东西。
后来她才知道,梁砚修对顾涵说的是:“分我一半。”
从那以后,梁砚修成了她的另一个主人。
他带她去他的地方。他的房子在地下,准确地说,是一座建在山体内的别墅,没有窗户,没有阳光,永远亮着暖黄色的灯。
走廊很长,两边的墙上挂满了画,全是同一幅——一个女人的背影,穿着白裙子,站在一片白色的花海里,看不清脸。
沈听晚第一次走那条走廊的时候,觉得墙上挂着的不是画,是某种预告,是她未来的样子——一个模糊的、没有脸的、被框在画框里的影子。
梁砚修不喜欢阳光。因为白化病,他的眼睛对光极度敏感,晴天的时候他几乎睁不开眼睛,瞳孔缩成针尖,眼眶泛红,像在哭,又像在流血。
所以他永远活在夜里,活在地下,活在窗帘永远拉上的房间里。
他带沈听晚去的地方,也都没有阳光。地下室,暗房,地窖,山体内部。
那些地方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抱着她的时候很多。
他喜欢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手臂环着她的腰,手掌贴着她的腹部。
他的掌心是凉的,凉得像一块铁。他的心跳很慢,慢得不像是正常人。
“晚晚。”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沈听晚没有说话。她知道,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会继续说下去。
“我第一次看见你,就知道你是我的。”
他的手指在她的腰侧轻轻摩挲。
“你坐在那个笼子里,穿着白裙子,低着头,像一只被关起来的鸟。所有人都想把你放出来,但我不想。”
他的声音轻了一点,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我想和你一起关在里面。”
他的手指收紧了。
“这样你就永远属于我了。”
有时候他是温柔的。温柔得像一个真正的爱人。
他会给她梳头,用一把檀木梳子,从发根梳到发尾,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生怕扯疼了她。
梳完之后他会把她的头发拢到一侧,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轻声说:“晚晚的头发真好看。像丝绸。像瀑布。像夜里流淌的河。”
他会给她读书。
他有一整个书房的藏书,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全是精装本,书脊上的烫金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他挑一本书,让她靠在他怀里,他一手拿着书,一手揽着她的腰,一页一页地读给她听。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的,平稳的,像大提琴的c弦被缓缓拉动。
读到深情处,他会停下来,低下头,在她头顶落下一个吻,然后继续读。
那些时刻,沈听晚几乎要忘记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然后他的温柔会突然碎掉。
没有征兆,没有原因。
可能只是她多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可能只是她在他说“我爱你”之后没有及时回答,可能什么都不因为——他只是突然不想温柔了。
第四十四章 我会让欺负你的人付出代价
他会把她从怀里推开,不是轻轻的,是猛地一推,像丢开一件烫手的东西。沈
听晚被他推倒在地上,后背撞上地板,疼得她闷哼一声。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变了,从温柔变成了别的什么,冷的,硬的,像碎玻璃。
“你脏。”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你被他碰过了。他亲过你,摸过你,把你关在那个笼子里——你还敢说你干净?”
沈听晚趴在地上,没有说话。她已经学会了,这种时候不能说话。
说话会让他更疯,不说话也会让他更疯,但不说话至少不会火上浇油。
梁砚修蹲下来,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后拽。
她的脖子被迫仰起来,喉咙暴露在空气中。
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白色睫毛的每一根弧度,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
“你知道我有多恨他吗?”
他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他碰了你。你是我的,他凭什么碰你?”
他的手劲松了一点。他的额头抵上了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一冷一热,像两条纠缠在一起的蛇。
“但我更恨你。”
他的声音轻了,轻得像在忏悔。“你为什么不跑?你为什么不反抗?你为什么让他碰你?你是不是也喜欢他?你是不是——你回答我——”
沈听晚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她的喉咙被他的手指掐着,发不出声音。
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然后他松手了。
他总是在最后一刻松手。然后他会抱住她。
紧紧地,紧到她的骨头都在嘎嘎作响。
他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整个人在发抖,像一只被暴风雨淋湿的幼兽。
“对不起,晚晚。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爱你了。我控制不住自己。你原谅我好不好?你说你原谅我——”
沈听晚躺在地上,喉咙火辣辣地疼,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流进头发里。
她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梁砚修从她肩窝里抬起头,看着她满脸的泪痕,伸出手,用拇指一点一点地擦掉。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晚晚不哭。我错了。我再也不这样了。我发誓。”
他的声音很真诚,真诚得让人觉得他是真的在忏悔。“你打我好不好?你骂我好不好?你别不说话,你别不理我——”
他抓起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扇。沈听晚的手被动地拍在他的脸颊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他没有躲,甚至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个奇怪的、满足的笑容,像是被人打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恩赐。
“够了。”沈听晚终于发出了声音,哑的,碎的。
梁砚修睁开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个笑容依旧温柔。
“晚晚,你还是心疼我的。”
他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抱得很紧,紧得她觉得自己正在被他一点一点地揉碎。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我爱你,晚晚。我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爱你。我比顾涵爱你,我比宋九思爱你,我比你父母爱你,我比你更爱你自己。”
梁砚修低下头,看着脚边蜷缩着的李子木。
她趴在青石板地面上,额头磕破了一块,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她一动不动,像一件被丢弃的旧衣服。
梁砚修抬起脚。
白色的皮鞋,鞋面干净得像刚擦过,没有一丝灰尘。
他把脚踩在李子木的肩膀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踩了一下,像踩一块挡路的石头。
李子木的身体弹了一下,还是没有醒。
他又踹了一脚。
这一脚不轻。
鞋尖踢在李子木的肋骨上,她整个人翻了个面,从侧卧变成了仰躺,脸朝上,嘴微微张着,呼吸很浅。血从她的额头往下流,糊住了半张脸。
梁砚修收回脚,转过身,看着沈听晚。
她的脸肿了半边,左脸颊比右脸颊高出一截,颧骨下面的皮肤泛着青紫色。
梁砚修看着她。
“如果你不想看见她。”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偏过头,看了李子木一眼。
“我可以帮你解决了她,让你这辈子都见不到她。”
沈听晚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此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那个声音从胡同口传进来,从那些小混混身后传过来。
那群站在胡同口的小混混往两边让开了。
宫漓从那条缝里冲出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散着,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贴在脸上。
她的脸很白,白得不像一个活着的人。
她看见了沈听晚。
然后她扑过来了。
她一把把沈听晚从墙上拽过来,拽进自己怀里,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怀里。
“晚晚——”
她的手在沈听晚的后背上摸索着,从肩膀摸到腰,从腰摸到手臂,从手臂摸到手指。
她摸到了沈听晚肿起来的脸颊。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悬在半空中。
她抬起头,看见了梁砚修。
只一眼。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了一下。
她的手收紧了,把沈听晚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
她没有和梁砚修说话。她低下头,贴着沈听晚的耳朵,声音很小,小得只有沈听晚一个人能听见。“走。”
她拽着沈听晚往胡同口走。
车停在胡同口外面的马路边上,黑色的,车门开着,发动机没熄火。
宫漓拉开后座的门,把沈听晚塞进去,然后自己坐进去,关上门。
她转过身,拿起手机。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沈听晚来不及反应。
她拨了一个号码,没有按免提,但车里太安静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四号,是我。”
“李家李子木。杀了。”
“妈妈——”沈听晚叫了一声。
宫漓没有看她。
“宝贝。”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非常冰冷:“我会让任何欺负你的人付出代价。”
第四十五章 表达忠心
“妈妈,她还不至于。”沈听晚的声音很小。
宫漓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女儿。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一滴眼泪。
“在我这里,她已经有了取死之道。”
沈听晚看着妈妈的眼睛,看了几秒钟,没有再说话了。
宫漓发动了车子。引擎轰鸣了一声,车子冲了出去。
胡同里安静了。
那群小混混已经跑了。
李子木还躺在地上。
她蜷缩着,身体弯成一个虾米的形状。
梁砚修走过去,蹲下来。
他没有碰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她的脸。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李子木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然后他扇了她一巴掌。声音不脆,李子木的头被打偏了,整个人从地上弹了一下。
她的眼皮开始颤,睫毛抖了好几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
她的眼睛先是散的,瞳孔没有焦距。
然后她的视线一点一点地聚拢,从模糊到清晰,从远处到近处。她看见了一张脸。
白色的头发,白色的眉毛,白色的睫毛。
浅棕色的眼睛,透明的,像玻璃。白得发光的皮肤,白得不像真人。
李子木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她的嘴唇开始抖,从嘴角开始,蔓延到整个嘴唇。
她的身体也开始抖了,从腿开始,蔓延到腰,到胸口,到肩膀。
李子木当然认识梁砚修
他松开她的下巴,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的手指上沾了一点血,是李子木额头上的,已经干了。
他用拇指搓了搓,那片干血变成了细细的红粉,从他的指尖簌簌地落下去,落在他白色的裤子上,像一点一点的红星。
“小美人是你要毁了她的脸,对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今天吃了没”。
李子木的嘴张开了,她不敢回答,她知道梁砚修的手段,这可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梁先生……不要……”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的,破碎的。
“不是我……不是……我……”
梁砚修歪了一下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两只黑洞一样的、充满了恐惧的瞳孔,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笑容。
“小美人,你觉得我是瞎了吗?”
李子木此时整个人都在疯狂的颤抖。
“梁先生……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饶了我……求您饶了我……”
她开始磕头。
额头磕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每一下都磕得很重,额头上的伤口又被磕开了,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沾在地面上。
梁砚修没有叫她停下。
他看着她磕头,像在欣赏一段乏味的表演。
“小美人你们家抛弃你了,对吗?”
他终于开口了。
李子木的额头停在了地面上,没有抬起来。
她的身体僵住了,像一尊跪在地上的雕塑。
梁砚修的嘴角又动了一下,笑的更加温柔。
“好。”他说了一个字。停了一下。“那我让你这辈子都不被抛弃。”
李子木抬起头,满脸的血和泪,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成为我的宠物。”
李子木的眼睛里的光灭了。
“不行……”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不行……梁先生……不行……”
梁砚修的笑容没有变。
他甚至伸出手,用指尖把李子木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到了耳后,动作很轻,很温柔,像一个情人在抚摸爱人的脸。
“那你就得成为我宠物的粮食了。”
他的声音又轻了一点,轻得像在哄小孩。“你可要想好了,小美人,你应该知道我的手段的。”
李子木看着他。
看着他嘴角那个冰冷的、没有温度的笑容。
然后她低下了头。
“主人。”
梁砚修的笑容大了一点。
“表示一下你的忠心吧。”他的手还放在李子木的头顶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拍一只小狗。
李子木跪在地上,额头上的血已经流到了下巴。
“主人,我对你绝对忠心。”
梁砚修没有应。
“然后呢?”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小美女忠心不是靠嘴说的。”
李子木的身体僵了一下。她跪在地上,不知道该做什么。
梁砚修等了三秒钟。
三秒钟之后,他伸出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瓶子。
他把瓶子放在李子木面前的地面上。
“喝下去。”
李子木看着那个白瓶子,整个人控制不住的颤抖。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在抖。
梁砚修没有回答,脸色越来越难看。
“小美人,是不是不想活了呀?”
李子木立刻伸出手。
她的手指碰到瓶子的那一瞬间,指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缩了回去。
然后她又伸出手,这次握住了。
她把瓶塞拔掉了,瓶口有一股淡淡的气味飘出来,像是在一个消毒水和香火混在一起的地方。她
把瓶口凑到嘴边,仰起头。
她喝了一口,液体进入身体后变得非常烫。
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丝从她的喉咙里穿过去,从喉咙穿到胸口,从胸口穿到胃里。
她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手一抖,瓶子差点从手里滑落,她赶紧握住,指节泛白。
“继续。”梁砚修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李子木闭着眼睛,仰起头,把瓶子里的液体全部倒进了嘴里。
瓶子空了。她的手垂下来,瓶子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撞上墙根,停了。
她的头低着,下巴抵着胸口,整个人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梁砚修蹲下来,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放大了,放大得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
“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我的,绝对不能背叛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句情话。
他的拇指在她的下巴上轻轻摩挲,指甲刚好碰着她嘴唇下面的皮肤,凉凉的,硬硬的。
“你的身体是我的。你的每一根头发、每一寸皮肤、每一口呼吸,都是我的。”
李子木看着他,眼睛恢复光亮。
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了,无声无息的,一滴接一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流过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流过他的手背,滴在地上。
梁砚修看着那滴眼泪,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的嘴角那个弧度大了一点,从淡淡的笑变成了浅浅的笑,笑容里全是满意。
“哭什么?”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人要你吗?现在有人要你了。你应该高兴。”
第四十六章 谁动了我女儿
他的拇指从她的下巴移到了她的颧骨上,擦掉了她脸上的一道泪痕。
李子木闭上了眼睛。
梁砚修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尘。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白色的手帕。
“擦干净。”
然后转身走了。
李子木身体瞬间就软了,她躺在地上默默哭泣。
沈听晚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脸上贴了一块纱布,嘴角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
她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宫漓坐在旁边。
不说话。
宫漓从坐下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
沈听晚往她那边蹭了蹭。
她蹭到宫漓身边,肩膀挨着妈妈的肩膀,然后脑袋歪过去,靠在妈妈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宫漓的脖子,痒痒的。
“妈妈。”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
“嗯。”
“你不要对李子木下手了。”沈听晚的手指卷着宫漓风衣的腰带。
“她已经得到报应了。”
宫漓没有说话。
“我不希望你们因为我去干不好的事情。”
沈听晚的声音又小了一点“我只希望我们家好好的过下去。”
宫漓终于动了。她偏过头,下巴抵着女儿的头顶。
“宝贝,你真的好善良。”
“我不善良,妈妈。”
沈听晚把脸埋进妈妈的肩窝里“我只是不希望你们……”
她没有说完。但宫漓听懂了。
“好的,宝贝。”
宫漓的手抬起来,落在了沈听晚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
“我不会杀了她。”
沈听晚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看着她。
“但是我还是会让她付出代价。”
“毕竟,她动了你。”
沈听晚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谢谢妈妈。”
此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听晚还没来得及从妈妈肩膀上抬起头,一个人影已经从走廊拐角处冲了出来。
沈暮辞。
他冲到沈听晚面前,没有刹车,直接跳了过来。
然后落在沈听晚面前,蹲下来,双手捧住女儿的脸,把她的脸左转了一下,右转了一下,往上抬了一下,又往下压了一下。
“宝贝你没事吧?”
“是谁打了你?我去杀了她。”
沈听晚被他捧着脸,嘴巴被挤得有点嘟起来,说话含混不清。“爸爸,我没事儿。”
“怎么没事?”
“你看你的脸,肿成什么样了。那个畜生敢动我女儿——”
“爸爸。”沈听晚的手抬起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不行不行,我要气死了。”
沈暮辞松开她的脸,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
沈听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爸爸,不气不气。”她的手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安抚一个发脾气的小孩。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奇怪的耐心。
“我们深呼吸。吸气——”
她吸了一口气。沈暮辞没有动。
“呼气——”她呼出来。
沈暮辞还是没动。
“吸气——”她又吸了一口气。
沈暮辞的胸口终于鼓起来了。
“呼气~”
沈暮辞呼出来了,他终于平静了一点,但是脸色还是很不好看。
“到底怎么回事?晚晚。”
“真没事,爸爸。”
“没事不用你说,我也可以查到。”
“爸爸。”沈听晚的声音大了一点。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别查了。我求求你了。”
他看着女儿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钟。
“好吧。”
沈听晚软软的抱着爸爸。
“谢谢爸爸,你真好。”
他伸出手,在她没受伤的那边脸上轻轻捏了一下。“下次再受伤,我就不是查了,我是直接去杀人了。”
“知道了爸爸。”
宫漓坐在椅子上,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她看着丈夫和女儿在那里又是吸气呼气又是捏脸,脸上的表情从冷变暖,从暖变柔,从柔变成了无奈。
“走吧,回家。”
第二天。周末。
沈听晚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的时候,沈星眠已经不在床上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水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姐,醒了给我打电话。——星眠”
沈听晚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她拿起手机,拨了妹妹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姐你醒啦?”
“嗯。你在哪?”
“在楼下。妈妈说你今天要休息,我带你出去玩。”
“去哪?”
“咖啡店。新开的那家,听说咖啡很好喝。而且——”
沈星眠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兴奋,“今天我要给你看一出大戏。”
“什么大戏?”
“你来了就知道了。姐你快下来,我已经等了好久了。”
沈听晚挂了电话,起床,洗脸,刷牙,穿了一个白色的裙子。
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下楼的时候,沈星眠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黑色的牛仔裤,黑色的马丁靴。
“姐,你今天好漂亮。”她笑着说。
“我脸还肿着呢。”
“肿着也漂亮。肿着的漂亮也是漂亮。”
两个人上了车。
司机把她们送到咖啡店门口,店在一条安静的街上,两边是梧桐树,树叶绿得发亮。
她们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空气里有咖啡豆的香味,还有奶油的甜味,混在一起,让人心情很好。
沈听晚点了一杯拿铁。沈星眠点了一杯美式,加两份糖。
很快咖啡就送上来了。
沈听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干嘛?”沈听晚问。
“看我姐喝咖啡。”
“你神经病。”
“我本来就是。”
沈听晚笑了。她放下杯子,看着妹妹。“你说的大戏呢?”
“先别急,姐姐演员还没来呢!”
沈星眠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她端起自己的美式,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好苦。为什么美式这么苦?”
“因为你加了两份糖还觉得苦,说明你不适合喝美式。”
“那我应该喝什么?”
“热巧克力。”
沈星眠想了想。“你说得对。”
“姐姐,演员来了。”
第四十七章 变态的谈话一
沈听晚顺着妹妹的视线看过去。
咖啡店的落地窗外,街边摆着几张铁艺的桌子,白色的漆面在阳光下反着光。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桌面上,碎碎的,像打翻了一地的墨。
最角落的那张桌子旁坐着三个人,还有一个人跪在地上。
沈听晚的咖啡杯差点没拿稳。
顾涵,宋九思,梁砚修坐在凳子上。
李子木跪在地上。
她的脖子上戴着一条链子,银色的,细细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链子的另一头握在梁砚修手里。
李子木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沈星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进沈听晚手里。
她把另一只耳机塞进自己耳朵里,朝姐姐眨了眨眼。
沈听晚把耳机戴上了。
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清清楚楚的。李子木:主人,喝咖啡。
梁砚修:嗯。
安静了几秒钟。瓷器碰到木桌的声音,很轻。
宋九思:梁少最近玩得挺花啊。昨天还空着手,今天就牵上了。这速度,我追不上。
顾涵:这可是顾少的未婚妻。梁少你就这么牵走了,顾少不会生气吧?
梁砚修:未婚妻?我怎么不知道。
顾涵:开玩笑的。一个破产的李家而已,配不上我。
宋九思:那就是说,梁少你捡了个别人不要的?
梁砚修:捡?她求我的。
李子木:是……是我求主人的……
宋九思:听见没,自己求的。顾少,你前未婚妻跪在地上给人当狗呢。你有什么感想?
顾涵:感想?我觉得梁少口味挺重的。这女人我碰都没碰过,嫌脏。
梁砚修:脏有脏的玩法。干净的也有干净的玩法。
宋九思:哦?梁少最近又看上谁了?
梁砚修:沈听晚。
桌上的声音停了一瞬。沈听晚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指尖泛白。
沈星眠的嘴角还翘着,但她的眼睛冷了。
顾涵:你说什么?
梁砚修:我说,沈听晚。
宋九思:巧了。我也看上她了。
长久的安静。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远处有车喇叭响了一声。
顾涵:你们两个,什么时候?
宋九思:我是转学第一天。她来琴房拿资料的时候,穿校服,扎马尾,素颜。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女孩。
梁砚修:我是昨天。胡同里。她被人围着打,脸上全是血,嘴角破了,脸肿了,但她没有哭,没有求饶,没有跑。
宋九思:一块砖?
梁砚修:一块砖。她握着那块砖,对着七八个人。她的手指在抖,但她没有松手。那样的女孩,我等了很久了。
顾涵:你们两个——一个是我兄弟,一个是我——
宋九思:兄弟?顾涵,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兄弟?你转学去圣华,不就是因为她吗?你比我早认识她几天?你有什么资格说她是你的人?
梁砚修:你们争什么?她还不是你们任何一个人的。
宋九思:所以呢?梁少你想怎样?
梁砚修:我想怎样,你们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宋九思:你想把她关起来。像我一样。
梁砚修:像我们一样。
顾涵:你什么意思?
梁砚修:我的意思是——你们难道不想吗?不想把她放在一个只有你们能看见的地方?不想让她只对你们笑?不想让她只看着你们?不想让她哪里都去不了,谁都不能见,只能待在你们给她造的笼子里?
长久的安静。沈听晚的手开始发抖,咖啡杯在碟子上轻轻震动,发出细微的声响。沈星眠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顾涵:……我想。从我第一次见到她,我就想。
宋九思:我也想。我想把她锁在我的琴房里,我弹琴给她听,她只能听我一个人弹琴。
梁砚修:那不就结了?我们三个,目标一致。争来争去的,浪费时间。
顾涵:你是说——三个人?
梁砚修:三个人怎么了?你不是找过我吗?上次在宴会上,你跟我说,晚晚不乖,让我帮你。现在又装什么正人君子?
顾涵:……我没装。我只是没想好。
宋九思:没想好什么?没想好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还是没想好怎么分?
顾涵:分?
梁砚修:当然要分。她是一个人,不是一张饼,不能切。但她也不是任何一个人的。
宋九思:梁少说得对。与其你抢我夺,最后谁都得不到,不如合作。她只有一个,三个人,够不够?
顾涵:够了。
梁砚修:那就说定了。
宋九思:等等。先说好,怎么分?
梁砚修:我不需要分。我只需要她在我身边。她可以住在你那里,住在他那里,住在我那里,都一样。只要她跑不掉。
顾涵:你觉得她会跑?
梁砚修:她当然会跑。她是那种——你关她一百次,她跑一百零一次的人。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关她一次,是关她一辈子。让她知道,跑不掉的。跑多少次都跑不掉。
宋九思:梁少,你比我疯。
梁砚修:谢谢。
三个人都笑了。那种笑声不大,很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不像是高兴,更像是某种确认——确认他们是同类。
李子木:主人……咖啡凉了……
梁砚修:谁让你说话的?
李子木:对不起主人。
顾涵:你这狗不太乖啊。不听话的狗,留着干嘛?
梁砚修:她有用。她了解沈听晚。她们一个学校的,她可以帮我们。
宋九思:她?李子木?她不是沈听晚的死对头吗?
梁砚修:死对头才好用。她恨沈听晚,所以她什么都愿意做。对不对?
李子木:……对。主人说得对。
顾涵:那你打算怎么用她?
梁砚修:先让她在学校里盯着。沈听晚每天几点到校,几点离开,和谁说话,和谁吃饭,去了哪里——我都要知道。
宋九思:这些我也能查到。
梁砚修:查得到和看得到是两回事。一个在你眼皮底下的人,比一百个摄像头都好用。
顾涵:有道理。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梁砚修:先让她放松警惕。沈听晚现在对我们三个都有防备。顾涵,你上次在宴会上亲她,她恨你。宋九思,你一开始就派白银斐接近她,她也恨你。我——她应该也恨我,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三个现在都是她的敌人。
宋九思:那怎么办?
第四十八章 极乐之城
梁砚修:一个一个来。先让她习惯我们的存在。每天出现在她面前,不做什么,不说什么,就是出现。
顾涵:然后呢?
梁砚修:然后等她习惯了,我们再靠近。先从朋友做起。帮她忙,替她解围,给她送东西。她不接受没关系,我们继续送。她不说话没关系,我们继续找她说话。人是有惯性的。她今天不理你,明天不理你,后天可能还是不理你。但大后天呢?大大后天呢?总有一天,她会觉得不跟你说话反而不习惯了。
宋九思:这要多久?
梁砚修:不知道。一年,两年,三年。我们有的是时间。
顾涵:我等不了那么久。
梁砚修:那你想怎样?再亲她一次?再被她打一次?再让她多恨你一点?
顾涵沉默了。
宋九思:梁少,你说得轻松。你做过这种事吗?
梁砚修:没有。但我知道,对沈听晚这种人,不能用强的。她吃软不吃硬。你越强,她越硬。你要让她自己走到你怀里来,而不是把她拽过来。
顾涵:如果她一直不走过来呢?
梁砚修:那就等。等到她没有力气走了,等到她没有地方可去了,等到她发现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对她好。
宋九思:那不就是——等到她绝望?
梁砚修:不。等到她明白。明白她只能属于我们,明白这是我们三个人的命运,明白她跑不掉了。
沉默。风吹过耳机,呼呼的,像有人在麦克风上吹了一口气。
宋九思:那她家里人怎么办?她妈,她爸,她哥,她姐,她妹。一家子都不是善茬。
梁砚修:她家里人动不了。宫漓是黑手党教母,沈暮辞是邪教头子,她哥是暗网的,她姐是国际大盗,她妹是反社会人格。这几个人,我们动一个,其他五个会疯。
顾涵:那就让他们疯?
梁砚修:让他们疯对我们没好处。我们要的不是沈听晚死,是要她活在我们身边。她家里人死了,她会恨我们一辈子。那就关不住了。
宋九思:所以你的意思是——不碰她家里人?
梁砚修:不碰。不仅不碰,还要在她家里人有困难的时候帮他们。让她觉得我们不是坏人。
顾涵:你觉得她会信吗?
梁砚修:她不需要信。她只需要犹豫。犹豫就是裂缝。裂缝就是机会。
宋九思:梁少,你真的是第一次对一个人这样?
梁砚修:是。怎么了?
宋九思:没什么。就是你好像很熟练。
梁砚修:想了一晚上。
顾涵:我也是。昨天回去之后,一直在想她。不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她
宋九思:我也没睡,我一定要得到她。
梁砚修:别想了。那些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天开始,我们三个要统一行动。
顾涵:怎么统一?
梁砚修:信息共享。她去了哪,见了谁,说了什么,我们三个都要知道。谁发现了机会,立刻通知另外两个。谁犯了错,立刻补救,不要隐瞒。
宋九思:如果我们有人想独占呢?
梁砚修:独占不了。沈听晚她只能。作为一个玩物存在,你们真不会想要娶她为妻子吧,这种女人只适合做一个金丝雀而已。
一阵沉默。
三个人又笑了。还是那种笑声,不大。
李子木:主人……我可以说话吗?
梁砚修:说。
李子木:沈听晚不会答应的。她那个人,我了解。她不会屈服于任何人的。
梁砚修:我没说要她屈服。我要她——习惯。
李子木:她不会习惯的。她宁愿死,也不会习惯。
沉默了一下。
宋九思:你好像很了解她?
李子木:我和她同学三年。她什么样的人,我清楚。
顾涵: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
李子木: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们现在的办法,对她没用。
梁砚修:那你有办法?
李子木:……没有。
梁砚修:那就闭嘴。你的任务是盯着她,不是教我们怎么做。
李子木:是,主人。
宋九思:梁少,你这狗不错。又听话又懂行。
梁砚修:还行。刚训了一天,还不太乖。
顾涵:训狗这种事,梁少你在行。
沈听晚把耳机摘了。
她的手指在抖,听到这几个人的对话只觉得浑身发寒,恶心。
沈星眠也摘了耳机。她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她终究低估了这几个人。
“恶心。”
“就是恶心。”沈星眠又说了一遍。
沈听晚点了点头。“嗯。恶心。”
沈星眠的嘴角翘了翘,不是笑,是那种“我就知道”的笃定。
她把手机收起来,拉起沈听晚的手。“姐姐,今天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沈听晚看着她。“我不想待在这儿了。”
“我知道。”沈星眠没松手。“姐姐,我带你去看好戏。你再等一会儿。”
沈听晚想说什么,但沈星眠已经转过头去了,目光盯着窗外。那四个人还没走。
李子木还跪着,脖子上的链子在阳光下反着光,一闪一闪的。顾涵站起来,整了整外套,然后转身朝咖啡店门口走过来。
宋九思跟在后面,手插在裤兜里,走路的姿态很懒。
梁砚修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没急着走,低头对李子木说了什么,李子木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跟在他身后。
三个人走进了咖啡店。沈听晚的后背绷直了。
沈星眠的手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意思是别动。
三个人走到前台,顾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递过去。
前台接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点了点头,把卡片还给他。
三个人从前台旁边的一扇门走了进去。
那扇门是深色的,和墙壁的颜色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是一扇门。
沈星眠站起来,拽着沈听晚就往咖啡店里面走。“走。”
“去哪?”
“看好戏。”
她们穿过咖啡店的大厅,前台站着一个穿黑色马甲的女人。
她看见沈星眠走过来,目光往下移了一点,落在沈星眠手里的那张卡上。
“两位小姐,欢迎来到极乐之城。”
第四十九章 训狗高手
沈星眠拉着沈听晚从柜台旁边的那扇门走进去。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
墙是深灰色的,地面是黑色的,头顶的灯很暗,是那种暗红色的光,像血管的颜色,把人的脸照得发红,像每个人都喝了酒。
走廊很长,弯弯曲曲的,拐了好几个弯。
沈听晚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一直在往下走,坡度的变化不大,但她的耳朵能感觉到气压的变化,闷闷的,像坐电梯往下掉的那种感觉。
然后门开了。另一个世界。
灯光忽然亮了,不是那种惨白的亮,是金色的,暖色的,像几千盏小灯同时亮起来,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座宫殿。
空气里有一股香味,不是香水,不是花香,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沈听晚闻见那个味道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她认识这个味道。
上辈子,那几个男人在训练她的时候,就会点这种香。
它的作用是让人保持一种持续的、轻微的兴奋状态,不会太high,不会失去理智,但会让你所有的感官都变得更敏感——光更亮,声音更清晰,皮肤更敏感,心跳更快。你不能睡,不能停,不能反抗,因为你的身体每一秒钟都在处于兴奋的状态。
“怎么了姐?”沈星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事。”沈听晚把那股翻涌的东西压下去了。
大厅很大。大到她一眼望过去,看不见尽头。
地面是大理石的,黑色的,亮得像一面镜子,能看见头顶水晶灯的倒影,一排一排的,像悬在空中的星星。
大厅的两侧,跪着两排人。左边是男人,右边是女人。
男人们穿着黑色的西装,女人们穿着各种各样的裙子,有红的,有白的,有金的,有银的。
他们跪在地上,膝盖下面垫着深红色的丝绒垫子,每个人的姿态都一样——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
沈听晚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
有人在笑,有人没有表情,有人眼睛是红的,像是刚哭过。
他们的年纪都不大,看起来二十岁出头,有几个甚至更小,十八九岁的样子。
她收回目光,没有再看。
沈星眠拉着她往前走。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被地毯吸掉了一些,但还是很响,哒哒哒的,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她们经过那两排人的时候,有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低下了。
沈星眠在沙发上坐下来,沈听晚坐在她旁边。
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走过来了。旗袍是墨绿色的,开叉开得很高,走路的时候能看见大腿。
她的头发盘起来,插着一根簪子,簪子的头上镶着一颗珍珠。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水,还有一本烫金的菜单。
她走到沈星眠面前,弯下腰,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后一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沈小姐。”
“把你们这儿最特色的甜品端上来。”沈星眠的语气很随意。
“好的小姐。”
“今晚有拍卖会,对吧?”
“是的小姐。”
“行。知道了。”
旗袍女人又弯了一下腰,然后退后几步,转身走了。
沈星眠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黑色的,边框很窄,屏幕很大。她把平板递给沈听晚。
“妈妈和这家咖啡店的老板有合作。极乐之城的每个房间都有监控。他们去了妖媚四号。”
沈听晚接过平板,没有打开,她看着妹妹。
“妈妈还合作这种的?”
“只是在这儿做一些生意。”沈星眠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但不是对姐姐的不耐烦,是对这个地方的不耐烦。
“妈妈还是很讨厌这里的。不过这里有不少大人物。做生意嘛,不能只跟自己喜欢的人做。”
沈听晚点了点头。
“姐姐,快看。”
沈星眠的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屏幕亮了,上面是一个监控画面的网格,十几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是一个房间。
沈星眠点了一下其中一个格子,画面放大了。
沈听晚还没来得及看那个画面,就被大厅前方的一个声音吸引了。台上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旗袍上绣着金色的凤凰,凤凰的尾巴从胸口一直拖到裙摆,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的头发很长,黑得像墨,披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着,垂到腰际。她的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鞭子,不是那种打人的鞭子,是那种——很细,很软,像一条黑色的蛇。
她面前跪着一个男人。男人穿着白色的衬衫,衬衫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能看见后背的肌肉线条。
他的手被绑在身后,眼睛被蒙住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重。
女人弯下腰,凑到男人耳边说了什么。男人的身体抖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
女人直起身,甩了一下手里的鞭子,鞭子在空中发出一声很轻很脆的响,像过年放的小鞭炮。
男人的头低下去了。
女人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夸张,不收敛,像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觉得很有趣的笑。
“这个人是十大花魁之一。出了名的训狗高手。”沈星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低下头,看向手里的平板。
屏幕上是妖媚四号房间的监控。
画面是彩色的,很清晰,能看清房间里每一个人的脸。
顾涵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酒。
宋九思站在窗边,背对着镜头,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梁砚修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李子木跪在他脚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关掉了平板。屏幕暗了,那几个人的脸消失了。
“星眠。”
“嗯。”
“我想回家。”
沈星眠看了她一眼。
“姐姐,我知道你很讨厌这里,但是妈妈希望你强大,这里是让你结交大人物最快的地方。”
“再说,姐姐你不想那几个畜生被训吗?今天刚才那个花魁可是被梁砚修点了的,他就喜欢玩这种的。”
“好。”
第五十章 训人
沈听晚再次看向屏幕。
此时包厢的门开了。
花魁走进来的那一瞬间,整个包厢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三个人六只眼睛同时落在她身上,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抬起脚,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却没有声音。
她走到房间正中央,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镜头。
沈听晚在平板上看见那张脸的时候,愣了一下。
被毫无防备地被美砸了一下。
她五官精致长得非常妖艳。
她的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样东西。细细的,黑色的,一根小皮鞭。
鞭子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像一根指挥棒,然后她握着它,朝梁砚修走过去。
高跟鞋的声音终于响了一声。哒。
停在了梁砚修面前。
梁砚修抬起头看她,白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花魁低头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抬起手,一鞭子抽下去。
鞭子在空中发出一声脆响,然后落在了梁砚修的脸上。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包厢里炸开。
梁砚修的表情没有变。
花魁又甩了一下,这次是另一边脸。
啪。又是一声。
包厢里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顾涵的酒杯还在半空中,宋九思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敲了一半就停了。
梁砚修的眼睛眯了一下。
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的手抬起来了,手指张开,朝花魁的脸上扇过去。
花魁立刻主动跪下去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梁砚修的手腕,把他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然后用力地、一下一下地往自己脸上扇。不
她的手攥着他的手腕,指节泛白,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
“对不起,梁先生。我就是太喜欢你了。”
她跪在地上,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水光,亮晶晶的,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葡萄。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你打我吧。你越打我,我越爱你。只有你打我,我才能爱你。”
沈听晚看着平板里的画面,嘴巴微微张着。
沈星眠的棒棒糖从嘴里掉出来了,就连她都有些震惊。
花魁松开了梁砚修的手,跪在地上,从下往上看他。
梁砚修低着头看她,他的怒气没有消失,但也不好发作。
他的手垂下来,指尖碰了碰花魁的发顶,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只猫。
“起来。”他的声音很平。
花魁没有起来,她跪在那里,拿起皮鞭,轻轻地在他小腿上扫了一下,像在掸灰。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朝顾涵走过去。
顾涵的酒杯终于放下了。
他靠在沙发上,两条腿伸得很长,姿态很放松,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暴露了他的紧张。
“顾少。”花魁站在他面前,弯下腰,凑近他的脸。
她的嘴唇离他的耳朵只有一指的距离,呼吸打在他的耳廓上,顾涵的耳朵红了。
“弟弟,你耳朵红了。”
她笑着说。
顾涵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花魁直起身,拿起皮鞭,用鞭梢在顾涵的下巴上轻轻勾了一下,像一根手指在挑逗。
顾涵的下巴随着鞭子抬起来一点,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顾少,你的皮肤好好哦。”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悄悄话。
鞭子从他的下巴滑到他的脖子,在喉结那里停了一下,轻轻点了一下。
顾涵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嗯”,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想要抓住那根鞭子。
花魁的手一缩,鞭子从他指尖滑走了。
“不给。”她把鞭子藏在身后,歪着头看他。
顾涵的手停在半空中,又放下了。
花魁转过身,朝宋九思走过去。宋九思靠在窗边,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懒懒的,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她,从她进门的那一刻就没有移开过。
“宋少。”她站在他面前,比他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他。
宋九思低头看着她,浅棕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花魁伸出手,用鞭子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点在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上。
“你心跳好快。”她说。
宋九思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花魁的鞭子从他的胸口往上滑,滑到他的脖子,停在他的喉结上,用鞭梢在那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宋九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裤兜里动了动,但没有拿出来。
花魁收回鞭子,转身走了,回到房间中央,站在茶几前面。
梁砚修坐在沙发上,拍拍自己的大腿。“过来。”
花魁走过去,侧身坐在他腿上,靠在他怀里。
梁砚修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上了她的腰,手掌贴在她腰侧,五指微微收拢。
花魁拿起茶几上的一杯酒,酒杯是水晶的,里面的液体是琥珀色的。她把酒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酒含在嘴里,没有咽下去。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梁砚修,一只手撑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嘴唇贴上去。
酒从她嘴里渡过去,一点一点地,很慢,像一条细细的溪流。梁砚修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又一下。酒渡完了,她的嘴唇没有离开,贴着他的唇,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麦克风收不到。
梁砚修的眼睛眯了一下。
花魁从他腿上站起来,又倒了一杯酒,朝顾涵走过去。
她蹲在顾涵面前,双手捧着酒杯,举到他嘴边。“顾少,喝。”
顾涵低头看着酒杯,看了看她,张嘴,含住了杯沿。
花魁没有松手,她端着酒杯,一点一点地倾斜,酒液慢慢地流进顾涵的嘴里,她看着他的喉结滚动,嘴角的笑越来越大。
“好喝吗?”
她问。
顾涵的嘴唇离开了杯沿,点了点头。“什么味道?”
她追问。“你嘴里的味道。”他说。
花魁笑了,笑得很大声,很真,像一个小孩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她站起来,转身走向宋九思,这次她没有蹲下,她把酒杯举到他面前,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递给他。
宋九思接过酒杯,嘴唇碰到杯沿的位置刚好是她刚刚喝过的地方,他顿了一下,然后仰头把酒喝了。
花魁伸出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宋少,你好乖哦。”
宋九思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
花魁回到梁砚修怀里,又坐下了。她靠在他肩膀上,手里还拿着那根皮鞭,在空气中轻轻地甩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包厢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四个人身上,像一幅油画。
顾涵靠在沙发上,脖子上的红还没退。
宋九思站在窗边,手指在裤兜里攥着。
梁砚修坐在沙发上,搂着花魁的腰,表情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花魁在他怀里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沈听晚看着平板里的画面,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三个人的状态不一样了。
第五十一章 你们家不是我的对手
顾涵的眼神有点散,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宋九思站在窗边,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梁砚修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变慢了,慢得不正常。
沈听晚看向妹妹。
沈星眠也在看平板,她的嘴角控制不住的向上翘。
她感觉到姐姐的目光,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梁家是境外生意。”
沈星眠的声音不大开始解释。
“姐姐今天我们就是为了找出梁砚修的把柄。我听妈妈说,这家咖啡店真正的背后大佬,就是梁砚修。”
沈听晚的手指在平板的边框上收紧了。
“我在里面放了一点东西。”
沈星眠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梁砚修在上一世是最恐怖的,最没有底线的。我们必须先扳倒他。”
沈听晚看着妹妹的侧脸。
沈星眠没有看她,她的眼睛盯着平板。
沈听晚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谢谢你们。原来你们都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沈星眠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可爱的笑了一下。
平板里,花魁从梁砚修怀里站了起来。她走到茶几前面,面对着镜头,伸出手,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沈星眠看着那个oK的手势,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成了。”
“姐姐要不去看看。”
“行。”
沈听晚推开那扇门的时候,脚步骤然停住了。
地上躺着一个人。
满头满脸都是血,头发被血黏成一缕一缕的,贴在头皮上。
脸肿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样子,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血从嘴角往下淌。
衣服被撕破了,领口大敞着,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青紫色的淤痕。
是花魁。
顾涵和宋九思躺在沙发上。
顾涵和宋九思躺在沙发上,他们的脸色不对,白得不正常,嘴唇发紫。
梁砚修坐在沙发上。
他抬起头,看见了沈听晚。他的嘴角翘了一下。“来了?”
沈星眠的反应很快。
她转身抓住沈听晚的手腕,拽着她就往外跑。
沈听晚踉跄了一步,鞋跟在地面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她们只跑了两步,身后的门还没有来得及打开,梁砚修在沙发上拍了三下手。
左右各一,从里面走出来七八个人,黑色的西装,黑色的领带,黑色的墨镜。
他们站在门口,像两堵墙,把出路堵得严严实实。
沈星眠停下来,松开了沈听晚的手。
她转过身,看着梁砚修,下巴抬得高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梁少,你是想要破坏极乐之城的规矩吗?”
梁砚修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的规矩就是极乐之城的规矩。小妹妹,你不会以为靠个宫漓和梁砚修,你们就可以对付我吧?”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在他嘴里转了一圈,慢慢咽下去。“你们家,全家加起来,都不是我一个人的对手。你们家终究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人。”
沈星眠的脸白了,浑身都在发抖。
“你放屁。”
她的声音不大。梁砚修的眉毛挑了一下。
那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人走上来,一人抓住沈星眠的一只胳膊,把她的手扭到背后,膝盖顶了一下她的腿弯,她的膝盖磕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挣扎了一下,但按住她的人力气太大了,她的手臂被扭得几乎脱臼,疼得她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沈听晚朝妹妹那边冲过去,刚迈了一步,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扣住了她的腰。
是梁砚修的手。他的手指扣在她腰侧,五指微微收拢,把她整个人往后一带,沈听晚的后背撞上了他的胸口。
他比她高很多,她的头顶只到他的下巴。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白色的头发蹭着她的额头。
“放开我!你放开我!”
沈听晚开始挣扎。
她用脚踢他的小腿,鞋跟踢在他的骨头上一声闷响,他纹丝不动。
她用胳膊肘顶他的肋骨,他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肘。
梁砚修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
白色的,陶瓷的,瓶身上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一个银色的喷嘴。
他把喷嘴对准沈听晚的脸,按了一下。一股细细的雾从瓶口喷出来,落在她的脸上。
雾是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像某种水果,又像某种花。
沈听晚的挣扎在那一瞬间停了。不是慢慢停的,她的身体一下子软了,整个人往后一倒,靠在了梁砚修的胸口上。
沈星眠跪在地上,看见了那一幕。
她的手指在地上抠着,指甲刮过大理石地面,发出吱吱的声响,指甲断了,她没有感觉。
“梁砚修!你放开我姐姐!你个变态!你个疯子!你个白毛鬼!你放开她!”
梁砚修把沈听晚放到沙发上。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把她的头放在靠枕上,把她的腿放平,把她的裙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膝盖。
他低头看着她的脸,看了两秒钟,伸出手,把她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又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她嘴角的伤口。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沈星眠。
停在沈星眠面前,低头看着她。她跪在地上,两个黑衣人按着她的肩膀,她的头仰着,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眼眶里全是血丝。
梁砚修弯下腰,伸出手,捏住了沈星眠的下巴。
“小宝贝,你应该担心一下你的爸爸妈妈。”
“一个白手起家的家族,还想对付我。你们太小瞧我了。”
沈星眠的眼睛瞪着他,牙齿咬着嘴唇,咬得很紧,嘴唇被咬得发白。“你动我家人一根头发,我让你全家陪葬。”
梁砚修看着她,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抬起手,一巴掌扇过去。声音很脆,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
他反手又是一巴掌。这一次打在另一边脸上,声音更响了。
沈星眠的头被打到另一边,嘴角的血更多了。
沈星眠把头转回来,看着梁砚修,嘴角的血还在流,她没有擦。
“你要敢碰我姐姐,我一定会杀了你,不管付出任何代价,我都会杀了你。”
“有骨气。”梁砚修的嘴角翘了一下。“但不是今天。”
他转过身,走回沙发,在沈听晚旁边坐下来。
沈听晚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梁砚修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
“晚晚,你好好看着。看看谁会来救你。看看谁能来救你。”
沈星眠跪在地上,两个黑衣人按着她的肩膀,她动不了。
她看着姐姐躺在沙发上,看着梁砚修握着姐姐的手,看着姐姐睁着眼睛但动不了的样子,她咬着牙,自己确挣脱不开。
房间里安静了。
第五十二章 笼子
梁砚修拍了拍手。那扇门又开了,两个黑衣人走进来,站在沈星眠面前。
“把她带下去。”
沈星眠跪在地上,仰起头看着他。她的脸肿着,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提起来。
她偏过头,看着沙发上的沈听晚。
沈听晚躺在那里,睁着眼睛,动不了。
沈星眠看着姐姐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姐,别怕。”
梁砚修笑了一下。“带走。”
两个黑衣人拖着沈星眠往外走。
梁砚修站起来,弯腰把沈听晚从沙发上抱起来。
他走出咖啡店,阳光落在他白色的头发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黑色的车停在门口,车门开着,后排的座位放平了,上面铺着白色的毯子。
车子开了。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沈听晚此时已经恢复意识了,但是她想动,动不了。想说,说不出。
车子停了。
梁砚修把她抱下车。
眼前是一栋白色的别墅,很大,大到她的眼睛装不下。
白色的墙,白色的柱子,白色的台阶,白色的门。门口站着两排人,清一色的黑色西装,低着头,弯着腰。
梁砚修走进去,没有人敢抬头看他。他穿过大厅,大厅的地面是白色的大理石,亮得像一面镜子,能看见他自己抱着沈听晚的倒影。
他走过楼梯,楼梯是旋转的,扶手是白色的,台阶上铺着白色的地毯。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很慢,像怕颠到她。
二楼。走廊很长,两边的墙上挂着画,全是同一个女人——白色的裙子,白色的花海,看不清脸。
他在走廊尽头停下来,推开了那扇门。
笼子。
很大。
从天花板垂到地面,铁的,漆成白色,栏杆之间的间距刚好够一只手伸进去,但不够一个人钻出去。
笼子里面有一张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白色的枕头。一张白色的桌子,一把白色的椅子。
一盏白色的灯,亮着,光也是白的。
梁砚修走进去,把她放在床上。
床垫很软,她陷进去,枕头很软,她的头陷进去,被子很软,他拉过来盖在她身上。
梁砚修在床边坐下来。
床垫陷下去一点,她的身体往他那边滑了一点点。
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
他的手指从她的额头滑到太阳穴,从太阳穴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巴。
梁砚修:“晚晚,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沈听晚没发回答。
梁砚修:“我知道你能听到。那个喷雾的效果还要两个小时才能完全消退。但你的耳朵是好的,你的大脑是好的。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能听见。”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瓶子,放在床头柜上,白色的,陶瓷的,瓶身上没有任何图案。
梁砚修:“这个喷雾,是我自己配的。不会伤害你的身体,只是让你的肌肉暂时无法收缩。你的大脑是清醒的,你能听见、看见、感觉到。但你动不了,说不了话。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用这个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没有眨眼。
梁砚修:“因为你太不乖了。你骂我,踹我,打我的胸口,踩我的脚。你不让我碰你。你不让我靠近你。你不让我和你说话。你不乖。晚晚,你不乖。”
他从床边站起来,走到笼子门口,手握着栏杆,指节泛白。
梁砚修:“这个笼子,是我专门为你做的,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的。”
他转过身,背对着笼子,靠着栏杆,双手插在裤兜里。
梁砚修:“晚晚,我这个人不喜欢强迫别人。但你逼我。你不理我,不见我,不和我说话。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梁砚修:“我从来没有对一个人这样过。从来没有。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是事实。”
他走回来,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是凉的,他的也是。
梁砚修:“晚晚,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你听着。不用回答,你现在也回答不了。但你要记住。每一个字,你都要记住。”
他俯下身,凑近她的脸。近到她能看清他白色睫毛的每一根弧度,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
梁砚修:“你不乖,我对你爸妈出手。不是威胁你,是认真的。你家是做什么的,我知道。你妈是黑手党教母,你爸是邪教领袖,你哥是暗网成员,你姐是国际大盗,你妹是反社会人格。但你爸妈的生意,可都不够光彩。”
沈听晚的眼睛看着天花板,没有看他。
梁砚修:“你可以不信。但你爸妈的生意,这个月已经出了三次问题了。你爸在东南亚的一个仓库被查了,你妈在欧洲的一条运输线被截了。你以为是谁干的?你以为真的是巧合?晚晚,没有巧合。这个世界上,没有巧合。”
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画着圈。
梁砚修:“我不喜欢用这种方式跟你说话。真的,不喜欢。我想好好跟你相处。我想给你买花,请你吃饭,陪你逛街。我想听你笑,看你对我笑。我想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你,每天晚上闭眼前最后一眼看见的也是你。我想牵你的手走在阳光下,让所有人都看见,你是我的。”
他停了一下。
梁砚修:“但你不给我机会。你不让我靠近你。你不让我对你好。你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我没有办法。我只能用这种方式。你明白吗?晚晚,我没有办法。
他站起来,走到笼子门口,打开门,又关上。铁门发出清脆的声响,“咔嗒”一声。
他把钥匙举起来,对着灯,让光照在钥匙上。
梁砚修:“这把钥匙,全世界只有一把。我会把它挂在脖子上,二十四小时不离身。你想逃出去,除非杀了我。但杀了你,你也出不去,因为钥匙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在哪。我死了,钥匙就永远不见了,你会被关在这个笼子里,关到死。”
他把钥匙塞进领口,贴着胸口,金属碰到皮肤,凉的他皱了一下眉。
梁砚修:“晚晚,你什么时候变乖,我什么时候放你出来。你什么时候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什么时候让你回家。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第五十三章 孩子
药效是半夜退的。
沈听晚的手指先动了。慢慢的浑身都可以动。
她坐起来。
笼子还是那个笼子,白色的,冰冷的,从天花板垂到地面。
她下了床,走到笼子边缘,蹲下来,侧着身子,把头伸进两根栏杆之间。
她的头刚好卡住,头发被夹住了,扯得头皮发疼。
她退出来,又试了几次还是不行。
她退回去,坐在地上,靠着床腿,喘了几口气。
出不去。
她看着这个笼子,忽然觉得很累。
记忆涌上来了。
上辈子,她在这个笼子里待了那么久,久到她都快忘了外面有太阳。
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学跳舞,学打扮,学怎么笑才好看,学怎么走才优雅。
她不是一个人,是一件被精心保养的物品。
她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她以为自己忘了的事。
她有一个孩子。
沈听晚闭上了眼睛。画面从黑暗里浮现出来。
产房。
灯光很亮,白得刺眼。
她躺在手术台上,手被绑着,脚被绑着,嘴被塞着。
她不能动,不能叫,只能听见器械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风铃。
然后她听见了哭声。
很小,很细,像一只小猫在叫。
她想看。
她拼命地扭头,想看看那个孩子,但她看不见,她的手被绑着,她的身体被固定在手术台上,她只能看见头顶那盏白色的灯,圆形的,像一个没有瞳孔的眼睛。
然后她看见了梁砚修。
他站在旁边,怀里抱着一个东西。
很小,被白色的毯子裹着,只露出一张脸——皱巴巴的,红红的,眼睛闭着,嘴张着,哭得很大声。
梁砚修低头看着那个孩子,白色的头发垂下来,发梢几乎碰到孩子的额头。他的嘴角翘着,像一个真正的父亲看着自己新生的孩子。
他抬起头,看着沈听晚。
他走过来了,把孩子抱到她面前,弯下腰,让孩子的脸贴着她的脸。
孩子的皮肤是烫的,软的,带着一股腥味。
孩子的哭声贴着她的耳朵,震得她的耳膜嗡嗡响。
“晚晚,你看。这是你的孩子。我们的孩子。”
沈听晚想说话,但嘴被塞着,只能发出含混的“唔唔”声。
她的眼泪从眼角流出来了,流进头发里,流到枕头上。
“你怎么哭了?你不高兴吗?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孩子吗?我给你了。你应该高兴。笑一个。
他的手伸过来,把塞在她嘴里的布拿掉了。
沈听晚的嘴张开了,干裂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发出一个沙哑的、破碎的声音。
“让我抱抱她。求你了。让我抱抱她。”
“不行。你现在的样子太狼狈了。满脸都是泪,头发湿了,嘴唇干的,脸色白的。她看见你这个样子会害怕的。等她大一点,我再带她来看你。”
他把孩子抱走了。
沈听晚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白色的毯子在他怀里轻轻摇晃,看着那只小小的手从毯子里面伸出来,手指像五根细细的豆芽,在空中抓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门关上了。
孩子的哭声被隔断了。
沈听晚躺在手术台上,眼泪一直流,流到耳朵里,流到脖子里。
孩子再次出现的时候,沈听晚正在被惩罚。
她跪在地上,梁砚修坐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根小皮鞭。
她的衣服破了,身上全是红痕,脸上全是泪。
她的头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嘴唇在抖,整个人在抖,像一片在风里快要被撕碎的叶子。
门开了。
梁砚修让人把孩子抱进来了。保姆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孩子已经会走路了,穿着白色的小裙子,头发黑黑的,眼睛大大的,手里抓着一个布偶兔子。
她看着地上的沈听晚,歪着头,看了好几秒钟。
“妈妈?”
沈听晚的身体僵住了。她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她不想让孩子看见她的脸,看见她的眼泪,看见她身上的伤,看见她跪在地上的样子。
梁砚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孩子面前,蹲下来。
“对,那是妈妈。妈妈在跟爸爸玩游戏呢。你看,妈妈多开心。”
沈听晚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可是妈妈哭了。”
“妈妈不是哭了。妈妈是太高兴了。你看,妈妈脸上亮晶晶的,那是高兴的眼泪。你去亲亲妈妈。”
孩子抱着兔子走过来,走到沈听晚面前,弯下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嘴唇是软的,暖暖的,带着奶糖的味道。亲完以后退了一步,看着沈听晚,笑了。
“妈妈不哭。宝宝亲亲了。”
沈听晚抬起头,看着孩子的脸。那双眼睛那么干净,那么亮,像两颗没有被任何人踩过的雪。
她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脸。手刚抬起来一半,梁砚修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行了。抱走吧。”
保姆把孩子抱走了。
孩子趴在保姆肩膀上,看着沈听晚,小手挥了挥。
“妈妈拜拜。宝宝下次再来看你。”
门关上了。
沈听晚跪在地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从那以后,梁砚修每次惩罚她,都会把孩子叫来。
有时是惩罚之前,有时是惩罚之中,有时是惩罚之后。他觉得这个游戏很有趣。
他在欣赏,欣赏一个人的尊严是如何被一点一点地踩碎,欣赏一个母亲是如何在自己的孩子面前一点一点地变得不像人。
有一次,孩子已经八岁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沈听晚,不笑了。
她手里没有兔子了,她抱着一个布娃娃,那个布娃娃穿的和她一样的裙子。
“妈妈为什么总是跪着?”
梁砚修蹲下来。
“因为妈妈做错事了。所以爸爸在罚她。你看,爸爸是不是很温柔?爸爸罚妈妈的时候,从来不打她,只是让她跪一会儿。”
“妈妈做错什么了?”
“妈妈不乖。妈妈想跑。妈妈想离开爸爸,离开宝宝。妈妈不想和宝宝在一起。”
孩子低下头,想了很久。
“妈妈不喜欢宝宝吗?”
“你问她呀。”
孩子走到沈听晚面前,看着她。沈听晚的脸全是泪,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干裂,嘴角有血。
孩子伸出手,用手背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妈妈,你不喜欢宝宝吗?”
沈听晚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她张开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喜欢。妈妈最喜欢宝宝。”
“那你为什么想跑?你跑了,宝宝就没有妈妈了。”
沈听晚说不出话了。
“妈妈你不要跑好不好?宝宝会乖的。宝宝每天都来看你。宝宝给你带好吃的。你别跑。”
第五十五章 逃走
沈听晚把孩子抱进怀里。孩子小小的,软软的,身上有奶香味。
她把脸埋进孩子的头发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梁砚修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从微笑变成了满足。
后来沈听晚不跑了。不是不跑了,是不敢跑了。
她怕她跑的时候,孩子被叫来。她怕她跑失败了,惩罚会加倍。
她怕她真的跑掉了,孩子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不跑了。她乖了。
她每天在笼子里跳舞,在笼子里打扮,在笼子里等着孩子来看她。
孩子每次来都会给她带东西——一颗糖,一朵花,一张画。
画上画的是三个人,爸爸,妈妈,宝宝。
爸爸的头发是白色的,妈妈的头发是黑色的,宝宝的头发也是黑色的。
三个人手牵着手,站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头顶有一个黄色的太阳。沈听晚把那些画贴在笼子的栏杆上,贴了一排。
她每天看着那些画,看着画上那个白色的头发的人,胃里翻涌。
“妈妈,你什么时候出来呀?”
沈听晚蹲在笼子里,手从栏杆中间伸出去,摸着孩子的脸。
”快了。妈妈很快就出来了。”
“爸爸说等你变乖了就放你出来。妈妈你什么时候变乖呀?”
“妈妈已经变乖了。”
“那我回去跟爸爸说。”
孩子跑了。沈听晚蹲在笼子里,手还伸在外面,指尖空了,风从指缝间穿过去。她等了一整天,
等孩子回来。
孩子没有来。
梁砚修来了。
“你今天跟孩子说你已经变乖了?”
沈听晚跪在地上。
她已经习惯了跪着。
“我变乖了。我真的变乖了。我不会再跑了。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你让我见孩子就行。求你了。”
梁砚修蹲下来,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晚晚你真的变乖了?”
“真的。我真的变乖了。”
“那我问你,你还想不想出去?”
“不想了。这里挺好的。”
”你还想不想见你家里人?”
“不想了。我有宝宝就够了。”
梁砚修笑了一下。
“好。我相信你晚晚,我最爱你啦。”
他让她见了孩子。孩子高兴地跑过来,从栏杆缝隙里递进来一颗糖。水果味的,硬糖,包装纸是粉色的。
“妈妈,这是草莓味的。你最爱的。”
沈听晚接过糖,剥开包装纸,放进嘴里。甜的。甜得她牙疼。她含着那颗糖,笑了。
孩子也笑了。
后来有一天晚上,梁砚修和顾涵在笼子外面说话。他们以为她睡着了。
唐亦行:“她还年轻,再过几年就老了。老了就不好看了。”
梁砚修:“嗯。”
顾涵:“那个孩子我看了,长得像她。比晚晚小时候还好看。”
梁砚修:“嗯。”
顾涵:“等她长大了,可以接她妈妈的班,她就是新的晚晚。”
梁砚修:“再说吧。还小。”
顾涵:“不小了,9岁了。再养十年,刚好。十年后她妈妈四十了,老了,不好看了。”
梁砚修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笼子里,沈听晚闭着眼睛,呼吸很均匀。他收回目光。
梁砚修:“你说得对。那孩子确实不错。”
沈听晚躺在笼子里,闭着眼睛,嘴里还有草莓糖的味道。她没有动,没有哭,连呼吸都没有变。
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道一道的血痕。
第二天,她开始教孩子怎么逃跑。
不是跑出这栋别墅,是跑出这个国家。
她教孩子认地图,教孩子藏东西,教孩子在被人找到的时候怎么说谎。
孩子学得很快。孩子很聪明。
“宝宝,你记住,不管谁问你,你都说不知道。你不知道妈妈叫什么,不知道爸爸叫什么,不知道你住在哪里。你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呀妈妈?”
“因为这是一个游戏。谁要是能藏得最久,谁就赢了。”
“赢了有奖励吗妈妈?”
“有。赢了妈妈就出去陪你了。”
“真的吗?妈妈”
“真的。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孩子想了想。
“可是妈妈,上次你说你很快就出来了,你骗我了。”
沈听晚的喉咙堵了一下。
“这次不骗。这次是真的。”
孩子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妈妈,我藏得好好的。你也要说话算话。”
出逃的那一天,沈听晚记得很清楚。天很蓝,风很轻,阳光很好。
孩子穿着那件白色的裙子,抱着那个布娃娃,跟着保姆出门了。她们说去公园。
孩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沈听晚一眼。
笼子里的沈听晚朝她笑了一下。孩子也笑了一下。然后她走了。
门关上了。
沈听晚跪在笼子里,看着那扇门,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没有哭。
她笑了。
笑得很用力,笑到嘴唇在抖,笑到眼泪流了一脸,她还是笑着的。那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
后来她死了。
死在那个笼子里。
孩子没有回来。她不知道孩子有没有跑掉。她不知道孩子现在在哪,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找到。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一天的阳光很好,风很轻,天很蓝。孩子穿着白色裙子回过头来朝她笑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这辈子值了。
沈听晚睁开眼睛。
灯还亮着,笼子还是那个笼子。
沈听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是被后背的一阵动静弄醒的。
有什么东西在毯子底下拱。
一下,又一下,像一只猫在找地方睡觉。沈
听晚的身体绷紧了,她的手攥着毯子边,没有动。那个东西还在拱。
沈听晚猛地掀开毯子。
一张脸。
灰头土脸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蹭了好几道灰,嘴角还有一块干了的泥巴。
衣服皱巴巴的,领子歪到一边,袖子卷得一高一低,裤腿上全是灰,膝盖那块还破了一个洞。
沈惊澜。
沈听晚的嘴张开了,眼睛瞪得像两个铜铃。
沈惊澜从毯子底下爬出来,动作很快。
她伸出手,一把揪住了沈听晚的耳朵。
沈听晚疼得嘶了一声,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
沈惊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赶紧给我走。等会儿再找你们算账。”
第五十四章 逃跑
沈听晚的脑子还是懵的。
她被姑姑揪着耳朵从刚才挖的地道爬出去,就在她完全离开笼子那一刻。
警报响了。
声音很大,大到沈听晚觉得自己的耳膜要被震破了。
从墙壁里,从天花板里,从地板下面,四面八方地涌过来。
红色的灯开始闪,走廊上的壁灯一盏一盏地变成红色,一闪一闪的。
沈惊澜的脚步没停。
她揪着沈听晚从地道往外爬。
两个人爬得很快,快到沈听晚觉得自己的膝盖已经血肉模糊了。
沈惊澜一边跑一边骂,声音很大,大到能盖过警报。
“宝贝,你这哥哥不靠谱!怎么没黑进去啊!”
她话音刚落,警报声突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还在喉咙里,手一紧,声音就断了。
她们冲出去的时候,夜风打在脸上,凉凉的,沈听晚的头发被吹起来,糊了一脸。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门口,车门开着,发动机嗡嗡地响,排气管里冒出一缕白色的烟。
车门里伸出一只手。沈夜寒的手。他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急。
“快!”
沈惊澜先把沈听晚推进去。
沈听晚整个人扑进后座,脸撞上了座椅的靠背,鼻子酸了一下。
沈惊澜跟着钻进来,车门还没关好,车已经冲出去了。
沈听晚的身体往后一仰,后脑勺撞上了座椅的头枕,她的视线刚好对着后车窗。
别墅在往后跑。
那栋白色的、巨大的、像城堡一样的别墅,所有的灯都亮了。
门口站了很多人,黑色的西装,黑色的领带,正在往这边看。
有人拿出了手机,有人在说话,有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别墅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白色方块,被夜色吞没了。
沈听晚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沈惊澜。沈惊澜靠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脸上全是灰,头发上还有蜘蛛网,嘴角那块泥巴已经干了,整个人都狼狈不堪。
她伸出手,指着沈听晚,手指在抖。
“我……我真不知道你家在干什么……”
她喘了一口气,声音断断续续的。
“把一家……全部……玩进去……”
她又喘了一口气,手从沈听晚的方向移到了车顶,拍了拍,像是在确认这辆车是不是真实的。
“你爸妈……也是……平时也不傻呀……”
她终于喘匀了一点,声音大了起来。
“怎么一到你的身上就这么冲动?冲动是魔鬼!你看看你们家的下场!”
沈听晚低着头,手指攥着裙摆。
她的裙子还是昨天那条,皱巴巴的,上面沾了灰,还有几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黑印子。
她的手很小,攥着裙摆的时候,指节泛白。
“姑姑,哥哥,爸爸妈妈还有妹妹怎么办?”
沈惊澜看了她一眼,喘了一口气,把贴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她的动作很大,像是在跟自己的头发有仇。
“你妹妹早就跑出来了。”
她的语气忽然变了,从愤怒变成了那种傲娇的调子。
“别忘了你那个妹妹是反社会人格。也就平时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妹妹还能像正常人。那可是超高智商加上超高武力。她能有什么事?”
沈听晚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了。
“你妈妈被抓了。”
沈惊澜的声音低了一点。
沈听晚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你爸爸挖地道去救了。”
沈惊澜说完这句话,靠回了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沈夜寒在前面开车。
他的两只手握着方向盘,十指紧扣,指节泛白。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下巴绷得很紧,紧得能看见颧骨下面那块肌肉在一突一突地跳。
沈听晚从后座看着他。她看了很久。
“哥。”
“嗯。”
“妈妈她……”
“会出来的。”
沈夜寒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爸已经去了,妈妈一定会没事的。”
“好,我相信爸爸。”
车子一路飞向庄园,一连都闯了好几个红灯。
车子刚停稳,沈听晚推开车门,脚还没踩到地面上,一个人影就从院子里冲了出来。
沈惊澜刚张开嘴想说什么,那个人影已经把她挤到了一边。
老太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布外套,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髻。
她把沈听晚紧紧的抱在怀里,抱着女主生疼。
“晚晚。”
沈听晚把脸埋进奶奶的肩窝里
老太太松开沈听晚,捧着孙女的脸,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了好几遍。
她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沈听晚嘴角的伤口,沈听晚疼得嘶了一声,老太太的手立刻缩了回去。
“瘦了好多”
她没有再说什么,拉着沈听晚的手,转身走进院子。
半夜院子里停着几辆车。
黑色的,车身溅满了泥点子,轮胎上全是泥巴。
沈暮辞,宫漓,沈星眠从车上跳下来的。
沈星眠看到沈听晚,眼睛都亮了,但是看到身边的奶奶赶紧把眼睛移开。
老太太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扫到另一个人身上,从左扫到右,
“都进来。”
一家人跟个小学生一样,排着队走进去。
老太太在沙发上坐下来去。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沈听晚坐过去奶奶把她搂在怀里。
“你。”老太太抬起手,指着沈暮辞。
沈暮辞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碰到茶几腿,发出一声闷响。
“你说说。你是怎么当爹的?”
沈暮辞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又张了张,这次发出了声音,很小。“妈,我……”
“把腰直起来。”
沈暮辞的背一下子挺直了。
“晚晚怎么会被人关到笼子里了?你脑子在干什么?平时做生意不是挺聪明的吗?我不知道你在急什么?”
“着急啊,把全家都搭进去了吧。”
“你。”老太太的手指移到了宫漓身上。
“你怎么说?”
宫漓的嘴唇动了一下,难道声音很小,底气不足。
“妈,我真没有想到晚晚会被关进去,是我考虑不周——”
第五十六章 游艇
老太太把所有人都训完之后,站在原地,腰板还是那么直。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餐桌。
老太太在桌子一头坐下来,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都坐下。”
沈暮辞立刻坐在老太太左手边第一个,宫漓坐在老太太右手边第一个,然后其他人依次按照顺序做下。
老太太的目光扫了一圈。“晚晚上学的事。你们怎么说?”
沈暮辞的手放在膝盖上,眼神中闪过一丝心疼。“我觉得,别上了。外面太危险了。”
宫漓:“我也觉得。这段时间先别去了。”
沈夜寒:“休学。请家教。”
沈知寒:“我同意休学。”
沈星眠:“姐你别去了。那些人都盯着你。”
沈惊澜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下巴抬着。“你们问过晚晚的意见吗?”
所有人同时看向沈听晚。
沈听晚站在奶奶旁边,手指攥着奶奶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的目光从爸爸然后将每个人都看了一遍。
沈听晚:“我休学一阵子吧。请家教就好了,我也可以更加针对性的学习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不想再给大家惹麻烦了。”
老太太的手落在沈听晚的手背上,拍了一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看着沈听晚,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目光,看着桌上所有的人。
老太太:“行。那就先休学。家教的事,我来安排。”
沈暮辞:“妈,不用你——”
老太太:“我说了,我来安排。”
沈暮辞立刻嘴闭上了。
沈听晚:“奶奶,还有一件事。”
老太太:“说。”
沈听晚:“宋九思要开派对。这次派对,他一定会邀请我。我不去,以现在的情况,我们家扛不住再让他们整一次了。”
瞬间全场安静了下来,感觉此时落一根针都能听见。
老太太的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老太太:“不急。不要想着一下子就能把宋家给灭了。慢慢来。心平气和。想好了再动。动就动准。不准不动。”
此时沈夜寒的手指已经开始在键盘上敲了。
沈夜寒:“宋家。顶级世家。家里主要做皮草生意。宋九思不是宋家的继承人,宋家的继承人是他的大哥,宋九渊。宋九思主要负责宋家在境外的生意。”
沈夜寒的手指停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张照片,他看了一眼,继续往下翻。
沈夜寒:“宋九思手下的生意,大部分不是合法的。皮草是明的,暗的是——人。宋家在东南亚有渠道,宋九思负责那边的生意。”
沈暮辞的手指攥成了拳头。
沈夜寒:“宋九思这个人,心狠手辣,在道上出了名的。阴狠。不留活口。不给人第二次机会。”
沈知寒:“他为什么变成这样,难不成他也是个天生坏种,或者有什么别的原因?”
沈夜寒的手指又停了一下。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的某个角落,看了两秒钟,然后手指落下去,敲了一下回车键。
沈夜寒:“因为他妹妹。”
屏幕上跳出一张照片。
一个女孩。
年轻,十几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头发是黑色的,很长,披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着。
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
沈夜寒:“宋九思唯一的亲生妹妹。宋九歌。三年前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记得当时宋家闹得还挺严重的,宋九思当时自己就对付宋家,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宋九思逐渐变成了宋家真正的掌权人。”
沈夜寒说到这里,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把照片拖到了屏幕中央,放大了。
照片占满了整个屏幕。那张脸清清楚楚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当所有人看清这张照片的时候,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人家对于这六个人的身世都了解的很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有人会盯着晚晚,这一世沈听晚以为这一切都是剧情的安排,没有任何的原因。
但是现在她不这样认为了。
沈惊澜率先从震惊当中缓过来开口:“这不就是晚晚吗?”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那张脸和沈听晚的脸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脸型,同样的眼睛,同样的鼻子,同样的嘴巴。
但两个人给人的感觉不一样——宋九歌看起来更冷,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平静的,干净的。
沈听晚看起来更艳,像秋天的枫叶,红的,亮的,热情的。
沈夜寒的声音从电脑屏幕后面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
沈夜寒:“宋九歌失踪之后,宋九思整个人就变了。比以前更狠。比以前更疯。”
沈夜寒把照片收了回去,屏幕上又变成了一行一行的文字。
他的目光在那些文字上扫过,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又一下,全家的心跳也跟着一下一下的跳着。
沈夜寒:“这次的派对,由宋佳大量参与的,根据目前查到的信息,地点不在陆地上。”
沈暮辞:“在哪?”
沈夜寒:“游艇上。”
沈暮辞:“游艇?”
沈夜寒:“穷玩车,富玩表,顶级玩游艇。”
沈夜寒:“一旦上了游艇,就是真正的自由。也是真正的恐怖。”
他的声音低了一点。“在公海上,没有法律。没有规矩。没有人能管。在陆地上不能做的事情,在游艇上都能做。”
沈星眠的手指终于不敲了。
沈夜寒:“根据调查,这次派对有不少大人物,几乎几大豪门世家都会参加,这次的主办方正好就是宋家,根据我查到的消息,这次的主办人就是宋九思宋九思还给这个派对取了一个名字。”
老太太:“什么名字?”
沈夜寒把电脑转回去,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桌上所有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
沈夜寒深吸了一口气:“斗兽派对。”
第五十七章 斗兽派对
沈夜寒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屏幕上的画面从游艇变成了一份文件。
“斗兽派对,在圈子里非常有名。之所以这种派对都在游艇上办,是因为需要足够大的空间。也需要足够大的自由。”
沈星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着。“什么自由?”
沈夜寒看了她一眼。“没有法律的自由。”
沈夜寒把文件往下翻了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一个铁笼子。
笼子是铁锈色的,地面上的瓷砖碎了好几块,能看见底下的水泥。
笼子里面蹲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的背,光着的,上面全是伤,一道一道的,像被人用鞭子抽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
血痂和新的伤口叠在一起,一层一层的。
沈夜寒:“所谓的斗兽,就是人和兽的搏杀。富豪带着自己的宠物上游艇。然后主办方会安排一些小女孩和小男孩,和这些宠物进行搏杀。”
沈知寒:“宠物?”
沈夜寒:“宠物。所谓的宠物,并不是你们理解的猫猫狗狗。藏獒。蟒蛇。鳄鱼。大型猛兽。只要你能搞到,只要你能带上船,什么都可以。”
沈星眠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害怕的亮,是兴奋的亮。“死了怎么办?”
沈夜寒:“出现人命,是正常的事。”
沈惊澜感觉有些恶心,实在听不下去了,直接离开了桌子。。
沈夜寒又往下翻了一页。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日期,场次,胜率,赔率。
沈夜寒:“斗兽派对开始之后,可以下注。每一方参加的人和宠物,数量是平等的。游艇之旅通常在一个月左右。每天十个人,十个动物。每周进行三天。人数尽量控制在两百人以内。”
沈暮辞:“赌什么?”
沈夜寒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可以下注最后的冠军是人还是动物。也可以下注最后的冠军是哪个人,或者是哪个动物。只要赌成功——如果是人的话,下注成功的人对那个人有绝对的支配权。如果是动物,动物主人和最后下注的人都可以得到巨额的奖金。”
老太太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脸色也非常难看。
“慢慢说。一件事一件事说清楚。”
沈夜寒点了点头。
他把文件往下翻了一页,屏幕上的内容变了,不再是斗兽派对的资料,而是一家夜总会的门头照片。
门头很大,金色的字,写着“A皇”两个字。
沈夜寒:“宋家黑道上做的是见不得光的生意。全国最大的KtV,A皇,就是宋家的。”
沈星眠的嘴角翘了一下。“KtV?就是唱歌的那种?”
沈夜寒看了她一眼。“不只是唱歌的那种,如果只是唱歌上的事情那个就好办多了。”
沈夜寒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又划了一下。
屏幕上出现了一组照片,十张,排列成两行,每行五张。
每一张照片上都是一个人,男的女的都有,穿着不一样的衣服,摆着不一样的姿势。
沈夜寒:“A皇有十大头牌。每个人都是绝色的美人。每个人还都有独门绝技。这十大头牌,有男有女。”
老太太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了沈听晚的眼睛上。
老太太:“行了。照片关了吧。”
沈夜寒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屏幕暗了,
沈夜寒:“目前能查到的就只有这些了。”
沈听晚:“他会邀请我的。”
老太太的手在她头顶上停了一下。
沈听晚:“宋九思。他一定会邀请我的。”
沈暮辞:“不去。”
沈听晚:“不去的话,他会有别的办法。更疯的办法。”
没有人说话。
老太太的手从沈听晚头顶上拿下来了,又坐了下来。
老太太:“去。不去不行。但不能一个人去。”
沈暮辞:“妈——”
老太太看他一眼,他的嘴闭上了。
老太太:“晚晚说得对。不去,他会有别的办法。更疯的办法。不如去。去了,我们在暗,他在明。不去,他在暗,我们在明。”
宫漓:“妈说得对。”
沈夜寒的手指放回了键盘上,不知道又在搜索着什么。
沈星眠:“如果姐姐去,我一定要去。”
老太太:“你不行。”
沈星眠:“为什么?”
老太太:“你去了会杀人,而且你年龄太小了,你现在连你自己都控制不住,你是最容易冲动的一个。”
沈星眠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着老太太的眼睛,她把话咽回去了。
沈惊澜放下茶杯,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看着沈听晚,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开口了。
沈惊澜:“晚晚去了,谁在暗中跟着?”
老太太:“你。”
沈惊澜的手指在茶杯上弹了一下。“行。”
沈暮辞:“我也去。”
老太太:“你不行。你太冲动。一看见晚晚受委屈,你就炸。你炸了,所有人都跟着炸。不能带会炸的人。”
沈暮辞的耳朵红了。
宫漓:“我也不能去,这几天生意上的事,还有恐怕也控制不住我自己。。”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你知道就好。”
老太太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扫到另一个人身上。沈夜寒,沈知寒,沈星眠,沈暮辞,宫漓,沈惊澜。
老太太:“这件事,不急。还有时间。慢慢想。想清楚。想周全。不要急。不要冲动。不要一看见晚晚受委屈就炸。”
没有人说话。
老太太站起来,她的手撑着桌面。
老太太:“今天先到这里。回去睡。明天再说。”
没有人动。老太太看着他们,又说了一遍。
“回去睡。”
老太太终于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看着沈听晚。“晚晚。”
“嗯。”
“怕不怕?”
沈听晚想了想。
“不怕。”
“走。睡觉,到时候会让你的哥哥姐姐还有你的姑姑他们三个人去,他们三个人稍微冷静一点,尤其是你姑姑,你姑姑的身手很好,而且你姑姑参加过不少这样的派对呢,有你和我的一切都会变好的。”
第五十八章 准备
三天后,沈听晚刚醒,刚伸了一个懒腰。
“姐——姐——”
沈星眠的声音从一楼传上来。
“有你的快递——不对,不是快递,是——你下来自己看——”
沈听晚从床上爬起来她下楼的时候,客厅里的人已经齐了。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脸色不是很好看。
她看了沈听晚一眼,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沈听晚走过去坐下来。
信封放在茶几上。
不是普通的信封。纸
是深蓝色的,厚得像一张卡片,表面有暗纹,摸上去有凹凸感。
封口处贴着一枚火漆印章,红色的,印着一个字母“S”。
沈听晚拿起信封,然后拆开信封。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枚徽章,银色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只动物的头像——她看不出来是什么动物,像狼,又像狗,又像别的什么。
徽章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她翻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清,沈星眠已经把东西抢过去了。
一个手环,黑色的,硅胶的,上面印着一串数字。
一封信,折叠着,纸也是深蓝色的,和信封一样。
沈星眠把信拆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信纸上。
字是手写的,黑色的墨水,字迹很漂亮,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
“沈听晚小姐:诚邀您参加宋九思先生举办的私人派对。
时间:七日后。地点:随邀请函附定位器一枚,届时请佩戴手环,将有专人引导。附徽章一枚,请随身携带,以此入场。
宋九思。”
沈星眠恨不得直接把信撕的稀巴烂。
沈星眠:“姐姐。我们不去了。”
宫漓从沙发上站起来:“我们能不能躲开?去一个小县城,换个名字,换个身份,没有人认识我们。晚晚不用上学,不用见那些人,不用收这种信。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不行吗?”
沈暮辞的眼睛亮了一下。
沈暮辞:“老婆说得对。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小县城。小村镇。甚至出国。换个身份,谁都找不到我们。”
沈夜寒:“我可以处理所有的信息痕迹。身份证,户籍,网络记录,一切。他们想查,什么都查不到。”
沈知寒:“资金我来处理。境外的钱,转几道手,谁都追不到。够我们全家花几辈子。”
沈星眠从地上站起来了。
沈星眠:“我可以保护你们。谁敢来找,我来处理。”
老太太和沈惊澜两个人就静静的看着,没有说任何话。
就在这个时候沈听晚的心脏猛地疼了一下。
她的脸几乎是瞬间变白,没有任何血色,整个人躺在地上蜷缩在一起。
“晚晚——”老太太的手伸过来,让她抱在怀里。
“姐——”沈星眠扑过来,跪在地上,手握着沈听晚的手腕,她的手指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晚晚,你怎么了?晚晚——”沈暮辞的声音变了,声音有一点尖。
宫漓把沈听晚紧紧的抱在怀里。
宫漓:“晚晚,深呼吸。跟着妈妈。吸气——”
沈听晚吸了一口气,很短,像被人掐着喉咙。
宫漓:“呼气——”
疼痛没有持续很久。
大概一分钟,也许更久,也许更短。
沈听晚的呼吸慢慢平稳了,脸色从灰变成了白,从白变成了一点点的粉。
她的手指松开了,手从胸口放下来,垂在身侧。
她的眼睛睁开了,睫毛上挂着水珠。
沈听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张纸被风吹起来。
沈听晚:“这个派对……恐怕必须去了。”
沈听晚靠在沙发上,上辈子的记忆涌来。
沈听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想起来了。上辈子,我确实被带上过游艇。但是我一直被关在一个房子里。每天都有人送东西来。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什么都有。我不能出门,不见太阳,不知道白天黑夜。那个房子很漂亮,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窗户。”
沈听晚:“那个时候已经有四个人了。顾涵,宋九思,梁砚修,还有一个……唐亦行。他们四个,每天都会来看我。每个人来的时候都带着东西,他们身上那个时候总带着一点血腥味。”
沈听晚:“我那个时候……对那个派对没有多少印象。我只知道他们在办一个派对,在游艇上,有很多人,很热闹。”
沈听晚:“上辈子,恋爱脑,加上剧情的影响。我是真的爱他们。一心一意地爱。他们说什么我都信,他们让我做什么我都做。”
沈听晚停了一下。她的手指攥着睡裙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沈听晚:“上辈子,我蠢得要死。”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
老太太的声音响起来了,不大,但很清楚。
老太太:“所以,这个派对,必须去。”
沈听晚点了点头。
老太太:“不去,剧情不让。不去,还会有下一次。更狠的下一次。他们总有办法让你去。不如这次就去。准备好了去。”
宫漓点头:“好。去。”
沈暮辞抬起了头,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他说出来的话是稳的。
沈暮辞:“我亲爱的妈妈能不能让我也去呗,我真的是想保护晚晚。”
“你老老实实的待着,我害怕你去了变成另外一个玩物。”
“妈,你老怎么现在一点都不信任我?”
“我看是小宫这几天对你的管教是不是少了,你又开始不老实了。”
“好吧不去了,我还是想和香香老婆在一起。”
“妈,我和暮辞可以再准备一个最坏的打算。”
“行”
沈夜寒此时开口:“七天时间。足够了,这两天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我。”
沈知寒从椅子上站起来:“资金我来安排。后续的身份的,通常像这种游艇都需要大量的资金,恐怕要花不少钱,很多人都会在这种聚会上洗钱。”
“行。”
沈星眠立刻从地上站起来。
“打架我来。杀人也我来,我这一次一定会保护姐姐的,奶奶,求你了。”
“你不行,你和你爸妈在一起,你也是个不可控因素,到时候你杀疯了,杀爽了,别把你姐给吓死了,而且我们又不是去杀人的,打架那些事情,姑姑呢。”
沈惊澜有些懒散:“我过两天有好几个晚会呢?”
老太太狠狠的瞪了一眼她。
“我看你是皮痒了,让我给你松松。”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第五十九章 上游艇
一周后的早晨,沈听晚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
“沈听晚同学,你一定会来的,对吧。我不希望我动手,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沈听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嗯。”
发完就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把一只苍蝇扣在碗底下。
宫漓恨不得把整个家底都塞进女儿身上。
十个手指,十个戒指,红的蓝的绿的紫的,看起来是珠宝,拧开是药,按下去是针,转一圈是定位。
头发里别了一排细针,银色的,藏在黑发里,一根都看不出来。
耳环里藏着刀片,薄得能透过光。
腰带扣里藏着追踪器,鞋跟里藏着发信器,内衣边缝里藏着一包粉末,宫漓说解百毒,沈听晚没问怎么解,不想知道。
沈暮辞站在旁边,手里握着一个小瓶子,透明的,里面的液体是深红色的,像石榴汁。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把瓶子塞进沈听晚手里,手指攥着她的手,攥了好几秒才松开。
“魅魔的血。有三滴。一滴管一个小时。可以绝对控制。”
然后又塞了一堆小瓶子,沈听晚数了数,七个。
红的救人,蓝的杀人,白的让人昏迷,黑的让人发疯,绿的让人说实话,黄的让人浑身无力,紫的——沈暮辞说到紫的时候顿了一下,说用不上,但带着。
沈星眠从早上起来就开始哭。
她抱着沈听晚,从客厅抱到门口,从门口抱到车上,从车上抱到码头。她的脸埋在沈听晚的肩窝里,声音闷在衣服里,含混不清。
“姐你早点回来。姐你别受伤。姐你一天给我打三个电话。姐你不打我就打过去。姐你要是敢不接我就去炸船。姐——”
沈听晚拍着她的后背。“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
沈听晚穿了一件白色的裙子。
是老太太选的。
老太太说穿白的,在船上显眼。
沈惊澜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裙,戴着墨镜,戴着珠宝,踩着高跟鞋,看起来像哪个富豪家族的掌权人。
她手里的邀请函和沈听晚的不一样,不是宋九思发的,是她用自己的身份从别的渠道拿到的。
沈惊澜,这个名字在舞蹈界和商界都排得上号。
沈夜寒和沈知寒穿着服务生的制服,提前一天就上船了。
沈夜寒在后厨切菜,沈知寒在赌场发牌。
沈暮辞和宫漓和沈星眠待在家。
沈听晚站在码头上。
海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白裙子的裙摆在风里翻飞,像一面旗。
远处那艘游艇白得发光,五层,甲板上站满了人,音乐从船上飘过来,混在海风里,听不清是什么歌。
宋九思从船上走下来。
顾涵跟在后面,黑衬衫,黑裤子,黑皮鞋,整个人像一个移动的影子。
两个人走到沈听晚面前,同时停住了。
“晚晚。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宋少邀请,我肯定会来的。”
沈听晚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她
看了宋九思一眼,又看了顾涵一眼,两个人的表情不一样,但眼底的东西是一样的——那种猎物终于走进陷阱的满足。
沈惊澜站在沈听晚身后半步的位置,墨镜架在鼻梁上,嘴唇涂着深红色的口红,整个人看起来非常不好惹。
宋九思看了沈惊澜一眼。“沈首席,没想到您和晚晚关系这么好,竟然是你和晚晚一起来的。”
“晚晚是我侄女。”
宋九思的笑容没变,但他的眼睛眯了一下。“请。”
沈听晚踩上游艇的甲板。
木板是深色的,踩上去很稳,没有声音。
甲板上站满了人,男人穿着西装,女人穿着礼服,端着酒杯,说着笑着,和陆地上的派对没什么区别,但这些人身上都有一种凶狠的感觉。
游艇内部比外部更夸张。地面是黑色的大理石,亮得像一面镜子,能看见天花板上水晶灯的倒影。
墙壁上挂着油画,不是印刷品,是真迹。沙发是深红色的丝绒,茶几是大理石的,上面摆着兰花,新鲜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空气里有香水的味道,混着酒味,混着海水的咸味,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兴奋的、让人不安的东西。
最中间是一个巨大的舞台。
圆形的,旋转的,灯从四面八方打过来,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舞台照得像一个万花筒。
舞台周围是一圈一圈的座位,越往外越高,像古罗马的斗兽场。
座位已经坐了不少人,男男女女,穿着各色的衣服,有人手里拿着酒杯,有人手里拿着望远镜,有人手里什么也没拿看着舞台好像在等待什么。
舞台旁边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站满了人。
不是客人,是“服务生”。
男的女的都有,都很年轻,都很漂亮,穿着统一的衣服——白色衬衫,黑色马甲,黑色长裤。
他们站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嘴角挂着标准的、训练有素的微笑。
宋九思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铜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把钥匙递到沈听晚面前,钥匙躺在他的掌心里。
“晚晚,你是女大人物。九号包厢。我专门为你准备的。”
沈听晚看着那把钥匙,没有伸手。
沈惊澜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沈听晚旁边,看了一眼那把钥匙,又看了一眼宋九思。
“九号包厢?我要和晚晚一起住。我是加急来的,宋少总不能让我住普通包厢吧。”
宋九思的目光从沈惊澜脸上移到沈听晚脸上,又移回来。
“沈首席,没想到您和晚晚关系这么好也是这次是我考虑不周了。”
“我亲侄女。你说关系好不好?”
“当然可以。只要晚晚同意。”
两个人都看着沈听晚。
沈听晚伸手,从宋九思掌心里拿走了那把钥匙。
“姑姑和我住,我喜欢姑姑。”
宋九思点了点头。“请。马上就开始派对的开幕式了。今天还有拍卖会和十大头牌表演。”
沈惊澜挽住了沈听晚的胳膊,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沈听晚的耳朵,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走,先去看看。”
两个人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穿过那些站得笔直的俊男美女。
有人朝她们弯腰,有人朝她们微笑,有人朝她们举杯。
沈听晚他们上了四楼,看着走廊尽头那扇深色的木门,门上嵌着一个银牌,上面刻着“9”。
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门开了。
第六十章 欢迎来到极乐之夜
整个房间很安静。
窗帘是拉上的,但灯开着,暖黄色的光落在每一个角落。
墙上挂着画,是水彩,画的都是花,玫瑰、百合、雏菊,一朵一朵的,颜色很淡。
桌上摆着一束真花,白色的,叫不出名字,插在透明的花瓶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空气里有花香,淡淡的,不腻。
沈惊澜先把窗帘拉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像一支笔,按了一下,笔尖亮起紫色的光。
她举着那支笔,从门口走到窗边,从窗边走到浴室,从浴室走到衣柜,每个角落都扫了一遍。
笔没有响。
她把笔收起来,转过身看着沈听晚。
“这种顶级包厢,通常都没有摄像头。宋九思给你准备的是银色包厢。最顶尖的包厢是金色的。金色包厢里的人,恐怕不简单。”
沈听晚坐在床上,床垫很软,她陷进去一点,手撑着床单,指尖能感觉到床单的纹路。
她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凉,很干净,像雨后的森林。
“姑姑,这游艇的空气……”
“氧气含量比正常高百分之三十。还加了东西,让你对时间失去概念。你觉得你坐了一个小时,其实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沈听晚的手攥紧了床单,又松开了。
她刚想躺下去眯一会儿,门响了。三声,不轻不重,很有礼貌。
沈惊澜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裙子,裙摆到膝盖,头发披着,发尾微微卷,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和沈听晚差不多大。
她的姿态很规矩,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嘴角挂着标准的笑。
“沈小姐,沈首席,马上派对开幕式就要开始了。有兴趣参加吗?”
沈惊澜回头看了沈听晚一眼。沈听晚从床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点了点头。
沈惊澜转回去,看着那个女孩,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算是回答了。
“带路。”
女孩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走在前面。
走廊很长,灯是暗红色的,照得人的脸发红。
大厅和刚才不一样了。
灯光暗了,暗得几乎看不清对面的人。舞台上的灯亮了,各种颜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打过来,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在舞台上交织、旋转、碰撞,像一群发疯的蝴蝶。
舞台周围的座位坐满了人。男人在左边,女人在右边,中间隔了一条过道,铺着深红色的地毯。
沈听晚和沈惊澜被领到右边靠前的位置,椅子是丝绒的,深红色的,坐着很软,但腰的地方有支撑,坐久了也不会累。
她们刚坐下,两个人就出现了。一男一女,穿着一样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马甲,走路的姿势一模一样,连低头的角度都一样,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们走到沈听晚和沈惊澜面前,膝盖弯下去,跪在了地上。
膝盖碰到地毯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需要点什么吗?沈小姐,沈首席。”
沈听晚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本菜单,皮面的,烫金的字。
她翻开,里面是各种各样的酒,名字都很长,产地都很远,年份都很老。
翻到第二页,是甜点,蛋糕、布丁、冰淇淋,配着精美的图片,看起来很好吃。
第三页是补品,燕窝、鱼翅、参汤,每一道都标着功效,什么“养颜”“安神”“补气”,像药店的广告。
第四页是饮料,可乐、雪碧、果汁,品种不多,价钱不少。
最后一页写着重生,价格是几个问号,有没有什么图片什么的。
沈听晚的手指停在可乐那一行。999元。
她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两秒钟,觉得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遍。
九,九,九。没有小数点,没有折扣。
就是九百九十九元。
她咽了一口口水,把菜单翻到第一页,假装自己在挑酒。
沈惊澜伸手把菜单拿过去了,用菜单的边缘敲了一下沈听晚的头。
不重,但声音很脆,“啪”的一声,旁边几个人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你爸妈又没缺你钱。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沈听晚揉着被敲的地方,嘴瘪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惊澜把菜单翻到甜点那一页,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点得很随意,像在点一碗几块钱的面条。
“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再来一壶红茶。一壶白茶。一壶茉莉花茶。”
跪在地上的服务员点了点头,站起来,退了两步,转身走了。另一个还跪着,沈惊澜看了他一眼。“没别的了。”
他也站起来,走了。
沈听晚凑过去,压低声音,声音小得只有沈惊澜能听见。“姑姑,那蛋糕四万多一个呢。你点了三个。十几万。还有那个酒,二十多万。还有那瓜子,五千多一盘。”
沈惊澜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闭嘴。别给我丢人。”
沈听晚的嘴闭上了。
东西上得很快。蛋糕装在白色的盘子里,盘子上描着金边。
酒倒在透明的杯子里,杯壁上挂着细细的珠。
瓜子放在银色的碟子里,碟子旁边放着一个银色的小夹子,大概是用来夹瓜子的。
沈听晚看着那盘瓜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五千块的瓜子,吃起来是不是不用吐壳?
灯光突然灭了。不是慢慢灭的,是“啪”的一下,所有的灯同时灭了,整个大厅陷入一片漆黑。
没有人惊叫,没有人动。黑暗里只有呼吸声,很轻,很整齐,像一个人在呼吸,不是几百个人。
一束光从舞台正中央打下来。白色的,很亮,亮得刺眼。
光柱里站着一个人。女人。她的头发很长,黑得像墨,垂到腰际。
她的脸上化着浓妆,眼线上挑,嘴唇深红,眉毛细长,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精致到了极致。她穿着一件金色的旗袍,旗袍上绣着凤凰,凤凰的尾巴从胸口一直拖到裙摆,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活的一样。
旗袍的开叉开得很高,她每走一步,腿就从开叉处露出来。
她走到舞台中央,停下来。
灯光跟着她,始终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细细的。
她抬起手,手里握着一支话筒,金色的,和她的旗袍一个颜色。她的嘴唇靠近话筒,开口了。
“各位贵宾,欢迎来到极乐之夜。”
“我是今晚的主持人小魅。”
第六十一章 开幕式
“今晚,我们有男团表演,女团表演,还有我们的十大头牌——十位绝色的美人,十种不一样的风格,十种不一样的绝技。表演结束后,有打赏环节。规则很简单——喜欢谁,就打赏谁。一票十万。上不封顶。打赏金额最高的贵宾,可以和表演者共度今夜。”
沈听晚侧过头看了沈惊澜一眼。沈惊澜面无表情,端起那杯二十多万的酒喝了一口。
“下面,首先登场的是——男团!”
舞台上的灯突然变了,从白色变成了蓝色,从蓝色变成了紫色,从紫色变成了红色,五颜六色的光在舞台上旋转。
音乐响起来了,咚,咚,咚,节奏很快,快到心脏都要跟着跳。七个男人从舞台下面升上来,站在不同的位置,摆着不同的姿势。
他们都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黑色的西装,没有穿衬衫。
西装敞着,露出胸口的肌肉,腹肌一块一块的,像搓衣板。
他们的脸上化着妆,眼线画得很长,嘴唇涂得很亮。他们的头发染着各种颜色——金色,银色,蓝色,紫色。他们开始跳舞。
动作很大,很用力,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跟谁打架。
有人翻跟头,有人劈叉,有人在地上打滚。他们的眼睛一直在看台下,看左边,看右边,看那些坐着的男男女女。
男大人物的区域开始骚动了。
“搞什么?男的?谁要看男的?”
“就是,老子花这么多钱上来看男的?”
“换人换人,要看女的!”
“男的在上面扭什么扭?丢人现眼!”
沈听晚看不见他们的脸,但她能听见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吵,像一群鸭子在叫。
她旁边的女大人物区域很安静,没有人说话,但有人在笑。
男团跳完了。
七个人站在舞台上,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他们弯着腰,朝台下鞠躬。
台上的主持人又开口了。“男团表演结束。打赏环节。一票十万。上不封顶。各位贵宾,喜欢谁,就打赏谁。”
大屏幕上出现了七个人的名字和照片,下面是一个数字,从零开始。数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沈听晚看着那些数字,跳得很慢,像一只蜗牛在爬。最高的那个也才三票,三十万。最低的那个是零。
“感谢七号包厢的贵宾打赏男团一号。感谢三号包厢的贵宾打赏男团二号。感谢——”
打赏结束。男团下去了。
舞台上空了一会儿。
灯又变了,从蓝色变成了粉色,从粉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金色。
音乐也变了,从咚咚咚变成了轻柔的、甜甜的、像融化的声音。
“接下来——女团!”
台下男大人物的区域爆发出一阵欢呼。那阵欢呼很大,大到沈听晚觉得整艘船都在晃。
她舞台的灯光全部亮了起来,亮得像白天。十一个女人从舞台下面升上来。
她们穿着不一样的裙子,有红的,有白的,有金的,有银的,有短的,有长的,有露肩的,有露背的。她们的头发有长有短,有直有卷,有黑有棕。
她们的脸——都很漂亮,但漂亮的类型不一样,有清纯的,有妖艳的,有高冷的,有甜美的。
她们开始跳舞。
动作不像男团那么用力,但更柔,更媚,每一个眼神都像在勾人,每一个手势都像在说“看我”。
女团跳完了。十一个人站在舞台上。
“女团表演结束。打赏环节。一票十万。各位贵宾,喜欢谁,就打赏谁。”
大屏幕上出现了十一个人的名字和照片,下面的数字开始跳了。
这次跳得很快,快到沈听晚的眼睛跟不上。
一万,十万,二十万,五十万,一百万。数字在疯长,像野草,像火焰,像发了疯的马。
打赏的声音从主持人的麦克风里传出来,一个接一个,快得像机关枪。
“感谢一号包厢的贵宾打赏女团三号。感谢五号包厢的贵宾打赏女团七号。感谢八号包厢的贵宾打赏女团一号。感谢——”
数字还在跳。
最高的那个已经跳到了三百万,三十票。最矮的那个也有一百万,十票。
“打赏结束。最高打赏金额——三百万。来自一号包厢的贵宾。恭喜一号包厢的贵宾,可以与女团共度今夜。”
舞台上的灯又变了。这次不是一种颜色,是十种颜色——红的橙的黄的绿的蓝的靛的紫的粉的金的银的,十束光打在舞台上,打在十个人身上。
十大头牌。
十个人,穿着十种颜色的衣服,站在十束光里。
他们没有跳舞,只是站在那里,像十尊雕像,像十幅画。
沈听晚的目光从第一个人扫到第十个人。扫到第九个的时候,停住了。
第九个女孩在看她。
她的旗袍是白色的,白得发光,白得刺眼。
她站在那束白色的光里,像一个从梦里走出来的人。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沈听晚读出了那个口型。
“姐姐。”
沈听晚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主持人的声音从舞台上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十大头牌表演结束。打赏环节。一票十万。各位贵宾,喜欢谁,就打赏谁。最高打赏金额的贵宾,可以选择任意一位头牌,邀请至包厢共度良宵。”
大屏幕上的数字又开始跳了。这次比女团那次还快。
十万,五十万,一百万,两百万,五百万。
数字在屏幕上翻滚,像瀑布,像洪水,像要把整个屏幕冲垮。沈听晚没有看那些数字,她在看那个白旗袍的女孩。
那个女孩也在看她,一直在看她。
沈惊澜伸手按了一下茶几上的一个按钮。服务员走过来了,跪在地上。
“打赏。九号。十票。”
沈听晚转过头看着沈惊澜。沈惊澜没有看她,看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数字。一百万。
“感谢九号包厢的贵宾打赏头牌九号。十票。一百万。恭喜九号包厢的贵宾。头牌九号,将受邀前往九号包厢。”
白旗袍的女孩朝沈听晚的方向微微弯了一下腰,嘴角翘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消失在舞台后面。
大厅的灯亮了。
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麦克风举到嘴边,她的声音从甜美变成了沉稳,从沉稳变成了——严肃。
“各位贵宾,开幕式表演到此结束。下面,我将为大家介绍本次斗兽派对的规则。”
“斗兽派对,为期两个月天。每周一场,共七场。每场十人对十兽。人和兽,各十名,在斗兽场中进行生死搏杀。人可以结盟,可以背叛,可以使用任何武器。”
台下没有人说话。
“每场开始前,贵宾可以下注。可以下注胜负——哪一方获胜,人或兽。可以下注生死——哪一个人会死,哪一只兽会死。可以下注冠军——两个月后,最终的胜者,是人还是兽,是哪一个人,是哪一只兽。赔率实时浮动,下注上不封顶。”
她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
“下注规则——每一注,最低一百万。上不封顶。结算方式——现金,转账,股票,房产,珠宝,任何形式的资产,都可以折算。赌赢了的,按赔率结算。赌输了的——”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很快。“赌输了的,就没有了。”
“今晚零点,第一场斗兽正式开始。届时,请各位贵宾移步观战区。祝各位好运。”
第六十二章 门面
舞台上的灯灭了。主持人从舞台上消失了。
“走吧。回包厢。”
沈听晚站起来,跟着她走了。
沈听晚和沈惊澜回到包厢,门刚关上,沈听晚的屁股还没挨着沙发,敲门声就响了。
沈惊澜看了沈听晚一眼,沈听晚站起来去开门。门开了,一群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穿白色衬衫黑色马甲的服务员,一男一女,手里端着托盘。后面跟着几个穿同样制服的人,有人端水果,有人端茶壶,有人端点心。
很快桌子上就被摆的满满当当。
他们站起来,弯着腰退后几步,转身出去了。门没关。
那个门面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舞台上的白色旗袍了,是一件淡青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汪水。
头发也散了,披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着,几缕垂在胸前。她的脸上没有舞台上的浓妆,只涂了一点口红,嘴唇是淡粉色的,像春天刚开的桃花。
她站在门口的光里,像一幅画从画框里走出来了。
沈听晚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不是香水,是那种——从皮肤里渗出来的、和体温混在一起的、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花但很好闻的香味。
沈惊澜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酒,看了门口一眼。
“白门面,好久不见。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
白门面走进来,她在沈惊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姿态很优雅。
“沈首席,没想到您也会来这条船上。”
“我也没想到。被我家孩子拽来的。”
白门面的目光移到了沈听晚身上,停了一下,嘴角翘了翘。
“这位就是沈首席的侄女吧?长得真好看。”
“行了,别夸了。我家孩子脸皮薄,经不起夸。”
白门面笑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那几个还跪在地上的服务员。
“其他人都下去吧。”
服务员站起来,弯着腰退后几步,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三个人。
沈惊澜伸手从茶几上端了一盘水果,塞进沈听晚手里。
“老老实实吃。别说话。”
沈听晚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果。
草莓,蓝莓,樱桃,被摆成了精致的果盘,像一幅画一样。
她的嘴忙着吃,耳朵忙着听。沈惊澜和白门面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最近的男大人物都怎么样了?”
“宋少这几天又想了很多新的玩法。男大人物们越来越高兴。我们这些人,日子越来越难过。”
白门面的声音很平。
“不过有不少女大人物帮助我们。有的时候,帮我们解决了不少事。”
“又有什么新玩法?”
白门面的目光从沈惊澜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的茶壶上,壶嘴冒着一缕细细的白烟,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这次斗兽派对,只是最表面的。顶楼有纯净派对。底层有厕所派对。”
沈惊澜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不会都是字面意思吧?”
“当然了。沈首席您懂的。”
沈惊澜沉默了片刻。
她把酒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酒液在嘴里含了一下,咽下去了。
“你们体检单呢?目前都是绿色的吧?”
“目前都是绿色的。但是不知道最后还会有几个绿色。甚至不知道有几个能活下来。”
白门面的声音带着一丝丝颤抖。
“只要你需要,我叫价,你随时告诉我。”
白门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看着沈惊澜,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最后说出的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谢谢首席。我已经被毁了。但那十个门面里,有一个干净人。沈首席,如果您有能力,一定要保下她。”
“叫什么?”
“苏念卿。她是被骗进来的。整个人非常聪明,就是太刚了。她是那几个门面里唯一干净的人。我们希望这一次,她可以跑出去。”
沈惊澜放下酒杯,酒杯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好。我知道了。”
白门面点了点头。她端起茶壶,给沈惊澜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双手捧着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声音更低了,沈听晚听不清,只听见“金主”“后台”“转运”几个词
白门面站起来。
她朝沈惊澜微微弯了弯腰,又朝沈听晚弯了弯腰,转身走了。门关上了。包厢里安静了。
沈听晚把手里的空盘子放在茶几上,盘子里只剩几颗蓝莓,她拿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姑姑。”
“嗯。”
“她叫什么?”
“白锦绣。”
“好听。”
“嗯。人也好看。”
沈听晚还想问什么,沈惊澜已经站起来了,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海风灌进来,带着咸味,腥味,还有远处船上飘来的音乐声。
她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像是在接雨水,但天上没有云,只有太阳,白花花的太阳,照得海面上一片金光。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亮着时间。
过了一天了。
“走吧。出去转转。”
她们走过九号包厢,走过八号,走过七号,一直走到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落地窗,窗外是海,无边无际的海,蓝得发黑,黑得发亮。
沈听晚站在窗前,看着海面上那些白色的浪花,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又退回去,像有人在呼吸。
沈惊澜站在她旁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收起来了。
“一天了。”
“什么?”
“从你上船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天了。你自己觉得过了多久?”
沈听晚想了想。“两三个小时。”
“嗯。那个空气里的东西,开始起作用了,这种东西吸多了,越到后面越会处于极致的兴奋状态,以后每天都在这儿吹吹风,这样能正常一点。”
沈听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同时转过身。一个服务员站在她们身后,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马甲,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水。
他弯了弯腰,脸上带着标准的、训练有素的笑。
“沈首席,沈小姐。斗兽派对马上就要开始了。请随我来。”
第六十三章 开始
服务员走在前面,沈听晚和沈惊澜跟在后面,走过了那条长长的走廊。
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
沈听晚已经分不清方向了,只觉得一直在往下走,坡度不大,但耳朵能感觉到气压的变化,闷闷的,像坐电梯往下掉。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门。
铁门,灰色的,没有把手,和墙壁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是一扇门。
服务员在门旁边站定,伸出手,手掌贴在墙上。
墙上的灯闪了一下,门开了。
视野豁然开朗。
光涌进来,白花花的,亮得刺眼。
沈听晚眯着眼睛,抬手挡了一下光,等她把手放下来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地方很大。
大到她一眼望过去,看不见边界。
场地的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铁笼,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铁笼的四周是一圈一圈的座位,从低到高,像古罗马的斗兽场。
座位上已经坐了不少人,男人女人,穿着各色的衣服,有人戴着帽子。
沈听晚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场地的一侧,铁栏杆后面,关着动物。
一整排,沈听晚看到那一排动物愣了一下。
藏獒,它在笼子里踱步,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随时会扑上来的张力。它的嘴微张着,露出发黄的、尖利的牙齿,口水从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吧嗒,吧嗒。
蟒蛇。蜷缩在另一个笼子里,身体盘成一座小山。
还有别的动物,但几乎都是非常大的大型动物。
人比刚才多了。
刚才在大厅里的人全下来了,还多了很多新面孔。
一个服务员走过来,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马甲,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两张下注单,银灰色的,纸质很厚,摸上去有纹路。他弯下腰。
“沈小姐,沈首席。请问有动物要参加吗?”
沈惊澜看了他一眼。“我们没有。”
服务员点了点头,把下注单放在沈听晚和沈惊澜之间的扶手上,弯着腰退后两步,转身走了。
场地中央的扩音器响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各位贵宾,欢迎来到斗兽派对。”
场地上的人声小了一点,
“下面介绍规则。第一,每场十人对十兽。人和兽各十名,在斗兽场中进行生死搏杀。第二,人可以结盟,可以使用任何武器。第三,每场开始前,贵宾可以下注。下注上不封顶,最低一百万。第四,最终胜出的个人或兽,将被封为冠军。下注冠军成功的贵宾,可获得奖池中百分之五十的奖金。第五——”
金属声音报一条,场地上的人就动一下。
沈听晚没有动。
她听着那些数字——一百万,一千万,一个亿——从那个没有感情的金属嗓子眼里吐出来,像在念今天的菜价。
“下面,介绍参赛选手。首先,介绍参赛动物。”
铁笼一侧的灯亮了。白色的,刺眼的,照在那些关着动物的铁栏杆上。
第一个笼子的门被打开了,一个穿着防护服的男人走进去,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铁棍。
藏獒站了起来,不是慢慢站起来的,是弹起来的,像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突然松开了。
男人用铁棍敲了一下笼子的栏杆,铛的一声,藏獒出来,给人一种戾气很重的感觉。
“一号兽,藏獒。体重七十八公斤。三岁。”
“二号兽,网纹蟒。体长五米二。四岁。”。
“三号兽,高加索犬。体重六十五公斤。两岁。”
一共十个笼子。十个动物。
“下面,介绍参赛选手。参赛人。”
场地另一侧的灯亮了。
是一个大的,像一间没有屋顶的房间。
里面站着人。十个。
男孩和女孩,年纪都很小,看起来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岁岁,最小的可能刚成年。
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白色的短袖,黑色的短裤,白色的鞋子,他们的眼神都有些胆怯。
他们都很漂亮。
每一个都很漂亮。男孩的眉眼清秀,女孩的五官精致。
沈听晚的手攥住了裙摆,这些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恶心。
扩音器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一个一个地介绍,一个一个地报名字。每报一个名字,那个孩子就往前站一步,站在灯下。
“一号人,林小雨。十九岁。”一个女孩往前站了一步。她的头发很长,扎成一条马尾,垂在脑后。
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嘴唇很红。她的脸上有泪痕,从眼角一直挂到下巴,亮晶晶的。
“二号人,许诺。十八岁。”一个男孩往前站了一步。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很短,露出额头。他的下巴很尖,鼻子很挺。
他的表情是那十个孩子里最平静的。
“三号人,宋知意。20岁。”一个女孩往前站了一步。她的头发是棕色的,微卷,披在肩膀上。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笑容。
“………”
“下面,开始下注。下注时间,十五分钟。”
场地上的人动起来了。
有人举手下注单让服务员来收,有人站起来往投注窗口走,有人拿着手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大得整个场地都能听见。
“一千万,押兽赢。”
“五百万,押三号人。”
“两千万,押一号兽。”
沈听晚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沈惊澜也举了两次牌子,压了人嬴。
十五分钟到了。扩音器里的金属声又响起来了。
“下注结束。下面,斗兽派对,第一场——开始。”
铁笼子的门开了。
第一个孩子被赶进去,不是走的,是推的。
一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电棍,他推了第一个孩子的肩膀一下,那个孩子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场地另一边的笼子也开了。藏獒被放了出来。
它嗅了很久,表现的非常警惕。
第一个女孩声音很尖,她已经吓得开始尖叫。
沈听晚闭上了眼睛,她不想再看了。
“藏獒已经打了针,绝对会保证各位的观赏性。”
“第一场,第一回合,开始。当前比分——零比零。”
第六十四章 比赛一
铁笼里的灯光惨白,照得那个女孩的脸像一张纸。
藏獒没有扑。
它绕着女孩走,爪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哒”的声音。
它的眼睛是棕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缝,眼白里全是血丝。
女孩在发抖。
她整个人都在抖,她的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只有气从嗓子里挤出来,“嘶——嘶——”的。
看台上有人笑了。
是左边的男人。
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他把酒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嘴唇染成了深红色。
“咬啊。怎么不咬?”
他旁边的人搭话了。
“打过针的,没那么快。得等它兴奋起来。”
藏獒停了一下。
它的鼻子动了动,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
然后它低下头,舌头从嘴里伸出来,舔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拉成一条透明的丝,断在地上。
女孩终于发出了声音。
“不——不要——求求你——”
藏獒的后腿弯曲了。
它的身体压低了,像一张被拉开的弓。肩胛骨的肌肉鼓起来,把皮毛撑出一道一道的棱。
女孩转身就跑。
她跑了两步,脚上的白鞋子踩在碎瓷砖上,“咔嚓”一声。
藏獒扑出去了。
它的身体在空中展开,前爪伸出。
女孩的后颈被咬住了。
声音不大,“咔”的一声,像咬断了一根芹菜。
她连叫都没叫出来。
身体往前栽,脸朝下摔在地上,额头磕在瓷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藏獒踩着她的背,头左右甩了一下,又甩了一下。
血从她的脖子下面淌出来。
看台上有人鼓掌。
啪啪啪!
“好——!”
“漂亮!”
“这狗不错!谁养的?我出五百万,卖给我!”
沈听晚的手攥成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她没感觉。
她的眼睛盯着那个铁笼,盯着那个女孩的身体。
扩音器里的金属声响了。
“第一回合,一号兽胜。当前比分——兽方一分,人方零分。”
藏獒松开了嘴。
它站在女孩的身体旁边,嘴里叼着一块东西,红色的,湿的,它嚼了两下,咽了。
然后它仰起头,对着天花板上的灯,发出一声低沉的叫。
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闷的,像远处的雷声。
看台上又一阵欢呼。
沈惊澜的手伸过来了,握住了沈听晚的手。
“不想看就别看了。”
沈听晚点点头,把眼睛闭上。。
眼前还是一片红。那个女孩的脸,那个女孩的脖子。
“第二回合。二号兽对二号人。”
铁笼子里的灯闪了一下。
蟒蛇的笼子开了。
那个叫许诺的男孩被推进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定了。他没有跑,没有叫,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盘成一座小山的蟒蛇。
蟒蛇的头抬起来了。
它的眼睛是黄色的,瞳孔是一条竖线,像猫的眼睛。
男孩的手伸到身后,从裤腰里摸出了什么东西。
一块瓷砖的碎片。
大概是进场之前就藏好的。碎片的边缘很尖,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把简陋的刀。
他把碎片握在手里,手心朝上,刀尖朝前。
看台上有人吹了口哨。
“哟,这个有意思。”
“这小子有点东西。”
“买他赢!我买他赢!加注!”
蟒蛇动了。
它的身体从盘着变成了波浪形,一节一节的肌肉在皮下滑动,速度不快。
男孩没有退。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两米了。蟒蛇的头抬得更高了,几乎和男孩的胸口平齐。
它的嘴张开了,露出两排倒钩一样的牙齿,粉色的口腔深处,有一个黑洞。
男孩突然蹲下来了。
他蹲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然后整个人往前一蹿,像一只扑食的猫。
他蹿到了蟒蛇的侧面,右手挥出去,瓷砖的碎片扎进了蟒蛇的身体。
他顺着蟒蛇的身体往后跑,碎片在蟒蛇的皮上拉开了一条口子。
从头的下方一直划到身体的中段,大概一米多长。
血涌出来了。
蟒蛇的身体猛地一缩。
它的头转过来,嘴张开,朝男孩的方向咬过去。
男孩往旁边一闪,闪开了,但他脚下滑了一下——踩到了地上的血。
身体往后仰,后脑勺磕在地上。
蟒蛇缠上来了。
它的身体绕住了男孩的腿,一圈,两圈,三圈。
每一圈都在收紧,男孩的裤子被勒出了褶皱,布料下面的肌肉在变形。
男孩发出了声音。
“嗯——嗯——”。
他的右手还握着碎片。
他举起手,朝蟒蛇的身体扎下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下都扎得很深,拔出来的时候带着血,溅在他的脸上、脖子上、白色的短袖上。
蟒蛇没有松。
它缠得更紧了。男孩的腿开始变形。
看台上安静了。
男孩的呼吸越来越短,越来越急。
他的手还在动。
扎下去。拔出来。扎下去。拔出来。
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
蟒蛇的头凑过来了。
它的嘴张开了,对准了男孩的脸。
男孩看着那张嘴,看着那个黑洞,突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把碎片扎进了自己的喉咙。
碎片没入脖子的侧面,只剩一小截露在外面。
血从伤口里喷出来,细细的,像一根红色的线,喷了蟒蛇一头。
看台上有人站起来了。
“卧槽——”
“这小子——!”
男孩的身体软下去了。
他的手从碎片上滑落了,垂在身侧,手指还在一颤一颤的。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上那些五颜六色的灯。
蟒蛇松开了。
它的身体开始痉挛了。
那些被扎出来的伤口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血,地上全是暗红色的。
扩音器响了。
“第二回合结束。二号兽死亡。二号人死亡。本回合无胜者。当前比分——兽方一分,人方零分。”
看台上一片哗然。
“这也算?”
“蟒蛇死了算谁的?”
“我押的兽赢!退钱!”
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把手里的酒杯摔在了地上。
玻璃碴子溅了一地,旁边的人往旁边躲了躲。
一个服务员跪在地上,用一块白布擦地上的酒渍,擦得很仔细,擦完后退着走了。
扩音器的声音又响了。
“第三回合。三号兽对三号人。”
铁笼子里,高加索犬的笼子开了。
第六十五章 比赛二
沈听晚睁开了眼睛。
她看了一眼铁笼,然后转头看着沈惊澜。
“姑姑。”
“嗯。”
“那个男孩。”
“嗯。”
“他不想活。”
沈惊澜沉默了两秒。“他不想死在畜生嘴里。”
场地上第三回合开始了。
高加索犬扑上去了。
对面的女孩叫宋知意,二十岁,棕色微卷的头发。
她没有跑,也没有叫。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一把梳子。
铁的。
她握着梳子,像握着一把刀,梳齿朝外。
高加索犬扑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没有刺狗,而是把梳子塞进了自己嘴里。
她咬住了梳子的一端,梳齿朝外,挡在喉咙前面。
狗咬住了她的脖子。
但梳子的齿扎进了狗的上颚。
狗疼了,松了一下,又咬紧了。梳子在狗的嘴里碎掉了,铁片扎进了狗的牙龈,也扎进了女孩的喉咙。
两个人倒在地上。
女孩的手在狗的肚子上抓,指甲刮着皮毛,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的腿在蹬,白鞋子踢在狗的肋骨上,咚,咚,咚。
血从洞里往外冒,一股一股的,顺着她的锁骨往下流,流进白色短袖的领口,把整件衣服染成了粉红色。
女孩的手不动了。
腿也不蹬了。
狗还在咬。
一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走进铁笼,手里拿着一根电棍。
他把电棍戳在狗的身上,“噼啪”一声,蓝色的电光闪了一下。
狗松开了嘴,退了两步,蹲在地上,舌头伸在外面,喘着粗气。
扩音器响了。
“第三回合,三号兽胜。当前比分——兽方两分,人方零分。”
“第四回合。四号兽对四号人。”
看台上的人开始不耐烦了。
“搞什么?人都死了几个了,兽才死了一个?”
“这有什么好看的?单方面屠杀?”
“退票!退票!”
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往投注窗口走。有人还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大得整个场地都能听见。
“再加五百万!押兽赢!全场押兽赢!”
沈惊澜的头微微侧了一下。
她看着沈听晚,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
“宝贝。”
“嗯。”
“你觉得第四回合谁会赢?”
沈听晚想了想。
“人。”
“为什么?”
“因为总得让人赢几次。不然没有人下注了。”
沈惊澜的嘴角翘了一下。
“聪明。”
第四回合的铁笼门开了。
一只鬣狗被放出来了。
不是大型猛兽,但它的样子比藏獒还瘆人。
它的嘴微微张着,露出两排牙齿。
对面站着的是一个男孩,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
他看着那只鬣狗,眼泪就下来了。
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
鬣狗低着头,在地上嗅。
它嗅到了血。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地上的血,舌头上沾了红色,它舔了舔鼻子。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那个男孩。
男孩突然跪下了。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前,额头抵着地面。
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的声音闷在地面上,含混不清。
“求求你了……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看台上有人大笑。
“哈哈哈哈——跪下了!他给狗跪下了!”
“这他妈比斗兽还好看!”
“我押他赢的!妈的!”
鬣狗走过来了。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爪子踩在瓷砖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
它走到男孩面前,停了一下。
低下头,鼻子凑到男孩的耳朵旁边,嗅了嗅。
然后它张开了嘴。
男孩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就不动了。不是不动了,是不敢动了。
鬣狗咬住了他的耳朵。
撕了一下。
男孩发出了声音。
鬣狗把耳朵咽了。
然后它咬住了男孩的后颈。
男孩的身体弹了一下,像触电了一样,然后软下去了,整个人趴在地上,四肢摊开,脸贴着地面上的血和自己的眼泪。
鬣狗没有松嘴。
它把男孩翻过来了,面朝上,然后咬住了他的喉咙。
扩音器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
“第四回合,四号兽胜。当前比分——兽方三分,人方零分。”
“第五回合。五号兽对五号人。”
沈听晚站起来。
沈惊澜看了她一眼。
“去哪?”
“透气。”
“坐下。”
沈听晚看着她。
沈惊澜的墨镜后面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嘴角往下撇着,下巴微微抬起来。
沈听晚坐下来了。
第五回合的笼子里放出来的是一只狼。
不是狗,是狼。
它的体型比藏獒小一圈,但气质完全不同。
它的眼睛是浅黄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缝,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对面的那个女孩。
女孩很小。
看起来最多十六七岁,头发很短,像个男孩子。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也没有恐惧,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狼。
狼没有扑。
它在笼子里走了一个半圆,从左边绕到右边,又从右边绕到左边。它在试探。
女孩的手伸进裤兜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一把刀。
她把刀握在手心里。
狼停了。
它的后腿弯曲了,身体压低了。
女孩也低了。
她蹲下来了,眼睛和狼的眼睛平齐。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声音。
“嘘——”
看台上有人注意到了。
“那丫头在干什么?”
“嘘狼?疯了吧?”
狼扑了。
女孩没有躲。
她往前迎了一步,身体侧了一下,狼的嘴从她的肩膀旁边擦过去,咬了个空。
她的手举起来,刀尖扎进了狼的眼睛。
整把刀没进去了。
狼发出一声嚎叫。
不它的身体在空中扭了一下,摔在地上。
女孩没有停。
她扑上去了,骑在狼的身上,一只手抓住狼的耳朵,另一只手去抠那把刀。
她的手指伸进狼的眼窝里,把刀拿出来。
狼的另一只眼睛看着她。
那只眼睛里有恐惧。
女孩把刀扎进了那只眼睛里。
狼的身体猛地一弓,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然后弹了一下,不动了。
地上全是血。
女孩从狼身上翻下来,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手上全是血,脸上也溅了血,白色的短袖变成了红色的。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看台上炸了。
“我操——!”
“这丫头——!”
“她赢了!她他妈赢了!”
“我押的她!我押了她赢!哈哈哈哈哈!”
扩音器的声音响了,比之前大了几度。
“第五回合,五号人胜!五号兽死亡!当前比分——兽方三分,人方一分。”
……
“今日的派对结束,兽方积7分,人方三分。”
“下次的派对可以带武器,祝各位好运!”
第六十六章 新人物
大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像镀了一层蜜。
空气里有香水的味道,混着酒味,混着雪茄的烟味,混着一种甜腻腻的花香。
沈听晚刚回来,脚还没踩稳,一个东西就从侧面冲过来了。
一个女孩,浑身是血,白色的裙子变成了红褐色的,一块深一块浅。
她的头发散着,一缕一缕的粘在脸上,脸上全是血道子,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两个眼珠子在转,白眼球里全是血丝。
她跌跌撞撞的,左脚绊右脚,身体往前倾,手在地上一撑,没撑住,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然后她爬。
用手爬,手指抓着大理石地面,指甲刮在石头上,发出“吱——”的声音。她爬了三步,爬到沈听晚脚边,一把抓住了沈听晚的脚踝。
“求求……大人物……救救我……”
沈听晚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抓在自己脚踝上的手。
手腕上有一道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腕骨一直划到小臂中段。
沈听晚的腿动了一下,她想弯腰。
沈惊澜比她快。
沈惊澜的右脚抬起来了,鞋尖踢在女孩的手腕上,一脚踢开。
沈惊澜把沈听晚往后拉了一步,自己挡在前面,墨镜后面的眼睛扫了一眼地上的女孩,又扫了一眼沈听晚。
“受伤了吗?”
沈听晚摇头。
“有没有流血?”
“没有,姑姑。这是怎么——”
沈惊澜没让她说完。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听晚能听见。
“这个船上,到处都会有红色检查单的女孩。手环是红色的,说明已经得病了。”
沈听晚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个女孩身上。女孩的手腕上确实有一个手环,红色的。
女孩还在地上爬。
她的另一只手伸出来了,朝沈听晚的方向,手指在空中抓了抓,什么也没抓到。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了。
一个服务员走过来了。白色衬衫,黑色马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
他走到女孩身边,弯下腰,一只手抓住女孩的后领,一把拽起来。
女孩的脚离了地,在空中蹬了两下。
服务员看着沈惊澜,弯了弯腰。
“对不起,沈首席,沈小姐。底下的人不懂事,跑上来了。我带她回底仓。如果下一次再爬上来,就直接处理了。”
沈惊澜点了一下头。
“好。”
服务员拎着女孩转身了。
女孩的手还在空中抓,抓空气,抓不到任何东西。
她的嘴张着,想喊,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
她被人拖走了。
“等一下。”
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
沈听晚转过头。
一个男人从走廊的阴影里走出来了。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着,露出一截锁骨。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微微有些长,额前垂着几缕,挡住了半边眉毛。
他的脸很好看。
他的好看是温和的,像一杯放凉了的茶。
服务员停住了。
他转过来,拎着那个女孩,像拎着一袋垃圾,脸上的表情从微笑变成了惶恐。
“顾……顾总。”
男人的目光从服务员脸上移开,落在那个女孩身上。
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到沈惊澜脸上,最后移到沈听晚脸上。
他的目光在沈听晚脸上停了一下。
男人开口了。
“都已经受伤了,为什么不去治疗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黑色的。
“这个女孩的所有治疗费用,我都出了。”
服务员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腾出一只手,双手接过那张卡,弯着腰,头几乎低到胸口。
“好的,顾总。您真是——您真是大善人。你还不赶快谢谢顾总?”
最后一句话是对女孩说的。
女孩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嘴唇动了一下。
“谢谢……顾总……”
声音细得像一根头发丝,风一吹就断了。
服务员把卡收进口袋,重新拎起女孩,转身走了。
男人站在原地。
他没有走。
他转过身,面朝沈听晚,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沈小姐,是吧?”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定,距离沈听晚大概两步远。不远不近,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很高兴认识你。”
沈听晚看着他。
她的脑子里转了很多个念头。这个人姓顾。他姓顾。
在这个世界上,姓顾的人不多。在这个船上,姓顾的人更不多。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谢谢你。”
然后她转过身,挽住了沈惊澜的胳膊。
“姑姑。走吧。”
沈惊澜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两个人走过走廊,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
身后的脚步声没有跟上来。
沈听晚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空空的,只有暗红色的灯,照着光秃秃的墙壁。
那个男人还站在原地。
沈听晚把目光收回来了。
沈惊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
“今天晚上有十大头牌的第四门面表演。还是一个男子呢。”
沈听晚偏过头看着她。
沈惊澜的嘴角翘了一下。
“这种场合里,往往有不少女大人物。去看看。”
“好。”
大厅里的人和刚才不一样了。
开派对的时候,大家端着酒杯,站着,聊着,笑着一比现在安静了很多。
灯暗了。
舞台上的灯亮了。
一束光从正中央打下来,白色的,很亮,亮得刺眼。光柱里跪着一个人。
他跪在舞台中央,双手垂在身侧,头微微低着。
穿着一件白色的古装,宽袍大袖,衣料很薄,灯光打上去,能隐约看见底下的肩胛骨。
他的头发很长,黑得像墨,披在肩膀上,发尾几乎垂到地面。
音乐响起来了。
古琴,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蹦,像雨滴落在石头上,清脆的,凉凉的,带着一点点回响。
他抬起头了。
那张脸露在灯光底下。
沈听晚的手指动了一下。
太好看了。
不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好看,是那种让人忘记呼吸的好看。
他的眉毛很长,斜飞入鬓,眉尾像画上去的。
眼睛是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深棕色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鼻梁很高,嘴唇很薄,下巴的线条像刀裁的一样。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古装,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的暗纹,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月光洒在雪地上。
腰上束着一条白色的腰带,把腰勒得很细。
他站起来。
动作很慢,像一棵树从地上长出来。
先是膝盖离地,然后是身体直起来,最后是头抬起来,整个过程像被放了慢镜头。
他开始跳舞。
不是刚才男团那种充满攻击性的舞蹈,也不是女团那种妩媚的、勾人的舞蹈。
他跳的是古典舞,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抬手的时候,袖子从手臂上滑下来,露出小臂,白得像瓷器。
转身的时候,头发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发尾扫过地面,带起一小片看不见的灰尘。
他的脚尖点在地上,身体往前倾,像一只白鹤要飞起来了。然后又收回来,身体往后仰,像一棵被风吹弯的竹子。
古琴的声音越来越快。
他的动作也越来越快。
袖子在空中甩开,“啪”的一声,像有人拍了一下手。
衣摆在旋转的时候飘起来了,露出底下白色的裤子和一双白色的鞋子。
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台下。
沈听晚的呼吸慢了半拍。
表演还在继续,但底下开始有动静了。
第六十七章 还不来
左边第三排,靠近过道的位置。
一个男人站起来了。
他双手抓住桌沿,往上一掀,桌面上的东西全部飞起来了——酒杯,茶壶,果盘,瓜子碟——在空中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
玻璃碴子溅了一地,酒液淌在白色桌布上,红一块白一块的,像一幅抽象画。
男人站在那堆碎玻璃中间,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像蚯蚓趴在皮肤底下。
他长得很粗犷,肩膀很宽,肚子很大,把衬衫的扣子撑得快要崩开了。
头发很短,几乎贴着头皮,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的眉尾一直划到右边的嘴角,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
嗓门很大,大到整个大厅都能听见。
“老子他妈上船不是来看男人表演的!”
他抓起地上的一个酒杯,朝舞台的方向砸过去。
酒杯飞了一半,落在一张空桌子上,“咔嚓”一声,碎了。
“把那几个女门面都给我叫出来!”
旁边的人往两边躲了。
没有人敢说话。
服务员跪下来了。一个年轻的男孩,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马甲,膝盖磕在碎玻璃上,玻璃碴扎进裤子里,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先生,每天的门面都不一样。今天是第四门面,是一位男子。明天是第五门面,是一位女子。您明天——”
“明天?”男人的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一把刀。
他把刀举到服务员面前,刀尖离服务员的鼻尖不到十厘米。
“不去请是吧?”
“你信不信我剁了你的手?”
服务员的脸白了。
从额头白到下巴,白得像一张纸。他的嘴唇在抖,瞳孔。
大厅里安静了。
男人的刀在空中晃了一下,划了一个半圆,最后停在服务员的手指上方。
“这样吧。”他的嘴角咧开了,露出一口黄牙,牙缝里塞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我们玩个游戏。”
他的目光从服务员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周围的人。
“现在,你们其中的一个人,去请一个女门面。”
他把刀换到左手,右手伸出一根手指,食指,粗得像一节香肠。
“每过十分钟,我剁一个人的手指头。”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嘴角咧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我看门面什么时候来。”
那双眼睛从一个人身上扫到另一个人身上,像一条蛇在寻找猎物。
服务员最先动了。
不是跪在地上的那个,是旁边的另一个。他从地上弹起来,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腿在抖,但还是站住了。
“我去请。我去请。”
他的声音尖得不像自己的,像有人在掐着他的喉咙说话。
“别动我的手。求您了。我马上去请。我马上去请。”
他说完转身就跑。
男人看着那个跑掉的背影,笑了一下。
他把刀收回来了,折叠起来,“咔”的一声,放回口袋里。
然后他坐下来,坐在那堆碎玻璃中间,翘起二郎腿,看着舞台上那个还在跳舞的白衣男人。
古琴的声音还在响。
白衣男人还在跳,感觉毫无影响。
十分钟到了。
没有人来。
男人的脚尖停了一下。
然后他又开始颠了,但频率快了,从一拍一下变成了一拍两下。
“人呢?”
没有人回答。
他的左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折叠刀,拇指推开刀刃,“咔”的一声。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跪在地上的那个服务员身上。
那个跪在碎玻璃上的、膝盖被扎破了但一声没吭的年轻男孩。
“你。”
服务员抬起头。
他的脸还是白的,但眼神比刚才稳了。
他看着那把刀,又看着男人的脸,嘴唇动了一下。
“先生,去请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您再等——”
“我说了,十分钟。”
男人的刀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时间到了。没有人来。”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放在桌面上。左手。
“手。”
服务员跪在地上,没有动。
男人的刀尖移过来了,点在服务员的中指上。
刀尖是凉的,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进去,服务员的手指缩了一下,但只缩了一下就停住了。
男人看了他一眼。
“你还挺有种。”
刀举起来了。
刀落下去。
刀刃压在中指的第二个关节上断了。
服务员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咬住了嘴唇,咬得很紧,嘴唇很快变得惨白。
手指断了。
男人的刀在桌布上擦了擦,把血擦掉了。他看着服务员,嘴角咧了一下。
“还有九分钟。”
大厅里有人动了。
右边靠墙的位置,一个女人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吱——”的一声,她转身走了。
又一个人站起来了。又一个。又一个。
男人没有看他们。他看着走廊的方向,看着那条空荡荡的、灯光暗红的走廊。
九分钟过去了。
走廊里没有人。
男人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倒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拿起刀,走到另一个服务员面前。
那个服务员站在墙角,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没动过的酒。他的腿在抖,抖得托盘上的酒杯都在颤,酒液在杯壁上晃来晃去,差一点就要洒出来。
“手。”
服务员的手松开了托盘。
托盘掉在地上,玻璃杯碎了,酒液溅了一地。
他的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都在抖,像风中的树叶。
男人的刀伸过去了,一把狠狠把手拽出来。
又一次,手起刀落。
那个服务员,瞬间疼的晕了过去。
“还不来?我看你们所有人的手指都不想要了。”
没有人回答。
大厅里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人了。留下来的都坐在角落里,缩着肩膀,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存在。
男人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走廊入口。
走廊里终于有了声音。
脚步声。
所有人都往那个方向看。
走廊的灯光是暗红色的,来人从暗红色里走出来,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大厅的暖黄色灯光里。
是一个女人。
第六十八章 门面一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衣服。
一条长裙,红得像火,红得像血,红得像熟透了的石榴剥开的那一层膜。
裙子的领口开得很低,锁骨露在外面,锁骨窝里有一点阴影,随着呼吸一深一浅的。
腰收得很紧,把腰线勒成一道弧线,裙摆从腰线往下散开。
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大波浪,披在肩膀上,随着走路的幅度轻轻晃动。
发尾微微卷着,扫过锁骨,扫过肩膀。
她走路的姿态很特别,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有韵味。
她走进大厅的时候,看了一眼地上的血,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服务员,看了一眼桌腿旁边那根断指。
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那个粗犷的男人脸上。
她的嘴角翘起来了。
“哎呀——”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娇滴滴的、软绵绵的甜腻。
“这是怎么了嘛?”
她走过去,走到男人面前,站定。距离很近,不到一步。她微微抬起头。
“赵总。好久不见呀。”
男人愣了一下。
他的手还握着刀,刀刃上还沾着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但他的表情变了,露出一个凶悍的笑容。
“你认识我?”
女孩笑了。她的笑声不大,但是非常好听,像铃铛的声音。。
她伸出手,食指在男人的胸口点了一下,点在他的衬衫上,点在他心脏的位置。
“赵总说笑了。整个圈子谁不认识赵总呀?您上个月在A城赢了10个多亿的事,圈子里都传遍了。我早就想见您了,一直没有机会。”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了一个圈,慢慢地。
“今天总算见着了。”
男人的刀放下了。
他的右手抬起来了,想去抓她的手。
女孩的手缩回去了,快得像一条鱼从指缝间溜走。
她往后退了半步,身体微微侧了一下,裙摆在空中甩了一下,像一朵娇艳的花。。
“赵总急什么呀。”
她的声音更甜了,甜得发腻,像一杯糖浆。“人家不是来了嘛。”
她的目光扫了一眼地上的血,又扫了一眼缩在墙角的服务员,然后收回来了,重新落在男人脸上。
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哎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的嗔怪,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在责怪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赵总,您看您,把人家吓坏了。”
她的手指朝墙角的方向指了指,指甲是红色的,和裙子一个颜色。“这些小服务员也不容易。您跟他们较什么劲呀?”
男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们不听话。”
“那不听话也是因为没请到人嘛。”
女孩往前走了一步,又站到男人面前,比他近了一步,近到能闻见彼此身上的味道。“现在人家来了。赵总还想剁谁的手呀?”
她歪着头,看着他的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男人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声很大,“哈哈哈哈”,整个大厅都在震。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抓她的手,而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拍得很重。
“行。你来了就行。”
女孩的肩膀被他拍得往下沉了一下,但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嘴角的弧度没有变,眼睛里的光也没有变。
她伸出手,拉住了男人的手。不是牵,是拉,拉着他往座位那边走。男人被她拉了两步,坐下来,坐在那堆碎玻璃旁边。
女孩也跟着坐下来了,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侧向他,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放在桌下,放在他的腿上。
手掌贴着他的裤子,温度透过布料传过去。
男人的身体僵了一下。
女孩感觉到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手指在他的大腿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总,我跟您说。今天晚上的表演,其实后面还有更精彩的。”
她的声音低了一点,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您要是想看女门面,明天有。后天也有。天天都有。何必跟那些小人物生气呢?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
男人的呼吸重了。
他的胸口一起一伏的,领口的扣子崩开了一颗,露出一截脖子,脖子上的青筋鼓着,一跳一跳的。
他的手从桌上抬起来了,落在女孩的后腰上,手掌贴着她的腰窝,手指微微收紧。
女孩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不是躲,是迎。
她的头靠在男人的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发丝在他的皮肤上扫来扫去,痒痒的。
“赵总,人家今晚是专门来看您的。”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您别生气了,好不好?”
男人的手收紧了。
他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黑色的,扔在桌上。
“今晚你陪我。”
女孩看了一眼那张卡,又看了一眼男人的脸。
她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好。”
她伸出手,把那张卡拿起来,塞进自己的裙子的领口里。
卡片的边缘卡在锁骨中间,露出一个小小的黑色角。
然后她站起来,拉起男人的手。
“赵总,这里太乱了。换个地方吧。”
男人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又倒了,“哐当”一声。
他跟着女孩走了,两个人走过那摊碎玻璃,走过那滩血,走过那根断指,走进走廊深处。
暗红色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男人的影子又大又黑,女孩的影子又细又长。
大厅里安静了。
古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舞台上的白衣男人也不见了。
只剩下几个服务员在收拾地上的残局。有人跪在地上捡碎玻璃,有人用拖把擦地上的血,有人把断指捡起来,用一张白纸包着,拿走了。
沈听晚坐在椅子上,手心里的汗把裙摆洇湿了一小块。
“走吧。”沈惊澜站起来。
沈听晚跟着站起来,腿有点软,膝盖弯了。
她们走过那条走廊,走过暗红色的灯光,走过那个墙角——墙角有一个人影,蹲着,缩成一团。是那个被剁了手的服务员。
他蹲在墙角,断掉的手举在胸前,白色的绷带缠了好几圈,绷带外面渗着血,红一块白一块的。
沈听晚的脚步停了一下。沈惊澜拉了她一下,把她拉走了。
她们回到九号包厢。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听晚后背抵着门板,整个人往下滑了一点,然后站住了。
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个穿红裙子的女孩。
“姑姑,那个人是?”
第六十九章 花青鬼
“今天那个人。”沈惊澜停顿了一下。“花青鬼。”
沈听晚的手指停了一下。
“十大门面之首。”
沈惊澜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嘴唇沾了一点茶汤,她抿了一下。
“她的手段非常恐怖。你看见她怎么哄那个赵总的吧?那不是哄,那是控。从进门到把人带走,前后不到五分钟。一个能在A城赢一个多亿的人,被她几句话、一个眼神、一个手指头,就牵着走了。”
沈惊澜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哒”的一声。
“这个人,当年背叛过宋九思。”
沈听晚的眉头动了一下。“背叛过?那宋九思还——”
“还重用她。”沈
惊澜接过她的话,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利益捆绑。宋九思这个人,最恨的就是背叛。他手下的人,但凡有二心的,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但花青鬼不一样。她背叛过,还在。不但还在,还是头牌。还是第一。”
沈惊澜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笃笃”。
“这说明什么?”
沈听晚想了想。“说明她手里有宋九思动不了的东西。”
“对。”
沈惊澜的嘴角翘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要么是秘密。要么是人脉。要么是——某种宋九思离不开的能力。”
沈惊澜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半张脸还藏在阴影里。
“这几个门面,没有一个简单的。”
她的声音低了一点,低到像是只在跟自己说话。
“每个人都是绝色。每个人都身怀绝技。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大把大人物的名字、把柄、秘密。”
她把窗帘合上了,转过身,背靠着窗户,看着沈听晚。
“如果能把这些大人物推倒了——宋九思,顾涵,梁砚修——都会遭到重创。”
沈听晚的手攥了一下裙摆。
顾涵。梁砚修。
上辈子。
她不想想了。
“我们可以和这些花魁合作。”
沈惊澜走过来,重新坐回沙发上,身体往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离沈听晚很近。
“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在明,她们在暗。得先摸清谁是可以合作的,谁是不能碰的。花青鬼——她的水太深,不能轻易碰。”
沈听晚点了点头。
“好的,姑姑。”
沈惊澜靠回沙发,闭了一下眼睛。
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睁开眼,看了沈听晚一眼。
“累了。休息一会儿。”
沈听晚也累了。从登船到现在,她自己也说不清过了多久。
感觉上像是一天,但沈惊澜说过,这里的空气加了东西,会让人对时间失去感知。
也许两天,也许三天,也许更久。
她们走到床边。
沈听晚躺下去。
床垫很软,她一躺下去就陷进去了一点,后背被柔软的棉花托着,像躺在云朵上。
枕头的高度刚好,不软不硬,贴着后脑勺的地方微微凹陷,把她的头稳稳地托住。
被子很轻,盖在身上像没有重量一样。
过了很久,哪怕房间已经绝对安静,但是,还是睡不着。
身体是累的。
每一个关节都在叫,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但脑子是醒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沈惊澜。
沈惊澜也睁着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睡不着姑姑。”沈听晚说。
“嗯。”沈惊澜的声音从枕头里闷出来。
“这个床加了东西。让你不困。”
沈听晚侧过身,手伸到被子外面,摸了摸床单。
床单的纹路很细,摸上去滑滑的,凉的,像丝绸但不是丝绸。她把手指插进床单的纤维里,捻了一下。
“加了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加了。”
沈惊澜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好几天没睡了。正常人的身体早该倒了。但现在一点都不困,精神得很。那不是好事。”
沈听晚盯着天花板。那根光丝还在,一动不动,像画上去的。
她已经好几天没睡了。
从登船到现在,一秒钟都没有闭眼。
“没事儿宝贝,应该很快就可以睡着了,这样长时间不睡觉人的身体是会出问题的,他们会进行控制的。”
就在这个时候——
“咚咚咚。”
沈听晚从床上坐起来。
沈惊澜比她快。她已经站在床沿了,赤着脚,脚趾踩在地毯上,地毯是深灰色的,长毛的,脚趾陷进去了一半。
“你可坐好吧我的宝贝,比你出问题了,老婆就把我杀了,我去开门。”
沈惊澜去开门。
门开了。
走廊的光是暗红色的,照在那个站在门口的人身上,把他的白衬衫映成了淡粉色。
宋九思。
他的脸上带着笑,看起来非常温和。
“晚晚。”
沈惊澜往前迈了半步,把宋九思挡在门外。
“宋少爷。”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低到嗓子眼里有轻微的沙哑。
“你来这里干什么?”
宋九思的目光从沈惊澜脸上移到她身后的沈听晚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来。
他的笑容没有变,但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晚晚是我邀请的客人。我当然要来看一下晚晚。”
他把那个木盒子往上托了托,换了一只手托着,像在展示一件珍贵的礼物。
“带了点东西。船上刚到的,非常新鲜。”
沈惊澜没有让开。她的身体还堵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整个人站得像一堵墙。
“不用了,宋少爷。我们要休息了。好几天没有休息了。宋少爷应该也是日理万机,不用特意跑一趟。”
宋九思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长,不到一秒,沈听晚立刻躲了过去
他的笑容没有变。
“沈首席说的对。是应该好好休息。”
他把木盒子递过来了。
两只手托着,递到沈惊澜面前。
“一点特色。刚捞上来的海鲜,非常新鲜,非常好吃。”
他的下巴朝盒子的方向抬了一下。“还有一瓶酒,很有特色。沈首席和晚晚尝一尝。”
第七十章 拍卖
惊澜看着那个盒子,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接过来了。
盒子比看起来重,她的手往下沉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谢谢。”
宋九思往后退了一步,站在走廊的暗红色灯光里。
“好好休息。晚安。”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没有声音。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转过头,看了沈听晚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然后他继续走了。
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惊澜把门关上了。
她把木盒子放在茶几上。
打开。
盒盖翻上去的时候,一股白色的冷气从盒子里冒出来,像一团雾,从桌面上升起来,散开。
盒子里铺着碎冰。碎冰上面摆着海鲜。
盒子的一角放着一瓶酒。
瓶子不大,手掌高,透明的玻璃,里面的液体是淡金色的,像秋天的麦田。
沈惊澜把盒子盖上了。
“放着吧。”
她的声音从床边传过来。“别碰。”
沈听晚回过头。
沈惊澜已经躺回床上了,被子拉到胸口,眼睛闭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听晚走回床边,躺下去。
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沈听晚醒过来的时候,此时天已经大亮。
她的身体和之前不一样了,整个人非常的舒爽。
她看了一眼沈惊澜。
沈惊澜也醒了。她坐在床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看了沈听晚一眼。
“睡得怎么样?”
“太好了。”沈听晚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好得不正常。”
沈惊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撇了一下。
“嗯,走吧宝贝。”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了一个角。
阳光涌进来,白花花的,刺得沈听晚眯了一下眼睛。
沈惊澜转过身,走到床边,摇了一下床头的铃铛。
她摇了三下,“叮铃铃铃——”
不到一分钟,门响了。
沈听晚去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服务员,一男一女,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马甲,手里端着托盘。
托盘上盖着银色的盖子,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沈小姐,您的早餐。”
他们把托盘放在茶几上,揭开盖子,弯了弯腰,退后两步,转身走了。门关上了。
沈听晚走进洗手间,很快洗漱结束。
她走出来,坐到茶几前。
早餐摆在茶几上,满满当当的。
粥。
白色的,稠稠的,里面有几颗干贝和一小块一小块的鱼肉。
干贝是金黄色的,鱼肉是雪白的。
她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非常的鲜美好吃。
沈听晚吃了很久。
太好吃了。
好到她想哭。
沈惊澜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沈听晚吃东西脸色越来越难看。
等沈听晚放下了筷子,沈惊澜把茶杯放下了。
“好吃吗?宝贝。”
沈听晚点了点头。
“宝贝你这两天日子过得是不是太滋润了?你的脸怎么大了这么一圈啊?”
女主瞬间感觉温柔的姑姑一下子消失了。
“你是没有喝过稀饭吗,怎么可以吃这么多呀?”
“对不起,姑姑,我这两天会控制饮食的。”
“算了,收拾一下我们走吧。”
两个人刚来到大厅坐下。
突然大厅里的灯全灭了。
一束光从舞台中央打下来。是血红色的,红得像刚从血管里抽出来的血。光柱里站着一个人。
花青鬼。
今天的她和昨天不一样了。今天是金色的——金色的旗袍,旗袍上绣着一条龙,龙的爪子是黑色的,眼睛是红色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活物。
旗袍的领子很高,包住了整个脖子,但开叉开到了腰际,每走一步,腿就从开叉处露出来,白得像雪,在金色的布料和红色的灯光之间,白得刺眼。
她的头发盘起来了,用一根金色的簪子别着,簪子的尾端垂着一串细小的珠子,每一颗珠子都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串凝固的露珠。
她站在光柱里,整个人娇媚无比。
大厅里的人比昨天多了三倍不止。
左边男大人物的区域,每一把椅子都坐着人。
有人穿着黑色的西装,打着领结,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有人穿着休闲的polo衫,领口立着,露出脖子上粗粗的金链子……
右边女大人物的区域也坐满了。女人们穿着各色的礼服。
沈听晚和沈惊澜坐在右边的第三排。
扩音器响了。
不是之前那种金属嗓子,换了一个人的声音——低沉的、磁性的、像大提琴被缓缓拉动的男声。
“各位贵宾,今晚的主角——花青鬼。十大门面之首。今晚的规则——竞价。价高者,青鬼未来一周都会属于你。起拍价——五百万。”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左边第一排有人举起了手。
“一千万。”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三十出头,头发梳得很整齐。
“一千五百万。”他后面一排有人举手了。
“两千万。”
“两千五百万。”
“三千万。”
价格跳得很快,快到沈听晚的眼睛跟不上。
“一个亿。”
整个大厅安静了。
沈听晚的手攥住了裙摆。
一个亿。这里的钱感觉不像钱一样。
舞台上的花青鬼表情没有变,t依旧娇媚。
扩音器的男声响了。“一个亿。第一次。”
没有人举手。
“一个亿。第二次。”
左边第三排,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慢慢举起了手。
“一亿五千万。”
那个灰白头发的男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然后他坐下来了。
“一亿五千万。第一次。”
没有人举手。
“一亿五千万。第二次。”
花青鬼看向黑暗。
扩音器的声音从低沉变成了果断。
“一亿五千万。成交。恭喜三号包厢的贵宾。花青鬼将受邀前往三号包厢。”
花青鬼转身了。金色的旗袍在灯光下划了一道弧线,像一把金色的刀在空中劈了一下。她走了,消失在舞台后面的黑暗里。
大厅的灯亮了。
人群开始散了。有人站起来,有人坐着没动,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左边第四排那个灰白头发的男人也站起来了,他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面上,“嗒嗒嗒”,声音消失在走廊里。
沈惊澜拉了一下沈听晚的袖子。
“走吧。”
她们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沈听晚回头看了一下。那个穿白色西装的男人正从座位上站起来,身边跟着两个穿黑色衣服的人,一左一右。
沈听晚收回目光,跟着沈惊澜走了。
包厢的门没关严。
沈听晚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的声音。
第七十一章 欢迎来到厕所派对
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光——暖黄色的,和她离开时一样。
沈惊澜的手挡在了沈听晚身前。
她推开门。
宋九思站在窗边。
他背对着门,面朝窗户。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阳光从缝里挤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发亮。
他听见门开了,没有转身。
“晚晚。沈首席。”他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不高不低。
“你们回来了。”
沈惊澜走进去,沈听晚跟在后面。门在她们身后关上了。
沈惊澜没有坐下。
她站在门口和沙发的中间,身体微微侧着,一只脚在前一只脚在后。
“宋少爷。不请自来,不太好吧。”
宋九思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带着笑。
“沈首席说的哪里话。这条船是我的。船上的每一个房间,每一张桌子,每一把椅子,都是我的。”
他的目光从沈惊澜脸上移到沈听晚脸上。“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需要请。”
他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但最后那四个字——“不需要请”——咬得很重。
沈听晚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善意,只有一种东西——占有。不是对人的占有,是对物的占有。
沈惊澜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沈听晚身边,一只手搭在沈听晚的肩膀上。
“宋少爷来,是有什么事?”
宋九思从窗边走过来了。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了。坐在正中间。他翘起二郎腿,身体往后靠。
“没什么大事。”他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就是想请晚晚去一个地方。”
沈听晚的手指动了一下。
“什么地方?”沈惊澜的声音紧了一点。
宋九思的目光从吊灯上移下来,落在沈惊澜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沈听晚脸上。
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厕所排队。”
沈听晚的眉头皱了一下。
沈惊澜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下来,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冷。“宋少爷,晚晚是女孩子。那种地方,不合适。”
“不合适?”
宋九思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沈首席。这条船上,没有什么是不合适的。只有想去的和不想去的。”
他站起来,走到沈听晚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沈听晚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
“晚晚,你不想去看看吗?”
他的声音低了,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你没去过的地方。不想去看看吗?再说你敢不去吗?这可是我的地方。”
沈听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她的声音很平。“去哪里?”
宋九思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很深,深到眼底。
“厕所排队。游艇的最底层。”
沈惊澜的手从沈听晚肩膀上滑下来,握住了沈听晚的手腕。她的手是凉的,但握得很紧。
“晚晚不去。”
宋九思看了沈惊澜一眼。那一眼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客气的、温和的、带着一点玩笑的。
现在不是了。
现在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温度,像两块冰,从沈惊澜的脸上滑过去。
“沈首席。我邀请的是晚晚。你是陪客。陪客没有说话的权利。”
沈听晚感觉到沈惊澜的手收紧了一下。
她的手腕被握得有点疼。
但她开口了。
“我去。”
沈惊澜转过头看着她。墨镜后面的眼睛看不见表情,但沈听晚知道那是什么是“你疯了”的眼神。
沈听晚看着沈惊澜,嘴唇动了一下,很小声,小到只有沈惊澜能听见。
“姑姑。没事。”
沈惊澜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看着沈听晚的眼睛。
“好,我陪你去,不然你奶奶又要找我事了。”
宋九思笑了。
“请。”
他走在前面。
沈听晚和沈惊澜跟在后面。
他们走过九号包厢的走廊。
墙壁的颜色也变了。从深红色的丝绒壁纸变成了白色的、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装饰的水泥墙。
地面从大理石变成了水泥地,水泥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色橡胶垫,踩上去软软的,但很涩,鞋底和橡胶摩擦发出“吱吱”的声音。
空气变了。
这里的空气有一种味道——甜的,腻的,像糖浆在锅里烧焦了的那种甜,甜得发苦,甜得让人恶心。
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了。
越往下走,甜味越浓,音乐声越大。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门。
铁门,灰色的,比上面斗兽场的门还要厚。
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眼,只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玻璃窗,嵌在门的正中央,像一只眼睛。
宋九思在门前站定。他伸出手,手掌贴在门旁边的墙上。
墙上的灯闪了一下,绿色的。
门开了。
声音从那扇门后面涌出来。
空间很大。
比沈听晚想象的大。
圆形的,像一个倒扣的大碗。四周是一圈一圈的座位,从低到高,像斗兽场,但座位不是椅子,是床,是各种说不清形状的、柔软的、可以躺可以坐可以趴的家具。
沙发是深色的,在紫色的光里看不出是红还是黑,只看见一块一块的深色区域,上面躺着人,坐着人,趴着人。
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区域,空着的,像一个小型广场。
广场的地面上铺着镜子——一整面巨大的镜面,反射着天花板上紫色的灯光,反射着周围沙发上那些扭曲的人影,反射着一切。
沈听晚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她的眼睛还没适应这个空间。紫色的光太暗了,暗得她看不清三米以外的东西。
沈惊澜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跟紧我。”
沈听晚点了点头。
宋九思走在最前面,穿过那些扭曲的紫色光影,穿过那些躺着坐着趴着的人,走向广场中央。
沈听晚跟上去。每一步都踩在镜面上,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她每走一步,倒影也走一步。
她停,倒影也停。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突然觉得那不像自己,想一个困兽。
宋九思停下来。
他转过身,面朝沈听晚,张开双臂。
“欢迎来到厕所派对。”
第七十二章 美丽的小姐
沈听晚被安排坐在一张深紫色的丝绒沙发上。沙发很软,她一坐下去就陷进去了。
空气里的甜味比门口更浓。
沈听晚的胃翻了一下。
她捂住嘴,压住了。指尖能感觉到嘴唇的温度,凉的,汗津津的。
沈惊澜坐在她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透明的,里面的液体是无色的。
她拧开盖子,倒了一滴在指尖,抹在沈听晚的人中上。
凉,瞬间整个人舒爽了很多。
“含着。”沈惊澜又递过来一颗糖,白色的,小小的,像一粒药片。
沈听晚把糖放在舌头底下
凉意从舌尖漫开,漫到整个口腔,漫到喉咙。
恶心感退了一点,退到胃的底部,缩在那里,暂时不往上顶了。
宋九思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
三个人从紫色的光里走过来了。
顾涵。
梁砚修。
沈听晚的手指在裙摆上攥了一下,又是一张熟悉的脸。
第三个走在最后面,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外套,里面是一件浅粉色的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是棕色的,微微卷着,额前垂着几缕。
唐亦行。
他的目光扫过沈惊澜,扫过宋九思,最后落在沈听晚脸上。
停住了。
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他的嘴角翘起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啪。”
一个响指。
他的指缝间多了一样东西。
一朵玫瑰。
他把花举到沈听晚面前,弯下腰,身体前倾,离她很近。
沈听晚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是某种烟草的味道,混着玫瑰的花香。
“美丽的女士。”
他的声音比宋九思的低,比顾涵的软,像丝绸从指缝间滑过去。
“你和这玫瑰一样娇艳。漂亮。”
他的眼睛看着沈听晚的眼睛,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沈听晚没有动。没有伸手觉得恶心
唐亦行又笑了。虎牙在紫色的光里闪了一下。
“美丽的女士,希望可以收下我的玫瑰。我的心像玫瑰一样热烈。”
他把玫瑰又往前递了一寸,花苞几乎碰到了沈听晚的指尖。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是沈惊澜的。
她一把拿过了那朵玫瑰,两根手指捏着花茎,像捏着一只死苍蝇。她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把玫瑰举到唐亦行面前,花苞几乎戳到他的鼻尖。
“宝贝。”
她的声音不大。“没少抽烟吧?”
唐亦行的笑容没变。
沈惊澜把玫瑰收回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玫瑰都有烟味了。人家赠人玫瑰,手有余香。你这玫瑰赠完,别人就像喝了一大桶油。”
她把玫瑰扔在茶几上,花苞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啪”的一声,花瓣掉了两片。
“会吐的。”
唐亦行看着桌上那朵掉了花瓣的玫瑰,看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没有难看的表情。他笑得更开了,虎牙露得更多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伸出手,摘下头上的帽子。
帽子是深灰色的,软呢的,帽檐微微上翘。
他把帽子扣在胸前,朝沈惊澜的方向微微弯了弯腰,姿态优雅得像一个中世纪的绅士。
“阿姨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沈惊澜的眼睛眯了一下。阿姨。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但没有说话。
唐亦行把帽子翻过来了。帽口朝上,像一个碗。
他的手伸进帽子里,在里面掏了掏。
动作很慢,很夸张,他的眼睛看着沈听晚,嘴角挂着笑,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孩子气的得意。
“美丽的女士,请看我——”
他的手从帽子里抽出来了。
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只癞蛤蟆。
活的。
它的身体是土黄色的,皮肤上全是疙瘩,一颗一颗的,像癞子。
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是一条横线,看着沈听晚。
沈听晚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
唐亦行笑了。
癞蛤蟆在他手心里蹲着,四条腿撑开,肚皮一起一伏的。
他往前递了一步,癞蛤蟆离沈听晚的脸非常近。
“别怕。它不咬人。它只是——”
沈惊澜的手动了。
她的手伸向茶几,拿起了一样东西。不是刀,是叉子。
银色的,餐叉,四个齿,尖得像四根针。
她的手腕一转,叉子朝下,“噗”的一声。
叉子的四个齿扎进了癞蛤蟆的身体。
从背部扎进去,贯穿了肚子,齿尖从肚皮上冒出来,带着一点暗红色的血和淡黄色的液体。
癞蛤蟆的腿猛地蹬了一下,又蹬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嘴张着,舌头从嘴里吐出来,耷拉着,一动不动。
沈惊澜把叉子举起来,癞蛤蟆的尸体串在叉子上,四条腿垂着,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她看着唐亦行,嘴角翘了一下。
“宝贝。”她把叉子在唐亦行面前晃了晃,癞蛤蟆的尸体跟着晃。“我把你的亲兄弟给杀了。你不会对我有意见吧?”
唐亦行的笑容终于变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阿姨说笑了。”
他把帽子重新戴回头上,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了眼睛。“一个畜生而已。不值一提。”
他把目光从癞蛤蟆上移开,重新落在沈听晚脸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玫瑰,不是癞蛤蟆。是一个千纸鹤。
白色的,折得很工整,翅膀的尖角棱棱的,像刀裁的。
他把千纸鹤放在掌心里,吹了一口气。他用两根手指捏着千纸鹤的尾巴,举到沈听晚面前。
“这个没有烟味。也没有血。”
他的声音轻了,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送给你。保平安的。”
沈听晚看着那只千纸鹤。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了。
唐亦行的眼睛亮了一下。
沈听晚的手腕一转,千纸鹤从她手里飞出去了。
唐亦行看着那只千纸鹤,看了两秒。
“你别靠近我,我就很平安。”
然后他笑了。
“小姐果然是个有意思的人。”他重新站直了身体,把帽子摘下来,扣在胸前,朝沈听晚微微弯了弯腰。“不会轻易被我的魅力所折服。
宋九思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好了。别为难晚晚了。”
他把酒杯放下了,杯底磕在茶几上,“哒”的一声。
“派对开始了。”
第七十三章 拍卖开始
紫色的灯光暗了一度。
舞台上方的灯亮了。
不是那种五颜六色的舞台灯,是一盏白色的、圆形的、像月亮一样的灯,挂在天花板上。
舞台很小,圆形的,直径大概三四米。
一个人从舞台侧面的阴影里走出来了。
沈听晚的眼睛瞪大了。
那是一个小女孩。
很小。看起来不到十岁,也许七八岁,也许更小。
她的身高刚够到舞台中央那个立式麦克风的高度,需要踮一点脚尖才能把嘴凑到麦克风前面。
她的头发很长,黑色的,扎成两条辫子,辫子垂在胸前,发尾系着两个粉色的蝴蝶结。蝴蝶结很大,几乎和她的拳头一样大,在白色的灯光下像两只停在胸口的粉蝴蝶。
她的脸上化着妆,看起来有一点违和。
她站在麦克风前面,踮起脚尖,嘴唇凑上去。
然后开口了。
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稚嫩的、柔软的。
“各位……叔叔阿姨……晚上好。”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麦克风都快收不进去了。她清了一下嗓子,“咳咳”,两声,轻轻的,像小猫在叫。
“欢迎来到……今晚的游戏。”
她的眼睛看着台下。台下是紫色的光,暗得看不见人脸,只看见一片模糊的、晃动的人影。
她的眼睛很大,黑色的,瞳孔在白色的灯光下放得很大,像两个黑洞。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没有表情。
沈听晚的手攥住了沙发扶手。
小女孩的声音继续响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小学生在上台念课文。
“今晚的游戏规则……是这样的。”
她从身后拿出一个平板电脑。
“等一会儿……这个上面会出现……七十七个拍品。”
“每个人……可以给……心仪的拍品……投资。”
“投资最高的人……将得到……这个拍品的……归属权。”
她把平板翻过来,屏幕朝外。屏幕上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像一面镜子,映着她自己的脸。
“这些拍品可能是。”
她低头看了一眼平板,像是在念提词器。
“手镯女孩。”
“也有可能是……服务员。”
“也有可能是……保洁。”
“也有可能是……”
她停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最后三个字。
“美人纸。”
台下有人动了。紫色的光里,几个黑影从沙发上坐起来了。
小女孩把平板收回来,抱在胸前。
“年龄……也不等。”
她抬起头,看着台下的那片紫色黑暗。
嘴唇动了一下。
“派对开始。”
“第一件拍品。”
她的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舞台背后的墙面上亮起了一块巨大的屏幕。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
是一个女孩。大概十六七岁,短发,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站在一面白墙前面。
照片下方出现了一行字。
【物品编号:001。类型:手镯女孩。年龄:17。健康状况:红色。】
“红色”两个字是红色的,红得像血。
“起拍价。十万。”
她的手指在平板上点了一下。
大屏幕左上角出现了一个数字:100,000。
台下安静了不到半秒。
“二十万。”
“红色竟然还有人买?”
“毕竟年龄小呀。”
“也是年龄小的好教养。”
“那我也拍卖。”
“三十万。”
“五十万。”
“六十万。”
“一百万。”
价格像温度计放在开水里一样往上蹿。
“五百万。”
报价停了。
大屏幕上的数字停在了500,000。
小女孩的声音响了。“五百万。第一次。”
没有人说话。
“五百万。第二次。”
“一千万。”
沈听晚的头转过去了。
声音从她的右手边传来,隔了两个人。
唐亦行。
他靠在沙发上,翘着腿,右手举着。
沈听晚把目光收回来了。
大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1,000,000。
“一千万。第一次。”
没有人说话。
“一千万。第二次。”
小女孩举起了手里的平板。屏幕朝上,白光映在她的下巴上。
“成交。”
大屏幕上那行字变了。照片下面多了一行绿色的小字:【归属:唐亦行】。
台下的黑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小女孩的手指在平板上又划了一下。
大屏幕上的照片换了。
第二张照片。
一个男孩,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服务员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马甲,站在同一个白墙前面。
照片下方出现了文字。
【物品编号:002。类型:服务员。年龄:22。健康状况:绿色。】
绿色的。
沈听晚的手在裙摆上攥了一下。
“起拍价。二十万。”
大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200,000。
台下的报价比刚才更快了。左边有人喊“三十万”,右边有人喊“五十万”,后面有人喊“八十万”,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两百万。”
报价的是顾涵。
大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2,000,000。
两百万。
“两百万。第一次。”
“两百万。第二次。”
小女孩的平板举起来了。
“成交。”
归属:顾涵。
沈听晚的余光扫过顾涵坐的方向,顾寒此时也在看她。
第三张照片。
一个中年女人,大概四十多岁,穿着保洁的灰色工作服,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
【物品编号:003。类型:保洁。年龄:43。健康状况:绿色。】
“起拍价。五万。”
台下没有人说话。
大屏幕上的数字停在50,000,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五秒,后排有人喊了一声。“五万。”
又过了三秒。“五万五。”
又过了五秒。“六万。”
报价慢得像蜗牛爬。
最后价格停在了八万。
归属没有人——不是,归属显示的是一个人名,沈听晚没看清,也懒得看清。
第四张照片。
一个男人。
不,不对。不是男人。
他的五官是男性的——下颌线很硬,喉结很明显,手指骨节粗大。
但他的姿态是女性的,头微微歪着,一只手搭在肩膀上,手指微微翘起。
【物品编号:004。类型:美人纸。年龄:26。健康状况:黄色。】
“黄色”两个字是黄色的,像秋叶的颜色。
台下骚动了。
“美人纸——这个有点意思。”
“男的还是女的?我看不出来。”
“管他是男是女,好看就行。”
“起拍价。五十万。”
第七十四章 派对结束
这一次报价像开了闸的水。
五十万、八十万、一百万、两百万、三百万——数字在大屏幕上翻滚,像一台坏了的计数器,根本停不下来。
“五百万。”
“八百万。”
“一千万。”
“一千五百万。”
沈听晚听见左边有人在骂。“操,跟老子抢。”
右边有人在笑。“美人纸难得一见。值这个价。”
价格最终停在了两千三百万。
归属:一个沈听晚没听过的名字,三个字,像是某个公司的名字或者假名。
小女孩的嘴唇动了一下,平板在她手里又滑了一下。
第五张照片。第六张。第七张。
沈听晚不看屏幕了。
她把目光移到了舞台上那个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站在光圈里,两只手捧着平板,低着头,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从刚开始的麻木到后面甚至有些兴奋。
拍卖会结束的那个“成交”还在空气里没散干净,灯就灭了。
所有的灯光全灭了,陷入一片死一样的安静。
光慢慢亮起来了。是冷白色的,从地面往上打,把整个舞台照得像一个手术台。
舞台变了。
之前那个圆形的小舞台不见了。
地面上升起了什么东西——十个,金色的,排列成一个半圆形。
十个金色的笼子。
每个笼子里都有一个人。
沈听晚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她们——看起来都是女性——的年纪都很大了。
扩音器响了。
还是那个低沉的男声,但这次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兴奋,像在忍耐了很久之后终于可以释放。
“各位贵宾。这十位,已经是年纪非常大的美人纸了。”
“今天,这十位的归属——属于全部人。”
他的声音停了一秒。
“真正的厕所派对。开始了。”
沈听晚不想看了,打算直接就走。。
这时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一把铁钳又摁回去了。
她的后背撞在沙发靠背上,“咚”的一声,闷的,脊椎骨被震了一下。
她转过头。
宋九思的脸离她很近。
“好好坐下来。”
“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我吗?晚晚。”
沈听晚的手腕在疼。疼到指尖发麻。
“你让我坐下来。你可别后悔。”
宋九思的嘴角往上翘了。
“我绝对不会后悔的。晚晚。”
沈听晚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她看着舞台,看着那些金色的笼子,看着那些像风干水果一样的人。
“好。”
突然宋九思一把捏住她的脸。拇指压着她的下颌骨,把她的嘴撑开了。
沈听晚的牙齿被强行分开。
宋九思的两根手指伸进去了。
食指和中指,从她嘴里夹出了一个小东西。
银色的。比米粒大一点,比黄豆小一点。在冷白色的光里闪了一下。
窃听器。
宋九思把那颗小东西放在指尖上,举到沈听晚面前,转了转。
“晚晚。”他的声音轻了。“不要和我耍花招。我对这个船上的一切都要有绝对的掌控权。”
他把窃听器放在茶几上,拇指按下去,“啪”的一声,碎了。
“你不是我的对手。”
沈听晚的下巴还在疼。
她的声音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来。
“你邀请我上船。你不信任我。”
宋九思看着她,歪了一下头。
“晚晚。是你不值得信任。”
他的手从她下巴上移开了,落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你如果乖的话,我自然不会防备你的。”
沈听晚把脸转过去了。
“切。”
一个字。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短得像一声屁。
宋九思的手从她肩膀上滑到了她的后颈。
他的手掌很大,几乎盖住了她整个后颈。
他没有掐,只是放着,像放了一块冰在那里。
凉意从皮肤渗进去,顺着脊椎往下滑,滑到尾椎骨,凉得沈听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看着。”
沈听晚看着舞台。
台下的人动了。
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像一群被血腥味引来的鲨鱼。
他们从黑暗里走出来,走进冷白色的光里,脸被光照得惨白,五官都模糊了,只剩下眼睛——每一双眼睛里都亮着同一种光。
笼子前面围满了人。
沈听晚听见了第一声惨叫,然后是呕吐的声音。
沈听晚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她闭上了眼睛。
宋九思的声音又响了。这次就在她耳朵边上,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晚晚。你以后要是不听话,我也会让你变成美人纸。”
他的手从她后颈移到了她的头发上,手指插进发丝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着。
“这就是你以后的下场。”
沈听晚的眼睛睁开了。
她没有看舞台。
“恶心。”
宋九思笑了,笑的声音不大,但是却格外的刺耳。
“对啊。我就是恶心。”
他的手从她头发里抽出来了,重新落在她的肩膀上,五指收紧,掐着她的肩膀。“所以晚晚你要听话。你现在一点都不乖。”
沈听晚的嘴唇动了一下。
“滚。”
她闭上了眼睛。
声音还在继续。惨叫、呕吐、哭声、笑声、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下一个轮到我了”。所有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一波的,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高,更响,更让人想死。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半个小时,可能是一个世纪。
声音慢慢小了
宋九思的手从她肩膀上松开了。
“结束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从容不迫的、温和的、带着一点笑意的调子。
“晚晚,你表现得很好。下次还会让你来的。”
沈听晚没有回答。
她睁开眼睛。
舞台上的灯光已经从冷白色变成了暖黄色,柔和的,像黄昏的阳光。金色的笼子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她不叫她们人了——变了。
九个笼子里的美人纸倒在地上,有的蜷缩着,有的摊开着,姿势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不动了。
只有一个笼子里还有人站着。
最右边的那个笼子。之前在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唯一抬着头的那个。
她还站着。
她的裙子本来是白色的——也许是白色的,沈听晚不确定了。现在那条裙子上全是污秽。
她的下巴抬着,眼睛看着前方,看着台下那片已经空了的座位。
她看见了沈听晚,然后微微一笑。
“派对结束了各位,希望下一场派对大家玩得开心。”
第七十五章 帮我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沈听晚的后背还贴着门板。
她没动,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看着沈惊澜。
沈惊澜站在茶几旁边,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她的墨镜摘了,眼睛底下那层淡淡的青色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沈听晚的嘴角动了一下。
沈惊澜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沈惊澜点了下头,走过来,站到沈听晚面前,抬手拨开她耳边的头发。
头发是黑色的,夹在耳后,露出耳廓后面那一小片皮肤。
沈惊澜的手指在那里按了一下,指尖触到一个比米粒还小的硬块。
“项链,鞋子,腰带……”
“你放了多少窃听器?”
“不记得了。”
沈听晚把头发拨回去,盖住了耳朵。“反正不差他捏碎那一个。”
沈惊澜把那几颗窃听器用纸巾包了,塞进口袋里。
她张嘴想说什么——
“咚咚咚。”
沈听晚和沈惊澜对视了一眼。
沈听晚走过去开门。
门开了,走廊里的光是暗红色的,照在来人身上,把她的脸映得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旧布料。
是那个美人纸。
最右边笼子里最后站着的那一个。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之前那条脏得看不清颜色的裙子了,是一件深灰色的长袖,领口很高,遮住了脖子,袖子很长,遮住了手腕。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很短。
她看着沈听晚,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她伸出手。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把手缩回去了,在衣服上擦了好几下——不是擦脏东西,是擦手背,擦指缝,擦指甲缝,擦得很用力,皮肤都擦红了。
擦完了又伸出来,又停住了,又缩回去擦了一遍。
“我生病了。但是这个病不传染。”她的声音沙哑的,已经都快不成人样了。“我已经洗过澡了。吃过药了。我是可以碰你的,绝对不会传染。”
她的眼睛看着沈听晚的眼睛,瞳孔里全是血丝,但眼神是直的,不躲不闪。
“请你不要嫌弃我,沈小姐。”
沈听晚看着她那只还在抖的手。
“可以让我进去吗?沈小姐。”
沈听晚往旁边让开了。身体侧过去,让出了门口整条通道。
“进来。”
美人纸迈过门槛,走进来。
她转过身,把门关上了,关门的声音很小,“咔嗒”一声,锁舌弹进去了。
她又在门边站了两秒,手搭在门锁上,确认锁好了,才松手。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小瓶酒精喷雾。
她按了一下,喷雾“嘶——”的一声,酒精的味道散开了。
她把手伸出来,手心手背,每一根手指,指缝,手腕,喷了个遍。
两只手搓了搓,搓得很用力,搓到皮肤发干。
她又喷了一遍。
喷完了,她把酒精瓶放回口袋,转过身,面朝沈听晚和沈惊澜。
“放心,沈小姐,沈首席,我绝对干净。”
沈惊澜从茶几旁边走过来了。她站在美人纸面前,比她高半个头。
“你来找我们。什么事?”
美人纸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肩膀都跟着抬起来了。
“我活不了多久了。”
“在这个船上,我已经没有几个能信任的人了。但是沈小姐——”
她看着沈听晚。
“你上船的时候,我就观察过。你的房间是唯一一个银色女大人物包厢,二五没有监控。”
她的目光从沈听晚脸上移到沈惊澜脸上,又移回来。“而且你和各种大人物走得都不近。今天我看见宋少爷强行逼你留下来。还拿了你的窃听器。”
她停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
“所以我知道——你一定是恨他们的。”
沈听晚没有说话。
“我想找你帮忙。”美人纸的手攥了一下裤缝,又松开了。“你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了。就算我信任错了人——”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认命了的、没什么好失去了的、随便吧——的表情。
“反正我也已经活到头了。不可惜了。”
沈听晚还没来得及说话,美人纸的手抬起来了。
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像一把剪刀。
她把手伸向自己的脸。
沈听晚的瞳孔猛地一缩。
美人纸的两根手指插进了自己的眼眶。不是从眼皮外面,是从眼皮底下——她的手指抵住下眼睑,往下一拉,露出眼白和眼白下面的那一抹红色。
沈听晚听见了一个声音——“啵”——像瓶塞从瓶口被拔出来的声音。
美人纸的手指从眼眶里抽出来了。指尖捏着一个东西。
圆形的,比正常的眼珠小一圈,表面是光滑的,在灯光下反着光。是义眼。她的大拇指和食指捏着那颗义眼,把它从眼眶里完全取出来了。
她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她把那颗义眼举到沈听晚面前。
“这里面有我这几年拍下的大人物的丑罪证。”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的,平稳的。
“是我这么多年拍下来的。我请求你——把这个上交给公安。”
她把义眼放在沈听晚的掌心里。
“我希望他们可以被绳之以法。”
美人纸看着沈听晚的眼睛。她只剩一只眼睛了,那只眼睛里的血丝更多了,像一张红色的网。瞳孔里映着沈听晚的脸。
“我求求你们。一定要帮帮我。把东西带下去。”
沈听晚的嘴唇动了一下,还没说出话,美人纸又开口了。
“还有这个船上,你们一定要小心那个小女孩。”
沈听晚的手攥紧了。
“她天生高智商。而且是个天生的坏种。很多人都死在她手里过。”
美人纸说完了。她的那只独眼看着沈听晚,看了两秒,然后她转身了。走得很快,没有道别。
沈听晚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那颗义眼。
沈惊澜走过来,从沈听晚手里拿走了义眼。
她的动作很快,她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袋子,拉链拉开,把义眼放进去,拉链拉上,袋子塞回衣服内侧,贴着胸口。
“看来最有力的证据被我们找到了。”
她拍了拍胸口,那个位置鼓了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现在就是要保护好这个东西了。”
沈听晚点头。
话还没落地——
“有人跳船了——!”
第七十六章 白门面不在
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不是走廊,是从更远的地方,从甲板的方向。
然后是更多的声音,脚步声,喊叫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快来人”,有人在喊“扔救生圈”。
沈听晚和沈惊澜同时转身,拉开门,穿过走廊,走上甲板。
甲板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沈听晚挤进人群,手扶着栏杆,往下看。
海面上有一个白色的东西——不是东西,是人。白色的衣服在海面上浮浮沉沉,像一块被扔在海里的海绵。
灰白色的头发。深棕色的眼睛闭上了。
是刚才那个美人纸。
但是所有人都只是静静的看着,没有一个人下去,没有一个人想去救。
甲板上有人说话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是今天厕所排队那个。站到最后的那个。”
“可惜了。长得还可以的。”
“年纪太大了。不值钱。”
沈惊澜的手搭上了沈听晚的肩膀,拉了一下。
“回去了,小心等会惹到麻烦。”
沈听晚松开栏杆,掌心里留下了四个深深的指甲印。
回到包厢,门关上了。
沈听晚靠在沙发上,沈惊澜站在窗边,两个人同时叹了一口气,像两台机器同时泄了气。
“姑姑。哥哥和姐姐他们……”
她没有说完。沈惊澜知道她要说什么。
从登船到现在,好几天了。
沈夜寒和沈知寒两个人一点消息都没有。
沈惊澜坐在沙发的扶手上,一只手搭在靠背上,另一只手在膝盖上弹了两下。
“这个船的结构,我大概摸清了。”
“所有的贵宾分四个等级。金包厢。银包厢。铜包厢。铁包厢。”
“我们住的是银包厢。你看见的那些喊价的大人物,大部分住铜包厢。花青鬼去的那个三号包厢,也是铜的。”
“金的呢?”
“金包厢的人,从上船到现在,没有出现过。一个都没有。”
“铁包厢呢?”
“铁包厢的人——”沈惊澜顿了一下,“他们连厕所派对都不参加,有些奇怪。”
“说明还有比厕所派对更黑暗的地方。”沈惊澜的声音低了一点,“传说中的——极乐派对。”
没有人说话。
沈惊澜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外面的海是黑色的,天也是黑色的,海和天之间只有一条细细的白线,分不清哪边是海哪边是天。
“你哥哥姐姐们他们到现在没有出现。”
她把窗帘放下了,“要么就在服务金包厢或者铁包厢的人,脱不开身。要么就是——”
她没有说下去。
沈听晚替她说完了。
“没有办法出现。”
沈惊澜转过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听晚读懂了。
沈惊澜走回来,坐回沙发扶手上,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离沈听晚很近。
“今天晚上,又可以选几个门面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的、不带感情的语气。“最好可以把白锦绣弄过来。我有话要问她。”
沈听晚点了点头。
“好。”
大厅里的灯光变了,是一种非常舒服的暖色灯光。
舞台上没有灯。
没有光柱,没有追光,没有主持人。
只有背景音乐在响——大提琴的,低沉沉的,一个音拖很长,像一个人在远处拉一首听不清旋律的曲子。
人比昨天少了一些。但该在的人都在。
沈听晚和沈惊澜坐在右边第三排,和之前一样的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舞台上没有人出现。
沈听晚听见身后有人在打哈欠。左边有人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有人在喊服务员要酒,有人在和服务员争论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不耐烦。
“搞什么?今晚到底有没有人?”
“白门面呢?白门面怎么不出来?”
“退票退票。”
扩音器终于响了。
“今晚的门面表演,节目有变动。白锦绣小姐因身体原因,无法出席。”
台下一片哗然。
“什么?白门面不来了?”
“那我今天晚上白来了?”
金属嗓子没有理会那些声音,继续念下去。
“今晚的表演者——花青鬼。”
安静了。
之前那些抱怨的、吵嚷的、要退票的声音,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全没了。
暖橙色的光暗了。
不是灭了,是暗了,暗到只剩下舞台中央一小圈模糊的光晕。
没有人从舞台后面走出来。
沈听晚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从舞台上来的——是从身后来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听晚的后背突然多了一个重量。
重量很轻,但温度很高,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从皮肤里往外渗的热度。
两条胳膊从后面伸过来,搭在沈听晚的肩膀上。
然后是一张脸贴在沈听晚的耳朵旁边。
呼吸是热的,带着一种甜的、腻的、像蜂蜜混着烟草的味道。
“妹妹。”
声音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软得像没有骨头。
“喜欢姐姐吗?”
沈听晚整个人僵住了。
从脊椎骨开始僵,一节一节地往上蔓延,像被冻住了一样。
“等会儿可不可以选择姐姐?”
那只手从她肩膀上移到了她的头发上。
指尖穿过发丝,从头顶滑到发尾,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一只猫。
“姐姐今天晚上想去你那里。”
沈听晚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沈惊澜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了。
花青鬼的手从沈听晚头发上被扯开了,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然后站直了。
沈惊澜站起来,挡在沈听晚和花青鬼之间。
她没有沈听晚高,但站得很直,肩膀打开,下巴微微抬着,那个姿态像一堵墙。
“小孩子哪有钱。”她的声音不大。
“你应该找我。”
她的眼睛看着沈惊澜,然后笑了。
“沈首席真是——”
她把右手贴在胸口,五指微微张开,像要把自己的心跳按住。
“远赴人间惊鸿宴。”
“一睹人间盛世颜。”
沈惊澜的嘴角动了一下。
花青鬼的目光从沈惊澜脸上移到沈听晚脸上,停了一下。
“妹妹也是。”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
“我阅世间三千色。”
“无一如君下月人。”
花青鬼往前走了半步,沈惊澜没有让开。
花青鬼歪了一下头,看着沈惊澜的墨镜。
“谢谢姐姐夸奖。”她的嘴角翘得更高了。“所以等会儿——”
第七十七章 竞价
她伸出手,食指在沈惊澜的墨镜框上轻轻点了一下。
“姐姐一定要选我。”
沈惊澜看着她那只还点在墨镜上的手指,看了两秒。
然后她的手抬起来了,不是去拨开那只手,而是握住了——拇指和食指捏着花青鬼的指尖,从墨镜上拿开了。
花青鬼的手没有缩回去。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
沈惊澜开口了。
“好。”
花青鬼往后退了两步,转身。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沈听晚一眼。
然后露出一个很好看的笑容。
沈听晚靠在沙发上,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小块。
她不知道那是汗还是花青鬼身上的温度留下的。
沈惊澜坐下来,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然后把茶杯放下,转过头看着沈听晚。
“等会选她。”
花青鬼上台之后并没有表演,然后很快竞价就开始了。
扩音器里的金属嗓子还没念完“起拍价五百万”,左边男大人物的区域已经有人站起来了。
“八百万。”
“一千万。”
“一千五百万。”
声音像爆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的,一个叠一个。
每次有人喊价,旁边就有人骂一句“操”或者“妈的”,然后接着喊。
数字在大屏幕上跳,不是跳,是飞——五百万一跳,八百万一跳,一千万一跳。
沈听晚看着那些数字,眼睛都快跟不上了。
她偏过头,嘴唇凑近沈惊澜的耳朵。
“姑姑。这些人为了和门面待一晚上,花这么多钱——值得吗?”
沈惊澜没有看她。
“值不值得,看的不是那一晚上。”
沈惊澜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少门面都认识大人物。你拍了谁,就等于搭上了谁背后那条线。千条搭线,万条通路。你今天花一个亿拍花青鬼,明天就可能有人带你见花青鬼身后的某个部长、某个董事长、某个你平时连门都进不去的人。”
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三千万。左边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大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再转五千万过来,快点,别废话。”
沈惊澜继续说。“而且,来游艇上花这些钱,不只是花钱。”
沈听晚看着她。
“还是洗钱。”
沈听晚的睫毛颤了一下。沈惊澜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账面上看,是某老板花了一个亿拍了一个门面。实际上,那个老板可能只出了两千万,另外八千万是别人的黑钱,通过这笔交易洗成了合法的消费。一个亿出去,一张发票回来,干干净净。”
竞价到了六千万。
左边那个灰白头发的男人举了一下手,没说话,数字就跳到了六千五百万。
他旁边的人缩了一下脖子,把手放下了。
沈听晚攥了一下裙摆。
“还好我家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沈惊澜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
然后她举起手,没有喊价,只是举了一下。
食指和中指并拢,朝上,动作很轻,像在打招呼。
大屏幕上的数字跳了。
七千万。
左边安静了半秒。
然后那个灰白头发的男人转过头,往沈惊澜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惊澜戴着墨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灰白头发的男人把手又举起来了。
七千五百万。
沈惊澜的手没有放下。她举着,像举着一面旗。八千万。
“八千万第一次。”金属嗓子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灰白头发的男人把手举得很高,手指都伸直了。八千五百万。
沈惊澜的手动了一下——不是放下,是转了一下手腕。九千万。
左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很大,“嘶——”,像气球漏气。
灰白头发的男人盯着沈惊澜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放下了。
“啪”的一下拍在自己大腿上,放下来了。
金属嗓子的声音又响了。“九千万第一次。”
没有人说话。
“九千万第二次。”
沈惊澜的手还举着。
“九千万第三次。成交。恭喜沈首席。花青鬼将受邀前往九号包厢。”
沈听晚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声音。
沈惊澜把手放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
花青鬼站在舞台上,朝沈惊澜的方向看了过来。
然后她转身走了。
墨绿色的旗袍在光圈里转了一个圈,裙摆甩起来,像一把打开的伞。
大厅里炸了。
不是炸开了锅,是炸开了骂。
左边一个穿白西装的胖子把酒杯摔在了地上,“咔嚓”一声,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一个女人拍下来了?真是服了!”
他旁边的人跟着骂。“妈的,男人连个女人都抢不过,丢人现眼。”
“服了,真是服了。一个亿,老子不是出不起,是觉得不值!”
“什么不值?你是没钱吧?”
“你说谁没钱?我他A城一把输了三千万都没眨过眼!”
“那你倒是举牌啊,别在这儿嘴炮。”
“我——”
“行了行了,别吵了。走了走了,今晚没戏了。”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有人踢了一脚桌子腿,骂了一句“操”,然后脚步声远了。
花青鬼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听晚正坐在沙发上剥一颗橘子。
她换了衣服。
脸上的妆卸了大半,只剩一层薄薄的粉底和一点淡粉色的唇彩。
她没往沈惊澜那边走。她往沈听晚这边来了。
沈听晚还没反应过来,花青鬼已经坐在了她旁边的沙发上。
头靠着沈听晚的肩窝,头发蹭着沈听晚的下巴,发丝凉凉的,滑滑的,带着一股栀子花的香味。
一只手搭上了沈听晚的胳膊。
沈听晚整个人又僵了。
“妹妹。”
她的声音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软得像没有骨头。
“你真好看。”
沈听晚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是真的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
“你好香啊妹妹。”
沈听晚的手指在沙发上攥了一下。
花青鬼的手从她胳膊上滑到了她的手上,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握住了。花
青鬼的手很小,很凉,骨节很细,像一把握不住的流沙。
“用的什么香水?还是身体乳?怎么这么好闻啊”她的嘴唇几乎贴着沈听晚的耳朵。
沈听晚的耳廓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沈惊澜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
“花青鬼。松开她。你吓到她了。”
花青鬼没有松。她把脸从沈听晚的肩窝里抬起来,转向沈惊澜,嘴角翘着。
“沈首席花了那么大的价钱把我拍下来,不就是为了让我陪妹妹吗?怎么还吃醋了?”
第七十八章 合作
沈惊澜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没吃醋。我是怕你把她吓出毛病来。”
花青鬼笑了。
笑声很小,“咯咯”两声,像有人在摇晃一串很小很小的铃铛。
她终于从沈听晚身上起来了——不是完全起来,是往后靠了一点,后背靠在了沙发靠背上,但手还握着沈听晚的手。
她的头歪着,看着沈听晚的侧脸。
“妹妹今年多大了?”
“十六岁。”
“十六岁。”花青鬼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数字。“我十六岁的时候,已经快死了一次了。”
沈听晚转过头看她。
花青鬼的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睛里那层笑意底下多了一层东西一层悲伤。
“妹妹,你的皮肤怎么这么白?天生的还是保养的?”
“天生的。”
“真好看。我好羡慕你。”
“头发也好看。又黑又亮。用的什么洗发水?”
“妈妈买的,我也不知道”
花青鬼笑了。“妹妹真可爱。”
沈惊澜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杯底磕在茶几上,“哒”的一声。
“花青鬼。聊正事,你废这么大的劲来这里不是为了聊这些吧。”
花青鬼的手从沈听晚头发上拿下来了。
她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一点。
“沈首席想聊什么?”
“白锦绣。她怎么了?”
花青鬼的手在膝盖上弹了两下。
“病了。上吐下泻,发烧到四十度,人在底舱躺着,起不来。”
沈惊澜的眉头皱了一下。“怎么会突然病了呢?严重吗?”
“死不了。但今晚她一定是不许演出的。”
花青鬼的嘴角撇了一下。
“宋九思本来想让替身顶她的场,但白锦绣的客人不买账,说不是本人就不要。所以才让我上的。”
沈惊澜看着她。“你不是不参加竞价吗?”
花青鬼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咧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沈首席。在这条船上,没有‘不参加’这三个字。只有‘让你参加’和‘让你躺着参加’。”
沈听晚的手指在花青鬼的掌心里动了一下。
花青鬼感觉到了。她对真沈听晚好看的一笑。
“妹妹心疼我?”她的声音轻。
沈听晚没有说话。
花青鬼把她的手举起来,举到自己面前,翻过来,看着她的掌心。
“妹妹的命,不太好。”
她看了两秒,然后把沈听晚的手放下来了。“不过没关系。遇到姐姐了。姐姐帮你改。”
沈惊澜的茶杯又磕了一下茶几。
“你还会看相?”
花青鬼转过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沈首席,在这条船上活了十年,什么都要会一点。”
花青鬼的手指还搭在沈听晚的掌心上,没有收回去。
她的拇指在沈听晚的生命线上来回蹭了两下,像在擦拭一条看不清楚的痕迹。
“妹妹。”
她的声音低下去。
“你的命线很长,但中间断了一截。断口很整齐,不是天生的,是被人切断的。”
她的拇指停在那条断口上,按了一下。“后来接上了。接的人手艺不错,但接歪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听晚的眼睛。“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要轻举妄动。”
沈听晚的手指蜷了一下。
沈惊澜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的茶杯没有放下,杯盖在杯口上转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叮”一声。
“花青鬼。你到底想说什么?别拐弯抹角了。”
花青鬼没有看她。她的眼睛还盯着沈听晚的掌心,盯着那条被接歪了的生命线。
“我想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肩膀都跟着抬起来了。
“我想要和你们合作。”
瞬间整个包厢都安静下来。
“宋家该死了。”
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慷慨激昂,就是很轻的、很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马上就快三十岁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手背朝上。
“马上就要被淘汰了。”
沈惊澜的杯盖又转了一下。“所以你?”
花青鬼抬起头。
“我想要最后放手一搏。”
沈听晚盯着她的脸看了三秒,然后身体往后靠了一下。
“我们可是被宋少邀请上来的。你找我——你疯了吧?”
花青鬼笑了。
她的手伸进裙子侧面的口袋里——淡紫色长裙的侧缝处有一条隐蔽的开口,手指探进去,掏出了什么东西。
一张照片。
她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在茶几上,往沈听晚的方向推过去。
照片滑过茶几的大理石表面,“嗞——”的一声。
沈听晚低下头。
照片里是一个地下室。光线很暗,暗到照片的颗粒很粗,像一层灰色的沙子铺在画面上。
墙角有一盏灯,灯罩歪了,光从歪掉的那一边漏出来,照在地上的一小片区域里。
那片区域里有两个人。
跪着。
两个人跪在地上,膝盖底下垫着看不出颜色的抹布。
两个人穿着一样的衣服。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像有
沈夜寒。沈知寒。
她的哥哥。她的姐姐。跪在地上。擦地。
沈听晚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闭上了。
“我不认识。”
声音从她嗓子里挤出来,稳的。稳得不像她自己。
花青鬼歪了一下头。
“你确定不认识吗?”
她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一下,点在其中一个人的脸的位置。
“如果我不保下她们——”
她把照片又往沈听晚的方向推了一寸。
“会很危险哦。”
沈听晚的手指从照片上弹开了,像被烫了一下。
花青鬼把照片收回去了,两根手指捏着,举在自己眼前,看了看,然后翻过来,背面朝上。
“你们知道她们在哪吗?”
沈惊澜开口了。她的声音从沙发对面传过来,不高不低。
“在哪?”
花青鬼把照片放回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确认放好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惊澜的墨镜。
“金包厢。”
沈惊澜的手顿了一下。
她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杯底的茶水晃了晃,差一点就要洒出来。
“她们在服务金包厢的人。”
花青鬼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鬼听见的秘密。
“随时会死的。”
第七十九章 诚意
沈听晚的声音从沙发上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
“你都知道些什么?”
花青鬼转过身,重新面朝沈听晚。她的手从口袋上拿开了,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右手盖着左手。
“那个死掉的美人纸把东西给你了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听晚的睫毛颤了一下。
花青鬼看见那一下颤抖了。
她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微笑。
“我知道她去找你了。也知道她从厕所派对回来之后跳船之前,少了一只眼睛。”
沈惊澜的手从茶杯上移开了。
她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墨镜后面的眼睛盯着花青鬼的脸。
“你怎么知道的?”
花青鬼的头歪了一下。
“沈首席。这艘船上,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所有人我都了如指掌。”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弹了一下。
“她把义眼给了你。那里面是什么,不用我说。”
沈听晚和沈惊澜都没有说话。花青鬼的目光从沈听晚脸上移到沈惊澜脸上,又从沈惊澜脸上移回来。
“你们想扳倒宋家,光靠那些照片和视频是不够的。”
她的声音压低了。“得靠法律。”
沈惊澜的嘴角动了一下。“法律?在这艘船上?”
“不在船上。在岸上。”
花青鬼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划了一条线,从左边划到右边。“要找到一条完美的犯罪链。从宋九思这条线,一直往上,牵到他爹。牵到整个宋家。”
沈听晚的手指攥了一下裙摆。“宋家掌权人?”
“对。”
花青鬼的手落回膝盖上。“前天,有一位大人物上船了。宋家的掌权人。宋九思的亲爹——宋鹤庭。”
沈听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花青鬼继续说。
“他平时不上船。所有的脏事都是宋九思在办。他这次上来,一定有大事。”
沈惊澜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大事?”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花青鬼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不过,他既然来了,就是我们的机会。宋鹤庭这个人,比宋九思谨慎一百倍。他从不在船上留任何把柄。但只要他在船上待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她的手伸出来,掌心朝上,五指张开。
“我们只要拿到证据链——完整的、从船上到船下、从宋九思到宋鹤庭、从脏钱到洗钱、从人到兽——就一定可以赢。”
沈听晚看着她那只张开的手,看了两秒。
“你们?还有谁?”
花青鬼的嘴角翘起来了。这一次是真的笑,嘴角的弧度很大,露出一点点牙齿。
“十大门面里,有六个愿意帮忙。”
沈听晚的眼睛亮了一下。花青鬼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弯下去,像在数数。
“我。白锦绣。苏念卿。还有三个,名字你不需要知道,知道太多对你不好。”
她的拇指还竖着。
“剩下的四个——”
她把最后一根拇指也弯下去了,攥成了拳头。
“早就被洗脑成功了。她们不会帮我们。她们甚至会告发我们。”
沈惊澜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你怎么知道那六个可信?”
花青鬼转过头看着她。
“沈首席。在宋九思手上活了十几年,要是连谁可信谁不可信都分不清,我早就在海里喂鱼了。”
沈惊澜没有说话。花青鬼把拳头收回来,重新放在膝盖上。
“美人纸把东西给了你们。那是她用自己的命换来的。里面是什么,我大概猜得到——她算是上过船次数最多的人了。宋九思和谁见过面,说了什么话,收了多少钱,她都有。”
她看着沈听晚。
“但那些东西不够我会帮你们搞得完美的证据链。”
花青鬼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线,从低到高。
“最底下是厕所排队,是斗兽。往上是门面,是色情交易。再往上是洗钱,是地下钱庄。最顶上——是宋鹤庭。每一层都要有人证,物证,资金流水,时间线,地点,人物。”
她的手停在空中。
“六个人证。我们已经有了。”
沈惊澜的手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物证呢?”
花青鬼的手落下来,指了指沈惊澜的胸口——那个位置藏着义眼。
“你那里有一部分。我还有一部分,我这里有很多大人物的,这一次可以搬到很多人。”
沈惊澜的眉头动了一下。“看来你很早就开始准备了。”
花青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咧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沈首席。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在这条船上待了十年,就只是陪人睡觉吧?”
沈听晚看着她。
“我有一个条件。”
沈听晚的嘴唇动了一下。“说。”
花青鬼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
“剩下的门面,还有那些女孩,只要没被洗脑成真的,在这次结束之后,要有地方去。要有钱活。要有人保护。”
沈惊澜的身体靠回了沙发。她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看来这个是你最大的目的了。”
花青鬼的眼睛眯了一下。
“算是吧,她们已经被驯化了,很难快速的在适应社会了。”
沈惊澜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好,但是也要看你的诚意,不过我听说你们这些门面退休之后会得到一个亿。”
“沈首席。你知不知道,上次这条船上的门面,退休之后能活着下船的有几个?”
沈惊澜没有说话。
“三个。”
花青鬼伸出三根手指。“打是一个疯了,在精神病院躺着。一个残了,两条腿没了,坐在轮椅上。还有一个——”
她把三根手指弯下去。
“无缘无故被人杀害。”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病历报告。
“所以沈首席,你觉得这句谣言可信吗?”
沈惊澜看着她的脸,看了两秒。
“好,那就要看往后你的诚意了,只要你的诚意够,我绝对会把她们衣食无忧。”
花青鬼点点头,然后把身体往后靠,整个人陷进了沙发里。
“船上的丑恶,分两层。”
她的手往下指了指。
“最底下——厕所排队。斗兽。你们已经见过了。”
她的手往上指了指。
“最顶上——极乐派对。你们还没见过。”
沈听晚的呼吸慢了半拍。
“极乐派对。在金包厢。只有金包厢的人才能参加。宋九思亲自招待。宋鹤庭——如果他在船上,也一定在那里。”
“除了这些,还有一个很特殊的派对,我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参加过,叫做万乐宴。”
第七十九章 王哥,你这样一点诚意都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突然发出了巨大的吵闹。
花青鬼好像猜到了什么,直接起身就跑了出去。
沈听晚和沈惊澜对视了一眼。沈惊澜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沈听晚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拉开门,穿过走廊,往大厅的方向走。
大厅里的灯全亮了。惨白的,照得每个人的脸像纸糊的。
地上躺着两个人。
一个女孩,一个男孩。都穿着服务生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马甲,但衣服已经不是白色的了——红色的,大片的红色,从胸口漫到腹部,从腹部漫到大腿,衬衫贴在身上,分不清哪块是布料哪块是血。
女孩的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只手伸在头顶上方,五指张开,指甲缝里全是血。
男孩侧躺着,身体蜷成一个虾米的形状,两条胳膊抱着头,手指插在头发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哭出声。
他的白色衬衫后背上有好几道口子,布料翻开着,露出底下的皮肤——皮肤上全是红色的肿痕,一道一道的,像被鞭子抽过。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貂皮大衣,毛很长,在灯光下油亮油亮的,像一只站起来的黑熊。
他的脚边倒着一个碎掉的酒瓶,玻璃碴子溅了一地,酒液混着血,分不清哪样是哪样。
“不听话的下场就是这样的!”
他用脚尖踢了一下地上的女孩,踢在她的大腿上,“咚”的一声,女孩的身体晃了一下,没有反应。
“老子让你俩他妈伺候我——是你俩的荣幸!”
他的脚又抬起来了,这次对准的是男孩的头。
沈惊澜的手从腰间抽出来了。一把刀。
“人渣。”
“我他妈剁了他。”
她往前迈了一步。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花青鬼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跟上来了,五根手指箍着沈惊澜的手腕,箍得很紧,骨节都发白了。
“不要轻举妄动。”
花青鬼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惊澜和沈听晚能听见。
“他们都不会有好下场的,。再等一会我去解决。”
沈惊澜的手没有松。刀还捏在指尖,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的手腕在花青鬼的手掌里微微颤抖——不是怕,是压不住的怒。
“咔”的一声。
不是刀的声音。是骨头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的。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一个女人走过来了。
穿着西装——黑色的,剪裁很利落,腰收得很紧,肩膀垫得很高。
她的头发很短,短到露出耳朵和整条脖子。
手里握着一根棒球棍——木头的,棕色的,棍身上有黑色的划痕,看起来用了很久了。
她走到男人面前,停了一下。
然后举起棒球棍。
像劈柴一样,从上往下,对准男人的头——“咔”。
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干树枝。
男人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的头歪向一边,血从头发里渗出来了。
男人的眼睛瞪大了,瞳孔缩成了两个小点。
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舌头在嘴里打了结,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抬头了。
他的目光从女人的鞋尖开始往上爬,爬过膝盖,爬过腰,爬过胸口,爬到她的脸上。
他看见那张脸的一瞬间,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黎……黎董……”
他的声音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大吼大叫的粗嗓门,变成了一种尖细的、像被人掐着脖子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您……您怎么来了?”
女人把棒球棍扛在肩膀上,歪着头看他。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白纸。
“人渣。”
“你信不信我他妈把你丢下去喂鱼?”
男人的膝盖弯了。不是主动跪的,是腿软了,撑不住那具穿着黑色貂皮大衣的身体了。
“咚”的一声,两只膝盖同时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对不起黎董!小的喝酒喝多了!干了一些傻事!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头磕在地上,“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响。
女人把棒球棍从肩膀上拿下来,棍头杵在地上,两只手交叠着搭在棍柄上,像拄着一根拐杖。
“自己扇自己耳光。”
她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直到把脸扇烂为止。”
男人的手抬起来了。右手,五指张开,对着自己的左脸,“啪”的一声。不重,像拍蚊子。
女人的眉毛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男人又扇了一下。还是不重。
花青鬼动了。
她从沈惊澜身边走过去了,脚步很轻,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嗒,嗒,嗒”,不紧不慢的,像在散步。她走到男人面前,站定了,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哎呀——这是怎么了?”
她的声音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娇滴滴的,软绵绵的。
“好热闹呀。”
她歪着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两滩血,然后用手捂住了嘴。
“呀——怎么这么多血呀?人家好怕怕。”
她的目光从地上的血移到男人脸上,看着那条从额头流到鼻尖的血痕。
“王哥。你怎么头上也流血了呀?”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夸张的、像哄小孩一样的惊讶。
“你怎么还跪在地上呀?地上凉。快起来呀。”
她伸出手,去拉男人的胳膊。男人的胳膊被她拉了一下,身体晃了晃,但没有站起来。
他的脸涨得更红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像蚯蚓在皮肤下面爬。
“妈的——”
他的嘴张开了。
“贱人——”
两个字刚出口,黎董的棒球棍在地上顿了一下,“咚”的一声。男人的嘴立刻闭上了。
他的下巴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的脸都在抖。他的手抬起来,又开始扇自己,“啪”,“啪”,“啪”,这次重了,每一下都把脸扇得偏向一边。
花青鬼蹲下来了。
她蹲在男人面前,裙摆拖在地上,淡紫色的布料沾上了地上的酒液,洇湿了一小块。
她的脸离男人的脸很近,近到他能闻见她呼吸里的栀子花味。
“王哥。你这样扇的话——”
她伸出手,食指点在男人的鼻尖上,指甲在他的皮肤上轻轻划了一下。
“一点诚意都没有。”
然后她的手动了。
整个手掌贴在男人的左脸上。不是扇。
然后她的手猛地往后一拉,带着男人的头往前一拽,又往后一推——“啪”。
那一耳光响得整个大厅都在震。
男人的头被打得偏向右边,脖子发出“咔”的一声。
他的左脸上多了五个红指印,又红又肿,指印的纹路清清楚楚,像盖了一个印章。
还没等男人反应过来,花青鬼的另一只手又上来了。
右手贴着他的右脸,同样的动作——抓,扣,拉,推——“啪”。
比刚才那一声还响。
男人的头被打正了,脸上的红印子左右对称。
全场安静了。
男人的手撑在地上。他的头低着,肩膀在抖。
他的手抬起来了。
十根手指,张开的,像十把刀。
他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多得像一张红色的蜘蛛网。
“我——”
他从地上弹起来了,两只手朝花青鬼的脖子伸过去。
花青鬼没有动。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双朝自己扑过来的手,嘴角翘了一下。
第八十章 人家好伤心啊
王哥的手指尖离花青鬼的脖子还有不到三厘米。
“嗖——”
棍头精准地砸在王哥的左手腕上。
“咔嚓。”
骨头瞬间断了。
王哥的手腕折了。
“啊——!”
王哥的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尖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能发出的声音。
他抱着那只断掉的手,整个人往地上缩,缩成一团。
花青鬼站起来了。
“王哥哥。”
她的声音又甜又腻。
“你怎么这个样子呀?”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的鞋尖几乎碰到王哥的脸。
王哥抬头看她,眼睛里全是血丝和眼泪,鼻涕从鼻孔里流出来,糊在嘴唇上。
“人家是想帮你。”
花青鬼的手放在胸口,五指微微张开,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
“你却想要掐人家。”
她的嘴唇瘪了一下。
“人家真的好伤心呀。”
王哥的嘴张开了。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的,像砂纸在木头上磨。
“妈的……贱人……你闭嘴!”
她的头转过去了,面朝黎董。
黎董还站在原地,棒球棍扛在肩膀上,棍头上沾着血——王哥的血,一滴一滴的,顺着木纹往下淌。
花青鬼的双手合十,贴在脸前,像在祈祷。
“黎姐姐。”
她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娇滴滴的甜了,变成了一种——撒娇的、像妹妹跟姐姐说话的、带着一点点奶音的软。
“我的好姐姐。你看他还骂人家。”
她的嘴又瘪了一下。
“人家好伤心。”
黎董的嘴角动了一下。
是那种——“你这丫头”的宠溺。
她把棒球棍从肩膀上拿下来,杵在地上,两只手交叠搭在棍柄上。
“妹妹几日不见,又变得有意思了。”
“那我就把他交给妹妹处理。”
她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朝王哥的方向点了点。
“你想要怎么玩,就怎么玩。出的事情,我担着。”
花青鬼的眼睛亮了。
“那我要是一不小心把他玩死了怎么办?”
她的声音轻了。
黎董的嘴角终于翘起来了。不是微笑,是那种——见惯了生死、对生死已经无所谓了的、淡淡的一撇。
“一个境外的老鼠。”
“死了就死了。”
她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花青鬼脸上。
“只要妹妹开心就好。”
花青鬼的嘴角翘上去了。不
“多谢姐姐。”
她转过身,面朝王哥。
王哥趴在地上,那只断掉的手还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他的腿在抖,膝盖刚离开地面就软了,又跪了下去。
然后——沈听晚闻到了。
王哥的裤裆那里,黑色的貂皮大衣下面,深色的裤子上出现了一片更深的颜色。
是尿。
味道散开了。骚的,腥的,混着酒味和血腥味,在大厅里弥漫开来。
有人捂住了鼻子,有人往后退了两步,有人“啧”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听得清清楚楚。
花青鬼低头看着地上那滩正在扩大的液体,眉头皱了一下。
“哥哥。”
“你怎么被吓尿了呀?”
她蹲下来,和王哥平视。王哥的脸已经分不清哪块是汗哪块是泪哪块是血了,全混在一起,油亮油亮的。
“黎董面前出现这样的事情——”
“会让黎董感觉不舒服的。”
花青鬼的头歪向了另一边。
“哥哥你是不是该死呀?”
王哥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花青鬼的手伸向腰间,拿出了一个极细的鞭子。
花青鬼站起来,右手握着鞭柄,左手把鞭身从地上捡起来,折叠了两下。
然后她的右手动了。
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带着一声尖锐的“嘶——”。
“啪。”
鞭梢落在了王哥的后背上。
黑色的貂皮大衣被抽开了一条口子,皮毛向两边翻起,露出底下的皮革内衬。
皮革上也有一条口子,口子底下是王哥的皮肤——皮肤上多了一道红色的痕迹。
王哥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挺。
他的嘴张着,但声音没有马上出来——延迟了大概半秒,然后爆发了。“啊——!”
比刚才手腕断的时候还尖,还响,整个人趴在地上,后背弓起来,像一只被烫到的虾。
花青鬼的第二鞭已经下来了。
“啪。”
这一鞭打在大腿上。
王哥开始求饶了。
他翻过身来,面朝花青鬼,两只手——头磕在地面上,“咚,咚,咚”。
“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
他的声音已经不是人的声音了,是一种含混的、破碎的、像什么东西被碾碎了的声音。
“我错了……我错了……饶了我……饶了我……”
他的手指抓住了花青鬼的裙摆,淡紫色的布料被他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指甲缝里全是血和泥。
“求求你……求求你了……我给你磕头……我给你做牛做马……你别打了……”
花青鬼低下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裙摆的手,看了两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王哥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眼泪鼻涕口水血水。
“哥哥。”
“男人不能求饶。”
她蹲下来,和王哥平视。她的眼睛离他的眼睛不到二十厘米。
“你堂堂如此大人物——”
她的手伸出来,食指点在王哥的额头上,指甲在他的皮肤上轻轻划了一下。
“像个狗跪着求饶——这怎么回事儿?”
王哥的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地上那滩尿里。
花青鬼站起来,退后了两步。
她举起鞭子。
又是几鞭子。
王哥已经不叫了。他的声音哑了,只剩下喉咙里“嘶——嘶——”的气声。
花青鬼停了。
她的头转向黎董。
“黎姐姐。”
“我想看喂鱼了。”
黎董的嘴角翘了一下。
“来人。”
不到三十秒,四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从走廊里出来了。
两个人弯下腰,一人抓一只胳膊,把王哥从地上拖起来了。
黎董把棒球棍换到左手上,右手伸出去,搂住了花青鬼的腰。
花青鬼的身体往黎董那边靠了靠,头歪着,靠在黎董的肩膀上,像一只被主人抱起来的猫。
两个人走了。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沈听晚站在原地,嘴微微张着,眼睛还盯着走廊的方向。
所有画面叠在一起,真是反转再反转,她都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旁边有人说话了。
“得亏这个黎董喜欢女的。”
“不然谁他妈能娶这女人。”
第八十一章 地牢
沈惊澜的手搭上了沈听晚的肩膀。
“走了。”
很快走过九号包厢的门。
沈惊澜推开门,沈听晚走进去。
门关上了。
“姑姑。”
“嗯。”
“花青鬼她——”
她没有说完。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是想问花青鬼到底是什么人?还是想问花青鬼刚才到底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
沈惊澜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疲惫。
“花青鬼。”
“在这条船上活了十年。不会无缘无故发疯。”
沈听晚抬起头看着她。
“她刚才……”
“那个黎董肯定有问题。”
两个人已经很疲惫了,然后打算休息一会。
晚安沈听晚起来,看见门口有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指尖能感觉到纸的质感——不是普通的纸,是那种厚实的、摸上去有纹路的、像请柬一样的纸。
“今晚三点。带你去见你哥哥姐姐。”
沈听晚把纸条看完之后找出打火机,很快就烧了。
“姑姑。”
“嗯。”
“是花青鬼。”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走到衣柜前,拉开了柜门。
沈惊澜的手从衣架上划过去,从最里面拽出了两套深色的衣服。
“穿这套衣服吧,口袋里放了刀,还放了毒药。”
“好的,姑姑。”
两个人换好衣服的时候,墙上的钟指着十二点半。
沈听晚坐在沙发上,沈惊澜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两个人没有说话。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一个小时。
两点半。两点三刻。三点差五分。
“咚咚咚。”
三声。不重不轻。
沈听晚从沙发上弹起来,她走过去拉开门,动作很快。
走廊里的光是暗红色的。
花青鬼站在那层暗红色的光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
脸色非常惨白,嘴唇白了不止一个色号,颧骨下面有一小片青灰色的阴影,像被人用手指按了一下留下的淤青。
“你受伤了?”沈听晚的声音不自觉地紧了。
花青鬼的嘴角翘了一下,但没有笑出来。
“没事。”
沈听晚的眼睛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深灰色的衣服看不出来,但空气里有味道——铁的,腥为。
“你不是和黎董走了吗?怎么会受伤呢?”
花青鬼看着她,眼中有一丝疼爱。
“你是小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叹气。
“别问。”
“把这个打进去。”花青鬼从口袋里掏出两支一模一样的,递给沈惊澜。“不然到了那种地方,很难保持清醒。”
沈惊澜接过去,没有问这是什么,没有问会不会疼,没有问有没有副作用。她直接把针管顶端的塑料帽拔下来,露出那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针头,扎进了自己的小臂内侧。
沈听晚学着她的样子,很快就打完了。
花青鬼看着她们两个打完了针,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身了。
“走。”
三个人走在走廊里,脚步声被地毯吃掉了,只有衣服的摩擦声音。
大厅里没有客人,但是有几个服务员。
大厅正中央,跪着几个服务员。
花青鬼走在大厅正中央她走到大厅尽头,那里站着一个人——一个服务员。
他看见花青鬼的时候,腰微微弯了一下,不多,大概十五度。
“花姐。”
“我要去地牢里挑一个宠物。带路。”
“好的,花姐。”
他直起身,转身走在前面。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声音非常明显。
走廊越来越窄了。灯也从暗红色变成了白色——惨白的、像医院走廊一样的白光。
空气变了。
凉了。
凉意从脚踝往上爬,爬到小腿,爬到膝盖,像有人在地面以下埋了一块巨大的冰。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
铁门。很大,占了整面墙,宽度大概有三米,高度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没有缝隙。
门是深灰色的,不是漆的灰色,是铁的灰色,上面有细细的划痕,一道一道的,像被什么东西的爪子挠过。
门的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转盘,铁的,像轮船上的舵盘,上面有一个把手,缠着一圈一圈的麻绳。
服务员在门前站定,转过身,面朝花青鬼,微微弯腰。
“花姐,到了。”
花青鬼没有看他。她的眼睛盯着那扇铁门。
“行了。你不用进去了。”
她的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把钥匙。
“我带两位大人物去挑就好了。”
服务员的眼睛动了一下——往沈听晚和沈惊澜的方向扫了一眼。
“谢谢花姐。”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花青鬼把钥匙插进锁孔。
转了整整一圈。
铁门里面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咚”——像什么很重的东西掉了下来。
花青鬼双手推门。
门很重,她推得很慢。
门缝从无到有,从窄到宽,从一条线变成了一道缝,从一道缝变成了一道口子。
味道从门缝里涌出来了。
不是涌,是扑。
血腥味。
像走进了一间很久没有人进去过的屠宰场。
沈听晚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她咬住了嘴唇,嘴唇抿成一条线,用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花青鬼推开了门。门后是一片黑暗。
她第一个走进去,沈听晚跟在中间,沈惊澜走在最后面。
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关上了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花青鬼的手在墙壁上摸了一下,“啪”,灯亮了。不是日光灯,不是白炽灯——是一种幽绿色的光。
沈听晚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那种绿光,看清楚了眼前的东西。
地牢。
地面是水泥的,粗糙的,有很多裂缝,裂缝里塞着黑色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房间很大,但被分割成了很多个小隔间。
每个隔间都有一扇小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空气更浓了。
除了血腥味,还有别的味道——霉味,尿骚味,粪便的臭味,还有一股甜腻腻的、像腐烂的水果一样的味道。
花青鬼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这里是?”
“不要多问,知道的太多会死的。”
“走吧。”
第八十二章 火海
很快沈听晚看见了。
绿光的最深处,隔间的铁栅栏后面,两个穿着服务员衣服的人,靠着墙壁坐着。
灰色的。和那天照片里一样,两个人看起瘦了很多,非常狼狈。
沈听晚的手攥住了铁栅栏。然后立刻跑过去。
“哥。”
沈夜寒的眼睛睁开了。
他看见沈听晚的那一秒,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晚晚?”
沈知寒也醒了。她从地上爬起来的速度比沈夜寒慢,手撑着地面,撑了两下才站起来。
然后一下子把沈听晚抱在怀里。
“晚晚。”沈知寒的声音已经非常哑了。
“真的是晚晚。”
沈听晚的眼泪掉下来了。
沈夜寒的伸过来,手掌贴着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
“别哭。”沈夜寒的声音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别哭,晚晚。”
沈听晚哭得更厉害了。
沈惊澜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花青鬼递过来的一串钥匙。
花青鬼靠在旁边的墙壁上,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着,看着头顶上那盏发出绿光的灯。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们怎么瘦成这样了?”
沈知寒的手从沈听晚脸上收回来了,垂在身侧,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然后笑了一下。
“哥哥,姐姐在减肥呀,我们老想减肥了。”
“骗子,你们把我当傻子骗了。”
“晚晚长大了。”
“这到底是哪里?”
“地下一层。”沈
夜寒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关着不少犯了错的服务员。还有各种美人。”
沈知寒接过话。
“她们如果被选中了,可能会被折磨致死。如果没有被选中——”
她停了。
“就会死在这里。”
她转过头,看着身后的黑暗。
“一辈子都不可能下这条船。”
沈听晚的眼泪还在流。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泪水和鼻涕。
“你们能不能走?”
沈夜寒摇了摇头。
“不行。这里查得非常严。每天都要点名。早中晚三次。少一个人,整个地牢都要翻过来。”
“可是你们——”
“晚晚。”沈夜寒的声音重了一点。“听哥说。我们现在还活着。就够了。”
花青鬼终于看不下去这煽情的戏码。
“行了。”
她从墙上直起身,走过来,站在沈听晚旁边,低头看着铁栅栏后面的沈夜寒和沈知寒。
“走吧。”
沈夜寒抬起头看着她。沈知寒也看着她。
“我会找人安排好一切。这两天——你们就是他俩的专属包厢服务员。”
沈夜寒的眼睛亮了一下。
“花姐。你——”
“别废话。”花青鬼的声音不高,但很硬。“我说能就能。”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蹲下来,把两人手上和脚上的铁链给解开。
沈听晚再次扑上去抱住了他们两个人。
三个人就这样抱着。没有人说话。只有低声的哭泣。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呜呜呜——”
不是沈听晚在哭。
是警报。
声音从天花板上方传下来,很大,很尖,很大,感觉整个地牢都在震动。
花青鬼的脸色瞬间变了。
“还是被发现了。”
她的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打火机。
银色的,小小的,拇指大小。她的拇指在打火机的滚轮上搓了一下,“嚓”,火苗跳出来了。
她把那串钥匙从口袋里整个拽出来,扔给沈惊澜。
钥匙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沈惊澜伸手接住了。
“现在立刻把所有人放出来。”
“快!”
沈惊澜没有犹豫。她转身走向地牢深处,钥匙在手里哗啦啦地响
锁被打开的声音一个接一个,
“咔”,“咔”,“咔”。
铁门被拉开的声音,“吱——”,“吱——”,“吱——”。。
人从隔间里走出来了。
一个,两个,三个,五个,十个。
他们穿着一样的灰色衣服,一样的瘦,一样的带着伤,一样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被关了太久之后看见光时的那种茫然的、不敢相信的、像在做梦一样的光。
差不多三四十个人。
花青鬼扫了一眼那些人,够了。
她走到墙边,那里堆着几个木桶。
圆形的,到她的腰那么高,木头上沾着灰尘和蜘蛛网。
她抬起脚,对着最外面的那个木桶——一踹。
“哐”的一声,木桶倒了。桶盖摔开了,液体从桶口涌出来,透明的,淡黄色的,在红色的光里变成了暗棕色。
酒。
花青鬼把打火机举到胸前。
“所有人——跑!”
人群动了,所有人都立刻疯狂的往外跑,甚至有些人发出了尖叫。
“都他妈给我安静一点,谁要是再乱叫,我就先烧了谁。”
沈听晚被沈惊澜拉着跑。沈惊澜的手攥着她的手腕,攥得很紧,紧到骨头都在响。
沈听晚跑到了铁门口。她回过头。
花青鬼站在地牢中央,站在那摊酒液中间。
她的脚边是倒掉的木桶,身后是那些还没跑远的人。
她的手举着打火机,火苗在她指尖跳动着。
她看着沈听晚的方向,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她把打火机扔在了地上。
火苗碰到酒液的那一瞬间,世界变成了橙色。
热浪从里面扑出来,扑在沈听晚的脸上,像有人把一盆开水泼了。
花青鬼在跑。
她跑得巨快。
火在她身后追着,像一条橙色的龙张着嘴,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离门口还有不到五米。
脚下滑了一下,整个人摔倒,瞬间火扑上来了。
沈听晚的腿动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迈进了火里。热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像一堵墙压在她身上。
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她的领子,力气大得像一把铁钳,把她整个人往后拽。
“你疯了——!”
沈听晚的身体被沈惊澜甩到了身后,她的后背撞在墙壁上,闷的一声。
这时一个人从沈听晚身边冲过去了,毫不犹豫的冲进了火海。
几分钟后,他跑出来了。
他跑出铁门的那一瞬间,沈听晚看见了——他的脸上、脖子上、手上、所有露出来的皮肤,都不是皮肤的颜色了,几乎都是烧焦。
花青鬼在他怀里,昏迷了。但是整个人看起来没有受多少伤。
脚步声从上面涌下来。
很电筒的光从楼梯口照下来,白色的,刺眼的。
宋九思走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沈听晚面前,停住了。
手电筒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晚晚。”
“你还真是喜欢给我惹麻烦。”
第八十三章 吵架
沈听晚看着他。
“是你邀请我上船的。”
宋九思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一点。
“对啊。”
他的声音轻了。
“是我邀请你的。”
他的目光从沈听晚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地上的花青鬼,扫了一眼那个抱着她的烧伤的男人,扫了一眼铁门里面那片还在燃烧的橙色。
然后收回来了。
“所以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
他转过身,朝楼梯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偏过头。
“晚晚。回去洗洗脸。明天还有派对呢。”
“你们几个把沈首席,沈小姐带回去。”
好几个壮汉走过来,强行把沈听晚和沈惊澜带了下去。
花青鬼被人抬走了。那个烧伤的男人也被抬走了。
大厅里此时有不少人。
男男女女的,穿着睡衣、浴袍、西装、裙子,站在大厅的各个角落,有人端着酒杯,有人拿着手机,有人在交头接耳。
他们看见沈听晚从走廊里出来的时候,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身上的灰,看她脸上的烟熏痕迹。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笑了。
沈听晚没有看他们。
她穿过大厅,走过那条暗红色的走廊,走到九号包厢门口。
沈听晚靠在沙发上,整个人都有点累瘫了。
“晚晚。”
沈听晚睁开眼睛。
沈夜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了,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看她。
“你不应该来这儿的。”沈夜寒的声音沙哑的。“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沈听晚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哥。我已经在这里了,没有什么应不应该,只有愿不愿意。”
沈夜寒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是推。力道很大,门板撞在墙壁上,“咚”的一声,整个房间都震了一下。
沈夜寒和沈知寒赶紧跑了。
宋九思站在门口。
他换了衣服。
头发也重新梳过了,往后梳,露出额头。
他走进来,一步一步地,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但他每走一步,空气就像被抽走了一寸,房间里的温度往下掉了一度。
沈惊澜站起来,挡在沈听晚前面。
宋九思没有看她。
“出去,这个船是我的,我要是想要你们一起去死很简单。”
“你……”
“姑姑出去吧。”
“晚晚。”
“我没事。”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沈听晚,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
“晚晚。”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一模一样的调子,但那调子里多了一种东西。
“地牢好玩吗?”
沈听晚抬起头看着他。
“好玩。”
她的声音不大。“特别好玩。你要不要也去玩玩?”
宋九思的笑容没有变。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沈听晚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把沈听晚整个人框在他的双臂之间。
“晚晚。”他的声音轻了,轻到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建那个地牢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三个亿。”宋九思竖起三根手指。“三个亿。你就这么一把火给我烧了。”
沈听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笑意还在,但笑意下面的冰更厚了。
“心疼了?”
“心疼。”宋九思的嘴角翘了一下。“但不是心疼钱。”
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手指伸到沈听晚的脸旁边,想碰她的脸。沈听晚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他的手停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放下来了。
“心疼你。”
沈听晚的眉头皱了一下。“心疼我?”
“对。”
宋九思的声音又轻了。“心疼你这么不听话。心疼你总是给自己找麻烦。心疼你——”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心疼你让我心疼。”
沈听晚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宋九思,你是不是有病?”
宋九思的眼睛眯了一下。
“有病。怎么了?”
沈听晚的手攥成了拳头。“你邀请我上船,把我关在这个破船上,把我哥哥姐姐关在地牢里,把我的窃听器捏碎,逼我看厕所排队,现在你跟我说你心疼我?”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句的时候破了,像一面鼓被锤子砸了一个洞。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宋九思的笑容终于变了。
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两只手撑在沙发上,更近了。
近到沈听晚能闻见他呼吸里的薄荷味——凉的,刺痛的。
“对。我有病。”
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低沉的。
“我的病就是你。”
沈听晚的后背贴紧了沙发靠背,没有地方退了。
“晚晚。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宋九思的声音在发颤——不是怕。
“从以前到现在。每一天。每一秒。”
沈听晚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闭嘴。”
“我不闭。”
宋九思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大得像一记耳光。
“以前你在我身边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你走了之后,我找遍了所有地方,找不到你。我找了你好久好久。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晚晚。你知道找不到一个人的感觉吗?”
沈听晚的嘴唇在抖。
“那是你活该。”
宋九思笑了。
“哈哈”,两声,短促的,像一个人在咳嗽。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红,是那种“兴奋到极点”的红,血丝从眼白边缘往瞳孔方向爬。
“对。我活该。我活该把你弄丢了。所以我再也不会把你弄丢了。”
他的手伸出来,这一次沈听晚没有躲开——不是不想躲,是来不及。
他的手指抓住了她的手腕,五根手指箍着她的腕骨,箍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他的掌心里跳,“咚,咚,咚”。
“晚晚。你听我说。”
“我不听。”
“你必须听。”
宋九思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你烧了我的地牢,没关系。你放走了我的人,没关系。你把我的船搞得一团糟,没关系。”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只要你不走。什么都可以。”
沈听晚看着他的眼睛。
“宋九思。你是不是觉得你很深情?”
宋九思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觉得你说这些话,我会感动?会觉得你是真的在乎我?”
沈听晚的声音越来越冷。“你不在乎我。你在乎的是‘我在你身边’。你不在乎我开不开心,你不在乎我愿不愿意,你只在乎我有没有跑掉。”
她的声音停了半秒。
“那不是喜欢。那是占有。”
宋九思的笑容僵住了。
沈听晚用力把自己的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
“你说你心疼我。那你为什么不放过我?”
宋九思没有说话。
“你说你心疼我。那你为什么把我哥哥姐姐关在地牢里?你明明知道我哥哥姐姐在这。”
宋九思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说你心疼我。那你为什么——”
沈听晚的声音抖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我想不想来这条船?”
安静了。
宋九思看着沈听晚,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了。
不是没有笑容了,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因为我不问。也知道答案。”
他站直了身体,退后了一步。
“你不会来的。晚晚。你永远不会主动来我身边。”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下来,偏过头。
“所以我不问,但是我会让你永远在我身边。”
“你哥哥姐姐我今天可以跟在你身边,你要乖乖的。”
说完摔门而去。
第八十四章 寂静
这几天花青鬼不见了。
沈听晚把整个银包厢区域翻了个遍,没有任何花青鬼的身影。
她去找宋九思。
不在。
游艇像是死了。
一种诡异的、让人不安的、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秒的安静。
走廊里没有人,大厅里没有人,斗兽场的门锁着,厕所排队的楼梯口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看见沈听晚走过来就把手一伸,“沈小姐,这里暂时不开放。”
服务员变少了。
那些穿着白色衬衫黑色马甲的年轻男女,像被什么东西从甲板上扫走了,只剩下零星几个。
沈听晚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他们的腰弯得比平时更深,“沈小姐好”。
没有派对。
没有竞价。
没有表演。
没有尖叫,没有呕吐,没有笑声。只有海。
海在船外面,蓝得发黑,黑得发亮,浪一下一下地拍在船舷上,“咚——咚——咚——”。
沈听晚站在甲板上,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咸的,腥的,灌进鼻子里。
三天。
七十二个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船已经安静的,她不习惯了。
第三天傍晚,太阳快掉进海里的时候,海面上全是橙色的光。
沈听晚坐在阳台的椅子上,脚翘着,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片橙色慢慢变红、变紫、变灰、变黑。
一张纸条从门缝底下滑进来。
“嘶——”的一声。
沈听晚从椅子上弹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三步冲到门口。
纸条是白色的,折了两折,和上次一模一样。
她捡起来,展开。
“来医务室。”
字迹比上次更潦草,笔画几乎飘起来了,像写这行字的时候手在抖。
医务室在游艇的第三层,走廊尽头,门的颜色和墙壁一模一样,白色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是一扇门。
沈听晚和沈惊澜找到那里的时候,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是冷白色的光。
她推开门。
冷。
医务室里的空调开得很低,低到她一进去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的,辣的,钻进鼻子里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
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那个男人。
火灾那天晚上,从火焰里冲出来、把花青鬼抱在怀里的那个男人。
他穿着灰色的服务员衣服——不是穿的,是盖的,衣服盖在他身上,像一块布盖在一堆碎石上。
他的脸上全是绷带,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
绷带是白色的,但大部分已经不是白色的了——红色的、黄色的、褐色的,从里往外渗。
床单也是红的。
不是整张都是红的,是一片一片的,像有人拿了一支红色的毛笔在上面这里点一下那里点一下。
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洇在白色的床单上,慢慢地扩大。
两个护士站在床边,穿着白色的制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两双眼睛。眼睛里没有表情。
一个手里拿着纱布,另一个手里拿着镊子,镊子上夹着一块带血的棉花。
男人的手从床单下面伸出来了。
手指在空中抓了两下,抓住了那个拿着纱布的护士的手腕。
“求求你们……”
他的声音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别治我了……”
护士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啊——”声音不大,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只发出一半就断了。
他的手从护士的手腕上滑下来了,垂在床沿外面,手指一下一下地抽搐着。
“我没钱……”
“让我死吧……”
沈听晚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手指在发抖。
男人的头在枕头上转了一下,转向了她的方向。
“我真的没有钱付医药费……”
他的声音突然清楚了
护士的手停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眼睛里的表情从麻木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麻木。
一个护士开口了,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先生。你的医药费有人付过了。”
男人的眼睛眨了一下。
“谁?”
护士没有说话。
男人的手从床沿上抬起来了,抬得很慢,像在举一件很重的东西。
“是你吗?花小姐?”
沈听晚看着他那只手,看了几秒,然后走进去了。
她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走到床边,弯下腰,握住了那只手。
手是烫的,不是正常的体温,是发烧时的那种烫。
手指很细,骨节突出,皮肤上的水泡破了,渗出来的液体黏黏的,沾在她的手心上。
“不是我。”
沈听晚的声音很轻。“但你的医药费确实有人付了。你不用管是谁。你只管活着。”
男人的嘴唇在抖。
“可我活不起了。”
“我今年三十二岁。上船两年。没有一天不想死。”
沈听晚的手攥紧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我看见火的时候,我想的是——终于可以死了。”
他的眼睛红了。
“花小姐当初救过我,这一次我也算是还了这个情了。”
他的嘴唇上多了一道新的口子,血从口子里渗出来,亮晶晶的。
“花小姐,现在怎么样了?”
沈听晚的眼泪掉下来了。
男人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我不想活了。其实也不是不想活。”
“我有点活不起了。”
“我当初上这条船是为了赚钱。”
他的声音轻了,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但是,反反复复上船这么久,我1分钱都没有赚到。”
“我有一个女儿还要上学。”
“我没钱了,不要再救我我了,我真的求求你,不要再救我了。”
“我没有钱救了。”
“让我死吧。”
沈听晚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相扣。
“你不要担心钱,你不会死,你好好治疗,所有的医药费我都会给你报销。”
“下船了我也会出钱帮助你的女儿。”
“不用了,我真的不用了,我没有钱还,我还不起。”
“不要你还,你只要好好活下去就好了。”
男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谢谢你,你是沈小姐对吧?”
“对,你一定可以活下去的。”
第八十五章 新的美人纸
三天后,斗兽场的灯亮了。
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洒在铁笼子上,洒在那些空荡荡的座位上,洒在舞台中央那个人的身上。
宋九思站在舞台正中央。
“各位贵宾。”
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高不低,像一杯刚刚好的温水。
“这几天给大家带来了不好的体验,我感到非常抱歉。”
他微微弯了一下腰。
“所以今天——我给大家带来了一点点小福利。”
他站直了身体,拍了拍手。
铁笼子后面的门开了。
人被推出来了。
一个接一个,穿着灰色的衣服,头发散着,低着头,脚上拖着铁链,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声音在安静的斗兽场里响得像一盆一盆的冰水泼在地上。
沈听晚的眼睛从第一个人身上扫过去。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第五个人。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花青鬼。
花青鬼站在第五个人的位置上。
她的头发散着,不是以前那种精心打理的大波浪,是一缕一缕的、像干草一样枯黄的、贴在脸上的头发。
她瘦了。
那件灰色的衣服挂在她身上,像一件大了好几个码的衣服穿在一个稻草人身上。
宋九思的声音又响了。
“这些人呢——”
“是这几天犯了一些小错误的人。”
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所以她们就要受到惩罚。”
他转过身,面朝台下,两只手张开,像要拥抱整个世界。
“不过——我给各位准备了一点点小糖水。”
他拍了拍手。
服务员从两侧涌上来,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个小小的玻璃杯。
杯子是透明的,里面的液体是淡粉色的,像兑了水的草莓汁。
服务员把杯子一个一个地放到贵宾面前的小桌上,弯着腰,退后两步,转身离开。
台下响起了声音。不是说话,是——
“宋总仁义!”
一个人喊的。然后更多人喊了。
“宋总仁义!”
“宋总大气!”
“宋总好样的!”
宋九思抬起一只手。声音停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的目光慢慢地、慢慢地移到了花青鬼身上。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温和的,不是客气的,是那种“我等你很久了”的、带着一点残忍的。
“花门面。”
他往她那边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面上,“嗒”的一声。
“大家也都知道。这位高高在上的门面——”
“如果我今天——共同邀请大家——把她变成一个美人纸呢?”
台下安静了不到半秒。
然后炸了。
不是炸开了锅,是炸开了锅之后还要再炸一次。
“好——!”
“漂亮——!”
“宋总牛逼——!”
“花门面——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声音、笑声、掌声、口哨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有人站起来了,有人举着酒杯在敲桌子,“咚咚咚”,有人在喊“快点开始吧等不及了”。
沈听晚的耳朵里全是那些声音,但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有人在用锤子砸她的胸口。
她看着花青鬼。
花青鬼站在那排人中间,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沈听晚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应该是麻木的吧。
沈听晚松开了栏杆。
她转过身,走了。
脚步很快,但不是跑的。沈惊澜跟在她后面,没有说话,没有问去哪。
宋九思不在舞台上了。
沈听晚在走廊拐角处看见了他的背影,深灰色的西装,在暗红色的灯光里变成了黑色。
“宋九思。”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得清清楚楚。
宋九思停下了。
他转过身来,看见沈听晚的那一瞬间,脸上亮了一下——不是夸张的亮,是那种“果然来了”的、意料之中的、微微的亮。
“晚晚。”
“好乖。竟然主动来找我。”
沈听晚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宋九思歪了一下头。
“因为她们不乖啊。”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轻轻的、哄孩子的调子。
“不乖的人就要受到惩罚。”
沈听晚的牙咬紧了。
“你能放过她们吗?她们都很年轻。”
宋九思看着她。
“当然不能。”
他的手伸出来,手指在沈听晚的肩膀上弹了一下。
“年轻是她们唯一的价值了。如果不年轻——”
“还不如去喂鱼。”
沈听晚的呼吸重了,她简直要气死了。
“宋九思。”
“嗯。”
“你不是人。”
宋九思笑了。“对。我不是。”
他的手从她肩膀上抬起来了,伸向她的脸。他的手指离她的脸颊还有不到两厘米的时候,沈听晚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他的手停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放下来了。
“晚晚。”
“如果这次你乖一点,她们可能就不会死。”
他看着沈听晚的眼睛,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是你害死了她们。”
沈听晚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我说——”宋九思的声音又轻了,“是你害死了她们。”
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离她更近了。
“如果你乖乖听话,乖乖在包厢里待着,乖乖不烧我的地牢,乖乖不闹那么多事——我怎么会需要杀鸡儆猴呢?”
他的嘴角翘着,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晚晚。是你不乖。所以她们要死。”
沈听晚的嘴唇在抖。她的声音从抖动的嘴唇中间挤出来,像一把钝刀在锯木头。
“你无耻。”
“对。我无耻。”
宋九思的手又抬起来了,这一次沈听晚没有躲。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脸颊,冰凉的,像五根冰棍贴在她的皮肤上。“所以晚晚——如果你再不乖——”
他的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到她的下巴,轻轻地把她的下巴抬起来了一点。
“我不妨对你使用小糖水。”
他的脸越来越近。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离她的嘴唇不到五厘米。
沈听晚没有动。
她看着他的眼睛,心理下了一个决心。
然后她动了。
她踮起脚尖,两只手伸出去,抱住了宋九思的脖子。
她的身体贴上了他的身体,胸口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
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宋九思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手停在空中,停在半路,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机器人。
他的眼睛睁大了,瞳孔放大了,睫毛在抖。
然后他的手落下来了,落在她的腰上,手指收紧,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搂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沈听晚的牙咬下去了。
是咬自己的。
舌尖被牙齿咬破的那一瞬间,疼痛像一道闪电,从舌头冲到大脑,冲到指尖,冲到脚趾。
然后是血——咸的,铁的,温热的,从舌尖的伤口里涌出来,涌满了她的整个口腔。
她把这口血渡进了宋九思的嘴里。
宋九思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咽了。
他的身体在她怀里软了一下。不是倒下去的软,是那种——肌肉突然失去了力量的软,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绳子突然松了。
他的手还搂着她的腰,但力道小了,小到像只是搭在那里。
他的眼睛开始迷离了,瞳孔放大了一圈,虹膜的颜色从深棕色变成了浅棕色,像一杯被水冲淡了的咖啡。
沈听晚松开了他的嘴唇。
宋九思的眼睛看着她,但不像是“在看”她。
他的目光穿过了她,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宋九思。”
她的声音是哑的,带着血的味道。
宋九思的嘴唇动了一下。
“晚晚……宝贝……”
第八十七章 你们全家都重生了?
沈听晚此时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诱人。
“你喜欢我吗?”
“喜欢……”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你可以为了我做任何事情吗?”
“当然……可以……”
沈听晚深吸了一口气。
“宋九思。你去把这些人放了。”
宋九思的眼睛眨了一下。
“好的……”
他松开了她的腰。他的手从她身上滑下去了,垂在身侧。他
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了。
沈听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铁门后面。
然后她的腿软了。
沈惊澜从后面冲上来,两只手从她的腋下穿过去,把她整个人接住了。
沈听晚的身体靠在沈惊澜的怀里,头往后仰,下巴朝天,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
“晚晚——晚晚——你看着我——”
沈听晚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姑姑。”
“没事。”
沈惊澜的手在发抖。
“你知道魅魔血无法恢复吗?”
“你知道对你身体的损伤有多可怕吗?”
沈听晚看着她。沈惊澜的脸上没有眼泪,但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全是水,那些水在打转。
“我知道。姑姑。”
沈听晚的声音还是那么小,那么轻。
“没事。”
沈惊澜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条线在抖。
“宋九思清醒了——”
她的声音碎了。
“依旧会杀了她们的。”
沈听晚闭上了眼睛。眼皮很重。
她的嘴唇在动,声音从嘴唇的缝隙里挤出来,含混的,像一个人在说梦话。
“姑姑。不能在死人了。”
“马上就要靠岸了。”
“晚晚。”沈惊澜的声音带了一丝疑惑,魅魔血对身体的损伤这么大吗,怎么开始说胡话了呢?
“派对连一半都没结束。怎么可能会靠岸呢?”
沈听晚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底下一圈青黑色的。
沈听晚伸出手,握住了沈惊澜的手腕。
“姑姑。”
沈听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你相信重生吗?”
沈惊澜的眼睛眨了一下。
“什么?”
“我说——”沈听晚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的。
“我们全家都重生了。”
沈惊澜的手从沈听晚肩膀上滑下来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另一根栏杆上,“咚”的一声,闷的。
“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变了。她的声音有一丝激动。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姑姑。”
沈听晚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我真的没有开玩笑。”
沈惊澜看着她的眼睛。
沈听晚的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犹豫。
“我重生了。”
“所以我知道。马上就要靠岸了。”
她把目光从沈惊澜脸上移开,看着远处的海平面。
“三天后。你可以看一下。会不会靠岸。”
沈惊澜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这怎么可能?”
“上辈子这个时候——”沈听晚的声音停了一下,像在回忆。“有三个大人物的儿子突然死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沈惊澜脸上。
“这一场荒诞的派对。就此结束了。”
沈惊澜站在原地,风吹在她的脸上,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飞。她没有说话,她还是有些不太相信,太过荒谬了。
沈听晚没有再说。
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腿软了一下,手扶着墙壁稳住了,然后继续走。
沈惊澜跟在后面,没有问,没有说话。
回到九号包厢,门关上的那一刻,沈听晚的腿彻底软了。
她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丝绒里,后背靠着靠垫,头往后仰,看着天花板。
门响了。
沈夜寒和沈知寒走进来。
两个人换了一身衣服,不是灰色的了,是白色的服务员衬衫和黑色的马甲,但衣服也是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沈知寒走到沈听晚面前蹲下来,手伸出来摸了摸她的额头。
“晚晚。你刚才用了魅魔血?”
沈听晚点了点头。
沈知寒的手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知寒,你妹妹刚才和我说,你们全家都是重生了对吗?你们是在开玩笑对吗?”
“姑姑。”
“妹妹说的都是真的。”
沈惊澜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们全家。”
沈知寒的声音比平时低,但是非常的郑重。“都重生了。”
沈夜寒站在她旁边,手垂在身侧,点了点头。
“姑姑。”沈夜寒的声音不大。“我知道这很难相信。但它就是真的。”
沈惊澜终于转过身来了。
她的脸色不好——不是不好看,是那种“世界崩塌了但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的神色。
“你们——”
她的声音卡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你们所有人?都在跟我开玩笑?”
“没有。”
沈夜寒的声音是平的。“妈,爸,星眠,暮辞,宫漓,晚晚,我,知寒——全部。”
沈惊澜的手从窗台上滑下来了,垂在身侧。
她看着沈夜寒,看着沈知寒,看着沙发上那个脸色苍白的沈听晚,看了很久很久。
“荒谬。”
没有人说话。
然后突然沈惊澜笑了。
“好。行。重生。全家都重生。”
她抬起头,看着沈听晚。
“不考虑这种事情了,我们来理一下现在的证据吧,毕竟我们这次上船的目的就是为了推翻宋家。”
沈听晚从沙发上坐起来了。她的动作很慢,但她坐起来了。
她的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一堆微型摄像头,还有微型录音器。
“这几天录的。所有东西。”
她把录音笔放在茶几上,推过去。“几乎都是各种话,还有各种惨叫。”
沈夜寒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几根头发。
用透明的塑料膜包着,裹了三层,扎得紧紧的。
他把那几根头发放在茶几上,录音笔旁边。
“地牢里的样本。”
他的声音是平的。“连着皮的血。不是我的。是那些关在里面的人的。还有几个已经死了的人的。dNA应该能对上,我给她们也拍了照片,录了视频。”
沈知寒也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钥匙。
很小,铜色的,上面刻着一个编号。
“前往金包厢的钥匙。”
她的声音比沈夜寒的更轻。“我趁换班的时候拿的。还没用过。但有了它,里面的东西就能拍到。”
沈惊澜看着茶几上那三样东西,看了很久。
沈听晚的手又伸进口袋里了。拿出了一个很小的U盘。
第八十八章 消失
“这是花青鬼留下来的。”
沈惊澜的手抬起来了。她拿起那个U盘,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什么?”沈惊澜的声音是哑的。“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这是十几个门面。”沈听晚的声音很轻。“十几年来。搜集的一切恶行。”
沈惊澜的手指攥紧了U盘。骨节发白,指腹压着U盘的边缘,压出了印子。
“那几个门面。一定会非常配合我们的行动。”
沈惊澜抬起头看着她。“你什么时候拿到这个东西的?”
沈听晚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姑姑。我有两世记忆。”
她的声音又轻了。
“具体怎么拿到的,你不用管。”
沈听晚把U盘从沈惊澜手里拿过来,放在沈夜寒的手心里。
“哥哥。”
“给你,接下来一切就靠你了。”
沈夜寒低头看着自己被合拢的手掌。
他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攥成了一个拳头。
“这上面的罪证——”沈听晚的声音停了。“是最重要的。”
没有人说话。
这个时候大厅里的宋九思的眼皮跳了。
他的手指按着太阳穴,用力按,按到指腹发白,太阳穴上的血管在皮肤底下鼓起来,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用针扎。
然后他想起来了,刚才发生的一切,然后立刻反应过来,立刻跑向了监控室。
他站在监控室里,面前是一整面墙的屏幕。
黑色的。
大部分都是黑色的。
屏幕上什么画面都没有,只有一行白色的小字在右下角闪——“信号丢失”“信号丢失”“信号丢失”。
三十多个摄像头,只剩五个还能看见画面,拍的都是走廊尽头那扇没有人的窗户,和甲板上那片没有人站着的栏杆。
宋九思的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了,攥成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他感觉不到疼。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拳头砸在了墙上,“咚”的一声,很闷,墙壁是钢板贴了木板的。
“人呢?”
他的声音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沙哑的。
没有人回答。
身后站着的那几个穿黑色衣服的人低着头,腰弯着,下巴快碰到胸口了。
有人往后缩了一步,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嗞”的一声。
“我问你们人呢?!”
宋九思的声音大了,大到整间监控室都在震。
墙壁上的屏幕晃了晃,那几行“信号丢失”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一个黑衣人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宋总……我们全船都找过了……没有……”
“全船?”宋九思转过身,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红,是那种——血丝从眼白边缘往瞳孔方向爬的红。
“全船多大你知不知道?底下三层你找了吗?发动机舱你找了吗?”
“找……找了……”
“那人在哪?!”
没有人说话。
宋九思的胸口在起伏,一下一下的,像一台快要炸掉的锅炉。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了。
“再找。”
他的声音低了。
“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黑衣人转身跑了。
脚步声“咚咚咚咚”,越来越远。
宋九思靠在墙上,后脑勺贴着木板,凉意从木板渗进头皮。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
他看着那面墙上的屏幕,看着那些黑色的、没有画面的、像死掉的眼睛一样的摄像头,看了很久。
“沈听晚。”
他的名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声音。
“你给我等着,你真是干的漂亮,你别让我抓住,不然我绝对折磨死你。”
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的,是推的,力道很大,门板撞在墙上,“咚”的一声。
顾涵走进来。
他穿着黑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黑色的皮鞋,整个人像一团从阴影里切下来的影子。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没有被写过字的白纸。
他走到宋九思面前,站定了,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
“怎么了,找不着了?”
他的声音是平的,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白开水。
宋九思没有说话。
顾涵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意料之中的、带着一点嘲讽的笑了一下。
“我都说了。”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是多了一丝嘲讽。“你控制不了她。”
宋九思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到了顾涵脸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瞳孔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顾涵把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
“你控制不了她。从她上船的第一天,你就控制不了她。你只是不肯承认。”
宋九思站直了身体,从墙上离开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顾涵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
“你再说一遍。”
顾涵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
“说多少遍都一样。”
顾涵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你控制不了她。你烧地牢那天,你在她面前的样子,像一条摇尾巴的狗。”
宋九思的手抬起来了。
不是打,是指——食指几乎戳到顾涵的胸口。“你他妈再说一遍。”
“狗。”顾涵的嘴角翘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清楚。“摇尾巴的狗。她亲你一下你就什么都忘了。她让你放人你就放人。宋九思,你这叫什么?你这叫——”
宋九思的拳头出去了。不是打脸,是打肩膀——右手攥成拳,砸在顾涵的左边肩膀上,“咚”的一声,闷的。顾涵的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但很快又站直了。他的脸还是那个表情,没有变。
“我说错了吗?”顾涵的声音沉了一点,像往水里丢了一颗石子。“她烧了你的地牢,放了你的人,毁了你一半的生意。你做了什么?你去找她,说要心疼她。宋九思,你他妈是来干活的还是来谈恋爱的?”
宋九思的第二个拳头没出去。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张开了,又攥紧了,又张开了。
他的眼睛盯着顾涵,喉咙在动,像在把什么东西往下咽。
“我谈不谈恋爱,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顾涵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另一只,两只手都垂在身侧。“你的恋爱,把我们所有人的生意都搞砸了,斗兽派对还有地牢里的那些人我们废了多少力气,费了多少资源,现在全毁了,你被一个女人给耍了。”
宋九思的呼吸重了。
他的胸口在起伏,衬衫的布料被撑得一起一伏的,像有只野兽在里面要冲出来。
“搞砸了?你不也只是想和她谈恋爱吗?你敢说你不喜欢她吗?你在她面前不也就和一个狗一样吗?”
“没有她,至少不会跑得这么干净。”
顾涵的声音还是平的。“三十多个人。一夜之间消失了。一切都白费了,我绝对不会被一个女人给耍了。”
门又开了。
梁砚修走进来,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打着银色的领带,领带夹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的头发很短,短到露出额头和眉骨,眉骨底下的阴影把那片眼睛藏得严严实实的。
“吵什么呢?”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整层都听见了。”
宋九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也来找死?”
梁砚修没有理他,走到墙边,靠在那里,两只手抱在胸前。
他看着那面墙上的黑色屏幕,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这么多摄像头。真全坏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有意思”的、微微的惊奇。“沈听晚一个人干的?”
顾涵接话了。“她一个人干不了。有人帮她。”
“谁?”
“不知道。”
顾涵的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被耍了之后的烦躁。
“但我知道,她上船之前就准备好了。她不是来玩的。她是来——”他把剩下的话咽下去了,换了一句。
“她是来掀桌子的,我以为我能控制住她,我还是小看她了。”
唐亦行从门外面探了半个身子进来。他穿着那件白色的亚麻外套,里面是浅粉色的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露出锁骨和一截胸口。
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种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带着的笑。
“哟。开大会呢?”
没有人理他。
他自己走进来了,站在监控室的正中间,转了一圈,看了看那面墙上的屏幕,看了看宋九思,看了看顾涵,看了看梁砚修。
“别吵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调子。“人都跑了,你们吵赢了也回不来,现在当务之急是把人找出来。”
宋九思的眼睛眯了一下。“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唐亦行笑了。“我腰不疼啊。我又没被她亲。”
宋九思的手又攥紧了。
唐亦行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笑容还挂在脸上。
“宋九思,你真的以为她是来跟你谈恋爱的?她亲你一口你就什么都忘了。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现在好了——人没了。证据也没了。你这艘船,差不多要沉了,还是赶紧上岸吧。”
“还有那件事情你别忘了,那几个人的儿子不是死在你船上了。”
宋九思的拳头终于出去了。这一次是朝着脸。
拳头擦过唐亦行的颧骨,唐亦行往后偏了一下头,躲开了,但拳头带起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飘了一下。
“你疯了。”
唐亦行的声音还是笑着的,但笑里多了一种东西,像糖里面掺了沙子。“因为一个女人,你连自己都控制不住了,还要打自己的兄弟。”
“兄弟?”宋九思的声音大了,大到嗓子都破了。“你们他妈算什么兄弟?我找人的时候你们在哪?我说帮我找人的时候你们在哪?现在人没了,你们一个一个冒出来了,一个一个说我蠢,说我活该。你们他妈倒是帮我找人啊!”
安静了。
监控室里安静得像一口棺材。墙壁上那些黑色的屏幕还亮着,那几行“信号丢失”还在闪,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顾涵开口了,声音是冷的。“你找得到吗?”
宋九思看着他。
“她如果在船上,你这么找早就找到了。她不在船上。她要么已经下了船——要么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宋九思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什么找不到的地方?”
顾涵的嘴角撇了一下。“冷库。发动机舱。底舱夹层。那些你不用摄像头拍的地方。”他顿了顿。“你觉得她不会去的地方。”
宋九思看着他的脸,看了两秒。然后他转身了,走了。脚步声“咚咚咚咚”,越来越远。
冷库里很冷。
冷到哈出来的气是白色的,一团一团的,在头顶上散开,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雾。沈听晚穿着深蓝色的防寒服,拉链拉到下巴,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边脸。她靠着墙坐着,膝盖曲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手套里,看不见,但她在攥着拳头。
沈夜寒坐在她左边,沈知寒坐在她右边。三个人挨着,肩膀贴肩膀,像三棵挤在一起取暖的树。沈惊澜站在门口旁边,耳朵贴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有人说话。只有冷库的制冷机在响,“嗡——嗡——嗡——”,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飞。冷气从头顶上的出风口往下灌,灌到头发上,灌到脸上,灌到领子里。
防寒服很厚,但冷气还是从缝隙里钻进去,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皮肤上。
沈听晚的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她眨了一下眼睛,霜碎了,掉下来,落在防寒服的胸口上,变成了一小滴水。
沈夜寒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还有多久?”
沈知寒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表盘是夜光的,绿色的,在黑暗里像一只小眼睛。“两天。”
沈听晚的嘴唇动了一下。“两天。够了。”
门外面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多人,皮鞋踩在铁板上的声音,“咚咚咚咚”,像一队人在跑步。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从冷库门口跑过去了,没有停。远了。又远了。
最后消失了。
沈惊澜从门板上直起身,走回来,坐在沈听晚旁边。
她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很稳。
“他们还在找。”
沈听晚点了点头。
她的头靠在沈夜寒的肩膀上,防寒服的布料是滑的,她的头往下滑了一下,她重新靠好。
“让他们找。”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她们一定不会找到的。”
第八十六章 洗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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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都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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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要乖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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