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稳BE剧本后成了全师门白月光》 第1章 那个万人嫌炮灰 【是耽美文哦~进错频道的宝宝可以撤啦,抱歉(??w??)】 林知聿昏迷了三天。 之前去武云山受的伤还没好,又被师尊在长清廊罚跪了一晚。新劳旧伤,林林总总,林知聿强撑着刚回到住处,就晕了过去。 中途醒了一次,桌上的杯具茶盏打翻了一地。林知聿顾不上那些,整理了衣袍,终于爬进了床铺里。 林知聿体寒,身子弱,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此时他肩上的伤还疼得厉害,武云山阴龙的火焰极为霸道,林知聿堪堪躲过,可还是被沾上了一点,灼烧的痛感几乎燃到了骨头缝里。就算及时上了药,没有鲛人泪,要完全好起来,几乎要花上好几个月的时间。 寒冷牵动着伤口一阵一阵地疼,林知聿裹在被子里,蜷缩着身体。 这一睡,就是三天。 正是这三天,林知聿做了许许多多的梦,那些真实得仿若身临其境的梦境串联在一起,他才知道,自己为何会落入这样的境地。 原来,他只是一本话本中的人物。也不知是谁写了这样无聊的话本—— 故事的主角是个人见人爱的万人迷,天资绝顶却流落凡间,一朝被带上仙山,成为人人羡慕的清远仙尊的小弟子。 师尊关心,师兄们皆爱护,小弟子身后还有数不尽的爱慕者,果然不虚万人迷的头衔。 而那话本中的万人嫌炮灰。同样从凡间而来,却资质平庸,得到高祖点拨才得以进仙山。师门中人人都不喜他,他却将所有的过错都怪罪在小师弟的身上,屡屡糊涂犯错,险些酿成大祸。最后被小师弟的那些爱慕者打断双腿,发落绝情崖,被镇压在绝情崖底的凶兽撕碎,神魂俱灭,不入轮回。 要不是林知聿看到梦中自己就是那个万人嫌炮灰,他都怕是要为这样的剧情拍手称快了。 所有的剧情都完美的对上了。 半年前,师尊从外面带回来一个清秀的少年。 然后是几日前,他带小师弟纪尘到武云山历练,他与小师弟皆受了伤。师弟的床榻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而他因为没有保护好小师弟,被师尊罚跪于长清廊前。 林知聿想到了武云山的那日,许多年未下山的师尊,匆匆赶来。 “……师尊,求你别责怪林师兄。” 师尊扶起纪尘,只看了林知聿一眼,带着纪尘转身便离开。那一眼,包含着浓重的失望和谴责,将他重重定在了原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林知聿知道师尊似乎是不喜欢自己的,是因为他资质平庸,白白顶着清远仙尊三弟子的头衔。所以他加倍的练习修炼,想要得到师尊和师兄们的认可。 可是那个新来的小弟子,轻而易举便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是因为小师弟天赋异禀,还是仅仅因为自己被安排了个这么荒唐的命运走向? 林知聿醒来后,将屋内打翻的一地碎瓷片清理干净,换上干净的衣袍。 林知聿受着伤,为了省些灵力,院外没有下禁制。于是门外冒冒失失的少年就这样闯了进来。 薛桐一推开门,纵使面前这张脸已经看过无数次,他还是愣在了原地。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屋内的人过于绝美优越的容貌。肤白胜雪,眉如远黛,目若点漆,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身形,纤瘦修长,又是一身清冷的白衣,翩翩若月下仙人。 此时仙人正系着腰间的玉带,他一回过头,薛桐的脸就红了。 林知聿神情慵懒疏离,他的思绪还停留在那一个个梦里,头也有些疼。 “薛师弟,你怎么来了。” 林知聿有些庆幸还好刚才将茶具收拾出来了,只是放了一会儿,里面的水已经有些冷了。 薛桐坐下来,毫不在意,哐哐几口就喝完了。 他忍不住嗅了嗅,师兄房间里面的熏香都要比别人的特别一点,好闻一点。 薛桐:“我、我带了一点鲛人泪过来,师兄受了伤,正好可以用用。” 整个天虚宗的鲛人泪都奉命被送到了纪尘的住处,薛桐又是从哪里收集到的。 林知聿静静地看着他。 薛桐心虚地看来看去,目光一落到林知聿的肩头,又愤愤不平地说道:“纪师兄的伤连块指甲盖大小都没有,明明师兄伤得更重,可他们……却要把所有的鲛人泪都给纪师兄用,我不服。” 说到后面,薛桐眼圈都红了,又怕林知聿不接受,连忙解释道:“林师兄,这个是我之前问师尊单独要来的,和纪师兄的没有关系。” 薛桐是南华仙尊的小弟子,以前就爱跟着林知聿到处跑。自然看不得林知聿受伤,林知聿如果失意落魄,薛桐比谁都难受。 林知聿的视线落在桌上的鲛人泪上,这是薛桐给他送来的…… 在他的梦里,阴龙的灼伤让林知聿疼得实在受不了,他去求了师尊,才得来了鲛人泪。却也只得了一瓶,因为鲛人泪的数量不够两个人同用,要保证纪尘足够的用量。之后的疼痛,是林知聿生生熬过去的。 “连区区这点疼痛都忍受不了,以后的修炼只会更苦,你要如何适应?” “小尘和你不一样,他是天极灵体,阴龙之火会伤害他的神魂……鲛人泪,不得不用。” 好一个,不得不! 林知聿敛目冷笑。 他安抚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笑道:“师弟,谢谢你。” 他收下了鲛人泪,有了这三瓶鲛人泪,足够他少受很多苦。 林知聿从储物袋中找出一截小指长的灵木,“这是我的谢礼,此灵木可储存亦可吐纳灵气,修炼时用极佳,与你的体质正适合。” 薛桐腾的一下站起来,慌得手忙脚乱,“林师兄……我不能要,太贵重了,我不要。” 林知聿笑意浅淡,令人如沐春风。他没有过多的说什么,将灵木塞到薛桐的手心里,“收下吧。” 少年推辞不过,这才捧着灵木,小心翼翼地收进储物袋中。本来只是想替林师兄排忧解难,没想到反而还顺走了师兄的灵木,唉! 薛桐是课时偷跑出来的,这会儿南华仙尊正在传音找人。薛桐不想这么快离开,又害怕南华仙尊的责骂,他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颇有种一去不复返的意味。 林知聿哑然失笑。 “林师兄,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好。” 薛桐走后,林知聿犹豫要不要把院子外面的禁制加上。薛桐倒是没什么,若是其他人再冒冒失失地闯进来…… 树下气流波动,而后渐渐显露出一个高挑的身影。 看着那人缓缓地向自己走来,林知聿竟有种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感觉。 梦里的顾景之温润如玉,永远是那副清风朗月的模样,也是这样向他走来,却用他的君予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排雷:先看简介,1.前期偏虐,简介上的虐点都会写到,2.主角大概要过一段时间才会离开师门,3.主角官配也要后面才会出来。4.有狗血剧情。以上接受不了请点返回,网络一线牵,珍惜这段缘。拒绝辱骂和人参公鸡。】 第2章 无人信任 那样的疼痛此刻似乎还残存在他身上。 双腿尽折,痛不欲生,他连逃都没有办法。 身后是深不见底的绝情崖,仿若一张深渊大口,能将他一口吞下。他眼睁睁地看着顾景之将剑身一寸寸地抵进他的血肉中,尤不解恨地重重碾磨,搅弄血肉和已经干涸枯竭的灵府。 顾景之看着林知聿的眼神冷漠,充满了厌恶,仿佛林知聿不是他的同门师弟,而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妖魔。 “你敢伤害小尘,做了这么多恶,林知聿,这是你应得的。” “你不会死的,因为……我们要让你生不如死。” 阴冷熟悉的声音还盘旋在脑海中,林知聿喘出一口气,袖下的手竟然轻轻颤抖起来。是身临痛苦和死亡的恐惧,是被身边人亲手折辱的不敢置信。 他好似真的走到了那一步。 林知聿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 这样的动作落在顾景之的眼中,他微微一顿。 若是往日,只要他一出现,林知聿早就热情地围了上来。大师兄你来啦,大师兄好厉害,修为又涨了。 相比于严厉的师尊和行为乖戾的二师弟,林知聿明显更依赖于他。 对于林知聿的热情,顾景之每次眼中的笑意都显得有些敷衍冷漠,“师弟,注意言行。” 三师弟呐呐的“哦”一声,可下次再来的时候,还是一如既往地随意散漫。 “大师兄怎么来了,是有什么事?” 林知聿将顾景之带到了里屋。 走动间,白衣飘飘,勾勒出林知聿清瘦挺拔的背和纤细的腰肢。 顾景之走在他的身侧,微微侧目,就是对方天鹅般雪白修长的颈项。他这个从凡间来的师弟,冰肌玉骨,琼玉之姿,生得极美。 对方目不斜视,甚至连半点目光也未曾分给他。 顾景之从前厌烦林知聿不知轻重地靠近,这个从凡间来的人空有一张美貌的皮囊,没有规矩,没有分寸。 今天林知聿的言行举止挑不出一点毛病,可他心中怪异得厉害。 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向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崩塌。 “师弟,你的伤怎么样了?”顾景之问道。 林知聿侧开身,不动声色地躲开顾景之落在他肩上的目光,声音清润,却没有起伏,“暂时无碍。” 顾景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子,“这个丹药是师尊让我送来的,能缓解阴龙之火,虽然没有……但也甚有奇效。” 林知聿知道他停顿那一下想说什么。 他的视线落在顾景之的手上,“谢谢大师兄,大师兄有心了。” 顾景之看见林知聿随意地将药瓶放在了桌子上。 “师尊让我来看看你。小师弟这次受了伤,师尊失控发了火,你别怪师尊。事出有因,小师弟才筑基,根基不稳,师尊难免紧张了些。” 林知聿点头,似笑非笑:“小师弟肯定伤得很重,师尊才会罚我跪了一夜。”长清廊阴寒,灵气稀薄,林知聿才筑基中期。长清廊的寒冷,比他想象得要难熬。 唉!此番受寒,怕是又要调养一段时间了。 又是这种感觉—— 顾景之瞳孔微微收缩,他怎会听不出林知聿语气中的嘲弄,胸口溢出一丝没由来的怒气,“我知道你不满师尊对小师弟的宠爱,往日里一些小打小闹也就算了,但是武云山危机四伏,试练不是儿戏,以后断断不能再为了你的个人私怨伤害同门!” 林知聿冷笑:“小师弟与你说的?说我带他去武云山是故意为之,说我将阴龙引来才害他受了伤?” 书里便是这样,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是他嫉恨不满纪尘,暗地里使了手段招惹阴龙攻击纪尘,却不想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反而让自己受了伤。 明明是纪尘缠着他跟去武云山的。武云山林知聿也去过许多次,地形几乎烂熟于心,那只阴龙沉睡了千年,也不知为何那日突然醒来还发了狂。但是林知聿顾及着纪尘刚筑基,在第一时间就推开了他。 之前林知聿还抱有侥幸心理,认为现实和小说可能也不尽相同,至少不应该全将过错推到他一人头上。 他林知聿,何必用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招数。 之前未曾深想过,如今当作一个局外人看戏,倒真的看明白了一些事情。 说实话,他之前还真没有嫉恨过纪尘,以往师尊和师兄们不止一次敲打过让他不要针对小师弟,他不知这样的谣言从何而来,以为自己对纪尘好,等大家看在眼里,那些谣言便会不攻自破。 可是若没有人引导,那些对林知聿不好的言论怎会甚嚣尘上,甚至能传进师尊的耳朵里。 真是可笑得很!他也同样傻得很! 林知聿玩味笑道,书里那些伤害纪尘,惹得所有人对他群起而攻之的桩桩件件,难道真的都是炮灰林知聿做的? 林知聿骨相皮相极佳。修仙之人驻颜有术,大多容貌优越,可翻遍整个修仙界,怕是都找不出能与林知聿匹敌的第二人。他不笑时已是绝色,此时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凉意的弧度,更添艳绝疏离。 顾景之心中愈发的烦躁,拧眉道:“你自己犯的错,难道还想要去找小师弟的麻烦?” “怎么会?”林知聿又恢复成了那个好说话的温吞模样,“师尊罚也罚了,大师兄难道还要替小师弟再主持一次公道?” 顾景之顿住。 要说他是来看林知聿的,可却又忍不住拿小师弟的事敲打他,要说专门来为小师弟鸣不平的,可师尊又的确已经罚够了他。 林知聿向来是依赖信任他的。顾景之以为,林知聿会向他解释。 “师弟没有什么要与我说的吗?” 林知聿皱眉,眼中隐隐浮现出不耐,这是第一次面对顾景之出现这样的情绪。 肩上的伤又开始疼了,林知聿疲惫地闭了闭眼,“没有。大师兄若是没有其他事,我想歇下了。” “师弟学业已荒废多日,落后太多,希望师弟能将心思花在修炼上面,尽快……” 林知聿已经将顾景之送到了门口,往日顾景之勉励他的话,今日听着让他的大脑格外的发胀,林知聿懒得再应付。 顾景之还未说完,房门便砰的一声在他眼前关上。门上流光浮动,已然罩上了一层隔音诀。 顾景之眸色微沉,在院中罕见地停留了片刻。 第3章 收徒礼 因为薛桐的那三瓶鲛人泪,林知聿肩上的伤缓解了许多,发作时便不再那么疼了。 这期间,薛桐来了两次,他似乎比林知聿本人还在乎他身上的伤,生怕影响了林知聿后面的修炼。 林知聿听着薛桐说话,神情有些恍惚。 似乎在书里,最后在他退无可退,被万人唾弃的时候,也只有薛桐一人护在他身前。 林知聿八岁上的仙山。他的祖上于天虚宗的越光老祖有恩情,后面林家走向败落,林知聿没有去处,是越光老祖不忍故人后辈四处流浪,遂将他带入天虚宗。 老祖自知飞升无望,突破之前,于是又将林知聿托付给了拂光殿的清远仙尊。 清远仙尊惊才绝艳,不过五百岁,便已经半步化神。他下面的两个弟子,也都已经步入了金丹期。 如此传奇的一位仙尊,却收了一位资质平平的凡人弟子。想来是不喜欢他那位新弟子的,竟然连正式的收徒典礼也没有办过。 修仙界普遍崇尚强者,在仙山上不满林知聿的人很多,他们之中,比林知聿有悟性有天赋的人,大有人在,都不够格做清远仙尊的弟子,没想到最后竟然被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凡人捡了便宜。 纪尘的到来让他们对林知聿的不满达到了顶峰。瞧瞧,人家纪小师弟,仅仅用了半年就到了筑基,同样是从凡间来的,他林知聿却用了七年才筑基。这对比还不够惨烈? 那些人看林知聿的目光愈发嫉恨,无不恶意地想着,长了这样一副身子,就该去练双修之道啊。 林知聿伤好得差不多了,修炼之事自然不敢再落下。他刚从修炼室出来,便收到了师尊的传讯书。 * 拂光殿中,流光溢彩。不仅有万年不灭的长明灯,竟然还随意摆放有高阶的沁灵法器,只要一踏入殿中,清灵舒畅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知聿这些时日都未曾出过门?”清远朝顾景之问道。 对于武云山之事,清远初始是震怒的。他不知道林知聿的胆子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大,那样的修为竟敢去招惹阴龙。所幸那只阴龙刚睡醒,无意杀戮,这才有惊无险。现在气也消了,人也罚了,顾景之提及林知聿的伤并无大碍,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顾景之回道:“三师弟极少出门,偶尔会去修炼室。” 顾景之后面想再去看看林知聿,可一想到对方那天漠然的眼神,他心里便冷一分,嗤笑于自己竟然有天也会如此主动去关心林知聿。 虽然没再去过林知聿的住处,可他却一直观察着对方的动向。 既然能修炼了,想来是那些伤已经好了。 想到这,顾景之看向一边安静的纪尘,关心道:“小师弟,你的伤怎么样了?” 纪尘白净清秀,眉眼弯弯,看起来格外乖巧,“谢谢大师兄关心,已经好多了。” 顾景之恍惚了一瞬,纪尘和林知聿的笑容截然不同,可他脑海中一瞬间浮现的,却是林知聿精致带笑的眉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灿若星辰,明明看起来乖巧万分,却总透露出精灵般的狡黠。 嘴唇殷红,嘴角也是带着笑的,“大师兄。” “师尊。” 一道清脆的声音清晰的落在殿中,彻底打断了顾景之飘远的思绪。 不知何时林知聿已经来到了殿中,他脸上的血色比起那日顾景之见时要好很多,更衬得一张精致绝伦的美人面鲜妍明媚。 这殿内眼花缭乱的各种宝贝,竟然不及他半点颜色。 林知聿扫了一眼旁边的纪尘,对方微微低垂着头,后颈的皮肤白净无瑕,阴龙留下的灼痕已经恢复如初,完全看不出一点灼烧的痕迹。 林知聿只看了一眼,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顾景之一直在观察着林知聿,从始至终,林知聿的目光都没有半点波动,甚至都没有朝他这边看过一眼。 “那日……”清远微顿,他铺开神识查探了一番林知聿身上的情况,眉头微蹙,“你的寒症又加重了,你且去灵台修养。” 清远手一挥,一块精致的玉牌落入林知聿的手中。 灵台是天虚宗重地,那里是一处天然的灵泉,受日月光辉滋养万年,是得天独厚的疗养圣地。只有长老及长老之上的修士才有资格使用。 师尊竟然将进入灵台的机会给他用。 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么? 纪尘好奇地去看林知聿手中的玉牌,靠得很近,还忍不住上手摸了摸。 林知聿看着他动来动去的后脑勺,什么也没说,还将玉牌在手中摊开了,像是怕他看不清楚。 林知聿手指修长白皙,竟是比那玉牌还要光滑润泽。 低着头的纪尘微微蹙着眉,在他抬起头的时候,还是那副清秀乖巧的模样。 少年一脸憧憬,“此番我和师兄受伤都落下不少课程,等三师兄恢复了,我们便能一起上课了。” 林知聿收起玉牌,并未回应。 清远的声音继续缓缓道:“小尘拜入我门下已有半年,半月之后,为师要举行收徒之礼,同庆贺小尘筑基。届时,江奕也该回了宗门。” 纪尘的脸上立马浮现出惊喜的神色,“谢谢师尊。” 直到清远说完,林知聿的眼中也没有半点意外的神色,更不要说其他的顾景之以为会出现的情绪——委屈?不甘?质问?顾景之忍不住侧目,视线久久的落在林知聿的脸上。 林知聿曾经不止一次在他面前玩笑般的说起,没有给师尊一个正式的拜师礼,他眼中对师尊的孺慕之情溢于言表。 怎么会没有反应呢? 怎么会不在乎了呢? 清远扫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安静无声的林知聿身上,微微一顿。 时间对于修仙之人而言完全没有实感,特别是区区几年光景,几乎就是弹指间。对于清远来说,好像昨日林知聿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被越光老祖领到他面前,期期艾艾的认他做师尊,今天就长成了如今这般俊美的少年。 “若是无事,都先回去吧。” 清远挥了挥。 林知聿未动,留了下来。 待其他两人都离开后,清远问道:“怎么?知聿还有何事?” 清远的声音中带了一丝了然,似乎料到林知聿会要求什么。 面前的人似乎还在思考什么,并未立马开口,清远也不催促。 良久,大殿里响起林知聿清朗的声音,“师尊,我有要解释的,武云山那日,我不知……” 清远声音一沉,猝然打断他,“罢了,此事已揭过,莫要再提。” 第4章 不喜和厌烦 值守灵台的弟子将林知聿递过来的玉牌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 脸上的怀疑更是直接溢了出来,“林知聿,这不会是你偷来的吧?” “你不信,大可以拿去问问清远仙尊。”林知聿淡淡道:“对了,天虚宗戒法第三十二条,无故中伤诋毁者,处雷火之刑二十鞭。” “你!”弟子怒极,心虚又不甘地将玉牌还给了林知聿。 趁着林知聿侧目的瞬间,他便偷偷地打量起对方。 林知聿的相貌自然是没话说的。 天虚宗讨厌林知聿的人能将他身上的不足挑了个遍,天分,家世,性格……却独独挑不出对方样貌上的毛病。 林知聿今日披了件轻薄的外衫,眉目疏朗精致,霞资月韵,长发未簪,柔顺飘逸,尽数垂落在腰间,纤瘦的腰身半遮半掩。 那人回过神来,林知聿已经走远了,他便又发出一声鄙夷的笑声。 今日使用灵台的只有他一人,林知聿进了灵台后,利落地褪去了外衫入了水。 他几乎整个身子都沉进了灵泉里,靠着身后的石壁,开始修炼调养。 雾气缥缈朦胧。 气流变换间,一道修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灵泉边上。 对方身高腿长,一身干练的黑衣,勾勒出他格外强壮挺拔的身形。 男人目光沉沉,视线落在泉中林知聿的脸上。 水温熏得林知聿面容绯红,脸颊处还粘着一两卷发丝,更添了一分艳色。 他又隐在一片蒸腾缥缈的雾气中,像是自山中化形的貌美精怪。只需静静地靠在那里,不用做任何动作,便能引得过路的人靠近下水。 一颗小石子打进了水中,“叮咚”的一声脆响,惊动了泉中入定的人。 林知聿慢慢睁开眼,和岸边抱着手臂俯视他的男人对上了视线。 江奕……他竟然回来得这样快。 林知聿是怕极了他这个二师兄的。 在他初来仙山,还曾经不知天高地厚地靠近过这位冷面杀神。他还曾经暗暗窃喜过,天虚宗人人夸羡、鼎鼎大名的人物,竟然是他的二师兄,他这是修了几世的福。 可初始的第一面,对方就揪着他的领子将他掼倒在地,脸上的嫌恶不加掩饰,“废物,师尊怜悯你罢了,连你也配做我的师弟?滚开。” 见面之前的欣喜和期望,因为江奕对他的厌恶,渐渐转化成了害怕和讨好。 江奕很少呆在仙山,林知聿和他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可每次见面,对方表现在脸上的嫌弃便会多一分。 林知聿移开了眼,现下最狼狈的样子竟然让江奕看见了。他身上的衣服轻薄,又遇了水,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的样子端庄不到哪里去,他甚至不用看,也知道对方眼中的嫌恶有多深。 还好他往下了一点,不叫他看见自己肩上的伤痕,不然不知道又要对他的修为怎样的一番冷嘲热讽。 林知聿不想纠结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自己是因为得了师尊的愧疚才得以入这灵台,而江奕,作为师尊宠爱的二弟子,自然是只消与守卫打个照面,便能大摇大摆的进来。 看见林知聿又闭上了双眼,仿佛一副不想看见他的样子,江奕的目光微闪,喉间的话便脱口而出。 待听清楚自己说的话后,又忍不住蹙眉。 “过了这么久,还是筑基中期。林知聿,你当真没有半点长进。” 印象中,林知聿总是畏畏缩缩地躲闪着他的目光,语气中还带着点祈求,“二师兄……我会努力追上你们的。” 每次看见林知聿懦弱慌乱的样子,江奕总是会烦躁地恶语相向,“努力有用,那还要天赋做什么?” 像往常,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的人,竟然在旁边站了这么久。想来是找他的茬还没有找痛快。 林知聿连眼睛都懒得睁开,不想再应付江奕,只盼望着对方赶紧离开,免得再打扰他。 进灵台的机会就这一次,浪费了可就没有了。 林知聿老僧入定一般,语气格外平淡:“我实力差不是一天两天了,师兄何必次次都提。” 这么多年,林知聿听也听烦了。 翻来覆去,来来回回,无非就是那么几句。 这些话,让林知聿在仙山的每一天都无比介怀。蛇打七寸,江奕知道怎样能让他刺痛难堪。 无论是之前还是梦境里的他,都曾经拼命的修炼,想要向师尊和师兄们证明自己。 可最后呢? 他的二师兄,向来就对他冷漠的二师兄,从始至终也未曾想过接受他。在书里的最后,在他被师尊一掌震碎了灵府之后,江奕更是毫不留情地又生生打断了他的双腿,残忍地将他最后一丝反抗的机会也剥夺殆尽。 许久没有听见江奕的动静,林知聿以为对方终于待不住要离开了。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衣物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一道下水的声音。 林知聿一动未动。 水面泛起一圈圈的波纹,下水的人在林知聿几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江奕的胸膛上还留着一道正在渗血的疤痕。他因穿着黑衣,又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着实想不到衣服底下竟然有这么长的伤口。 那些黑气一碰上灵泉的水,便开始慢慢消散。没了黑气,那道伤痕愈合的速度更快了。 江奕将双臂搭在两边,目光沉沉的看着林知聿。 空气中若隐若现地飘起了血腥味。 江奕见这么久,对方都没有开口询问,甚至关心一句的意思,他有些烦躁地拍了拍水面,弄出一点动静企图吸引那人的注意。 什么毛病? 林知聿皱眉,他被江奕闹得根本静不下来心。 他又舍不得这难得一次的机会,便朝着与江奕相反的方向游远了一点。 林知聿身后的墨发浸在水中飘荡游曳,轻薄的衣物下,白皙光滑的脊背若隐若现。 没有人发现,江奕的目光便肆无忌惮地追逐着那漂亮单薄的脊背,然后渐渐移到那圆润白软的肩头—— 一道红痕几乎覆上了整个肩膀,在那白得耀眼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林知聿刚找好位置,水面便“扑通扑通”猛地动了起来。 林知聿睫毛上挂上了被溅起的水花,江奕掰着他的肩头将他紧紧按在石壁上。 突如其来动作,让林知聿被身后的石壁冰了一个激灵。身前又是炽热的身躯,捏住他的那双大掌,比灵泉的温度还要高上几分。 他几乎没有挣扎的余地,轻而易举地就能被人定了生死。 又是这样! 因为讨厌他,又或是为了讨得心悦之人的欢心。 从初始那日将他毫无尊严地掼在地上,到最后又毫无半点怜悯地折断了他的双腿。 因为比他强,便可以随意欺辱他! 够了! 林知聿忍不住微微颤抖。 “放开……放开我!”林知聿厉声道。 江奕被林知聿眼中还来不及掩藏的恨意惊到,心头处泛起一丝绞痛。 而后又渐渐被汹涌的怒气覆盖。 林知聿……他怎么敢的啊! 第5章 扔了便是 江奕一回到天虚宗,问到林知聿的踪迹,便立马赶来了灵台。 林知聿和纪尘之间的事,江奕在来时的半道上,从其他弟子口中听了个大概。那人提得最多的就是纪尘的伤,却没怎么说起林知聿。尤记得当时江奕还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以为林知聿伤得不重。可他万万没想到林知聿竟然也被阴龙之火灼伤了。 阴龙之火虽然不至于伤及修士的性命,但发作时疼痛难忍,照林知聿筑基的修为,怕是要疼得死去活来。 江奕又气又怒,语气中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林知聿,你如今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我还真是高看你了。” “我以前只当你笨,没想到你还蠢。竟然为了害小师弟,还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林知聿知道江奕回来定是也知晓了纪尘受伤的事情了。果然,和他想象中的反应一模一样。 依照江奕的那点微薄的耐心,竟然能忍到现在才来质问他。 江奕如今已是金丹中期,林知聿与他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除了肩膀处的疼痛,江奕盛怒之下释放的威压,更是让林知聿心口翻涌不已。 林知聿压下喉中的腥甜。 ……果然,自己还是太弱了。 江奕与林知聿面对面,将对方的反应尽收眼底。 江奕手中渐渐用力。 林知聿吃痛,却也只是微微蹙着眉头。没有解释,没有妥协,只是眼中的恨意渐浓。 江奕脑中的某根弦突然崩断了。 他移开了放在林知聿肩上的那只手,却在下一秒,他低下头,又急又凶,狠狠地朝着红痕的地方咬了上去。 一声抑制不住的闷哼从江奕的头顶上方传来。林知聿痛极了,却也只是咬着唇,怕自己承受不住求饶示弱。 江奕动作一顿,他心中尤其不甘愤怒,咬下去的力道却也放缓了几分。 一记耳光扇在江奕的脸上,他被推倒在了后方的水池中。 江奕黑着脸从水中站起来,湿透的内衫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 林知聿那一巴掌扇得极重,几乎用上了所有的力气,江奕白皙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个红手印,半边脸都肿了。 他却毫不在意,只是不动声色地舔了舔牙尖。 林知聿冷冷地看着他,“这就是你替纪尘报复的方法?”简直就是只疯狗。 江奕反唇相讥,“我是你的师兄,教育你有何不可?” “师尊罚我也就罢了,你们一个二个都急着替纪尘出气,纪尘自己知道吗?” 江奕刚要反驳,突然脸色微变,话锋一转,“大师兄早找过你了?他做了什么?” 林知聿总是跟个软骨头似的围着顾景之打转,江奕早看不顺眼了。 林知聿看见他跟避瘟神似的,可一对上顾景之,却像恨不得黏在对方身上。 对着他又是冷眼又是巴掌的,如果现在站在林知聿面前的是顾景之,怕不是这副样子,早就急着解释了吧。 江奕气得牙痒痒。 林知聿警惕地看着他,生怕这个人再突然发疯,“与你何干?” 江奕冷笑。 林知聿啊林知聿,现在对他连装也舍不得再装一下了吗? 江奕怒极反笑,“林知聿,你以为我愿意管你,如果不是因为担心……” 不用想都知道江奕接下来会说什么,林知聿满不在乎地打断他,“知道,你是为了小师弟。” 想他在天虚宗待了也快十年了,纪尘上山不过也才半年,竟然能让这么多人维护他。 果然是万人迷主角啊…… 林知聿苦笑一声。 “但是,江师兄,我毕竟也是师尊的弟子。无论因为什么原因,师兄弟之间斗得太厉害只会让旁人看了笑话。” 林知聿的目光锋芒锐利,之前似乎总是柔柔笑着的少年不复存在,“劳烦江师兄忍一忍,我以后也会尽量少在您面前晃悠。” 林知聿一说出来,才仿佛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这些话,他早就想说了,如今知道他之前的那些妥协和讨好毫无用处,便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左右不过是将他们彻底惹恼,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被赶出天虚宗…… “你……” 江奕似乎愣住了。 他心中的怒气越滚越大,却好像没有发泄的方向,像没头苍蝇一般在身体里撞个不停。 林知聿说得很对,也很识时务。 他不过离开天虚宗一个月,再回来,林知聿却仿若变了一个人。 真的是因为纪尘么? 江奕意味深长地看了林知聿一眼。 对方已经又疲惫地缩回了水中。 修仙之人的视力极好,江奕能清楚的看见林知聿肩头上的红痕,以及—— 那一圈牙印。 江奕咬上去的那一瞬间,几乎气疯了,却也感觉到了当时身下微微颤抖的滚烫躯体。 “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江奕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转身上了岸。 他捡起一旁的外衣穿上便离开了,只是脚下的步伐不像来时的那般轻快了。 林知聿一直在灵台待到后半夜才出来。 灵泉周围的灵气对他的修炼极为有益,要不是林知聿身体不允许,怕吸收多了爆体而亡,他可能会待得再久一点。 看守的弟子一直在等着林知聿出来,原本还想嘲讽两句。 美人粉面含春,如玉生辉,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走了,将他忽略了个彻底。 不远的树下站着一个高挑的青年,双手抱臂,面无表情的样子,赫然是先离开的江奕。 几只萤虫绕在他的跟前飞来飞去,江奕烦躁地挥开。他看见林知聿的身影,动作一顿。 谁知林知聿像是没看见他似的,竟然自顾自地往前走。 还没消气? 江奕语气有点冲,“站住!” 兴许是身上的寒症得到缓解,林知聿此时身上暖洋洋的,心情好了不止一点,耐心回来了几分,停住脚步看向江奕。 “江师兄还有何事?” 灵泉的滋润让林知聿本就极盛的眉眼绽放出惊心动魄的瑰丽。 这轻飘飘的一眼,让江奕微微错开了目光,不敢直视。 一个瓷瓶扔到了林知聿的怀中。 这是益气丹,品相乃中上品,价值不菲。按照林知聿现在对宗门的贡献值,也换不到一颗,江奕却直接甩给他一瓶。 林知聿不明所以,静静地看着他。 “弱得要死,这个,就当是我刚才咬伤你的补偿。” 高傲如江奕向来是懒得在林知聿身上废这些心思的,若是以前,林知聿可能还会激动的收下,甚至还会将这视为是二师兄对他的关心。 可是现在—— 林知聿却不想要了。 “不用了,我也打了你一巴掌,扯平了。” 江奕没说话,就这样看着林知聿许久。 江奕冷笑一声,“一瓶普通丹药罢了,也值得你纠结?寒酸死了,你不要,随便扔了便是。” 林知聿眨眼的功夫,江奕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第6章 天极灵体 林知聿回去后又闭关了几日。 由于这段时间林知聿落下的课程实在太多,一年一度的弟子考核也近在咫尺,学堂那边催了林知聿好几次。 林知聿一出关,就收拾准备去上课了。 他一踏进课堂,便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都朝着自己的方向看来。 质疑,厌烦,嘲弄……各种目光混杂在 一起,宛如一张大网,密不透风。林知聿也习惯了,他找了个在角落里的安静的位置坐了下来。 然后,便是他的名字被他们反复地提及,夹杂着各种恶意,似乎就是要说给他听。 这些话林知聿已经听过无数遍了,从开始讨伐他不配为清远仙尊的徒弟,到现在为纪尘愤愤不平。 人言可畏,林知聿曾经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要在意那些言论,总归他们都是看笑话的,自己又不是真的变成了他们口中那样的人。 可心中想通了是一回事,当真正面对的时候,林知聿自我怀疑过很多次,才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洒脱。 林知聿想到了小说里,这些对他不满的师兄弟,直到他被打落绝情崖,也没有放下过对他的成见,甚至喊着还要让他刮骨抽筋,生不如死。 恃强凌弱,拜高踩低,无论是哪个地方都会有。只有让自己足够强,才不会被任意欺凌。 角落里的身姿修长挺拔,芝兰玉树,清逸出尘,怎么看都该是人人喜欢的人,周围的人却避若蛇蝎,甚至还面含厌恶。新来的弟子大为不解,但是看师兄前辈们都如此,也不敢上前给那人搭话,只敢偷偷地打量着。 临上课的时候,纪尘的身影匆匆而至。 “小尘师弟,这里这里,来我们这边,给你留了座。”几个大长老的弟子一直朝着门口张望,想来等的就是纪尘,一看见他,立马就招呼着纪尘过去。 纪尘天极灵体的事情天虚宗知道的人不多,那几个就是知情人之一。 这一体质极为珍贵难寻,整个修仙界,万年来才有了纪尘这么一个。 天极灵体之人可以说得上是天道的宠儿。据说在万年之前,也有一位天极灵体之人,不光他自己,连他身边交好的人,都成功飞升。 估计是天极灵体气运加身,凡是与他亲近之人,皆能被气运所影响。 林知聿是看了话本后面才知道。 修仙界式微,整个世界的灵力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在慢慢枯竭,所以这万年来,几乎没有人能成功飞升。 而纪尘和他的后宫团成功飞升后,这个世界似乎就消耗掉了所有的灵力和气运,生灵们迅速死亡枯竭,成了一方死界,慢慢不复存在。 难道这就是万人迷光环吗?竟然这么霸道,万人迷一离开,整个世界都不再存在。 林知聿发出一声嘲弄的笑声,书里不光他死了,除了万人迷主角和他的后宫团们,整个修仙界谁也活不了。 纪尘朝着林知聿的方向隐晦地看了一眼,转过头的时候,眼神已经变淡了。他朝着那几个最先招呼他的弟子走了过去。 上午的课很快就过去了。 林知聿不慌不忙地收拾着东西,案前投落下两道人影。 这两人不过也是筑基修为,却因为林知聿凡间的背景,屡屡拿身家背景之事来找他的茬。 林知聿之前顾忌怕给师尊惹麻烦,所以是能忍则忍。这两人便愈发嚣张,几乎成了习惯,把针对林知聿当成了每节课的任务似的。 他这几天不来,这两人没有地方发泄,怕是都憋坏了吧? “哟,你身边那个小跟屁虫薛桐没来啊?” 另一人跟着附和道:“说不定那薛桐看清了,早就跑得远远的了。” “也是,跟着这么个阴险毒辣的人,指不定哪天就被林知聿带去给阴龙吃了。” 见林知聿不理他们,一人得意洋洋地拦在他的面前,“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林知聿这时才抬头看他,惯来柔软的眉眼此时冰冷疏离。 林知聿冷声道:“滚开!” 那人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林知聿会直接这样说。 “你怎么这么无礼,师兄也是关心……” 林知聿冷冷地瞥他一眼,“你也滚。” 周围不停有人看过来,那两人觉得当众被林知聿下了面子,当即恼怒起来。 一人去捉林知聿的手腕,被他轻松地躲过。 “你怎么……”上一次见面,林知聿明明还和他们一样,是筑基中期。不过才二十几天,竟然已经突破到了筑基后期。 其实这样得益于灵泉的作用,那日从灵台回到住所后,林知聿的灵府便开始波动。林知聿迅速闭关,一举突破。 看见林知聿的表情,那两人感觉像是被林知聿当众打了一耳光,面目变得格外狰狞,“筑基后期又怎么样,对上我们两个,我不信等会你还能这么嚣张?!” 林知聿才刚突破,应付起两人自然有些困难,但这是送上门来的机会,正好锻炼一下,不用白不用。 在学堂里滋事打闹的,闹到掌门的耳朵里可是要受重罚的。其他人怕连累到自己,也不敢看好戏了,忙不迭跑了出去。 顾景之进来时,看见的便是三人纠缠打斗在一起的身影。 “你们在干什么,忘了这里是学堂了吗?” 混战终于停了下来。 学堂里早因为他们这番举动,案桌倒了一地,有的甚至因为他们的斗法缺胳膊断腿的,一片狼藉。 那两人联手攻击林知聿,却没讨到什么好处,反而将自己弄得狼狈不堪,脸上更是青一块紫一块。 林知聿这厮,体术竟然这么好,打起人来简直疼。 “大师兄。”两人战战兢兢地站在一边。顾景之是林知聿的师兄,肯定要帮林知聿出气的。两人无不懊恼,今天怎么这么倒霉,顾景之几乎不到学堂这边,唯一来这么一回,还让他给亲自抓着了。 简直倒霉。 相比于其他两人的慌乱,倒显得林知聿格外的镇静。只是他发丝微乱,还在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林知聿看见纪尘跟在顾景之的身后进来了,“大师兄,是出事了吗?我们该去师尊那里了。” 第7章 冷眼旁观 清远仙尊的收徒典礼在即,他便传召让纪尘去拂光殿一趟,叮嘱一二。 顾景之同路,就等着纪尘下课同他一起。 弟子们三三两两的从学堂里面出来。 顾景之清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的目光在出来的弟子身上短暂的停留,似乎在找什么人。 出来的弟子们一眼就看见了身形挺拔,清冷高洁的顾景之。 顾景之作为清远仙尊的亲传弟子,又是东洲顾氏顾宗主的独子,修为和悟性在同一辈修士里面,几乎是其他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不过,学堂是为筑基弟子开放的,像顾师兄如今这般地位和修为,甚少过来走动,今天怎么…… 那些人看见顾景之身边的纪尘,一下子恍然大悟。 是了,听说清远仙尊很宠这个新收的小弟子,几位师兄,除了林知聿,对纪尘也同样宠爱有加,想来顾师兄今日是来接纪师弟的。 那些人看见顾景之一直未离开,便殷勤地围了过来。平日里除了宗门的一些大型的活动典礼,他们可是很难有机会见着顾景之的。 无非是说一些恭维讨巧的话,千篇一律,顾景之听着,心中烦闷,面上却不显,偶尔抬头看一眼出口。 其他人终于看出了顾景之的不耐,讪讪地离开了。 学堂里面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可还是没看见那个人的身影。 林知聿今日,明明来了学堂。 难道是在故意躲他? 一想到这个念头,顾景之脸色一沉,他心中翻涌起一股烦闷,直觉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这么多天,林知聿竟然没有来找过他一次,连他去拂光殿的次数也少了许多。 究竟为什么? 林知聿似乎在刻意地与他保持距离,顾景之初始察觉到的时候,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底却莫名地感觉到慌乱和……茫然? 顾景之性子疏离孤傲,清心寡欲的修炼和家族内的高压更是让他愈发薄凉无情。修仙世界岁月漫长,无用的感情只会成为他的累赘和负担,他厌烦极了林知聿不知好歹地靠近和依赖。 那个初到仙山,爱笑快乐的少年,终于在日复一日冷冰冰的仙山上,热情被渐渐消磨殆尽,长成了怯懦沉默的青年。 顾景之冷眼旁观。 如今不过是真正回到了正轨,他该高兴才对! ……本该高兴的。 “师兄,你是在等什么人吗?师尊那边……”纪尘拉了拉顾景之的衣袖。 顾景之淡淡地收回目光。 他突然意识到,林知聿的这番变化,好像是从武云山回来后才开始的,不,或许是那夜他被师尊罚跪于长清廊下。 顾景之的视线落在纪尘的身上,乖巧胆怯,眼神中满是对他的依赖。 像极了刚上仙山懵懂天真的林知聿。 顾景之眼中的郁气似乎要倾泻而出,他垂下了眸子,“无事,我们走吧。” 顾景之刚转过身,学堂里面便传来了灵力的波动。 又有几人脚步匆匆地跑了出来,神色惊慌,口中还念念有词。 “他疯了吧?” “快走快走。” 顾景之听见了林知聿的名字,陡然停下了脚步。 几乎是想也没想,他快速地冲进了学堂里。 纪尘看着顾景之的背影,漆黑的瞳孔闪了闪,也跟了进去。 “大师兄,林师兄,这是?” “这里我来处理,小师弟先自行去师尊那里,莫让师尊等太久。”顾景之说完,视线扫了一圈,最后又落在林知聿的身上。 被他看着的人微微垂着头,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被弄乱的衣摆。 从顾景之和纪尘进门,都没有分去他半点目光。 “可是师尊那边……” “无事,事后我自会向师尊解释。” 纪尘离开之前,顾景之对他传音道:“小师弟,今日之事暂时不要告诉师尊,我自会处理。” 纪尘闻言一怔,正和抬头的林知聿对上了视线…… 纪尘一走,顾景之看着满地的狼藉,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对着那两个弟子冷声道:“到底怎么回事?为何在学堂内滋事打闹?” 林知聿初上仙山,大家虽然对他颇有微词,但人家好歹还顶着清远仙尊三弟子的名号,若是惹恼了拂光殿的主人,可是会脱一层皮的,他们自然是不敢招惹他。 可这么多年,清远仙尊对林知聿的冷淡忽视,他们都看在眼里,连林知聿的两位师兄,都对他若即若离。他们以为林知聿成为了清远仙尊的弃子,于是私底下便开始排挤他。 除了一些戏弄嘲笑,林知聿的课业还总是无故损害丢失。 那些人拿准了林知聿不敢闹大,许是怕丢脸,更不敢让清远仙尊知道,于是便愈发嚣张。 本来今日,那两个弟子也料定了林知聿不会反驳,所以便心痒痒地照例来找茬两句。 谁知林知聿不仅敢骂他们,还敢动手了?! 说不定顾景之就是他找来的帮手。 两人身上又酸又痛,反观林知聿,跟个没事人一样,还在悠哉悠哉地收拾着东西。 他们怒从心起,恨不得破口大骂,但碍于顾景之还在。传言中他们两个再不合,顾景之毕竟是林知聿的师兄。 正好学堂的执事长老也听到了消息,匆匆赶了过来。 他看见满屋的狼藉,差点两眼一抹黑。 学堂里什么时候被这样摧残过? 那两人看执事长老怒气冲冲,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里又一边狠狠地咒骂林知聿一番。 要不是林知聿激怒他们,怎么会闹得这么大?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顶着执事长老和顾景之审视的目光,磕磕绊绊地解释他们只是关心一下林知聿,提了几句纪尘小师弟,林知聿便暴起打人,还恶意损坏案桌教具。 顾景之闻言,下意识看向林知聿,却见对方平静的脸上没有什么反应。 顾景之神色复杂,他转过头,目光变得幽深冰冷,冷声道:“你们可要对自己的话负责,打斗加欺瞒,可是要重罚。” 两人突然有一种被顾景之彻底看穿了的错觉,但是他们还是一口咬定是林知聿无故先动手打人的。 反正当时在现场看见的那些人都是他们这边的,到时候找来人一问,肯定会说是林知聿先动手。 看林知聿怎么办。 他死定了! 执事长老皱着眉头听完,他转头看向林知聿,声音明显放轻了一点,“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林知聿资质一般,但胜在勤勉努力,执事长老倒也不想太为难他。 学堂之中弟子们的那些小动作,执事长老也不是全然不知,只当是他们的一些小打小闹,他自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上四道齐刷刷的目光,特别还有两道充满了怨恨。 沉默良久的林知聿摇了摇头,“他们在说谎,是他们先动手的。” 早就想好说辞的两人忙不迭异口同声地说道:“明明说谎的是你!还好意思狡辩?” “齐长老,有好几个师兄看见了,是林知聿先动的手,找他们来作证!” 林知聿轻笑一声,他皮肤极白,一点点情绪便能让他的眼皮泛上薄薄的一层红晕,更添一分楚楚动人的艳绝。 林知聿:“何苦再找人作证,看看方才的留影石,不就真相大白了。” 第8章 受罚 留影石记录下来的画面中,两个弟子围在林知聿的案桌前,停留不过几瞬,便面目狰狞地一齐对着林知聿动手。 座椅案桌在两人的攻击下被掀得四分五裂,画面最后定格在林知聿躲闪的身影上。 除了林知聿,当事的两人震惊不已。 他们万万没想到,林知聿竟然能提前用留影石录了下来。 现在怎么看,都是两人先动手,而且还对林知聿穷追不舍;地上缺胳膊断腿的案桌上,残存的灵力痕迹,也都只有他们两人的。 执事长老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却有说不出的威严:“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看看你们的样子,殴打同门,课上就是这么学的?” “不是,我们……”两人眼见执事长老发怒,慌不择路解释,“林知聿他也动手了,是他故意激怒我们……” 之前他们还在纳闷,林知聿明明不是体修,除了藏来躲去,根本不动用灵力,都是近身搏斗。 他们还以为是林知聿怕丢人现眼。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们! 而且林知聿录下来的部分,明显对他们两个更不利。明明到后面,他们灵力耗尽,完全是单方面挨林知聿的打。 也不知道林知聿是用了什么方法,身上看着没有伤痕,却疼得厉害。 两人恨得牙痒痒,但碍于执事长老和顾景之在场,也不敢做什么。 林知聿害怕得不由退后两步,姝丽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他朝着执事长老恭敬道:“长老,弟子也有错。” “不过事发突然,弟子无奈,自保而已。” 如今这副孱弱无助的模样,可和刚才冷着脸打人的样子大相径庭,两人简直气得吐血。 他们的重点已经由刚才的“谁先动手”变成了“就算动手了,也要将林知聿一同拖下水,要罚一起罚”。 “林知聿,你现在装什么呢!你……” 两人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道冷冽刺骨的威压便朝着他们压下,他们疼得腿直打颤,再说不出话来。 顾景之俊雅非凡,冰冷的眉眼不怒自威。 执事长老看他一眼,示意顾景之收手。 师弟受了委屈,顾景之作为师兄,有维护之心倒也正常。 到底是在学堂内发生的,而且这两人也不止一次找过林知聿的麻烦,执事长老冷声道:“学堂内乃传道授业重地,今日之事已一目了然,你们二人挑衅滋事,殴打同门。罚扫朝云峰石阶一个月,不许动用灵力,不许找人帮忙。对了,学堂里面的东西也是你们二人毁坏的,下去后自行到后堂处交灵石赔偿。至于林知聿——” 林知聿的那点小聪明执事长老并非看不出来,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就罚去藏书阁面壁思过三日。” “凭什么?!” “这不公平!” 执事长老的话音刚落,便响起两道愤恨的声音。 “那扫石阶,你们就再加一个月。”执事长老轻飘飘扔下一句话,便拂袖离开了。 * 林知聿正准备离开,看见还站在原地的顾景之。 他有些疑惑,方才纪尘的话,似乎顾景之还要赶去拂光殿见师尊,耽搁了这么一会,怎么还不离开? 但是林知聿并没有多问。顾景之要去哪里,或者和纪尘要做什么,都不是他该关心的事情。 尤记得纪尘初上仙山,便住进了清远仙尊的拂光殿。林知聿几次去见师尊,都看见顾景之等在纪尘的身边。 那时林知聿还有些失落,只是觉得他能找到顾景之的时间更少了,玩笑一般小心翼翼地同顾景之说起这件事。 顾景之蹙眉,似有些不耐:“我与小师弟修炼的心法相似,师尊让我指导小师弟。” 原来是这样!林知聿眉眼弯弯,“大师兄,我也有一些修炼上的问题想要问问你,可以吗?” 顾景之向来冷静自持,却难得的泄露了一丝躁郁,便显得声音更加冰冷无情:“你修炼的心法与二师弟同源,你若有问题,自去找他。” 林知聿只得呐呐应道。 顾景之看他答应,像是消耗掉了所有的耐心,毫不犹豫转身便离开了。 这段时间,林知聿不止一次的想过,若是自己不曾在梦里看过这本小说,不曾知晓自己最后的结局。是不是他还会像以前一样,永远不知疲惫地追上去,渴求他们的目光和关注?甚至真的会和书里的林知聿那样,丧失理智的做出那些事情,直至身死道消,不可挽回? 顾景之刚才毕竟也帮了他,林知聿对着面前的人轻声道:“刚才多谢师兄了。” 顾景之的目光方才一直落在林知聿的身上,此刻更是不加掩饰。 他自恃冷静坦荡,所以从不遮掩,不像江奕…… 四周安静了许久,久到林知聿以为顾景之不会再理他,正准备离开了,便听见对方低哑的声音,带着一丝森寒,“他们一直这样?”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林知聿却明白了顾景之问的是什么。 林知聿:“嗯。以后不会了。” 有了今日的震慑,估计他们也不会再这般蠢的凑上来了;若是他们还不死心,林知聿也不会再像以前一味的容忍了。 似乎不满林知聿这种无所谓的态度,顾景之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又开始汹涌不停,目光更冷,“为什么不跟我们说?” 那两个弟子的态度,自然能看出今天发生在学堂的事早就已经司空见惯了,又一口咬定林知聿先动手,自然也是肯定没有人能替林知聿作证。 从自己进来,林知聿似乎根本没想过向他求助,对他不抱任何希望,甚至没认真注意过他。 ……为什么,不与我说呢? 好像有什么念头要破土而出,顾景之心中一滞,强压下那丝慌乱无措的感觉。 林知聿散乱的服饰早已经被收拾妥帖,眉眼如画,自始至终都萦绕着一丝淡淡的疏离。 林知聿垂下眼帘,眼中的嘲弄一闪而过,“大师兄,我与你说过的,只是你忘记了。” 或者……根本毫不在意。 顾景之看林知聿要走,几乎是动作比意识快一步地扣住了他。 顾景之死死地盯着他。 一个人的变化怎么会这么大? 能毫不留情地收走过往所有的热情,抽身离开, 不再靠近,也禁止其他人靠近。 顾景之气息不稳。 这段时间,他心悸得越发频繁。 果然,靠近林知聿便会影响他。 ……果然,他要离得越远越好。 顾景之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神识铺开。 “你干什么?放开我!” 林知聿话音刚落,全身上下便传来一阵剧痛。 第9章 疏远和靠近 拂光殿外门口有一棵巨树,据说在此处已经活了几千年。地下的树根纵横交错,树冠更是遮天蔽日一般,几乎将拂光殿掩去了一半。 树下蹲着一个身影,随手捡了根树棍在地上漫不经心地戳画着。 少年身形单薄,穿着天虚宗统一的素白蓝纹服,乌发雪肤,唇红齿白,还未完全长开,便足以让人移不开眼。 树缝中投落下来的一两束光斑落在少年的肩头和背上,画面一时鲜活明媚得和前面冰冷肃穆的拂光殿格格不入。 顾景之目不斜视,往大殿走去。 身后传来哒哒哒的轻响,顾景之的袖口猝不及防被少年拉住。 顾景之少年老成,因为是顾氏下一任继承人,自小被教育得循规蹈矩。 他微不可微地蹙起眉,看向抓住他的那只莹白的手。 林知聿方才看见顾景之还有些激动,一时忍不住就迎了上来。现在冷静下来才记得顾景之不喜欢旁人的触碰,便讪讪地松开了手,弱弱地喊了一声“大师兄。” 顾景之忍住将林知聿捏过的那块衣角切掉的冲动,冷声道:“何事?” 不出意外的,少年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今日课上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师尊留给他的功课又遇到了什么问题…… 端是一副亲近讨好的姿态,渴望又希冀的想得到一点回应。 相比于下尘界,仙山上的任何事物都是美妙而又新奇的,可对于林知聿而言,却意外地没有归属感。 顾景之愈发不耐,冷冰冷地打断他,“这些事,我并不关心。” 林知聿一怔,瓷白的脸上开始染上一丝慌乱,“我、我想……” 林知聿闷闷道:“大师兄,你明天能来学堂接我吗?” 顾景之不知道林知聿为何会有这个念头,正要拒绝。 又听见林知聿继续说道:“若是大师兄明天有事,后天也可以……或者哪天空了,只要来一次就可以。”林知聿越说越小声,脸也快埋得看不见了。 顾景之看了他许久,“究竟有何事?” “抬起头来看我。” 林知聿精致的眉眼都耷拉了下来,如同蒙了尘埃一般灰暗,“学堂里面的人说,你和二师兄不理我,是因为不喜欢我。” 其实原话要更加难听。 “林知聿,你进了拂光殿又如何,清远仙尊根本就不重视你。” “想来也是,顾师兄和江师兄珠玉在前,你区区一个从凡间来的普通人,怎么可能比得过。” “要不是看在越光老祖的面子上,清远仙尊才不会收下你。” “如果我是顾师兄和江师兄,有这么一个小废物师弟,我也讨厌你。” 林知聿年纪小,却也有自尊,开始他还会不厌其烦地反驳师兄们并不是不喜欢他,只是他们习惯了站在高处,自己太笨了,没追上他们的脚步。 他简单的以为,只要大师兄来了,就代表那些人说的都是假的。 … 那个时候他说的什么呢?顾景之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后来答应了林知聿。 又因为一些事,答应去学堂接林知聿一次的事便一拖再拖。他后来回了顾氏,历练回来又要闭关,诸多事情缠绕,便将答应林知聿的事抛之脑后,渐渐忘记。 如此过了这么多年——直到今天,再重新记起。 顾景之恍然回神,才看见林知聿已经冷汗涔涔地倒在了他的臂弯。 他怀疑林知聿被人夺舍,便强闯林知聿识海搜魂。 被一个灵力和修为远高于自己的人猝然闯入识海,这个过程自然是痛苦难熬。林知聿没撑过几瞬,就站不住了。 顾景之看着林知聿微阖的眼睑,里面冰冷的厌恶和那天看到的一模一样。 是林知聿没错,但是,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 顾景之心口隐隐作痛。 林知聿微微发着抖,顾景之的触碰让他恐惧得头皮发麻。 他没想过顾景之会怀疑他,突然对他搜魂。但是,就算他有所防备,也完全阻止不了顾景之。 就像梦境里一样,只要顾景之想,就能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轻而易举地就能毁掉他。 他强忍着剧痛,说道:“大师兄…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 顾景之将林知聿抱了起来。 林知聿挣扎,他就抱得越紧。 感受到怀里的人颤抖地厉害,顾景之微怔,却不敢做他想。 “我送你回去。”顾景之抱着他往外走。 林知聿无力地靠在顾景之的肩头,一路上那些各种打量惊疑的目光,他恍若未闻。 林知聿拼命地忍着,才没有在顾景之的肩上一口咬下去。 顾景之君予剑带给林知聿震慑的余威之深,以至于这个时候的顾景之还未对他刺出那一剑,他就已经怕极了这个人。 林知聿很轻,顾景之将他抱在怀里,像是感受不到什么重量。 怀中的人终于不再挣扎,安静了下来。 顾景之眼中浮现出了一点笑意,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突破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们?”顾景之问的是林知聿突破到筑基后期的事。 “……没有必要。” 顾景之脚步微顿。 他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林知聿一副似乎累极了不想说话的样子,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 顾景之的声音很轻,“……对不起。” 不知是为他之前未能守约,还是为今日伤了林知聿。 顾景之没有看到,林知聿半睁的双眼中,一片清明冷静。 顾景之从林知聿的住处出来,早已经错过了与师尊约定的时间。 他给清远仙尊发了传音,便往回走。 迎面走来一个穿着黑衣的高挑男子。 江奕不喜欢穿天虚宗的弟子服,嫌弃那是守丧之人才穿的。于是整个天虚宗,就他一个人,整日一身黑衣。 他修为高,脾气爆,长老们懒得管他,其他弟子自然是不敢招惹他。 江奕看见顾景之从林知聿住处的方向出来,顿时脸一沉。 “你怎么在这里?” 顾景之拦住他,“三师弟已经睡了,莫要再去打扰他。” 江奕冷笑一声,“你都去得,我为何去不得。“ 顾景之袖中的手动了动,“他并未让我进去。” 刚才顾景之将他抱至门口,林知聿进了屋,将顾景之拦在了门外,甚至还放下了结界。 江奕震颤,“林知聿,他连你也……” 第10章 藏书阁 学堂内发生的事,过了一晚,就在弟子之间传遍了。 那两个弟子拉不下脸承认他们竟然打不过林知聿,事后当有人向他们问起细节的时候,他们商量好一样,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一副不想再多说的样子,闷着头清扫石阶。 而被他们激烈议论的另一个当事人林知聿,此时正在藏书阁。 听说林知聿是被执事长老罚来整理藏书阁的,藏书阁的谭掌事抱着“现成的人手,不用白不用”的想法,连忙将人带到了一堆久未整理的书堆面前。 这一堆多是一些记载着奇闻逸事的古籍,不似那些受欢迎的心法剑诀,翻阅的人少,书体上都积了不少灰尘。 谭掌事离开后,一楼的窗户外面探进来一张清秀的脸,他鬼鬼祟祟地到处看,发现没人看到他,便翻身到了林知聿身边,“林师兄,我来帮你吧。” 薛桐一大早就大摇大摆地跑去了那两人的面前,看着他们人手一根苕帚,正一脸憋闷地清扫着石阶,幸灾乐祸,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整个学堂里面就数他们两人针对林师兄跳得最凶,就该这么治治。 “下次林师兄想打架了,可要叫上我,看我不打得他们屁滚尿流。” 薛桐比他真实的年龄看起来还要小,又因为被南华仙尊保护得很好,在林知聿的印象里,一直是这副肆意天真的模样。 闻言,林知聿不置可否地笑笑。他看见薛桐胸前的传音符在不停地闪烁,估计是薛桐又逃了课,被南华仙尊知道了,催着人赶回去。 “我自己收拾就好了,你先回去上课。” 知道薛桐不愿意走,林知聿继续道:“要是被执事长老知道你在这里帮我,恐怕又得给我加上几天。” 薛桐:“好……好吧。” 他有些恼怒地挠了挠头,“好烦……不想去上课,不想看见他们,想跟师兄呆在一起。” 林知聿心中好笑,薛桐还是小孩子脾气。 他看着薛桐离开的身影,心中莫名升上一股淡淡的暖意。 大片的阳光从窗口透了进来。 林知聿忙活了大半天,才将那堆杂乱无章的小书山收拾出来了一小部分。 反正林知聿今天一天是别想着能整理完的。 林知聿想休息一会儿,随手从那堆书里面拿了一本坐在地上。 林知聿看了一眼封面—— 《修者必看法宝一二三》 林知聿一下坐直了,他倒要看看怎么个必看法。 书是由一个叫符青锁的人所着,记载了如今修仙界出现过的一些厉害的法宝名器,用途是什么,又存放在何处。 宝贝遍布甚广,几乎覆盖了整个修仙界,而且记录得也十分详细,如果记载的件件都是真实的,那么这位编写的符前辈,一定费了不少的心思。 林知聿看得十分认真,他甚至看见了几件如今收在天虚宗的天阶法器,也被列在了上面。 他突然被一个叫做星蓟镜的法器吸引了注意力。 这面镜子是件天阶法器,镜子里面可开启另一个空间,而且能锁魂聚魂。真正让林知聿注意到它的,是这星蓟镜,还有另一个用处,它竟然可以吸收世间所有的污浊之气,亦包括煞气和炎寒之气。 林知聿心中一动。 那他身上自小带着的寒症,是不是也…… 林知聿拜入拂光殿之后,清远仙尊也曾为他淬过体,试了很多种办法,却无法将寒症从他的身体里彻底祛除。那股寒气实属怪异,似乎与他的命魂紧紧缠绕在一起,难分难解。这样的情况在整个修仙界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 寒症让林知聿比其他人更怕冷一点。 而且,林知聿修炼越是往后,便愈发感觉寒气在体内阻滞的次数变多了,屡屡不得要领。他有预感,如果不尽早将寒症治好,说不定没有死在绝情崖,也会在某一次突破时,被寒症反噬而死。 林知聿上次去过灵台之后,清远仙尊也传召了他几次,想来是也察觉出了林知聿体内躁动的寒气,清远仙尊难得地叮嘱林知聿放慢修炼的进程,切不可操之过急。 这段时间,林知聿一直在找解决体内寒症的方法。 如果这本书记载无误,真有星蓟镜这个东西,那他今天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林知聿连忙去查看星蓟镜现在放在什么地方。 九宸宫…… 竟然在九宸宫! 北域是闻人家族的地盘,九宸宫地处北域,正是北域域主所居之所。 且不说星蓟镜现在还在不在九宸宫,就算还在,这样的宝贝,肯定也被现任的域主好好地收藏起来了。而且北域距离遥远,且终年积雪,寒冷刺骨。 以他的体质到了那里,只怕是困难重重 林知聿回忆了书里内容,万人迷主角纪尘也未曾踏足过北域,对北域的描写甚少,现任北域域主闻人落神秘莫测,连闻人家族的人都甚少见过他。 * 林知聿回到了住所。 他坐在院子里,模样认真地在刻着一枚玉坠,脑海中却在想着关于星蓟镜的事情。 林知聿认真想事情的时候,手上有时候会忍不住做点什么。 江奕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抱着手臂看着他。 林知聿怕冷,似乎是懒得浪费灵力取暖,索性在外面披了一件荼白大氅。乌发未簪,堆叠在耳后,衬得他眉眼精致,脸小而皎白。 林知聿似乎变了许多。从前就是个害怕寂寞的人,懦弱又胆小的想要人陪着,总是热情地围在顾景之的身边。 现在连顾景之也不理了,更别说他了…… 江奕眼中慢慢冷了下来。 江奕看了许久,才慢慢走到林知聿的身边。看清了林知聿手上雕刻的东西,冷哼一声。 前段时日,江奕曾无意提了几句,他的流月剑上面的玉坠子碎了,如今正好差个能入眼的,当时林知聿好像也在场。 莫非,是给他的…… 江奕观察着林知聿雕刻的手法,半晌,猝然挑剔出声:“……真丑。” 林知聿早察觉到了江奕的存在,根本不想理他。谁知这个人自顾自丢下一句没礼貌的话,又这么突然地走了。 莫名其妙! 什么毛病? 第11章 凤凰林迷阵 很快便到了清远仙尊的收徒大典这天。 清远仙尊盛名在外,附近的仙门世家都纷纷赶来庆贺。天虚宗外面,停了不少仙舟和灵兽。天地间流光溢彩,美仑美奂,无比壮观。 几个外宗的弟子在去大殿的途中迷了路,弯弯绕绕中,竟然闯进了一处小型的迷阵。周围高大挺拔的凤凰树一棵接着一棵,树冠茂盛而浓密,几乎要看不见上方的天空了。 像鬼打墙一样,怎么也绕不出去。 所有的法器和罗盘都没有用,找不到出去的方向,几个少年开始互相推诿指责。 “都怪宋师兄,拉着我们看什么风景,现在好了,连引路的人都跟丢了。” 走在最前面的紫衣少年烦躁地皱起了眉,“现在怪我做什么?你们刚才一个个难道没有跟着点头应好的!” 其他人顿时鸦雀无声了。 林知聿半躺在其中一棵凤凰树上假寐,树冠和大朵大朵的凤凰花掩去了他的身形。 他今天好不容易找了一处安静的地方,没想到还是有人闯了进来。 那几个少年已经第五次从他所在的树下路过了。 筋疲力尽、耐心所剩无几的少年们又开始愤愤不平地责怪起这些挡了他们路的凤凰树。 “天虚宗的人到底怎么想的啊?谁家没事在门口放一个迷阵啊!这不是闲得慌吗?” 这个迷阵好生奇怪,虽然没有杀阵那般威力杀伐,但是却也不像传统的迷阵那样能起到抵御困住敌人的作用。 搭建的简单粗略,完全防不了什么大能,倒像是为了逗弄他们这些低阶修士玩儿似的。 实在是太可恶了。 林知聿懒洋洋地曲起一条腿,闻言微微挑了挑眉。 他们口中闲得慌,没事做出这个迷阵的人,正是他的那个二师兄江奕。 说起来,凤凰林的这个迷阵,还是江奕当年为了给林知聿一个下马威,又不好直接动手,随手匆匆做出来的。 现在的林知聿,因为闯的次数多了,不费吹灰之力,几乎闭着眼都能走出去。可那时刚上仙山的林知聿,被江奕丢在这个迷阵里,也如同这几个少年一般,像个没头苍蝇一样,胡逛乱转。 不,他那时没有半点修为,可能比他们还要狼狈。 到了深夜,那些凤凰树的影子,更是像高大的巨人的影子,伫立环绕在林知聿身边冷冷地凝视着他。 第一次,林知聿在凤凰林里困了五天,那时的林知聿还未开始引气入体,没有食物没有水源,累得头晕眼花的时候,是顾景之找到了他。 “二师弟,这次是你太过分了。” 江奕不以为然,“我哪里知道他这么弱啊,连这样的迷阵都出不去,果然,师尊根本不应该收下他。” 林知聿修炼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来闯这凤凰林,破阵的时间从最开始的三日,两日,几个时辰……到最后再也困不住他。 江奕却对林知聿的做法嗤之以鼻。 或许像他这样的天之骄子,根本理解不了,会有人用如此长的一段时间,和一个根本不值一提的迷阵较劲。 林知聿摸不准江奕哪天心血来潮又会把他丢进凤凰林,然后什么也做不了,出不去,亦无法自救。他当时脑海里就只有一个想法,他再也不要一个人被困在那个地方了,他要自己走出去。 几个少年们瘫坐在树下休息。再在这个地方耗下去,肯定要赶不上大典了。一想到这,几人不由得垂头丧气,情绪低落。 “怎么这么倒霉,我们出门前该算一卦的。” 其中一个少年有些慌了,“如果没有人发现我们被困在这里怎么办?我们不会要在这里困一辈子吧?” “对了,我怎么一开始没想到呢?!我们赶紧给长老传音,让他来接我们。”有人提议道。 “不行!”一旁许久未出声的紫衣少年想也不想地拒绝,“今天天虚宗来了这么多人,长老一来,其他人不就知道了我们凌居山的弟子不仅错过了典礼,还没出息的在一个小小的迷阵里迷了路?我才丢不起这个人。” 其他人明显有点怕那个紫衣少年,但还是有人忍不住讥讽道:“丢人总比丢命强吧?宋师兄是怕其他人看见,还是怕被纪尘师弟看见?” 紫衣少年面容顿时涨得通红,“你管我?凭你也配提纪尘师弟的名字吗?” 上次宋越游在安泉城与纪尘相遇,一番交谈,不过三言两语,纪尘独到不俗的言论便让宋越游大为折服。回去后,宋越游更是记着按照纪尘的指点修炼,果然修为精进。 宋家家主也极力赞成他与纪尘往来。 结识了这样厉害的人物,还得了他爹的赞许,宋越游更是对纪尘恋恋不忘,容不得身边人说纪尘一句不好。今天他原本高高兴兴来参加纪尘师弟的拜师礼,还特地准备了一份大礼。 宋越游越想越烦躁,“我说的,不准联系他们,谁要不听,以后从我身边滚得远远的。” 宋越游是宋阑的独子,宋家又财大气粗,宋越游平时光从手指头缝里漏出来一点灵石好处,都够他们这些人馋好久了。 其他人纵使心中愤懑,也怕彻底得罪了他,以后讨不了什么好处,不敢再反驳了。 眼下还得继续找路呢,不然今晚可就得留在这个破林子里过夜了。 林知聿在树上听了许久,忍不住叹了口气。 白衣翩跹,墨发飞扬,自火红的凤凰花间落下一道清瘦的身影。 众人吓了一跳。 待看清那人的面容时,又忍不住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 面前的人眉如墨画,肤白若雪,眼眸如灼灼星辰。 这群少年何时见过这样瑰姿艳逸的人,一个个睁大了眼睛竟然说不出一句话。 ……这莫不是,林中的凤凰花成精了? 他们可听说这些精怪们,最喜欢修士们的血肉了,特别是男子珍贵的元阳…… 少年们彼此对视一眼,皆面红耳赤,头昏脑胀,求助地看向了最前面的宋越游。 “委以重任”的宋越游手都在抖,还是硬着头皮,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你是什么人?究竟想干什么?” 对面的人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林知聿无语至极。 他有那么可怕吗? 林知聿转过身便往前走,“想出去的就跟着我。” 第12章 我就是林知聿 其中一个少年终于注意到了林知聿身上天虚宗的宗服,小声的说道:“宋师兄,他好像是天虚宗的弟子,他是来带我们出去的。” 宋越游:“我、我当然知道,走,跟上去。” 宋越游跟在林知聿的身后,一边暗暗地打量他,一边在脑海里琢磨这是天虚宗的哪位弟子。 没道理啊,这样的人物他不该没有印象啊。 难道是刚进天虚宗的新弟子? 宋越游大步追上他,“道友,我乃是凌居山的宋越游,这几位是我的师弟。今日道友帮了我们,等我们出去后,往后道友若是有什么困难,我宋越游能帮上的,定当全力以赴。” 林知聿脚步一顿。 其他人察觉到了,也跟着停下了脚步,看着林知聿的脸色,连忙紧张的问道:“怎、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异常?” “无事。”林知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继续往前走。 凌居山的宋越游,在书里,也是主角纪尘的倾慕者之一,只可惜比不过那几位同主角朝夕相处的师兄和师尊,最后也没如愿能进到主角的后宫团里面。 宋越游爱而不得,便选择在主角的身后默默守护,这样免不了会注意到在主角身边蹦跶的炮灰林知聿。 书里后面宋越游倒是没对林知聿做更过分的事,不过是遇见他的时候,嘲讽奚落两句,如果遇上试炼,宋越游就是不做自己的任务,也要搅得林知聿分身乏术,颗粒无收,打定的就是让林知聿怎么也不好过的主意。 想到这,林知聿心中不免有些复杂。 阴差阳错之下,他倒是帮了自己以后的敌人。 宋越游见自报家门之后,对方还是没有什么反应,好像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 宋越游偷看了身边之人好几眼,心里忍不住想了各种话题,又看见对方眉目清冷疏离,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不免有些气馁。 过了好久,他才支支吾吾的说道:“道友,今日之事,可以麻烦你不要告诉别人吗?” 林知聿想到自己刚才在树上不小心听到的话,回答道:“可以。” 他方才不过是善心发作,将人带出去,本来就不想与他们有过多的牵扯。 听见林知聿的回答,宋越游一高兴,胆子也大了一点。 他迫切的想要与林知聿搭话,最好能知晓对方的姓名和背景,便忍住试探道:“道友是刚拜入天虚宗的吧?不知是哪位前辈的弟子?” 林知聿睨了他一眼。 宋越游心道有戏,又接着说道:“实不相瞒,家父与贵宗的各位长老仙尊皆颇有交情,日后我们两派肯定会有诸多来往。” 宋越游看林知聿也不说自己师从何人,心中划过一丝了然。想来他的师尊在天虚宗也不是什么有名气有声望的人,不然他也不会三缄其口。 自己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他该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吧! 所以,快来和他搞好关系吧,说不定他还能帮忙,帮忙给他重新选个厉害的师尊。 要不然,来他们凌居山也行。 这时,天上仙鹤齐飞,环绕流连,铺天盖地都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清灵之气。 想来是大典已经正式开始了。 林知聿抬头看向天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越游的视线从天上移到了他的侧脸,心道这个人怎么油盐不进。往日里都是别人上赶着来巴结他,虽然都是看在他亲爹的面子上。 宋越游继续干巴巴地说道:“要不是我们,道友也不会错过大典。” “无事。” 今天的主角不是他,他去不去都无所谓。 如此又走了一会。 因为错过了大典,其他的几个少年弟子都在憧憬谈论着今日大典的场景,语气中不乏惋惜。 说着说着,话题不知道怎么的就拐到了纪尘的那个三师兄的头上。 “其实林知聿也挺可怜的,上面有两个惊才绝艳的师兄,后面又来一个天赋过人的师弟,他夹在中间,想来也不好过。” “他可怜什么呀!也不怕告诉你们,林知聿之所以能拜入清远仙尊门下,也是靠他祖上积的德,挟恩图报,懂不懂?” “而且我听说他还嫉妒自己的师弟,差点把纪尘小师弟害死在武云山,不信你问宋师兄!” 宋越游正亦步亦趋的跟在林知聿的身边,突然被点名。 纪尘受伤的事情他确实知道,他还让人给纪尘送了好多鲛人泪。 不过他爹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意气用事,不要贸然去插手别的宗门的事。 “哎呀不要再说那个人了,今天对纪尘师弟来说是大好的日子,说那个人干嘛?反正以后再看见他,再替纪尘收拾收拾他,出出气就好了。” 宋越游看向林知聿,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对了,我还没请教道友的名字?” 林知聿转过头,眉目清冷惊艳,似笑非笑,他一字一句道:“哦,那真是巧了,我就是你们口中那个,挟恩图报的……林知聿。” 空气都安静了下来。 林知聿留下这句话就径直离开了,留下被震惊得无以复加的一群人,面面相觑。 * 林知聿赶到大殿的时候,典礼果然已经结束了。 剩下两个在清点礼单的小童,他们的身后,摆满了各种珍贵精致的礼物,这些礼物,等会都会统一的送到纪尘的房中。 林知聿递上自己准备的礼物。 登记的小童打开木盒,看见里面平常普通的玉坠,和他身后的那些礼物比起来,连边角料都比不上,脸上不由露出嫌弃的表情。 林知聿的余光中出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江奕皱眉,“林知聿,你怎么现在才来,你知道小师弟等了你多久吗?” 等他做什么? “路上遇见了几个迷路的弟子,就带他们过来了,耽搁了一点时间。” 江奕双眼一眯,眼神变得危险起来,“林知聿,你该不会又在撒谎吧!” 一旁的纪尘见气氛不对,连忙说道:“林师兄来了就好,我还怕林师兄遇到了什么危险。” 江奕冷笑,“在天虚宗,他能有什么危险?” 纪尘看向了一旁盒子里的玉坠,惊喜道:“林师兄,这是你送给我的礼物吗?” 他的话音刚落,江奕便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差点就能跳起来,他气势汹汹的问道:“这个你是准备给小师弟的?!你是不是犯糊涂拿错了?!” 这枚玉坠不是要给他的吗?!! 第13章 一哭二闹三上吊 江奕的反应太大,以致于林知聿都要怀疑自己是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林知聿淡淡道:“二师兄有什么问题?” 他刚说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江奕反应这么激烈,许是认为他送的礼物不入流,替小师弟鸣不平罢了。 也对,他的这块玉坠平凡普通,在那一大堆仙门家族的礼物面前,毫不起眼,怕是只会被嫌弃地堆到角落里。 江奕想起那晚林知聿在月下雕刻玉坠时认真的神情,心口处便一突一突的,特别是林知聿此时若无其事的样子,更是让他火冒三丈。 好得很哪!他还以为林知聿将他的话记在心中了。 果然……是他自作多情了。 什么样的奇珍异宝他没见过,不过是一块破玉坠子,他有什么好惦记介怀的。 江奕咬咬牙,呵呵冷笑一声:“这样破烂的东西,也只有你才拿得出手。” 林知聿心道果然,他点点头,“是啊,自然是比不上师兄们的心意。” “林知聿,你!” 林知聿看着江奕怒极的样子,突然记起在原书中,他也曾送过江奕一块这样的玉坠。林知聿在很久之前偶然在一个秘境中挖到了一大块南岐之玉,发现将它带在身上可清心明目,就取了一部分雕刻成玉坠。纪尘时常念叨着头疼,江奕看他又对这玉坠子实在喜欢得紧,就索性又转送给了纪尘。林知聿看见自己的心意被江奕这样随随便便送了出去,对纪尘的偏见就更深了。 如今阴差阳错之下,自己倒是跳过了江奕这一步,直接将玉坠子送给了纪尘。 也好,省了别人用它来借花献佛。 东西他已经送了,之后有人再说起,也挑不出他的错处,顶多嘲讽两句他送的东西寒酸。至于这玉坠纪尘喜不喜欢,要做什么用处,也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了。 江奕看林知聿要离开,连忙往前一步,高大的身躯拦在林知聿的面前,“你去哪里?” “礼物送到了,我自然该走了。” 江奕嗤笑一声,意有所指,“你现在倒是一点也不在意了。” 林知聿看着他,“不然二师兄认为我应该怎么做,在今天的大典上一哭二闹三上吊,让来的所有人都知道,师尊还有个从未办过收徒礼的三弟子?” 在书中清远仙尊一掌震碎他的灵府之时,林知聿疼得生不如死,他听见清远仙尊如是说道:“早知今日,当初你入仙山之时,我就该杀了你。” ……所以,清远仙尊是后悔了吧,后悔让他进了拂光殿,后悔收他做了弟子。 江奕神情一顿,他没想到林知聿会这样直白且面不改色地说出来,心底又泛起了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情绪。 纪尘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连,他又看向了旁边的木盒,低声道:“林师兄送的玉坠我很喜欢,是林师兄亲手做的吗?” 纪尘的声音成功的将两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林知聿:“嗯。” 江奕抱着手臂,冷哼一声。 纪尘看着林知聿,清秀出尘的脸上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林师兄,你可以亲自替我系上吗?” 林知聿沉默片刻,在纪尘期待的眼神中摇了摇头,“抱歉,我不会。” 纪尘笑了一下,眼神从林知聿的腰上扫过。林知聿腰间的玉饰,分明系得好好的。 “让一下。” 江奕挑衅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林知聿直接绕开他,踏出了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给江奕一个背影。 江奕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目光变得复杂,沉着脸离开了。 纪尘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身影,目光逐渐变得幽深。 他拿起了那个简单的木盒,圆玉通透莹润,表面雕刻的纹路利落平滑,如锦上添花,足见雕刻之人的功力。淡淡的灵力源源不断地从玉中透出,还带着未散尽的那个人身上的气息。 倒是个好东西…… “啪”的一声,盒子掉在了地上,那块玉坠也滚在地上被摔了个四分五裂。 两个小童听见了纪尘的惊呼声,刚抬起头,就看见他手足无措地蹲在地上,“我怎么这么不小心!林师兄知道了,肯定会伤心的!” 小童以为纪尘要去捡那些碎玉,匆匆忙忙将人拉起,“纪师兄,莫伤了自己,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碎了就碎了罢。” 两个小童在旁边将刚才的谈话听了个清清楚楚,自然也认同极了江师兄刚才说的话。这么个平平无奇的东西带回去还得占地方,林师兄也真是抠,连自己的亲师弟也舍不得送点好东西。 纪尘语气自责,“毕竟是林师兄的一片心意,我也太不小心了。” 小童又连忙安慰纪尘,说了不少好话,还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不会让林师兄知道玉坠的事,纪尘这才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 这时,纪尘的脑中响起了一道冰冷的声音,“真没出息,不过是块破坠子而已,值得你这个样子?我告诉过你,这方世界所有的天材地宝都如你的囊中之物,天虚宗不过是个开始,你以后得到的只会更多,没有任何人能阻拦。” 纪尘嘴角微扬,并未回应脑中的那道声音。 那个声音又叮嘱了几句,语气中不乏高傲,然后又虚弱地退回了纪尘的识海中。 地上的那些碎玉已经不留半缕灵力了,纪尘漫不经心地从上面踩了过去,然后也离开了大殿。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了,那些碎玉也没有人收拾,一直孤零零的散落在地上。 * 宋越游等人赶来大殿的时候,两个小童正准备离开。 几个少年留下了礼物,失落地走出了大殿。 宋越游频频回头,其他人以为他是在遗憾没有同纪尘说上话。 “都怪林知聿。俗话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他倒好,带我们走到一半又突然跑了,害得我们又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可是……如果不是他带我们走了大半的路程,光靠我们自己,估计这会儿我们还没能出来呢!” “你帮谁说话呢?胳膊肘往外拐。” “本来就是,我们那么多人当着他的面说他,林知聿能不被气走吗?” “这、这谁知道他就是林知聿啊!你还不是看林知聿长得好看,才帮他说话的。你可别忘了,我们答应过宋师兄,以后还要帮纪尘师弟讨回公道呢!” 宋越游听得烦躁不已,怒道:“烦不烦啊你们,都给我闭嘴。” 他回过头,往凤凰林的方向扫过一眼。 第14章 我让你换回来 林知聿发现,他最近遇见江奕的次数明显变得频繁了。 有时候是去学堂的路上,或者当他从藏书阁出来的时候,余光中不远处总会出现那么一道黑色的身影。 林知聿一开始还没怎么注意,毕竟江奕向来是个随心所欲的人,他出现在哪里,又要做什么,没有弟子敢质疑他。 江奕步入金丹期之后,大部分的时间几乎都是在外面历练,他悟性高,这种野蛮生长的方式比起让他待在天虚宗闭关,反而让他的修为进步神速。 林知聿原以为江奕会等到师尊的收徒礼过后,便会下山离开。不过好几次林知聿看见他,江奕抱着手臂,一如既往地拉长着脸,活像是别人欠了他似的,一副无所事事的散漫模样。 反正总归不会是来找他的。江奕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对他嫌恶不已,避之不及,自己的讨好和靠近,只会让对方更加厌烦。 可惜这个道理,书里的林知聿不懂,之前的他也不懂,还总是傻乎乎地凑到江奕的跟前,试图修复他们之间的裂痕,殊不知他们之间的裂痕早已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他妄想越过去,最后只会摔得粉身碎骨。 林知聿怕死,怕自己会重蹈覆辙,像书中的结局一样。 林知聿像往常一样,忽视掉那道修长的黑影,自顾自地往回走。 身后传来一道微怒的声音,“站住!” “林知聿,三番五次对我视而不见,你当我是死了吗?” 林知聿慢慢停下了脚步。 哦,竟然还真是来找他的。 过往的弟子都见怪不怪地看着这一幕,只当是林知聿又惹恼了江奕。他们看江奕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生怕自己被对方的怒火波及,连忙逃也似地离远了。 江奕低低地笑了声,配上他凌厉张扬的五官,莫名的让人悚然,他语气嘲讽:“你现在真是长出息了,连师兄都不放在眼里了吗?” 江奕的目光审视一般地从林知聿的身上扫过,他之前就隐隐察觉到不对劲,也不是没怀疑过他这个废物师弟被人夺舍的可能。可顾景之告诉他,林知聿还是那个林知聿。 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江奕松了一口气,却也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不曾注意的地方慢慢崩塌。 一感觉到这样的情绪,江奕就无端的烦躁。 他俊眉微蹙,语气中似有些不耐,“你最近究竟怎么了?” 林知聿突然有点想笑,不答反问:“二师兄为什么会这么问?” 林知聿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是一副再平常不过的神色,因他出众的外貌,眸光潋滟,明艳异常。 江奕微怔,却也在瞬间偏过了头。 他重重哼了一声,语焉不详的问了一句,“以前不是见你老爱往拂光殿跑吗?怎么最近又不去了?” 林知聿淡淡道:“修炼为上,之前又落下了太多课程,分身乏术。” 江奕之前就曾嘲讽过他,与其围在他们身边,还不如将这个功夫花在修炼上。 江奕脸色一僵,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是啊,如今林知聿安分守己,不再到他跟前乱晃,这不正是他之前希望的吗? 江奕眉头皱得更深,他取出一个储物戒,递到林知聿的眼前,示意对方接过。 从储物戒的色泽和质地,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个高阶之物。 林知聿一头雾水,不明白江奕又闹哪一出。 江奕语气生硬,“你把这个储物戒送给纪尘,把玉坠换回来。” 林知聿并未接过,愈发觉得对方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换,师兄觉得送出去的东西还能再要回来吗?” 林知聿样子坚决,看得江奕太阳穴突突直跳。林知聿之前从未拒绝过他的要求,最近却总是和他对着干,江奕不由得拔高了声音,“我说的,让你去换。” 真是奇怪了,书里江奕迫不及待要送出去的东西,现在又大费周章地想要他拿回来。 林知聿摇了摇头,“不可能。师兄若是想要那个玉坠,我可以再做……” 林知聿话还没说完,江奕突然急急打断他,言辞激烈,“我想要?你认为我稀罕那种东西?我不过是看你送纪尘这么一个破玩意,招他人议论,最后丢了拂光殿的脸面。” 看着江奕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林知聿心底渐渐冷了下来,继而又生出一股彷徨无力的感觉。 他淡淡道:“等他们去议论好了,至于因此真的让拂光殿陷入了困顿之中,到时候师尊是罚是怨,还是让我离开,我亦受之,无话可说。” “师兄若是还坚持己见,不必对我再说,我不会改变我的想法。” 江奕惊愕,待他听见林知聿说要离开,脸色大变,愤怒像汹涌的海浪一般席卷而来,将他心底的那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顿时搅得烟消云散。 江奕大笑道:“好!很好!” 他深深地看了林知聿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第二日,江奕又出现在了林知聿的面前。 却是在学堂门口,众目睽睽之下,大张旗鼓地要将纪尘接走,说是已经得到了清远仙尊的同意,要带纪尘去南海附近历练修行。 江奕话音刚落,周围弟子们羡慕讨论的声音此起彼伏。 南海是整个大洲灵气最为充裕的地方,资源丰富,天材地宝几乎遍地都是,不计其数。大洲几乎有一半的高级妖兽,都聚集在南海,它们大多凶猛嗜杀。所以就算南海是个诱人极了的香饽饽,他们这些筑基修士平日里要历练,也断断不敢轻易靠近那里。 除非……有修为更高的修士能带着他们进去。 江奕往人群中睨了一眼,几乎在瞬间就找到了那个纤瘦清冷的身影。 几丈之外,江奕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林知聿的脸上,企图从那张清丽出尘的面容上看到一丝艳羡的神色。 然而,对方神色淡淡,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低着头,似乎只是在苦恼那些看热闹的人挡住了他离开的路。 别人津津乐道的事,却半点也没影响到他。 江奕忽然觉得自己格外的荒诞可笑。 他咬着牙,目光更冷,像冻着一池寒冰,目之所及皆让人不由得发抖打颤。江奕看着林知聿离开的背影,他转过身,揽着纪尘就上了飞舟,扬长而去。 第15章 初见之时 昨夜宫淮难得发了梦,一些往事又零零碎碎的出现在梦里,仿若昨日,叫人一时分不清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晨时,他撑着手扶额坐在床边,神色怔然。 进来整理的小童何时见过清远仙尊这副沉郁的样子,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待他看见清远仙尊又恢复了往常那般冷静自持的模样,顿时吓得冷汗直冒,连忙移开了目光。 小童收起了自己的失态,恭恭敬敬地说道:“仙尊,林师兄候在外面,是否让他再等上片刻?” 就在小童等得六神无主的时候,才听见他的喉间发出一声暗哑的声音,“嗯。” 二楼阁楼上,宫淮披了件灰色大氅,垂眸看向了树下的人。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一如昨日,一如梦中。 只是那时的林知聿,还是个半大的少年,也是如此安安静静地在树下等着,垂着脑袋,目不斜视。 领着林知聿上山的越光老祖在宫淮的耳边,苦口婆心的劝说他将林知聿收在门下。 越光老祖渡劫期将至,或许是有预感自己飞升无望,甚至可能会就此身殒。他勘破林知聿与拂光殿将有一段机缘,便索性将林知聿引入拂光殿清远仙尊门下。 宫淮少年成名,盛名享誉整个大洲。有人说他心高气傲,可他的修为和实力担得起他的傲气。如今他门下的两个弟子,皆是天资卓绝的之人,想来日后也将是不逊于他的存在。 宫淮复杂地看了一眼老祖,对方将一个毫无修炼根基的凡人领到他的跟前,这样可笑的行为,要不是越光老祖言辞诚恳,宫淮几乎要以为对方在刻意给他出难题。 宫淮冷冷道:“他有他的命数,他若真与仙途有缘,就该靠着自己走上仙山,而不是让老祖你为他铺好路。我不想在这样的人身上浪费时间,他太弱了,在我眼里,他没有资格能进入拂光殿。老祖还是带他去找其他人吧。” 越光老祖:“这孩子的先祖于我有恩情,我答应过那人,会照看他的后人,若是寻到了契机,会予他的后人一段仙缘。” 宫淮似笑非笑:“这便是契机么?可这是老祖与别人许下的承诺,与我有什么关系?” 越光老祖:“清远,你!” 他又苦笑一声,似有些缅怀,语气惆怅,“那个人……唉!林家如今只剩这一个孩子,我只有将他交给你,我才放心。” 宫淮看着他,眼神格外锐利:“老祖在害怕什么?” 越光老祖愣了片刻,良久,才听见他沉重无奈的声音:“清远这样聪明,应该早就注意到了吧。自方玄飞升以后,这万年来,再没有人能成功飞升。再厉害的大能,也在最后飞升的那道天劫之下身死道消,我之亦然。如今的大洲,灵气福泽在慢慢地枯竭衰败,总有一天,整个大洲的万千生灵,都将覆灭消亡。” 宫淮瞳孔微缩。 的确,自万年前,那位天极灵体之人方玄和他的亲友飞升后,这么多年,再没有传来谁成功飞升的消息。 而宫淮已至元婴,也许再过几百年,他也会面临和越光老祖一样的困境。 越光老祖此刻倒是想开了,“不过,究竟能不能飞升,我也要去试一试,闭关修炼不就是为了这么一天么。我也活够了,比起死亡,这样一直拼命压制自己的修为,不敢突破,成日里担惊受怕的日子,更让我厌倦。” 越光老祖喃喃道:“或许,唯有天极灵体之人可破此局。” 天道的宠儿。他们知道的天极灵体之人早已在万千前飞升,要找到下一个同样体质的人,谈何容易。 空气沉默了几瞬。 越光老祖看见下面的小少年被冻得忍不住搓手呵气,于是又绕回了之前的话题,焦急地询问道:“你当真不愿意收他?” 宫淮沉默拒绝。 不知想到了什么,越光老祖突然极激动的大笑起来,眼神熠熠有光,“当年在明月潭,我曾赠予你一块万年玄铁,清远是否还记得,你那时可还欠着我一个人情……” 宫淮闻言微微皱起眉头,越光老祖的确是送过他一块玄铁。那玄铁因吸收了明月潭中的灵气,已近神阶,威力非凡,宫淮遂将它炼进了本命剑中。 事后宫淮给越光老祖准备了贵重的谢礼,皆被一一退了回来,对方漫不经心的解释,“先欠着吧,我又不是缺这些东西的人,总感觉以后会有用这个人情的机会。” 宫淮的脸越来越沉,他有些烦闷地捏了捏眉头。 越光老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想用当年的人情,换他收林知聿为徒。 果不其然,越光老祖一改方才焦急的神色,悠哉悠哉地说道:“你收下他,我的那份人情,就一笔勾销了,怎么样?” 虽是问句,却笃定宫淮拒绝不了。 宫淮咬紧了牙,俊美出尘的脸黑如锅炭。 “行了,别拉着个脸了,你与这孩子有缘分,不然我也不会送到你的跟前。这孩子的命格我无法看透,想来应该也不是你口中所说的平平无奇之人,日后肯定会有一番成就。” 旁边的宫淮闻言,呵呵冷笑。 越光老祖怕宫淮反悔,便忙着敲定下来,他冲着楼下的少年喊道,声如洪钟,“小聿儿,你有师尊了,还不快快上来拜见。” 树下的小少年猛地抬起了头,脸上还带着震惊和诧异。 他的皮肤很白,鼻头又被冻得通红,眼中似乎含着朦胧的水光。虽是凡人之身,气质却已足够清净无尘。 唇红齿白的少年对着阁楼上的男人粲然一笑,语气中满是孺慕,脆声道:“师尊!” 宫淮冷漠地移开了眼,浮光掠影一般的怜悯便烟消云散了,仿佛刚才的那一瞬间震然只是错觉。 他终是对着越光老祖说道:“好。我答应你。” 彼时,林知聿的视线也朝着二楼望了过去,和拂光殿的主人对上了视线。 只是和那时的小林知聿看他的眼神相比,他清润的眸子里,此时平静得惊不起一丝波澜。 宫淮注视他良久,才缓缓开口道:“进来罢。” 宫淮细细打量着站在他面前的人。林知聿不再像初上山时那样怕冷,可他的皮肤却还是会很容易泛红。 宫淮的眼神不由得柔软了一点,“何事?” 林知聿:“师尊,弟子想下山。” 第16章 下山 因为原书的影响,林知聿深知修为的重要性,一度认为自己只有比书里的他更强大才行。 天虚宗也算是西洲灵气最为充裕的福地之一,极适合修行之人修炼。但是因为寒症和体质,林知聿纵使再勤奋,修炼的速度大打折扣,如今他好不容易隐隐有突破筑基的迹象,却苦于陷入了瓶颈期,始终不得要领。 还是那日江奕带纪尘到南海去历练的举动提醒了他。 一粒沙粒亦或是一朵花蕊,其间亦有万千种妙不可言的变化,身在其中,方知其缘。大千世界,机遇险境,所思所感只在一念之间。 如今他心结沉郁,思绪完全囿于一方小天地,或许,他也可以去外面试试,说不定会有所感悟,对修炼大有裨益。 宫淮此时的身上早已没了晨时的那份适然,不过片刻,已经又成了那个坐在大殿之上冷淡疏离的清远仙尊。 修仙之人大多容貌优越,宫淮更是长眉凤目,面如冠玉。只是他周身的气质太过于冷淡凛冽,传递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讯号,往往让人不敢直视其容颜,更别提能仔细端详出什么好坏了。 宫淮淡淡地瞥了一眼林知聿,见对方的面上一派平静,他微微一怔,心底没由来的一阵微妙的躁意。 他现在竟然有些看不懂他这个三徒儿了。 林知聿如今往拂光殿跑的次数几乎少得可怜,不知是真的长大了,还是在与他赌气,宫淮心中似了然于胸。 宫淮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理解林知聿的任性,又或许只是林知聿“争宠”的小把戏,左右依照林知聿的气性,也闹不了多久,最后总是会先给他递来台阶,再小心翼翼地试探他的态度。 宫淮难得耐心地等了几天,却迟迟不见林知聿来对他示弱服软。 宫淮的心中久违地泛起了细小的涟漪,这还是第一次,明明是意料之中的事,根本不用费心思去思索,却仿佛渐渐地要脱离他的掌控。 宫淮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大殿,听不出喜怒,“你当真想要下山?” “是!弟子自请下山历练。” 话一出口,林知聿身形一顿,恍然有种松了口气的踏实感觉。 原来,他的心底深处,竟然是如此急切地想要离开天虚宗了。 宫淮目光如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冷冷道:“上次的教训还没受够么?到时候在外面,你又指望谁来救你?嗯?” 林知聿默然。 原来上次让纪尘受伤,便一直让师尊耿耿于怀。 当时林知聿背着纪尘几乎绕了大半个武云山,才侥幸躲开阴龙的视线。林知聿至今也忘不了宫淮赶来时将纪尘从他背上带走时那个震怒失望的眼神,极冷极深,像是要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林知聿重重呼出一口气,“大师兄和二师兄也曾早早地下山历练过,弟子也不可能一直待在山上。弟子有自知之明,不会招惹事端,亦不会污了拂光殿的名声。” 不知是林知聿的哪句话触及到了宫淮的逆鳞,他俊美的脸上罕见的染上了明显的薄怒。 “好!好得很!” “既然你这么想离开,可以!你也该有所长进了……两月之后的弟子考核,到时候,就让我看看你修炼的成果。” 毕竟师从清远仙尊,林知聿又足够刻苦,他的实力比起天虚宗的大部分弟子自然是要好上一点,但又远远够不上顶尖的例如江奕顾景之那类的优秀修士。 宫淮要的,自然不是让他和那些寻常弟子比较。 林知聿认真地点点头。 宫淮脸上怒意未消,险些挂不住,“出去。” 终于得了宫淮的同意,林知聿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转身出去的时候,适逢顾景之从外面进来。 林知聿不知道顾景之是否听见了他和师尊的谈话,又听见了多少。 他对着顾景之颔首示意,“顾师兄。” 对方的视线落在林知聿的身上,复杂晦涩,似欲言又止。 林知聿被顾景之这莫名其妙的一眼看得心中一跳,心底隐隐浮现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直到林知聿的身影再也看不见,顾景之对着大殿之上的男人缓缓开口说道:“师尊,关于化浮城之事……景之愿意带队同往……” * 林知聿心情舒畅,起得更是比往日早了一点。 林知聿下山的事原本是要告诉薛桐的,怕他来找自己扑了空,咋咋唬唬地又要想东想西。临走之前又去找了薛桐,还是没见他的身影,传音法器一时也寻不到人,林知聿遂给他留了一封信,道明了始末。 往山下的石阶半隐在飘渺的云雾间,大多修士上山下山都选择御剑而行,除非是为了锻炼体术。所以石阶上鲜有人行走的痕迹,倒是落了不少的树叶,有些还长了一层绿苔。 林知聿看着远处,明明也曾下山去过一次,却是头一次感觉如此新奇兴奋。与此同时,他的胸中竟然渐渐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此次下山,一切皆顺利,自己是不是可以就此离开天虚宗,省去了与主角们的纠缠…… 半晌,林知聿又笑着摇了摇头。 他正准备御剑下山,从一旁的石头后面却突然窜出来一个人影。 薛桐高高兴兴地抱住林知聿的手,“顾师兄果然没有骗我,真的等到林师兄了!” 什么? 看林知聿还一副状况外,不明所以的样子,薛桐笑得更得意了,像个小狐狸一样,“林师兄不知道我们一起的吧,我等在这里就是要给你一个惊喜。” 林知聿更懵了,“我们?一起?” 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顾景之带着凌华峰的两个弟子走到林知聿的跟前。 “化浮城附近最近有祸妖出没,伤了不少人,师尊命我带着师弟们前去肃清,你要下山历练,我们正好一起。” 顾景之昨日果然听见了他要下山的消息。 林知聿猜不透顾景之打的是什么主意,他下意识地就要开口拒绝,抱着他的薛桐又摇了摇他的手臂。 “林师兄,我想和你一起。你如果一个人走,那我也跟着你。” 第17章 入城前后 林知聿思索再三,最后还是答应了与他们同行。他只怕自己若是拒绝,薛桐真的会跟着他走。 等处理了化浮城祸妖之事,顾景之等人返回天虚宗之时,他再找机会与他们分开。 而且,林知聿的脑海深处,好似有个飘渺的声音一直驱使着他,让他一定要去化浮城,就像在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化浮城在西洲与南海的交界处,周围就有几个仙门大族,城中也不乏一些修为高深的修士,祸妖虽凶残暴虐,但是按理来说就算要出手诛杀祸妖,就他们那些人也该够了。 可这只祸妖似乎有极高的灵智,尤其的聪明,来无影去无踪。将修士大快朵颐之后,只留下狼藉的碎肉,连逃脱的气息都隐藏地极好,加大了追踪的难度。 他们始终也没有寻到祸妖的踪迹,想到它随时可能悄无声息地再次出现伤人,祸妖一日未被伏诛,那把大刀就一日悬挂在整个化浮城之上,弄得城中上下无不人心惶惶。 天虚宗听到这个消息,便派来了顾景之。 林知聿几人御剑而行,不到一个时辰,远远地便能看见化浮城的影子了。 他透过脚下薄薄的云雾,看见了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小岛,与化浮城相去不远,因为伫立在海中,倒显出一种隔绝于世的孤寂感。 那岛上应是住着有人的,因为林知聿看见小岛的天幕上方,依稀可见有结界的轮廓。 林知聿正思索,忽听得前面传来顾景之的声音:“那是南境岛,雾灵族人的所居之地。雾灵族人多是医修,避世不入。” 闻言,凌华峰的两个弟子卓然与陆青空便纷纷捧场,直夸顾师兄学识渊博,见多识广。 名唤卓然的弟子疑惑道:“他们就躲在自己的岛上,一身的本领岂不是浪费了吗?” 顾景之又道:“他们和我们的传承不一样,志不在飞升。传言他们的治愈之力乃是借助了天地自然,极损耗寿元,一般不会轻易出手救治岛外的人。” 两人又多问两句,顾景之皆一一作答。 林知聿看着渐渐落在他们身后变得越来越小的南境岛,若有所思。 说话间,便已经到了化浮城跟前,他们很快便将南境岛和雾灵族的事抛到了脑后。 等林知聿几人进入了化浮城中,和他们想象中的城中阴沉低迷的气氛不同的是,城中人流往来,热闹非凡。 认真观察了的话,会发现街上三五成群的竟然有好些个其他宗门的弟子。 化浮城竟然聚集了这么多门派的修士?难道都是为了抓那只祸妖?可区区一只祸妖,怎么会惊动这么多人来此? 怕是说来这化浮城寻宝的也不为过。 顾景之也察觉到了异常。 恰逢此时,一个见过顾景之的青山门弟子激动地上前来同他打招呼。 青山门弟子对他一腔仰慕之心,结结巴巴同顾景之说上话,眼神在他们中间扫了一圈,落在林知聿身上时,陡然停住。 此时的林知聿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名弟子的目光,正偏着头观察着周围,露出半边精致白皙的侧脸。 他今日下山并没有穿天虚宗的宗服,只随意地翻出了一件样式简单的白衣套在身上,一如既往的素。勾勒出他清瘦单薄的腰身,白衣便愈发衬出他的瑰姿艳逸,如玉生辉,一眼看过去后,完全叫人移不开眼。 林知聿缓缓地转了过来。 青山门弟子心跳得更快了,他正要对那人说点什么,就听见旁边顾景之的声音:“化浮城如今聚集了这么多人,不知是何原因,道友可知?” 仔细听的话,已经能听出他声音中微微起伏的冷意了。 偏偏那名弟子此时已经思绪飘忽,他正要顺着顾景之的问题说下去,“因为……” “师弟!” 他的身后传来一声厉喝。 另外几个青山门的弟子找了过来。为首的弟子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然后同他们客套两句,便解释道:“我们此来,自然是为了化浮城将要举办的三年一度的千灯会,如此盛况,自然美不胜收,我等如何能错过……” 一个身影被挤到了林知聿的身边,那人侧着脑袋看了林知聿好几眼,几次低下头在思考什么。 林知聿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正要发作,却听见那人对着他低声说道:“他们说的,你信吗?” 林知聿瞥见那人衣领口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鹤,挑眉道:“我信不信,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年轻男子烦闷地叹了口气,“算了,我直接告诉你吧——其实他们,还有那些人,都是为了那只七阶祸妖而来的。” 七阶?! 林知聿暗惊。他们来之前,只知道这只祸妖似乎开了灵智,却不知它竟然已经进化到了七阶。这个等级的祸妖,妖灵和内丹均是无价之宝,如果炼化运用得当,可助修为提升一大截。 难怪会有那么多人聚集于此,应该都是为了得到那只七阶祸妖。 但是其他人又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 林知聿狐疑地看向了那名男子,“你怎么知道的?你我萍水相逢,又为什么要告诉我?” 男子也愣住了,他仔细地想了想,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凑上来告诉这个人。 这个长得好看的少年人身上似乎有种玄妙的气场,他的修行还太浅,一时也看不太明白,只能笼统地将之归为缘分。 男子嘟哝道:“大概是眼缘吧……” “那个人说谎了,我怕你被骗,好心告诉你一声。” 林知聿乐了,他察觉到这个人并无恶意,便道:“你觉得我会被骗?” 他的目光又在林知聿身上扫了一圈,眼神中却未有让人不适的情绪。 他点点头:“……有点。” 林知聿无言以对。 “……告辞了,各位。”这边青山门的弟子与顾景之客套完,就要离开。 林知聿身边的年轻男子也作势要跟着他们离开,林知聿看着他腰间别着的那枚八卦镜,示意道:“你和他们是一起的?你不是道修么?怎么也跟着青山门的人走?” 男子嘿嘿直笑,看着前方离去的几个身影,可能是觉得解释起来有些麻烦,便道:“哎呀我先走了,下次再告诉你吧。我算了下,我们还会再见的……” 末了,他又有些丧气地摆了摆手:“唉,算了,我算得也不怎么准……若是有机会见面再说吧。” 第18章 祸妖祸世 林知聿觉得这个人真是奇怪,出现和离开都随意都过分。 他看着那人匆匆离开的背影,有些莫名好笑。 面前投下一片阴影,顾景之已在不知不觉间到了他的跟前,他问道:“那个人是谁?你刚才和他,说了什么?” 林知聿看见顾景之刚才忙着应付青山门的人,以为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边。 林知聿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他愈发不习惯与顾景之这样近的距离。 他看了一眼四周,人流往来,并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况且因为他们方才与青山门的动静,已经吸引了一些人隐晦打量的目光。 林知聿便道:“这里并不适合说话,有什么话之后再说,我们还是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吧。” 顾景之深深看他一眼,“……好。” 这些日子,顾景之或多或少已经察觉到了林知聿对他的疏远。江奕带着纪尘突然离开天虚宗,或许其中也有林知聿的原因。 以前顾景之是断然不会为了这样的小事而思虑烦困,况且林知聿的出现和靠近本来就是他预想之外的事。一切看似在慢慢被拨回到正途,他该高兴才是。 可当他听到林知聿要下山的那一刻,心中竟莫名地生出一股难言的恐惧…… 他并不是追着林知聿不放,他只是想知道,林知聿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选定了一家客舍。 因为化浮城中人员激增,多家客舍都住满了,他们绕了一圈,才终于找到这家有空房间的客舍。 顺便安排好了住宿,他们几人不由得庆幸来得还算早。如今城内的人太多了,怕是再晚上一点,他们也只有在外面随便找棵大树将就将就了。 适逢午间,客舍内人头攒动,说话声络绎不绝。空气中,飘着食物的香气,酸、辣、辛……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林知聿不觉得难闻,反而感觉热闹鲜活,倒是勾起了他那已经快要淡忘的凡间生活的回忆。 林知聿注意到顾景之微微皱起的眉头,竟也忍不住轻笑一声。这位芝兰玉树的顾氏少主,从小见的用的东西便是极尽尊贵,想来也是很少能看见如此情景。 而且他们这一行人中,只有金丹期的顾景之完全辟谷了,仅靠灵气便可修行。 金丹期之下的修士,偶尔也是需要进食丹药和灵果。 林知聿刚才上楼的时候扫了一眼,那些端上桌的菜品卖相可观,大多数都是由一些带有灵气的食材制成,也有小部分是来自下尘界的食物。 林知聿到底还是没有扛住诱惑,他看见顾景之自顾自地往楼上走,身后跟着凌华峰的弟子,他自己便拉着薛桐看了一圈,想要在下面找个位置。 顾景之察觉到林知聿的意图,脚步一顿,他拦在林知聿的面前:“我方才已经在楼上定好了位置,一会便有人将食物送上来。” 林知聿微讶,他竟然没有注意到顾景之已经安排好了。 不对,他怎么会? 林知聿脱口而出:“……你也饿了?与我们一起么?” 他话一说完,便察觉出自己是问了什么蠢问题。 没想到顾景之只是微微侧过脸,谁也看不清他的神色,然后很轻的“嗯”了一声。 顾景之说的位置,是二楼的一处隔间,在露台的地方,用一扇山水墨画屏风将之与大厅隔开,显得安静了不少。 饭菜很快便送了上来,摆了满桌。食物的香气和灵气交织升腾在一起,直扑入面。 别说林知聿馋了,连一直端着一副目不斜视姿态的卓然和陆青空都给看饿了。 林知聿嘴里咬着美食,抽空看了一眼顾景之。 顾景之与他们坐在一桌,并未动筷,抱着手臂看向了楼下。 顾景之属实有一副好皮囊,矜贵端丽,又实力超群。难怪会得到万人迷主角的青睐。 林知聿想到原书中,顾景之爱极了纪尘,他那样骄傲的人,最后却不得不妥协与其他几个男人共享,痛苦又不忍心放手。 林知聿此时却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顾景之与原书为爱卑微到极点的顾景之联系到一起。 林知聿抬头的时候总是会扫到他,林知聿自认为不动声色,却不知早已经被对面的人发现。 顾景之终于有些僵硬地侧过身,眼神看向林知聿,好似无声的问询。 林知聿吃得差不多了,便要同他说起方才从那个陌生男人听到的话。 顾景之见状,便谨慎地在他们周围放了一层小型的隔音结界。 顾景之听完,眼中的疑虑渐深。 他和林知聿想的一样,先不说这些话的真伪,那个男子明显站在青山门一边,青山门有意隐瞒他们,那人却选择偷偷地告诉林知聿,光是一句“眼缘”恐难让人信服。 再有,他在来之前从未听说这只祸妖乃是七阶,那些人又是如何知晓。七阶品阶的妖物,已经是快接近人类修士化神期的修为,绝不是那么容易好抓获的。 薛桐在旁边小声问道:“来了这么多人,怕是已经布了天罗地网,是不是就没有我们什么事了?” 陆青空:“我们此次的任务就是消灭祸妖,只有亲眼看见祸妖伏诛,我们才能回去复命。” 顾景之将自己此前知道的消息一一列举:“祸妖第一次出现在化浮城是在一月前,被害的是一名筑基期散修,其他人赶到时已为时已晚,不见祸妖踪迹。后面又有几名修士被杀害,均被祸妖逃脱了。最近半月,这只祸妖似乎藏了起来……” 林知聿不由问道:“遇上祸妖的修士都已惨死,那是怎么判定是被祸妖所伤,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人或者妖兽?” 顾景之看见林知聿认真的表情,心中一动,不由得仔细解释:“惨死之人的尸身破败不堪,正是祸妖一贯的撕咬痕迹,而且,残存的尸块上也留有祸妖的气息。” 又听得一旁的卓然插嘴问道:“既然是七阶祸妖,必定威势逼人,这化浮城又没有多大,要找它的踪迹还不容易吗?” 顾景之道:“方才我一入城,便用寻方仪查探过,并没有任何祸妖的气息。” “要找到它想来也是没有那么容易,不然城中的那些人,也不会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外面乱逛。” 这话听起来不免让人有些垂头丧气,竟然连顾景之身上寻方仪这样的天阶神器都无法追寻到它的踪迹,卓然郁闷道:“顾师兄,那怎么办?难道只有等祸妖自己出来吗?” 第19章 闹事者 第二日,按照顾景之之前安排的,薛桐,卓然以及陆青空,去城中打探消息,林知聿则和他一起去找那些曾经负责追踪过祸妖的人。 林知聿对这样的安排没有什么意见。 倒是薛桐,有些不满意。只要有林知聿在,他到哪里都喜欢同林师兄待在一处,自然是也想跟着林知聿他们。 几人很快出了客舍,便兵分两路。 如今化浮城中似乎又进来了不少人,街道都比昨日更加拥挤。 一些没有追踪思路的修士只要看见有人行动,索性闲着也是闲着,绝不错过任何一个机会,便远远地跟着他们,琢磨着说不定能捡个漏。 林知聿和顾景之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倒也没管身后的那些小尾巴。 那些人跟了几条街,看见林知聿两人进了若水庄,也不是什么秘密的地方,纷纷面露失望,便放弃了跟踪。 若水庄是化浮城中梅氏的地盘。庄内有几名元婴和金丹修士坐镇,此前祸妖之事,就是梅氏的人在负责追踪。 虽说还并未从梅氏传出一些重要的讯息,但总该能问到一些蛛丝马迹。 林知聿和顾景之两人向若水庄的人表明了身份和目的,很快,便有人将他们带了进去。 如今祸妖之事传得沸沸扬扬,却迟迟没有半点进展,倒是将化浮城外面的修士引来了一波又一波,这使得一直驻守城中的梅氏众人纷纷觉出一份屈辱的意味。 负责接待两人的几名梅氏修士还算和善,并且都是参与过之前追踪的。林知聿与顾景之所问皆知无不言,且详略得当。林知聿暗暗仔细观察过他们的神情,不似作伪。 梅氏之人所说和外面如今流传的那些话大差不差。 那些被残害的修士大多是化浮城内的人。没人真正看到过那只害人的祸妖的样子,更别提和它交手。而让所有人都相信是祸妖害人,仅仅是因为那些残留在残肢上的祸妖气息。 此后不断有祸妖的气息出现在事发的地方,便让人们自然而然地以为所有事都和祸妖有关系。 两人出了若水庄。 此时化浮城的上方,停靠着各种仙舟飞禽,还有修士在源源不断地赶来化浮城。 一些人说是为了化浮城的千灯会,说到底,还是不想错过那只”传说“中的七阶妖兽。 不知道薛桐他们那边打听得怎么样。 回去的路上,林知聿一直在想着祸妖的事,从他听到的那些信息,以及他们来化浮城路上的所见所闻,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似乎遗漏了什么。 一旁的顾景之突然低声道:“你是不是还是觉得,祸妖的出现有些蹊跷?” 林知聿想得出神,闻言,有些惊讶地看向顾景之。 他这时才注意到,不知不觉间,两人之间竟然靠得这样近。 林知聿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往旁边半步,拉开了他们的距离。 顾景之似乎对他的举动无甚在意,只是他的目光微凝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正常。 “我和你的想法一样,留下痕迹,却追踪不到踪迹。与其说一切都是祸妖所做,倒不如说是有人希望是祸妖做的。” 很拙劣的手法,相信之前也有不少人反应过来。 难怪……要大肆传播那只七阶祸妖的存在。 林知聿始终有一点想不明白,“如果从始至终都没有祸妖的存在,那些被害的修士,又是被谁杀害的?” 如此残忍的方式,不光蚕食了他们的身体,甚至连生魂都吞噬了。 要说修士的血肉和生魂的确是妖兽的补品,但是除此之外,还会有什么原因需要做到这个地步,难道仅仅是因为效仿祸妖? 两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对视一眼。 ——有人,在用诱饵将他们引入化浮城中。 可是,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将这么多修士引到化浮城,难道不怕事情败露,到时候众修士围攻,他根本没有脱身的可能吗? 还是说,那人最后真能造出一个七阶祸妖出来? 林知聿隐隐有预感,所有的一切,或许都将在几日后的千灯会上揭晓。 林知聿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此时日光和煦,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却感觉到了一阵冷意,心中惴惴不安,像是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小心!”耳边传来顾景之的一道惊呼。 林知聿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顾景之揽着腰,飞出去了一段距离。 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几道灵力轰击而来,将地面砸得四分五裂。 旁边有不少没反应过来的修士被波及,受了些轻伤。 林知聿从顾景之的怀中挣脱出来,顿了顿,道:“谢谢大师兄。” 林知聿垂着头,顾景之似乎只能瞥见他低眉顺眼的样子。手心还残存着林知聿身上的温度,近在咫尺,又似乎遥不可及。他微微蜷起指尖,说道:“无事,下次小心一点。” 林知聿点点头。 两人站在一边,顺着刚才打闹的动静看过去。 二楼似乎发生了争吵,有两拨人剑拔弩张,缠斗在了一起。 之前的那道暴击,正是他们争斗的杰作。 似乎是地盘太小,施展不开。两群人打着打着,又换到了一楼的街道下面来。 围观的人想看热闹,又怕误伤了自己,纷纷自觉地让出一片空地。 打斗的其中一方,是秋梧派的弟子,而另一方的几人,穿着大胆夸张,容貌皆不俗,竟然是合欢宫的人。 秋梧派的那几名弟子明显不敌合欢宫的人,露出了疲态。 偏偏合欢宫的人还跟逗猫一样吊着他们打,一边笑嘻嘻地说道:“本来把他交出来就可以的,你们偏偏不识好歹。” 合欢宫指的人,是那名被秋梧派护在身后的一名小弟子,面容苍白,眉目清秀。 合欢宫的人都是靠着双修和采补之道修炼。它隶属于魔界六大魔宫之一。早年魔界管理混乱,合欢宫更是乌烟瘴气,被所有仙门正道所不齿,几乎到了被正道人人喊打的地步。还是五年前孟舒鹤登上了魔界尊主之位,一番整顿之后,六大魔宫才安分了许多,他们与仙门正道间才没有那么僵持。 不过就今天看来,尽管孟舒鹤凶名在外,大力整治,但在这位魔尊看不到的地方,他手下还是会有些胆大的人,跃跃欲试地想要去招惹正道的人。 秋梧派几人闻言,更加怒不可遏。 “呸!收起你们那肮脏的心思,我们秋梧派的人,也是你们这种人可以肖想的。” 合欢宫的人哼笑一声:“你又打不过我们,想不想,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旁边也有人看不过去了,义愤填膺道:“魔尊曾与我们签订过盟约,你们此举,难道是想单方面破坏盟约吗?” 合欢宫的人有恃无恐,嬉笑道:“哎呀呀,又拿盟约出来,我们好怕啊。” “哈哈哈如今魔界已不同往日,若真打起来,我们还怕了你们!” “小郎君,还是快快过来,莫要再做挣扎。你我双修,同赴极乐,不好吗?” 那名合欢宫的女子,就要去抓秋梧派的弟子。 这时,一道凌厉的剑光袭来,合欢宫女子躲闪不及,几乎被削去了半个手掌,顿时血流如注。 第20章 熟人啊 “君予剑!” 顾景之慢慢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眼瞳冰寒,剑光冷冽。 合欢宫的几人注意到了顾景之,纷纷脸色一变。 他们原本也是听了祸妖的传闻,来化浮城凑个热闹的,说不定还能趁机混水摸鱼。他们一开始在客舍里就盯上了秋梧派的人,瞧着他们人少,修为也不高的样子,所以动了歪心思。 只是没想到会遇到多管闲事的顾景之。 他们也是听过顾景之的名号的,清远仙尊的大弟子,顾氏的下一任家主。 早年几大魔宫还未被孟舒鹤统一时,魔宫众人与仙门正道之间常有混战。顾景之曾凭着他手中的那把君予剑,大败血影宫的三大护法,最后长驱直入,更是直接重创了血影宫。 其他魔宫之人纷纷嘲笑起血影宫太弱,可暗地里,将这位少年修士的实力看在眼里,颇为忌惮。 况且对于合欢宫的人来说,这种冰块脸的修士最是难缠,道心坚定,合欢宫的魅惑术对他几乎没什么作用,修为还高,一打起来怕是要不死不休。 啧……真是晦气。 合欢宫众人气得直咬牙,眼看着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生怕再待下去就要身首异处了,哪里还有刚才的嚣张得意,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师兄!”离开前,其中一人示意合欢宫领头的那名年轻男人。 男子只看过去一眼,瞬间被吸引。 人群外的林知聿,目光清冷,眉目间都是惊心动魄的瑰丽,与这混乱的街市尤其的格格不入。 男人不由得舔了舔嘴角,勾出一个淫邪的笑容。 瞧瞧,他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 真是意外之喜。 这样难得一见的美人,若是能献给尊主…… * 相比于秋梧派的盛情答谢,顾景之的神色淡然,在众人或羡慕或崇拜的目光下,回到了林知聿的身边。 于是,更多的目光落在了林知聿的周围。 顾景之收起了君予剑,不动声色地挡住其他人的目光,低声道:“师弟,我们走吧。” 那些嘈杂的声音也渐渐落在了身后。 “顾道友的流云挽君剑法,果然名不虚传,只一招,就将那些魔界宵小吓成那个鬼样子,真解气啊!” “有顾道友在此,看来那只祸妖,怕是与你我无缘了。” “不过,顾道友旁边那位,你们可认出了是谁?好像是张生面孔。”那人眼前闪过那张惊鸿一瞥的脸,咂摸道。 有人挤眉弄眼笑道:“没有印象,莫不是顾道友的道侣?” “哈哈哈,你在胡说什么。以顾道友的名号和身份,他的道侣,怎么说也得是万里挑一,名动天下之人。” …… 林知聿与顾景之一道回了客舍。 两人正要上楼,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道略显熟悉的声音。 “哎呀呀,是你!没想到我们真的又见面了!”旁边闪出一个高挑的年轻男人。 是昨日他们入城遇见的和青山门一起的道修。 年轻道修脸色有些憔悴,还在自顾自地说道:“我就说我们还会再见吧。怎么回事,感觉一遇上你,我卜卦的胜算都大了许多。” 整个大洲内,修行的法门种类众多,除了剑修和法修,不乏还有道修、佛修、符修……曾经的道修,鼎盛时期,可与剑修大能一战,可几千年过去,道修一派人才凋零,完全步入了下坡路,一代不如一代,许多曾经名声大噪的宗门都渐渐没落。 段吟竹是宗门内最小的弟子,他自认资质平庸。掌门人笑眯眯地安慰他,他只是块还未开窍的木头。段吟竹听得颇为不安,不不不,他比木头都还要半吊子。 段吟竹几次撞见掌门人一副老泪纵横的样子,念念有词:“老祖宗啊,你要是还有心,就让我们小竹子开开窍吧。这孩子心眼太实,以后掌门之位传到他手里,我真的不放心啊……” 于是段吟竹下山的时候,就暗暗下定了决心,这回一定要好好的历练,最好能悟出个什么来,回去惊掉掌门的下巴! ……算了,掌门也一大把年纪了,暂时放过他的下巴。 ——反正一定要让掌门对他刮目相看。 他颇为惊喜地看着林知聿,热络地想要靠近他攀谈。 一个冷硬的胸膛挡在他的面前,道修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看见的便是顾景之寒霜般的瞳孔。 对方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审视一般的打量,段吟竹能察觉到对方淡淡的敌意。 他疑惑地摸了摸后脑勺,想起来自己还未自报家门,嘿嘿笑道:“我是无极观的段吟竹,你看我们这么有缘,不知可否交个朋友?” 顾景之是听过无极观的,几乎算得上是一个隐世的宗门。他想到段吟竹对于林知聿过分的热情,抿着嘴唇,清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天虚宗顾景之。” 林知聿闻言,顿了顿,只单单说了自己的名字。 段吟竹咧嘴一笑,眼底真诚清澈:“你们是师兄弟吧,看起来感情真好。掌门只收了我一个弟子,唉,我也想有师兄师姐……” 顾景之听见对方絮絮叨叨的话,脸色稍缓。他几乎下意识地看向林知聿,林知聿的注意力却明显放在了其他地方。 林知聿问道:“段小友今天为何没与青山门的人一起?” 青山门之前同意将段吟竹留在队伍里,也是抱着对方是道修,互惠互利的目的。可一番接触下来,一开始他们还真是高估了段吟竹,他们嫌弃段吟竹碍手碍脚,又几乎没有什么实际的用处。 青山门的人对段吟竹愈发不耐起来,今天出门自然懒得再带上他。 段吟竹尴尬地挠了挠头,自然不好意思说出原因,呐呐道:“他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我一个外人,只好避开了……” 一楼的人来来往往,最后他们三人找了一处角落落座。 段吟竹本来就对林知聿颇有好感,几杯茶下肚,像是遇到了此生唯一的知己一般,话更是多了起来。 “其实我下山的时候,掌门替我算了一卦。他说我的贵人会出现在化浮城。掌门可比我算得准多了,这不,我不就来了。” 林知聿笑笑:“你之前同我说的话……我还以为,你也是为了祸妖来的。” “不不不!我的贵人可比那什么祸妖重要。而且就我这个修为,和祸妖对上了,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可是有自知之明的。” 小竹子还得活着回去见掌门呢! 段吟竹叹了口气:“化浮城这么大,就是不知道我的贵人在哪?能不能直接出现在我面前啊,也省得我去找了。”段吟竹甚至想到了之后,他得了贵人的指点,突飞猛进,回去将无极观发扬光大,掌门脸都快笑烂了哈哈。 林知聿疑惑道:“掌门难道没告诉你要找的贵人的身高样貌?” “没有。掌门说,天机不可泄露,他泄露给我的够多了,这次靠我自己体会。” … 全程,顾景之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默默饮茶。只偶尔抬头看一眼林知聿带着笑意的脸,又很快移开目光。 第21章 那个半吊子道修 几盏茶过后,薛桐几人也回了客舍。 几人在一楼看见了林知聿他们,连忙坐了过来。 薛桐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转头看见一旁的段吟竹,微微皱眉,眼中也带上了警惕:“怎么是你?” 他可记得这人似乎是青山门那边的,之前还鬼鬼祟祟地搭讪过林师兄。 别又是一个觊觎林师兄,不怀好意的人吧? 林师兄,就由我薛桐来守护! 薛桐一颗宛如母鸡护崽的心顿时提了起来,审视地将他打量了好几眼,想到方才打听消息的时候遇见青山门的人,对方莫名其妙还给他们甩脸子,顿时没好气道:“你怎么在这里,别是来向我们打听什么消息的吧?” 段吟竹仿佛没有丝毫察觉到薛桐对他的怀疑,大大咧咧地又将刚才同林知聿他们说的话又解释了一遍。 只要不是对林师兄有什么企图就好。 薛桐松了一口气,对着一脸老实巴交的段吟竹,不好意思起来,只干巴巴的哦了一声。 薛桐挨到林知聿的身边,兴致勃勃的,刚要说他们打听到的情况。又想起段吟竹还和他们一桌,顿时又犹豫起来。 段吟竹也不是真的这么没有眼力见,他看见其他三人一副支支吾吾的样子,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茶水没有了,我去找掌柜再要几壶茶。” 段吟竹一走,薛桐几人便立刻压低了声音同他们说起了探听到的情况。 如今在化浮城中,那只七阶祸妖的存在早已经人尽皆知,算不上什么秘密了。薛桐他们使了心眼,旁敲侧听,才从另一些人的口中,知道了这只人人惦记的祸妖,正好进入了虚谷期。 人类修士想要成功突破飞升,便要经历重重雷劫,孽力太多,甚至还会触动天罚。而大洲中为了克制妖兽的进阶,在它们的每一次进阶前,都会进入一段虚谷期,在这个时候,妖兽最为虚弱,实力和威压也会大打折扣。许多修士更是抓住了这一点,趁着那些高阶妖兽在虚谷期,将之伏诛。 而且妖兽进阶成功后的一段时间里,也还是会很虚弱。 这只七阶妖兽,又是步入了虚谷期,即将进阶,如此诸多对他们有利的条件,难怪会吸引那么多修士而来。 可当林知聿问到他们,祸妖处于虚谷期的消息最初是从何处而来的时候,果不其然的,如同现在那些散布在人群中的消息一样,无法追根溯源。 可就这么巧了,被团团包围的祸妖正好就在虚谷期,天时地利人和,几乎所有有利的一面都在他们这边。 林知聿与顾景之对视一眼,似乎更加坚定了他们之前的猜想。他们将在若水庄问到的话也告诉了薛桐三人。 这时,客舍门口出现了青山门人的身影。 在看到段吟竹的时候,林知聿就猜到青山门的人大概也住在这间客舍。 青山门几人正要上楼。大概是最近几天大家都一无所获,怨念激增,所以一楼的其他人看见青山门的人从外面回来,门中人个个又守口如瓶的样子,免不了阴阳几句:“你们这天天往外面跑,怕是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宝贝如在囊中。见者有份,何不与我们分享分享?” 青山门人怒道:“你少在这里拱火生事,你在背后做的,可不比我们少。” “况且,若是你得了宝贝,难道会分给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怕是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藏起来了。” 旁边有人装模作样地出来打圆场:“都别吵了,什么宝贝不宝贝的。还有两日就是千灯会,都是来看热闹的,伤了和气可不好。” 有人冷笑道:“事到如今,我不信大家是为了千灯会而来。祸妖迟迟未现身,我们还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何必再藏着掖着。反正到时候花落谁家,就看谁有本事了。” “……” 人群安静了几瞬。 突然又听得一个拔高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明显:“城中如今有多少人,找了这么久,甚至连它的半点影子都没见到。这七阶祸妖的消息,我看是谁别有用心,编造出来骗人的吧!” 此言一出,其余人顿时议论纷纷。 有人哈哈大笑道:“道友如此猜测,却不舍得离开,我看无非是想说服其他人离去,你好少几个竞争对手是吧。” 刚才的那人面露窘色,不知是被拆穿了心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只拉着脸哼了一声,竟没再反驳。 其实在之前,已经有不少人质疑过。可祸妖之说愈演愈烈,化浮城中不见人走,反而来的人更多。一切尚不明朗,一些质疑的人仍在观望。索幸留下来也没什么损失,要真走了说不定就错过了一个大好的机会。 …… “反正两日后就是千灯会了,城中聚集了这么多修士,就是逼也要将它给逼出来……到时候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段吟竹倚着一旁的柱子,对其他人的谈论没什么兴趣,他看见林知聿那边似乎已经谈完了事情,正准备要过去,猝不及防被身后的人拉住了后领。 “这不是无极观的小道修么!元祯道人的弟子,定然也是高人一等。正好,你来替我们算算,这祸妖究竟在哪个方向,也省得我们再花时间琢磨。” 青山门的人和段吟竹待了几天,是见过他的实力的,在一旁嗤笑道:“他就是个半吊子,你们相信他?真是病急乱投医。” “这无极观,也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小门小派,我看你还是不要对他抱太大的希望。” 段吟竹被说得涨红了脸,怎么说他都可以,但是要诋毁无极观,他可不高兴了,“我们无极观现在虽然人不多,但精益求精,以后肯定会千古留名的。” “那你倒是拿出实力算上一卦给我们看看啊。” 看着旁边一张张鄙夷的脸,段吟竹心中一震,立马挺直了腰杆。 他咬了咬牙。算就算,他一定要拿出所有实力打脸让他们看看。再说了,他又不是每回都算不对,这几天前后算的几卦,不就挺准的吗! 段吟竹在心中暗暗给自己打气,然后取下了腰间的八卦镜。 一番掐诀念咒,光滑的镜面浮现出几个光点。 段吟竹看着镜中卦象,缓缓地念出口:“……将有大乱,方向……方向在化浮城外的西南之地,不不不……是在化浮城中。” 第22章 相信 段吟竹的脸色变得惨白。但是占卜卦象本身就会损耗灵力,众人只当他修为低,消耗过度。 众人听了段吟竹的卦言,顿时又议论纷纷。 “你所说的大乱,难道是指祸妖?” 段吟竹摇摇头,“我也不确定,卦象上是这样……” 早在旁边看热闹的青山门众人笑道:“早就告诉了你们他不靠谱,还非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一会说在城外,一会说在城里,我看他是什么也没有算出来,随口胡诌的。” “对啊,祸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城外……” “与其听一个假半仙在这里装神弄鬼,还不如靠大家自己动手。” “啧啧啧,修为学成这样,无极观掌门竟然好意思将人放出来。” 段吟竹走到林知聿他们那边,坐下的时候,眼睛通红,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们虽然在角落里,可也听清楚了段吟竹与那些人的对话。 林知聿看见段吟竹低着头,沉默地将八卦镜重新系在腰间,忍不住问道:“你……没事吧?” 段吟竹摇头,喃喃道:“我明明那么笨,就是最简单的心法我都要学许久……可掌门总说我是沧海遗珠,也只有掌门才会相信我会有所作为。悟道、悟道……我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悟道?” “卦象显示的就是那样,为什么就是不对呢?我是漏了哪一步……?” 果然,他就像个赌徒。仅有的几次胜场,就让他得意地以为自己把把都会赢。 段吟竹不由得问林知聿:“我是不是很没用?身为道修,却连最普通的卦象都算不出。” 林知聿看见他落魄的神情,眼中却隐隐带有一丝期待,似乎极力的需要一个认可、一个肯定……那样的眼神慢慢地和林知聿梦中的自己重合了。 他还没有经历过那样的绝望,或许,按照他之前那个没出息的样子,再晚一点,他同样会重蹈覆辙。甚至,他在梦中,已经将那样的绝望体验过无数遍…… 只想让拂光殿中的那几人回头也看他一眼。 他生来平凡,没有不努力,只是他似乎走得太慢了—— 小师弟身上的光芒太盛,几乎夺去了他们所有人的目光。 清远仙尊不需要平凡普通的弟子,师兄们也不需要太过于平庸的师弟。 而纪尘—— 或许也不需要一个压在他前面,可又事事都不如他的师兄。 林知聿想到梦里在他被打断双腿之后,纪尘曾经来看过他。天虚宗的禁牢深处潮湿又阴冷,他像条死狗一般趴在地上,肮脏不堪,老鼠在他身上爬来爬去,甚至还去啃他那双血淋淋的腿。 可他只感觉到深入骨髓的冷,好冷…… 林知聿已经意识不清了,所以他看不见纪尘当时的表情是怎样,只记得对方的声音模糊又遥远。 “林师兄……你只是我的影子,你看……我已经比你优秀一千倍一万倍……没有人会再看见你……既然是影子,就该乖乖待在黑暗里……你生来平凡,就不该去那九天之上……” “你生来平凡……” “……永远无法改变。” 林知聿心口微微刺痛,他下意识握紧了双手,想抓住点什么,证明自己不是在那个阴冷的禁牢中,什么也做不了。 他缓缓地抬眸,目光落在段吟竹的身上,“不要……觉得自己没用。” “既然你确定那就是你算出的结果,那你自己就该相信。只要你信它,它便是真的。” ——他生来平凡又普通,无人看向他又如何,管它什么书中梦里,他只要认准自己的道就好了。 ——就算结局已经定好,那他就逆天而行。最后无论是挫骨扬灰还是万劫不复,他亦不悔。 段吟竹点点头,抚摸着腰间的八卦镜,沉默地离开了。 神情总归是没有刚才的消沉颓废了。 段吟竹一走,林知聿也起身上楼,“我有点累了,先上去休息了。” 薛桐立马急了,真以为林知聿累到了哪里,连忙在储物戒里翻个不停,找他那些装着灵药的瓶瓶罐罐。 林知聿有些无奈的拦住他,“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一点累。” 看着林知聿纤瘦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楼道的转角处,顾景之漆黑的眼眸愈发的黑沉。 刚才几乎有一瞬间,他似乎能感觉到林知聿身上浓烈的绝望和悲伤。 又似乎在怨恨着什么…… 为什么会那样? 顾景之心中震颤,想拉住林知聿的手问个明白。可他看见了林知聿垂眸时,那掩藏在浓黑眼睫下霜凝般的冰冷。 可他的背影又是极度脆弱的。 顾景之在那一刻,几乎无法生出叫住林知聿的勇气。 * 第二天一大早,林知聿找到顾景之,告诉他自己要出城去。 林知聿昨晚想了一夜,关于段吟竹口中化浮城的西南方…… 他脑海中,全部是来化浮城的路上,看见的那座南境岛。 他告诉段吟竹要相信自己,说得那样冠冕堂皇,那他,也该去相信段吟竹算出的东西。 至于他前一天的那些纠结和消沉,早已经被林知聿抛到了九霄云外。 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解决掉化浮城的事情,才有时间去想接下来的。 林知聿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顾景之。他原本以为顾景之会认为他的猜测是无稽之谈,无非两种结果,要么不让他出城,要么放任他离开。 没想到顾景之听后,微微思索,便道:“薛师弟他们留下来,我同你一起去。” 林知聿只震惊了一瞬,倒也没再问什么。段吟竹来找林知聿,知道了他们的打算,眼睛微微发亮:“你们也是觉得我算准了对不对!那我要和你们一起去。” 他随即又想到其他人对祸妖的痴迷,讪讪道:“到时候真的发现祸妖了,我不会和你们抢的,我可以发心魔誓。带上我吧!”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说不定我到时候真的有用。” 林知聿被他磨得没办法,只能答应了,况且本来也是段吟竹提示了他。 三人出了城,朝着南境岛的方向御剑而行。 路上大多是往化浮城去的修士,他们一门心思都在祸妖的身上。看见有人从化浮城出来,只微微疑惑了一瞬,倒也没有深究。 段吟竹由顾景之带着同乘。 段吟竹在他的身后,微微探出半边身体,去看前面的林知聿。 风吹动着林知聿的墨发飞扬,衣袂翩翩,仿佛下一刻,就要乘着轻风,飞到那九天之上。 顾景之拧着眉:“你在看什么?” 段吟竹嘿嘿笑道:“没什么,没什么。” 他缩了缩脖子,看着前面潇洒纤瘦的背影,心中缓缓浮现出一个念头。 他要找的贵人,不会就是林知聿吧? 第23章 雾灵族 林知聿之前在天上的时候,从上往下看,整座小岛伫立在大海之中,周围再没有其他的岛屿,看起来神秘又宏伟。 等靠得近了,才发现南境岛上的风景,格外秀丽,如山水画卷般。岛上很是安静,偶尔能听见一两声高昂清脆的鹤唳。 和热闹纷杂的化浮城简直是两个极端。 三人很快登了岛,因为岛上的结界,他们便不能再继续往前了。 就在林知聿犹豫他们怎样才能通过结界的时候,在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男一女两个小童。 两人穿着平常普通,少女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倒是旁边的少年,微微露出一颗小虎牙,看起来很好说话。 少女审视一般地打量着他们,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林知聿三人也没有隐瞒,将他们的身份一一告知。 “那你们来干什么?” 段吟竹刚想问少女关于祸妖的事,被旁边的林知聿轻轻拉了拉衣摆。段吟竹不明所以,但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 他自从意识到林知聿就是他如假包换的贵人,恨不得立刻就将人供起来,但是又怕做得太过将人给吓跑了。 林知聿:“其实,我们是来求医的。” “我自小便有寒症,一经数年,也未能根除。听闻南境岛上医修高人无数,便想着来试试。” 少女见说话的人模样顶好,身形纤瘦,脚步也不似旁边的其他两人沉稳,想来身体应该是有些问题的。她的脸色稍缓:“你们不知道我们岛上的规矩么?我们不会救外面的人,几位还是快走吧!” “你的寒症……还是想其他办法吧。” 旁边的少年看见这个好看的大哥哥被拒绝,有些不满的嘟囔道:“之前闻先生受伤了,我们不还是救他了吗?怎么他就不行了?!” “我搞不懂,我们不是医修么,为什么不能救人。” 少女冷冷笑道:“华陵,你在质疑族长的决定?我看你是皮痒痒想挨打了。” 两人到底是顾忌着旁边还有外人,争吵了两句,便休战了。 少女态度不卑不亢:“总之,我们是不会放外面的人进去的。你们还是尽早离开吧。” 少女喊上少年就要离开,突然听得林知聿的声音:“听闻南境族长多年来都在找一件东西。若是能替在下瞧瞧病,我愿意告知其要找之物的位置。还希望姑娘能帮我通传一下。” 少女将信将疑:“我怎么不知道我们族长在找什么东西?” 她叹出一口气:“算了,我帮你给族长说一声。到时候族长要不要让你进来,可就看缘分了。” 少年和少女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树林后。 段吟竹忍不住问道:“你说的他们族长找的那什么东西,究竟是什么啊?” 林知聿故意卖了个关子:“你猜猜?你不是会算嘛,算出来不就知道了。” 段吟竹之前害怕算卦,是因为怕算不准,算不对。如今心境倒是想开了一点,胜算跟着也大了起来,但是…… 段吟竹有些不好意思:“我的修为还不够,还得再精进几分。昨天算的那一场,可耗了我不少修为,这会儿头都还是晕的,算了算了。” “对了,可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问她祸妖的事啊?” 这时,旁边一直沉默的顾景之解释道:“我认为,按照你的卦象所言,南境岛上就算有情况异常,应该也和祸妖没有关系。祸妖无法闯入南境岛的守护结界。而且,祸妖嗜血,凶残难控,雾灵族人所修无法驾驭,断然不会主动放祸妖进去。他们看样子未曾受到祸妖的困扰,若是我们贸然提及,恐怕会让他们更加警惕。” “如果我们仅仅是一群求医问药的人,他们倒是还容易应付,便也没有那么排斥。只是我没想到的是,师弟竟然有能让他们放我们进去的筹码。“ 对上顾景之锐利探究的眼神,林知聿微微一怔。随即想到他这个大师兄多疑谨慎的性格,他只淡淡道:“你那日说雾灵族人的修炼是借助了天地自然,正好我在藏书阁中看到过关于汲取天地灵气的法宝,就说着碰碰运气。” 林知聿说完转过了身。 顾景之从林知聿的语气中,似乎感觉到了那么一点点的……生气。 顾景之垂下了眸子。 以前的林知聿,在他的眼中,是没有秘密的,无论什么都会如数家珍的同他说。 可现在,在不知不觉中,林知聿收起了对他的信赖。 顾景之又感觉到了久违的烦躁。 林知聿的寒症顾景之是知道的,也知道因为寒症,林知聿的修为总是停滞不前。他以前也替林知聿寻了一些办法,可他身上的寒症太过顽固,那些法子几乎没什么作用。 连师尊都没什么办法。 渐渐的,顾景之便歇了这个心思。只想着若是林知聿以后修行受阻了,他再从旁帮忙疏导。 他想到了那夜长清廊中,林知聿带着伤跪了一夜。他当时只觉得林知聿为了同小师弟争宠又犯了错,是该好好罚罚了。他只冷眼瞧着,并未替他求情…… 顾景之想到了刚才林知聿将折腾他许久的寒症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口,他心中兀地一慌。 他欲言又止。 “师弟,你的寒症……?” “嗯,还是那样吧。我与她那样说,并没有抱着今天能治愈的想法,不过是想混进去罢了。”林知聿偏着头,一副似乎并不想与他详说的样子。 顾景之的心中陡然泛起密密麻麻的难堪。 ——他的关心来得如此的晚,倒像是惺惺作态一般。 空气都有些凝滞的沉寂了下来。 这时,刚才的少年少女终于去而复返。 两人大概是得了什么叮嘱,态度不似方才的那般冷淡。 少女将结界的一角打开,放几人进来。 少年少女带着他们穿过一片树林,接着便来到了一处开阔的草地,空地上三三两两分布着一些房屋住宅。 岛上的其他雾灵族人,看见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纷纷朝他们好奇的观望。 待他们经过一处吊脚楼时,少女突然道:“族长只答应了让这位林少侠上去,其他的两位少侠,还是跟到别处等待吧。” 第24章 凝火紫心 门缓缓地打开,林知聿看见了坐在房间中的那个人。 雾灵族族长比林知聿想象的看上去要更年轻许多,沉稳冷静,五官硬朗,眉宇间又隐隐带着那种经过岁月沉淀的平和。 修仙之人大多驻颜有术,想必这位族长已经有几百年的寿龄。 林知聿揖礼,道:“林知聿见过前辈。” 奉疆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圈面前姿容不凡的少年人,淡淡道:“坐。” “就是你要见我?” 林知聿点点头:“是。” “晚辈自小便被寒症所侵扰,不胜其烦。晚辈在偶然间了解到了一些消息,或许对前辈及其族人有用。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只求前辈能帮我解了身上这困扰多年的病症。” “是吗?”奉疆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起来,像是想要看穿林知聿究竟是什么心思。 他身上的威压似潮水一般充盈了整个房间,四面八方地朝着林知聿包围过去。 “我族人并未找什么东西,你若是再敢胡说,或是有什么隐瞒,入了我南境岛,你和你外面的那两个朋友,不管你们是何来历,今天都别想善了。” 林知聿强压下喉间的腥甜,面不改色,“晚辈自是不敢有所欺瞒。” 许久,奉疆终于撤去了威压,冷哼一声:“我雾灵族人,向来不会救治岛外的人。” “不过,你口中说的那个我族之人在找的东西,我倒是想听听,究竟是什么东西。” “介时,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二。” 听见他的这番话,林知聿缓缓松了一口气。 其实,他之前对少女的那番说辞,也不过是在赌。 林知聿之前从原书中了解到,整个大洲的灵气和道运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正在慢慢枯竭。或许现在对所有修士还没有什么大的影响,但在几百年后,等主角等人成功飞升,整个大洲将会彻底的覆灭。 而雾灵族人千万年来,都以引渡天地灵气修为生存。他们的身体早已经习惯了天地灵气、自然草木的滋润,大洲灵气的枯竭,对雾灵族人的影响更为明显。 林知聿缓缓道:“前辈,您或许已经感知到了,如今大洲灵气正在慢慢消退,修行之人想要突破,则更为困难。” 奉疆双眼微眯,神色复杂:“……继续说。” “灵气更难入体,对南境岛上的人来说,不光是修行更难,恐怕连身体和寿元也……”林知聿顿了顿,“方才接我们进来的那两位,我仔细观察过,他们的骨龄皆在我之上,而修为,却远在我之下,而他们的身形,也比之常人要矮小,我猜测,正是因为受到了影响。“ 连他们一路走来,看见的那些人,吞吐的气息也格外浑浊,甚少能看见高阶的医修。 平常人可能只会以为雾灵族人修行的天分不高,而林知聿正是想到原书的结局,才会将之联系起来。 林知聿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族长的反应。 奉疆的脸色僵硬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正常,但还是被林知聿捕捉到了。 林知聿没再说话,良久,或许奉疆是感知到面前年轻人身上的气息纯净,眼神纯澈,并无恶念,只听见他重重地叹息道:“……你说得没错。如今修仙界式微,不知是不是上天的惩戒,竟让我族之人受到如此重创。照此以往,我族上下几百余人,终将折在我的手中。” “早些年,我也想过带着族人搬去别的地方,可我寻访了许多地方,几乎整个大洲,皆是这种境况。” 林知聿不由问道:“那前辈为何不带领族人改修其他的心法?” 奉疆不悦,不赞成道:“我们雾灵族人的传承已有千万年,改修其他的心法,不是欺师灭祖又是什么?” 林知聿哑然。 其实就算雾灵族人改修心法,但到了原书最后的那一刻,还是逃不了灭亡的结局。 包括整个大洲的所有生灵。 想到这,林知聿心底涌现出烦躁和迷茫。 究竟怎样,才能解决掉这个困境。 整片大陆灵气消散,绝非一朝一夕,难道是天道,也放弃了他们,只垂怜主角吗? 惶恐和迷茫一点点的爬满了林知聿的心,同时,一个小小的声音似乎在他的脑海中一遍遍问他:“你做的这些微不足道的挣扎真的有用吗?纵使逃过了绝情崖下那一遭,那等主角飞升后呢?还不是一样,照样死路一条。” 林知聿正出神,忽听得奉疆又道:“林小友,你方才说的,对我族有用的消息是什么?你若告知,我必定替你治好你的寒症。” 林知聿抬起头,缓缓地问出了口:“若是那样东西只能让你们免受一时的困苦,最后还是难逃命定之路,那中间做出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如今撑得一时是一时,哪怕是一时的希望,我族也要抓住。若真到了撑不下去那一天,见了祖师爷,也不至于太过责怪于我。” 林知聿笑了笑,正色道:“前辈说得极是。” 林知聿还得感谢之前在藏书阁看见的那本《修者必看法宝一二三》,他缓缓道:“前辈可知凝火紫心?” 奉疆猛地一下站了起来,惊喜交加:“传闻昆山曾有一条开了灵智的灵脉,地裂之后,被人抽出炼化成了凝火紫心。其中蕴含大量的草木灵气,可蕴养一方小天地。” 奉疆在林知聿的面前走来走去,似忧似喜:“我之前也曾想过将凝火紫心寻来岛上,可是凝火紫心这样的好东西,早年间被各路争抢,现在早已经不知所踪了。” “难道你知道它在什么地方?”奉疆紧紧地注视着林知聿,像是生怕他说出个不字来。 看过符青锁的那本书,林知聿自然是知道在哪里。可他也不确定书中记载的一切是否都是属实,而且这么久过去了,书上记载的位置是否还准确无误。 “凝火紫心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东洲,而昆山生灵都喜暖喜潮湿,由灵脉炼化的凝火紫心已有灵智,应是钻进了东洲的东澄山那一带藏了起来。” 第25章 死气 虽然林知聿说出了凝火紫心的具体位置,无法求证,但奉疆明显十分激动,他扬言等安排好一切,就会亲自去东澄山寻找凝火紫心。 并且奉疆承诺一定会替林知聿治好他身上的寒症。 只是当奉疆甫一探上林知聿手上的脉搏,神色就变得异常严肃。 说实话,虽然林知聿早已经做好了不抱希望的准备,但当他看到奉疆的脸色,心还是止不住的往下沉。 林知聿看他松开了脉搏,终于忍不住问道:“前辈,你看如何?” 奉疆缓缓地看向他,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他顿了顿,道:“你的寒症自娘胎里便有,可是母亲在怀上你时吃过什么东西,或者受过什么苦?” 林知聿摇摇头:“都不曾。” 林知聿虽然在幼年时就失去了双亲,八岁便上了仙山,但是在他的记忆里,父亲将母亲爱护得极好,自然舍不得让母亲在孕期吃苦受难。他才出生时看起来似乎一切正常,只是怕冷了一点,等上了仙山,随着年纪的增长,才愈发的畏寒,修炼时最为明显。 “那真是奇怪了……莫非这寒症是与生俱来?这倒是一件怪事。” “因为这寒症,每每修炼,便感觉丹田处微微刺痛,灵气聚集得越快,便漏得越快。尤其不能去阴寒的地方,否则那种锥心刺骨的感觉更甚。” 奉疆不由多看了他几眼,暗暗思忖:若不是受制于这个古怪的寒症,按照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的悟性,修为恐怕早在今日之上。 奉疆:“我尚且还不知这病症的缘由,不过我可以试试替你拔除些许寒气,尚且能有几分缓解也好。” 林知聿想起之前顾景之的话,雾灵族人不轻易治愈岛外的人,治愈的时候会损耗他们的寿元。 他犹豫道:“可是,若是替我……” 奉疆看出他心中所想,反而让他更加坚定了要替这个年轻人治好寒症,道:“难道我堂堂南境一族之长,你还怕我会被你这小小寒症吓软了腿?我既已答应了你,定是要做到的。” 林知聿愈发惭愧:“可是我并未实际帮上前辈你们什么忙。” “你或许觉得没什么,但对于老夫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帮助了。” 两人在蒲团上相对而坐,奉疆将掌心覆上林知聿的胸口处,运行心法,想要进到寒气最为严重的灵台将他的寒气一点点拔除。 林知聿的灵台中异常的清明纯净,一进去,便感觉到一股温暖清晰的气息,倒是奉疆似乎感受到了一团模糊的东西,他察觉到了古怪,奉疆刚要靠近,自己的识海中便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疼痛,他像是被那团东西推开了一样,掌心离开了林知聿的胸口。 奉疆打翻了身边的茶盏,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屋外的华音听到声音,连忙推门而入。 她扶起奉疆,看了看两人,急道:“族长,你怎么又替别人治伤,上回是闻先生,这回又是这个人。”她急得跺脚,“就算要治,也该让我们来,你这个身体怎么还经得起折腾。” 奉疆咽下一颗丹药,苍白的脸色顿时恢复如初。 “我都还没开始,你着什么急?” 华音呵呵冷笑:“还没开始就弄成这个样子?我看族长是撒手不想管我们了吧。” “我心里有数,你先下去,把门带上,我还有事同这位林小友说。” 华音见拗不过自家族长,愤愤地瞪了一眼林知聿,关门离开了。 奉疆叹了一口气,脸上隐有愧色:“是老夫愧对于林小友了,林小友身上这寒症,我怕是无能为力了。” “寒症难除,我的情况自己清楚,怨不得前辈。还害前辈受了伤,该是我道歉才对。” 林知聿本身就没抱太大的希望,此刻倒也不是太难受。 他想到奉疆方才替他治疗时的举动,不由问道:“前辈,你方才替我治伤时那般举动,可是有什么?” 奉疆眼光一闪,只摇了摇头:“……没什么,大概是我前些时日损耗精力过多所致,倒是让林小友见笑了。等回头我替小友拿上几味丹药,暂且可缓解你身上的寒症。” “有劳前辈了。”林知聿突然想到了之前少女口中的闻先生,谨慎道:“前辈劳累,是否是因为救了那个闻先生?” 奉疆此时已经对林知聿放下了大半的戒心,只看了他一眼,便道:“三月前,他昏倒在南境岛,全身都是伤,我们到底是看不过去,就救了他一命。此人是一名散修,修为高深,养伤的那段时间替我们做了不少事,所以大家都叫他闻先生。不过他伤好后,就离开了,不知去了何处。” 林知聿随口又问了几句岛上的情况,像是仅仅好奇的样子。待从奉疆口中听到岛上与往日并无异常过后,林知聿看时间已过了大半,顾景之他们那边估计也差不多了,他又与奉疆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若是寻到了凝火紫心,我们全族人都将铭记林小友的恩情。” “前辈定能得偿所愿。” 华音带着林知聿离开了。 看着林知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拐角处,奉疆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想到了刚才被他咽下去的话。 在林知聿的灵府中,那些浓重的寒气……不,或许说是死气才更为准确。 那种全无半点生机,带着无尽森寒的死气,源源不断地从那一团东西中散发出来。 而且——里面像是封印着什么东西。 很神秘的东西,似乎是他不该触及的…… 奉疆还记得触碰上去那一瞬间的感觉,像是要被那冷冰冰的死气浸染到灵魂深处。若是他强硬着靠近,恐怕会让那团被封印的东西撕碎。 那样恐怖又无尽的阴寒之力,恐怕翻遍整个大陆,也找不到能解除封印的人。 让奉疆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孩子体内有那样阴邪的东西,竟然能活到这个年纪,甚至还能修行。 其实那个时候奉疆本该告诉林知聿实情的。 可告诉了呢? 又无法改变。 修行之人向来看重修为,若是让林知聿知道此后都无法顺利的精进修为,终身都将被那团死气侵扰,最后甚至会因它丧命,怕是比杀了他都还难受吧? 可惜了,按照他的资质心境,就算没有什么大的机缘,也该仙道通途的。 可惜、可惜…… 奉疆摇了摇头,目光终是不忍心地看向了楼下林知聿离开的身影。 第26章 兄友弟恭 顾景之和段吟竹两人早已经等在了下面。 华陵和华音领着他们三人出岛。 华陵看林知聿在他们族长的地方待了那么久,十分的好奇族长同他说了什么,一路上缠着林知聿不停的问东问西。 这时,林知聿三人都渐渐放慢了脚步,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他们来时太过于谨慎和匆忙,竟然没有注意到这个阵法。 若是平常的阵法倒还没什么,大洲中阵修比比皆是,每届的宗门大比也能看到不少阵修展示出来的阵法。而且大多数的其他修士,也会辅修一点阵法。 据林知聿之前了解到的,寻常人大多布置一个阵法,都将关键处即阵眼放置在阵中的隐蔽处,而阵中,就是灵气和道意最为浓厚的地方,尤其是杀阵更甚。 而他们现在在南境岛看到的这个阵法,竟然是借由一个小阵法去催动另外一个大阵。 连一向博学多闻的顾景之,也忍不住称赞道:“这个阵法妙极。” “主阵无半点痕迹,小阵上却灵气汹涌,两阵相辅相成。阵眼藏在小阵之中,若是两者之间不受距离的影响,将小阵放在千里之外,那么要想找到阵眼,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段吟竹道:“如此厉害的阵法,为何之前甚少能看见。” 顾景之摇摇头:“阵法内玄机多变,要想做到此种以阵养阵,以假乱真,就算是阵修,也需要极高的天赋和修为。” 华陵听见几人的谈话,忍不住朗声得意夸耀道:“那当然了,这是闻先生替我们做的阵法,他懂的可多了,什么都难不倒他。” 又是闻先生? 林知聿:“可是你们族长救命下来的那个闻先生?” 华陵先是看了华音一眼,见她没有阻拦,才点头说道:“对啊。当时族长救下了闻先生,闻先生伤好后,听闻岛上时有地动,非常不便。他离开前,就帮我们布了这个阵法。从这以后,就再也没有地动了。” 林知聿此时倒是对这个闻先生有点好奇了,如果仅仅是为了阻止岛上的地动,一般的阵法即可,何必大费周章做出这样复杂的阵法?难道是因为他们觉得复杂难懂的东西,在高人的眼中不过尔尔罢了。 华音大概是看出族长对林知聿的不同,她对林知聿的态度比之方才在房间里缓和了许多,她将族长吩咐给林知聿的丹药递给他。 林知聿道了谢,然后几人出了结界。 待离开了南境岛的范围,顾景之才缓缓开口道:“方才我放出神识在岛上探查,但怕被岛上的人发现,只寻了个大概。岛上并未发现有祸妖的痕迹,也没有其他异常的地方。” 林知聿沿用了最开始的说辞,说是自己偶然间知道了一件能增长医修寿元的秘宝,想到雾灵族人可能需要,便想着试一试。族长大度,又对这件秘宝有兴趣,所以倒也没有责怪他。林知聿同族长问了岛上的情况,也并未听他说有什么异常。 顾景之只看了林知聿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倒也没有说什么。 段吟竹琢磨道:“……可能真是我算错了,又或许,卦象上的西南方向,并不是指的南境岛?” 入化浮城前,顾景之突然拉住了林知聿,黑眸沉沉。 段吟竹看他们似乎有什么话要说,自觉地先离开了。 林知聿抽出了手,问道:“师兄,什么事?” “你的……寒症,南境族长可有什么办法?” 顾景之眼中的关心不似作假,明晃晃显露出来的时候,让林知聿忍不住一阵恍惚。这是他之前从未在顾景之眼中看到过的神色,陡然面对,一时却不知做何反应。 可到底是关心他,还是担心他以后能不能继续修行,会不会丢拂光殿的脸? …… 过了许久,林知聿才摇摇头,“还是老样子,族长也没有办法。” 顾景之看他表情很是平淡,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他想到了以前林知聿为了治好寒症,即使那些药让他疼得满地打滚,也毫不犹豫的喝下。 林知聿以前那般渴望能治好寒症,如今却这般的风轻云淡。 似乎是放下了…… 可他明明是那样固执的人,又怎么轻松就放下了呢? 那之后呢?又会继续舍弃什么? “以后,我会替你寻其他的方法……”许久,顾景之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林知聿偏头看他,眉若远山,长睫浓密,只是那双眼中,却平静得过分。林知聿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笑道:“那就麻烦师兄了。” ……如此一副和睦又兄友弟恭的样子,顾景之却在林知聿转身后变得更淡的神色中,感受到了更加明显的失衡感。 顾景之藏在袖中的手渐渐握紧,手背上显露出明显的青筋。 林知聿有事情瞒着他,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追究。可林知聿独独不该将他当作傻子一般的敷衍玩弄…… …… 林知聿在城中大致转了几条街,才回了住的客舍。 到了门口,他微微一顿,抬头看了一眼,并没有什么反应,终是又收回了目光。 半夜,夜深人静。 窗口出现了两道身影。 那两人等了一会,听见房间里那人平缓的呼吸,两人得逞般的对视一眼,翻窗而进。 房间内布了一个小型结界,大概是布置的人修为太低,两人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破坏了结界闯进了房中。 床中隐约可见一个隆起的弧度,大概是一个成人的身影,那人已经熟睡了。 ”这也太容易了吧,顾景之那厮嚣张成那个样子,不还是连自己的师弟也看不住?” “若是没有天虚宗和顾氏在后面给顾景之撑腰,你以为顾景之有什么能耐?谁还会怕他?” “师兄,不是要将这人献给尊主吗?若是我们碰了,那……” 想到那天在街上的惊鸿一瞥,男人的呼吸都变得更为粗重了一点,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迫切的样子连面容都变得分外扭曲:“我们先替尊主调.教一番,若是听话还好,自然可以献给尊主,替我们吹吹枕边风,可若是他不识好歹,也只有沦为下品的炉鼎了。” 合欢宫内下品炉鼎的下场,自然是凄惨异常,不仅会被废去修为根基,更是会成为合欢宫中人人都可欺辱的对象。 之前也不是没有人没往魔尊尊主的床上送过人,最后不仅那些美人被孟舒鹤砍去了头颅,连送人的人也被拔出来杀了个干净。 但床上的这个美人,男人绝对敢打包票,整个修仙界都找不出来第二人与之媲美。到时候用合欢宫的秘药调.教成最上品的炉鼎,孟舒鹤说到底还是个男人,他不信他还能下得了杀心。 男人拨开了暖帐,目光落在床上,愈发的淫邪:“若是将爷伺候得爽利了,这样的美人胚子,爷自然舍不得给其他人糟蹋了。” 另一人听闻,有些急了,小声追问道:“师兄,你之前还说……” 合欢宫内经过孟舒鹤的铁腕,安分了许多,可到底根里就是烂的,几人一同玩弄一名炉鼎的事大有发生,死了残了大不了扔到乱葬岗。可面前如此美人,另一人怕他的好师兄吃独食不带他,那他不就是白白干活,什么也捞不着了吗? 男人看他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红得吓人。他挑眉道:“我的好师弟,师兄怎么会忘了你……你我一起,同享美人。” 第27章 月影重重 被唤作师兄的那个男人轻轻掀开了薄被,被子下面是个玉质般的美人,乌发浓密,肤白似雪,姿容无双。此刻美人像是陷入了梦魇之中,额上沁出了细汗,双眼也紧闭着。 男人越看,越是大喜,直呼自己捡到了宝。 只是男人有一瞬间感觉到有些晕沉沉的,他摇了摇头,清明了许多,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快些!莫让人发现了,先玩上一回,等办完事,就把人带走。”男人催促道。 他让另一人在床头点燃了一支香,屋内很快薄烟袅袅,并伴随着一股奇异的香味,浑浊又靡艳。 自那日与顾景之发生过冲突过后,他们便一直在暗处观察着林知聿。看见林知聿等人离开客舍后,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并未直接闯入房中,而是将药粉偷偷洒在房门上。 这种药粉是合欢宫用惯了的小把戏,极难被发现,只要沾染到了皮肤上,便会全身乏力,渐渐失去神智,陷入极乐的幻觉之中。再辅以合欢宫秘制的荼靡香,更会五感暂失,无法动用修为,就算再清冷的高岭之花,也会变成只知享乐的欲望的奴隶。 估计是药效被这荼蘼香勾了起来,床上的美人气息不稳,呼吸逐渐急促起来。他一睁开双眼,便被旁边两个早已经伺机而动的男人捂住了嘴。 两人狞笑着欺身而上。 …… 夜空之下,林知聿半躺屋顶上。 旁边的瓦块掀开了半个角,依稀可以看见下方房间内晃动的人影。 男人轻佻的嬉笑声和粗喘混杂在一起,透过缝隙传到林知聿的耳边,他皱了皱眉,眸子中凝聚着冷光。 白日在回到房门前的那一刻,林知聿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如今化浮城内多方涌现,又各怀心思,林知聿没有忘记那日合欢宫的人离开时看向自己的眼神,那些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为了保险起见,林知聿离开之前,都会悄悄在房间门口周围放上一些葵藓。 葵藓原生长在武云山内,林知聿偶然一次发现他们对周围的环境异常敏感,活物的气息,灵力的波动,甚至半点风吹草动,就能让它们大片大片的死亡消退。 那些爬到林知聿门檐上的青苔,若是有人看见了,也只会当是客舍的老板清洁不力导致的,并不会多在意。 他们所在的这一层,鲜少有人走动,林知聿又选了个最边上的房间,不出意外的话,本该在林知聿回来还完好如初的葵藓,此时已经退散了个干净。 林知聿几番小心查探,才在门上发现了端倪。 ——正是门上的那些药粉,才让葵藓全军覆没的。 林知聿因为寒症,试过不少丹药,所以对一些草药颇有了解。他辨认了许久,才知道这些药粉是什么。 药粉对顾景之那般的金丹修士倒是没什么影响,但是对修为低的修士,便会让人失去力气,陷入幻觉之中。 林知聿在床上放了一个傀儡人,又从门口取了一些粉末如法炮制在了窗户上,然后静静地等着幕后之人。 果不其然,夜深人静时分,便有两道身影进来了房间。 林知聿平息凝神,看清了那两人的面容。 ——真的是合欢宫的人。 那两人的修为都在林知聿之上,他不敢轻举妄动,只静静地等着。 不过还好,那两人都未发现异常,看他们的样子,似乎早已经入了幻觉,竟然将那个无脸的傀儡人当成了林知聿。 看见那两人还用上了淫香,若是他回来时没发现异常,怕是……林知聿心气起伏,握紧了拳头。 此时,下面的房间内,都是浓浓的荼靡香。 傀儡人的时间到了,“嘭”的一声,变作了一道符纸,轻飘飘地落在了床下。 那两人并未注意到这番变故,只是发觉床上的美人突然不见了。 师兄一把揪住师弟的领子,脸色红得极不正常,像是醉酒了一般,他恶狠狠地问道:“好哇你,是不是你将美人藏起来了?你小子想吃独食?!” “我哪敢啊师兄,刚才明明都还在的,是不是让他给跑了?” “跑了?跑了?!那该怎么办?他娘的……”男人骂骂咧咧啐了一口,眼前逐渐模糊,天摇地动的,待他再看过去的时候,面前哪里还有师弟的身影,已经换成了另一张美艳的脸庞。 男人拍了拍那人的脸,狞笑道:“庞、庞师姐,你怎么在这里?不是看不上我吗,这会儿还不是落在我手上了?” “师兄,你在说什么啊?我不是庞师姐。”男人的师弟挣扎了几下,眼神也逐渐变得迷离,似乎也将眼前的人看作了其他人。 两人抱在了一起。 林知聿听见下面的声音,几欲作呕。 真是……恶心透了。 男人采补完自己的师弟,已经解了几分荼靡香的药性,又因为他常年浸淫在合欢宫的各种秘药之中,总算清醒了许多。他看着身下奄奄一息的师弟,身边哪里有什么美人和庞师姐的影子。 男人顿时想明白了。 没想到他也有被暗算的一天,男人咬了咬牙,披起了衣裳,道:“敢打你爷爷我的主意,有本事滚出来!” 林知聿站到了窗边,幽幽地看着他。 男人想到把自己其貌不扬的师弟采补了,还是林知聿做得手脚,顿时气极。 看着面前这张面若谪仙的脸,简直恨不得狠狠地踩上两脚。 他的药性虽然还未解完,但是他的修为远在林知聿之上。他想用最快的速度解决了林知聿,不惊动顾景之,最好将林知聿的修为全部废去,再丢进合欢宫,让所有人玩死他。 男人杀意涌现,动作极快,只是在距离林知聿几步远的距离,突然顿住。然后他痉挛着倒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男人惊疑不定:“你,你做了什么?” 林知聿淡淡道:“没什么。只是在傀儡符上放了一点小东西。如果你没碰那个傀儡,自然是没什么。” 傀儡的身上被林知聿放置了离水咒,中咒者只要动用灵力,便有万蚁噬骨般的疼痛,若是想要强行冲破咒术,便有走火入魔,修为受损的风险。 男人看了一眼尚不能动的师弟,破口大骂道:“卑鄙,你们这些正道狗,只会使这些脏手段。” 林知聿简直想笑,“要论手段,我还真比不上你们。” 接着,林知聿不等男人说什么,封住了他的口舌。 然后将屋内的两人捆做一团,拖到了一条巷子里,扔下便不见了踪影。 第28章 神秘人 林知聿一离开,男人脸上立马露出了庆幸的笑容。 他忍不住嗤笑一声。 已经到了这个份上,斩草除根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看来这林知聿,真是个蠢货。 恐怕是怕得罪了合欢宫,挑起仙门和魔界的冲突。 不过,以为放了他们,他就会放过林知聿吗!等他伤好之后,自要让林知聿付出今日戏弄他的代价,让他林知聿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男人看了眼旁边的师弟,见他直直地看着自己,连忙道:“师弟,你的离水咒并未发作,你快帮帮师兄,帮我将体内的离水咒引出来。” 见师弟并未行动,男人叹了口气,放轻了语气,面露愧色:“方才并不是师兄故意要采补你的,情况紧迫,师兄也是神智不清,我们都着了林知聿的道,都怪那个林知聿……等师兄伤好了,一定将你的修为给你重新补回来。” 那人因为男人的采补,几乎掉到了筑基的修为。要不是男人最后停了下来,怕是此时已经吸干了修为,彻底成为了一个废人。 男人的师弟艰难地起身,然后挣开了绳子的束缚。 男人的眼中快速地闪过一抹鄙夷厌恶的神色,他竟然沦落到给这样的人求情的地步。 不过也真是可怜,纵使已经被他采补了个彻底,还不是得老老实实地听他的话。 就在男人松了口气,等着师弟解咒的时候,突然一阵特痛,他手脚的筋脉尽数被自己的师弟挑断,血流不止。 男人痛得大汗淋漓,他的师弟低着头,然后垮坐到了他的身上。 男人反应过来,勃然大怒,顿时也顾不上疼痛了,大骂道:“你想干什么?你敢动我?要是让其他人知道了,你不得好死!还不快快放了我。” 他身上的人苍白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都还难看的笑容,像是恶鬼一样,他阴恻恻道:“师兄,我若是不说出去,又有谁会知道呢?” 男人顿时明白他的意思,震惊得说不出话:“你、你……” 他哆哆嗦嗦,语气都带上了恳求:“师兄不是故意的,等回了合欢宫,会替你想办法的。” “合欢宫那样的地方,依我现在的修为,也只会让别人白白采补,恐怕最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师兄说不是故意的,那刚才采补我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 “师兄,你仗着修为在合欢宫作威作福这么多年,好处尽让你一个人拿了,这怎么行?看来今天,真是老天显灵了。” “等回了合欢宫,我自会告诉他们是林知聿害了师兄,我会帮师兄报仇的……师兄方才舒服吗?这会儿,师兄该帮帮我了。” 不一会儿,男人便惨叫连连。 男人的师弟嫌他叫得难听,硬生生卸掉了他的下巴。 他看见师兄死猪一般惊恐肥腻的脸上,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露出意外的神色。他微微疑惑,下一秒,一柄利剑便刺穿了他的丹田。 丹田处采补而来的灵气很快便像漏掉的气球一样泄了个干净,那人的脸上还挂着不可置信。 接着,林知聿抽出长剑,砍下了他的头颅,咕噜噜滚到了一边。 地上被压着的男人见状,刚要自爆,也被林知聿一剑挑破了灵府。两人的灵识渐渐消散,林知聿看了一眼地上两人交缠在一起的肢块,立马移开了目光。 这样的动静,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寻来。 林知聿跃上屋顶,刚要回去。 突然,他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一道冰冷的,毫无任何感情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似乎穿透了他。 林知聿屏住了呼吸,慢慢地寻着那道目光转过了头。 那人就站在不远处的屋顶上,修身玉立,身姿挺拔,巨大的圆月就在他的身后——皎皎月光映衬得这个神秘的人仿佛踏月而来。 林知聿看不清他的面容,依稀看见对方脸上划过一丝冷光,似乎戴了个银色的面具。 林知聿不知道这个人在这里看了多久,又是敌是友。他感受不到这人的修为如何,只知道对方的修为很高,似乎不在清远仙尊之下。 林知聿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方才对付那两人,已经将林知聿的灵力耗费了大半,他此刻已是黔驴之技,可就算他达到顶峰的状态,若是这个人想要取他的性命,那么他必死无疑。 那道打量的目光倏的从林知聿身上移开了。 这时,一阵很轻的风吹过,林知聿被额前的发丝扬了眼,等他再看的时候,圆月之下,早已经不见了那道身影。 空气中无形的威压尽数退去。 林知聿松了口气,环视了一圈,不敢再做停留,连忙飞身离开。 之前的房间肯定不能再住了,林知聿打算在客舍里看看有没有空房间,将就将就。 …… 陇武殷虚。 此处曾是修仙家族殷家几代的旧居。 几百年前的殷家,不说在化浮城,就是在整个修仙界,也是鼎鼎有名的存在。凡是来化浮城参加千灯会的修士,必要先到殷家拜访一番。 可是在六十年前的一个晚上,一夜之间,殷家上下百余口人,除了当时的殷家家主,皆惨死,无一幸免。有人猜测说是失踪的殷家家主杀死了同族之人,远走高飞;有人说殷家是得罪了其他的大宗门,才被举家灭口。 种种猜测,随着岁月的流逝,也渐渐掩盖在了废墟之下。 殷家的旧居因无人管理,变成了荒芜的废墟。 这个地方灵气稀薄,死气森森,平时甚少有人来往。之前那些来查找祸妖的修士也只是草草看了一圈,就匆匆离开了。 此时夜风四起。 已经荒芜的陇武殷虚里,从黑暗中,渐渐走出一个身影。 他穿着黑色的斗篷,整个人都隐藏在斗篷之下,像是要和黑暗融为一体。 他手中握着一只招阴幡。画着诡异符号的幡布被夜风吹得呼呼作响,数道凄厉的嚎叫从招阴幡内传来,此起彼伏。那幡布上也显现出一张张扭曲狰狞的人脸,像是要破布而成。 “闭嘴!”斗篷下发出一道嘶哑的声音,带着森冷的威压,招阴幡里的那些惨叫声顿时戛然而止。 “等到了明天,就让你们吃饱。” “再等等……” 第29章 陇武殷墟 一夜过去,化浮城内又热闹了些许。 虽说大多数修士的心思都放在了那只七级祸妖上,但千灯会毕竟是化浮城内举足轻重的活动,届时护城河的游行灯船上将有数不清的奇珍异宝展示,其他人也可大饱眼福,所以仍有不少人讨论这次的千灯会。 说不定到时声势浩大,把祸妖给惊动出来了,也未尝不可。 那些人讨论的声音里,夹杂着昨晚在深巷里发现的两具尸体。一人被斩断头颅,一人灵府被破,双双生魂俱灭。 两人死时躯体交叠,羞耻难堪,其他人猜测定是两人为了采补起了争执,才造成两败俱伤的局面。合欢宫邪修本就被正道所不齿,其他修士谈及此,皆是唏嘘鄙夷。 林知聿静静地听着,轻呷口茶,神态无任何变化。 只有坐他对面的顾景之抬头看了他一眼。 昨夜他隐约听到点动静,寻到林知聿房间时,才发现房间内空无一人,窗户大敞,空气中还残存着淡淡的荼蘼香。 顾景之脸色大变,刚出房门,就看见从外面回来的林知聿。 顾景之问他去了何处? 林知聿沉默片刻,只说看到窗外有人影,刚追出去便没了身影。 顾景之想到房间里的荼蘼香,对于林知聿的说辞明显不相信,但看林知聿一副并不打算细说的样子,他也只得作罢。 今日客舍里便有人说起那两具合欢宫邪修的尸体,何况合欢宫之人擅用迷香,顾景之直觉此事和林知聿有关。 但他是如何将那两名修为远高于他的邪修杀死的? 顾景之想得出神,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最近似乎投射了太多的注意力在林知聿身上。 林知聿他们出门的时候,又遇上了段吟竹。他笑眯眯地同众人打招呼,看那架势,分明就是一直在等着他们。 拜那只七阶祸妖所赐,今年的千灯会约莫是化浮城内近年来最热闹的一次,街上人满为患。 可今日的天气实在算不上好,天空像是被一块厚重的幕布隔绝了太阳的光线,阴沉沉雾蒙蒙的,让人不安。 段吟竹在一旁脱口而出:“……一般这样的天气都是有预兆的,怕是有祸事将临。” 薛桐:“呸呸呸,闭上你的乌鸦嘴。” 段吟竹摊了摊手:“嘿嘿……说说而已嘛。” 几人一直在城中逛到了午时,都未发现任何异常。沿途中,偶尔听到有修士气急败坏地大声的抱怨,所谓的七阶祸妖都是骗局,不过是为了将他们骗来千灯会放出的噱头,等今日一过,他们就离开化浮城。 林知聿想的是,就算没有七阶祸妖,那之前残害那些修士的,又会是什么东西? 等天色渐暗,城内点亮了一盏盏花灯,沿着河岸那一片,更是灯火明亮,绚丽璀璨。 河上缓缓驶来一艘艘华丽的船只,船头安置了展示区,放着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天材地宝。这些东西,多是若水庄梅氏和城内其他世家所收藏的,越是珍贵难寻,越是能彰显宗门世家的地位。旁人若是有看上某样宝贝的,只需拿出同等价值的宝贝,以物易物便可。 林知聿也看得入了神,悠悠叹了口气,若是其中有星蓟镜就更好了,就不用他费功夫去寻了。但随即又想到,他就是搜遍全身上下,也拿不出能交换星蓟镜的宝贝出来。 就在这一片热闹喧嚣中,突然,一声振聋发聩的兽吟不知从何响起,几乎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鼎沸的人声顿时如潮水般退去,人人你看看我,我看看看你。 人群中,响起一道惊恐的声音:“我看到了……是、是祸妖,往陇武殷墟那个方向……” 他旁边的人想止住他的话头,却还是被周围的人给听清楚了。 那声低沉的兽吟,仔细辨认的话,的确像是从陇武殷墟那个方向传出来的。 一时间,无人再注意河上的那些美轮美奂的游船,纷纷拿出法器,往那个方向飞驰而去。屋顶上、街道上,皆是纷乱的脚步声。 林知聿几人对视一眼,眼下除了跟着他们同去,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说起陇武殷墟,之前他们四处搜寻祸妖踪迹的时候,也去过几次那个地方,一无所获。那处曾是殷家的旧居,殷家被灭门后,渐渐破败荒芜,巨石滚落,房屋倒塌,如今成为了废墟,人迹罕至。不知是不是因为当年殷家横死的人太多,周遭的环境显得格外的阴邪,鬼气森森。 一路上,段吟竹都在拿着他的八卦镜捣鼓。 眼看快要到了,段吟竹脸色苍白地喃喃低语道:“林知聿,怎么办?我好像……又算不准了。” 林知聿问道:“怎么了?” 段吟竹深吸一口气:“卦象上显示‘大凶’,所有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我们得马上出城。” 过了片刻,他又神情恍惚地说道:“太晚了……太晚了,我怎么没有早点发现……” 如今城中这么多高阶修士,就是那只祸妖不在虚谷期或者修为比七阶更高,那也不至于让所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啊!这个不靠谱道修又在胡说八道了,薛桐刚想呛他两句,立马被前面的打斗吸引了注意。 那只祸妖竟然真的躲在了陇武殷墟。 众人追着祸妖的身影,它状如犬狐而有角,指爪锋利,背上的鬃毛如利剑般根根竖起,动作敏捷迅速。它刚跳上一处高台,便被一个法器套住,困在了高台上。 周围其他人面面相觑,不敢置信。 这便将祸妖制住了? 虽说祸妖正处于虚谷期,但未免……太过轻松了。 这时,离祸妖最近的修士才发现,这只祸妖哪有七阶,分明只是一只普通的二阶妖兽。他还不信邪地再三确认,最后恼羞成怒道:“去他的,我们都被骗了……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到头来竟然只看到一只普通妖兽。”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亦有其他修士靠近祸妖,仔细查看一番,发现果然只是一只普通的低阶妖兽。 那他们这么多人,这些天辛辛苦苦的追捕算什么! “传出谣言的人究竟是何居心,把这么多人耍得团团转?!” “定是有人藏起了那只七阶祸妖怪,想要独吞,才放出一只普通妖兽来以假乱真,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可这祸妖的消息最初是谁放出来的?” 群情激愤,周围人的表情和目光都变得格外凶狠躁郁。 “定然是有人在妖兽的身上有什么藏匿修为的咒法!”有人仍不肯相信到手的七阶妖兽就这么没了。 “究竟是谁做的,此番偷天换日若是被我发现了,定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呵呵,还能有谁,怕是他们乾元宗的人吧……一行人总是鬼鬼祟祟的,也不知道在城里布置了什么。” “你!休得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林知聿他们来得晚,和后面的人一起堵在了最外面。眼看着那群争论的人就要打起来。 “轰隆”的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从地底传出,接着,地面微微震颤起来,只持续了片刻,便又恢复如常。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莫不是地动?” “那是什么?!”突然,高台处有人发出一声惊呼。 第30章 阵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看过去,只见高台上的那只被制服的祸妖,以一种扭曲的姿态痉挛抽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四肢快速的涌动。接着,黑色的烟雾从祸妖的口鼻处喷涌而出。 黑雾聚拢升腾至半空中,又猛地坠到高台上,只听得又是一声轰隆巨响,黑雾如墨汁入水般向四周迅速蔓延,蔓延之处,隐约红光从地底缝隙涌现。更多的东西随着红光争先恐后地一起涌了出来。 这些变故几乎就发生在一瞬间。 而那诡异的数不清的东西,如同从地底跑上来的恶鬼怨魂一般,甚至更为阴邪。疯了一般扑向活人修士,如同蛇缠身般死死缠绕在修士的身上啃咬,咯吱咯吱咀嚼着,不过片刻便能让其血肉殆尽,甚至连修士的生魂也不放过。 不过眨眼,便有几名修士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蚕食了个干干净净。 周围的人反应过来,开始对付那些扑向他们的邪物。 一些品阶较低的修士,似乎受到了那些蔓延的黑雾的影响,双目赤红,目露兴奋。在邪物扑上来啃咬的时候,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一动不动,任其吞食。甚至拖着被吃得七零八碎的肢体,争先恐后地往高台处走去。 林知聿他们离高台中央稍远一点。 但那黑雾蔓延得太快,他们很快也被黑雾笼罩。 在那一瞬间,林知聿几乎看不清周围的一切,他似乎听见顾景之在叫他的名字,可那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再也听不见。脑海中什么念头也不剩,眼神木然地往前走,有什么在驱使着他,让他想要献出自己的血肉和生魂。 突然,林知聿的识海中一阵刺痛。喉中翻涌着腥甜,他吐出一口鲜血。 正是这一下,他慢慢清醒了过来,然后挥剑挡住了扑上来的邪物。邪物不死心地一次又一次地扑上来,俨然不放过到嘴的食物,林知聿艰难应付着。这时他余光中看见一只邪物正朝着薛桐扑去,而薛桐没有半点反应,甚至主动走向邪物,此举正是被那黑雾控制了。 “薛桐!”林知聿急得大喊。 他急忙去拉薛桐,抱着薛桐转身躲开了,只是另一边又有只邪物就要朝他们扑过来。林知聿挥剑去挡,这时,顾景之也转过身来,赋上了封魔印的君予剑,一剑便了结了那邪物。 只是薛桐还没有清醒过来。 见状,段吟竹从卓然和陆青空的身后抽空窜出来,用灵力在掌心迅速写下了什么,二话不说,便拍在了薛桐的额上。 时间紧迫,他快速说道:“这是我派的上善清心诀,有了它就不容易受黑雾的控制了。”他指了指卓然和陆青空,“他俩我已经弄好了,你俩要不要?”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又如法炮制快速地将法诀拍在了顾景之和林知聿的额上。 四周都是虎视眈眈的邪物怨魂,它们从地底出来,像是怎么也除不尽似的。顾景之同其他的金丹修士结成了结界,其余的人都纷纷躲进结界中。 段吟竹像个陀螺似的,将清心诀拍在其他人的额上,一圈下来,整个人直接累得直接瘫在了地上。 “那黑雾实在邪门。方才我只松懈了片刻,便叫它趁虚而入,心中只想着走入那处高台。”一名金丹修士苦笑一声,“若不是我及时清醒过来,恐怕也像其他人一般成了祭品。” 他问起段吟竹的上善清心诀,段吟竹坐在地上,扫了一眼人群中之前嘲笑过无极观的其他修士,怡然自得道:“这不过是无极观最为简单的法诀,我派弟子人人都会,我也没想到它用处竟然这么大,这么厉害,哈哈。” 其实一点也不简单,偏偏他资质平庸,天知道他学了多久。段吟竹在心中默默补充。 外面,一些邪物还在不死心地撞击着结界,另外的一些,则是跟着黑雾,乌泱泱一大群,往城中的各处去寻找活人了。 他们方才也见识到了邪物的凶残,修士应付他们尚且艰难,一旦被黑雾影响,更无还手的可能了。城内虽说有不少高阶修士坐镇,但邪物数量如此之多,源源不断,照这样下去,整个化浮城终将会被黑雾和怨魂吞噬殆尽。 想到这,结界中的所有人都面色凝重。 林知聿忍不住想起他和顾景之之前的猜测,结合目前的状况。或许从一开始,祸妖之事就只是个幌子。祸妖是真的,所谓的祸妖是七阶和虚谷期却是假的,真真假假,只是为了将越来越多的人引来化浮城,开启杀戮。 可又是谁躲在暗处策划了这一切,他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们之前最开始以为的只是捉住一只害人的祸妖,如此看来,背后俨然是一个更大的阴谋。 顾景之说道:“不知道城内其他人的情况,我们得尽快去支援他们。还有,得赶紧把那个阵法停下来,不然,这些该死的邪物永远也除不尽。” 林知聿顺着顾景之指向的地方看去,是那高台的方向。此时高台地面上的红光已经愈发鲜艳,如同被鲜血浇灌了一样,周围黑雾环绕,邪气丛生,如同炼狱一般。今日本就阴沉的天气,被这般诡异的异象影响,黑沉沉的天仿佛下一秒就要朝他们压下来。 一名金丹修士说道:“我方才仔细观那法阵良久,其雏形繁杂复古,有些年岁,据我推测,恐怕可以追溯到上古时期。有改良的痕迹,应是有人发现了这处法阵,遂做成了威力惊人的血祭,打算用全城的人喂养那些邪物。” 这时又有人义愤填膺地说道:“我已给附近的仙门发了传音,不过他们赶来,还需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们断不能就这么白白等在这里,否则不知又有多少人要丧命。” 他们商量了一番,受了伤的修士继续留在结界内,其他尚且清醒的人则出去诛杀邪物。段吟竹将灵力融进了血中,又画了不少带有清心诀的符纸,只需拍在被黑雾控制的人头上,只消片刻便能让其恢复神志。 他将符纸分发给其他人。 顾景之同那名擅长阵法的修士出了结界,他们打算先去毁了阵眼,一但阵眼被毁,此邪阵被破,亦不能再源源不断地放出邪物。 两人出了结界后,林知聿看着他们一边抵御邪物,一边朝着高台走去。可没过一会,他们又回来了,脸色阴沉。 顾景之的眉也紧紧蹙着,显然他们并没有破阵。 林知聿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顾景之看他一眼,倒是同他一起出去的那名修士先开口:“……我们没发现阵眼。” 其他人也急了,跟着问道:“怎么会没有阵眼呢?是不是没仔细找?说不定再找找就会发现了。” “我和顾道友仔细看了好几次,真没找到。此阵邪气冲天,却没有阵眼……真是奇怪了。” 没有阵眼? 那不意味着此阵无法可破,况且还是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邪阵。 是没有阵眼,还是—— “阵眼在别处。”林知聿同顾景之的声音同时响起。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顾景之看着他,嘴角罕见的勾起一丝笑意,“师弟,你应该也猜到了吧,阵眼在何处?” 第31章 闻先生 天空阴沉得可怕,云层层层堆叠,厚重压抑,不仅将整个化浮城都笼罩在阴暗中,放眼望去,连远方的天边也不见一丝光亮。 一些人先去支援化浮城内的人,另一些人,则是往化浮城的西南方而去。 其实之前段吟竹的卦象就已经明确告诉了他们,会发生大乱的地方,除了化浮城,便是海中的南境岛,只是那时他们还不解其意。 此前他们前去南境岛,那时他们发现岛上一大一小两个阵法相辅相成,主阵用来扰乱视线,而真正的阵眼,则放在催动的小阵中。 这样的手笔不正和如今化浮城中一样吗?陇武殷墟的主阵邪气与杀意漫天,却独独找不到阵眼。那时林知聿就想到,有人抓住雾灵族人与世隔绝、不与外人接触的规矩,找机会将阵眼藏在了南境岛中。 林知聿回头望了一眼化浮城的方向,偶尔还能听见怨魂凄厉的吼叫,夹杂着一两声修士的惨叫。 “出发吧。”顾景之说道。 众人点点头,于是,数道剑影在空中划过,朝着南境岛的方向而去。 天虚宗一行五人,加上其他宗门的修士,共十余人。他们之中,除了顾景之,还有另外两名金丹修士。 等林知聿他们到了南境岛的时候,此时岛上的结界已经没有了,周围的景物都有损毁的痕迹,他们时不时能看见一两只邪物从空中蹿过。除了邪物的嘶吼声,周围静得可怕,空气中,带着点血腥的味道。 岛上也有邪物,那就证明他们之前的猜测没有错。 南境岛上的结界外人不易闯入,岛上能维系结界的,似乎只有那位族长。如今岛上门户大开,族长和其他的雾灵族人是不是已经…… 就在不久之前,那位族长还在为能得到凝火紫心,拯救族人而壮志满怀。想到这,林知聿的整个心都揪了起来。 为了不打草惊蛇,吸引来更多邪物的攻击,他们借着岛上的树影,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身形。 “沙沙”,不远处的树丛中动了动,似乎有什么东西。 “谁?!”一名修士紧张得低喝道。 顾景之:“大家小心!” 似乎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从树丛中跌跌撞撞地走出个人影。对方的衣物破烂不堪,身上有好几道明显的伤口,鲜血汩汩地流着,仿佛是从恶战中爬出来的血人。 林知聿借着暗淡的光线,看清了她的面容,是之前他们上岛为他们领路的少女华音。 “岛上发生什么事了?族长怎么样了?”林知聿刚走上前几步,华音再也坚持不住,栽倒在他的怀中。 林知聿身前的白衣瞬间便被她身上的鲜血染得通红,可他顾不上这些,赶紧半抱着华音靠坐在树下,喂她吃下了止血和聚灵的丹药。她的身上都是怨魂啃咬过的痕迹,有些皮肉甚至挂不住,垂掉在两侧。 修士筑基后,身体骨骼会很大程度地变强,若是被寻常的怨魂所咬伤,不过片刻便可让自身的血肉骨肌生长,恢复如初。而被那些从邪阵中跑出来的怨魂啃咬后,就算倾注大量的灵力,也久久难恢复。 顾景之看着林知聿让那女子靠在他的怀中,他明艳的脸上都是焦急的神色,顾景之抿着唇,握紧了手中的剑,然后轻轻偏过了头。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华音终于慢慢地睁开了双眼。她黯淡无光的眼中残留着一丝清明,环视了一圈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林知聿的身上。 林知聿看她苍白的脸颊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终于松了口气,他刚要开口,华音的眼神变得悲戚恍惚,她喃喃道:“华陵死了……” 林知聿一怔,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少年的样子,他偏头说话的时候,会露出两个小虎牙。 沉默了片刻,林知聿忍不住再次问道:“能告诉我岛上发生了什么事吗?其他人呢?” “是闻先生。”华音因为身上的伤口,再次痛苦地闷哼一声,“他进了岛,像往常一样检查岛上的阵法,却像变了个人似的。趁大家不注意,放出了邪物。” 少女苍白的脸上流下了两行清泪,“好多人,都死在了邪物的手中。华陵他……他为了掩护我离开,也……” 密密麻麻的邪物缠在华陵的身上啃咬着,等那些邪物散开后,前几刻还在同她说话的人,只在地上留下零星的碎肉……那样的场景她永远也不会忘记。 “族长也受了伤,没有别的办法,他只有带着其他人躲进了禁地之中,我怕他们被那些邪物发现,所以打算引开它们。然后……就遇到了你们。” 华音断断续续地说着。 林知聿简单地将化浮城中发生的事告诉了她,“化浮城内邪物肆虐,恐怕是这个闻先生计划了所有的一切,哪怕他不是主谋,也必然参与了计划。” 那个闻先生现在一定还在岛上。 这时,一直沉默的顾景之开口道:“陇武殷墟的阵眼,可能就藏在之前他为岛上所做的防御地动的阵法中。明明当时只需一个简单的法阵的即可,他却偏偏大费周章。这样就能混淆视听,借着维系阵法的由头,在阵眼中做任何手脚,甚至神不知鬼不觉的催动主阵。” “我们得速速赶往阵眼处。” 华音还很虚弱,如今也不宜将她送到岛上的禁地处,若是不慎将邪物吸引去了禁地,那可就得不偿失了。他们商量了片刻,将华音藏在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还放置了防御结界。 看华音方才伤心落寞的样子,林知聿有点不放心,怕她趁他们离开后找邪物复仇。华音笑着摇了摇头,认真道:“我不会冲动的,我会好好活下去,带着华陵那一份,保护我的族人。” 顾景之上前一步抓住林知聿的手腕,语气冷淡:“我们得去找那位闻先生了,不可再耽误了。” 林知聿还有些失神,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只点点头,“好……” 第32章 殷家 半空中,两只邪物撕咬争抢着一截手臂,落下的鲜血洒了下面的人一脸,将他灰白的脸染上了可怖的猩红。 男人毫不在意,直直地望向化浮城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个古怪又疯狂的笑容,愈发显得他的样子鬼气森森。 此时化浮城的上方风云涌动,犹如漩涡一般,最后犹如形成了一张巨大狰狞的鬼脸,咆哮着,想要吞噬尽城内所有的生机。 男人目露兴奋,尤嫌不够地自说自话:“……多吃点,吃饱一点……我的孩子。” 那些怨魂依稀长着一张张青白可怖的人脸,受邪术和阵法的滋养,早已没了神志,只剩下欲望,本能地被男人皮囊下的鲜活的血肉和魂体吸引,贪婪地围绕在他身边跃跃欲试。 却因为和男人之间的契约,不敢轻易狩猎。 男人脸上狞厉的笑容越来越大,他舒服地喟叹一声:“多么壮观的景色啊,可惜……却无人与我欣赏。” 身后传来了声音。 男人收起了笑容,眼神阴沉狠戾:“嗯……有碍事的家伙来了?” 林知聿他们赶到岛上阵法那处的时候,便看见一个穿着黑袍的人,背对着他们。 林知聿一眼便看到,黑衣人身旁那小阵的阵眼处灵力与邪气交织缠绕着,滚动翻腾,那邪气与陇武殷墟处如出一辙。 果然如此! 他们要找的阵眼,就在南境岛上。 那个黑衣人,怕就是华音口中的闻先生了。 连顾景之都看不透黑衣人的修为如何,对方怕是在金丹之上。 这就麻烦了,对方的修为若是深不可测,就算他们所有人加在一起,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反倒他们自己伤亡惨重。 显然对方也没把他们一行人放在眼里,也不准备自己动手,只放出招阴幡中的邪物来对付他们。 而那个黑衣人,则守在阵眼处,冷眼看着他们与邪物缠斗。 邪物源源不断,他们的力气迟早耗尽,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要催动如此规模的上古邪阵,定然需要大量的灵力。他们猜测黑衣人启动阵法已经坚持了许久,哪怕他修为高深,此时定然内里空空,分身乏术。 擒贼先擒王,在林知聿等人的掩护下,顾景之与另外两名金丹修士朝着黑衣人攻去。 但那人身上似乎有什么极其厉害的防御法器,一瞬间灵力激荡,顾景之等人的攻击都被悉数挡下。竟然连君予剑都无法打破那人的防御! “这还怎么打啊?”薛桐见状,焦急地抱怨道。 黑衣人低低地笑了,声音暗哑浑浊,似乎在嘲笑他们的自不量力。 他缓缓转过身,露出来的皮肤透着死人般的灰白,没有半点光泽,脸上深红的鲜血更是让他看起来如同恶鬼一般。特别是那双眼睛,仿若被抽去了生机,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地森冷鬼气。 “……竟然是你!”他们之中有人认出了他的脸,“殷弘!” 殷弘?林知聿大吃一惊,据他所知,那不是化浮城内殷家家主吗?传言在殷家被灭门后,殷家家主不知所踪。 其他人的反应亦是如此。虽说殷家事变之后,他们没有找到殷家家主殷弘的尸体,但殷弘这么多年未曾露面,几乎修仙界的所有人都默认他已经死了。 那名修士继续说道:“我记得他的脸,他绝对是殷弘!” 另一人说道:“我曾听闻过殷家主的事迹,他在化浮城内多有善举,是断断做不出此等阴邪之事。莫不是他被人夺舍了,或是有人扮成他的模样作恶?” 殷弘听完却大笑起来,“竟然还有人能认得我……没错,是我本人,如假包换。” “你既是殷家家主,化浮城也庇护过你们殷家。你为何要放出这些邪物,你可知这样会毁了整个化浮城的?!” 殷弘的嘴角越咧越大,眼中透出一股疯狂,“我的目标……何止只有区区的化浮城。” 其他人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景之冷然道:“真是好大的口气,难道你以为整个修仙界就没有能制住你的人吗?” 或许是顾景之口气的傲然和不屑激怒了他,殷弘目光陡然变得更加阴冷,“宵小之辈,也敢这么同我说话!” 他环视了一圈众人,似乎是意识到他们不是自己的对手,更加有恃无恐起来,“为这个计划我筹谋许久,就凭你们,今晚是阻止不了我的。” 这时,顾景之用天虚宗特有的传音,让林知聿先吸引殷弘的注意,他偷偷绕到其身后,找机会攻破殷弘的防御。 林知聿沉吟了片刻,他故意作出一副怀疑的样子,满不在乎的说道:“等毁了化浮城呢?你难道就指望这些没有神志的邪物,来替你图谋整个修仙界?它们凭什么听你的,难道你就不怕有一天它们反过来吃了你?” 殷弘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般,哈哈大笑起来:“它们为何要听我的话?……就凭,我为了驯养它们,献祭了殷家血脉。” 殷弘寻常的口吻像是在说着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让在场的几乎所有人背后都起了一身的冷汗。 结合六十年前,殷家百余口人一夜横死,尸身残破,现场的残肢断臂几乎很难拼出一具完整的身体,甚至其他人未在陇武殷墟找到任何殷家人的生魂。 所以,定是当时的殷家家主殷弘,丧心病狂,将殷家血脉献祭给邪物,与之订立契约,使邪物听之命之于他。 之前说殷弘做了许多善举的那名弟子,脸色难堪,变得青一阵白一阵的,“枉我此前听闻你的事迹,还以为你是什么德高望重、心有大道的前辈。呸!殷家若是还有人,绝对以你为耻。”他狠狠唾了一口。 殷弘发出一声冷笑。 他们以为殷家其他人就是什么好东西了吗? 当年他为了整个殷氏家族的荣光殚精竭虑,耗尽了所有的心血。却因为资质平庸,老家主就要将他的家主之位给别人坐,而族内的其他人,明明受了他的那么多恩惠,竟然也要放弃他,转而拥立其他人为家主。 他怎么能不怨不恨。 殷弘也是在偶然间发现了在殷氏地盘上遗留下来的上古阵法,竟然是滋阴养魂的绝佳之所。于是,他乐此不疲地从别处拘来数不尽的生魂,使用禁术喂养在了阵法之中。 为了让阵中的生魂听他的话,他毫不犹豫地献祭了除他之外的殷氏之人。 是他们先抛弃他的,这可怨不得他了。 然而那晚阵法却没有成功开启,他也受到了禁术严重的反噬。 没有办法,他只得掩盖上古阵法的痕迹,离开了化浮城。 之后的许多年里,他隐姓埋名,去了许多地方。为了重新开启上古法阵,也为了压制他身上的禁术反噬。 第33章 见死不救是吧 林知聿余光瞥见顾景之绕到了殷弘的身后,为了争取更多的时间,他继续说道:“我猜,化浮城最开始遇害的修士,并不真的是祸妖所为。或许是被你饲养的邪物所害,但你怕过早暴露邪物和阵法的存在,引来众仙门的讨伐,于是便留下祸妖的气息,将修士的惨死栽赃嫁祸给祸妖,好让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祸妖身上。” “听闻修仙界中殷氏擅长阵法,你身为殷家家主,改良上古阵法自然是不在话下。于是成功后,你便放出关于祸妖的种种传言,诱惑着修士源源不断地赶来化浮城,只等千灯会盛况这一天成功开启法阵,放出邪物。” 顾景之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站在殷弘的面前,身姿挺拔,眼神透亮,口若悬河,竟不见半分的怯懦。在他的印象里,何曾见过林知聿这副模样。 或许,是他自己从未如此认真的看过林知聿。 一时间,顾景之竟有些失神。 “没错,我的孩子们饿了太久,修士的血肉可是大补,要怪只能怪那些人太过倒霉撞上来。”事到如今,殷弘也承认了,仔细将林知聿打量了一番,见他只是个资质平庸的无名小卒,显然有些失望,“看你修为平平,没想到心思倒还细腻。”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说到底,还不是你们这群人太过贪婪,不过一只七阶妖兽,便引得你们趋之若鹜,谁也不愿离开。我不过是利用了你们的心中的贪欲而已。” “好了,该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你们也不算死得不明不白了,还有什么话就去它们的肚子里问吧。”殷弘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不打算再与他们纠缠,于是催动招阴幡,邪物如潮水一般朝他们扑去。 殷弘的身后传来一阵破空声,他已落入顾景之结阵的范围,阵中的风旋转着,如同无数把利刃一般,与顾景之的君予剑一同向他袭去。 殷弘冷冷一笑。他怎么可能没注意到顾景之的小动作,不过他尚且愿意陪他们玩一会,让他们知道,他们哪怕绞尽脑汁,于他殷弘而言,也不过是蜉蝣撼大树。 就在这时,顾景之的剑光偏了几寸,转向了殷弘旁边的阵眼处。 眼看就要毁了那处阵眼,说时迟那时快,殷弘从怀中取出一颗莹白的珠子。即使相隔甚远,林知聿也能感觉到那珠子上的磅礴汹涌的灵力。 殷弘单手将珠子推向顾景之的剑尖,竟然生生将君予剑同阵法中的飞刃一同阻拦了下来,顾景之受灵力撞击的影响,飞出去数米远。 他执剑撑住身体,咽下了喉中的腥甜。 “顾师兄,你没事吧?”陆青空一边抵御着邪物,一边将顾景之扶起来。 与此同时,段吟竹也给林知聿发来了传音。他同其他修士先去了化浮城中,这会儿心急火燎地同林知聿问道:“你们那边怎么样?邪物怎么打不完啊,我们这边快坚持不住了。” 段吟竹刚说完,便有邪物朝他扑去,等他躲过眼前的麻烦,那道传音符已经失效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时,他的余光中落入一道修长的白色人影。那人似乎是个年轻男子,气定神闲地落于屋檐上,周围激斗不止,混乱不堪,他身上的白衣却纤尘不染,像个局外人一样与周围格格不入,不知他就这样旁观了多久。 男子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的脸,只依稀能看见他薄而红的唇,和凌厉的下颌。 那些穷凶极恶的邪物似乎极度忌惮他,远远地便从他身边绕开。 看样子是个厉害的大能。 那他们不是有救了? 一想到这,段吟竹高兴起来,冲着那人挥了挥手,“道友……哦不,前辈,你快救救我们。” 谁知那男子只冷冷看了他一眼,波澜不惊,随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瞬间便消失在了原地。 “喂!”段吟竹不死心地又喊了一声。 见死不救,谁啊这是?! 南境岛这边。 “赶来支援的人还没到吗?邪物越来越多,这样下去,我们的灵气迟早会耗尽的。” 另一人咬牙道:“再坚持一会。反正如今这情形,轻易想走也走不了了。” 殷弘应该是担心再出现方才那幕惊险的场景,他不仅放出更多邪物攻击他们,还有密密麻麻的邪物围绕在他的身边,仿佛组成了一个坚固的壁垒。 他们不敌一群又一群出现的邪物,众人纷纷围成一团,最后还是放出了结界。 殷弘发出猖狂的笑声,势在必得。他控制着邪物撞击着结界,一副要将他们赶尽杀绝的姿态。 林知聿想到殷弘方才拿出的那颗牛眼般大小的白珠子,品相不凡,应是高阶法器。难怪殷弘能一直用灵力维系着阵法,却丝毫不见疲态,那珠子似乎蕴藏着浑厚的灵力,应是它一直在为殷弘提供源源不断的灵力。 而且,白珠子能抵挡住顾景之的攻击,怕也有防御的作用。 他们合力对付殷弘,恐怕还有胜算,可如今对方手中有如此厉害的法宝,他们甚至连对殷弘近身都不行。 林知聿心中糟透了。 殷弘似乎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照此下去,他们不仅阻止不了殷弘,怕是还会丧命于此。 有什么办法,能让殷弘无法使用那个白珠子。 ——或者,那枚珠子能为我所用就好了。 林知聿的脑海中莫名其妙的出现了这个念头,同时,识海中传来一阵刺痛。 又来了?这一次的疼痛更为厉害,林知聿疼得站立不稳,险些跌倒,所幸身边有人扶住了他。 以前是修炼突破的时候,识海处才会这样的疼,可光今日,就疼了足足两回。 为什么会这样?林知聿的眼中出现了一丝迷茫。 “林师兄?林师兄?”薛桐焦急地围在他身边。 “师弟,你怎么了?”顾景之看他脸色格外苍白,额头上沁出了密密的汗珠,他神色一凝,伸手去探林知聿的灵脉。 疼、好疼! 林知聿几乎说不出话来,怎么回事,这一次竟格外的疼,连带着他的整个灵府都是密密麻麻的疼痛。 他是要死了么?不是被邪物咬死,而是活活疼死。 他眼神木然地看着前方,看见薛桐和顾景之等人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林知聿的视线越过他们的身后,那邪物组成的壁垒中,透出一个莹白的光点。 ……好精纯的灵力。 ……好合适? 识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跟着他的心脏一起震颤跳动了起来。 可他听不见,在结界外,那群邪物突然躁动起来,伴随着殷弘的一声吼声。 映照在林知聿眼中的那个白色光点,如同利箭一般突然向着他们这个方向快速飞来,在半空中拖出一条银白色的线。 于是,其他人只能看见,那颗白珠子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竟然穿过了他们的结界,然后撞在了林知聿的胸口处。 然后……慢慢融入了他的身体。 那一瞬间,林知聿从他的识海中听见了一道此前从未听过的古怪的声音,空灵冷漠,不带一丝感情,又像是从他的灵魂深处传来。 随着那道声音的沉寂,一幅幅画面极快的从他的脑海中闪过。他恍惚的神智只允许他看清几个画面。 好像是梦里话本的场景? ……又不太像,甚至是更为久远的时间。 最后一幅画面中,天幕黑暗,厚云滚滚,数万道金色狰狞的闪电落于天地间,炸出明明灭灭的光影。 在那厚云闪电之中,依稀有个人影,显得异常渺小。 他在突破……飞升…… ……湮灭…… 第34章 熟人 不知过了多久,林知聿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眼前不再是那混沌的画面,他靠在薛桐的肩上,正对上薛桐担忧的眼神。万道金光炸在眼前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天地间似乎都在震鸣,林知聿有一种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错觉。 “林师兄,你感觉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薛桐看见林知聿终于醒过来,终于松了口气,视线落在林知聿的身上,恨不得将他全身上下都仔仔细细检查一遍。 林知聿摇了摇头,识海处已经感觉不到疼了。那阵疼痛像是一阵风一样,来得匆匆,去时后无迹可寻。 薛桐:“林师兄你真是吓死我了。那个怪珠子跑到你身体里后,你像是被魇住了一样,自说自话,还突然晕倒了……”他指了指林知聿胸口的位置,“连顾师兄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那个珠子,现在都还在你的身体里……它不会伤害你吧?” 林知聿一愣,方才在神志尚存的前一刻,他似乎能感觉到识海中有种渴望,让他吞噬掉那带着精纯灵力的珠子,他不明所以。接下来,在混混沌沌之中,他似乎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身体之中。 想到这,林知聿闭眼调息,灵力游走周身骨骼血肉,他并未感觉到有什么异常,甚至未能察觉到那个珠子的存在,识海中也是一片平静。 好奇怪…… 那个珠子为什么会突然跑到他的身体里,之后又感知不到任何存在?以及,他在昏迷的时候,看见的那个在万道天雷下渡劫飞升的人,又是谁? 他找不到半点思绪,环顾一周,才发现结界中只有他和薛桐,以及另外几个受伤的修士在此。 薛桐一直紧张兮兮地观察着林知聿的动静,生怕他身上出现什么异常。看他疑惑,便同林知聿解释起在他昏迷期间发生的事。 在那颗珠子进入林知聿的身体后,殷弘发了狂,便想要将珠子抢回去。 殷弘的样子变得可怕极了,人鬼不分,双目变得赤红,像是被烈火灼烧了一般,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流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耗着殷弘身上的生机。 喂养炼化生魂被视为修仙界的禁术,殷弘此等模样,分明是受到了禁术的反噬。想来那颗白珠子,不仅蕴含大量的灵力,可做防御法器,亦可压制殷弘身上的反噬。 反噬来得汹涌,殷弘无力再去管阵眼,一心只想抢回灵珠。 从薛桐的话中,林知聿知道,在他昏迷的时候,是顾景之一直挡在他的面前,拦下了发狂的殷弘。 之后,顾景之连同赶来支援的修士,一举破坏了阵眼,殷弘受了重伤,可惜的是,最后还是让他给逃走了。 如今顾景之与其他人正在南境岛上清理剩余的邪物。 薛桐刚说完,便见半空中出现一道剑光,接着,顾景之的身影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他看见林知聿醒了过来,清俊严肃的脸上有了一丝松动。 薛桐看向他,忍不住问道:“顾师兄,岛上的邪物都解决完了吗?” “嗯。”顾景之淡淡道,身姿挺拔,收剑的姿势同行云流水。他皱起了眉头,“殷弘很狡猾,还是让他跑掉了。”按照殷弘之前对灵珠那样执着的态度,只怕他会盯上林知聿,不死不休。 想到这,顾景之的视线不由落在林知聿身上,他脸上的血色还没有完全恢复,乌黑的发丝垂落在两侧,仿佛一尊漂亮纤弱的玉佛。 顾景之缓缓走向他,伸手搭在了林知聿的手上,“脉象平稳,我探查不到那灵珠的任何气息,或许只有等回了天虚宗,让师尊看看。你……”顾景之顿了顿,“现在感觉怎么样了?哪里不舒服?” 薛桐在一旁闷闷的笑,“顾师兄,同样的话我已经问过一遍林师兄了。” 林知聿也点点头,“好多了,应该没什么事了。” 顾景之认真看了他片刻,正要起身,“大师兄。”林知聿叫住他,“谢谢你。” 好像已经很久未曾见过林知聿这般乖顺的样子,顾景之垂下了眸子,“这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你……” “呵呵,倒是我们来得不巧了,破坏了你们师兄弟二人互诉衷肠了。”一道略带讥讽的声音打断了顾景之。 林知聿抬起头,看见了从顾景之身后走过来的一行人。 走在最前面的,分明是许久未见的江奕和纪尘。 薛桐悄悄凑近林知聿耳边,“刚刚忘了给你说,赶来支援的修士中,还有江师兄和那个人。” 薛桐不喜欢纪尘,几乎不叫他师弟,也不叫纪尘的名字,而是一直用“那个人”替代。 江奕和纪尘不是往南海的方向去了吗?林知聿也愣住了,他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上他们。 南海之行似乎让纪尘的修为又提升了不少,他眉清目秀,一袭白衣,身形飘逸,隐约可见几分仙者的淡然自若。 “各位师兄,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们。”纪尘同众人打完招呼,转向了林知聿,“三师兄,你还好吧?” 纪尘的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担忧,没听见林知聿的回答,他伸手似乎想要触摸林知聿。 薛桐挡在林知聿面前,“林师兄好着呢,不劳你费心了。” 纪尘脸上的笑容未变,“那就好,我以为三师兄不会轻易下山,没想到竟然同大师兄来了这化浮城。要是早知道城中发生了如此大事,我们也该早点赶来帮忙的。” 江奕在旁边哼了一声,抱着手臂,一副谁欠了他的样子,语气也是阴阳怪气的,“林知聿,除了跟着顾景之,你就没有其他事可做了么?” 听听江奕说话,气都得分三口气来喘。 林知聿一点也不想理江奕,他别过眼,却对上了纪尘的眼神。对方似乎一直在看他,没想到林知聿会突然看过来,他明显怔住了,很快他又对林知聿扬起一个笑容。 偏偏林知聿这副无所谓的样子,江奕气得牙痒痒。不反驳是吧,还真让他给说中了?! 他冷笑一声:“你以为你的大师兄是真的把你放在心上,你信不信,若是小师弟……” “江奕!”顾景之冷冷警告他。 周围人的人越听越不对劲,这几位师兄弟的关系,貌似有点微妙啊,待会不会直接打起来吧。 “你说够了吗?”林知聿睨他一眼,“我现在没有心思陪你吵。你要是闲得慌,一身力气使不完,就去多杀几只邪物。” 林知聿真是越来越大胆了,竟然敢这样对他说话了。他是牛吗还一身力气使不完? 江奕冷哼一声,转身准备离开。 见纪尘还站在原地,他回头,扬声道:“小师弟,还不到我身边来?……不用担心,二师兄会好好保护你的。” 第35章 北域域主 随着南境岛上的阵眼被毁,陇武殷墟处的阵法也停止了,那些被放出来四处游荡的邪物变得虚弱不堪,陆陆续续有修士从外面赶来化浮城清理邪物。 黑雾已经散尽,化浮城上方的异象也在慢慢恢复正常。 有个佝偻的身影躲在角落里暗暗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当看见一只只邪物被修士们诛杀消灭的时候,他缩在黑色斗篷下的身体一阵阵震颤,喉咙中发出愤怒的粗喘。 全部都毁了…… 他这么久的心血,他受的苦,在今晚毁了个一干二净。 都怪那帮该死的爱管闲事的修士,如果不是他们,化浮城早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黑衣人的眼中闪出狠毒的寒光。他的手抖得厉害,拉低了帽檐准备离开,转身撞上了人。 “搞什么啊?没长眼睛吗?这个时候添什么乱啊?”被撞的人忍不住抱怨道。 黑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消失在那一行人的眼前。 “真是太没礼数了,撞了人就跑,道个歉也不会吗?” “算我倒霉了,别管他了,那个人的脸好可怕,像是长满了尸斑……” 殷弘仅存的灵力已经用来压制反噬,靠着几张缩地符往南走了十几公里。一路上,他小心谨慎,将自己所有的踪迹都掩盖了,绝对没有人能追上他。 殷弘靠在一棵树下休整调息,突然,他睁开眼,猛地站了起来。 周围的空气变得很不对劲。 殷弘感觉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冷,灵府内如同被一股霸道的气息搅弄着。他额上冷汗冒个不停,七窍处都溢出了鲜血。 这是来自化神期大能的威压。 殷弘似有所感,往那个方向抬起了头,借着月光,看见半空中那道修长的身影。 对方一身白衣,单手背在身后,俯瞰着他,一副等待他已久的样子。 殷弘右眼凶猛地跳动了几下,他感觉到了浓重的危机感,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放出障眼法,趁着空隙用尽全力逃离。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空气中传出“噼啪”的混响,一条银白色的鞭子缠绕在殷弘的脖子上,将他重重拖倒在地上。 殷弘被鞭子接触的地方,很快爬上了大片大片的冰霜,并向着四周蔓延开来。那冰霜刺破皮肤,带着浓重的寒意一点点侵蚀血肉和肺腑。殷弘很快就动弹不得了。 尽管如此,那鞭子上却未沾上半点血腥,鞭子上莹莹白光圣洁无比,上面的寒气化作一朵朵细小的冰霜花,飘到了空中。 因为白衣人脸上戴着面具,之前殷弘还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不过现在,他可以确定对方是谁了。 苍云鞭,传言由冰原雪龙的龙骨所炼化,乃是北域域主闻人落的本命法器。 想到这,殷弘的瞳孔猛地震颤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得罪了北域的域主。 伴随着萧瑟的夜风,一道冰冷低沉的声音传入了殷弘的耳中,“珠子在哪?” “咳咳……什么珠子?”殷弘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回应殷弘的,是苍元鞭在一点点收紧,殷弘几乎听到了自己颈椎骨断裂的声音。他充血的大脑快速地回忆着,然后意识到那颗他之前视为宝贝的珠子竟然是北域域主的。 那还得从他到北域说起,那时他四处找寻压制身上反噬的方法,偶然一天进入了北域的连樾山,一处灵泉上悬空着一颗灵珠,看周围风水布局,应是灵泉后面的洞府中,有谁在里面闭关突破。 想着闭关之人不可强行出关,四周又没有发现结界,于是殷弘便趁机取走了灵珠。 他没想到,那日洞府中的闭关之人,竟然是北域域主。对方出关后,竟然一路从北域,追来了化浮城。 想到这,殷弘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闻人落的方向跪倒下来,声泪俱下:“咳咳……域主饶命啊,是我胆大包天,动了邪念,竟然敢盗走域主的东西……咳咳,我该死,咳咳……可我那时并不知灵珠是域主您的东西。” “……那灵珠早已被一名狡猾的修士抢走,占为己用……咳呃,否则,我早已经交出来了。” “珠子现在不在我身上,我愿意发心魔誓,求域主饶我一命。” 闻人落冷冷地看着他,脸上的面具泛着刺目的冷光,他周身的气息强势而凛冽,仿若月下修罗。 闻人落将神识铺在殷弘的身上,读取了他此前的记忆。 闻人落看得微微皱起了眉头。 “是我犯了错,可现在灵珠已不在我身上,域主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殷弘忍不住再次求饶。 殷弘感觉到缠绕在他脖子上的鞭子却越收越紧,他不停挣扎,意识到对方可能并不想放过他。他一瞬间变得愤怒难当,决定放弃这副躯壳遁走。 一股轻薄的黑烟从殷弘鼻子中溢出,汇作一团如利箭一般窜了出去。 他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那半空中的身影未动。就在殷弘侥幸自己逃脱之时,耳边传来空气抽动的声音。 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殷弘的灵体便消散在了苍云鞭之下。 地上冻住的尸体四分五裂,碎成了冰晶。周围冰霜花旋转升空,莹莹白光,洁净如初,竟十分美丽,一点也看不出方才此处经历过一场杀戮。 一如那半空中闻人落纤尘不染的白衣。 闻人落远远地看向化浮城的方向,想到了在殷弘的记忆中,其他人叫那人的名字。 他轻声道:“林知聿……是吗?” 没有人回应他。 夜风四起,那处早已不见了男人的身影。 第36章 自爆 林知聿的手指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了双眼。 他站起身,记得自己之前分明还在房间里休养调息,再睁开眼时,却来到了这个地方。 林知聿也不知道这里是哪。周围雾气沉沉,白茫茫一片,不见任何的景物。这样被迷雾包围的感觉很让人不安,仿佛随时能从雾气中冲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林知聿暗暗掐了下自己的掌心,有痛觉,不是梦境。 他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 “清醒了么?”身后猝不及防响起一道声音。 那道声音很陌生,低沉磁性,语速不急不缓。 林知聿猛然转过身,警惕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的视线中,映入一道修长的人影。 戴着银白色面具的男人露出高挺的鼻梁和苍白的下颌。雾气迷蒙中,男人身上的白衣似乎和周围的雾气融为了一体,他漆黑的瞳孔透过面具和林知聿对视。 对方眸色深沉,不知道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观察了他多久。 林知聿心中泛起一股寒意,这个人就这样站在他身后,他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到。 难道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将他带到这个奇怪的地方的?他是敌是友?有什么目的? 林知聿在心中盘算着从这个人眼皮下逃走的可能性,但很快,他意识到,这个想法简直是天方夜谭。因为对方的修为深不可测,不知道比他高了多少。 眼下,也只有先静观其变了。 林知聿强装镇定问道:“阁下是谁?为何要将我带来这个地方?” 男人没有回答他,在林知聿的注视下,缓缓地朝他走来。 林知聿几乎是本能地就想要逃离,可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男人朝着他走来。 在两人相隔几个拳头的距离,对方停了下来。 林知聿的眼中渐渐划过几分熟悉感,他恍然大悟,是了,这个男人不就是千灯会前一天晚上,撞破他杀掉合欢宫弟子的月下之人吗! 林知聿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难道这个人也是合欢宫的人,来给那两个合欢宫弟子报仇的么?但是那晚他为何不动手? “我只是来拿回我的东西。”男人淡淡开口道。他的视线从林知聿的脸上,渐渐移到他胸口的位置,语气毫无波澜,“那个珠子,在你的识海之中。” 当日殷弘将珠子一拿出来,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能感觉到那绝不是普通的仙阶法器。如今珠子到了林知聿的身体之中,若是传出去,怕是会引来人人抢夺,杀人取珠。 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当时的那几名外门修士答应了会替林知聿保密,并发了心魔誓。 对方的修为很高,能察觉到珠子的存在也不奇怪。 “阁下是为那珠子来的?我也不知它为何会跑入我的身体中,但是我并未有私藏灵珠的想法,我愿意将它还给阁下。” 林知聿表明自己并无觊觎之心,他并不在乎这个男人和殷弘谁才是灵珠真正的主人,那珠子就是个烫手山芋,在他什么都还不了解的情况下,能拿出来当然是最好的。 闻人落看他一眼,随后,他伸出手,覆在了林知聿的胸口处。 那只手很有力量,宽大修长。林知聿只看了一眼,便感觉从他手上传来一股力量。林知聿下意识想要积聚全身的灵力抵抗,却被对方长驱直入。 这是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被一个不知姓名不知底细的人侵入灵识,如同将自己的性命彻底交在了对方的手上,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林知聿的额头上渗出密密的汗珠,沁湿了他的额头。他感觉到男人的力量越往他的识海深处去,识海就像要被撕裂了一般。 这种疼痛比寒症发作时更甚。 闻人落微微蹙眉。修士会排斥他人进入自己的识海,这个年轻修士不过筑基期,闻人落是化神期修为,自然可以轻而易举进入对方的识海。但是随着他的不断深入,他感觉到一股奇怪的力量想要将他驱赶出来。 他几乎可以肯定,他要找的灵珠,就包裹在识海深处的那一团阴影中,但是连他都无法靠近半寸。 真是奇怪,这名修士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 不过,他可没有探究别人秘密的癖好,他只是要做完他要做的事。闻人落不断施压,想要靠近那处阴影。 “嗯……停下……停下来。”林知聿痛苦地呻吟一声,感觉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被识海中对抗的两股力量撕碎。 求生的意识让林知聿夺回了手指的掌控,接着是手腕,手臂…… 闻人落一顿,一只手圈上了他的手腕处,阻止他继续。 他有些意外,他看着林知聿苍白的面颊,眉峰微动,冷冷道:“不是你说的,你愿意将东西交出来?” 林知聿:“我愿意,但后果是,我会死。” 闻人落:“你阻止不了我。” 他的意思很明显,只要能拿回珠子,他根本不在乎林知聿的死活。 说完,他继续手上的动作。可无论如何,他也无法靠近那团东西,真是奇怪,这反而激起了闻人落的探究。 林知聿的唇边溢出鲜血,滴落在男人白净的手背上,如同一朵朵绽开的梅花。 闻人落皱了皱眉,声音更冷,“你做了什么?” 林知聿用指腹抹掉血迹,看着他,眼神坚定:“放开我……停下来。不然,我会带着那颗珠子一起自爆。我嘛,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修士,死了也就死了,可你也同样得不到灵珠。” 林知聿耳边的几缕黑发已经被打湿了,贴在脸颊两侧。 这个家伙,明明看起来柔弱又可怜…… 闻人落想起了那晚,林知聿似乎料定了那两名合欢宫修士最后会争执起来,他静静地等在巷子外面,再干净利落地杀掉了他们。 冷静,耐心,蛰伏…… 闻人落突然笑了,冰冷的声音中罕见的染上了一丝玩味,“我不过是失去一件法器,而你,却要丢掉一条性命。” 尽管面对他的威压,林知聿也毫不退让,“你尽管试试看。反正都是死,但是能让你也有损失,何乐而不为?” 闻人落微微眯眼,“激怒了我,我只会让你生不如死。” 是的,林知聿想过这个可能,他们之间的实力太不对等。对方哪怕只需一根手指,就能轻轻松松碾死他。 但是,他愿意赌。 第37章 地宫初现 男人比林知聿高了半个头,他脸上的银色面具,让他显得更加冷淡薄情,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他的波澜不惊的眼底留下半点痕迹。 “或许,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林知聿对上他冰冷的视线,认真说道:“我不知灵珠为何会跑到我的身体中,但请你给我一些时间,我定会找出缘由,将灵珠原封不动地取出还给你。” “但若是你要强行取出,反正一样都是死,那我只有自爆与灵珠同归于尽。” “你可知,灵珠是由什么炼化而成?” 闻人落冷冷一笑,“它是由我的一根肋骨所炼化。你的意思是,让我的肋骨一直待在你的身体中,亦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取回?” 林知聿脑海中有一瞬间的空白,他属实没想到灵珠的由来是这样。 换作是他自己,当然也不愿意他的肋骨放在别人处。 林知聿暗暗下定决心,他若是能从这里出去,绝对要吸取教训,不乱将自己身上的骨头炼制成法器。 林知聿笑了,“既然是阁下的肋骨所制,那更要还给阁下了,断断不能因为我的冲动而毁了。” 他的脸色还因为疼痛苍白着,发丝凌乱,尽显狼狈,可他的眼中仿佛蕴着一层光。 闻人落眉目凌然,说道:“你倒是伶牙俐齿。” 他手上的动作未停,林知聿闷哼一声,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在他的识海中烙下了一道印记。他以为对方不接受他的提议,打算继续下去,林知聿的目光变得有些冷。 可疼痛在慢慢消退,男人的那只大手也离开了他的身体。 闻人落大半的表情隐没在面具下,他将林知聿落在他手背上的血色擦尽。 “你的运气很好,我今天不想动杀戒。我只给你一年的时间,一年后,你要将灵珠带来我的眼前。” “还有……保住你自己的小命,若是察觉你死了,哪怕不到期限,我也会亲自撕碎你的识海,取走灵珠。” 林知聿听他说完,虽然他抱了一丝赌赢的期望,但真正从男人嘴里听到妥协的那一瞬间,他还是有一点不敢相信。 对方的实力明显强得可怕,或许他只要是想,今日完全有办法能将灵珠完好如初地取走。 林知聿不知道他为什么妥协,生怕他反悔,眼疾手快地与他击了个掌,“好好!就这么说定了!” 夜长梦多,如果男人能再发个心魔誓就更好了。但林知聿知道他的耐心怕是已经告罄,自己若是再蹬鼻子上眼,只怕他会恼羞成怒,到时候怕是连半点退步也没有了。 闻人落明显不满林知聿这番自作聪明的举动,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林知聿装作没看到,重重的舒了口气。他精致的眉目舒展,像洗褪晨霜,重新展露出万丈柔光,他的眸子中仿佛也闪着细碎的光芒:“阁下,若是没有什么事了,可否放我离开此处?” 闻人落没理会他,转身离去了。 林知聿看着他的背影,不过眨眼间便消失在了白雾中。 就这么走了?还没告诉他怎么出去啊?! 林知聿追着他离开的方向而去,突然脚下一空。 林知聿猛然惊醒,环顾一圈四周,他还在自己之前的房间。 他刚才去到的那里,是类似于幻境一样的地方吗? 林知聿突然意识到,他和那个人约定一年后,要将灵珠送到他的手上。但是,他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又该去哪里找他? 或许,等时间一到,那人等不及也会自己找上他。 林知聿忍不住猜测其身份。 就在这时,房间外响起了敲门声。对方的耐心显然十分有限,敲了两下,见没人来开门,敲门声便变得急促激烈起来。 林知聿有理由怀疑,他若是再慢上一点,对方怕是要直接把门给卸了。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林知聿打开门,江奕抬起的手还停在半空,要落不落。 他上半身斜靠着门框,抱着手臂,毫不客气道:“终于舍得开门了,小师弟来叫了你几次,你躲着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做什么?” 林知聿淡淡道:“有什么事吗?” 江奕弯下腰,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师兄来看看你,怕你一个人被别人暗算了。” 江奕的鼻翼轻轻地嗅了嗅,突然,他脸色一变,“你身上怎么有其他男人的味道?” 还这么重这么浓。 林知聿压根没闻到自己身上有什么别的味道。 江奕还探头往他房间里看,“堵着我干什么?怎么不让我进去,你房间里是不是藏人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林知聿拦在他的面前,江奕干脆弯下腰,从林知聿臂弯处钻了进去。 一进房间,他犹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到处找到处看,连房梁床底都不放过,“人呢?人躲到哪里去了?是不是藏被窝里?” 眼看着江奕从窗户边回来,又要去掀林知聿的床,林知聿拉住他,神色不耐,冷声道:“你又发什么疯?” 江奕找了一圈没找到人,但他敢肯定,在他进房间的前一刻,那个在林知聿身上留下味道的人,一定还在林知聿身边。 其他的师兄弟都在楼下,除了那个什么竹,林知聿在城里还认识什么人? 江奕料定林知聿将那个人藏在床上,不顾林知聿的阻拦,一把掀开了被子。 可被子里空空如也,什么人也没藏。他顿了顿,有些不太相信,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哼了一声:“一定是早早逃走了,难怪你不给小师弟开门,刚才给我开门也那么慢。” 林知聿看着他发疯,等江奕平静下来,他只冷冷说道:“滚出去,离开我的房间。” 江奕没找到人,但他不认为自己判断错了,定是林知聿在包庇那人,他嘲讽道:“滚出去?让我?林知聿,你是不是下了山,以为没人敢管你了,越发不把我这个师兄放在眼里了?” 从武云山回来之后,林知聿打定主意要离江奕远一点,避免走上梦里的结局。要是往日,江奕这般闹,林知聿大概懒得理他。但他刚从生死边缘回来,差一点就要成为一个死人了,本来就一肚子火,还得看江奕发神经。 林知聿冷冷一笑,看向江奕的目光凛然无光,“江奕,你好意思说这个话么?自我上山这么多年,你又何尝把我放在眼里了?” “你!”江奕哑然。 房间里被江奕翻得一团糟,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冷静下来,正要说什么,这时,薛桐“噔噔噔”地从楼下跑上来,神情激动,“林师兄,江师兄,外面传来消息,陇武殷墟处地陷了,出现了一处神秘地宫。” 第38章 进入地宫 林知聿他们一行人赶去陇武殷墟处的时候,那里已经站了不少修士,他们相互间低声交谈着,讨论着那道出现在地上的巨大的豁口。 林知聿站在边上朝里面望去,豁口里面黑漆漆的,完全看不清下面的情况,亦不知道那黑暗下面是什么空间,又藏匿着什么东西。 有人往下面丢了探路的法器下去,等了许久,都没听到一点声响和回应。在洞口下面,或许藏着一个很大很宽,不可轻易丈量的空间。 早年间修仙界中,就有过零星的传言,在化浮城的地下,藏着一处神秘的地宫,或许是某位大能的坐化之地,里面有无数的天灵地宝和法术传承。 只是传言终究是传言,一些人来到城中找了许久,也未曾找到地宫的入口。久而久之,人们便将这个传言抛之脑后了。 当今日陇武殷墟出现地裂显出此处洞口时,修士们便觉得那些传言或许并不是空穴来风。 听着旁边的修士说话,林知聿才知道,在他们来之前,已经有几批其他宗门的修士等不住,下去查看情况了。 而且,洞口处也像一些秘境那般,有禁制,金丹之上的修士无法进入。 他们一行人商量了一圈,尽管对下面的情况并不清楚,也不知道会遇上什么危险,但危险与机遇并存,他们也决定下去看看。 准备下去之前,林知聿微微偏头往纪尘的方向看了一眼。纪尘的嘴唇微微抿着,失神地看着入口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知聿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那场梦里看到的情景。这个时候的自己并没有下山,缩在房间里,寒症发作,修为也没有半点提升。 之后的某一日,纪尘从外界历练回仙山。林知聿震惊极了,他竟然不知纪尘何时与两位师兄下了仙山,更令他震惊的是,纪尘在此次历练中,偶遇机缘,极为幸运。不仅得到了无数的法宝,竟然还契约了一只罕见强大的神兽。 纪尘的奇遇引来天虚宗无数弟子的追捧,他在宗门中本就大受欢迎,此时更是光芒万丈,林知聿缩在暗处,仿佛和他是两个极端…… 莫非,纪尘获得机缘的地方,就是在化浮城的地宫下面? 手臂处被人顶了顶,江奕看着前方,上半身却微微朝着林知聿的方向便过,语气是一如既往地让人讨厌,“在看什么?怕了?” 林知聿:“对啊,怕你。离我远点。” 江奕:“呵呵……这会儿还嘴硬,等到了下面,你可不要求着我保护你。” 林知聿丢给他一个不耐的眼神。 江奕看不惯他,林知聿是知道的,若是他自己讨厌极了一个人,自然是躲着绕着走,可江奕偏偏爱来找他不痛快,且越发频繁。 顾景之叮嘱了一圈,视线刚转到林知聿身上,便看见他和江奕两人低着头不知在说着什么。他垂下眼帘,压下了眼底的情绪,握着剑的手微微用力,“好了,准备下去。” “好的大师兄。”纪尘笑着点点头,他的目光将顾景之的异常尽收眼底,掠过林知聿的方向,然后又隐晦地移开了视线,无人注意处,他清秀无害的面容上闪过一丝不悦,稍纵即逝。 他们一行七人,一同进入了洞中。 但进去之后,似乎是随机传送的,等周围的黑暗散去,他们脚下落在了实地上,林知聿才看见四周只有顾景之、江奕和纪尘的身影。 林知聿赶紧用传音联系了薛桐,才知道他和陆青空、卓然以及其它一同进来的修士传送到了一起。 林知聿松了一口气,薛桐很机灵,又和陆青空他们在一起,应该没什么问题。 “你那么担心那小子干什么?”看林知聿那么在乎薛桐,江奕就很不爽,他踢了一脚脚边的石子,“听说你还送了薛桐一截灵木?” “江师兄,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多了么?要送别人什么是我的事,要关心谁也是我的事。”下面的环境有些暗,林知聿的半边脸隐没在阴影中,可那双漂亮的眼睛格外的亮,如冰凉透骨的黑玉,连目光也带着寒气。 林知聿越过他,走在了前面。 江奕犹记得林知聿方才那格外冷漠的眼神,他愤怒之余,心中又有一丝迷茫。他应该是讨厌林知聿的,他不止一次想将林知聿赶出拂光殿,最开始,看着林知聿战战兢兢地讨好他们,江奕的心中只觉畅快无比。 可是…… 可是,为什么他在被那双冰冷的眼睛注视的时候,会那样不安呢? “……自我上山这么多年,你又何尝把我放在眼里了?” 林知聿的这句话,犹如惊雷再次炸响在江奕的耳边。他看着林知聿纤瘦高挑的背影,目光飘远。 顾景之从身后走上来,声音很冷,“江奕,适可而止。” 江奕低着头,一副没听见的样子,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地下很安静,除了他们的脚步声,什么也听不见。一路走来,他们也暂时没有遇见其他修士。 这里俨然是一座巨大的宫殿,虽然因为时间的缘故,一些砖石从墙壁和顶上剥落了下来,但丝毫不影响它的宏伟。通道四通八达,犹如迷宫一般,稍不注意,就可能陷入鬼打墙的境地。 纪尘跟在他们后面,受光线的影响,他才敢肆无忌惮地露出略带兴味的表情。 “林知聿……我倒是小看他了。不过,现在这些一个个想要亲近他的人,最后还不是要抛弃他。那样的结局,很有趣……不是吗?” 纪尘的脑海中,那道冰冷的声音又出现了,“你呢?你讨厌他。”那个声音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讨厌,讨厌极了。”他和林知聿同样是凡人,不……他甚至还是难得的天极灵体,可林知聿却衣食无忧,甚至能早他一步上仙山得到庇护。 为什么只要林知聿在,大家只能看见他?他明明只是个平庸极了的凡人?是不是只有林知聿一无所有的时候,那张高傲虚伪的脸上,才会出现痛苦求饶的表情。 “既然讨厌,那杀了他,怎么样?”脑海中的语气染上了一丝蔑视,如同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在发号施令,“就在这里。” “还太早了。”纪尘微微皱起了眉,没有同意,“他又影响不了我们的计划。你不是说像他这样的人,是作为我的养分存在的吗?那就留着他,留久一点,将他养得再可口一点,我要将他身边的东西都抢过来,看着他慢慢地失去一切,变得和从前的我一样。” 虽然纪尘拒绝了他,但是那个声音有些不悦,却赞赏道:“你……倒是和我有几分相似。” “总之你要记住,你就是这个世界的宠儿,气运之子,只要你想,没有人能威胁你,整个大洲都是属于你的。” 这样类似的话,纪尘不知道听了多少次,他打断道:“你一定要我进来,可是这下面有什么?” 那声音刚要回答。 “停!”前面顾景之突然让大家停下来,“你们听!” 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刚开始还只有一点,后面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墙壁,或者拖着地面,在向着他们靠近。 第39章 心照不宣 四周扬起了灰尘,空气中带着一股腥臭难闻的味道。 窸窣嗡鸣的声音越来越近,周围的地面和墙壁上,大片大片如同苔藓一般的阴影在向他们快速蔓延。 “好臭,都是些什么鬼东西?”江奕掩着鼻子,嫌弃道。 林知聿借着昏暗的光线,依稀看见墙上地上那些快速涌动的,分明是密密麻麻的虫子。 那些虫子一个个如同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肚皮滚圆鼓胀,形状像蜘蛛,背上却有一层覆盖着无数尖刺的壳。 离林知聿最近的那几只虫子,尖锐的口器兴奋得一张一合。 林知聿看得一阵头皮发麻。 顾景之神情严肃,对众人说道:“是沙蛰虫,大家小心一点,别被它们咬到。” 沙蛰虫,喜欢阴暗潮湿的环境,它们大多聚集在墓地或者洞穴之中,总是成群结队的出现,有很强的攻击性,一群虫子几乎能在瞬间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吃得只剩一个骨头架子。 因为地宫四通八达的地形,沙蛰虫几乎是从四面将他们包围起来。怕是这些沙蛰虫许久未见过像他们这样的活物,一只只显得格外兴奋。 林知聿解决掉几只先朝他扑来的沙蛰虫,看着它们被砍掉了脑袋,身体都还在蠕动爬行着,过了片刻才彻底死去。 沙蛰虫的威胁并不大,只是数量太多了,林知聿几乎要怀疑,他们是不是来到了沙蛰虫的巢穴。 大多的虫子都怕水怕火,顾景之将几张火符咒打入虫潮中,烈火蔓延,整个地宫中仿佛都回荡着沙蛰虫凄厉的虫鸣声。空气中的腥臭味变得更浓,和火焰的焦糊味融在一起,恶臭难闻。 “我真是受不了了,臭死了。”江奕皱着眉抱怨了一声,他看向了另一条沙蛰虫较少的通道,说道:“我们速速离开这里,从那个方向离开,我去前面开路。” 他看了林知聿一眼,表情有些别扭,生硬着说道:“林知聿,记得跟好我。” 沙蛰虫烧完一批又来一批,他们本就是为了机缘而来,不能一直耗在这里。况且地宫里面灵气格外稀薄,不知道后面还会遇见什么,他们得保存实力。 于是,他们便配合着往另一个方向撤离。 那群沙蛰虫哪里舍得放弃这到嘴的食物,跟在他们的身后穷追不舍。 他们跑到了通道的尽头,前面是一道宽且长的深渊,一座石桥连接着对面。 眼下要绕开这道深渊是不可能的了,只有跑到对面,再毁掉石桥,便能甩掉那群沙蛰虫。 在石桥上,林知聿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深渊下方没有半点光亮,甚至还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白烟,缭绕弥漫,底下什么情况也看不见。 沙蛰虫已经跟来了,他们只得又加快了步伐。 这座石桥不知道修建了多久,本就在半空中摇摇欲坠,在那群沙蛰虫蜂拥而上时,更是猛烈地震动了一下,碎石不停地往下滚落。 江奕远远地在他们的前面,早一步便到了对面。他回头看向桥上,瞳孔紧缩,整张俊脸严肃极了,如临大敌,大吼道:“快!快点!……林知聿!” 石桥发出阵阵轰鸣的巨响。 林知聿心中暗道不好,下一秒,整座石桥自他们身后开始垮塌,林知聿的脚下一空。 他看见,在他面前的顾景之,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愕的表情,“…林知聿!” 顾景之想也不想的,便要抓住林知聿的手。 “大师兄!”几乎是同时的,身侧传来纪尘的求助。 顾景之的余光中,看见了纪尘朝他伸出的手,整个人在往下坠落。顾景之眨了下眼,明明只有一瞬间,脑海中早已掠过万种思绪。 林知聿看着顾景之别开了眼,似乎是不敢看他,毫不犹豫转身拉住了纪尘。 虽然此前早已经做好了被放弃的准备,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他的心还是忍不住地往下沉。 刚才那一瞬间,自己是不是也有了期待…… 林知聿听见上方传来一道撕心裂肺地呼喊,大声地叫着他的名字,那是江奕的声音。 ……江奕?是在担心他么? 来不及想太多,在下坠的过程中,林知聿一直在观察着身边的落石,他一边稳住身形,找地方借力想要飞跃上去。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的身体变得很重,耳边都是呼啸的风声,周围白烟此时仿佛有生命一般,涌动地很快,如同一只只苍白的鬼手,有意识般死死拉着他。他心中想要上去的念头越强,那些鬼手便拽得越紧,带着他不停地下坠、下坠。 …… 顾景之放下纪尘,他焦急转身再次看向深渊之上的时候,白烟被无数落石砸得翻滚,连林知聿的半片衣角都看不见了。 他不敢回想转身时林知聿看向他的眼神。 顾景之微微怔忪,心乱如麻,他掩下袖袍下微微颤抖的手指,脸上却一派平静。 江奕此时疯了一般想要下去找林知聿,被顾景之冷着眼拦住了,“江奕!莫要胡闹!你看看底下白烟翻滚,分明不对劲。” 江奕此时看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只觉得讽刺,他向来是心中有气便要发泄,于是他狠狠一拳掼在顾景之的脸上,大声的质问他:“我看见你就在他身边,你为什么不拉住他?你放弃了林知聿,还想阻止我去救他。” 这句话仿佛一下子点燃了顾景之心中压抑的怒火,他脸色沉沉,亦回了江奕一击,两个金丹期修士,却如同普通凡人一般肉搏。 顾景之似在反驳江奕,也似在说服自己,“你以为我不想吗?哪怕当时是你,你也会和我做一样的选择。” 江奕的瞳孔震颤着,挥起的拳头又无力地放下,他看见了顾景之身后,因为他们的争吵而茫然失措的纪尘。 是啊,如果是他,在那个境地,恐怕也会放弃林知聿,转身先救下纪尘。 因为那道天命之言,因为师尊曾郑重地嘱咐过他们……所有的所有,都没有纪尘重要。 江奕望向重新变得平静的白烟,想到林知聿或许在下面会遭遇不测,心口好像破了一个大洞,空落,寒冷。 良久,只听见顾景之的声音,“三师弟不会有事,我们会找到他,带他出去的。” 他们的身后,纪尘不耐地唤醒了那道声音:“刚才的意外,是你的手笔?你可知按我现在的修为,如果顾师兄不救我,我受伤了怎么办?还有,我不是说过了吗?现在还不是动林知聿的时候。” 那道声音懒洋洋道:“怕什么,你身边那两个人,哪怕是死,也会护住你的。不过我可要解释一句,刚才可和我没有关系,想来是那林知聿,本来就是个必死的命格,只是早晚罢了。” “对了,你之前不是问我让你进地宫做什么?你找个机会甩开那两个人,单独去一个地方。” 纪尘:“去哪里?” 那人神秘道:“等到时候,自然就知晓了。” 第40章 地下暗河 一声响亮的水声过后,林知聿重重落进了水中。大大小小的碎石相继落下,砸入水中。 水下面的光线更暗,冷得刺骨,林知聿猛地打了个寒颤,只能快速往上面游去。如此大的声响,似乎惊动了水底的什么东西,它们变得躁动不已,紧紧地追在林知聿的身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个个类似人形的黑色影子,手脚都细长得诡异。那些东西的速度很快,马上就追到林知聿的近处。林知聿这时才看清,它们脸上如同黑雾一般,是模糊的一团,嘴巴的位置是漆黑的空洞,张开得很大,在朝着他嘶吼。 这究竟又是什么邪物? 那些东西似乎察觉到了猎物将要逃跑,它们变得更为狂躁,无数双扭曲的长手想要拖住他。 水下不是个好打斗的地方,林知聿只能灵活地躲开它们的纠缠,奋力地往上面游去。 终于,他游出了水面,大口呼吸了几下后,又立马往岸边游去。 待他上了岸,却发现刚才追着他的那些鬼影,密密麻麻都挤在水面上,只能发出愤怒的嘶吼,并不敢上岸。 它们在水面上停留了许久,似乎意识到猎物已经彻底逃出了它们狩猎的范围,最后一个个又沉入了水下,继续蹲守下一个活物。 林知聿掐诀烘干了身上的衣物,这时才有机会打量起周围的环境。虽然林知聿并不知晓地宫的全貌,此时也清楚了,地宫里的空间,大得几乎超出了他的想象。 谁能想到在深渊下面,竟然是一条地下暗河。 从之前的沙蛰虫,到刚才水下的鬼影,林知聿算是领略到了这个地宫的凶险。 刚才在水中耗费了他不少的精力,不知道接下来还会遇见什么,林知聿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打算调养休整片刻再做打算。 不知过了多久,林知聿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冰天雪地之中,全身都在发抖。 这样的感觉熟悉极了,是他身上的寒症又发作了。他此前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应是刚才在水底下受了寒气,催动了寒症的发作。 林知聿不知道该说自己是幸运还是倒霉了。 他轻车熟路地从芥子空间内取出大氅,将自己紧紧地裹成了一团,又在怀中抱了一块暖玉。即使这样,他还是冷得发抖。此前阴龙在他肩上留下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会儿竟也牵动着抽疼起来。 林知聿,你可真是倒霉啊!他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声。 他看着外面,脑中一会清明一会混沌,身体也是忽冷忽热。 江奕他们会不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林知聿又想到了顾景之留给他的那个决绝的背影。 随便吧,反正他们也并不在乎…… … 林知聿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座石桥上,桥身自他身后一点点断裂。 他拼命地往前跑,却好像被困在了原地,周围的景物竟然一点也没有变。 他后知后觉地低下头,他的两条腿都以一种不正常的姿势扭曲着,血淋淋地一片。林知聿吓得大叫了一声,他此时还记得身后是在逐渐断裂的石桥,他想要往前跑,双腿却软绵绵带着他栽倒在地。 他拖着身子,十指死死地抠进地面,拼命地往前爬,似乎只有这样,他才不会掉下去。不知道爬了多久,他的手搭在了一只鞋子上。那浅白色的云纹鞋面上,映上了他脏兮兮的手印。 林知聿愣愣地抬起头,鞋子的主人面容冰冷阴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样嫌恶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一团晦物。 周围的景物也在快速变化着,他刚才还在地宫里的石桥上,转眼间已经回到了天虚宗,而他的身后,就是宗门禁地绝情崖。 顾景之踢开他的手,看着留在上面的手印,他蹙起眉头,毫不掩饰眼中的厌恶。 大师兄…… 林知聿想要开口,却发现喉咙里干得厉害,像是破了一个口子,风止不住地往里面灌。 顾景之缓缓蹲下身,他漆黑的眸子中全然不见半点波动,就像在看着一个死人。 他的手中握着林知聿熟悉的君予剑,折磨似地慢慢推进了林知聿的胸口,脸上隐约浮现出一丝快意。 林知聿本能地想要推开他,却发现自己竟然凝聚不了一丝一毫的灵力,他的灵府内,犹如一个缺了底的罐子,空空如也。 “痛吗?”顾景之问他,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我忘了,你的声带已经被江奕挑破了,说不了话了……”他一边狠狠地将君予剑按进林知聿的血肉中,一边直勾勾地看着他的表情,好似要将他的痛苦刻在脑子里。 林知聿的胸口处已经血肉模糊,他感觉不到疼痛,崖边狂风肆虐,他只觉得胸口被灌满了风,又空又冷。 “好脏。”顾景之抽出染满血污的君予剑,将它扔到了一边。 “林知聿,你本就不该入拂光殿,如今,梦该醒了。” “……这是你应得的。我们不会轻易让你死去……你什么也得不到,只能待在绝情崖下,余生痛苦……” “……记住,永远也不要和纪尘作对……” 林知聿死死地看着他。 顾景之!顾景之! 你们为什么这么对我?!我从来只是想你们能看见我……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抛弃了我?! 顾景之站起身,最后一脚重重地踹在林知聿身上。 林知聿往后面跌落的时候,最后一眼,是顾景之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 好冷…… 好冷啊。 …… 狭小的山洞里,白衣修士靠坐在墙边,将自己紧紧地缩成一团。 他像是陷入了梦魇中,眉头紧锁着,止不住地发着抖,脸色也白得吓人。 识海深处,那团被浓厚死气怨念包裹着的东西,不舍地吐出一个莹润的圆珠子,没有了珠子的滋养,它身上的层层锁链咒印又开始缠绕收紧。 那正是此前融入林知聿识海中的灵珠,灵珠甫一被放出来,温暖柔和的灵气便迅速流经白衣青年的四肢,将他全身自内而外烘烤得暖洋洋的。 青年的脸庞变得红润起来,眉头舒展。他靠着墙壁,睡得很安稳,面容看起来格外昳丽恬静,如画般美丽又梦幻。 似乎看林知聿恢复了正常,那团死气中伸出一根触手,它试探着往外探了探,摸到灵珠后,又美滋滋地拖到了身边,重新用它的身体包裹起来。 第41章 五阶虎尾蝎 林知聿幽幽醒来后,竟惊奇地发现身体上的不适都尽数消除了。不仅如此,他身上灵气充裕,精神饱满,如同沐浴在聚灵阵中。 他心念一动,立马凝神打坐。 不一会儿,林知聿的额上冒出了细汗,有些吃力地停了下来。他的修为又提升了一阶,竟隐隐有突破的迹象,但不知怎么的,似乎就差那临门一脚,卡在某个点上再上不去。 不过这样已经很好了,此前他在仙山上修为一直停滞不前,没想到在这么个惊险的地方,修为境界倒是有了意外收获。 看来他也没有那么倒霉。 林知聿不由得高兴起来,之前心中的烦闷一扫而空。但是他又忍不住奇怪,此前折磨得他痛苦不堪的寒症,这次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被压制住了? 结合最近发生的事,林知聿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那颗跑到他身体中的灵珠。灵珠品阶不凡,不仅能滋养他的识海,还能压制他身上的寒症,这样倒也说得过去。 果然是个好宝贝! 林知聿啧啧称奇。 不过那也是别人的,一想到那个白衣男人面具后如冰原般沉寂的双眼,林知聿就感觉浑身冷嗖嗖的。灵珠作用再好,他也得尽快想办法将珠子取出来还回去。 而且,他还得尽快找到星蓟镜。 收拾好后,林知聿将洞中残留的他身上的气息和痕迹消除后,便离开了。 这条地下暗河很长,不知最后流经何处,林知聿一路沿着河道的方向走,但也谨慎地离水边远远的。因为无论在哪个地方,越靠近水源的地方越危险。 这时,林知聿嗅到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他定睛一看,在他前面的不远处,一条体型肥硕的血虫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血虫的身边围着几只二阶的虎尾蝎,撕扯着血虫的血肉内脏大快朵颐。 虎尾蝎以蝎尾长有虎纹,酷似老虎的尾巴而得名,它们的体型庞大,尾刺中带有剧毒,修士们一般不会主动与它们对上。 尽管眼前的那几只二阶虎尾蝎还未到成年期,体型身长却已经达到了人类少年那般大。 若是被它们盯上就麻烦了。 林知聿屏气凝神,他悄然无声地远离它们,打算绕开这群虎尾蝎。 突然,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锁定了,身上出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猛地往旁边一闪,同时,他方才落脚的时候,插进了一支巨大的尾刺。要不是他躲得快,那泛着黑气的尾刺已经将他扎穿,殒命当场了。 林知聿抬头望去,一只体型更大的成年虎尾蝎,正对他虎视眈眈。 它怕是一开始就发现了林知聿的存在,竟一直耐心地等着,等着他放松警惕,再给予致命一击。 这只成年虎尾蝎竟然已经达到了五阶,恐怕只有金丹期的顾景之和江奕能与之一战,他对上的话怕是没有半点胜算。 更为糟糕的是,刚才那几只还在进食的虎尾蝎听到了动静,纷纷回头朝他的方向赶来。 老天爷,你可真够意思啊! 林知聿狠狠在心中骂了一声。他吃力地躲开五阶虎尾蝎的几计攻击后,已经有些力竭。 他身上的法器和符咒打在五阶凶兽身上,就跟给它挠痒痒似的,几乎没有什么影响。 眼看着那几只小虎尾蝎也要扑上来,林知聿侧身一躲,然后埋头往前面跑。其间,他斩断了其中一只穷追不舍的二阶虎尾蝎的蝎尾,彻底激怒了成年虎尾蝎。 它死死地追在林知聿的身后,庞大的身体带起呛人的尘土,巨大的尾刺高高悬起,简直恨不得将这个人类修士扒皮拆骨。 照这样下去,他迟早会被追上。 于是,看见前面的石壁中出现了一个洞口,林知聿几乎是想也不想的,就跑了进去。 洞口越往里面越窄小,仅仅容许一人弯腰通行。林知聿一钻出通道,立马在口子上布阵,持剑等着。几只小虎尾蝎一跟进来,立马被斩成几截。 墨绿色的血液流了一地,腥臭无比。成年虎尾蝎进不来,它感觉到了小虎尾蝎已经遭遇不测,变得更为狂躁愤怒。它在洞口处不停地撞击着,拼命想要进来,最后震碎的落石将洞口堵住了。 林知聿靠着墙壁休息了片刻。 他透过石头的缝隙,看见那只五阶虎尾蝎还在外面,并且时不时撞击着洞口。 洞口的落石倒是没什么问题,想要出去,移开即可。最大的威胁是守在洞口的那只虎尾蝎,看那架势,它已经视林知聿为仇人,不抓住他,虎尾蝎不会轻易离开。 看来一时半会也是出不去了。 林知聿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打量起洞内,开始找其它的出口。 洞内的空间很大,林知聿往里面走了一段,果然又发现了两条通道。不过可惜的是,两条通道走到底,尽头只有厚厚的一堵石壁。 他又沮丧地折返了回来,透过空隙往外面一看,那只虎尾蝎果然还在外面转悠。 总不能就困死在这个石洞里了吧,再不济,就出去和那凶兽拼个你死我活。 林知聿一时气不过,狠狠一拳砸在墙壁上。 一阵轻微的风扬起了他的一缕发丝,这是……灵气波动产生的?波动稍纵即逝,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林知聿神色一顿,刚才找路的时候,他就检查过这个洞中除了他并没有其他活物了。 他从空间中取出照明的夜光珠,走向方才灵力波动的角落。他掀开一块石板,石板后面,是一副盘膝而坐的骨架。 林知聿拿着夜光珠照上去的时候,骨架上的最后一丝灵力也彻底消散干净了。 瞧这骨架的大小,他应是一个成年男子,并且死在洞中多时,身上是厚厚的一层蛛网。 林知聿发现他的右腿小腿骨几乎整个黑掉了,他仔细查看了上面的痕迹,发现竟然有虎尾蝎蝎尾的毒液。 这个人,怕是也同他一样,被虎尾蝎盯上了。虽然他最后躲进了这个洞中,但是蝎毒发作,还是死在了这里。 林知聿心中一阵唏嘘。 他在尸骨的旁边找到一个口袋和一张符牌。林知聿翻过符牌,看见上面刻着“玄宝门,伏珏”。 第42章 意外之喜 林知聿眉稍微动。 玄宝门,此前他倒是听过这个宗门。其宗内弟子修为平平,他们尤其喜爱收藏仙门宝贝,不是在寻宝,就是在寻宝的路上。 其他宗门之人对玄宝门弟子的态度很是微妙,毕竟有些玄宝门弟子夺宝的手段并不光彩,他们又极擅长跑路,那些被他们坑了的其他修士,逮不住那些滑溜得像泥鳅的玄宝门弟子,自然恨得牙痒痒。 玄宝门隐蔽,除了玄宝门弟子,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具体位置在哪。这大概也是怕被其他在玄宝门弟子手中吃了亏的人知道,寻上门来讨要说法。 林知聿的目光接着看向了那个口袋,可惜那个袋子上下了禁制,他打不开。 林知聿在心底道了歉,正准备将东西放回去。 这时,袋子表面的金丝线浮动着飘向半空中,组成了一排排文字。 写下这段言灵的,应该就是这副骨架的主人。他自知中了蝎毒,又被困在洞中,必死无疑,便在锦袋上布下了一道契约,若是有人能将他的骸骨收敛,送回玄宝门安葬,他便将锦袋里面的收藏尽数相赠。 林知聿思考了几瞬。 在这个锦袋中,或许有什么可以利用的法宝,可以帮助他躲开外面的虎尾蝎。 ……就当赌一把了。 况且,他的脑海深处,连他自己都说不明白,有一股极强烈的念头驱使着他,让他同意这道契约。 林知聿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用灵力在这段言灵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于是,那些文字汇成一个光点,落在了林知聿的手上。 他低头看着新出现在腕间那颗黑痣,自此,他与伏珏的契约已成。只有将伏珏的遗愿完成,黑痣才会消除,不然即使林知聿死了,也会被契约的惩罚困住,受尽折磨。 契约已成,锦袋上的禁制瞬间便消散了。 林知聿原本只抱着能从锦袋中寻到一两件能马马虎虎对付虎尾蝎的法器就好的想法,没想到,却看到了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法宝——星蓟镜。 他在《修者必看法宝一二三》上看到过星蓟镜的图样,和眼前星蓟镜的实物简直一模一样。 林知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星蓟镜不是在北域九宸宫吗?他心心念念的东西,就这样轻而易举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林知聿的心兴奋得简直要跳出来,他细长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镜边精致的花纹,感受着上面令人心神震荡的天阶法器的气息。 “砰砰”识海深处,那团阴影激动地跳动了几下,又很快平静了,所以并没有引起身体主人的注意。 星蓟镜里,映照出一张眉目如画的面容。林知聿闭上眼,下一秒,便出现在了镜中世界。 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他以为星蓟镜里面,可能只是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谁知里面灵气极度充裕,甚至能看见它浮动的轨迹,不仅如此,此中除了没有其他活物,有土壤草木,完全是一方小世界。 真是给他捡到宝了。 林知聿满意地看了一圈,不知是不是因为周边灵气环绕,林知聿感觉身上从未有过的轻松。 他将神识与星蓟镜中相连,又在空间中打上自己的印记。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在打上印记的那一瞬间,他感觉整个灵体都像被包裹进了暖洋之中。 林知聿待了片刻,便从里面出来了,久久都还不能平静下来。 世人常说福祸相依,看来也有道理。要不是来到下面,任谁能想到,这样隐蔽的山洞,竟会有天阶法器出现于此。 林知聿感觉冥冥之中似有安排。 既然已经得到了星蓟镜,他更要想尽一切办法活下来才行。 林知聿开始查看锦袋中其他的东西。 发现星蓟镜,已经让林知聿极为震撼了。没想到在锦袋里面,还有几件在《修者必看法宝一二三》上出现过的宝贝。 一只天机盘,一粒九色花的种子,还有一只雕刻着五瓣金莲的天璇炉。 林知聿对天机盘没什么研究,但后面两者,他却是极为感兴趣。 九色花在修仙界中,是可遇不可求的奇花,花瓣九朵,分为九色,能净化一切毒素,每使用一次,便会枯萎掉一片花瓣。 九色花对土壤的环境要求极为严苛,若是随意种植,只怕暴殄天物,连种子也保不住。因此,除非找到土质纯净,蕴含灵气的息壤,断断不可贸然栽种九色花的种子。 天璇炉,对于修仙界中的丹修而言,简直有莫大的吸引力。传言天璇炉由一块神石锻造而出,几乎每炉就能出一到两颗上品丹药。哪怕是化神期的修士,用其他的炼丹炉,也不能保证每次都能炼出上品丹药。 天璇炉在几百年前,就已经在修仙界中销声匿迹了,有人猜测是某个大宗门将其藏了起来,没想到,竟然在玄宝门弟子伏珏手上。 林知聿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就发现天璇炉底下,碎了一小块,露出一个圆洞。 林知聿的脸上也差点出现裂痕了。 那不是无法用它炼丹炼器了? 若是能修补好,是不是就可以正常使用了? 可是从哪里找来另一块神石来修补? 林知聿一筹莫展,决定还是先把天璇炉放在一边,等出去后再想办法。 将伏珏的骸骨收敛好后,林知聿又一次进入了星蓟镜中。 这一次,他又往前更走远了一点,竟然发现了一处水池。 池上雾气缭绕,明明感觉池水很是清澈,林知聿却怎么也看不清水底。 水下面传来了动静,似乎是有什么东西。 林知聿一想到那条暗河里的鬼影,立马向旁边退出去几步。 可随即他又想到,如今星蓟镜已经与他建立了联系,就算水下面有什么东西,也会受到他意志的压制,对他造成不了什么伤害。 想到这,林知聿脑海中浮现出几个念头,于是,那水面的白雾听话地散了个干净,一块水晶般地东西从水底慢慢地涌上来。 离得近了,林知聿才看清那并不是什么水晶,而是一个巨大的冰棺,里面躺着一个看起来十几岁的小少年。 冰棺整个浮了出来,几乎在瞬间,整个水面都化作了坚冰。 冰棺中的少年鼻梁高挺,山根饱满,这样的一张脸无疑是俊美的,他的嘴唇苍白,除此之外,他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般。 林知聿打量着冰棺上缠绕着的一圈又一圈类似于封印的锁链,陷入了沉思。 这个少年是谁?为什么会以这种方式被封印在冰棺之中。 他想得入神,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指已经触摸在了锁链之上。 明明看起来沉重的锁链,在林知聿触摸的瞬间,化为水汽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林知聿的右眼猛地跳动了一下。 “轰”的一声,冰棺的盖子被缓缓地推开了。 一只苍白的手攀在了棺边,林知聿低下头,对上了少年漆黑如墨石般的瞳孔。 第43章 神秘少年 少年的瞳孔中独独只能看见青年修士修长如青竹的身姿。 头发只用玉簪简单随意地束起髻,眉眼生得极其昳丽,仿佛蕴着一层柔软的光,气质清凛若霜雪,濯濯如春月柳,轩轩如朝霞举, 让人只觉凛然、高不可攀。 少年忍不住轻轻地移开眼。 再抬眼时,他的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好一个清朗俊秀的少年,声音清冽,“哥哥,请拉我一把。” 换了旁人,睁开眼看见一个陌生的人,就算不警惕戒备,也断断做不出让不认识的人靠近。该说这个少年懵懂单纯,还是另有图谋? 见林知聿只冷静地看着他,一动未动。少年微微偏着头,眼神迷茫,恍若刚出生的幼兽,只是他生得俊美非凡,气质斐然,这般的神情出现在他的脸上竟然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奇怪。 少年又说了一遍,带着央求的口吻:“哥哥,求你拉我出来。” 他朝林知聿伸出手,那只手宽大修长,骨节分明,“哥哥别怕,我不是死人哦,我只是在里面睡了一觉。” 林知聿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一直在观察着少年的反应,看着少年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似乎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可以告诉哥哥的,我叫……”少年的嗓音顿了顿,“……云别,叫我云别好了。” “至于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那是因为……”少年的清润的眸子变得有些冷,清朗的声音中也染上了一丝厌恶,“有个讨厌又自私的家伙,趁我虚弱不堪,设法将我封印在了这里面。”他指了指身下的冰棺,又得意地笑了笑,“他肯定想不到,自己的封印有一天竟然会被哥哥解开,哥哥真厉害。” ……真是油嘴滑舌的小子,林知聿冷冷地看着他。对于他刚才说的那番话,林知聿将信将疑。 明明此时看起来中气十足,却偏偏耍赖似的非要他拉一把,莫不是等他靠近了打算暗算于他? 林知聿冷哼一声,“你爱在里面待,就待着吧,我不会管你。” “……哥哥!”云别以为林知聿要走,声音提高了些,他趴在棺边,小心翼翼地说道:“我在这里被封印了许多年,不知如今年月,哥哥是我这么久看见的第一个人,难免忍不住想要亲近,希望哥哥能原谅我的冒犯。只是……我躺了许久,手脚还有些发软,使不上力气,棺材里又这么冷,我好难受……我发誓,我是绝对绝对不会做出伤害哥哥的事,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少年的表情很认真,满心满眼都是白衣修士,似乎把他当成了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他的年纪和举止,虽然看起来和薛桐差不多大,但林知聿很清楚,他恐怕远不止外表看起来那般年少。尽管知道少年的示弱或许是伪装的,但看见他这样的带着点撒娇讨好的样子,林知聿就想起总是围在他身边“师兄长师兄短”的薛桐。 沉默了良久,林知聿走近冰棺,公事公办,“抬下手。” “好。”云别笑眯眯道。 在林知聿低头的瞬间,他的眼中划过一丝幽深的笑意。 看起来不可亲近,但似乎是个……容易心软的人啊! 少年的手很凉,握上的一瞬间,林知聿以为自己握住的是一块寒冰,他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他将云别从冰棺中拉了出来,对方的身形比他以为的还要高一点。 冷死了!林知聿赶紧松开他的手,一大片阴影朝着他压下来。 “你……”林知聿还来不及说话,对方竟直直地带着他栽倒在冰面上。 身后是坚冰,身上还压了个更冷的大冰块,林知聿彻底怒了,“你马上给我起来。” 看出林知聿生气了,云别可怜巴巴地解释道:“手麻,脚麻,没有力气……” 突然,他清润的眸子突然变得凌厉,他低着头,贴着林知聿的颈脖不停地嗅闻,他的声音又冷又轻,带着某种压抑、冰冷的暴戾,“哥哥的身上怎么会有那个人的味道?嗯?哥哥认识那个人?难道今天放我出来也是听了那个人的命令?” 虽然说哥哥身上的味道已经很淡了,但绝对和那个人身上的一样,还是那么的……让人讨厌。 林知聿听得莫名其妙,他忍无可忍一把拍在他额头,“你在干什么?” 少年的前额很快就红了一片,可见林知聿力气之大。趁着他还在发懵,林知聿一把将他从身上推到一边,抽出长剑抵在他的面前,冷声道:“老实一点,要再突然有此等举动,我砍了你的手。” 少年像是从那种愤怒中清醒过来,他的视线落在了冰冷的剑锋上,脸上也没有半点惊慌,他笃定道:“哥哥,你不会的……” 林知聿稳稳地握住剑,咬了咬牙,“那你尽管试试好了。” 空气静默了几瞬,少年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又突然说道:“对不起哥哥,我做错了。” “我只是刚才想起了那个讨厌的家伙,一想到他在外面过得有多好,我就控制不住我自己。我怕……哥哥是帮着他来毁掉我的人,要是哥哥也是他的人,我会很难过的。” 云别问他:“哥哥认识傅落吗?” 傅落?林知聿的眉头微微皱起,无论是话本中,还是这个世界,都没有关于这个名字的印象。云别也是一样。 看来这个傅落就是封印云别的人。林知聿之前还猜测是不是玄宝门伏珏做的,现在看来,应该和伏珏没什么关系。 大概是那个叫傅落的人将云别封印在了星蓟镜中,阴差阳错下,星蓟镜又到了伏珏的手中。 林知聿说道:“我并不认识傅落,如何帮着他?他又是何人?” 少年扬起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是我狭隘了,误会了哥哥。”他不再提在林知聿身上感知到的关于那个人的气息。 “至于那个人嘛……”云别神色复杂,喃喃道:“他呀,和我一样,一只可怜的人人喊打的野狗罢了。” 第44章 心魔 林知聿从星蓟镜中出来,他习惯性地透过小洞往外面看上一眼,没有看到虎尾蝎的背影,但仍能感觉到它还守在附近。 他杀了小虎尾蝎,这只成年虎尾蝎应该是跟他耗上了,不死不休。 跟着他一同出来的云别,此时已经将整个洞内逛了一遍。 他回头看见林知聿一脸凝重,立马凑了过去,“林哥哥,怎么样了?” 自从林知聿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这个人便一口一个林哥哥,喊得极为自然。他的尾音音调微扬,带着一点点落拓不羁的散漫,嗓音低低缠上来,落在林知聿耳中,怎么听怎么别扭。 林知聿想了想,还是忍不住狐疑道:“……你应该比我年长一点吧?” 云别俊美的脸上出现了一瞬的凝滞,他小声嘟哝道:“可是我被封印前就是要比林哥哥年纪小呀,睡一觉醒来就要让我当老头子,那我岂不亏死了……我不干。” “林哥哥是不喜欢这个称呼吗?” “不是喜不喜欢的原因,是不应该。” “哦,那好吧。” 云别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但显然没放在心上,转头又是林哥哥林哥哥的喊。 林知聿也没多余的精力再去纠正他,一个称谓罢了,况且等他们出了洞口,修仙界这么大,说不定以后再也没机会遇见了。 在洞内又没有别的事可以做,林知聿干脆闭目打坐。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地睁开眼,对上一张放大的俊颜。 云别的指尖还停在他的额间。 自从从冰棺中出来后,云别身上的温度渐渐回暖,简直像一个行走的小火炉,林知聿羡慕又嫉妒。 此时对方的指腹还带着热意,源源不断地传进他的前额。 云别怕林知聿误会,连忙解释道:“你刚才似乎陷入了梦魇之中,我担心哥哥走火入魔,所以才会用灵力替你疏导,绝对没有其他不好的想法。” 林知聿知道云别所说属实,他捏着眉心,轻声道:“……谢谢。” 他在林知聿对面坐下,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随意地拨弄着一根细长的杂草。 在林知聿打坐的期间,他闲来无事,一边观察林知聿,一边将身边的草叶编了又拆,拆了又编。 林知聿看着身边一堆编得歪歪扭扭的麻花辫,竟然有些哭笑不得。 为了照明,林知聿将夜光珠嵌入了石壁中,此时,莹润的光芒笼罩在两人身上。 云别抬起头,就看见林知聿带着清浅笑意的眸子。他本是精致的相貌,莹润的珠光衬得他肤色如玉,眉眼秾丽。偏偏他毫不自知,姿态慵懒随意,眼波潋滟,有种勾魂夺魄的美。 云别冷不丁问道:“哥哥,那个顾景之是谁?” “哥哥被魇时叫了他的名字,他是哥哥什么人,是对哥哥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林知聿的思绪随着他的话飘远了,他竟然又一次预见到了话本里的未来。他意识到,关于梦里看见的那些,似乎已经成为了他的心结,若是任由此下去,迟早会毁了他的道心,成为他的心魔。 无论是他在梦里众叛亲离的结局,还是今生他因为心结而走火入魔的结局,都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云别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当林知聿无意识地喊出另外一个男人的名字的时候,他为什么会感觉到一丝丝烦躁。 或许只是因为他被封印的这么长时间里,外界发生了太多他未从知晓的事情,这种令他无法掌控的感觉才让他如此躁郁。 云别为自己找了个最合适的理由,他见林知聿深思恍惚,善解人意道:“哥哥不想说的话,就当我没问过好了,我只是一时好奇罢了。” 只是心中,还是忍不住将那个名字咂摸了几遍。 ……顾景之、顾景之。 “嗯。”林知聿淡淡道:“因为在洞中只有我们两人,你又许久未见到其他人,所以才会对我如此好奇,我也能理解。但是等出了地宫,大路两边,此时再多的交集,你我总会分道扬镳。” 林知聿的话已经说得很明显了,少年听完,过了许久,才传来他闷闷的声音:“好,我知道了。” 林知聿能明显感觉到他在生气,那些被他编得潦草的麻花辫遭了殃,拆了又重新编,因为云别心绪不佳,编的更难看了,更加惨不忍睹了。 “云别……”林知聿叫了他一声。 “哥哥,怎么了?”声音听起来还是不高兴的样子。 “你如今的修为如何?” “在我被封印前,已达到金丹后期,但因为在冰棺中受到了封印的压制,此时已退至金丹中期。” “若你单独对上外面的那只五阶虎尾蝎,可否能全身而退?” 云别以为林知聿想要他去杀了那虎尾蝎,思索片刻道:“若是要杀了虎尾蝎,我还是有几成把握的。” “几成?”林知聿追问道。 云别:“三成。” 林知聿点点头,表情特别冷静,他对云别说道:“你既然能与它一战,定然也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离开。虎尾蝎盯上的人是我,它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出去后,它不会追着你,你完全可以自行离去,不用与我一道困在这洞里……” 林知聿的话还没说完,云别“腾”的一声站起身,他高大的身影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虽然他的面容隐匿在阴影中,但林知聿还是能感觉到他眼中的压迫感。 “那你呢?”少年神色不明,语气似笑非笑。 “还差一点,我就能突破至金丹,到了那个时候,我就能……” 云别打断他,“那你要是一直不能突破,一直都卡在那一点上呢?那你要怎么办,和虎尾蝎比谁先熬死对方么?你自己也是修士,应该也知道,突破之事玄妙之极,有的人轻轻松松便可突破,有的人或许花费数年百年也无法突破。” “有一个办法。”云别在林知聿的身前俯下身,他漆黑的瞳孔深深地凝望着他,“让我带着你走。” 林知聿想也不想地拒绝了,“虎尾蝎识得我的气息,才会一路跟来了洞口。你若是带上我,虎尾蝎便会一直追着你。” 林知聿当然也想出去,他现在有了星蓟镜,又与伏珏订立了契约,他比任何人都想要活着出去。 但是他也不想连累了其他人。 这时,林知聿的脑海中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第45章 离开 “这样,真的可以么?” 此时,一个无脸傀儡人正一动不动地站在两人的面前。 林知聿从空间里拿出自己的衣物给他穿上,说道:“虎尾蝎是追着我身上的气息而来的,将傀儡人伪装成我,以假乱真,说不定能骗过它。待他将虎尾蝎引开后,我们再不声不响地摸出去,就能完全避开和虎尾蝎正面交锋了。” 五阶妖兽已经有极高的灵智了,以防万一,林知聿又在掌心划了一刀,将染有他灵力的血涂抹在了傀儡人的身上。 这个方法虽说有点惊险,就眼下而言,林知聿愿意赌一把。待他修为突破至金丹期再对上虎尾蝎确实是最为稳妥的方法,但就如云别所说,可此举亦不知要耗到何年何月。 林知聿给伤口止了血,绕着傀儡人转了几圈,颇为满意。 但傀儡人毕竟是死物,做不到和人一般机敏,林知聿给傀儡人布下了一些简单的指令,又在他身上放置了几道符咒。若届时傀儡人被虎尾蝎追上,也能拖住妖兽一段时间。 云别安静地站在一边看林知聿做事,视线渐渐从傀儡人移到了林知聿身上。 果然……还是活生生的人更为有趣一点。 自从知道林知聿的计划后,他眼中的兴味便越来越浓。 解决了傀儡人,眼下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那便是林知聿要遮掩住他身上自己的气息,不然等他们一出去,虎尾蝎立马就能回过神,继续追着他。 可林知聿身上此时并没有高阶的隐匿符咒,林知聿犯了难。一旁的云别挑了挑眉,似笑非笑,他的声音缓慢,听着不大正经,“由我抱着哥哥出去,那怪物不就察觉不到哥哥身上的气息了么?” “放心吧哥哥,就算抱着你,我也会跑得很快的,绝对不会让哥哥受一点伤的。” 云别的语气很真诚,他笑起来的时候,微微露出一点尖尖的小虎牙。 林知聿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比划了一下,“其实……将你的外衣给我,也是可以掩盖住我原来的气息的。” 云别呐呐地应了一声,语气听起来像是有些失望。 啧啧……一点也不好骗啊。 云别脱下了外衣,他看着林知聿一丝不苟地穿好,前一刻还穿在自己身上的衣物此时已经将青年修士的身体包裹了起来,一想到这,云别莫名觉得耳热。 外衣上面还带着云别身上的温度,像午后晒过的树脂,带着暖洋洋的清香。云别身材高挑,他穿上则是桀骜不羁的俊俏少年,穿在林知聿身上,却是另一份独有的清冷飘渺。 “我好了。” “等等……”眼看着林知聿正要准备将傀儡人放出去,云别连忙叫住他。 在林知聿疑惑的目光下,云别划破了指尖,学着林知聿之前给傀儡人涂抹灵血时那般,在林知聿的额上轻轻一点,白皙的皮肤上落下一个血色印记,如同一个红艳靡丽的花瓣,看上去,显得那张精致的面容愈发昳丽妖冶。 “好了。”云别笑着收回手,“这下哥哥身上都是我的味道了。” …… 林知聿将傀儡人先一步放了出去。 果不其然,一直守在附近的虎尾蝎察觉到傀儡人身上有林知聿的气息,第一时间就追了上去。 看着傀儡人将虎尾蝎引开,两人对视一眼,迅速从洞中出来,然后朝着与傀儡人相反的方向离开。 两人不知跑了多久,就在他们以为彻底甩开五阶虎尾蝎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愤怒的窸窸声和树木倒地的声音,连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林知聿回头看去,只见那五阶虎尾蝎已经折返正横冲直撞地追了过来。 糟了! 林知聿感知了一下他布置在傀儡人身上的符咒,已经毫无痕迹了,看来傀儡人已经被虎尾蝎追上毁掉了。 它竟然这么快就追上他们了?! 五阶虎尾蝎意识到自己被可恶的人类修士戏弄了,此时更加愤怒了,它的灵识尤其锁定在那个稍矮一点的修士身上。 两边的距离越来越近,见躲不过去,林知聿和云别也只有转身迎敌。 虎尾蝎认定了林知聿是屠杀自己孩子的仇人,他的修为也比另一人要低,于是它便直直朝着林知聿攻击,根本不顾在它身边的云别。 云别落在一边,对比与旁边的混战,他看起来格外的游刃有余。 他看着狼狈应付着虎尾蝎的林知聿,目光逐渐变得深邃。 就像林知聿说的,离开了这里,他们就会变成完全的陌生人,或许以后再见面,还会因为抢夺机缘成为敌人。 虎尾蝎的目标明显不是他,这只虎尾蝎又尤其难缠,他的力量还未完全恢复,难道要为了一个不熟悉的人,仅仅因为林知聿救了他,和这几天短暂的相处,而卷入这场麻烦之中吗? 林知聿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这还是第一次他对一个人如此感兴趣。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的确很可惜。 但是…… 少年的瞳孔中逐渐凝聚了一层阴翳,渗着冷气。 在他被封印之前,他也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 是的,他大可以毫无负担地离开,趁着虎尾蝎还没有杀红眼,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林知聿惊险地躲开了虎尾蝎刺下的尾刺,但还是被蝎尾一下狠狠地扫落到一边。他从树干滑落下来,看见了云别转身离开的背影。 好似早已料到了这样的结果,林知聿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他也没有理由去责怪怨恨对方,毕竟这和云别本就没有关系。 走了也好,若是云别因为他而受到虎尾蝎的伤害,他反而会更加自责。 林知聿咬紧了牙关站了起来。 虎尾蝎庞大的身躯挡在他的面前,似乎意识到这个人类修士再也逃不出它的手掌心,它发出一声欢快的窸窸声,像猫捉老鼠一般,恶劣地戏耍起这个人类。 终于,它将林知聿逼进一块狭小的空地,冒着黑气的尾刺高高举起。 落下的瞬间,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身影扑上来,抱着他躲开,滚落到了另一半。 林知聿抬起了头,少年的侧脸轮廓硬朗分明,他微微一愣,喉间发涩,“你怎么回来了?” 少年两侧的碎发随风轻轻地飘动,发丝黑,眼眸也黑,他的唇角勾起笑,“哥哥看起来很意外,如果我真的一个人离开了,哥哥会难过吗?” 第46章 很单纯的救人 林知聿心中微动,难过说不上,但是看见云别又折返回来救他,他还是觉得震颤不已。 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虎尾蝎虎视眈眈,他们还得先解决掉它,才有心思谈别的。 云别全力应付着虎尾蝎,林知聿趁着它露出破绽,就上去补刀。但这只虎尾蝎竟比一般的五阶妖兽更为厉害,他浑身上下都坚硬无比。 林知聿吸引住虎尾蝎的注意力,云别闪身到一侧,想要攻击他的侧眼,那只虎尾蝎竟然早有准备,蝎尾狠狠地扫向云别。 云别闷哼一声,在地上拖出好长一条痕迹,才堪堪稳住身形。 林知聿过去扶起他。 虽说虎尾蝎像是披了层铠甲一般坚不可摧,但云别硬是给它添了好几处伤,它变得疯狂极了。一开始并不理会云别,现在几乎只追着云别攻击。 云别吸引了它几乎所有的火力,显然有些力不从心。 这怪物,力气怎样用也用不完似的!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林知聿拉住云别,往另外一个方向跑去,眼看着虎尾蝎又要追上,林知聿突然问道:“你会水吗?” 云别:“不会,哥哥,怎么……” 他话还没说完,蓦地睁大了双眼,林知聿竟然拉着他一头跳进了河中。 身后一道巨大的落水声,虎尾蝎也不甘心地跟着他们跳入水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过他们,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的鼻子和耳中,云别感到呼吸困难,下意识地想要去取腰间的避水符,随即立马想到他的空间戒指早就被那个人收走了。 他看见林知聿朝他游来,墨发在水中飘扬,白皙的脸庞在水底透着微弱的莹莹白光,清冷又飘逸。 接着,一个有些冰冷的柔软的触感落在他的唇上,里面的气息温热,快要窒息的感觉让他控制不住的想要吮吸,吞咽。 云别睁大了双眼,还未回过神的他,愣愣地看着眼前那人清晰可闻的眼睫,只能听到水流涌动的声音。 等他有意识的时候,林知聿已经托着他浮出了水面。水下波涛不止,林知聿的脸上满是水光,头发打湿在两侧,他直直地看着前方,神色严肃:“别往后面看,跟着我,快往岸上游。” 浮出水后,云别格外的安静,他拉着林知聿的一片衣角,也跟着他的动作往岸边划。只是全程,他的样子都愣愣的,像是在水下失了魂。 他们迅速上了岸,一些追在他们身后的鬼影见没有收获,转而隐没入了水面。 那只虎尾蝎就没那么幸运了,它一直在水面下追着两个人类修士的身影,看见两人要逃,刚要追上去,谁知有什么东西缠在了它的躯体上,它在水下的动作变得很慢,但还是用蝎尾的尾刺刺中了那团黑影,但对方却根本没有受到半点影响,不仅如此,越来越多那样的黑影朝着他聚拢过来,死死地贴在它的背上,触肢上…… 两人到了岸上,看见河水翻滚不止,隐约能听见下面传来的阵阵可怕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水面渐渐恢复了平静,浮上来一小截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螯钳。 看来那只五阶虎尾蝎总归不是水下鬼影的对手。 他们总算是死里逃生了。 如此,终于能停下来松口气了。 林知聿撑坐在地上缓了一会,身边另一人许久没有动静,他一转过头,看见少年垂着眼,食指轻掩在唇上,一副出神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察觉到林知聿的目光,云别缓缓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他,目光幽深晦涩,“……哥哥,你刚刚……” 林知聿马上就明白过来了……原来满脸的不对劲是因为这个。 林知聿轻声解释道:“当时情况紧急,虎尾蝎追得紧,我想将它引入水下,水下也同样有凶物,我那时只想着赶快带你回到岸上,只是为了救人,若是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请原谅我。” 云别喃喃道:“……只是为了救人吗?” 云别脸上的笑意渐淡,“可是哥哥……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敢对我这样。” “那你想怎么样?” “嗯?……哥哥占了我便宜,要不答应我一个要求吧?” 林知聿皱着眉反驳道:“可我是为了救你,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云别见状,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哥哥我骗你的,怎么吓成这样,我又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我知道哥哥没有坏心。。” 笑够了,他幽幽说道:“哥哥以后可不能对别人这样,我尚且能理解哥哥,知道哥哥心性纯良,别的人可能就说不定了……就怕到时候讹上哥哥,让哥哥负责就惨咯。” 林知聿被他一连串的反应弄得有些无奈,“……没人会这么想。”而且,他又不是什么圣人,也不是什么人都值得他这样去救的。 “起来吧。”林知聿伸手去拉他,“河边还是太危险了,我们还是找一个隐蔽的地方……” 少年的手搭了上来,上岸这么久了,连林知聿身上都暖和起来了,云别的手还是冷冰冰的。 怎么回事?林知聿的心中一阵疑惑。 林知聿拉他起来,云别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哼,他像是极力想要咽进喉咙里,最后却是压制不住。 他朝林知聿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然后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你!”林知聿猛然一惊。 他眼见着云别无力地要栽倒下去,忙伸手去扶,除了水渍,还摸了一手的黏腻。 他看过去,自己的整只手掌都浸染了鲜血,几乎浓得发黑。 林知聿耳中嗡嗡直响,他三下五除二扒下少年的上衣,只见他的后背上,出现了一道约莫六寸长的伤口,伤口周围黑气张牙舞爪缭绕纠缠,伤口边缘被水泡得有些发白,黑色的血水正源源不断地往外面流出来。 林知聿手比脑子更快,他甚至还没有完全接受这样的局面,已经替他止了血。 虽然血是止住了,但是伤口还在溃烂发黑,并且还在皮肤下不停地往四周蔓延。 林知聿的手都在抖,他眼前浮现过伏珏那条发黑的腿骨,不敢往下想,“若不是我自己发现的话,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云别将下巴放在林知聿的肩头,微不可闻地轻轻蹭了蹭,他呼出的气体都打在林知聿的颈间,很重,也很慢。 “不想说,反正……中了虎尾蝎的毒,也是必死无疑,说与不说,也没什么区别。” 他喘了喘,像是感觉不到背后的疼痛,委屈道:“早知道,我就不回来找哥哥了……” 第47章 中毒 “真的好不甘心啊……”他缓缓吐出几个字,脑袋一歪,倒在林知聿的怀中彻底没有了意识。 林知聿探了他的呼吸,很微弱,如同一阵很轻的风,不知道下一秒是不是就会消散。 河水哗哗地流动着,抬起头,根本看不到穹顶,只能看到压抑厚重的黑暗。 他将云别扶起来,背着他往前走。 途中云别醒过来一次,小声的问他:“哥哥……我们,要去哪儿?” 林知聿说:“找个隐蔽一点的地方。” “好…”他重重的喘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哥哥,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他刚说完,一大口黑血吐在林知聿的颈间。 林知聿只感觉一股温热的液体浸透衣物,一路从他的胸口滑过,渐渐变凉,一如云别身上的温度。 他手上的力道不由得攥紧了。 云别惊慌失措地想要擦去他颈肩的血污,手好几次抬起,又无力地放下。这样花树雪堆般干净的人,最后还是被他弄脏了。 林知聿轻轻用侧脸碰了碰他的手指,安抚道:“没关系。” “没关系的……” 身前的青年说了两遍,云别才彻底听清楚,他无声地笑了笑。 一刻钟后,林知聿终于带着他找到了一处四面都有遮挡,看起来是很隐蔽的小空间。 云别靠坐在石壁上,半睁着眼,看着林知聿在旁边忙活。 他似乎有些不舍得眨眼,目光跟着林知聿的身影转着,后面又虚虚地落在了某一处,人在濒死的时候总是特别想同身边的人说很多的话,有用的抑或是没用的话,怕的不过是以后再也没机会说。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其实想想,也没什么不甘心的……自他将我封印的那一刻,我早就不应该存在于世了。” “……哥哥,等我死了,你就把我的尸体烧了吧,什么也不要留……” 他又摇了摇头,喃喃道:“可是这样……那不是再没有人记得我了吗?”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轻,林知聿回头看他,云别又昏睡了过去。 他身上的温度已经很低了,虎尾蝎的毒不仅在蚕食着他的血肉,肺腑,还在夺取他的体温和生机。 林知聿渡了些灵力给他。 此地不易被其他生灵打扰,他也已小心在周围布置好了阵法和结界。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云别死去,但眼下只有一个办法,他要用九色花救人。 想要九色花开花,对土质的要求很严苛,林知聿原打算等找到息壤,万无一失后再栽种下去。 看来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星蓟镜中的那方小空间,他之前仔细地看过,里面灵气充裕,土质似乎没有受到过世间浊气的污染,若是栽种一般的仙草,自然是够用的……但是,林知聿不敢保证九色花的种子一定能存活开花。 可如今这种情况,他只有赌一把了。 走到这一步,他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赌徒了。 外面布满了他的阵法和结界,林知聿放心带着云别进入了星蓟镜中。 他谨慎仔细地找了块合适的土壤,小心地将九色花的种子种了下去,同时,他聚集起空气中的灵力,让其像雾气雨露一般润泽着种子。 林知聿死死地盯着,他告诉自己不要惊慌,手心却早已被汗水浸湿。 上天似乎是听到了他心中的声音,终于,在绵绵的灵气滋润下,九色花的种子钻出土壤,探出一点尖尖的嫩芽。 林知聿整个人犹如卸力一般,猛地松了一口气。 但九色花仅仅发芽还只是第一步,若要开花,至少需要两周天,可云别现在的情况,顶多再坚持三天。 林知聿只有进阶金丹,才能催化其迅速开花。 可是只有三天,他能成功进阶吗? 林知聿眼中浮现出一丝动摇茫然。 他不仅要冲破那一层修为壁垒,还要战胜心魔。 三天的时间,真的够么? 很快,林知聿心中的那一丝动摇被坚定所取代,能不能成功,总要试过了才知道。 没有息壤,他还是让九色花发了芽,所以,只有真正做过了才知道。 他迅速打坐入定,这个过程需要道心十足的坚毅。他的资质平庸,身边亦没有人为他护法,但不代表没有一分成功的可能。 他凝聚心神,朝着那壁垒冲过去,看不见的力量想要压制着让他退回到原来的地方,他一次次地冲撞,直到面前的那道屏障突然消散,他猛地失重,如同掉入了无底洞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地睁开眼,入目所及,皆是熟悉的场景。 他站在拂光殿外,门口那棵千年长青的巨树,此刻竟掉光了叶子,孤零零地伫立在空地上。 拂光殿中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林知聿站在门口,一眼望了进去。 “师尊,林知聿已经被抓进地牢里了,如今该如何处置他?”说话的是顾景之。 从他这番熟悉的话中,林知聿知晓,他必是又来到了话本中的世界。 现在是什么时候呢? 哦……是围绕万人迷主角剧情进行到大半的时候,林知聿迫害同门师弟的真相被公之于众,他众叛亲离,无处可去,在魔修的地盘瑟缩地躲了几十年,最后他还是被魔修示好地交给了天虚宗处置。 此时拂光殿中的几个男人,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他们在修仙界中,早已经是人人敬仰的存在。 宫淮高坐于大殿之上,沉声问道:“小尘,你想怎么处置他?” 此时的纪尘早已褪去了少年的稚嫩和青涩,但气质依旧温润平和,“林知聿针对于我,不过是太过在乎师兄们和师尊,他不过是走错了路,他在外东躲西藏,几十年担惊受怕,如今又折了双腿,不能言语,已受够了惩罚,倒不如留他一条性命。废了他的修为,遣他回人间。从哪儿来,便回哪儿去,也算有始有终。” 这个时候的林知聿早已经被逐出了天虚宗,不再是拂光殿的弟子。纪尘自然是不用再叫他三师兄。 “小尘,你总是这样心软,才会惹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于你。”是江奕的声音,“若是我,便要让他尝尽世间的痛苦,受尽折磨。” 第48章 离开吧,师兄 江奕刚说完,余光瞥见门口一道晃动的人影,他敛眉冷声道:“谁在外面?” 他追了出来,却看见了站在拂光殿外的林知聿。 青年修士站得笔直,衣袂翻飞,犹如不易攀折的青竹。 江奕的视线落在他完好如初的腿上,林知聿的喉间也没有留下任何伤口,江奕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又被怒意取代:“你什么时候从地牢里逃出来的?躲在门外偷听我们说话,又想耍什么手段?说!” 他步步紧逼,却不给林知聿说话的机会,上前直攻他的面门。 江奕向来桀骜强势,如今的他只差一步飞升,身上威势更是惊人,每招每式都带着杀意。 江奕冷笑连连,眼中的杀意渐浓,“果然,一开始就该杀了你。” 林知聿不是他的对手,只能艰难地躲闪着,对方身上的威压铺天盖地压制过来的时候,林知聿似乎能听到身上骨骼因不堪重负而错位的声音。 他有些不解和恐慌,往日在梦里,他一遍遍看着自己被折磨,但却是以一种旁观者的视角。他能完整地看完整个剧情,其他人却都看不见他。 但是现在,江奕看见了他,还要直接杀了他。 不仅如此,拂光殿里面的人听到动静,也纷纷追了出来。他们看见是林知聿,皆面露震惊。 此时的林知聿,被江奕打断了双腿,应该还躺在地牢之中才对。 “江奕,先停手。”宫淮淡淡的说道。 江奕恶劣地笑了笑,直看到林知聿吐出一口鲜血,他才慢悠悠地收回了威压,回到了纪尘身边。 四人的目光都落在林知聿的身上,打量,怀疑,厌烦,不耐……仿佛在看着一个无足轻重的跳梁小丑。 “你的腿好了?”纪尘一步步向林知聿走近。 顾景之皱起了眉,一把将他拦下:“小尘,别靠近他,当心他又有什么诡计!” 江奕:“真不会说话了?小尘在问你话。” 林知聿抬起头,纪尘身上穿着珍贵飘逸的法衣,衬得他清丽秀丽的面容恍若真仙般尊贵。悲天悯人的真仙看着林知聿的眼中带上一丝惋惜,他幽幽叹了口气,“阿聿,我以为……你已经悔过了。我原想等师尊和师兄们气消了,替你治好双腿。但你……” 纪尘的目光复杂极了,“在魔界的这么多年,你究竟学了多少歪门邪道,我知道你想报仇,你是不是用了邪术,才治好了腿,从地牢里跑出来的……” 纪尘身后的三人闻言目光更冷,似乎信了纪尘的说法。林知聿的腿是江奕打断的,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除非……用了邪术。 拂光殿的弟子竟然在魔界学了邪术,这是多么天大的笑话。 林知聿静静地看着他们,这样的场景他似乎看了无数遍,所有人的反应都烂熟于心,却觉得眼前曾经朝夕相处的师兄和师尊陌生得可怕。 林知聿问道:“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他的语气随意得好像不是在讨论自己的生死,他面前的几人闻言都皱起了眉。 林知聿很惜命,即使被天虚宗通缉悬赏,被整个修仙界唾弃,却还是像只臭老鼠一样,哪怕没有尊严的躲在魔界,也要苟活下去。 这不该是他能如此淡然地问出来的问题。 或许林知聿现在求饶悔过,才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随后,一只大手紧紧地攥住了林知聿的颈脖,只要稍稍一用力,就会忍受分离。 宫淮冷冷地看着他,看着手下的人呼吸不匀,面色痛苦,他才缓缓说道:“你知道我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林知聿用尽最大的力气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无端的笑了,“那师尊知道我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宫淮皱眉:“我说过,不要再叫我师尊!” 林知聿自顾自地道:“……是我后悔了,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地留在仙山,竟然妄想得到你们的认可。是我错了,一开始就是错的,可是——” 林知聿话锋陡然一转,冷冽极了,“你们呢?你们就一定是对的么?” “师尊,纪尘的那些小心思,你们真的全然不知晓么?既然可以包庇他所做的任何事,又为什么一定要求我干干净净。仅仅因为,我是注定的要成为天命之人的垫脚石,就必须牺牲么?” “可恶的是你们,将一个人逼疯,再静静看着他发疯,这样他就算毁掉,也是咎由自取。” “我没做错过任何事,是你们,从来不曾信过我,哪怕一次。” 他一字一句地问道:“宫淮,当初武云山,你为什么要包庇纪尘,你明明知道真相,是他……” 林知聿还未说完,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宫淮竟是一掌狠狠震碎了他的灵府。 林知聿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宫淮觉得这个表情刺眼极了,“纪尘说得没错,你果然不知悔改。” 此时,不少天虚宗的其他弟子听到动静,都聚在拂光殿外面。 “林知聿怎么出来了,他不是在地牢么?” “莫不是又想趁人之危,伤害纪尘师兄?!” “啧啧……果然是蛇蝎心肠,我早就说过他不是什么好人,林知聿真是天虚宗的耻辱。” “……没错。” 各种嘈杂的声音犹如爬虫直直钻入耳中,搅得人脑袋发疼。那些说话的人,认识的不认识的脸,他们激情奋昂地指责着,要不是碍于几个渡劫期大能在场,怕是会义愤填膺地冲上来将他撕碎。 一声嗡鸣,一道剑光自天边掷来,惊起滚滚烟尘。 骚乱中有人趁机将林知聿从宫淮手下救出,带着他往外面跑。 从前天真的少年如今已成长得高大坚毅,独当一面了。 “不要听那些人的话,无论师兄怎样,我永远相信师兄,永远站在师兄这边。” 他们身后追来了很多人,乌泱乌泱一大群对着林知聿喊打喊杀。 “师兄,我知道你一直不快乐。” “师兄,如果可以,我希望你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了,你可以拥有崭新人生。” 林知聿回过头,薛桐高大的背影替他挡住那些追来之人模糊扭曲的身影。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师兄,回去罢……” 第49章 九色花 两天后,林知聿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周围的景物告诉他,他此时还在地宫之中。 他简单活动了一下,进阶后的身体较之以往又轻快了不少,目明耳清,神识铺开得更远。 此时,云别的情况看起来更加糟糕,奄奄一息,嘴唇青紫,要不是他金丹期的修为,堪堪护住了自己的心脉,恐怕他还撑不到这个时候。 眼下一刻也耽搁不了了,林知聿立马凝聚灵力,开始催动九色花开花。此间需要源源不断地消耗修士大量纯净的灵气,亦不可中断、不可心有杂念。 得益于星蓟镜的存在,从方才修炼突破,他身上的寒症竟然一次也没有发作过。 九色花幼苗一点点抽条生长,四个时辰后,它的花苞绽开,盛开的花瓣颜色各异,绚烂之至,散发出星星点点清灵的气息,光是靠近,就无不令人神清气爽。 直到这一刻,林知聿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放松了下来,他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成功了,他赶上了。 顾不上调养休息,林知聿扶起云别,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 云别的整个背部此时已经完全被蝎毒蚕食了,黑得看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肉,甚至已经蔓延到了腰部和肩膀,再慢一点,等到了颈脖和心脏的位置,哪怕有九色花,这副身体也无力回天了。 林知聿小心翼翼地用灵力催动九色花吸收他背上的蝎毒,浓郁的黑气被吸纳到了其中一片花瓣上,直到最后,那片花瓣上面的清气荡然无存,黑得几乎能滴出墨汁。 直到云别的背上再没残留一丝蝎毒,那片吸收了蝎毒的花瓣开始一点点枯萎。 林知聿顺手将枯萎下来带有蝎毒的花瓣用一个匣子小心地装了起来。 没有了蝎毒的蚕食,云别背上的那道伤口治愈起来便容易多了。 微微翻卷的血肉开始一点点愈合,林知聿感觉到他的体温也在渐渐回暖。 这是一个好兆头。 他想了想,还是给云别涂抹了祛疤的药粉,救人救到底,要是云别醒来发现背上的疤,应当是会烦闷的吧。 为了方便治疗,林知聿是将他上衣扒干净了的,这会儿他感觉自己怀中像是抱着一个热烘烘的大暖炉,林知聿没一会儿就感觉自己身上起了一层细汗。 身体强壮就是好哇,恢复得又快,效果立竿见影……不像他,看起来就病怏怏的,若遭此一难恐怕早就没了性命。 云别的皮肤很白,背上刚愈合的地方带着点浅浅的粉色,林知聿沾上药粉的指尖刚接触到他的肌肤,便看见少年的肩膀狠狠地颤了颤,靠在他耳边闷闷地哼了一声。 “你醒了?……怎么了?还疼吗?”林知聿动作一顿,立马紧张地问道。 云别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林知聿微微侧目,看见他的眼睛紧闭着,眉头微微蹙起,一副很难受的样子。 林知聿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他以为云别还没彻底清醒,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云别低声在他耳边说道,声音中带着淡淡的沙哑,“有点痒……嗯,有点疼……” 林知聿的动作放得更轻了,“哦哦,那我再轻一点。” 云别:“……” 云别:“……还是重一点吧。” 林知聿有点搞不懂他了,不是还疼着吗? 嗯……可能是还没清醒在说胡话吧。 林知聿随意应和着他,“好好好,那我再轻一点。” 云别:“……” 他没再说话,上身微微紧绷着。他觉得自己热得厉害,林知聿的指尖凉凉的,每每落在他的肌肤上,像是轻飘飘的羽毛一扫而过,解不了他身上的热意,反而让他更加心浮气躁。 他垂下眼,最后深深地埋进对方的颈窝,垂在两侧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对方的袖袍。 给云别处理完后,林知聿发现对方似乎又睡了过去。 云别身上的衣物满是血污,上衣又因为林知聿当时急于查看他的伤口而暴力撕扯坏了,已经完全不能穿了。他从空间里找了一套宽大一点的衣物,怕弄醒了云别,最后只是虚虚地披在了他的身上。 直到这时,林知聿才感觉到一股浓浓的疲惫感。他一直提心吊胆,透支着精力,如今看到云别没事,陡然放松下来,便觉得天旋地转。 检查了外面的结界和阵法完好如初,他们没有惊动任何生灵。于是林知聿这才闭目调息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脸上痒痒的,他一睁开眼,捉住那只还没来得及撤回的手,“你做什么?” 云别看起来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黑发高高地束成一个马尾,换上了林知聿给他准备的衣裳,面容俊美,又是那个桀骜俊逸的少年。 云别委屈地耸耸肩,“我看哥哥睡得不舒服,想给哥哥挪下位置罢了。” 是嘛? 林知聿这时才发现,自己正枕靠在云别的腿上。 林知聿松开了他的手。 “你可知我睡过去多久?” 云别乖乖道:“从我醒后到现在,哥哥睡了半个时辰。” 趁着林知聿起身的时候,云别轻轻勾了勾唇,将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中那一小束头发不动声色地塞进了袖口。 云别半蹲在他跟前,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看起来很惊喜,“哥哥成功进阶了么?” “嗯,成功了,不过还没渡劫。” “在此处无法渡劫,等到了外面后就会引来雷劫。到时候,我守着哥哥,替哥哥护法。”云别说得一脸坦然。 云别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半梦半醒的时候,他看见林知聿种下了九色花,而后又强行突破进阶。他害怕林知聿无法战胜心魔,那一刻,他自己也分不清楚心中的害怕,是怕林知聿失败从而无法替他解毒,还是单纯只是怕林知聿走火入魔。 “不……” “哥哥莫要拒绝我,也莫要再说出去以后你我做陌生人那样的话,我不爱听。我知道,哥哥急于进阶,也是为了替我解毒,你看,我如今好了,自然是要好好报答哥哥的。” 林知聿:“不用报答,我救你,只是因为那虎尾蝎是冲着我来的,是你替我挡下了它的攻击,我只是不想看到无辜的人因为我而丧命,良心不安罢了。” 云别反而笑了笑,意味深长道:“哥哥,别总是说不近人情的话……你的心可比你的嘴软多了。” 第50章 传言 地宫中的某处。 跟着那道声音的指示,纪尘在爬满藤蔓和苔藓的石壁上找到了那个隐蔽的开关,他刚按下去,周围发出轰隆隆的巨响,沙砾和尘土从上方扬下,他面前那道浮雕着各种复杂图形的石门缓缓地向外打开。 “进去,里面有好东西。”纪尘脑海中的声音命令道,听起来似乎有几分急切和激动。 纪尘不疑有他,将照明的法器举至跟前,一步步往里面走去。 石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头顶上爬满了巨大的藤蔓,像是一条条扭曲的绿蛇,交缠堆叠在一起,尾巴杂乱无章地垂落在半空中。 或许是许久未有人气,纪尘刚一进去,背后便感觉到一阵渗人的寒意。 他脑海中的声音,似乎对这个地方很熟悉,指挥着他左转右绕,不仅避开了这里面的许多机关和阵法,还带着他来到了最里面。 一个由藤条简易编织的蒲团上,盘坐着一个男人。 纪尘抬头初看时简直吓了一大跳。 原因无他,在如此隐蔽又安静的地底下,男人无声无息,静坐在那里,露出来的皮肤看起来和活人无异,看起来像是寻常的打坐入定了一般。 可诡异的地方,他在男人身上没有感觉到半点活着的气息,看起来像是死去多时。 “他果然逃到了这里……”脑海中的声音意味深长地说道。 “他是谁?”听那个声音这么说,像是认识这个男人一般,纪尘不由问道。 他似乎也不打算瞒着纪尘,直言道:“他就是曾经的云上宫宫主,杜衡。” 因为自己天极灵体的体质,纪尘也多少了解过万年前关于那位成功飞升的天极灵体之人。 传言在方玄飞升的那一天,天地混沌,日月皆不可见,雷霆万钧。 同方玄一道飞升的,还有他的数位亲友。而那云上宫宫主杜衡,便是同那天极灵体方玄交好之人,亦是传言中同他一道飞升之人。 沧海桑田,日升月落,尽管云上宫早已覆灭,可修仙界中几乎所有人都默认那曾经的云上宫宫主,早已跟着方玄飞升成仙了。 可他为何又会出现在这里? 纪尘说道:“杜衡不是早该已经飞升了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莫不是他一直在此处待了有万年之久? 良久,那声音幽幽道:“他并没有得到此界中天道的认可,谈何飞升?堂堂云上宫宫主,不知受尽了多少人的恭维和敬仰,最后却像只小鼠一样,躲到了这么阴暗地方,死得无声无息。”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扭曲的快意,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惋惜。 纪尘若有所思,说道:“看来传闻也不可尽信。”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脸色变得苍白,“那你之前信誓旦旦告诉我的,我和我身边的人最后都会成功飞升,是不是也无法全部做数了?” 回应他的声音极冷,几乎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你一定会飞升成功,这是命运使然,而且,有我帮你,你还在怕什么?” 听得那声音这样笃定,纪尘提起的心又放了下来。 对啊,他脑海中的这个人神通广大。在上仙山之前,他只是一个四处流浪的乞儿,白日里乞讨,晚上便睡在破庙。 某天,他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这道声音,不仅教他方法杀死了那些曾经欺负过他的人,还告诉他,他是这个偌大世界的主角,气运之子,往后的道路光明璀璨。 再之后,仙山上的清远仙尊找到了他,将他带回了天虚宗。仙山上的人对他热情又恭维,这在以前几乎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而这所有的改变,都来自他脑海中的那道声音。 纪尘那时问过他,“你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帮我?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那道声音自称系统,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东西,系统说:“我只是在完成我的任务,是天命指引我帮你,助你早日登临仙界。” 此时,系统又在他的脑海中开口了,声音不耐:“这样的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次,你的道心如此摇摆不定,以后如何成事?” 纪尘呐呐两句,不再反驳。 系统又道:“云上宫曾经有套独特的传承,但是那杜衡愚昧无知,不仅不交出,还将那传承毁了。如今他灵体已消散,你速速用我教你的那套功法,将他的肉身消化掉。” 系统传给纪尘的那道功法霸道之极,纪尘怕被清远仙尊看出端倪,之前在天虚宗没敢动用,一直老老实实地修行。 吸收修士的肉身助其生长,在修仙之人眼中,这无异于揠苗助长,几乎是邪修才会做的事,但系统的这套功法又与邪修的不同,完全不会有任何反噬。 见他犹豫,系统催促道:“你还想不想变强了,浪费了这具肉身,要想找到下一个合适的肉身,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纪尘咬咬牙,还是运用功法将杜衡吸收了。 蒲团上,最后只留下空荡荡的衣物。 系统满意极了,“好了,杜衡的契约神兽赤晴鸟应该也躲在地宫中的某处,你灵血中如今已带有杜衡的气息,等找到赤晴鸟,便能与之契约,让它听命于你。” …… “哥哥,你还没告诉我是哪家的弟子,以后我该上哪里找你?” 一路上,云别对林知聿好奇地问东问西。 要想出地宫,肯定要找到上去的路。林知聿初落下的那个深渊,其中的白色烟雾实在诡异,要想从那里上去,几乎不可能,于是便只能重新找路。 相比于林知聿的焦虑,云别倒显得格外悠哉悠哉。 一路上问个不停,尤其是对林知聿的事格外好奇。 好奇林知聿住在哪里,平时身边又有什么人。 他身上的精力跟用不完似的,林知聿甘拜下风。 “等出去了,哥哥接下来要去哪里?” 林知聿想了想,弟子考核快要开始了,但是在回仙山之前,他还得先去一个地方。 林知聿不答反问:“那你呢?你要去哪里?” “我没有要去的地方啊?”云别半开玩笑道:“要不我跟着哥哥走吧,哥哥去哪,我就去哪。” 林知聿睨他一眼,也起了开玩笑的心思,“你若跟着我,若是被人打出来了,可怨不得我。” 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笑容,看得云别一阵恍惚,心想,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也敢打他? 突然,他一把将林知聿圈进怀中,拉着他一道躲进了一旁的阴影中,低声道:“嘘……哥哥,有人来了。” 第51章 迷阵 “你到底行不行啊,拿着个破八卦镜琢磨半天,到底往哪个方向走啊?” “能别催我吗?你越催我,我脑子越乱。像我们道修,无论遇到什么事,务必要性子稳,心平气和。就像掌门曾说过……” “停停停!掌门说掌门说,一路上你唠叨了多少遍了,烦不烦啊?!” “你说我就说我,凭啥说上我们掌门了?” 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又你来我往地吵了起来。 林知聿与云别对视一眼,低声道:“……外面的人我认识。” 两人面对面站着,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林知聿说话的时候,云别只感觉颈脖间痒痒的,酥麻一片,不知怎么的,他又想起了在水下的时候,靠得比现在更近……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嗯……哥哥,现在要出去吗?”他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是两个年轻男子。 林知聿点点头。 “谁?!”听见旁边传出声响,薛桐和段吟竹两人皆吓了一跳。 看见黑暗中渐渐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两人脸上的惊吓又变成了惊喜。 “师兄!” “林道友!” 薛桐和段吟竹刚想上前,一个高挑的男子抱着手臂缓缓地从林知聿身后走了出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师兄,这……他是谁?”薛桐警惕地上下打量起他。他这才多久没看着师兄,就又让他被别有用心之人缠上了,这小白脸看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好人。 云别看向了林知聿,好奇林知聿会怎样给他们介绍他。之前哪怕他和林知聿共同经历了生死,他也感觉到林知聿对他仍怀有戒心,有所保留。 这没什么,毕竟,他的心中也装了不少秘密。 若要将他与云别认识的事从头到尾说清楚还真有些麻烦,林知聿简单道:“他名唤云别,我与他是偶然遇见的,地宫中险象环生,我们便结伴而行,多个照应。” 他说完,便见云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做着口型,“哦……偶然。” 林知聿转了个头,当没看见。说起来不是偶然是什么,难道还是他特意来地宫将云别放出来的吗? 待他将两边的人介绍完,薛桐忍不住问道:“师兄,怎么只看见你一个人,你进来后没遇见顾师兄他们吗?我以为你们是在一起的。” 林知聿顿了顿,淡淡道:“嗯,进来后我和他们走散了。” 云别静静地站在一边,听见林知聿的回答,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他脸上。 顾师兄? 就是林知聿梦魇时口中喊的那个人么? 哼,他们竟是师兄弟。 “对了,薛师弟,你又是怎么和段道友走到一起的?” 薛桐耸了耸肩,“我和陆师兄他们传送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后面出现了一只极厉害的妖兽,我和他们跑散了,然后就遇到这个倒霉鬼了。” 段吟竹在一旁不满地辩驳道:“我才不是倒霉鬼!” “你不是难道我是?一路和你走来简直倒霉透了。呵呵,你的嘴巴也是开过光,厉害得很,好的不灵坏的灵。”薛桐一路上被段吟竹无意坑了几次,心里别提有多憋屈,“……真搞不懂你进地宫干什么。” “我那是看见林道友进来,我才跟着进来的,不然你以为我闲得凑热闹。” “这关我师兄什么事?说,你是不是憋了一肚子坏水,在打我师兄什么主意?” “胡说什么,我坦坦荡荡得很。你不知道吧,林道友可是我的……”贵人。 段吟竹一下子噤声,将那两个字咽进了喉咙里。唉呀!掌门说这可是天机,他差点随随便便就说出来了。 他突然察觉到一道令他悚然的目光,如芒在背,他转过头,对上了少年平静无波的眸子。 咦……段吟竹莫名打了个冷颤。 然后他看见,刚刚还面无表情的少年,走到林知聿的身边,微微弯了弯眉眼,低声细语道:“哥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还是尽快找到出去的路吧。” 薛桐先回过味来,“哥哥?谁啊你,真好意思叫得出口,你看看地上是不是我掉的鸡皮疙瘩。” 云别脸上的笑容淡淡的,看起来像是一点也不生气,“一直叫习惯了,也不好改口,反正只是个称呼,哥哥又不介意。” “你你你!师兄!你怎么……你看他!”薛桐急得口不择言。 是我也拿他没办法啊!林知聿默默道。 “好了,先找路吧,有什么事后面再说。”林知聿头疼,真怕两人吵起来,毕竟薛桐和云别看起来都是不愿吃亏的人,闹起来的话真不好收场。 路上,当薛桐知道林知聿已经进阶金丹了,简直又惊又喜。他趁机将云别挤开,围着林知聿问东问西。 云别坠在后面,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表情有些冷。 两炷香后,当他们一行四人第二次看到前方那块巨石时才意识到,他们竟一直在一个地方打转,并没有走远。 “我们应当是闯入了一个阵法中。”云别仔细打量了一圈周围,“这个阵法将我们困在这里了,如果不破阵,转来转去我们都还会回到这里。” 云别微微扶额,方才他也大意了,竟一直注意着前方,神不知鬼不觉进了别人的阵法中都不知道。 云别在巨石周围看了一圈,眉头逐渐加深,“结此阵法的人,修为高深莫测,他的目的,似乎只是想将人困住。” 他随机指了指几个灵气波动的地方,“此阵中有九九八十一个出口,却只有一个是真正的出口,另外的八十个出口后面,又是周而复始的分岔口。所以一旦走错,便永远也走不出去。” 林知聿:“所以我们只需找到正确的出口,就能出去了是吧?” 云别点点头,面对林知聿的时候,收敛了几分严肃,“哥哥别怕,我会带你出去的,还记得之前我承诺过什么吗?” 很快,云别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因为那些出口的位置竟然在不停地变换,这加大了破阵的难度。 段吟竹讪讪地收起了他那个古旧的八卦镜,喃喃道:“要是我手上有天机盘就好了,定能很快推演出生门的出口。可惜啊……那东西在十几年前就销声匿迹了,也不知掉去了何处?” 他看见林知聿低头捣鼓着什么,也没放在心上,继续惋惜道:“想当年,天机盘也算是我们无极观的镇观之宝,可一朝被盗,便再也没有消息了。我长这么大,还只在掌门的房中看见过天机盘的画像,要是有机会能让我一睹其真容,我定然……” 一个古银色的,细细浮雕着日月星辰的圆盘推到段吟竹的眼前,他只需稍稍一低头,鼻子就触上去了。 “你说的天机盘,是这个吗?” 林知聿的语气平淡的不能再平淡,“看看?你刚刚说,你定然要怎样?” 段吟竹:…… 段吟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52章 未来之事 段吟竹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天机盘,激动得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天老爷,他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再亲眼见到天机盘,甚至就这么怼到了他的面前。 哈哈哈,林知聿果然是贵人也!地宫这一趟,真没白来。 要不是顾及到还有旁人,他真想抱着林知聿的大腿给他磕几个。 他宝贝似地抱着天机盘来来回回地看,欲言又止。林知聿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说道:“有什么事,等破了阵再说。” 段吟竹猛地点点头,开始运转起天机盘。 天机盘乃是很多年前一位厉害的道修前辈所炼化,他将心法和所思所悟一齐融入其中,不仅能做复杂的推演和占卜,甚至可能勘破天机,预见未来之事。 段吟竹与天机盘的道法同源,但天机盘到底是高阶甚至已接近仙品的法器,运转起来需要消耗大量的灵力。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眼见着段吟竹已有些力不从心,云别说道:“我去助他。” 他走到段吟竹身边,将灵力通过段吟竹渡至天机盘上。他们四周灵气激荡不止,卷着他们的衣摆猎猎作响。 云别眼看着那浮在半空中的天机盘,跟着周围的景物融为一体,如水汽蒸腾般扭动起来。他侧目看了看段吟竹,对方面色如常,似乎没有看到眼前的异常。 云别回眸再看去的时候,大片大片如同火焰般的红迅速地向他眼前扑来。 他睁开眼,已经身处另一个地方。 他身边的其他人都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些面容模糊、行色匆匆的人。 那些人像是看不见他,脸上挂着讨好且惧怕的笑容往前走,唯恐慢了一步,会遭遇什么惩罚似的。 云别抬起头,才发现眼前的屋檐廊道上,都挂着红绸。 是谁的大婚吗? 云别拾阶而上,跟着人群进入了大殿之中。 大殿上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在大殿的最上面,站着一对身着喜服的新人。 新郎在他的面前缓缓地转过身,云别瞳孔震颤,咬紧了牙关,眼中凝聚的恨意渐浓。傅落的那张脸,就是化成灰他也认识。 傅落的目光穿过人群,竟直直地看向他,“他已经答应了我,不会跟你走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云别皱了皱眉,他想上前杀了傅落,却不知怎么的,一下也动不了,像是一只任人摆布的木偶被钉在了原地,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今天,无论如何,我也会带他走,谁也拦不住我。” 云别此时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这的确是他的声音,但他为何会说这样的话……还有,他要带谁走? 这时,傅落身边的另一人抬起了头,云别刚看清,突然有什么拉着他猛地下坠,下一刻,他已出现在了一片冰天雪地之中。 大片大片的雪花扑簌簌地往下落,远处不见一物,天地皆白。 云别伸手接起一片雪花,很快就在他温暖的掌心中化作了雪水,他却感觉不到寒冷。 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大雪很快将他的脚印覆盖,像是从未有人来过一般。 前方的雪地中,出现了一座木屋,孤零零地伫立在那里,分外显眼。 几乎没费什么时间,云别就已经到了木屋前面。 檐下坐了一个人,白衣白发,脸还是那张他熟悉的恨得牙痒痒的脸。他双眼紧闭,漆黑的睫毛上已经凝了一层冰霜,飘进来的雪花落在他的脚边,打湿了他的衣摆。 云别感觉不到他身上的一丝生机。 他又探了探傅落的灵脉。 如羽毛落入大海,无声无息。 死了?! 哈……竟然死了? 云别无声地大笑起来,可扭曲的笑容又很快僵在了脸上。 一道剑光袭来,扬起的雪花扑了云别满脸,他低下头看去,半截剑身已没入他的胸口里。 他却感觉不到半点疼痛。 “你杀了他。”执剑的白衣修士声音冷冽,他面容清丽无双,看着云别的眼神格外的冰冷。 “林……”云别张了张口,喉间却发不出声音。 “我会杀了你,替他报仇……” …… “云别、云别……” 耳边有个声音一直在叫他的名字。 他缓缓转头,眸子中也逐渐凝起了光芒,林知聿和其他两人围在他面前。 他情不自禁地按上了胸口处,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他盯着青年修士浅色的眸子,淡淡道:“……我怎么了?” 林知聿说道:“出口的位置,段道友已经确定了。你刚才样子,像是被魇住了,可是有什么异常?” 段吟竹在旁边“哦”了一声,“我知道了,与天机盘结缘之人可以预见未来之事,莫不是方才云别道友在天机盘中看到了什么?” 未来会发生的事吗? “倒还真是看见了一些匪夷所思的事。”云别的目光往旁边扫了一眼,又很快垂了下去,遮掩了他眼中的情绪,“不过,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值一提的。” 林知聿感觉刚才云别看他那一眼有点奇怪,但又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他们四人接着很快出了阵,林知聿想起之前他想要同段吟竹说的话,便道:“天机盘是我偶然得到的,详细我不便明说。它既然是无极观的东西,今日我便还给你,物归原主。” 段吟竹满脸激动地作势又要谢他,突然脸色微变,“……各位,我好像要进阶了。” 此前段吟竹停滞不前的修为,因为刚才参悟了天机盘中的部分心法,此时竟隐隐有些松动,有进阶的迹象。 他们就近撑起了一方结界,段吟竹立马打坐入定。 四周静得可怕,偶尔能听见角落土壤里一些爬虫蠕动的声音。 薛桐大概是奔波了许久,此时也累了,靠着石头打盹。 林知聿看向另一边,高挑的少年曲着腿,抱臂倚靠着石壁,他利落的马尾垂在肩头,半边身体都被吞进了阴影中,他身上的那份桀骜散漫似乎在被黑暗一点点侵蚀,看起来有些阴沉。 他眼眸半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刚才开始,云别的情绪就有些不对劲,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林知聿的目光太明显,少年想不注意到都难。 他看过来,抬眼那一瞬间,漆黑如墨的眸子中泛过冷光,一闪而过,仿佛只是林知聿的错觉。 云别偏着头看他,淡淡笑道:“哥哥看着我做什么?” 第53章 往事成烟 林知聿静静看了他一会,摇了摇头。 不一会儿,他的身边落下一道阴影,云别掀开衣摆,在他旁边坐下。 适时薛桐发出一声低低的梦呓,林知聿见他睡熟,从空间里翻出一件外衣披在他身上。 “好贴心啊……哥哥和他的关系真好,看得我都要嫉妒了。” 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玩着衣裳上的带子。 要不是他那副随意的样子,林知聿还真信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林知聿脸上出现了怀念的神色。 那时林知聿刚上仙山不久,明里暗里总会受到其他弟子的排挤,那时的薛桐看不上林知聿,但也看不惯那些霸凌之人。在他们找林知聿麻烦的时候,总是张牙舞爪地跳出来,将他们赶走后,恨铁不成钢地痛斥他。 “林知聿,你就不会反抗么?” “……我打不过他们。” “那你就不会告状么?要是清远仙尊一来,一根小指头就能揍得他们落花流水……” … 有次宗门弟子考核,地点在天虚宗后山,考场中意外闯入了一只大妖,所有弟子都慌不择路跑出了后山,薛桐脚受了伤,林知聿便背着他出来。 那次考核,他倒数第二,薛桐倒数第一。 自那次后,薛桐就总是围在他身边。 “他们坏,只有你好。” “以后我罩着你。” 想到薛桐当时那个信誓旦旦的样子,林知聿眼中不由得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这么多天,云别还是第一次见林知聿脸上露出这般柔和的表情,莹莹生辉,如日月入怀。 他说道:“哥哥,要不你给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吧。”怕林知聿不同意,他委屈地控诉,“你看,我们也算生死之交了,可我还一点都不了解你。” 林知聿不明白了,“你为什么对我的事这么好奇?” 云别耸了耸肩,开着玩笑,“知己知彼嘛。” 林知聿挑了挑眉,“这是……将我看作了对手?” 云别笑而不答。 云别的样子任谁看起来都像是普通的玩闹一般。 林知聿想了想,也就将记忆中自己在凡间的事随便挑了几件说给他听。 “等到了九月,满城都是木樨花的香味,连头发上和衣裳上都浸透了……阿娘摇叶子,我就在下面捡,捡了满满一篮子,等回了家,就做成桂花饼,又香又糯。以前的时候,阿娘还会酿好多的桂花酒,可惜爹爹喝酒太凶了,阿娘就不给他酿,也不让他喝了……” “冬天是很难看见雪的,偶尔下一次薄薄的小雪,都不够将屋檐盖住,捏起的雪人没一会就化得只剩一滩水。” 年幼的林知聿裹成一个圆滚滚的小粽子,他受不得凉,只有眼巴巴地站在檐下,看着雪花缓缓飘下,伸出粗短的小手妄想握住它们。院子里,林母坏心眼地捏起一团雪想要塞进林父的领子里,却反被当场捉住,两人打闹在一起,笑声齐齐飘向了天空。 如果冀州城没有爆发那场瘟疫…… 林知聿说着说着,停了下来。 他以为云别肯定听得犯困极了,一回过头,却发现他的神情格外认真,若有所思。 除了薛桐以外,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捧场的听他说起凡间的事。 林知聿忍不住问道:“你……不会觉得无趣么?” “哥哥为什么会这么问?” “修仙之人岁月漫长,凡人的几十年寿命在修士眼中也不过是一次闭关花费的时间,我以为凡间的事情放在修士的眼中,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或许会觉得无趣极了。” 云别摇头笑道:“别人的想法我不知晓,但你说的这些,我从未听过看过,自然觉得有趣极了。” 他恍惚了一瞬,“要说起无趣,我以前待过的那个地方,才是真正的无趣极了。” 林知聿以为他说的是他以前待在冰棺中的那段时日。 云别像个孩子般伸手比划道:“那个地方又黑又暗,什么也看不见,墙上只有一个小洞,待我长高了一点,才能凑上去看,可外面什么也没有,没有你说的桂花,也没有下雪。” 那个地方,起初他摸着墙壁绕着走完一圈需要一百步,后面需要的步数越来越少。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身体越发强壮的缘故,在之后的某一天,他竟然在黑暗中,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呼吸。 虽然那人从来没有说过话,他甚至从未触碰过那个人,但是云别可以肯定,当时在地牢中的,除了他,应当还有一人。 只是那人无声无息,如同幽灵鬼魅。 林知聿的眼前浮现出一个幽暗紧闭的狭小空间,这听起来不像是个好地方,他眉头微蹙,忍不住问道:“你为何会在那里?” 云别想了想,“自我记事以来便在那里了。” 直到后来,地牢的门被人打开了,他才终于可以出去。 云别的神情淡淡的,像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 他总是这样,或玩闹或漫不经心地说着或真或假的事,叫人看不穿也猜不透。 “哥哥不用想了,在我出来后,那个鬼地方就被我毁了。”他扬了扬下巴,“不要觉得我可怜,我可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哦。” 他凑近了林知聿,“哥哥,你身上……越来越浓了。” 那几个字很轻,林知聿没有听清,他往后躲去,“什么?” 云别却话锋一转,“哥哥,若是你知道,有个人会在未来的某天杀了你,你会怎么做?” 林知聿呼吸一滞,云别问得太突兀,对方漆黑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他,他几乎要以为云别也知道了他梦里的那些事,知道了主角团某天会杀了他,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林知聿:“……” 云别笑了笑,坦然道:“若是我,我会先下手为强,杀了他。” 隔了好久,林知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若是杀不了呢?” 云别偏头看他,眼中满是疑惑,“为什么杀不了?修为不够?有隐情,还是?”他低低地笑了起来,“总不能说是被情感拖累,心慈手软了罢?!” 云别的语气冰冷极了,“人都是自私的,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自己要活,那别人就得死。” 林知聿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什么。 云别又长长叹了口气,“若是实在下不去手,还有一个最坏的办法,唔……自然是躲那个人越远越好。” “我说得对吗?哥哥?” 第54章 一切都会恢复到原点 自从他们出了那个迷阵,后面的路便愈发好走。 根据周围的光线和声音,林知聿猜测他们似乎走到了靠近地宫外围的位置。 甚至他们还遇上了几波其他宗门的弟子,彼此都心知肚明地保持着距离。当有人问起其他人在地宫中是否有所收获,一个比一个警惕,要么缄口不言,要么打马虎眼。 一路上,总是时不时地窜出一两只妖兽。地宫中各处灵气不流通,一些妖兽便汲取地中的“阴煞之气”化为己用,也更容易狂躁,有一点风吹草动便会攻击所见到活物。所幸他们遇上的妖兽品阶不高,都还能应付。 大多妖兽的内丹和骨血能炼器炼丹,即使自己用不上,也可以收集起来,拿到外面能换不少的灵石。此类的妖兽若是白白地送到眼前,能制伏的话,他们自然是一只都不能轻易放过的。 他们合力又解决完几只妖兽,林知聿看了一眼一旁的少年,他漆黑的瞳仁盯住了某一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自他们重新上路,这一路上,云别沉默寡言了许多。 和平日对比起来太明显了,林知聿想不注意都难。 林知聿总感觉在他淡然又随意的外表下,藏着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焦躁。 是因为他被封印了这么多年,终于要去到外面重见天日,而感到不习惯吧? 林知聿至今也不明白那天云别问他的那番话有什么目的,莫不是云别知晓了他的秘密?他想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云别却一笑揭过,不再提及。 林知聿将洗涤干净的妖兽内丹递到云别的怀中,“给你,这是你的那份。” 云别收拢了视线,他低头看去,几颗淡紫色的内丹静静地躺在林知聿白净的掌心中,他没有接,似笑非笑道:“哥哥要与我算得这么清楚么?像是着急要撇开我似的。我分明看见哥哥的那份都是同薛桐的混在一起的。” “自然要算清楚的,你出的力最多。”如今他们一行人之中,他和云别的修为最高,一路上但凡遇上妖兽,或许是考虑到林知聿进阶没多久,云别总是冲在最前面。 “至于我和薛桐的放一起,是我们商量好了,先暂时放一起,等出去后再细分,先把你和段道友的分出来。” 云别听着他一口一个你们我们,他抿了抿唇,“我身上没有可以储存的地方,还是哥哥先替我收着吧。” 林知聿这才想到,云别从冰棺中出来后,两手空空,身上几乎什么也没有。他从身上翻找出一个之前用过的储物袋,“……我这个不怎么好,但是你可以先将就用一下。” 储物袋的品阶很低,筑基期以上的修士都能轻松打开。云别接了过来,修长的五指将那只储物袋捻到眼前细看,神色稍缓,冷峻的眉眼也柔和了几分,“……这还是我收到的第一件东西。” 他爱不释手地拨弄着袋子上的两根系带,带子上的玉珠碰撞在一起“叮叮”作响,像个小孩子一样,“挺有趣的啊……我觉得挺好。” 他当着林知聿的面将储物袋妥帖地收进了衣怀里,林知聿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云别莫不是没看出来那储物袋品相一般,还以为他送的是什么珍贵的宝贝? 云别收下了储物袋,却怎么也不肯收下内丹,“哥哥先替我收着吧,等出去了,哥哥再一道给我。” 林知聿想了想,也是,最后一起给他也没那么麻烦,看云别一副不上心的样子,他忍不住叮嘱道:“等出了地宫,我若是忘了,你记得找我。” 林知聿认真的口吻让他微微勾了勾嘴唇,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后,那浅淡的笑意又僵在了脸上。 …… 走了一段路,前方传来了打斗声,甚至传来了五阶妖兽的怒吼,虎尾蝎给林知聿留下的后怕还记忆犹新,他和其他几人交换了眼神,思索接下来应当如何。 就在这时,五阶妖兽发出声声呜咽,最后没有了声息。 就在他们转过拐角的时候,一名修士的长剑正好从那只五阶黄鳞蜥蜴的喉间拔出,鲜血喷出几丈远。 周围的空气顿时腥臭扑鼻。 薛桐眼睛一亮,“是顾师兄……” 林知聿顺着那还在滴血的剑锋,认出了顾景之手中的那把君予剑。 顾景之也看见了他们,目光直直地看过来,眼光似震惊,似惊喜,似愧疚…… 他险些握不住手中的剑,三步并做两步走到林知聿的面前,低哑的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小心,“师弟,你……你怎么样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还活着……” 当时顾景之选择去救纪尘,他一点也不意外,林知聿原本以为经此一事后,他和顾景之之间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已经挑到了明面上,更无修复的可能。 是了,他现在还顶着顾景之三师弟的名号,至少面子上,还是要关心一番。 顾景之经过方才的一番恶战,发丝已经有些凌乱,他双眼微微失神,不由得往前一步,想要触碰面前的人。 林知聿下意识后退几步的动作,却犹如一盆冷水浇到了他的头顶。 “我没事,不用如此……” 所有的解释都无力地咽进了喉间,顾景之苦笑了一声:“你没事就好。” 薛桐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大脑完全转不过来。 林师兄之前不是说和顾师兄走散了吗?这其中难道还有什么曲折么? 顾景之收起了君予剑,说道:“……那之后,小师弟也与我们走散了,江奕去找他,我便来找你了。” 顾景之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着林知聿的表情,企图从那张清丽的脸上窥见一丝的委屈和不甘。 这一刻,他倒情愿林知聿大声地质问他。 但是什么也没有,林知聿面色如常,不喜不怒,像是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触动他的半点情绪。 顾景之有一瞬的慌乱和委屈,排山倒海的无力感将他卷了进去,他强压下胸口处的窒闷。 是了,林知聿是在怨他那个时候没有救他,正在气头上。等回了天虚宗,再好好地与他解释解释,慢慢补偿他,林知聿会想通的,等他气消了,说不定又会恢复成以前的样子…… 至少不该是现在这样……抗拒他,排斥他,竟然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他往后扫了一眼,这时才注意到另外的两个人。 段吟竹他认识,可师弟身后的那个黑发少年又是谁。 看清黑发少年身上穿着的衣裳时,顾景之双眼微眯,变得锐利而警觉。 他认得,那是林知聿的衣裳,为何会穿在别的男人身上? 云别心里简直要笑死了。 他听了半天,这个男人,恐怕就是哥哥梦魇时喊着的男人。 嗯……是叫顾景之。 根据哥哥此前透露的只言片语,加上他们之间的反应,云别推断出那顾景之似乎因为什么缘由抛下了哥哥,这会儿找来了,要深情款款的上演一出道歉的戏码。 云别勾了勾嘴角,假装没有看见男人看向他时那充斥着敌意的双眼。 第55章 谁的心乱了 顾景之面对着其他人,复又恢复成了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他死死地盯着云别,不客气地问道:“你是谁?” 相比于顾景之的咄咄逼人,云别看起来尤其的随和,俊朗的眉目中透出亲和的笑意,“这位便是哥哥的师兄吧。我叫云别,哥哥救了我一命,于我有恩,这一段时间的相处,我时常听哥哥提起你的名字,早就好奇极了。” 林知聿听得眉头微蹙,他用仅两人能听到的传音问道:“……你别胡说,我哪里有经常给你提过他?” 云别:“哥哥忘了?你在不清醒的时候可是在我耳边一直喊着他的名字,这难道不算么?” 云别:“我也是真的好奇嘛,让哥哥‘心心念念’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林知聿:“……” 这个能不能翻篇不提了? 顾景之将两人之间那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他的喉间发紧,袖中无意识摩挲着剑身的食指暴露了他内心的纷乱。 他敢断定,林知聿和这个叫云别的人之间有着他不知道的秘密。 ……哥哥?看林知聿和他的样子,不过才几天,他们的关系就已经这般好了么? 顾景之看不透少年的骨龄,看少年对林知聿的称呼,应当年纪尚小,但修为却和他不相上下。年纪轻轻就能有如此修为,他此前竟然从未在修仙界中听闻过有这号人物。 他的眼神更加锐利,语气中也不由得带上了凉意,“敢问道友是哪个宗派的修士?师承何人?为何我此前从未听过你。” 云别耐心地一一作答:“在下只是一介无名散修,无门无派。” 顾景之:“道友没有背景却能有如此修为,说一句天才也不为过,不知道友修的是哪种道?” 林知聿被顾景之这副像审犯人一样的样子弄得有些烦躁,“……师兄,点到为止吧。” 林知聿这是要护着旁人的意思? 顾景之咬了咬牙,只觉心中郁气难平,他冷笑一声,毫不客气道:“问清楚一点总是好的。他说你救了他一命,他的修为在你之上,如何用得着你去救他?这样拙劣的陷阱你也傻傻跳进去?怕是所谓的救命,也只是为了诓骗于你。” 林知聿深吸一口气,“其一,我救他之事其中有些曲折,没有他,或许当时死的人就是我,其二,我与他一路同行这么多天,自然是认可了他的为人。世上之事,哪能所有都理得清清楚楚,更何况是人了。” 真是天真至极!顾景之下意识想要斥责,却又忍住将那番话咽进了喉中,斟酌了一番,说道:“你涉世未深,自然事事都往好处想,可他若是抱着什么目的有所伪装呢?” 林知聿冷冷一笑:“师兄,与其说是云别在伪装,不如说是你从一开始就对他抱着偏见吧?” 顾景之咬紧了牙关,紧盯着林知聿的双眼。 四周静谧无比。 薛桐和段吟竹都默默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一点也不敢出声,怎么回事?事情怎么发展成这样了? 云别站在林知聿的身侧,以他的角度看过去,就像是林知聿挡住了顾景之,将他护在了身后。 他回忆着林知聿方才说出的一字一句,只觉得心口痒痒的,像是被蚂蚁爬过,难受,但又不那么难受…… 很不对劲呢。 气氛有些剑拔弩张,云别看了一眼林知聿的侧脸,说道:“顾道友若是担心我会做出伤害大家的事,这段时间,我可以暂时封住灵脉,不使用灵力,怎么样?” “不行!”林知聿脱口而出。 事件中的两人皆是一震。 林知聿转头看见云别这会儿竟然还有余力走神,都要气笑了,“你也傻了么?若是遇上了妖兽,你封住了灵脉,无人顾得上你,那时你怎么办?净出些馊主意添乱。” 云别的命可是他好不容易赌回来的! 顾景之清俊的脸阴沉得可怕,他冷冷地注视着面前的两人,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看不顺眼这个少年。 或许是因为少年身世背景成迷,不过几句话,就轻松挑起了他与林知聿之间的矛盾。 是了,林知聿总是对身边的人格外的迁就,现在他大概也是将这个人划到了自己的阵营,所以才会百般维护,这会儿无论自己说什么他都不会听的。 至于这个叫云别的少年…… 等林知聿后面回到了天虚宗,时间一久,自然就将他给忘了。 周围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薛桐和段吟竹两个人从头到尾都战战兢兢,生怕他们打起来的,这会儿终于松了口气。 薛桐注意到了顾景之手臂上的伤,惊呼道:“顾师兄,你的伤一直在流血,不要紧吧?” 顾景之低头看去,之前和那只五阶黄鳞蜥蜴打斗的时候,竟被它在手臂上留下了两道利爪的伤口,他心思放在了别处,自然就没有察觉到。 看着还在淌血的伤口,他下意识地往林知聿的方向看去,心中竟有一丝期待,不知林知聿有没有听见薛桐的话。 若是以前,他在外历练受了伤,林知聿若是知晓了,总是会放下手中的事情,风一阵地跑来找他,明明是不值一提的伤口,到了林知聿的眼中,仿佛是什么重伤,唠唠叨叨地叮嘱他换药敷药。 “大师兄,给我看一眼吧。” “……大师兄,还疼吗?” “大师兄,你下次一定要再小心一点,不要受伤了。” 可当时他只觉得不胜其烦。 其实无论是他,还是江奕受伤,林知聿总是这副大惊小怪的样子。 顾景之转头看见的,是林知聿蹙着眉在同云别说着什么,黑发少年身高腿长,便迁就着朝林知聿微微俯身,又回了什么话。 金丹修士的听觉何其敏锐,可顾景之只觉得耳中嗡鸣,他再听不见其他声音。 他没有接过薛桐递给他的伤药,另一只手直直地按在了伤口处,不顾薛桐的惊呼,他不断加重力道,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溢出,这样的疼痛让他有了短暂的清醒。 林知聿其实听到了吧。 ……但是也不在乎了。 第56章 重回正轨 尽管队伍里多了一个人,林知聿他们一行人还是保持着之前的节奏。因为不确定地宫会不会在某个时间点将他们剩余的人强制传送出去,所以就尽可能地抓紧时间多获取一些资源。 大家都抱着反正都进来地宫了,肯定不能白来一趟。 林知聿的目光偶尔扫到顾景之的时候,看见他都是眉头紧锁,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林知聿猜到,大概是江奕那边还没有传来纪尘的消息,他这会儿自然忧心忡忡。 或许纪尘和顾景之他们走散,正是因为命运的安排,要去拿到属于他的机缘。 但是林知聿有点搞不懂顾景之了,既然担心纪尘,现在也已经亲眼确定他没事了,为什么不去找纪尘?还要跟着他们一起?甚至一路下来,顾景之也没有跟他们提过要去找纪尘的事,他不提,林知聿更不会主动提及。 之后他们遇见了一群二阶的冰晶鳞虫,它们尤其喜欢躲在地底暗处,通体却晶莹剔透,故得名冰晶鳞虫。它们身上的鳞甲柔韧不折,修士们故而将鳞甲融进法衣之中,或做成软甲,作防御之用。 冰晶鳞虫攻击力不强,喜吸食活物的脑子。它们在遇见活物时,口器会先向空气中释放出一些气体,若是不慎吸入那些气体,则会被麻痹身体,动弹不得,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冰晶鳞虫啃食掉自己的脑子。 不过它们遇上筑基期之上的修士,自然也是毫无还手之力。 平时外面都很难看见一两只冰晶鳞虫,可遇不可求,今日一来就来一大群。 几人解决掉身边的冰晶鳞虫,取下它们身上的鳞甲,林知聿将云别的那份递给他,对方看了一眼,漫不经心道:“还是一样,先放哥哥那里吧。” 林知聿却执意要他拿着自己的那份,他总感觉对方这个样子,不管是内丹还是鳞甲,好像都没有要从他这里拿回去的样子,“这个你自己收着,我不管你了。” “哇哥哥你怎么这么老实,其他人还生怕我来问他们要呢!”他笑嘻嘻道,没个正形,“听说哥哥闲暇时会做些手工,且做得不错,那哥哥帮我把它们做成软甲再给我,可好?” “听说,你听谁说的?” 一旁竖着耳朵的薛桐立马为自己正名,“不是我主动说的,他一路上暗戳戳给我套话。” 林知聿立马拒绝,“我不干,我不做,你另找其他人吧。” 那边吵吵闹闹,顾景之冷冷地看着,清俊的脸上一片阴郁。 这一路上,林知聿果真从未主动找过他。 对才认识的人毫不设防,有说有笑,却独独对他不闻不问。 他曾自诩道心坚定,不被外物所惑,却一次又一次地被林知聿的一举一动牵着鼻子走。 此前安然无恙了那么多年,为何最近频频让他躁郁心慌。 不该是这样的,只是一个林知聿……就这般的让他心烦意乱。 他此前不是希望林知聿能离他远远的吗?看着林知聿傻乎乎地将热情袒露在他眼前,他只觉得烦躁不堪。 如今不正好遂了他此前的心愿,林知聿不再缠着他,他应该高兴才对。 对! 他应该高兴的。 此后林知聿都不会再来惹他烦恼,他继续走自己的道。 所有的一切都被矫正回到了最正确的位置。 ……既然林知聿不愿再接近他了,那便如林知聿所愿好了。 顾景之默默垂眸,遮住了眼底的冷光。 他们休整了片刻,正准备继续动身。 这时,许久未联系的江奕给顾景之发来了一道传音,“我找到小师弟了……” 他的话还未说完,地宫中突然一阵天旋地转,脚下犹如巨龙翻身,剧烈摇晃震颤着,根本站不稳。 不停有石块从头顶砸下,整个地宫中都回荡着巨大的声响,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巨人在惋叹。 地动持续不止,混乱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我们得赶紧出去,地宫貌似要坍塌了……” 一块巨石眼看就要砸落到林知聿的头顶,云别瞳孔微缩,猛地将人往前一推。林知聿侥幸躲过,巨石砸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不堪重负后彻底塌陷。林知聿再看过去的时候,已经倒塌成了厚厚的一面墙,将云别隔在了另一边。 地动的轰鸣声太大,将林知聿的呼喊淹没了个干净。 慌乱中薛桐拉住了他,“师兄,我们先离开这里,这一块的路四通八达,云别道友那么机灵,肯定会找到其他路的,我们出去等他。” 林知聿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微微抿了抿唇,便跟在了薛桐的身后。 约莫过了半刻钟,他们四人回到了陇武殷墟的地面上。 地下的震动还没有停止,豁口处陆陆续续有修士出来。隔了一会,卓然和陆青空也毫发无伤的出来了。 林知聿看着那个方向,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高挑的身影。 林知聿眼中肉眼可见地焦躁。 顾景之盯着他的侧脸看了许久,看见林知聿眼中流露出的担心,心中戾气横生。 如此一个认识不久的人,也值得你这般上心么? 他淡淡地移开了视线,只是克制地紧紧握紧了袖中的手。 又过了半刻钟,江奕背着昏迷的纪尘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 江奕从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林知聿,他微微一愣,眼中不断变换着神色。 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他将纪尘从背上放下,神色焦躁,压低声音对他们说道:“我找到小师弟的时候,他正在与赤晴鸟强行结契,那赤晴鸟似乎不愿,它似乎触发了什么机关,顿时地动山摇,虽然最后结契成功了,但小师弟也晕了过去,我只有先将他带出来了。” 那边的豁口处在不断地变大,到了某个节点的时候,下面的地宫不再往下沉,地动也停止了。豁口处不再有人出来,之前从上往下望还深不可测的黑洞,传送空间似乎已经被关上了,只能看到一堆乱石。 那……云别他? 林知聿不敢往不好的方向想,他安慰自己,云别那么聪明,肯定有办法出来的,或许他已经出来了。 这时,一团火影从纪尘的心口窜至空中,它张开巨大的双翼,遮天蔽日一般,啼叫声更是响彻天空。 底下的修士经历了方才地宫的地动,此时又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是赤晴鸟!快看啊!赤晴鸟!” “传说它可是毕方神鸟的后代!莫不是我看错了,今日竟然能亲眼所见。” “自云上宫宫主飞升后,这一万多年来,这大洲上终于又出现了一只赤晴鸟……” 第57章 赤晴鸟 这时,缓过神来的修士注意到,那在半空中展翅的似乎并不是赤晴鸟的真身,仅仅是一缕虚影分身。 赤晴鸟微微扑扇着巨大的羽翼,静静地俯瞰着下方的人影,扬起的风都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意。 “果真是神鸟!光是分身,就有如此大的威势。” “你们看见赤晴鸟身上的契印了吗?不知是谁沾了这份天大的机缘,竟然能与之结契?” “……好像是天虚宗的人,是那个叫纪尘的弟子吗?听说他可是清远仙尊的小弟子,不仅资质非凡,还深受清远仙尊器重。” 有人连连叹气,“这就是我等与天才之间的差距吗?他如今又契约了这赤晴神鸟,飞升岂不是易如反掌。” 林知聿的目光这时也看向了半空中的赤晴鸟,脑海中的记忆清晰了不少,在原故事中,他和纪尘还因为这只赤晴鸟爆发过一次不小的矛盾。 他还未来得及深想,却突然觉出一丝不对劲来。那赤晴鸟浑浊的双眼转了转,呈现出一丝清明。它发出一声高昂的鸣叫后,竟猛地冲向了下方的人群。 它的爪子锋利无比,羽翼掠过之处,连空气都是烫人的。 这猝不及防的变化让下面的人慌作一团,赤晴鸟刚刚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攻击起人来了。 就算是神阶的兽类,一但被契约,若没主人的命令,断然不会贸然攻击。 林知聿下意识地往纪尘的方向看了一眼,纪尘还在昏迷着,赤晴鸟的此番行为应当不是他所为,对他也没有什么好处。 不好! 像是在找什么人,一直在他们头上盘旋了几圈的赤晴鸟竟然往薛桐的方向冲去了,黑圆的眼睛中带着冷酷的凶狠,势不可挡。 离得最近的纪尘有顾景之和江奕护着他躲开,薛桐被逼得节节败退,林知聿扑过去将他撞开,但羽翼带起的罡风还是打在了他们两人的身上。薛桐吐出一口鲜血,晕倒了过去。 赤晴鸟发出一声更为尖锐的鸣叫,焦躁不已。 它显然又要再一次朝他们冲来,林知聿让段吟竹带薛桐藏起来,然后持剑挡在了他们的面前。 利爪抵在剑锋上,划出了点点火星。 但他到底刚刚进阶,根本不是赤晴鸟的对手,只有将身上能用的符咒的通通扔过去,在段吟竹他们躲好前,能多拖延一会是一会。 不知是不是他的攻击起了效果,赤晴鸟的动作慢了下来。而且林知聿注意到它的眼睛不复方才的明亮,甚至有些木然,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尘,浑浊朦胧。 好机会! 林知聿瞅准空隙,持剑狠狠刺向赤晴鸟的腹部。剑身却“噌”的一下被挡开,林知聿被震得手臂发麻。 是君予剑挡住了他的攻击,顾景之赶来拦下他,“不能伤它!赤晴鸟如今和小师弟结了契,若是伤了它,小师弟也会受到反噬。” 林知聿看着挡在他面前的顾景之,大脑胀痛不已,第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它伤了薛桐,你没看到吗?是它先伤人的,难道就这么放过它?” 顾景之扶额道:“你冷静一点,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薛桐已经受了伤,还要再伤一个人吗?纪尘也是你的师弟,我不拦着你,你还真要杀了赤晴鸟报仇吗?” 就在两人争执间,他们身后的半空中,赤晴鸟收起了羽翼,彻底不动了,眼球完全被阴翳覆盖。巨大的鸟身一下子消散了,随后又化作一道光亮飞入了纪尘的身体中。 顾景之见状,偏过头,不再看林知聿冰冷的眸子,“……等事情弄清楚之后,你放心,会给薛桐一个交代的。” “但愿你能说到做到。”林知聿看也不看他一眼,回头去找薛桐了。 “顾景之!”江奕焦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这场变故来得没头没尾,纪尘也尚未苏醒。 江奕探查过他的身体后,说道:“小师弟的灵脉混乱无章,照此下去,恐怕会撕裂他的识海。” 顾景之沉思良久,终是下定了决心,“以你我现在的修为暂时无法解决,得速速带小师弟回天虚宗找师尊。” 江奕不动声色地往林知聿的方向看了一眼,说道:“你先送小师弟回去,我留下来收拾残局。” 顾景之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被压抑的戾气又开始侵蚀他的肺腑,冷冷道:“小师弟是你带出来的,如今想撒手不管么?若是路上又出现此等情况,我分身乏术,出了事,你如何给师尊交代?” 有你这个无所不能的大弟子在,路上会出什么事? 江奕发出一声冷笑:“行!那动身吧!还耽误什么?” 顾景之给卓然和陆青空留下了传音,让他们安抚那些受牵连的修士,毕竟是纪尘的契约神兽造成了这样的场面。所幸赤晴鸟并未给其他修士造成伤害,除了让他们狼狈一点。 另一边。 薛桐服用了丹药,脸色已慢慢缓了过来。 林知聿松了口气,他看着半空中,之前赤晴鸟停留过的地方,思绪不由得飘远了。 他记得在话本中,他和纪尘的那次矛盾,也是因为赤晴鸟如同这次攻击薛桐一样,更加发了狂似的攻击它的主人纪尘。 后来,顾景之他们在赤晴鸟身上发现了能令它发狂的丹药,而残余的丹药,在林知聿的住处搜了出来。 林知聿百口莫辩,声称是纪尘自导自演。 可纪尘伤得厉害,被契约神兽所伤加上反噬伤害几乎要了他半条命,几乎没有人相信纪尘会为了陷害林知聿,作出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举动,况且,依照纪尘的性格,他也不屑于这样做。 残害同门,又拒不认错,因为这件事,林知聿成为了天虚宗弟子人人唾弃的存在。 林知聿几乎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是话本里的他,还是现在的他,都不会做那般偷摸肮脏的事。 可话本中赤晴鸟发狂是事实,纪尘丢掉半条命也是事实。 纪尘的那些拥护者不会为了陷害林知聿而作出伤害纪尘的事,若说起自导自演……换做他是纪尘,如此大的代价,他完全可以找个更为保险安全一点的方法。 回想起薛桐之前站的位置,林知聿的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一个猜想。 会不会话本里话本外,赤晴鸟根本就没有发狂,它从始至终想要攻击的,就是纪尘。 而赤晴鸟攻击纪尘的原因,或许让他无法为其他人道出,便祸水东引,用发狂伤主的说法搪塞过去。 可是又有一个问题,赤晴鸟为什么要攻击纪尘? 它不是已经和纪尘结契了么? 林知聿脑海中疑问重重。 远远的天边传来一声闷响。 他猛地回过神,他怎么把这事忘了。 他已成功进阶,出来了地宫,还有三十六道天雷劫在等着他。 第58章 渡劫 在场的其他修士也注意到了即将到来的劫雷,为了不被波及自身,他们纷纷退出了陇武殷墟。 眼下,薛桐还未醒来,林知聿安排好段吟竹先带薛桐到安全的地方疗伤,“现下我能信任的只有你,你一定要照看好他。” 段吟竹看着他,欲言又止。 “我会成功的。”林知聿告诉他,也是回答自己。 四九天劫将至,成功了,便能凝聚金丹,成功进阶;若是失败,则魂飞魄散,身死道消。 哪怕是为了活下去,他也要扛过这三波雷劫。 林知聿将体内的灵气运转一周后,之前地宫中得到的冰晶鳞甲正好派上用场,他迅速贴在了身上。劫雷淬炼修士的身体和灵识,是必须要经历的一步,避无可避,哪怕是靠着投机取巧躲过去了,以后的修炼就是再用功也是事倍功半。 但渡劫的修士可以用法衣护甲或者防御法器,在劫雷中消减掉一小部分的威压。 天空中轰隆隆的巨响越发近了。 第一波雷劫很快到来。 一道、两道…… 站在远处的修士甚至能看到那粗壮蜿蜒的雷电,毫不留情地直直劈向陇武殷墟处那道人影身上。落雷砸下带着巨大的声响,让那场景看起来令人格外的心惊肉跳。 才过去第一波雷劫,林知聿便感觉身体各处都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痛,鼻子里只能闻到阵阵焦糊味,他的头发和衣裳都烧焦了几处。 第二波雷劫接踵而至,力道和威势比之前更甚。 林知聿强忍着淬体的疼痛,护住了心脉,缓缓地引导周身的雷息淬骨炼髓,这个过程带来的疼痛不亚于拆筋敲骨,重塑身体。 雷电的攻势一停止,林知聿便脱力地倒坐在了地上,额上汗水涔涔,像是被浇了一脸的水。 两波雷劫下,他手边准备的两个防御法器已经彻底碎了,身上的法衣也破了,完全撑不住下一波的雷劫,不过那冰晶软甲堪堪还能再用用。 最后的一波雷劫之力的威势只会更厉害。 林知聿不敢耽误,只能强撑着迅速调整,他不经意低头看去,自己的两只手都抖得厉害。 被雷电扫荡过的地上,草木沙砾焦黑一片,还残留着雷息,一突一突地闪烁波动。 在其他人惊异的目光下,一个高挑的身影毫无顾忌地闯进了雷劫攻击的范围。 他姿态轻盈随意,衣袂翩飞间,带起了一阵轻风,吹散了一点点空气中的焦糊味。 林知聿的后背骤然撞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哥哥,才一会没见,你看起来好狼狈。” 少年清亮的声音在他的耳边缓缓响起,听起来带着几分无奈和揶揄。 “你……” 一件法衣罩在了林知聿的头上,挡住了他的视线。林知聿的手刚动了动,立马被身后的人紧紧握住,宽大炽热的掌心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姿态与他贴合在一起,接着,对方身上的灵气源源不断地钻入他的掌心。 林知聿看不见,但也听得那最后一波雷劫马上就要来了,难免有些焦躁,“你快走,离远一点。” 云别没动,反而不满地用十指扣紧了他,“专心一点,哥哥。” 他的声音透过胸腔,传递到林知聿身上,震得他的后背微微发麻。 “接下来,跟着我一起。” 云别缓缓开口,“气沉丹田,吐故纳新。内视其中,经络游走。气运周天,百脉通畅……” 少年最后的尾音被声势浩大的落雷完全淹没。 果不其然,第三波雷劫更为厉害霸道,林知聿差点以为自己的神魂都被撕碎了,或许在下一道天雷落下之前,就会化作齑粉。 可掌心另一人的触感拉回了他。 他看不见身后的云别此时是什么表情,是否和他此时一样疼痛。 林知聿的心中涌现出一丝荒诞感。 云别原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却偏偏要陪他一道扛下这天雷。 他本不用做到这个地步的。 因为自己救了他?还是因为那日云别曾在地宫中信誓旦旦地对他保证? 要为他护法,要报恩…… … 最后一道雷电落下后,天幕又恢复了宁静。 身后的人任由他靠着,也不说话。 林知聿缓了缓,感受着丹田中的那颗金丹,心中不由得一阵欣喜。 他成功了!他真的突破到金丹了! 想到在原来的故事中,在他被顾景之踢下绝情崖之前,也不过才到筑基中期。如今他有了星蓟镜,抑制了寒症,还成功突破了,是不是意味着,他离原书的结局越来越远了? 林知聿陷入巨大的惊喜之中,没注意到,身后的人已经轻轻放开了他的手。 等林知聿掀开头上的法衣,微微一愣,他的身后,此时已经空无一人。 云别帮了他,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薛桐醒来后知道了林知聿渡劫成功的消息。他既为林知聿高兴,又自责惭愧,在那么重要的时候,没有守在师兄的身边。 在地宫中,薛桐与云别两人说不到几句准会吵起来。薛桐平等的看不起每一个不怀好意接近林知聿的人,他声称云别就是一只成精了的狐狸,狡猾,谄媚。 可当他听见在林知聿渡劫的时候,是云别伸出了援手,又别扭得夸了他几句。 说到最后,薛桐对林知聿说道:“他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了,可能也是不想同我们扯上什么关系吧……师兄,你就别管他了。” 如今化浮城的事已经解决了,南华仙尊也给薛桐传了好几道秘言,催着他赶快回去。 林知聿给薛桐说了自己的安排,薛桐与陆青空、卓然回去的时候,便没同他们一起。 段吟竹也来找林知聿告别,还让他若是有了时间,一定得去一趟无极观。 林知聿离开化浮城后,一路往下尘界的方向而去。 当年林知聿被带上仙山时不过才八岁,凡尘的那些日子遥远得仿佛是一场梦,却又无比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中。 这些年里,他没有找到机会再回过一次冀州城。 不……与其说是没有机会,还不如说是他曾经无比害怕师尊和师兄们责骂他总是沉溺在过往。 他想,他或许永远都不可能得到他们的认可,不管是原书,还是这一世。 第59章 旧地重游 冀州城。 宋氏一大早去集市买了菜回来,远远地便看见家门口站了个陌生的人影,看着似乎是个年轻人。 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莫不是是个人牙子,盯上了他们家? 一想到家里还有小孩子,宋氏气势汹汹地冲上去赶人,“你谁啊?守在我家门口想干什么?” 年轻人这时转过了身,看清他脸的那一刻,宋氏一下子卡了壳。 这……长得跟传说中的仙人似的,总不至于是坏人吧? 宋氏的语气一下子柔和了起来,脸上也堆满了笑,“这位小公子,请问你找谁啊?可是有什么事?” 眼前是寻常人家的住宅,木门瓦房。墙头探出一簇绿色,偶尔起风的时候,便张牙舞爪地同过路人打招呼。 林知聿收回视线,面前的妇人面容敦厚,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他摇摇头,“无事……小时候在这里住过,路过的时候,就忍不住多看了会。” 妇人很热情,接着他的话邀请他去屋里坐坐。 林知聿谢绝了妇人,转身便离开了。 他又去了几个熟悉的地方转了转,已经全然不是记忆中的样子。医馆变成了甜水铺子,茶肆变成了酒楼……里面是一张张陌生的脸。 是了,当年的那场瘟疫,来势凶猛,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被匆匆裹上白布抬出城去焚烧,整个冀州城几乎成了一座空城。 如今城中的这些人,恐怕都是从别处迁来的。 林知聿买了一些祭祀的东西,去了城郊。林父林母染上疫病去世后,越光老祖找到了林知聿,带着他给父母在城郊立了衣冠冢。 林知聿在城郊待了许久,他有太多的话想说。 他长高了许多,如今已经是厉害的金丹修士…… 等林知聿从冀州城离开,天幕已经暗了下来。他不急着回天虚宗,下尘界与修仙界的交汇之处,有一个不梦镇,林知聿决定在镇上住上一晚,等第二天挑些好玩的东西带回去给薛桐。 不梦镇上多是聚集着一些散修,常常有一些凡人会到此处,有的是为了求得仙缘,有的则是为了同修仙之人换得延年益寿的丹药,两拨人相处得倒还算和谐。 到了第二日,他在镇上逛了一圈,便寻了个茶肆休息。 林知聿今日易了容,但因为他气质斐然,又是生面孔,只静静坐在那里,周围便有好几道隐晦的目光在打量着他。 猜测他到底是不是散修,又为何来了这不梦镇。 “啪”的一声清响,前方台上的说书人拍响了醒木,一下子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各位听客有福了,老朽今日要说的故事,便是和那修仙界的闻人氏和傅氏有关。” 座下哗然,议论个不停。 “你个小小说书的,竟然敢在此议论北域这两家的事,真是不知死活。你就不怕传到那北域域主的耳朵里,派人取了你这条小命。” 有人反驳他道:“不过是听个乐呵罢了。谁知道这说书人说的其中细由是添油加醋还是亲眼所见,别太认真了……况且,那北域地处遥远,北域域主莫不是有顺风耳,还能听见我们这里在说些什么不成?” 也有一些进入茶肆的普通人,听见他们的谈话,有些不明所以的问道:“听各位仙长的语气,似是很怕这北域域主,这是为何?” 尚未有人回应他,又听得一声惊堂木响,台上的说书人也不顾座下之人的嘲讽,缓缓开口道:“说起这北域啊,常年飘雪,冰封万里。其中最负盛名的两大家族,便是那闻人氏和傅氏。” “两个大家族相互制衡,数千年来,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 “可那闻人氏的小姐闻人珉雪竟爱上了傅氏当时的家主傅瑾,两人暗通款曲,之后不顾其他人的反对,结成了恩爱的道侣。不到一年,闻人珉雪产下一子,其子名唤傅落。” 说到这,说书人由衷地叹道:“这傅落可当真是了不得的人物啊!他七岁时便已筑基,十五岁结丹……” 底下有人嗤笑道:“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修仙界中比他结丹早的天才多了去了?” 说书人也不恼,“……不急,且听我细细说来。” 又是一声惊堂木响。 “且说这傅落天分极高,惊才绝艳,却不知修炼了何等邪门的功法,成了个冷心冷情的怪物,最后竟是发了狂,不仅气死了母亲闻人珉雪,又亲手杀死了父亲傅瑾。” 有人忍不住插嘴问道:“不对啊,傅瑾死之前不还是个元婴大能,当时金丹期的傅落如何杀得?” 说书人笑道:“所以说,傅落此人可当真了不得!他区区一个金丹之身,不仅杀了傅瑾,更以一己之力击杀了傅家追来的五位元婴长老。那一战,打得真是天昏地暗,日月蒙尘,竟足足打了七天七夜。” 座下的大多数人都不信,毕竟越阶挑战,还是以一对多,怎么可能打赢。 但傅氏的确是在傅家家主傅瑾死后彻底没落了,一个在北域扎根了几千年的大宗族,竟然就此走向了灭亡。 当时从北域传出来的消息,只说傅家的那几位元婴大能是渡劫陨落了。 “这傅落可真是个怪物!弑父杀母,丧尽天良,定然不得好死!”有人听完,愤愤骂道,又立马噤声,心虚得左看看右看看,仿佛觉得他口中的怪物就在周围看着他们这群人似的。 说书人继续道:“可那年轻人已然杀红了眼,怎么可能收手。他复又回到闻人氏,血洗了闻人氏的几支旁支。北域从此变了天,这偌大的北域,如今完完全全掌控在了他的手中。” 有人愤愤不平,“修仙界中的其他门派就不管?任他肆意在北域作恶?” 另有一修士摇摇头,回答他道:“据我所知,北域天气极端,地形复杂,如今已是北域域主的傅落修为深不可测。自他成为域主后,并未再踏出过北域半步,自然再无人多事去找这个疯子。况且,他犯下如此多的杀戮,天道定不容他,且再等等,他定然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方才还疑问众人为何惧怕北域域主的普通凡人听完了全程,吓得面色苍白。 其他人关于北域的讨论还在继续,林知聿静静地听着,他不由想到,在地宫中时,云别就曾提到过,在他身上闻到了傅落的味道。 他口中的傅落,难道就是北域域主吗?莫不是同名同姓之人? 云别又是如何同北域域主结上了怨? 他状似无意地对前面的人问道:“各位仙长可有谁见过那傅落的长相如何?” 被问到的人都摇了摇头。 这时,旁边一名修士洋洋得意道:“我知道!” “听从北域出来的人说啊,那北域域主其貌不扬,脸上长有化解不掉的毒疮,形似恶鬼,整日以面具覆之,不敢见人……难怪他只敢躲在北域中不出来。” 他身上的味道?还有面具? 林知聿的眼中恍惚了一瞬。 第60章 师徒情分 林知聿一回到仙山,便听得弟子们都在传,说是纪尘下山一趟,契约了一只极其厉害的神鸟,差一点就走火入魔了。还是清远仙尊为纪尘护法散功了三天三夜,才将人救了回来。 又说纪尘是如何如何的幸运,只是跟着江奕出去历练一趟,就得了如此大的机缘,可是旁人许愿都许不来的。 林知聿听在耳中,不置可否。 师尊冰冷疏离,难以接近,除了修炼,仿佛再没有什么事能进入他的眼中,引起他的注意。 但纪尘却是个例外。否则,师尊也不会亲自去下尘界接他回来,也不会不眠不休地守着他。 这便是万人迷主角与身边人独一份的羁绊吧。 林知聿回到了住处,自从有了星蓟镜,无论是运功还是修炼,他的寒症都没有再复发过。 距离弟子考核还有一段时间,他也可以趁此精进修为。 两天后,林知聿打坐之余,收到了清远仙尊的传音——速来拂光殿。 林知聿猜不到清远仙尊找他何事,便也没有耽搁,接着赶去了拂光殿中。 宫淮高坐于大殿之上,他捏了捏眉心,俊美的脸上罕见的染上了一丝倦意。 纪尘契约的那只赤晴鸟凶性未泯,虽说它如今已经安分了下来,宫淮还是震怒于纪尘的胆大包天,待纪尘清醒后,便罚他去纪律堂闭门思过几日。 待处理完纪尘的事,他不由得想起了林知聿。 他私以为林知聿自请下山,以他的修为,或许要不了几日,吃了苦头后就会灰溜溜地回来。 他从薛桐的口中得知,林知聿成功渡劫突破,迈入了金丹,这倒是让宫淮大为震撼。 这时,从大殿外走进来一个身影。 林知聿一袭素净的白衣,眉如墨画,目如点漆,脊背坚韧挺拔,有从容之姿,仿佛经历冰雪也未肯弯折的松枝。 不过是一段时间没见,宫淮便感觉面前的这个徒弟愈发的陌生。 “见过师尊。”大殿之中响起青年清泠泠的声音,带走了浸染在空气中的几分肃然和冰冷。 宫淮锐利的目光看了他许久,似乎想要看清,这个熟悉的皮囊下,是不是重新换了个人,为何对他全无往日的亲近? 良久,“你何时回来的?”宫淮冷冷问道。 林知聿回道:“三天前。” 宫淮冷冷一笑,眼中的寒气在悄无声息地凝聚,“你既已回来,为何不来见为师?” 宫淮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怒意,林知聿却只觉得莫名,当初“无故不得轻易靠近拂光殿”的规矩不是清远仙尊给他立下的么? 林知聿低声道:“弟子自知没什么要紧的事,故而不敢来打扰师尊,扰了师尊的清净。” “你倒是找了个好借口。” 宫淮像是想起了什么,沉默了几瞬。 当他从薛桐口中得知林知聿回了冀州城之时,心中便没有来的一股怒气,不知是气林知聿这么多年还沉溺在凡尘之事中,还是不安于心里那个声音:林知聿或许会就此离开,一去不复返。 一时间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如此在意这个三弟子。收下林知聿,本来就不在他的仙途计划之中。当初若非是为了还越光老祖的人情,林知聿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会和他有半分牵扯。 宫淮曾算过,他和林知聿之间的师徒情分淡薄如烟,或许百年之后,以林知聿的体质,会在某次渡劫中陨落,而他,也会渐渐忘记这个可有可无的三弟子。 他定定地看着林知聿的双眼,纯净明亮,这样的一双眼,也曾满是孺慕地看着他,何曾像现在,平静无光,毫无波澜,似乎要同这死气沉沉的拂光殿融为一体。 宫淮心中一窒,突然有些厌烦。 “你可是在怨为师,偏心于纪尘?” “弟子不敢。” 清净的大殿中响起了脚步声,“哒哒哒”一声声仿佛重重踩在林知聿的耳膜上。 宫淮走到林知聿的面前,他什么也没做,就已带来了极强的压迫感,“看着我,说实话。” 他冰冷疏离的样子仿佛和梦里的那个一掌震碎林知聿灵符的宫淮重合了,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又缠了上来,林知聿觉得呼吸困难,急促地喘了喘,不说怨与不怨,只道:“师尊做什么,是师尊的选择,弟子无权干涉。” 宫淮的喉中发出一声冷笑。 他转身离开的瞬间,落在林知聿身上的威压才彻底散了去。 宫淮未再看他一眼,声音依旧冰冷,“……下去吧。” 林知聿从拂光殿出来的时候,正遇上从外面回来的顾景之。 对方的目光短暂地落在他的身上,不带任何感情,又很快移开,面不改色地从他身边走远。 从地宫出来后,顾景之对他的态度便冷淡了许多,和林知聿刚上仙山那会简直有过而无不及。 但是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之前他围在顾景之身边那么多年,不还是没改变什么,反而惹来对方的厌烦。 还不如放弃那些无用的奢望,专心修为。 等到青年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顾景之才转过身,死死地看着那个方向。 他不甘地握紧了手中的剑,手上鼓起的青筋毕露。 他如今的做法何其可笑,林知聿根本不在意他。 ……那就这样吧。 井水不犯河水。 林知聿,只要你永远别再来招惹我。 第61章 旧事难平休 “听说了吗?那林知聿从外面历练回来,竟然成功突破金丹了,别提有多神气。学堂里那两个师兄还不信,非得去招惹人家,结果被打得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好惨啊。” 远处走来几个外门弟子,趁着四下无人低声议论着。 “哇,林知聿他吃了熊心豹子胆吗?在山上动武,他就不怕被长老罚?” “害,动手的时候又没有几个人看见,看见的人也不敢去作证,谁知道林知聿他会不会回头报复啊?” “啧啧啧……没想到他如今竟然这么厉害,得亏之前我没有对他怎么样。” “对了,听说纪尘被清远仙尊罚去纪律堂了。清远仙尊不是很疼爱这个小弟子么,他也舍得?” 另一人故弄玄虚地摇了摇头,说道:“这你就不懂了吧。纪尘的契约神兽伤了薛桐,薛桐又是南华仙尊最宠爱的弟子,总要给个交代吧。关禁闭而已,既处罚得不痛不痒,又能堵住南华仙尊的口,我看呀,清远仙尊也是想包庇纪尘……” “弟子考核马上就要来了,林知聿进阶了金丹,纪尘又契约了神兽,到时候不知道两人会不会对上,谁胜谁负?” 一行人走远了,议论的声音也渐渐淡了下去。 纪尘从拐角里走出来,神色不明。 那群人反复地将他和林知聿的名字提及做比较,让他心烦不已。 他冷冷地质问道:“林知聿为何能进阶金丹,在地宫中你不是说他必死无疑么?” 当时他还惋惜于林知聿就这么死在了地宫中,没想到林知聿不仅活着出来了,还变强了,就连师尊,也格外关注林知聿,不然也不会无事传召他去拂光殿。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次在地宫中没有救下林知聿而愧疚,江奕和顾景之两人对他也没有以前那么上心了。 好像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因为林知聿,开始避开他了。 纪尘受到了赤晴鸟的反噬,他脑海中的系统也同样变得虚弱,他敷衍道:“他如今变强了,对你来说不是更好。你用功法趁机吞并了他,将他的修为正好化为己用。” 纪尘皱了皱眉,此前吸收了杜衡的肉身确实让他的修为提升了不少,也让他尝到了甜头,“我说过,只要在天虚宗,我就不会用你的那个功法,你不必再蛊惑我。” 系统没说话,只讥笑了一声,在他沉睡之前,纪尘不放心地叫住他问道:“其他人似乎不知道赤晴鸟就是万年前杜衡的那只,我不想它再出意外,再发生那天的事。” 说到赤晴鸟,系统的语气莫名有些阴郁,“那只畜生,已经过了这么多年,竟还如此乖戾。不过……它的灵识已经被完全压制了,以后只会认你做主人,听从你的命令,你无需担心。” 顿了顿,纪尘说道:“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能让我快速进阶金丹?” …… 林知聿还在屋内打坐,便听得院外传来声响。 他以为是薛桐,一打开了房门,却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毕竟,自林知聿上仙山后,江奕来他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还是那一身利落的黑衣,身形笔直修长,低着头,修长的手指在院中的石桌上,无所事事地胡乱画着。 林知聿开门的瞬间,两人对上了视线。 按照正常的流程,这人怕是又来找他麻烦的吧?林知聿现在没有心思同他吵架,转身便要关门。 “……等等。” 身后传来江奕急切的声音,下一瞬,江奕的大掌已经牢牢地撑在了房门上,阻止了他关门的动作。 林知聿的脸色顿时就拉了下来,“江奕,你究竟想做什么?” 面对林知聿的冷脸,江奕竟一反常态,意外的好脾气,他的嗓音有一些干哑,“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一些事,能进屋里谈谈么?” 林知聿一副见鬼的样子上下打量着江奕,他从前那样讨好江奕,也从未见他用这样小心的语气同他说话。就是不让他进屋,江奕也能霸道地将门给拆了。 林知聿甚至怀疑,江奕想骗他进屋,然后关上门打他一顿泄愤。 要么就是江奕真的被鬼上身了。 江奕见林知聿不说话,且目光越来越凉,他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你要不愿意在屋里谈,在院子里谈也行。” 林知聿干脆将门掩在身后,走到了石桌旁,“你想说什么?” 这会儿江奕又诡异的沉默了。 林知聿一袭素衣,头上并未束衣冠,乌发半披,精致的眉头不耐地微蹙着,显然已经快要失去耐心了。 江奕发现,林知聿的瞳色很浅,带着点灰色,幽深朦胧。像某个晨时的一场雾,既沉溺于它的捉摸不透,又期待它散尽,天光大亮的那一刻。 “你、你没事了。”江奕支支吾吾半天,才吐出这么几个字。 这实在不像是他,大概是这些日子和江奕吵习惯了,林知聿毫不留情地开口道:“我若有事,还会好好的站在这里?” 江奕像是未曾察觉到林知聿语气中的冰冷,他自顾自地说道:“当时在地宫中,我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我很担心你。那日,我也不想提前离开的,若是知道你会渡劫,我……” 林知聿打断他,“江奕,这可一点都不像你,你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 林知聿冰冷的目光让江奕心口没由来的泛起密密麻麻地酸涩,他第一次觉得,不笑时的林知聿,竟这般的不近人情。 ——自我上山这么多年,你又何尝把我放在眼里了? 这句质问,如同咒语一般,竟死死地钻进了他的脑子里,如影随形。 那个时候,当年幼的林知聿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他的心中,是有过一丝惊叹的,这个小孩儿,怎么长得这般好看。 但很快,那唯一的一丝好感也很快被少年人的傲气侵蚀掉了。 这样普通平凡的人,凭什么能做他的师弟? 傲慢和偏见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在日积月累下,长成了参天巨树,直至结了一树的烂果子。 江奕看着他,向来强势的面容上竟然出现了一丝彷徨,“近来,我总是在做同一个梦,梦见……我打断了你的双腿。” 第62章 梦非梦 江奕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便是林知聿血淋淋的样子。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出手将林知聿的双腿打断——青年修长的小腿被折成扭曲的形状,软绵绵地拖在地上仿佛连骨头都碾碎进了血肉里。 起初的时候,林知聿还会同他祈求讨饶。 “二师兄……放过我吧。” “二师兄,我好痛……” “二师兄,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到了最后,青年那张麻木的脸上淌出了血泪,一遍遍地质问他:我不是你的师弟吗?为什么独独对我这么狠心?为什么? 耳边充斥着林知聿泣血的质问,然后他……他做了什么? 他、他挑破了青年的声带…… 周围终于安静了下来,无边无际的眩晕感却包围了他。 不!不是这样的! 他从前是讨厌林知聿,妄想将林知聿赶出拂光殿,但他从未想过要用这样的方式伤害他。 他一遍遍地看着林知聿看向他的眸子从怨恨变得失望,直至漠然,好似这样残忍的事他已对林知聿做了无数次。 是梦吧?可是为何又那样真实?青年喉间血溅在他脸上时那种温热的感觉还记忆犹新。 今日看见林知聿的第一眼,他竟有种如坠幻境的感觉,一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唯恐前进一步,眼前的平和便会被生生撕碎,控制着他变成那个冷血无情的,全然陌生的“江奕”。 林知聿缓缓地抬起眼,有片刻的震惊,但很快又化为了嘲弄,他一字一句道:“这是梦么?如果我说,将来或许某一天,你真会这么做呢?” “不可能!”江奕大口的喘着气,想也没想便反驳道:“只是一个荒唐的梦而已,何故映射现实?”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有些发虚,“我此前是对你有些误会,但今后若是你老老实实……”江奕闭了闭眼,皱起了眉,向来我行我素惯了的他,显然对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你若安分,我……我会改。” 林知聿冷冷地看着江奕,眼中的嘲意越来越浓。 江奕啊江奕,你连示弱都这般霸道。但你凭什么认为,现在我还会在意你做什么? “这便是你今天来找我的理由么?” 林知聿无动于衷的样子让江奕凝滞了一瞬,至少听了他的这番话,林知聿的反应和他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他一下没反应过来,心中没由来的涌现出一丝怨念和委屈。 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低过头,今天……偏偏林知聿还不领情。 林知聿却只觉得好笑。他们连示好都带着高高在上的姿态——我允许你靠近了,不感谢我,不感恩于我么? 林知聿缓缓道:“之前有个人曾问过我,若是有个人会在未来的某天杀了我,我会怎么做?” “他说,他会先下手为强,若是暂时杀不了,便离得远远的。” “说得很对,你觉得呢?” 林知聿望向他,这一眼,冷漠无视,不剩一丝温情,竟让江奕生出一种落荒而逃的冲动。 房门在江奕的身后合上,江奕脚步踉跄地往院外走,魂不守舍。 从什么时候,他和林知聿之间似乎已经到了无话可说、无法挽回的地步。 不再去拂光殿,不再亲近他们任何人,林知聿的一举一动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他在渐渐地从他们的世界中抽离。 真的是他做错了么? 江奕走后,他的那些话很快就被林知聿抛之脑后。 只是他忍不住有些疑惑,江奕竟也预见了未来之事。那其他人呢,会不会阴差阳错下也会梦见这些事。 林知聿修炼到了半夜,只觉得识海内躁郁不已,这样的感觉很快让他意识到,应是此前遗留在身体中的灵珠的缘故。毕竟,哪怕是寒症发作,也没有过这样的感受。 相比于之前,有了星蓟镜的他如今修炼起来太过于顺畅,倒让他忘记了他的识海中还残留着一颗不属于他的灵珠。 林知聿刚一睁开眼,却不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而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天幕沉沉,带着诡异的暗红,如饮血一般,给周围笼上一层压抑的薄雾,看不清远处。 林知聿不知自己为何到了这里,下意识掐了下手心,是疼的,不是梦境。 他的这个动作又带给他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他往前走了几步,却看见了一个高高的身影。 他缓缓地转过身,一身白衣被映照得阴沉暗红,半边脸又覆着面具,依稀只能看见薄而红的嘴唇,在这样的场景下,仿佛地底下爬出来的恶鬼。 第63章 无界 林知聿心里直发怵,加之上次这人给他留下的印象太过于深刻。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又是被他拖入到奇怪的地方了。 莫不是对方今日来向他讨要灵珠了? 可不是还没到一年之期吗? 几乎是在瞬间,对方便来到了他的面前,高大的身躯微微倾覆下来,薄唇动了动,“你为何会在这里?” 林知聿一愣,“不是你将我带来此处的?” 男人沉默地凝视着他,藏在面具后的瞳孔,疯狂森冷,仿佛盯上猎物的野兽,胸膛微微起伏。 林知聿觉出他的样子有些不对劲,下意识便想要逃走。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扣在了他的颈上。 一瞬间,林知聿感觉自己的脖子像是被寒冰冻住了一般。 一道闪电炸开在不远处,这瞬间的光亮,让闻人落看清了青年修士眼中,自己戴着面具的鬼魅疯狂的面容。 手中温热的肌肤下,是一下下跳动的脉搏。他想,只要片刻,便能让这具脆弱的身躯失去生机。 杀了他,杀了他…… 脑海中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叫嚣着让他杀掉面前的这个人。 反正他已经杀了那么多人…… 反正他已经罪恶缠身…… 胸口处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闻人落一下子松开了手,看着林知聿脱力地跌倒在地。 闻人落不动声色地抹去唇边溢出的鲜血,衣袂翻飞间,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待身边再也感觉不到那个人的气息后,林知聿才止住身体上的颤栗。 那一瞬间,他几乎全身的毛孔都立了起来,感觉对方真的想就此杀了他,什么灵珠什么约定在对方的眼里根本就不值一提。只是不知最后又为何放过了他,还真是喜怒无常。 林知聿站起身,打量起周围,天幕仿佛还在不断在压低,四周变得更黑更暗。除了闪电,厚云后还有滚滚的轰隆声。 这里说是无人之境的荒地也不为过。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林知聿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才找到一个背风的山坡,他躲在下面,思考着怎样才能出去。 那个人,会不会等会又后悔放过他了,等会又找上来。 之后又吹起了大风,飞沙走石,让人根本睁不开眼。 所幸在这里他身上的芥子空间还能用,林知聿取出一件厚厚的大氅,将自己整个裹了起来。 天上闪电伴着雷声,幸运的是并未下雨,不然他还真是无处可躲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终于不再有嘈杂的声音,林知聿再睁开眼时,又被带到了那个白雾蒙蒙的地方。 不……与其说是又被带到那个地方,倒不如说是周围又从电闪雷鸣变回了那个白茫茫的世界,仿佛此前他经历过的那个可怕的天气是错觉一样。 这时,他感觉一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如芒在背。 林知聿猛地抬起头,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白衣男人。他修身玉立,白衣之上不染半点尘埃,露出来的下颌弧度完美流畅,和之前仿若恶鬼修罗的样子简直大相径庭。 周围的雾气结结实实地掩盖了所有的景物,却清楚地显露出男人高大的身形。 他脸上的银白色面具也不复之前的狰狞可怖,半遮半掩的瞳孔中,似乎有光点一闪而过。 对方不知在他打坐之余,就这样看了他多久。 林知聿有些头皮发麻。 虽然没有在对方身上感觉到上次那种可怖失控的气息,但林知聿的脊背还是紧绷着。 生怕对方一个不高兴,就大打出手。 毕竟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的所有挣扎都是徒劳无功。 闻人落凝视着青年修士许久。 或许是因为他的灵珠在林知聿的识海之中待了多日,林知聿的身上隐隐透出几分他身上的气息,难怪……这个人能在没有他允许的情况下进入这里,还看见了他发狂的样子。 这个发现让闻人落的眉头微不可微地皱了起来,他也是疯了,才会同意林知聿那个荒唐的一年之约。 从前那些威胁他的人,都到了地底下,魂飞魄散。 而面前的这个人,也不会是例外,等一年之后,该让他为自己的大胆付出代价。 林知聿不知道对方的想法,只觉得男人周围的气息越来越冷。 大概是林知聿严阵以待的样子让他有了一丝兴趣,闻人落冷冷一笑道:“我暂时不会杀你。” 你掐我脖子的时候可不像是这么想的。 男人似乎看出了林知聿的腹诽,重重地哼了一声。 “下次若不是来还回灵珠,别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深知只要灵珠一日还在林知聿的身上,只要自己失去了神志,此处对于林知聿来说完全来去自如,尤入无人之境。 一想到这,闻人落的太阳穴就突突地跳起来,他不耐道:“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若有下一次,最好躲起来,别被他找到了。 白衣男人转身的瞬间,那些白雾便将他吞没了。也是下一瞬,林知聿就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房间里。 还真是个霸道又不讲理的人,好像说得自己多想出现在他面前似的。 房间里的香已经燃尽了,他在那个鬼地方,应是待了不短的时间。 林知聿想起来在书上曾看过,修为高深的修士,若是他的灵识足够强大,便会修炼出一方空间,也叫无界。 在无界中的所有景物,都会根据主人心情的变化而变化。 据他所知,就算有修士修炼出了无界,哪怕只是一方能容纳物品的小空间,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可他之前涉足的那个地方,几乎可以确定就是白衣人的无界了。天地间是那样真实,可控日月天气,且似乎无边无际,说是一方真实的世界也不为过。 那个男人的修为究竟有多么的深不可测。 而且白雾茫茫的时候似乎才是无界的常态,那时那个男人的样子变得尤其可怕,所以无界中便也变得电闪雷鸣,如同炼狱一般么? 林知聿想得出神,却听得外面的天边传来了轰隆隆的雷声。 他打开门,远处的天边厚云奔腾,天劫将至。 天虚宗有谁要突破渡劫了么? 就在这时,拂光殿的方向,上方金光闪烁,有人开启了护法大阵。 第64章 弟子考核一 三十六道雷劫悉数落下。 拂光殿的四弟子纪尘成功渡劫。 又用了三天时间,清远仙尊为其巩固修为,纪尘稳稳进入金丹之列。 天虚宗的其他弟子听见这个消息,都快见怪不怪了,要不怎么说纪尘是天才呢!能契约神兽就已经够让人震撼的了,上仙山不过才一年,便能成功结丹,简直让人望尘莫及。 在其他人的讨论声中,弟子考核日很快便来到。 天虚宗每年的弟子考核分为三部分,体术、阵法和试炼。考核结束后,最后累计得分最高的前三名,不仅能得到丰厚的奖赏,甚至还能有机会进入唤风阁——毕竟住在唤风阁的苍梧长老,神秘莫测,从不轻易现身于人前,凡是有幸进入唤风阁得到过他点拨的人,都有极大的收获。 最先开始考核的体术只是一个大类,因为天虚宗中各峰,共有十二种功法传承,只要求同等阶的弟子两两比赛,赢者便成功晋级。 而其后的阵法考核,便要求弟子进入塔中。塔内共设有五层,每一层都有精妙绝伦、以假乱真的阵法——冰天雪地、烈火炙烤、深渊炼狱、天地混沌……至于最上面一层的阵法,便是心魔劫。 除了在往年的考核中,顾景之和江奕,以及其他峰的几个弟子外,甚少有人能从第五层中走出来的,大多数都是在第二层便望而止步。 他身上的寒症时不时就会发作,往年的考核下来,林知聿总是在中间的位置徘徊。 如今有了星蓟镜,他便再没有受到过寒症的影响。 不知今年的考核,他能走到哪个位置。 或许是林知聿这段时间睁眼闭眼都在想着修炼的事,在第一天的比赛中,林知聿竟然连赢两名与他同阶的弟子,成功晋级。 他擅长近战,又总是习惯性的去预测对方落下的招式。与他比赛的弟子也察觉到了林知聿的打法,变得更加谨慎,但到底还是被林知聿抓住了破绽,一举击破。 另一边的薛桐也成功晋级了,自化浮城回来后,南华仙尊抓薛桐的修炼抓得格外严格。他一下赛场,便高高兴兴地去找林知聿了。 纪尘也成功晋级了,也是赶得巧,新公布的名单上,明天要对决的便是林知聿和纪尘。 这无异于钓起了其他弟子的好奇心。本来每年的弟子考核,便有弟子们私下里开设赌局,以灵石为赌注,押谁会赢。 明天比赛的安排更是让他们议论纷纷。 “之前还有人说林知聿能进阶,是靠着天材地宝堆砌起来的,可看了他的两场比赛,倒觉得他也有些实力。” “什么实力,投机取巧罢了。若不是叱谷峰的那两位师兄一时轻敌,怎么可能让林知聿赢了去。” “哈哈哈你就是嫉妒林知聿吧,看不得以前在你后面的人,不仅追上来了,还远远地跑到你前面去了,才说这般风凉话。” “就是。若一开始林知聿便高坐云端,让你望尘莫及,此番你恐怕早就舔着脸夸上了。” 被质疑的弟子恼羞成怒道:“我有什么好嫉妒的,且看看明天纪尘将林知聿打得落花流水,你们还说不说得出来林知聿的好话。” 有人出来打圆场,“都别吵了,这不还没比吗?他俩你们到底买谁赢,赶紧下注。” “哇一个个不是替林知聿说好话吗?怎么不见你们买他,反而压纪尘啊?” 有人小声地反驳他:“这两者有何关系,纪尘看起来确实要厉害一点。” “哈哈哈,押注林知聿的果真只有薛桐一人,薛桐这小子,这回得赔惨了。” “咦?不对,还有一个人买了林知聿赢,竟然压了一千灵石!” “谁啊?谁那么傻?” “……是……是江奕师兄!” …… 到了第二日。 今日来场上看比赛的弟子尤其的多,大概也是真的好奇,想要观瞻这一前一后上山进入拂光殿的两位弟子,究竟谁更厉害一点。 其实在看到比赛名单之前,在得知纪尘进阶为金丹期后,林知聿就有预感,他一定会与纪尘对上。 原书里并没有这一段的描写,毕竟在原书中,他一直为寒症所困,与纪尘的修为差距从始至终都很大,他像只瑟缩的老鼠一般都无缘晋级,都更别提在后面的比赛中对上纪尘。 看来他之前决定下山,便是从那刻开始,已经开始在慢慢地改变原书剧情了。 一想到自己或许不会葬身在绝情崖下,林知聿的心中便高兴了几分。 在他上场之前,转头看到一旁的江奕似乎想上前与他说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林知聿俏脸一沉,立马移开了目光。 偌大的场上,他与纪尘相对而立。 纪尘成功进了阶,原本清秀的样貌看起来越发出尘,普通的天虚宗宗服也被他穿出了飘逸如谪仙的感觉。 林知聿有一瞬间的恍惚,他还记得纪尘初上仙山,躲在师尊身后,抓着师尊的衣带,小声叫着他师兄的怯生生的模样。 那个时候,他知晓纪尘也同他来自凡间,甚至比他在凡间吃过更多的苦,想来也同他初上山时一般,对拂光殿中的一切处处不习惯。 他甚至高兴地想着,以后,除了薛桐,又有了一个能同他说上话的人。 可接下来的一切让林知聿震惊又落寞,不让他轻易踏足的拂光殿,师尊竟然给小师弟留了休息的偏殿,总是行色匆匆,冷着脸的大师兄,也会上心的来学堂接送小师弟,带着他一起练剑。连二师兄,对着小师弟的时候,也是客气极了,不见半点的不耐。 是了,这是师尊心甘情愿要收下的弟子,不是为了人情,不是被威逼利诱。 在原书的结局中,纪尘从未对他真正出过手,但他却因为纪尘,生不如死。 他不可能对纪尘心无芥蒂,甚至还天真的做着师兄师弟的梦。 林知聿再看时,纪尘在对面从容躬身,微微笑道:“三师兄,请千万手下留情。” 第65章 弟子考核二 “铮”的一声轻响,两人的剑在半空中一触即分。 纪尘腾空而起,剑锋挥出一片光华。他的剑上赋有赤晴鸟的炎息,霸道无比,将周围的空气都变成了热浪。 看着林知聿被逼得步步后退,纪尘心中不由得有些得意。 他观察过林知聿两场比赛的打法,步步为营,稳中求胜。 那他便出其不意,完全不给林知聿预判的机会。 纪尘的招式看似杂乱无章,却目标明确,丝毫不让林知聿近身。 明眼人都能看出场上分明是纪尘占了上风,直逼得林知聿节节逃窜,毫无招架之力。 纪尘又是一剑挥出,炽热的炎息扑面而来,林知聿躲闪不及便挥剑抵挡,若非他反应快飞身落地,抵剑稳住了身形,只怕这回早已经落下台去被淘汰了。 纪尘的眼中闪过一丝可惜,稍纵即逝。 周围弟子一片唏嘘声。 林知聿甚至能听到离他最近的几个弟子在大声嚷嚷着,让他尽早认输,又不丢人,就别浪费大家的时间。 林知聿神色未变,恍若未闻。 他站起身,纪尘严防死守,有意不愿让他近身,若是强攻,反而会被对方逼入绝境。 于是,接下来,林知聿只守不攻,只管退到安全的位置,俨然一副拉长战线的姿态。 底下的弟子不满了,“躲来躲去的,算什么本事,我们不是来看你当缩头乌龟的。” “真没意思,这算消极应战吧,就该直接算纪尘赢了。” “这……”主事这场比赛的两位长老对视一眼,林知聿保守的打法确实有些狼狈,但比赛规则并无对此作出约束。 看着林知聿不复开始的忙乱,每次躲过他的攻击时反而有些悠悠然。纪尘抿了抿嘴唇,不让对方看出他已有些力不从心。 剑上赋予的炎息霸道,但也极度消耗他身上的灵力。他原先的计划,便是用最快的时间将林知聿打下台淘汰。没想到林知聿似看穿了他的想法,想要消耗掉他的精力。 虽说他进阶前后都有师尊护法,但他到底是吸收了部分赤晴鸟的力量,短时间内灵力暴涨,才引来雷劫突破,根基本就不太稳固。 若是时间再拖下去,比赛上场的局势说不定会被扭转。 纪尘咬了咬牙,他往高台处看了一眼,那里站了个熟悉的身影,飘逸淡然,冷漠自持。距离太远,但纪尘还是感觉到那个人锐利的目光落在他们的这个方向。 定是在看着他……此次比赛,他断然不能输给林知聿。 在林知聿再一次跃至旁边时,纪尘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耐。 他低声道:“三师兄,你知道师尊也在上面看着吧,你如此畏畏缩缩,是想丢师尊的脸么?身为拂光殿的弟子不该如此。” 纪尘的眼中悄无声息地滑过一丝暗光,自他上仙山后,察言观色,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这个三师兄,是最为看重师尊的看法。 谁曾想,林知聿不但不受他言语所激,只淡淡道:“嗯,只要能赢下就好了,谁管得什么丢脸不丢脸。” 纪尘心气微微起伏,看着林知聿淡然自若的样子,愈发觉得刺眼,特别是林知聿一身白衣翩翩,身形修长挺拔,目下无人,似乎他林知聿才是这个场上的主角。 明明只是一个不如他的平庸之人,凭什么妄想夺取其他人的目光。 纪尘想要速战速决,攻势愈发猛烈,他刻意露出一丝破绽,吸引对方上钩。 果不其然,林知聿侧身从他身后攻来,纪尘迅速回身,炽热的剑锋势不可挡。 林知聿却好似早有准备似的,避开剑锋腾空一跃。 台下的人只看到他姿态轻盈,洁白的衣袍翩跹翻飞,划出一道极美丽的弧线。 林知聿剑招直下,纪尘躲避不开,欲挥剑抵挡,几番碰撞,如此近的距离,他免不了受到剑上炎息的炽灼。 纪尘动作一滞,正是这片刻的停顿,林知聿已跃至眼前,剑锋横亘在了他的颈侧,开口道:“师弟,你输了。” 这会儿台下一片寂然。 属实是方才林知聿那腾飞的姿态太过于赏心悦目,让人不由得回味。 这怎么……打个架还能打得这般的飘逸好看? 当长老宣布是林知聿赢得了这场比赛的时候,台下更是鸦雀无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长长的哀嚎一声,似要哭了的样子,“我的灵石啊啊啊,我这回指不定赔得裤衩子都不剩了。” 接着,数不尽的哀嚎此起彼伏。 “之前我看纪尘那自信极了的样子,还以为他稳赢,谁曾想……唉!” “没想到林知聿如今变得这么厉害,你看到他最后的招式没有,那般利落……定是私底下练了不下千百遍。” “果然,能入拂光殿的人,都不容小觑。” 纪尘低着头,周围的议论声犹如蚂蚁般在慢慢啃噬着他的大脑,真是刺耳又难听极了。 那边高台上的身影已经离去。 纪尘看着林知聿挺拔的背影,心底的不安在一点点的蔓延。 曾经落在他身上的那些目光,似乎在不受控制的,偏移到了林知聿的身上。 其他弟子的崇拜,师尊的期许…… 不、不…… 明明他有系统,还契约了神鸟。他才是真正的天道的宠儿,没有任何人能取代他的存在! 林知聿刚下台,薛桐立马高兴得围了上来,简直比他自己赢了比赛还要激动,“果然不出我所料,师兄,我就知道你会赢了那谁。” 江奕从旁边走了出来,方才林知聿在台上的样子深深的印在了他的脑海中。他对上林知聿冰霜般精致的面容,明明刚刚还同薛桐有说有笑,对上他时,林知聿眼底的笑意霎时褪了个干净。 江奕喉间苦涩,根本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低声说道:“恭喜。” 顾景之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林知聿的方向。 他今日会来看比赛,并不是关注林知聿,只是因为他曾教过小师弟的剑法,自然是要来赛场看看成果的。 是的,并不是为了林知聿而来。 林知聿一举一动,是输是赢,又与他何干。 明明该离开的,可看着江奕接近林知聿,他的脚却像是钉在了地上,怎么也移不动。 凭什么? 同是放弃过他的人,江奕凭什么还能靠近他? 顾景之缓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朝着林知聿的方向走去。 林知聿余光中看到他,拉着薛桐转身便要离开此处。 顾景之面容更冷,胸膛微微起伏,似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他看着林知聿,脱口而出的却是,“小师弟与你比赛受了伤,你就这般无动于衷么?看也不看一眼就要离开?” 第66章 弟子考核三 场上的纪尘也走了下来。 他的手腕确实被剑上的炎息所伤,留下了几缕灼痕,在白净的皮肤上异常显眼。 “大师兄是想说什么?我冷血无情?还是自私利己?”林知聿淡淡瞥了顾景之一眼,方才的好心情顿时一落千丈,眼底闪过淡淡的讥讽。 惯来冷静的顾景之,此时清俊的脸庞变得格外隐忍阴沉。凡事只要是沾染上纪尘,他便如同现在失去了理智这般。 这还是林知聿回到天虚宗,顾景之第一次同他说话,为了纪尘,便是这般咄咄逼人、剑拔弩张。 一些看热闹的弟子不远不近地围在周围,个个拉长了耳朵,生怕错过什么重要的讯息。 ……果然,如传言所说,这拂光殿中的两位师兄,并不待见林知聿啊。 林知聿偏头,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意,毫不客气道:“我如今就是要走,大师兄又当如何?……况且,小师弟身边不是已经有你了么?” 方才开口顾景之便已有些后悔,可他一想起在地宫中,林知聿与其他的男人交往甚密,相谈甚欢。两相对比,林知聿如今对他冷漠疏离的样子便愈发刺眼。 顾景之双眸微微眯起,他哪怕是发了怒,也隐藏得极好,叫人无法轻易看破,只能觉察出他越来越冷的语气,“你果真是学坏了,如今竟然这般的一意孤行、牙尖嘴利。” 林知聿反唇相讥,“大师兄好生不讲道理,只允许你说,就不允许我反驳么?还是师兄习惯了以自己的意愿先行?半句不入耳的话都听不得?以后我还是会继续说,师兄若没做好碰壁的准备,就莫要轻易来招惹我……” 顾景之俊脸出现一丝恼怒,冷冷笑道:“真是笑话,我招惹你?” 薛桐看情况不对,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他怕那些人听了半耳朵又开始乱传一些林师兄不好的话,在一旁帮腔道:“顾师兄你偏心!林师兄也受伤了,想回去休息休息怎么了?” 江奕在一旁偷偷打量起林知聿与顾景之两人,他觉察出两人关系的巨变,两方中间犹如横亘了一块坚不可破的寒冰,他既是惴惴不安又心生惊喜,林知聿终于不再傻傻地一味追在顾景之身后了。 他刚想得出神,一听到受伤两个字,焦急地就要往林知聿面前挤,皱着眉头,上下又仔细将人打量一番,“……师弟,你哪里受伤了?我看看……” 被薛桐一个手肘撞了回去,递给江奕一个“别添乱”的眼神。 林知聿将周围扫了一圈,默默窥探亦或是看好戏的其他弟子,欲言又止的江奕,最后,他和至始至终一直站在顾景之身后的纪尘对上了视线。 纪尘的眼神不复寻常的纯良,一反常态的讳莫如深,琢磨不透。 “比赛中受伤是常有的事,如果我是大师兄你,肯定是先带着人下去治疗,而不是在这里兴师问罪,浪费时间。”林知聿无视顾景之死死盯着他的眼神,丢下一句话,便与薛桐扬长而去。 江奕看了顾景之和纪尘一眼,想了想,最终还是往林知聿离开的方向追去了。 周围的其他弟子见气氛不对,作鸟兽散。 只有纪尘和顾景之还留在原地。 “大师兄,你不必为了我,与三师兄交恶。不过小伤而已,若是都来围在我身边,我反而不适应。” 纪尘清润的声音唤回了顾景之的注意。 他心中本来就对纪尘存了几分愧疚,回头见纪尘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顾景之瞳孔微微紧缩,仿佛和当初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害怕他责骂的少年重叠了。 顾景之眼中的怒意在慢慢的消退,他向来冷硬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如何能说是小伤?也是我疏忽了,你刚输了比赛,师兄还将你拖延在此处许久听众人议论,你且随我速速去灵台疗伤。” “是,大师兄。”纪尘乖巧应道。 等纪尘从灵台出来,顾景之又一路送他回了拂光殿。 纪尘不紧不慢地走入了大殿内,他隐约有几分期待,他不过输了区区一场比赛,师尊对他定还是同从前一样,关怀备至。 大殿上方的男人难得这般慵懒随意的侧坐着,他撑着头,看着面前留影石上的画面,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叩击着扶手。 “师尊。”纪尘放轻了声音,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却没有得到回应。 他疑惑地抬起头看过去,才发现留影石上,师尊一遍遍看的,是林知聿之前比赛的画面——青年修士白衣翻飞,动作利落,容貌清绝,气质冷艳,让人移不开眼。 直到这一刻,纪尘的心中才出现了汹涌的荒诞感,不停地拉扯着他的心脏扭曲翻腾。 大师兄看似站在他这一边,却总是往林知聿的方向看去。 现在连师尊也…… 是不是到了最后,林知聿连师尊也要完全抢走? 对纪尘来说,师尊无疑是最特殊的,尽管知道师尊是因为他的天极灵体体质才会注意到他。在他最落魄狼狈的时候,犹如九天之上的白衣仙人翩然而至,清冷疏离,却对他伸出了手,“你可愿跟我离开?” 纪尘以为自己是特殊的那一个,他满心欢喜地到了仙山,见到了全然陌生又新奇的世界。可那时他才知道,在他之前,已经有个凡人先他一步做了师尊的弟子。 后来,因为他搬进了拂光殿,林知聿双眼通红地来找师尊,竟然傻到同师尊提要求。 “师尊,我还是住在别处吧,林师兄好像不高兴了。” “由他去吧,索性也闹不了几天。” 师尊看起来烦透了,果然不过两天,林知聿便眼巴巴地守在拂光殿外,前来认错。 林知聿畏缩地站在殿下,他却被允许站在师尊的身边。 … 纪尘心中陡然升起浓重的危机感,他咬紧了牙,如今愈发耀眼的林知聿,几乎掠夺了他身上的全部光芒。 一想到宫淮会重新注意到林知聿,一切隐忍和小心翼翼都被他抛诸脑后。 系统说得对,斩草除根宜趁早。 在一切完全乱套之前,他要让林知聿彻底消失在这个世上。 第67章 弟子考核四 在最终一轮比赛中,林知聿惜败于凌华峰的另一个弟子,这名弟子说来还是卓然和陆青空的师兄。 对手剑风凌厉,势如破竹。这一场,林知聿打得酣畅淋漓,受益颇多。 第一轮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林知聿排在那名凌华峰弟子之后,位居第二。 林知聿在场外的公示栏处站了许久,他知晓自己如今修为进步颇多,但看见这个结果时,还是一阵怔忪。 他看向拂光殿的方向,眼中却浮现出了一丝倦意和茫然。 原来,他也能走到这样的位置…… 不是为了追随谁的脚步,也不是为了得到谁的认可。 ……更不是成为谁的影子。 在林知聿回住处的路上,遇上了几名弟子。 林知聿认出了其中的几张面孔,他们此前还曾在学堂内暗暗嘲讽过他不配待在拂光殿,如今却个个像是没事人一般跑来祝贺于他。 一张张虚情假意的面容看得他心烦意乱,林知聿懒得抽出精力应付他们,径直离开了。 那些被冷落的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换做往日,他们有这么多人,早就冲上去将人堵住了。但如今林知聿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再畏首畏尾,上次惹上他被打的两个弟子才刚刚能下床走动,他们可不敢再上去触霉头。 “不过是练成了金丹修士,有什么了不起的?纪尘小师弟也是金丹期,可没有他这般目中无人。” “人家现在有实力,自然有得意的资本咯。也不知林知聿用了何手段,你们看,像江奕那般的混世魔王,眼高于顶,谁也看不上,如今竟三番五次地追在林知聿后边,关键是林知聿他还不领情……” “江师兄魔怔了吧?据我所知,拂光殿中就数他最讨厌林知聿。”说完,他还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旁边的人讥笑两声,“大点声说也无妨,这都是人尽皆知的事。” “我要是林知聿啊,这会还装什么清高啊?早就趁这个机会抓住江奕了,这不彻底在拂光殿站稳脚跟了?” 树下缓缓走出个人影,他不知在此处听了多久,低着头,周身的气息阴沉极了,风雨欲来。 弟子们的议论声戛然而止,表情变得惊恐。 “江、江师兄……” “江师兄……” 江奕抬起头,面含怒气,双眼猩红,死死地看着他们,“那样的话,是谁传出来的?” 兴许是江奕的样子太过可怕,几名弟子吓得瑟瑟发抖,“什、什么话……” 江奕闭了闭眼,他的额上鼓起了青筋,似乎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他咬牙道:“你们刚才说的,人尽皆知——拂光殿中就数我最讨厌林知聿。” “谁传出来的谣言?说!” 林知聿一直对他视而不见,没有办法,江奕便等在林知聿回去的路上。殊不知,却听见了其他人议论的这番话。同时,他的心中又忍不住涌现出了一丝庆幸,还好,林知聿早已经离开了,江奕几乎不敢想象被林知聿听见这句话的反应。 只怕是更加远离他…… 尽管他与林知聿之间紧绷的关系如今只差捅破那一层窗户纸,但江奕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只要林知聿未亲耳听见,别人说的那些就不做数。 江奕的怒吼让几人顿时吓破了胆,纷纷口不择言地解释道:“不是我们故意要议论师兄的,我们也是听别人说的,和我们没关系……” “那这个别人,是谁?”江奕放开威压,一步步靠近他们。 传言汹涌,众说纷纭,要真追根溯源,他们又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很快,几人受不住金丹修士的威压,头昏脑胀,七窍出血。 这时,终于有弟子受不住崩溃道:“江师兄为何迁怒于我们,这难道不是事实么?此前也是你说,有朝一日定要让林知聿滚出拂光殿。因为你的态度,我们才、我们才……”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惨叫出声。 江奕眼都不眨一下,一掌狠狠打在那人的身上。 江奕重重地喘着气,犹如一只愤怒的困兽,他狠声道:“何时轮的到你们来插手我们师兄弟之间的事?你们凭什么妄加揣测?” 江奕想反驳,却一时茫茫然不知如何开口,只得一遍遍重复道:“无论如何,林知聿都是拂光殿的弟子,是我的师弟!” 都说人言可畏,江奕几乎能想象得到,那些听信了这些话的其他修士,会怎样的轻视林知聿。 可他现在才发现。 他竟然现在才发现…… …… 江奕因为在宗门内重伤弟子,被多人目睹,尽管碍于清远仙尊的面子,还是被长老记了大过,处于雷火之刑五十鞭,又被关进了纪律堂,监禁三个月。 这个消息还是薛桐告诉林知聿的。 江奕行事猖狂,在宗门内还是会留些分寸,这次竟然会犯如此大错。 林知聿面无表情地听完,薛桐观察着他的神情,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江奕托人传了话,他问师兄能不能去见他一面,他说有些话必须要当面对你说。” 林知聿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不去。” 第68章 弟子考核五 第二轮的阵法考核是在天虚宗的万明塔中,意在考核弟子的破阵技巧和心性。 万明塔所建年岁悠久,规模宏大,又有阵法加持,可容许数百名弟子同时进入,互不影响。 考虑到越往上层走,阵法越凶险,以防有人真一时不慎被困在塔内阵中,每名弟子进塔前都会佩戴一枚转灵珠,届时若坚持不下去,便可捏碎珠子,安全传送出塔外。 约莫一刻钟后,便有弟子陆续从万明塔中传送出来。 他们有的还沉浸在方才的阵法之中,有的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就这么轻易被淘汰了。 不断有人一脸挫败的从塔中传送出来。 最后,纪尘也捏碎了转灵珠。他有系统的帮助,才有惊无险地走到了第四层。 虽说未能完全通过第五层,但至少这次,他有自信,是能排在林知聿之前的。 纪尘一出来,便有一大群弟子围上来。他们大多止步于第二层,一些人向他询问破阵的诀窍,一些人则对着他不停地恭维夸奖。 纪尘在周围扫了一圈,并没有看见林知聿的身影。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了,心中渐渐有了不好的预感。 纪尘咬了咬牙……不可能,万明塔中的阵法千般变化,玄妙之极,他有了系统的助力,才堪堪走到了第四层。林知聿他……单靠他一个人,绝对不可能爬得比他更高。 说不定林知聿早就已经出塔了,脸上无光便避开人偷偷离去了,或者是,为了有机会能继续踩在他头上,林知聿还在塔中死死撑着不愿意出来。 纪尘冷笑一声,他倒要看看,林知聿能在塔中撑多久。 今日也是顾景之陪着纪尘来的万明塔,说是记挂着他的安全,可刚到此处,顾景之的心思明显在其他地方,一副目下无尘的样子,视线却时不时地在人群中搜寻着。 哪怕此刻他已经从塔中出来了,顾景之的眼神还是依旧望向万明塔的方向。 纪尘垂下了眸子,再抬头时,他脸上已挂上了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有些疑惑地问道:“大师兄是在等三师兄出来吗?” 闻言,顾景之俊眉微蹙,他别过脸说道:“……不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既然你已经出来了,我们现在便可离去。” 纪尘语气轻松道:“可我想等着三师兄。大师兄,你觉得三师兄能走到哪一层呢?” …… 此时身在塔中的林知聿,早已经来到了第五层。 最前面两层对林知聿来说,倒也还算容易。 到了第三层,他便明显感觉到有些棘手了。 但他到底也算是经历过两世的人了,在梦中,他被天虚宗通缉的那些年里东躲西藏,去过荒芜的无人之境,也去过尸山血海的魔界禁地。面对阵中的那些令人触目惊心的场景,倒也不至于太过崩溃失控。 他尚留了几分理智,想起了化浮岛上殷弘那个绝妙的阵中阵,加上段吟竹用天机盘破阵的方法,两相结合,竟让他悟出了塔中破阵的玄机。 他便一往无前,直至到了第五层。 这一层的阵法,会完全投射出修士心中的心结,并不断放大。哪怕修士手握转灵珠,也须万分谨慎小心。曾有修士成功从第五层出去后,大受裨益,有所突破。也有的修士强行突破心中的魔障,不仅连掉修为,还差点走火入魔。 哪怕林知聿有所准备,看着周围慢慢幻化成熟悉的场景,真实得可怕,他还是感觉到诧异。 果不其然的,梦中那些他经历过无数遍的可怕的场景,又再一次上演了。 那几张熟悉又冷漠的脸的主人,与他遥遥而立。 耳边飘忽着朦胧的声音,似真似假地告诉他,这便是他的结局,他永远也改变不了。 不待那些人上前,林知聿冷冷一笑,一举跃入身后白茫茫的深渊。 耳边是轰鸣的巨响,仿佛远古巨龙悲鸣的嘶吼。 他再睁开眼时,天地倾覆,日月沦陷,大洲无数的生灵在大片大片的死亡。天地间好似有一双无情的大手,谈笑间,便施下了对这个世界的诅咒。 这个场景……在原书万人迷主角同他身边人成功飞升后,他曾经在梦中看到过。 ——这是一个被彻底抛弃的世界。 之前在耳边的那个声音又在一遍遍地拷问他。 你为何修炼? 既然结局已定不可更改,何不放弃挣扎? ……不可违抗。 为何不放弃? 第69章 弟子考核六 一炷香过去。 万明塔中如今只剩林知聿一人在内。 等在塔外的弟子此时已经忍不住纷纷议论了起来。 “林知聿怎么还没出来?” “他不会在里面出事了吧……” 时间过去得越久,眼见着连之前打败林知聿的那名凌华峰弟子也出来了,纪尘悬着的一颗心慢慢平定了下来。 他看着一脸凝重的顾景之,建议道:“如今所有人都出来了,三师兄定然是因为什么意外困在塔里了,三师兄性子又好强,我们还是找考核长老商量一下,停下阵法,派人进去将三师兄接出来吧?” 顾景之微微蹙眉,似是不太赞成这样的做法。塔内的情况暂时还不明晰,哪怕是只通过了一二两层,能靠着自己出来也还算说得过去,可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要长老们接出来,这不正好给其他人留下了诟病的机会。 顾景之未作答。 纪尘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稍纵即逝,他扯出一个笑容,“是我太心急了,实在是担心三师兄。三师兄修炼如此刻苦,像是有什么心事执念,我是怕他在塔中强行破阵,受到伤害。” 顾景之顿了顿,淡淡道:“他不是这般冲动的人。” “大师兄还是真了解三师兄啊。”纪尘感慨道:“想必二师兄也和大师兄是同样的想法,只可惜二师兄被关去了纪律堂,若他今日也在,三师兄出来看见他,定然会更高兴的吧。” “二师兄教训那群人,也是为了三师兄……” 纪尘每说出一句,顾景之周围的空气便冷上一分。 “……这与我何干?”终于,顾景之咬牙丢下这句话,竟是拂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顾景之的背影消失在了视线中,纪尘悠悠地收回了目光。 他轻轻哼笑一声,慢慢踱步朝着守在万明塔外的两位长老而去。 当长老们听到清远仙尊的小弟子一脸担忧地建议他们关闭阵法,进塔中将最后一人接出来时,一脸严肃,“胡闹,你当这是闹着玩吗?” 另一名面容和善的长老想了想,觉得纪尘说得也有几分道理,破了阵要能出来早出来了,那林知聿这么久没出来,在塔中遇上了什么突发状况来不及捏碎转灵珠出来也说不定,毕竟往年也是有过一两例这种情况的。 两位长老一商量,既然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其他的弟子也已经出来,那不如停掉阵法。 只可惜,今年考核的弟子,竟无一人能通过第五层的…… 周围一些弟子也听见了纪尘的话,忍不住替他不平道:“纪师弟未免也太好了,林知聿对他那般冷淡,事事不顺眼,之前比赛还伤了纪师弟,没想到纪师弟不计前嫌,还担忧林知聿困在塔中。” 有弟子琢磨出关键了,疑惑道:“那若按照长老们的安排,林知聿破阵的结果该如何算?” “能如何算?是他自己出不来,本事不行,这次自然别想拿一点分数。”有人幸灾乐祸道。 林知聿出了这么多天风头,今天总算是露出马脚了吧。 其他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两位长老,这时,有眼尖的人注意到了,万明塔第五层上面的鉴灵石亮了! 只有人全须全尾地通过了那一层的阵法,鉴灵石才会亮起。 在众人抬头看的瞬间,一道轻盈的白色身影自上方飞跃而下,衣袂翩跹,乌发雪肤,眉目如画,全身上下仿佛笼着一层光,明艳得让人几乎不敢直视。 那些先前还议论不已的人,此时却再生不出亵渎的意思。 纪尘怔愣地看着前面的人,脸上的震惊再也藏不住。 林知聿竟然过了第五层! 不可能! 他如何做到的? 阵法考核后,有一小波声音冒了出来,质疑林知聿在塔中破阵时作了弊。 负责考核的两位长老怒不可遏,觉得这些声音这是在质疑他们监管的能力。所幸塔中布置有特殊的留影石,能重现所有弟子破阵过关时的场景。 于是,他们便将林知聿破阵的留影石放了出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来还能这样破阵,他还算聪明,我此前怎么没想到。” “不仅如此,阵法中的那些诱惑竟未影响他分毫,这该是多么强的定力。” “他破阵的步骤和手法也是中规中矩,却观察敏锐,总能快速发现关键……” 留影石上只记录了前四层的影像,但这些也足够让那些质疑的声音消失。 弟子过第五层时经历的种种也会留影在心魔镜上,监事长老们未曾公开,因“作弊”一说,原本两人只是象征性地翻看,越看越觉得心惊肉跳。 两位长老商量一番,将心魔镜送去了拂光殿。 …… 此时,宫淮坐于拂光殿上,闭目凝神。 他面容俊美,气质凛然,仿若一尊清心寡欲的神像。 他静坐许久,殿外都未曾传来那熟悉又轻快的脚步声。 林知聿有多久……未曾主动来过拂光殿了? 还真要他亲自去请么? 宫淮缓缓地睁开了眼,那双波澜无惊的瞳孔中罕见地泛起一丝涟漪。 他听闻了林知聿在第二轮考核中夺得魁首,这让他是有些意外。换做往年,林知聿若是拿下这样的好成绩,怕是早就高高兴兴跑来拂光殿了。 他近日想了很多,若这次林知聿再来拂光殿,他可以……夸一夸他,或是给些奖赏。 门口终于传来了声音。 宫淮抬头看去,却是从殿外匆匆进来的小童。 宫淮的肩背又重新靠了回去,漆黑的眼瞳中,似浮过一丝愠怒。 所以……他是在期待什么? 小童恭敬地朝他呈上来一个盒子。 小童解释说是万明塔的长老送过来的,记下了林师兄的心魔,让仙尊务必要看看。 心魔镜要以灵力催动才会开启,如今看来只是一面普普通通的镜子。 他蓦然想起了上一次林知聿来拂光殿,清亮的眸子看向他时亦再无往日的温情。连着这拂光殿,也愈发清冷。 是还在同他闹脾气么?企图用这种方式让他妥协,博取他的关注…… 看样子,林知聿似乎要成功了? 宫淮修长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最后只是轻轻地挥了挥手,再也不看一眼那镜子。 “拿下去……先收起来吧。” 第70章 试炼一 第二轮考核就此告一段落。 几天后,便会组织弟子们实战试炼。 今年天虚宗考核试炼的地点定在了苍术山。 苍术山与下尘界接壤,常常有山中的凶猛妖兽跑去下界作乱。 试炼当天,数百名弟子齐齐进入山中。安全起见,在山外徘徊有四名元婴长老,时时关注着苍术山中的情况。 此次试炼,乃是按照个人诛杀妖兽的数量和品阶实行计分制。有人善谋略,有人善功法,免不了有人会抱团合作,长老们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内部怎么分配,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苍术山中某处,几名弟子正追着一只妖兽,眼看那妖兽又要逃脱,一人利剑一挥,只听得一声呜咽。 他们转到树后,往地上随意一瞥,击杀的只是一只普通的白狐,真正的妖兽早已经逃脱。 “怎么办?杀错了……长老说只能诛杀邪物妖兽,断不可伤害普通生灵。”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只怪它倒霉吧,而且山中妖兽横行,它就算不被我们杀死,也会被其他妖兽吃掉。” “快走快走……” 那几名弟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在山中游荡许久的金色光点发现了地上奄奄一息的白狐,光点环绕着盘旋了几圈,最后钻入其中。 …… 林知聿原本和薛桐是一起的,哪知一开始,就对上了一只体型庞大的妖兽,冲撞间,两人便跑散了。 之后,林知聿前后遇上了几只凶残的妖兽,对它们而言,修士的血肉有极大的吸引力,哪怕面对的是金丹修士的威压,也妄想吞食掉他,只不过最后都被林知聿一一诛杀。 走着走着,林知聿听见身后传来的细小动静,不是妖兽,并未察觉到有危险的气息,他便继续往前,并未在意。 可那小东西就这样亦步亦趋地跟了他一路。 林知聿回过头。 他停下,对方也停下。 那似乎是一只几个月大的普通小狐狸,浑身毛皮雪白,唯有颈下的皮毛如被血浸染一样,血红一片,触目惊心。 林知聿以为它是刚吃完猎物,才弄得一身血腥。 但为何又执着地一路跟着他。 林知聿有些头疼,“你别跟着我了……” 说完转身便走,可身后依旧响起不紧不慢的动静。 林知聿抽出剑,抵在面前,打算将它吓走。 小狐狸视若无睹,反而走到他面前,慢慢蹲了下来。 林知聿这才注意到,它脖子上的鲜血乃是一道剑伤所致。他伸出手查看了一番,那道伤口几乎割断了它的半个脖颈。伤口还很新鲜,如此看来,应是入山试炼的弟子所为。 伤口都这样严重了竟然还能跟他一路。 至始至终,小狐狸都安静乖巧地任他翻看,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竟是一点也不吭声。 “你究竟是什么,都这样了还能活着。”林知聿实在好奇,铺开神识又查看了一番,这的确只是一只普通的生灵。 林知聿叹了口气,到底于心不忍,他从腰间的储物袋中取出生肌止血的丹药塞进了它的喉中。 它颈上那道骇目惊心的伤口在慢慢愈合。好人做到底,林知聿顺道将它身上的血污也一并用洁净术洗去了。 他挥了挥手,“好了……别再跟着我了,你找个地方躲起来,过几天再出来吧。” 小狐狸偏了偏头。 它的瞳孔又圆又黑,却像是失了焦距,透出几分空洞来。 林知聿刚要说话,对方试探地轻轻舔了舔他的指尖。 林知聿猛地缩回手,也不知为何,他竟然从那双呆滞的眼睛中看出了一丝讨好? 真要跟定他了? 林知聿站起身,还在思索的时候,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扯他。一低头,方才还畏畏缩缩的小狐狸,这会儿绷直了腿,卯足劲咬着他的衣摆往另一个方向拽。 林知聿心中又是好笑,又是疑惑。 这是……要带他去什么地方? 小狐狸生怕他不去,起初一直咬着他的衣摆不松口,见对方终于肯跟着他走,便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 这只来路不明的小狐狸,真是浑身上下都透着怪异。 林知聿没忘记自己还在试炼途中,但他见这只狐狸如此执着的给他引路,便将信将疑地去看看,应是费不了多少时间。 “莫不是为了报答我替你治伤,你这是要带我去寻什么宝贝?”林知聿看着走在前面的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觉得好笑,也不管它能不能听懂,随口调侃道。 很快他便笑不出来了,因为小狐狸将他引到了一个断崖处。 一条瀑布悬挂其上,水泄如注,冲刷着漆黑不可见的崖底。 扑面而来的水汽带来一丝丝的凉意,林知聿此时没有了和它继续玩闹的心思,心知考核要紧,“好了,这地方我跟着你来也来过了,虽然不知道你带我来这里有什么目的。但是我得走了,你可别再跟着我了,很危险……你最好找个地方躲起来,别让其他妖兽把你吃了。” 大概是意识到林知聿真的准备离开,小狐狸原地打着转,喉中发出不成调的呜咽声,肉眼可见地焦急,死死扒住林知聿的腿,龇牙咧嘴的一口咬了下去。 大概是才长的新牙,也不疼,倒是痒痒的。 “……” 林知聿将它从腿上扒下来,捏着它的后颈拎到眼前。小狐狸的眼神一直示意它看向瀑布,林知聿戳了戳它柔软的肚皮,忍不住问道:“瀑布下面有什么?是你的同伴掉下去了吗?你希望我下去救它们?” 林知聿一连几个问题,可奈何对方听不懂。 小狐狸顺势紧紧抱住了林知聿的手臂,黑圆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林知聿没养过灵宠,但看小狐狸这副殷切的样子,分明就是想让他到瀑布下面。 他真是彻底被这个家伙缠上了,不达它目的不罢休啊。 林知聿观察了片刻,崖下未发现其他凶兽猛禽的气息。 崖边垂着一些枝条藤蔓,林知聿拽了一把试了试韧性,便飞身而下。 瀑布的水声不断在耳畔放大,飞珠溅玉,他的一些发丝被水打湿,紧紧地贴在脸颊上面。 行至一半的时候,伏在他肩头的小狐狸突然怪叫一声,林知聿定睛一看,那湍急的瀑布后似有个洞口。 小狐狸有些心急地在他肩头踩了踩,见状,林知聿穿过水帘,一举跃入那洞口中。 第71章 试炼二 一进入洞中,外面那飞泻的瀑布声便被隔绝了大半。 小狐狸从他肩头跳下来,便急不可耐地往前走,见林知聿未跟上来,又衔上他的衣摆往里面拽。 林知聿有些嫌弃地抽回自己的衣摆,“别咬了,上面都是你的口水了。” 金丹期的修士感官十分敏锐,即使洞中没有其他的光亮,也不妨碍他将洞穴打量了一遍。 这应是一处天然的洞穴,听着脚步的回音,里面也不深。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便看见一个简陋的石台。 石台表面凹凸不平,上面爬满了青苔和细小的藤蔓。 小狐狸先他一步跳上石台,殷切地看着他,甚至颇为传神的用爪子在石台上拍了拍。 林知聿扒开一层又一层藤蔓,便看见下方的坑洞里,赫然放着一个匣子。 匣子通体黑色,边缘泛着古旧的锈色,平凡无奇,也没有锁扣,怕是随地丢在外面也没有人会特意看上一眼。 小狐狸直直地看着他,似在无声地催促他赶快打开匣子。 “唔……你还真是来带我寻宝的?”这只小狐狸虽然未开灵智,但一举一动异常机敏。 林知聿本就没抱着会在匣子里看见什么奇珍异宝,匣子上未曾设有什么机关阵法,他没用什么力气,便将匣子掀开了一条缝。 “咔哒”一声轻响。 一道气焰嚣张的火影猛地从匣子里窜出,扬起宽大的双翼,带起一股热风,朝着他迎面扑来。 林知聿下意识伸手挡在眼前,那道火影却穿过了他的身体,一下子消散在了空中。 刚才那片刻的惊险让他久久回不过神来。 那似乎是附着在匣子上的一缕分身,不知是不是因为时间太久,分身的灵力散尽了,又或许是那缕分身并不想伤害他,所以他才侥幸躲过一劫。 只是方才的那个火影,似是有些眼熟,竟和那日在陇武殷墟出现的赤晴鸟分身有几分相似。 但也只是匆匆一瞥,他也不能确定。 一旁的小狐狸像是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似的,都不带动一下的,竟是比他这个金丹修士还要镇定。 林知聿终于往匣子里面看去——一枚玉简静置其中,在昏暗的洞穴里发着莹莹白光。 光是这般景象,就能看出玉简的不俗。 但有了方才开匣的意外,林知聿观察许久,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了玉简。 小狐狸见他许久都未有其他动作,有些气恼地磨了磨牙,紧紧挂在林知聿的手臂上,张口便咬在了他的指尖。 起初,林知聿以为它在同他玩闹,突然一阵刺痛,被咬的地方见了血,他刚要严肃地拍开它,却不料指尖一滴血染在了那玉简上。 霎那间,他仿佛置身于另一个陌生的空间——周围一片漆黑,只有金色的符文跳跃般将他重重包围起来。 “诸天法诀十卷。”林知聿喃喃念出了声。 不知过了多久,林知聿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昏暗的洞穴中。 林知聿看着手中的玉简,修仙界中都有滴血认主的说法,他闭眼凝神,果然对玉简中的空间来去自如。 这玉简中记载的符文似乎是某种传承,他置身其中,只觉神乎其神,妙不可言。 只是这十卷法诀尚且只开启了六卷,余下四卷被封禁着,等待着人开启参悟。 这“诸天法诀”就连在原书中也未曾提过,如此神秘又引人探究。 他开始翻看了第一卷,便心痒痒地参悟起来。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只觉心旷神怡,如沐春风。但毕竟此法诀尚有太多未解的地方,他不敢再继续修炼下去,若是不慎与以前的功法相冲,只怕是会走火入魔,得不偿失。 林知聿将玉简小心地收了起来,一抬头,和一直观察着他的小狐狸对上了眼。 到了现在,林知聿可不再觉得这只是一只普通的狐狸。 匣子藏得这样隐蔽,就连修士也很难发现。 “你怎么知道此处有宝贝?还将我引来,你可知是何人留下的?” 狐狸说不了话,只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看起来可真奇怪,一点也不像只狐狸。”林知聿观察它许久,下定结论道。 小狐狸蹲坐的身体一僵,顶着青年修士打量的目光,它装模作样地舔起了身上的毛,又犹觉不够地摇起了尾巴。 一边舔,一边观察着林知聿的反应。 对方抱着手臂,勾着唇站着,也不知道被它唬住了没。 “若是无事……就走吧。”林知聿抬腿往外走去。 小狐狸一愣,随即轻车熟路地窜到了他的肩上。 林知聿偏头看了一眼它,学着之前的样子吓唬它,“抓住了,掉下去我可不会再管你……” 小狐狸闻言,生怕他甩下它,连忙抱得更紧了。 林知聿闷闷地笑了声。 还挺好玩的。 他抓住崖上的藤蔓沿路返回,到了上面,小狐狸也不再拽着他去哪了,老实地窝在他肩上,时不时地蹭蹭林知聿的脸。 “你这是不准备离开了?想跟着我?” 小狐狸听着这话题不对,怕林知聿翻脸反悔,连忙扒紧了他,一副“你休想丢下我”的样子。 仔细想想,其实养一只小狐狸也不是什么难事,它吃得也不多,看起来也很通人性…… 毕竟,小家伙还给他带来了这么大的惊喜。 一人一狐出了断崖,林知聿想得正出神,突然听见一道拉长的声音。 “救救——命啊啊啊!” 是薛桐的声音。 眨眼间,薛桐已跃至跟前,二话不说,拉着他就往前跑。 林知聿往身后看去,是一只三阶蚩蒙兽,追在他们后面,就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蚩蒙兽体型庞大,却性格温顺,甚至懒得跑出自己的地盘,也不知薛桐是如何惹上它的,竟追了一路。 薛桐拉着林知聿跑了一会才想起来,林知聿如今是金丹修士,根本不用像他一样狼狈,“师兄,接下来怎么办?” 林知聿问道:“你如何遇上它的?” 薛桐跑得气喘吁吁,“是孟至洋那家伙坏事,慌起来不知道朝它洒了什么东西,他自己倒是溜得快,蚩蒙兽发了狂,就追着我一个人跑。” 第72章 试炼三 对付个蚩蒙兽,对如今的林知聿来说,绰绰有余。 只是这蚩蒙兽体壮却温顺,一般不会主动惹事,它们甚至会吸纳山间的毒瘴,使苍术山周围免受瘴气的侵扰,当然不能简单粗暴的杀了。 蚩蒙兽一路追着他们也是因为受了刺激发狂,将它打晕了就好。 林知聿示意薛桐躲去旁边,“你躲一下,我去收拾它。” 薛桐嘿嘿的笑,刚要夸两句“有师兄在真让人放心”,一团雪白的东西从林知聿的方向抛来,在他眼前划出一道弧度,最后稳稳地落在他的怀里,和他大眼瞪小眼。 诶?! 林知聿转身拦在蚩蒙兽的眼前,此时又想到他之前在洞穴里修炼的第一卷法诀,似乎能抚平人的心气。眼下他倒是可以在蚩蒙兽身上继续试一试这功法如何。 眼见着蚩蒙兽头上的兽角就要朝他抵来,林知聿连忙催动法诀。 他甚至做好了法诀不管用再打晕蚩蒙兽的准备,没想到连半刻钟都不到,蚩蒙兽的动作就渐渐慢了下来。 它恢复了神志,似乎在疑惑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很快它的注意力就被旁边最嫩的树芽所吸引,悠哉地吃干净后,便未再管周围的两个人类修士,扬长而去。 薛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等蚩蒙兽一离开,便兴奋地窜到林知聿身边,问他方才是做了什么,不费吹灰之力就制住了它。 林知聿本来也没打算瞒着薛桐,便将遇到小狐狸之后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诸天法诀?”薛桐思索了片刻,“我也从未听说过……看起来像是很不得了的功法,不知道藏书阁可有关于它的消息。” “只有等考核结束去看看了。” 薛桐不知想到了什么,严肃道:“师兄,你放心吧,这件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林知聿轻轻笑了一声,“我怎么会不信你。” 薛桐觉得林知聿比起前段时间,像是心中卸下了许多事,笑容多了许多,他便也跟着高兴。 薛桐的注意力回到了小狐狸的身上。林知聿刚才一回来,它便挣脱开薛桐的桎梏,窜到了林知聿的肩上。 “它倒是有眼光,知道找最好看的人缠上……师兄,你是想养着这个小家伙吗?” 林知聿点头,“这苍术山多凶险,便让它先跟着我吧。等它成了年,之后又是去是留,就看它了。” “看它这样子,以后也怕是撵也撵不走吧?” 两人说话间,便离开了原地。 之后,他们若是遇上其他凶猛的妖兽,林知聿先用法诀将其制住,再一击致命,竟是比最开始的速度快了许多。 …… 层林掩映。 宋明刚将面前的人捆缚起来,便听得身后传来动静,他以为是那人的同伙,刚转过身,便见一张熟悉的脸。 “纪师弟?原来是你啊。”宋明紧绷的神经立马放松了下来。 纪尘往他身后看去,被捆缚起来的人是个生面孔,未在考核弟子之列,身上穿的也不是天虚宗的服饰。 “宋师兄,你这是?……他又是何人?” “此人功法阴邪,应是一名魔修。我看他鬼鬼祟祟在林间穿梭,似乎在找什么人,唯恐他作乱,先绑了再说。” 那人竟也不掩饰,直言道:“你们现在既已知道我的身份,还不速速将我放了。我只是偶然入了这山中,抓我是想撕毁与魔界之间的合约吗?” 宋明正色凛然道:“谁管你是故意还是偶然,待我通知长老,到时候再看你如何狡辩。” 宋明正要传音给山外的长老,他面前的纪尘却倏地拔出了剑。 “纪师弟?” “我见那边有影人晃动,莫非是这魔修的同伙?” “当真?”宋明跟着往纪尘所指的方向看去,“我与魔修交过手,心里有底,我且去看看,你替我看住这人,莫让他跑了。” 直到宋明身影再也看不见,地上的魔修看着这名正道修士,眼光莫测,“你是特意将他支走的,说吧,你想做什么?” 纪尘:“应该由我问你想做什么,你此番进山中是为了找谁?” … 宋明追了一路,并未有任何发现,他估摸着应是纪尘一时看错了。 待他折返回来,却见纪尘坐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胸口,那魔修早已不见。 “纪师弟,你受伤了?”可纪尘不是已入金丹吗?那魔修功力在纪尘之下,如何能伤得他? 纪尘看着他,脸色苍白,很是愧疚,“也是我一时大意了,他竟留了后手,挣脱了捆绑,还用阴邪手段偷袭了我……” 宋明查看了他的情况,脉象逆转,连忙替他调息。见他面色稍缓,神情低落,安慰道:“无事,魔修之人向来诡计多端,你此番有了经验,以后对上他们便不会再上当。” 宋明想要继续联系长老,却被纪尘轻轻按住。 纪尘轻声解释道:“我们此番打草惊蛇,魔修怕是早就逃之夭夭了。通知长老,只怕是会引起其他人的恐慌,坏了这一年一度的试炼。况且,魔界与我们有盟约,又安分多时,应不会挑此时机在山中作乱,其中若真有误会,只怕会被魔界认为是我们故意挑衅。” 见宋明神色还有几分踌躇,他继续道:“待试炼结束,出去后我定告诉师尊,由他亲自判断定夺。” 提到清远仙尊,宋明的眉头这时终于放了下去,“……如此,那我便放心了。” 第73章 唤风阁 为期三天的试炼终于结束,所有弟子都撤出了苍术山。 一些人以为自己收获颇丰,必然能拿下个好成绩,可当他们看见林知聿的计数简时,心中的自信又纷纷熄了火——林知聿猎杀的均是高阶妖兽,其中甚至还有让一般人闻风丧胆的四阶双头蟒。 ……不过,他们已经习惯了。 有了前面两轮比赛的铺垫,这下再无人敢跳出来质疑,徒增笑料。 看来,林知聿拿下此次试炼甚至考核的第一,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果不其然,最后公布的考核结果中,林知聿位居第一,凌华峰萧若与拂光殿纪尘紧随其后。 …… 白云舒卷,清风拂面。 此次考核的前三名弟子正安静地等在唤风阁长廊外。 今日是他们被安排来见苍梧长老的日子。 一名小弟子先是恭恭敬敬地对他们行了礼,点了萧若与纪尘的名字后,便在前面带着他们进去。 外面独留林知聿一人,他不解其意。 苍梧长老独独跳过了他,是他无缘于此吗? 林知聿望向天边的云层想得出神,竟不想方才那小弟子很快带着两人已经折返回来了。 小弟子态度恭敬,小小年纪便显出稳重的气质来,“请回吧。” 林知聿叹了口气,心道自己果真无缘见到苍梧长老,也依言跟着转身离开。 那小弟子却叫住他,“林师兄留步。” 纪尘回过头,看见小弟子单独为林知聿引路,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依稀还能听见小弟子说话的声音,“长老说……他想单独见一见你……” 观那小弟子的一举一动,林知聿脑海中勾勒出苍梧长老严肃庄重的形象,可他一进门,只看见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半阖着双眼在打盹。他身下的摇椅时不时晃动一下,悠然自得。 林知聿进门后,苍梧慢悠悠地睁开了眼,他未起身,只随意指了指旁边的座椅,“坐。” 他打量林知聿许久,犹如感慨一般,缓缓道:“当年越光亲自领你上山时,我远远看过你一眼,没想到竟然长这么大了。” 提起越光,他那双被时间浸染过的眼睛流露出一丝怀念。 苍梧哼了一声。 “你能凭着自己的实力走到我的面前,倒也没辜负越光当年的期望。” “今日我心情好,你有什么问题只管说来我听听。” 林知聿在脑海中搜寻一番,犹豫片刻,便道:“晚辈想知道有关‘诸天法诀’的消息,不知长老可否告知?” 苍梧只淡淡看了他一眼,神色未变,“略有耳闻。” 他也不追根究底林知聿为何会问这个问题,问道:“你可听说过云上宫宫主杜衡?” 林知聿点点头。 万年以来,修仙界中多有他的传说,惊才绝艳,天赋卓绝,与上一个天极灵体之人同日飞升。 苍梧继续道:“据说,他曾创立过一门功法,修炼至臻可号令驱使数万千兽类生灵,那门功法,便叫做诸天法诀。” “不过那门功法在杜衡飞升,云上宫覆灭后,早已消失在大洲中,慢慢被人遗忘。” 还好能知晓其来路,不是妖邪的功法。 林知聿将苍梧长老所言一一记在心中。 既然苍梧长老有问必答之,那他可就不客气了。 林知聿又询问了苍梧长老一些关于修炼布阵的问题,顺道将能帮到薛桐的也一道问了。 最后苍梧长老胡子凌乱,直摆手,“不说了不说了,就到这里……老夫今天可是把好几年的话都说完了。” “你还真是一个贪心的小娃娃。” 林知聿这般的年龄对他来说,可不就是个小娃娃吗? 林知聿离开时,苍梧意有所指,悠悠道:“若因缘得诸天法诀,不必畏手畏脚,可放心修炼。” 考核一结束,薛桐便被南华仙尊抓去闭关了。 林知聿将今日心得手书后,送去了薛桐的住处,待他出关后便能看到。 听了苍梧长老的那番话,林知聿此前心中的顾忌消除了大半,便心无旁骛地修炼起诸天法诀。 在他凝神修炼时,那小狐狸的身体软趴趴地倒在一边,从中飞出一道金色光点,它来到林知聿的身边,随后隐入了他的识海之中。 灵珠有助于林知聿的修炼,况且现在已经有了星蓟镜源源不断地吸收咒枷上的死气,它偶尔会在林知聿修炼时将灵珠吐出来。 修炼至关键处,林知聿的额上渐渐沁出了汗水。 接下来,他的身体又像是被温暖的水流包裹起来一般。 ……不对?! 林知聿猛地睁开眼,自己竟然置身于一处温泉之中,灵气与水雾在周围交织缠绕弥漫,他一抬头,天幕低沉,蜿蜒的闪电如金蛇般穿梭其中。 已经可以预见不久之后的电闪雷鸣、飞沙走石了。 坏了,他这是又被拉入那人的无界中了。 莫不是又碰上他像上次那般发疯了? 上次那人说什么来着,让他别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林知聿起身的同时,听得对面也传来“哗啦”的水声,隐约夹杂着一两声痛苦的闷哼。 雾气弥漫中,一个宽阔高大的影子在向他靠近。 想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林知聿本能的感觉到危险,立马朝岸边游去,可追着他的人明显速度更快,不过几瞬便来到了他的身后。 男人欲伸手擒住他。 他可不想再体会上次被掐喉咙的感觉了,情急之下,林知聿只得一边尽力抵挡,一边往岸边靠去。 一瞬间,灵泉中水花四溅。 男人似乎也看穿了他的企图,在林知聿欲挣脱之时,再也没有耐心,恼怒地将他扣在了泉壁。 此时水花将两个人浑身上下都浇了个透。 离得近了,林知聿将对方的样子尽收眼底。 男人脸上的银色面具往下蜿蜒着水滴,划过他苍白的下颌,再一路滴落在他起伏的胸膛上。 他周身的气息很乱,林知聿似乎能感觉到那些气息在侵入他的大脑,叫嚣着痛苦和混乱。 看男人现在的样子,和他此前遇到的那些发狂的野兽没什么两样。 林知聿耳边都是他急促又沉重的喘息声,像是在压抑着某种痛苦。 他面具的空洞中,透露出眸光中的疯狂杀意渐浓。 ——要么杀人,要么自毁。 第74章 他的身份 “放开我!” 林知聿的肩膀被他的双手箍得生疼。 身后是凹凸坚硬的石壁,顶着他的背很不舒服。湿淋淋的衣服贴在身上,更何况钳制住他的人形冰块还在源源不断的释放着寒气。 林知聿觉得悚然的是,还尚未完全变天,但男人现在的样子看起来明显比上一次更糟糕,接下来恐怕不单单是拧断他的脖子那么简单了。 但是若非本人的允许,旁人根本不可能进入无界之中。 而他这前后两次分明都是被这个发疯的人给生拉进来的! 眼下他若是会段吟竹的上善清心诀,还真想拍他脑袋上,缓一缓他的疯病。 但也可能没有效果……说不定还会更加激怒他。 林知聿脑中灵光一闪,或许可以试试对他用诸天法诀? 但这样的话,他连对苍梧长老都未言明的功法就会彻底暴露在对方眼前。 林知聿咬了咬牙,比起眼前的困境,终于还是妥协了。 林知聿不敢错过他脸上的任何反应,奈何对方将自己大部分的情绪都隐匿在了面具之后,林知聿只能从他渐渐变得平缓的喘息声中,判断这法诀终是对他也起了作用。 落在他肩膀上的那双手也渐渐放松了力道。 ……嗯,天幕好像也变亮了许多。 林知聿刚放下手,平静下来的男人突然往前一步,带起一大片水波,在青年修士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牢牢抓住林知聿的手腕,眸光锐利,如鹰隼般紧紧地盯着他看。 “你与何人学会的这门功法?” 闻人落坚冷的声线中罕见的有了一丝变化。 林知聿挣了挣手腕,分毫未松动,他不由得皱起了眉,“……你先放开我。”已经清醒了,怎么还发疯? 他不管林知聿的挣扎,反而又压近了些,周身混乱的气息收敛了许多,但还是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回答我。” 林知聿的心中“咯噔”一下,果然,这人打上了诸天法诀的主意。 对方若要,他给?还是不给? 林知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含糊道:“在无名山头偶然所得,自学而成。” 他又沉声追问道:“什么时候?” 林知聿:“数日前。” 林知聿看见对方抿了抿薄唇,似是不满意他的回答。 林知聿突然一惊,“你做什么?” 男人身上的温度已经回暖,可手指还带着凉意,捏着林知聿的手腕一路往上,连带着他的肌肤上也泛上了冷意。 男人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锢住林知聿洁白如玉的手腕时,不带一丝呷昵,沉静得像是在检查什么普通的物件。 林知聿这才注意到对方只是在查看他的骨龄。 林知聿猜不到他想做什么,他看起来似乎很在意诸天法诀,但他的样子看起来又好似对它不感兴趣,真正在意的另有其事。 似乎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闻人落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大手将打湿的头发撩至脑后,眸子中又透露出那种让人窝火的不耐来,声音低沉,“你的身份,过往,统统告知与我。” 就是泥人还有三分气性呢! 林知聿饶是忍得再好,此时也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练功练得好好的,被莫名其妙拉进这个鬼地方,被威胁性命还不算,还要将他像犯人一样审问一遍。 林知聿看着他冷冷道:“你不是知道我的名字了吗?我还以为关于我的一切,你已经调查得很清楚了。” 青年修士抱着手臂,白皙的脸上还带着水痕,水雾蒸腾得他的眼睫湿漉漉的,精致如画的眉眼也变得有些朦胧。 闻人落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挑衅。 他不是没想过调查林知聿,毕竟林知聿的身体中还存着他的东西,但到底这件小事还不足以他耗费精力去探查林知聿的一切。 哪怕是他前脚知道了,转头就忘得干干净净。 闻人落神色未变,随口道:“你在我的地盘,你不说,我也可以搜魂。” 他面前的青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褪去了血色,变得苍白,样子有些屈辱。 闻人落垂眸,眉头微微蹙起。 他的反应…… 是了,上次自己为取回灵珠,曾侵入过他的灵识之中,林知聿那时痛苦的样子他竟然还历历在目。 闻人落一顿,他曲起指节,慢慢地摩挲起来,“你……” 青年却像是认命一般,别过眼,视线不知落在何处,留给他的半边侧脸微微绷着,也同样精致秀美。 “天虚宗弟子……出生于下尘界冀州城,八岁时入道,拜入清远仙尊门下。” 闻人落听着他的语气,几乎能想象得到他此时的心境。 良久。 身边响起水声,林知聿身体轻轻一颤,他以为对方要对他搜魂,上次被顾景之搜魂时的恐惧还残留在脑海里。 “北域域主,闻人落。” 林知聿转过头,却看见对方去到了另一边,半个胸膛都浸入了灵泉之中,姿态舒展。 林知聿这才意识到,方才对方的话是在同他介绍自己的身份。 北域域主…… 闻人落、傅落…… 林知聿在心中喃喃念道。 云别和不梦镇上说书先生口中的傅落便就是面前这个人了。 那日在不梦镇,他便隐隐有预感,那个神秘的面具人,便是封印云别的人。此前他接触过的人,除了段吟竹和师门中的人,便是面具人,何况他的身体中还有那人的灵珠,也难怪云别总说他身上有别人的气息。 只是不知云别与傅落之间有何恩怨纠葛,傅落又为何变成了闻人落。 他也算见识到了,这说书先生说的,北域域主会发狂的事,倒是真的。 闻人落清醒时,气质冰冷疏离,周身的气息也很干净,要不是见过他发狂时的样子,林知聿还真无法将他和修炼邪功联系起来。 但这些问题,都不是他现在应该考虑的。 林知聿见闻人落没再管他,便上了岸,掐咒烘干了身上的水。整个过程,对方的视线都紧紧地落在他身上。 林知聿全当他不存在。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闻人落,这人大概是被灵泉滋养得舒适了,尽管他脸上未有什么表情,却给人一种诡异的愉悦感。 ……错觉吧? 林知聿想起上次他说过的话,觉得还是要说清楚,“我想我们现在应该能达成共识了。进入你的无界之中,并非我的意愿,我是被你拉进来的。你要不想看见我,就控制好自己。” 林知聿听见他轻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这个反应? 好嘛,原来这个人早就知道,那上次还说什么“别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也真亏他好意思说得出口? 林知聿暗暗咬牙,“现在、可以放我出去了么?” 往常他发狂,最短也要持续一天一夜,痛苦不堪,林知聿今日不仅能从他的手中逃脱,还抑制了他的发狂。 他许久未在发狂的这一天,体会过这样的平静了。 闻人落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几乎不可见,他应允道:“可以。” 在林知聿转身之际,他悠悠道:“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一年之期何其短暂,希望你能尽快将灵珠取出来。” 第75章 像那天那样 那天过后,林知聿又再一次被他拉入了无界之中。 还是在灵泉边,雾气弥漫,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你又让我进来做什么?”林知聿蹙眉,今日不是没发狂么?怎么还把他拉进来了? 闻人落大半个胸膛都浸入在灵泉之中,林知聿站在岸上,从他的位置,几乎能将男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的半边面容在蒸腾的水雾中若隐若现,冲淡了他身上的那份冰冷疏离,看起来竟不似之前那般让人不敢靠近。 “过来。”闻人落声线冰冷,几乎不带任何感情,立马又被打回来原型。 他见林知聿未有动作,沉声催促道:“像那天那样,治我。” 林知聿不情不愿地走近他。 他原本是想要绕到闻人落的身后,待在岸上动动手就好了。脚下一时没注意踢到了个什么东西,被力道带着一头往灵泉中栽去。 “扑通”一声响。 等林知聿从水中站起,这下不仅全身都湿透了,方才从灵泉起身之余还貌似呛了好几口……闻人落的洗澡水?! 林知聿脸都黑了。 刚才究竟是什么倒霉玩意将他绊下来的,等会他上去定要踩碎它不可。 他察觉到被凝视,抬头往闻人落的方向看了一眼……大概是他方才落水的动静太大,闻人落的鼻梁和下颌处都溅上了水花,连面具上都有,正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 闻人落的嘴角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那双眸子正死死地盯着他。 闻人落的样子虽说比不上他来得狼狈,但林知聿的心里还是稍微平衡了一点。 一直盯着他的视线的主人耐心告罄,沉声道:“你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催催催! 林知聿:“你们北域都像域主这般没耐心没礼数么?” 闻人落哼了一声,不以为意,“我既已是域主,还顾虑这些做什么?” 真是又狂妄又坦然。 林知聿被噎了一瞬。 算了,不和他吵,早点应付完他好出去。 闻人落看见青年咬了咬嘴唇,虽心有不甘,却还是不得不朝他走来。 饶是闻人落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还是不得不承认,林知聿长了副迷惑人的好皮囊,不过—— 内里却偶尔让他捉摸不透。 闻人落前后两次发狂的间隔大概是在半个月左右,林知聿看他虽然表面淡然,但气息浮动,明显在隐忍压抑。 哦……原来是临近发疯的日子了。 还挺聪明,知道他的功法可以替他压制住,这次便提前将他拉了进来。 温暖的气息冲刷着闻人落的身体,游走于四肢百骸。 当年因为傅瑾的手笔,种在他身体中的“碧焚”,副作用之一便是会诱使他发狂,甚至会神志不清地大肆杀戮。 越到后面,碧焚发作得会更频繁,只怕那时他再也压制不住,变成一个只知杀戮的怪物…… ……至于飞升? 但是,像他这样的人,是不应该得道飞升的。 应该是会死在某道天罚下,魂飞魄散。 闻人落冷笑一声,目光沉沉。 他抬起头,视线触及到白衣秀士干净的面颊,眸光闪了闪。他注意到林知聿的瞳孔似乎是淡淡的灰色,清晰透亮,如云如雾,轻盈飘渺。 闻人落呼出一口气,应是碧焚此时彻底消退下去了,他心境竟也不复方才那般沉重了。 第76章 报酬 林知聿上了岸。 闻人落靠在灵泉边看着他。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林知聿烘干了身上的衣裳,那人落在他身上的视线还没有移开。 他挑了挑眉,顺口说道:“我也算是帮了你的忙,你不打算给我报酬么?” 闻人落冷哼一声:“你还真是不客气,还从没有人敢对我提过这样的要求。” 其他人恨不得将好东西都堆到他面前讨好他,只有这个人,竟然还想从他身上讨要东西。 林知聿疑惑道:“唔……难道这么不明显?我看起来不像是利欲熏心的人么?但你可是北域域主,拥有的灵矿异宝数不胜数,相信定然不会和我这样的无名之辈计较。” 这会儿倒是知道他是域主了? 闻人落看着他良久,突然开口道:“我的灵珠,好用吗?” 林知聿一头雾水。 “啊?” “若不是因为你,我怕是早已寻回了灵珠,若有灵珠在,又如何需要你来助我?” 林知聿琢磨着他的话,“你的意思,你是因为没有灵珠才会发疯的?” 大概他能进入闻人落的无界之中,很大的契机也是因为他的身体中有灵珠,这灵珠也是压制他疯病的一个媒介。 听到发疯两个字,闻人落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神不悦。 他的体质特殊,骨血能疗愈,所以他便取了一截肋骨炼化成灵珠,能在他发狂时,压制住他体内的一部分碧焚。虽说此举不异于饮鸩止渴,但长久的碧焚之苦,也是靠着灵珠捱过去的。 不过眼下,林知聿的功法倒是比灵珠的作用更大…… 闻人落将问题丢回给他,悠悠道:“一切变化因你而起,如此,你觉得我还应该给你报酬么?” 听这语气应当是不给的了。 林知聿耸了耸肩。 反正一开始他也没准备真的能从闻人落那里得到什么东西。 闻人落的眉尾轻轻地挑了挑,继续打击他,“所以,在你将灵珠还回来的这一年里,我只好继续叨扰你了。” 林知聿磨牙,“好啊。” 林知聿安慰自己,现成的人,不用白不用,正好可以让他试试他的诸天法诀修炼得怎么样。 谁知下一次,林知聿对闻人落运转完法诀,对方一声不吭地往他怀里扔了个锦袋。 林知聿分出神识进去查看,震惊得差点合不拢嘴。 一堆上品灵石、高级符咒,还有一些光是看其光泽就知不是凡品的聚灵丹…… 他看了个大概,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上次不是说不给报酬么? 那这又是? 看林知聿望向自己,闻人落微微别过脸,生硬说道:“不过是下面的人准备的……” 说完,闻人落神色一顿,他何时需要解释这些?他忍不住皱起眉,只留给林知聿一个背影。 “怕你以为,我北域还真是什么贫寒抠搜的地方。我不想从别人嘴里,听到他说,北域域主是一个只知压榨之人。” 既然真是给他的,那他可就不客气了。 天知道每次在闻人落身上运转法诀,要消耗他多少灵力。 林知聿也不管他继续说什么了,开心地规划起锦袋里面的东西该怎么用。 他之前的一些丹药,大部分都被小白吃了。 小白就是那只小狐狸,它还真的很不一样,也不爱吃肉,只吃一些灵丹和灵植,睡觉的时间也比其他的小动物要长。 这个锦袋里面的东西对他来说简直如同甘霖啊。 第77章 生变 拂光殿外。 剑声阵阵,灵气震荡。 扫下一地的落叶。 今日宫淮亲自验收纪尘这段时间剑术修炼如何,对方却未在他手下撑过三招。 宫淮的脸色沉了下去,明显能听出他声音中的不悦。 “剑法虚浮,软绵无力,为何退步了这么多?” 纪尘的脸色变得苍白,连忙道:“弟子、弟子以后会加倍努力的,定不负师尊的期望。” 宫淮却察觉出了不对劲,纪尘心神不定,明显有心事,“你对我隐瞒了什么?抬头看着我说话?” 纪尘:“弟子没有。” 宫淮端详纪尘良久,突然伸手探向了他的灵脉,片刻后,脸色大变。 纪尘的修为竟然退到了金丹初期时的状态,只差一点就要跌破境界。 “你为何在散功?到底发生了什么?” 纪尘欲言又止,目光闪躲,不敢看他。 宫淮脸色越来越沉,直接拉过纪尘的手探查,终于让他知道了纪尘散功的原因——只因纪尘的身体中,被人种下了缘木咒。 缘木咒阴毒,最先是由邪修之人创立,流入修仙界中后渐渐被一些正道修士在暗地里使用。 中此咒者会慢慢散功,直至最后变成一个修为全无、根基亏空的废人。 若想要解咒,只有找到施咒者,以其鲜血为药引。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可知道是谁给你下的缘木咒?” 纪尘知道已经瞒不过他了,只得回答道:“是……” …… 自弟子考核过后,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快三个月。 这段时间,林知聿修炼之余,时不时被闻人落拉入进他的无界之中,抑制住他发狂。 见林知聿每次进来都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对他也不多问,这倒省了他许多麻烦,闻人落不无赞赏道:“你倒是一点也不好奇原因。” 好奇闻人落为什么发疯吗? 一开始也是有一点好奇的。 林知聿承认。 像闻人落这样厉害的人,竟然也会受制于某种东西。 不过他到底还是按捺住了自己的好奇心,知道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况且,他就算好奇问了,闻人落也不一定告诉他。 他和北域域主能有交集,也是因为灵珠,待他归还了灵珠,总归以后也是再无瓜葛的。 林知聿在房中想得出神,未曾注意到院子外面来了人。 “砰”的一声巨响。 直到房门被一股灵力震开。 林知聿站起身,看着出现在门外的人。 宫淮脸色微沉,眸子中更是带着让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若要说起来,这还是清远仙尊第一次来他的住处,就这般……气势汹汹,无视院外的结界,长驱直入,一副兴师问罪的神色。 林知聿并未将心底的排斥表现出来,只道:“师尊可是有事?” 宫淮锐利的目光直直地看向他,似乎要将他从里到外整个看清看透。 “纪尘,中了缘木咒。”说话的时候,他也在观察着林知聿的表情。 林知聿的心底闪过一丝惊奇。 他对缘木咒了解不多,只知它会让中咒的修士慢慢散功。 原书中并未有提及纪尘中过缘木咒。 况且,天虚宗上下有谁敢对纪尘动手? 清远仙尊特意来找他就是为了这件事。 宫淮突然发难,冷冷开口,“纪尘到底是你的师弟,听见他出事,你竟然没有半分动容?是不在意,还是早已知晓?” 宫淮行至林知聿面前,不待他反应,一手强硬地钳制住他的手腕,掌心化出一道灵力,刺破了林知聿的指尖。 几滴血珠落入宫淮的掌心,一只原本一动不动的六翼冰蝉甫一接触到林知聿的鲜血,便疯狂地震动翅膀。 “竟然真是你。”宫淮看着林知聿,目光如炬。 纪尘一开始猜测下咒的人是林知聿时,本来他还不相信。林知聿待在天虚宗的这些年里,并未做过真正出阁的事。 林知聿心中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宫淮死死地捉住林知聿的那只手,不让他动半分,将那只还在振鸣的六翼冰蝉放到林知聿的眼前。 “你还敢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在这只六翼冰蝉身上染上了纪尘的气息,若是接触到缘木咒施咒者的鲜血,它便会有所反应。事到如今,你还要装傻吗?” 林知聿对上他冰冷至极的面容,心底一沉,“师尊的意思,给纪尘下缘木咒的人,是我,对吗?” 难怪清远仙尊会气势汹汹地找上他,从一开始就认定了他的罪名,只待验证。 宫淮:“事实如此。”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林知聿冷冷一笑,“我为何要对纪尘下缘木咒?就不会是有人偷天换日,嫁祸给我?就凭一只六翼冰蝉就要定我的罪,我不认!” 大概是林知聿的样子太过于认真坚决,宫淮神色一顿。 他揉了揉眉心,意识到这样僵持下去也解决不了问题,“是谁下的咒先暂且不提,但眼下纪尘还在散功,有冰蝉指引,只有用你的血为药引方可缓解。” 林知聿笑了笑:“师尊,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我。” 宫淮只觉得林知聿脸上的笑容刺眼得很,他罕见的牵动了怒气,“林知聿,为师已做了让步,你还要如何?纪尘是你的师弟,哪怕现在是只有你能救他,你也不愿意吗?” “就算你会说我忘恩负义、冷血无情,我还是要说——” 林知聿一字一句道:“我、不、愿。” 宫淮凤眸微眯,身上溢出的寒气简直要将整个房间包围起来。 铺天盖地的威压从宫淮的身上释放了出来。 林知聿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宫淮靠近他,手中一束灵气化刃。 “只有你的血可以救小尘,你若不愿意,为师只有亲自来取了。” 第78章 不可挽回 宫淮回到了拂光殿。 他将手中的器皿递给等在殿上的药庐长老,“有劳宋长老了,如今药引已取来,我已用灵力查探过,没有什么问题,还望长老尽快安排。” 宋长老接过药引,欲言又止,但看清远仙尊一副神思不属,不愿多谈的样子,又将喉间的话咽了下去。 门下的一个弟子给另一个弟子下咒,弄得要散功废修为,大概只有清远仙尊这般的大能才能如此的冷静淡然吧。 顾景之抱着君予剑,从始至终默默地看着他们。 宫淮仍不敢回忆离开林知聿住处时,对方看他的那一眼。 包含着无数的情绪,嘲弄、失望、释然……最后化作一道决绝的轻笑,如无形的风一般,很快消散了个干净。 装满鲜血的器皿沉甸甸的压在他的手中,他也不管房中的人作何反应,不知是无话可说还是担忧纪尘,匆匆而去,未曾回头。 宫淮还从来没有这般烦心过。 尤其他的大徒弟还拦在他的面前,犹豫难言的样子。 “师尊,这样对三师弟来说,有些不太公平。” 宫淮看着他,目光不明,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三师弟的品性,做不出这样的事。还未完全调查清楚,如此武断地取来了他的血,无异于给他定下了罪名。” “你的四师弟还在散功,你觉得还能继续等下去?若他跌破境界,那时才不可挽回。” 顾景之哑然,他意识到,事到如今,是谁给四师弟下的咒已经不重要了。只要林知聿的血被认定能做药引,以师尊对四师弟的重视程度,如何都会去取来。 他第一次觉得,师尊对身为天极灵体的四师弟的偏爱是如此的可怕。 他几乎不敢想林知聿会如何想他们。 林知聿疏远他们,便是从那次武云山之后。 明明早下定了决心会忽视林知聿的一切,可顾景之还是忍不住想着,若是江奕在,他会怎么做?会拦住师尊吗? 他此刻心里不安极了,觉得事态已经往一个再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纪尘散功的速度慢了下来,宋长老告知他们,还需再取两日的血引,才能彻底化解掉纪尘身上的缘木咒,不再散功,否则前功尽弃。 宫淮没有给宋长老明确的回复,却在第二日照常送来了血引。 宫淮的神色向来未有大的起伏,此时眉头却紧紧地蹙着,犹如两道深深的沟壑。 或许,是林知聿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又惹恼了师尊吧。 顾景之恍惚地想着。 大概是怕林知聿反抗,宫淮在他的住处下了禁制,除了他自己,任何人不得进出。 宫淮进门的时候,林知聿正将一只白色的小兽收进空间里,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毫不掩饰眼中的排斥。 林知聿竟然连装也懒得装了么? 还当他是他的师尊吗?! 宫淮心中一滞。 他冷着脸,一言不发地拉住林知聿的手腕划开取血。 待一切完毕,离开之余,他低头瞥见林知聿的手腕。金丹修士体魄会变强,取血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到底连续三日愈合又划开,伤口的地方颜色变得有些深,在林知聿白皙的手腕上,显得如此突兀。 宫淮沉默了片刻,鬼使神差地用灵力替他消除了疤痕。 “惺惺作态。”耳边传来一道带着嘲讽的声音。 宫淮蹙眉,刚要发作,抬头却看见林知聿的嘴唇有些苍白,衬得他那张巴掌大的脸孱弱又疲惫。 “今日过后,为师会解开这里的禁制,不会再继续困着你。” 见林知聿一直沉默着,一言不发,乖顺了许多,不再咄咄逼人,宫淮心中有了一丝动容。 是他失控于纪尘散功的事,才让他们师徒的关系变得僵持。 林知聿对他心存怨气,也是正常。 他难得耐心地同这个三徒弟解释道:“待小尘恢复后,届时为师会彻底调查这件事。” “前两日为师的那些话你也不必当真,取血也当是为了救你的师弟,哪怕调查的结果不尽人意,为师答应你,之后不会再借此继续为难你。” 这番话林知聿听在耳中,只觉得可笑可悲。 他看着这个他名义上的师尊,毫不客气道:“这次是取血,那下次呢?只要纪尘需要,是不是就该取走我的命了?” 宫淮沉声道:“莫要胡搅蛮缠。” 他瞥见林知聿眼中的嘲弄,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 他们师徒俩的关系,岌岌可危,果然应验了他之前所算的结果,淡薄如烟。 宫淮此刻有些头疼。 “你自己先冷静冷静。”丢下这句话后,他便扬长而去。 翌日。 宫淮依言前来解开林知聿住处的禁制。 大概是纪尘的缘木咒已除,不再散功,笼罩在他心中的愁云消散了许多。 从院外到里屋的这一段距离,他难得慢下了脚步,细细地打量了一圈四周,不是很满意。 太过于偏僻了,又在迎风处,灵植也是寥寥无几。 宫淮微微怔住,也想不起当年替林知聿安排住处时的情形是怎样的了。 算了…… 待过段时日,重新为林知聿安排一处好的住处就是了。 他推开了门,房间里的人坐在桌边,早已经等候多时。 林知聿今日穿了一件素浅的衣衫,身上倒没有了前几日那样决绝悲怆的气息,显得平静淡然。 宫淮打量了他片刻,便道:“小尘已无大碍。” 他作为师尊,自然是不想因为这件事,门下的两个小弟子关系僵持恶化。 林知聿没吭声。 他也不知林知聿如今气性为何如此之大,和以前乖顺守礼的样子大相径庭,心底已有些不耐,但到底还是让他压了下去。 宫淮将怀中的东西放在了桌上,是一些固本培元,稳固修为的上品丹药。 “以前,是为师对你多有疏忽,才让你心生不平,多有怨怼。今日过后,希望你们师兄弟几人能和平共处,莫要生出嫌隙。” 是笃定他会心无旁骛地收下这些东西,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 林知聿冷冷笑道:“后半句话,师尊应该对你的另外三个弟子说。” 宫淮目光一沉,几次被林知聿视而不见,又暗暗嘲讽,他的面容上已经染上了一丝怒气,声音也不由得拔高了几分,警告他,“林知聿!” 林知聿像是感觉不到他的怒火,继续道:“可惜,已经晚了。” “我已经厌烦透了,这里,还有……” 宫淮厉声喝道:“住口!” 林知聿站起身,与他相对而立,清亮的眸子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今日,我要离开天虚宗,从今往后都和拂光殿再无瓜葛。” “还望——清远仙尊成全。” 第79章 薄情伤人 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宫淮不敢置信,带着怒气的声音重重地压在林知聿的耳膜上。 急促又激烈,与他惯来以沉静自持示人的样子一点也不相符。 “我当然知道,”林知聿毫不退让,一字一句说道:“我要离开天虚宗,离开这里,从此不再是拂光殿的弟子。” 宫淮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知聿的身上,沉重,复杂,企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赌气的神色,却一无所获。 他阖上了眼,低沉的声线有丝颤动,“林知聿,适可而止吧。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没有再后悔的余地,现在不是你耍小性子的时候,你确定要继续挑战为师的耐心?” 林知聿觉得好笑,又觉得疲惫无力,“仙尊现在还以为,我做这个决定只是在玩闹赌气?” “难道不是吗?”宫淮顿了顿,并未看他,“这段时间,你行为大变,不过是想要取得我的关注……你就不怕我当了真,真的让你离开天虚宗?” 那最好不过了。 林知聿的眸子一点点垂了下去,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彻底冷透,他摇了摇头,喃喃道:“你果然……从来都不曾明白我。” 不……或许是高坐云端的清远仙尊,根本就懒得花费精力来了解他。 这个平平无奇的三弟子…… 因为不在意,便不会关注。 “从一开始,你就没想过让我真正做你的弟子。仙尊受人之托,不得不为之。这个地方不属于我,拂光殿也没有我的位置,我离开,不过是让一切回归原位罢了。” 林知聿直白赤裸的话让宫淮的神色微微一僵,那张俊美疏离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拂袖而立,足以从这片刻的失控中挣脱出来,又恢复了一惯的冷漠。 他向来随心所欲惯了,此前还从未做过违背意愿的事,也从未受制于人。却因为一份人情,不得不收下林知聿,这份执念到底是他心中的一个刺,日日生长,不致命,想起来却格外的让人不舒服。 “当年越光老祖领我上山,是你将我引入仙途,授我学识,我尊你敬你,将你视作我修道路上的楷模,只盼得有朝一日能追上你的步伐,变得也如同你一般强大。” 宫淮神色一顿,他能看见林知聿说这话时,眼中流露出的向往和悲戚。但也只有一瞬间,幻象一样散了个干净。 “你偏听便信,只在乎纪尘的一面之词,可曾想到我也是你的弟子?你的偏见和偏爱都太明显……” “我不想再追在你们身后了,也不想要什么师兄弟情。” 宫淮目光复杂幽深,整个人被冲击着。他这才真正意识到,他的三徒儿,是真的想要离开师门,“说到底,你还是因为纪尘才会想要离开,认为他……” 林知聿:“是,也不是。如今说再多也无用了。今日,我已做好了准备,定要离开天虚宗。” 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笑了,“对了,我与仙尊并未有过拜师礼,严格说来也算不得拂光殿的弟子,仙尊哪怕不同意,我今日也是走定了。” 林知聿神态决绝,早已做好了决断,似恨不得立刻就离开此处。 宫淮抚掌,垂眸掩去眼中的怒意。 “好!好!你既然打定主意要离开,我便允了你!” 他给过林知聿反悔的机会。 “你最好不要后悔……” 当听到宫淮松口让他离开时,林知聿几乎要抑制不住心中的欣喜,他顶着宫淮的目光,“今日下山,我便不再是拂光殿的弟子。还请清远仙尊撤去我的玉牌。” 林知聿迫不及待的神色真是刺眼极了。 就这么想要离开吗?一刻也待不住了。 此时连对他的称呼都如此疏离。 林知聿,你还真是一个薄情之人。 宫淮惊怒之余,还是犹豫了几瞬。 他的心里也浮现出了一个声音。 越光老祖将林知聿托付给他,他真的要放林知聿离开么? 他难道也要跟着林知聿一起犯糊涂么? 此去一别,他与林知聿的师徒情,或许真的断了,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林知聿的眼神无声地催促着他。 他到底还是从身上取出了刻有林知聿名字的玉牌。 林知聿伸手去接,对方指节却握得很紧,林知聿低头看见他手背上鼓起的青筋,提醒道:“仙尊,你刚才已经答应我了,还要反悔吗?” 宫淮动作一顿。 玉牌另一头陡然卸了力。 似是怕宫淮反悔,林知聿毫不犹豫地用灵力抹去了上面他的名字。 于此同时,在拂光殿中,对应的林知聿的那盏命灯瞬间失去了光亮,散架了一地。 这下,他和拂光殿仅有的联系也彻底抹去了。 终于! 那块无主的玉牌像普通的木块竹片一般,被林知聿眼也不眨地扔到了一边,孤零零地同地上的尘埃滚在了一起。 宫淮瞳孔微缩。 他仿佛看见了那一日,乖巧机灵的小少年立于他的面前,睁着好奇的眼睛看着他将“林知聿”三个字刻在玉牌上面,他刻一个字,少年便清清朗朗地跟着念一个字。 “今日,你便是我清远仙尊的三弟子了。”尽管不情不愿,那时的他还是郑重其事道。 小少年看着他高高兴兴地点了点头。 画面一转,越光老祖陨落那日,天地变色。 少年趁着无人注意,他偷偷抹泪,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小兽一般,下意识想要牵住宫淮的衣摆。却被对方冷漠的视线一下子冰了手,猛地缩了回去。 然后是十三岁的林知聿,看起来长高了许多,愈发灵气逼人。 少年在拂光殿前流利地练完了一整套剑法,邀功似的看向他,他却只是冷漠地别过脸,越走越远。 被他留在身后的少年,就如同现在这枚被遗弃的无主玉牌。 十四岁…… 十五岁的林知聿…… 永远是那个冷冰冰的拂光殿,少年脸上生动的的表情在一点点变少。 渐渐和眼前这个只清清冷冷喊他“清远仙尊”的青年重合起来。 宫淮猛地转过身,林知聿却早已经与他错开,不带任何留恋地往外面走去。 “从今以后,我林知聿是生是死,都与拂光殿再无任何关系。” 林知聿说出这句话,似将过去一并卸下,在一瞬间的怔愣后,只觉得轻松畅快无比。 只是林知聿的话音刚落下。 “林知聿!” 旁边炸起一道震耳欲聋的嘶吼,带着惊怒,震颤……尤可窥见主人强烈的情绪起伏。 正匆匆赶来的江奕听见林知聿这句决绝的话,看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目眦欲裂。 第80章 不要让我恨你 在纪律堂的这三个月里,度日如年,如此难熬,江奕担心时间拖得越久,他与林知聿之间的误会会如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他每时每刻不在想着出来以后,要如何如何地补偿林知聿。 所以禁制一过,他便马不停蹄地赶来林知聿的住处。 ……他出来的那一刻既期待又欣喜,却在半路遇上了顾景之,他听了个大概脸色大变,预感到不对立马慌不择路地往林知聿的住处赶去。 但到底还是来晚了,身形单薄的青年毅然决然地同清远仙尊说,他要与师门断绝关系,不复往来。 那句话仿若一记闷锤重重地砸上他的天灵盖,头晕目眩,几乎让他站立不住。 可是为什么,师尊竟然也会同意让林知聿离开? 看着林知聿决绝离去的背影,江奕的心慌乱得无以加复,他清楚的意识到,拂光殿是他与林知聿之间唯一的联系,若是就这么让林知聿离开,日后自己只怕是会后悔。 江奕火急火燎地追了林知聿一路,唯恐慢了一步,便将那人跟丢了。终于到了外山的河谷时,他将林知聿截停了下来。 江奕还是那一身标志性的黑衣,下巴上一圈青色的短茬,目光涣散,眼下也是一片青灰色,比起往日那副肆意桀骜、不可一世的样子,可真是狼狈得很。 “跟我回去。” 江奕拦在他的面前,像是还没有从方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冷着脸,不由分说便要去拉他,被林知聿躲开了。 林知聿:“你要拦我?” 江奕仔细看着林知聿的样子,三个月没见,说长也短,以前他外出下山历练,见不到林知聿的时间比这更长,如今再看见林知聿,却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他没错过林知聿眼中的疏离——之前便是毫不掩饰,如今更是明显。 如同在看着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江奕呼吸一窒,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如虫蚁在啃咬。 他变得有些慌乱局促,开始故作轻松地自说自话:“在纪律堂的三个月,那里很安静,我想了很多……想起以前的事,也想着你什么时候会答应来看我。” “以前……我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我那时太骄傲自负了,却从没想过你的感受。是我,嫉妒顾景之,却总是迁怒与你……” 嫉妒顾景之明明最是冷漠自私,却可以轻松得到你的信任。 江奕闭了闭眼,那日那些弟子嘲笑林知聿的话犹在耳边,挥之不去。 “我想告诉你,其实我并不是讨厌你,我只是、只是——” “可是——”林知聿冷漠地打断他,“江奕,我已经不再是拂光殿弟子,你也不再是我的师兄,你再说这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江奕脸上激动的神色猛地僵住了,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林知聿嗤笑一声,“何必做出这样的表情,一直以来,最想让我离开天虚宗的不就是你吗?” “不、我不是……” “今日我与师尊的话你也听见了,连清远仙尊都允我离开,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拦下我?” “为什么一定要走?我以后会改,不会再欺负你,也不再让其他人欺凌你,你就不能……留下来吗?” 江奕眼眶发红,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祈求,“林知聿……不要离开,不要走。”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略带期待的看着面前的青年修士,“你若是想离开天虚宗,我可以给师尊说,我带你去南海,好不好?那里是江氏的地盘,再没有人可以说三道四,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你是听不懂我的话吗?”林知聿不耐地打断他,“我要离开天虚宗,不想再和拂光殿的任何人扯上关系。” 见林知聿如此坚定地想要离开,江奕的情绪渐渐变得失控,“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江奕还在一步步靠近,林知聿抽出了手中的剑,冰冷的剑锋抵在江奕的面前。 “不要靠近,也不要拦我。” “江奕,不要让我恨你。” …… 拂光殿上,气氛低沉。 殿上坐着的人,单手撑着头,正闭目凝神,眉头却紧紧皱着。 纪尘站在他的旁边,低头绞着手指,看起来惴惴不安。 “三师弟只是一时冲动,江奕去追他了,等三师弟消了气,一定会回来,一定……”顾景之率先打破沉默,他看着门口的方向,屡屡走神,这番话不知道是在安抚其他人,还是他自己。 “……他不会回来了。”拂光殿的门口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 接着,一身黑衣的江奕缓缓走了进来。 宫淮睁开眼,看向江奕的身后,空空无一人,他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眸子,又坐了回去。 宫淮张了张口,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江奕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落寞地笑了笑,“他不会再回来了。我已经去他的住所看过,所有和天虚宗有关的东西,他都留下了,只带走了那套他常用的雕刻工具。” 就和他说的一样,再也不想和拂光殿扯上任何关系。 “是了,他那样的性子,看着好说话,可一旦决定的事情,便不会再回头了。” “他可有留下什么话,他——”听见江奕的话,顾景之维持的冷漠的面具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他急切地上前几步,停顿了片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又失神地摇了摇头,“没事了,没事。” 一切又回到了林知聿上山前的样子了,不会再有人牵动着他,折磨着他的心神,这不正是他一直盼望着的吗? 一直沉默着的纪尘抬起了头,苍白的面容上隐约可见还未干的泪痕,他自责道:“一切都是因为我,林师兄才会失望,想要离开的。” 宫淮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正心烦意乱,这次并未说出安慰纪尘的话。 纪尘看他一眼,咬了咬牙,“我、我去追三师兄,给他说清楚,我一定会把三师兄带回来的。” 大殿中立马响起纪尘匆匆的脚步声。 “回来。”宫淮沉声道。 良久,宫淮轻轻叹了口气,似是终于想清楚了,“是他自己要离开的,以后,这拂光殿便再无林知聿此人。” 此言一出,殿下几人神色各异。 江奕暗暗看了纪尘好几眼,眼神渐渐凝重。 第81章 守株待兔 待翻过眼前这座山后,林知聿这下便彻底离开了天虚宗的地界。 他回头最后遥遥看了一眼。 出来的路云遮雾绕,像是在告诉他,此去之后,再无回头的可能。 他收回视线,笑着拍了拍芥子空间,“小白,以后你可得跟着我浪迹天涯,过苦日子了。” 倏然,他感觉到了另一股气息。 一开始,他以为是江奕又不死心地追了上来,细细查探,才发现包围他的那股气息极其诡异,肃杀凛然,让人脊背发凉。 林知聿似有所感,他抬眸看去,前方,一名微微佝偻的玄衣白发老者背手而立,似早已等候他多时。 老者定定地看着他,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也能察觉到他的眼神带着恶意。 林知聿几乎在瞬间都做好了防御的姿态。 这个人……来者不善,修为应和宫淮不相上下,且气质阴沉。 林知聿猜测他或许是修魔之人。 老人端详他一番,果然朝着他出手了。 他的招式狠戾,不留余地,又带着迫人的威压,他们之间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林知聿被打得几乎毫无招架之力。 一个不察,他手中的剑竟然都被对方节节震碎,林知聿生生挨了那一掌,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他抹去嘴角的鲜血,看着面前目光阴狠,欲置他于死地的老人,问道:“这位前辈,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对我下如此毒手?就算是要杀了我,也要让我做个明白鬼。” 白发老人张了张干瘪的嘴,喉中发出嘶嘶的响声,他的声音像是从腹部传出来的一样。 “化浮城,合欢宫弟子。” “你还敢说我与你无怨无仇吗?” 林知聿心中一惊,面上不显分毫。 这个人……是为那两个合欢宫弟子来找他报仇的? 他当时并未在那两具合欢宫弟子的尸体上留下有关他的痕迹,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林知聿轻咳一声,咽下喉间的腥甜,他强压心神,面不改色,“当时化浮城中的确有两名合欢宫弟子死去,可和我没有半点关系,前辈找错人了。” 玄衣老人呵呵笑了两声,那笑声如同怪叫的乌鸦,令人毛骨悚然。 “你倒是想得到周到,毁去了所有证据,竟然连我徒儿的生魂都不放过。但你不知道,我合欢宫有独门的拼魂之术。”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老人不慌不忙地从一颗珠子里抽出一缕黑雾。 那黑雾在他手心几经变换,最后渐渐化成一颗面容扭曲的头颅。 那头颅目光呆滞,起初口中还念念有词,“林……林知聿,林、林……” 在头颅看清在他面前的林知聿的面容时,表情顿时变得更加扭曲,他凄厉地大哭大叫,那狰狞的样子如同正在经历酷刑炼狱的恶鬼,分外骇人,“师尊,是他……就是他,林知聿……师尊,替我、杀了他——” 老人被头颅吵得有些心烦,不知念了句什么,那头颅又化为一簇黑色的小火苗,钻入了珠子中。 “放心,为师会为你报仇的。” “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你害了我徒儿的性命,那就得拿自己的性命偿还。” 事到如今,林知聿也不再和他绕圈子了,“那你可知道,是你的徒儿先对我动了歪心思,他们不来惹我,就不会落得这个下场。” “住口。”老人恶狠狠道:“能被他看上,是你的福气。待我杀了你,将你炼成人傀,你就会知道还是做炉鼎好了。” 林知聿嗤笑一声,那你自己怎么不去做炉鼎。 “这里还是正道修士的地界,如今盟约尚在,杀了我,你就不怕挑起两方的纷争,被魔尊责怪吗?”这个老怪的修为远在他之上,能拖一时是一时,林知聿别无他法,只有将盟约搬了出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已经不再是天虚宗弟子?”老怪的眼神变得锐利,看着他,如同在看着一只随意可碾死的蝼蚁,“你如今不过是一介没有背景的散修,杀了你,无人关注,又会有哪个宗门多事来管?” “你若不挣扎,乖巧些,老夫将你炼化成人傀时,也会让你少受些苦。” “真可惜了,这副皮囊……” 林知聿默不作声地动了动,观察了一番他和老怪的距离。接着,他抬起头,微红的眼睛里满是惊惶,“前辈,你德高望重,在取我性命之前,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你想耍什么花样?”老人的眉头皱了起来,怀疑地上下打量着他。 “你我单独对上一掌,若是这一掌之后我没死,你便放过我?” 林知聿的这番提议在他看来完全是负隅顽抗。 林知聿的剑已经断了,身上的防御法器也在刚才同他打斗的时候消耗得差不多了吧。 林知聿看老怪的样子,似乎松了些戒心,继续试探道:“难道前辈竟然不敢与我这个负伤之人对上一掌?” “哈哈!好!”老人大笑两声,目光凶狠,“你以为你有什么活路,哪怕只有一掌心,我也能要了你的命。” “纳命来!” 凌厉的掌风迎面袭来。 林知聿的左手中还捏着有最后一张防御符。 合欢宫老怪为了能杀了林知聿,几乎用了九成的灵力。 他在和林知聿对上的瞬间,林知聿手中的防御符瞬间破碎,接着,一道更大的防御挡在林知聿面前。 那道防御震了震。 在无人知晓的识海中,那颗被慌不择路放出来的灵珠微微裂开了一丝极小的纹路。 老怪震怒,欲再动手,掌心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一个黑点留在上面,并不断在蔓延,散发着浓重的黑气。 是虎尾蝎的毒! 他脸色大变,顿时想都没想便将手掌斩落了下来。 待他捂着手上的断口处再看时,林知聿早已跑得不见了踪影。 …… 怕被老怪追上。 林知聿将身上的隐踪符和传送符不要命的用,得亏他身上有之前闻人落给他的锦袋。 那么多的高级符咒和聚灵丹,他心疼极了,但眼下保命要紧。 林知聿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受了重伤,浑身疼得好似只有骨头在动,身上能维持的灵力也所剩无几,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全靠着活下去的念头让自己动起来。 终于,他体力透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栽倒下去。 合上眼之前,他似乎看见了一片白色的衣摆,迎风而动。 “真可怜啊……” 他想听清是不是有人在说什么,眼皮却越来越沉…… 第82章 救命之恩 耳边似乎有人在说话,一会近一会远,飘忽不定。 身体也不像是自己的。 接着,他又听见了锁链拽动的声音,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奇异莫名的声音。 “——” “——” 林知聿努力想要听清那声音,却感觉意识越来越沉,最后又陷入了一片混沌中。 …… “……他身上的外伤已无大碍,只是他之前气血亏空,又被震伤了肺腑,灵脉不稳,需得有个三五日的时间,才会醒来。” “若要让他恢复如初的话,最好的办法,便是以伏骨为药引,再辅以天绒花、岁角、乌臼木等,内服一月。当然,若是能有人替他每日疏通灵脉,效果会更快更好。” 闻人氏的长老闻人震华毕恭毕敬地说道。 他今日收到域主的传音,让他来九宸宫治一个人,这还是这么多年来域主第一次传唤他,他又是高兴又是不安。 闻人长老偷偷用余光观察面前的男人。 闻人落的视线落在窗外,他露出来半张脸的神情始终都淡淡的,修长的手指时不时轻轻叩击着桌面。 闻人长老又悄悄瞥了一眼屏风的方向,依稀可以看见后面床上睡着个人。 只是……这个被域主亲自带回来的人究竟是谁?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还直接让他住进了九宸宫。 是张生面孔,瞧着年龄也不大,样貌倒是不错。 莫不是……他是域主看上的人? 但是看域主的神色,好像对那个青年冷冷淡淡,又不是很上心的样子。 闻人长老猜不透他的想法,正思索着,听见叩击桌面的声音停了下来。 男人淡淡道:“伏骨是何物?” 长老暗暗松了一口气,天知道刚才沉默的那段时间他有多胆战心惊。 “伏骨乃是一种灵植,经冰冻霜打而不枯萎。” “何处能寻到此物?” 闻言,闻人长老有些激动,“伏骨生于北域极寒之地,不过域主放心,我可替域主寻来。” 也怪不得闻人长老会如此急着将这件事揽下来去办。 当年域主将闻人氏的几支旁支处理得干干净净,心狠手辣的程度他也是看在眼里。 在北域盘踞多年的闻人氏彻底成了一盘散沙,他这一支的族人和其他的几支,这些年里战战兢兢,生怕域主一个不高兴,将他们也灭了。 现下正好有个表现的好机会,他好好把握住,就是伏骨长在龙潭虎穴里他也得给摘回来,等得到域主的认可,说不定他这一支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可以,他的事交给你去办,尽你所能治好他,我可答应你一个要求。” “我定不负域主的期望。”尽管对那人的身份好奇极了,闻人长老也知道不该问的别问,连忙保证。 有了域主的允诺,闻人长老连忙收拾东西匆匆告退,马不停蹄地去安排找伏骨了。 闻人长老一走,房间里便显得有些冷清了。 闻人落站起身,静默了片刻,到底还是绕到了屏风后面。 床上的青年面色苍白,嘴唇也只有淡淡的血色。 闻人落的视线移到了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似乎在他的昏睡中,也有让他感觉不安的事。 感觉到指尖细腻温暖的触感,闻人落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不自主地在替他抚平眉头。 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突兀,闻人落指尖一顿,悬在半空中。 他收回了手,微抿着嘴唇,样子看起来比刚才冷了些。 那时,他察觉到灵珠有异,定是发生了什么。待他找到林知聿时,对方不知经历了什么恶战,衣衫上血迹斑斑,昏倒在地上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看起来都已经只剩一口气了,那个时候,他完全可以直接取出林知聿体内的灵珠。 却犹豫半晌,最后竟然还是鬼使神差的将人带回了北域。 他冷冷的想着。 至少……林知聿比灵珠好用,对他还有些用处。 也不妨麻烦一点。 …… 林知聿感觉手心被什么东西舔了舔,又湿又热的感觉。 他缓缓睁开眼,对上一双黑圆的眼睛。 “小白,你怎么出来了?” 看见他醒了,小狐狸试探着地用头顶蹭了蹭他的掌心。 林知聿竟然从它生疏的动作里感觉到了一丝担忧。 他拍了拍小狐狸的头。 “你终于醒了。”这时,房间里响起一道缓慢低沉的声音。 林知聿顺着声音看过去,一扇玉刻湖光屏风之后,隐约可见一道高挑修长的男子身影。对方做背手的姿态,似乎一直等在那里。 他此时已经清醒了大半,慢慢地将四周打量了一圈。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逃跑路上晕倒前的画面。 当时他受了很重的伤,现在似乎好了很多。 听他方才的语气,应是眼前的人救了他…… 林知聿清咳了一声,许久未说话,嗓子还有点沙哑。 “多谢阁下出手相救,助我脱困还替我疗伤,待我恢复后,定会报答阁下的恩情。” 良久。 屏风后似若有若无地轻轻哼了一声。 林知聿感觉有些熟悉。 那人身形动了动,脚步声传来,那人转过屏风,语气不明,“林知聿,才多久未找你,你连我都不认得了?” 林知聿有些怔忪的看着面前的男子。 他今日不再是一身晃眼的白,穿着宽松的烟灰色广袖直裾深衣,黑发也只是随意地拢在脑后,像是刚沐浴后的样子,将他身上的凛冽都冲淡了几分。 闻人落? 他不由得脱口而出,“你怎会在此?是你救的我?” 闻人落朝他投来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他问的是什么废话。 那他是在无界中了? 似乎猜到林知聿在想什么,闻人落说道:“这里是北域。” 林知聿吃了一惊。 北域距他昏迷的地方可是有万里之遥,怎会那么巧,闻人落就刚好救下了他。 总不至于是特意来救他的吧。 在他对面的闻人落眸子微眯,觉得有必要替自己澄清,“我劝你不要胡思乱想,要不是感知到你体内的灵珠,我不会出现。我救你,只是为了避免更大的麻烦。” 是了,当时他和合欢宫老怪对上那一掌的时候,是感觉到了除了他手中的防御符咒,身上还有另外的防御,想到在化浮城时殷弘运用灵珠让他们不得近身时的场景,林知聿立马就明白了。 哪怕当时他有虎尾蝎的毒做后手,可合欢宫老怪来势汹汹,若没有灵珠的防御,他恐怕根本撑不到逃走。 想到这,林知聿又是庆幸又是感激,这种活下来的感觉真好。 当时他脑海中甚至都有过自爆和那老怪同归于尽的念头。 尽管闻人落还是一脸冰冷的样子,林知聿撑起身,冲他拱手真挚道:“不管怎么说,多谢域主相救。” 林知聿的眸子亮得过分。 闻人落似乎噎了一瞬。 “你是该好好谢谢我,我救你,可是费了不少的功夫。” “你当怎么谢我?” “既然是救命之恩,那你……”闻人落原本只是随口一说,他好似也有些好奇林知聿会怎样报答他。却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微妙的停顿了。 房间里的气氛竟也变得有些诡异。 第83章 下雪天 话未说完,短暂的沉默后,闻人落竟一言不发地迅速离开了。 徒留林知聿一个人不解纳闷。 之后,闻人落竟是再也没来过。 林知聿总感觉那日他走的时候,似乎是带着点恼怒的。 至于闻人落在气什么,他就不得而知了。 他向来觉得闻人落心比海底深,摸不透也看不清。他琢磨不透闻人落,便索性放弃,安心养伤了,待闻人落想清楚了要他怎么报答再说。 林知聿住的房间偏僻,甚少有人往来走动。 北域常年积雪,他每天一推开窗,便能看到连绵起伏的雪山,天地间皆白,白茫茫的直晃人眼。 不知是不是因为受伤灵力滞阻的原因,在北域这样的天气下,他偶尔会觉得有些发冷。 但到底无法阻挡他对下雪天的新奇,特别是在卸下拂光殿的所有人之后,他的心也轻松得像空茫茫的雪地一般,落了个干净。 他不由得想起那时在地宫中,他同少年讲起儿时在冀州城玩雪的事,对方听得认真,一脸思忖。 云别…… 林知聿的脑海中浮现了这个名字。 不知他现在如何了,以后他们是否还有机会见面。 “林公子。”门口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个高高大大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口,他抖了抖身上的雪,转头看见林知聿站在窗边,窗户大开,脸色顿时一白,“林公子,你的伤还没好,怎么能这样吹风呢?而且你这样也很危险,别看下面不深,却是悬崖峭壁,只不过被积雪覆盖了……” 林知聿觉得他似乎把自己想得太过柔弱了,他好歹也是个金丹期的修士。 风祈似乎意识到什么,俊朗的面容变得有些慌乱窘迫,“我不是故意要管着公子,我只是担心……” 他宽大的肩膀微微缩了起来,显得局促极了。 “我知道。”林知聿听劝地把窗户关上了,他跟着风祈走到桌边,“风祈,你不要总是对我这么客气,反而是我,还得感谢你每日给我送药。” “没有没有,”风祈慌张的摆了摆手,“不用谢,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风祈性格其实很是热情豪爽,一开始他也有些忸怩,放下药就走,后面也开始在林知聿喝药的时候同他搭话。 林知聿也知道了他是闻人落手下的十二分使之一,协同闻人落处理北域的大小事宜,竟然被闻人落派来给他送药。 林知聿喝完了药,见风祈还盯着自己,“怎么了?” 风祈笑了笑,从药箱中取出几个灵果,颜色红亮,很是诱人。 “你吃这个,吃了就不觉得苦了。” 此前因为寒症的缘故,林知聿试过不少的药,这点苦涩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况且眼下大雪纷飞,天寒地冻,皆是白茫茫一片,这几个果子的品相如此之好,应是珍贵之物。 林知聿不敢轻易收下。 似乎看出他的顾虑,风祈心急地将一个灵果塞到他的手心里,“这灵果是我偶然发现的,结了满满的一树,没人吃也会冻坏烂掉的。我只是出了点力气摘了几个,算不得什么,林公子不要觉得有负担。” 他言辞恳切,林知聿见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 但到底还是有些难为情,他在储物袋里面几番翻找,找到了之前在地宫里收获的妖兽内丹,挑出品相好的几颗送了出去。 风祈一开始还不愿意收,林知聿说他不收,那自己也不要这灵果,风祈这才松口。 他将林知聿送的内丹宝贝似的捧在手心,看了好几眼,这才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 林知聿想到刚才翻找东西的时候,看到的那一堆在地宫中还没来得及分给云别的内丹兽骨和冰晶灵甲。 他想得有些出神,回过头来的时候,看见风祈正在喂小白一些灵植。 林知聿有些哭笑不得。他之前将小白从苍术山中带了出来,知道它喜食灵植,便在星蓟镜中栽种了不少灵植,可小白的胃口像个无底洞似的,在风祈来之前他已经喂过了,这会儿倒是也不嫌撑得慌,又开始吃上了。 林知聿从风祈的手中接过灵植,“我来吧,你太照顾我了,什么都想到了,但下次莫要再占用你的时间去做这些了。” 林知聿面上不显,但还是对风祈这样无微不至的照应感到一丝无措。 “好,好。”风祈愣愣地看着林知聿精致的侧脸,随口应承,又马上改口,“没关系,不妨事的。” 那日域主将人安排进九宸宫,于是,北域中,关于域主从外面带回来的这个神秘人的猜测便只多不少。 猜他的身份,猜他和域主的关系。 风祈承认在看见林知聿的第一眼他完全震住了,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就是做梦他也梦不到这样好看的人。 看着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意外的好相处。 人是域主带回来的,但域主好像对他不怎么在意关心。 风祈来的这些天里,域主一次也没有来过。 他好像也不怎么在意域主的行踪,竟是从来没有主动向他提过一次域主。 风祈又偷偷地看了一眼林知聿,心跳如擂。 他想了想,还是迈出了那一步,小心翼翼道:“我以后,可以叫你小林公子么?” 林知聿:“啊?”他点点头,“可以啊。” 林公子和小林公子有什么区别吗? 得到林知聿的肯定,风祈明显高兴起来,俊朗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容。 “我还从没有去到过北域之外,林、小林公子,你能给我说说外面那些有趣的事吗?” …… 闻人落一身白衣站在廊外,几乎要和周围的雪景融为一体了。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在接触到他周身之前,便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未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化神期的修为,哪怕他未刻意放大感官,呼啸的风声和雪花扑簌簌落下的声音,以及转角后的那个房间里,林知聿与另一个男人的谈笑声。 齐齐灌入耳中。 他站了许久,眉目渐深,第一次觉得。 这样的下雪天,真是太吵了。 第84章 吃得苦中苦 风祈今日摘了满满一篮子的灵果,个个红亮饱满。 上次他看小林公子对这个灵果还挺满意的,所以今天就多摘了些。 回程的路上,遇见了其他的几个分使。 “哟,风祈,你什么时候爱吃这些灵果了?啧啧啧,听说你还专门弄了个阵养着?” “我都看见你好几回了,瘾这么大?给我尝一个……” 那人的手还没伸过去,便被风祈瞪着眼给狠狠拍开了,他嫌弃地看那人一眼,“你吃得明白吗?起开,一边去。别浪费了好东西。” “嘿!”那人佯装生气地笑骂了几声。 “对了,你天天给那位送药,你肯定知道点什么,你小子别一个人闷着,给我们都说说呗。那位是谁啊?长得怎么样?” “嘶……说实话,我还真挺好奇。你今天还没去送药吧?要不要我们替你跑一趟?” 风祈看见几人一脸期待的看着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有些不爽地撇了撇嘴,“你们去肯定搞砸的,送药这活,只有我一人能干,你们就别做梦了。” 这话说得真欠揍。 众人一阵唏嘘。 “怎么?那位很难伺候么?难道有很多规矩?” “莫不是……”有人的目光落在了他手中的篮子上,“让你去摘灵果,也是那位吩咐的?” 风祈一听就急了,“胡说什么呢!灵果是……是我自己愿意去摘的,小林公子人很好,你们别瞎说。” “小林公子~”其他人怪腔怪调地拿他起哄。 这时,一只冰蝶慢慢飞到风祈的跟前。 是域主的传信。 还未等风祈看完,其他人便在一旁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了,域主说什么了?是不是又有任务了?” “许久都未看见过域主的冰蝶了,给风祈说的一定是什么大事?” 众人吵吵嚷嚷,等冰蝶消失,他们这才注意到,明明刚才还意气风发的风祈,这下脸上的表情比哭都还难看,一副仿若天塌了的样子—— “……我以后、都不能给小林公子送药了!!” …… 此时的林知聿,正在房中打坐调息。 他的伤已经好了许多,如今灵力也在慢慢地恢复。 门口传来细微的动静。 算算时间,应是风祈来给他送药来了。 林知聿刚起身,对上从外面进来的一双沉静如寒潭的眸子。 闻人落? 林知聿看见了他手上提的那只眼熟的药箱。 今日怎么是闻人落来给他送药?风祈是有什么事吗? 闻人落将他眼中的震惊尽收眼底,看见他一直在看向他的身后,似乎在找什么人。 他眼中的神色又沉了一分。 就这么不想看见他? “你好像很失望?是在等谁?”闻人落直直地看向林知聿,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 林知聿想来接他手中的药箱,都被他不为所动地挡开了。 “嗯,回答我。今日我来,你看起来很失望。” 林知聿觉得莫名,这语气怎么听起来有几分幽怨,好似他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情。 林知聿觉得有些稀奇,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不想再跟他这样僵持下去,林知聿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域主误会了,域主日理万机,还亲自来给我送药,我只是觉得受宠若惊罢了。” 闻人落微不可微地点了点头,神色稍缓,这才起身往桌边走去。 闻人落一手拢着宽大的袖口,另一只手不急不缓地将药箱中的东西取出来,薄唇轻启,“过来,喝药。” 他见林知聿还杵在一旁,一言不发,想到林知聿在别人面前又是另一副样子,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不由得心浮气躁,夹枪带棒道:“怎么?今天换了人,就不习惯了?” “是有点。” 林知聿竟然还当着他的面点头。 闻人落凤眸微眯,刚要发作。 林知聿用奇怪的目光将他打量一番,先一步开口问道:“你来之前,是又有谁惹你了吗?”火气还挺大的。 青年说话的时候,微偏着头,瞳孔明亮,乌黑的发丝扫在他的颈间,灵动明媚。 气色是好了不少,身形依旧有些单薄,比起他受伤那日凄惨的模样顺眼了许多。 闻人落没回答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语气依旧冷淡:“喝药。” 林知聿端起药碗,照例仰头一口闷,却在药入口的一瞬间脸色大变。 苦! 太苦了! 苦得直冲天灵盖。 看来他之前话还是说早了,他此前喝过的那些药,比起眼前的这碗,根本算不得苦。 如果现在停下来,林知聿觉得自己可能没有勇气再将药碗端起,只得皱着眉头,一口饮尽。 “苦么?”耳边传来闻人落悠悠的声音。 林知聿点点头,他舌根都麻了,苦得都不想说话。 闻人落满意地点点头,坦然道:“是我特意让他们给你换了更苦的药材。” 闻言,林知聿不可置信地看向着,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面对林知聿控诉的眼神,闻人落面不改色。 “修仙之人修身养性,自当排除杂念,不贪口腹之欲,你近日多食了那些灵果,吃些苦中和一番,也挺好的。”他尤嫌不够特意补上一句,“我是为了你好。” 你看我信不信你。 林知聿觉得闻人落这人不光心思莫测,还绝对有点特殊的癖好。 他愤愤地看了闻人落一眼,实在忍不下去了,急切地在空间里翻找着能换换口味的东西。 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闻人落眼中浮现出一丝笑意,不由得微微勾起了唇。 意识到自己的变化,他的指尖落在了自己的脸上,这下几乎能清楚地触摸到嘴角弯起的弧度。 林知聿回过头时,看见的便是闻人落神色怔忪,目光虚虚地落在半空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知聿将桌上的药箱收拾妥当,对方也已经恢复如初。 闻人落朝榻边走去,“过来。” 总不能又要耍他吧? 林知聿想了想,还是跟了过去。 闻人落探上他的灵脉,“以后每日,我会过来替你疏通灵脉。” 接着,一股温暖的气息从他们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浸染着他的四肢百骸。 整个人像是浸泡在温暖的泉水中,林知聿舒服得缓缓叹了口气。 他一睁开眼,和闻人落在半空中对上了视线,对方先一步移开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我发作的时间又快到了,我这样做,只是因为我需要你的功法。” 第85章 清醒沦陷 翌日。 闻人长老又被传唤到了九宸宫。 他一边替林知聿诊治,一边掀开眼皮偷偷地打量起面前的人。 从刚才他一靠近这个青年,便能感觉到对方身上还残留着域主的灵息。 ……看来,域主还是亲自为他疏通灵脉了。 在来九宸宫之前,他也小心地打探了一番。 域主日日都会亲自来给林知聿送药,毫不避讳,可除此之外,对林知聿又无任何其他特殊的关照。 叫人实在摸不着头脑。 他脑海中疑问越多,对青年便愈发好奇。 闻人长老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从始至终都站在一边看向窗外,一副事不关己的闻人落,却猝不及防收到对方一个冰冷的眼神,似在警告他的分心。 闻人长老心头一跳,立马收回视线。 他对着青年温声叮嘱了几句,收拾东西便要离开。 他对面的青年冷不丁开口道:“前辈,我有一事相问,不知可否耽误你一点时间。” 闻人长老下意识看向了闻人落的方向,见闻人落神色一派平静,便对着林知聿点头道:“可以。” “我想问的是,若修士识海中存在外物,平日里无法感知,亦不影响修炼,无法强硬取出,这种该当如何?” 林知聿此前也查过不少典籍,对于他这种情况皆是一无所获。 其实偶尔在修炼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识海中有股不属于他的灵力在涌动流荡,那应当就是闻人落的灵珠了。 可当他全神贯注想要将灵珠“赶”出识海时,却总感觉有东西在拉扯着灵珠,恋恋不舍地不愿意放手。 眼看一年的期限越来越近,他还真怕到了时间,闻人落见不到灵珠,恼羞成怒真剖了他。 他之前受伤那样严重,在这位闻人长老的手中也渐渐恢复,说不定闻人长老或许有什么办法。 闻人长老想了想,刚要细细问询,却突然感觉脊背一凉,周身的温度仿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他对着林知聿含糊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林知聿也不见气馁,他低着头查看着闻人长老留给他的一堆瓶瓶罐罐,并未察觉到屋内气氛的微妙。 闻人落等了等,轻哼了一声,终是开口说道:“怎么?这个时候倒是想起灵珠的事了?” 林知聿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时间所迫,早日还给你,也好早日结束我们的约定。” “我看你是想早点离开北域吧?”闻人落脱口而出后,随即便顿住了。 他漆黑的瞳仁,落在林知聿的眉上,唇上,目光如炬。 他在等着林知聿的回答。 “是。”林知聿点点头,“我还有一些事要去做。不过你救了我,这个恩情我会记下还给你的。” 闻人落深吸一口气,薄红的嘴唇抿紧了。 最近总是这样……没由来的情绪让他无处发泄。 “随便你。” 他丢下这句话,脚步匆匆,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闻人长老远远地等在廊外,终于,那道高大修长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他忙不迭迎上去。 闻人落身上比屋内更森冷的气息,他惴惴不安道:“域主,不知刚才小公子所问之事,可有什么其他的安排?” 闻人落像是这时才看见他,眸子中像是凝着寒冰,让闻人长老一时想不通自己是不是又问起了不该问的东西。 闻人落的声音夹着冰,“既然他想试,你便配合他。” 林知聿不是急着取出灵珠,与他撇清关系,好尽快离开吗? 正合他意,早该如此了。 不过,连他都取不出的东西,别人又如何有办法能做到。 他顿了顿,“记住,不要伤了他……” …… 林知聿偶尔也会在九宸宫上下转悠。 闻人落对他也算放心,竟未过多干涉过他的行动。 大概也是笃定他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林知聿从外面回来,便看见一名十四五岁的小少年等在门外,手上还提着一个药箱。 怎么又换人了? 林知聿一边将他往屋里带,一边接过他手中的药箱。 青年修士眉如墨画,肤色胜雪,飘然如真仙。 “您是贵客,我来就好了。”少年偷偷看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脸庞涨得像红灯笼。 “闻人落呢?他今天怎么没来?” 少年抬起头,惊讶得睁大了眼。 他脸上还留着小雀斑,看起来青涩极了。 林知聿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当着其他人的面直呼闻人落的真名,难怪少年一副震惊极了的样子。 “域、域主吗?”少年结巴地问道。 “对。” “域主今日去了冰原,听说那里又出现了厉害的妖兽,伤了不少人……” 林知聿想向他问问风祈,哪知少年看他喝完了药,不知是得了什么叮嘱,似是不敢与他多说话,慌慌张张收拾东西就离开了。 林知聿身上的伤大有好转,此时便可以专心修炼起诸天法诀。 他已习得法诀第二层,可第三层一时却怎么也让他摸不着门道。 林知聿正焦虑之时。 “咚”的一声响。 一道高大的身影自传送阵中显现在房间里。 他半跪在地上,一手撑在地上,一只手按在头的一侧。 颈间青筋浮现,他像是在忍受着什么痛楚,喉间发出低低的闷哼。 “闻人落!” 林知聿看他痛苦的样子,分明是又失控发狂了。 比起上次,竟是又提前了两天。 他一把抓住林知聿的手腕。 可仅仅握住了片刻,闻人落的手又松开了,他看了林知聿一眼,只是他转眸的片刻太快,叫人无法看清他眼中的情绪。 闻人落一下子没撑住,半倒在地上,微微蜷缩着身体。 林知聿将手轻轻放在他的颈侧,运转法诀。 掌心是他冰凉的肌肤和混乱的脉息,林知聿一刻也不敢停。 他却未注意,那双漆黑如寒石的眸子在渐渐变得清明,藏在银白色的面具后面,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眸光变换。 头痛不再加剧,冰冻的身体也重新被他掌控,这样被温暖包裹的感觉,遥远得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闻人落心中轻轻喟叹一声,慢慢阖上了眼。 第86章 答案 林知聿停下来的时候,惊奇地发现闻人落呼吸均匀,竟然就这么放心地睡了过去。 林知聿能看到他根根分明的睫毛,偶尔轻轻地颤动一下。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闻人落,收起了戒心和咄咄逼人的压迫,此时倒像个安静无害的普通修士。 他的目光随即又落在了那张银白色的面具上,想起那日在不梦镇上,有修士曾言,北域域主脸上长有化解不掉的毒疮。 形似恶鬼?不敢见人? 林知聿挑了挑眉。 其中说法或许有夸张的嫌疑。 但闻人落整日以面具遮掩面容,难道真有什么秘密? 现在他面具下的真容就近在咫尺,他只需轻轻一挑,就能揭开心中的谜团。 林知聿是有一点好奇的,但很快又平静了下来。 都说好奇心害死猫,他还是不要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了。 林知聿蹲在他旁边,又顺手给他施展了一个小小的洁净术。 做完这些,加上在此之前喝的药有安神的成分,他此时只觉得筋疲力竭,眼睛都睁不开了。 此前一直静静看着他的小白,突然跳到他的手边,将毛茸茸的脑袋凑了过来。 林知聿顺势拍了拍它的头,半开着玩笑,“小白心疼我了?”他打了个呵欠,“等灵珠还回去了,我就不用再做这种事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小白黑洞般的瞳孔,明明没给他任何回应,但林知聿总有种错觉,小白听懂了他的话。 闻人落睡醒一觉,身体是许久都未有过的放松。可他发现自己竟然就这么一直躺在地上,侧过脸,另一边的林知聿正安然坐在榻上,闭目凝神。 闻人落俊脸一黑。 他刚站起身,那边的人听到动静,刚要睁眼。 闻人落打了个响指,青年修士颤动的长睫如羽蝶停驻,这次完全陷入了沉睡之中。 只是他半坐的身体脱力地就要往一边栽倒。 一只修长的大手动作更快地扶住了他。 闻人落将他半揽在臂弯里,身体僵硬。 闻人落低下头,不由地将林知聿被蹭得有些凌乱的碎发轻轻拨弄到了耳朵。 怀中的人眉黛唇朱,肌若白雪,仿若一尊玉人。 在与他真正相见的第一面,迷雾重重的无界中,青年如一抹浓烈的颜色,与他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的指尖肆无忌惮地在青年的眉目上描摹,与他略显轻浮的动作不同的是,他的目光却有几分茫然迷离。这时青年的眉头蹙了蹙,似是觉得不适。 闻人落紧接着从身上放出温暖的灵息安抚着,为林知聿疏通灵脉的这些时日,对方已经习惯了他的气息。看见林知聿眉头舒展,他竟轻轻松了口气,勾起了唇角。 今日碧焚发作的时候,他照旧想躲入无界中,这么多年都是如此,即使没有林知聿,他也能捱过去。 ……可最终,他还是鬼使神差地来到了林知聿的房间。 他说不清自己那时的心情。 似乎就等着林知聿靠近他的那一刻。 可是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渴望? 闻人落一遍遍地说服自己。 等灵珠取出来。 只等灵珠取出来,林知聿离开了…… 他就不会变得这么奇怪了。 这时,闻人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两人之间灵息波动纠缠,接着,一颗圆润的东西自林知聿的胸口中慢慢浮现,沉甸甸地落入闻人落的掌心。 闻人落低头看着,目光怔愣。 …… 闻人长老再来的时候,对林知聿念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小公子此前问我的事,老夫确实有个办法,且十拿九稳,只是要花些时间准备,可能需要半年的时间……” 半年? 那不正好捱近他和闻人落约定的时间? 不过眼下有办法了就是好事。 并且闻人长老还说得如此信誓旦旦。 可当他将这个消息告诉闻人落时,对方只神色淡淡地“嗯”了一声,不怒不喜,就像早已料到了一般。 之前闻人落可是十句有九句都不离取灵珠的事。 这会儿又不急了? 林知聿狐疑地看着他,对方却有意避开他的视线。 不过好歹他也让闻人落知道了,他对取出灵珠这件事也是上了心的。 看来,他还要在北域待半年啊…… 不过,林知聿今天来找闻人落还有其他的事。 林知聿此前在九宸宫的其他人口中了解到,在原书中都不曾着笔的冰原深处,曾封印着一群上古妖兽,近百年来,频频有妖兽从封印中跑出来作乱。 上次闻人落发狂那日,遇上的就是一只难缠的妖兽。 但也不是次次都需要闻人落亲自出面。 九宸宫中的其他修士也会闻异出动,去诛灭妖兽。林知聿伤好后,便一直想同他们一起。 他的诸天法诀一直停滞在第三层,修为也无长进。 他不能白白耗费时间。 历练便是眼下成长最快的途径。 但毕竟在北域,和九宸宫有关,他需得到闻人落的同意。 林知聿与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沉默了片刻,“可以。” “但这不是儿戏,我希望你想清楚,你若是有事,那灵……”闻人落话音一顿,无法再自顾自地说下去,那个他总拿来在林知聿面前做理由的东西,此时已经在他的怀中了。 但对方还不知情。 闻人落垂眸,遮住眼中的晦暗,“你考虑好了,我就替你安排。” 也好,修为再长进些,也免得再像上次那样被欺负得那样惨。 “当时伤你的是何人?”闻人落问他,“你既是天虚宗弟子,为何当时会出现在那里,是发生了什么?为何师门中的人没找过你?” 一连串好几个问题。 林知聿不明白闻人落为什么突然好奇他的事。 但这件事…… 他抿了抿嘴唇,并不想回答。 闻人落见他沉默不语,眼中甚至浮现出了一丝戒备和疏离。 他的手指一顿,重重放下手中的杯盏,语气莫名,“……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林知聿:“我与师门已断绝关系,其中缘由,我不想说。” 闻人落目光复杂。 宫淮? 他记得林知聿的师尊,应该叫这个名字。 此前也曾有人将他和宫淮的名字放在一起提及比较,所以他有些印象。 其他的……哼!林知聿即使不想说,他也查得到。 可他尤记得刚才林知聿说起与师门断绝关系的语气,决绝,冰冷,悲怆。 他脑海中升起的这个念头,又消散了下去。 罢了…… 不是林知聿亲口说给他听的,又有什么意思呢。 第87章 又见面了 九宸宫光华殿中。 十二分使之一的朱寰低垂着头,正在向闻人落禀报近日来冰原的情况。 自从将林知聿安排进诛灭妖兽的队伍中,朱寰心思活络,看出了域主对林知聿的特殊,每每被域主传唤,便主动说起林知聿在队伍中的情况。 闻人落轻扣着手指,神思不属。 林知聿近日待在九宸宫的时间极少,总是往外面跑。他偶尔绕到林知聿的房间,里面却空无一人。 他轻轻哼了声。 还真是刻苦啊! “林公子平和近人,和我们相处得都很好,看得出,大家都挺喜欢他的……” “嗯?” 感觉到殿内的气压有些低,朱寰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他怎么说着说着就得意忘形了,又连忙补充道:“不过林公子以任务为重,倒是看不出他与谁亲近。” 朱寰抹了把额上的冷汗。 “这段时日冰原异动频繁,今日竟涌出了两波妖兽,不过域主放心,风祈已带人过去支援了,要是没什么事……” 朱寰已经做出了告退的动作,可他的话还未说完,面前传来一阵声响,他抬头一看,殿上哪里还有域主的身影。 …… 冰原的环境比其他地方更为寒冷,凛冽的风雪几乎刮得人睁不开眼,目之所及皆是一片雪茫茫。 唯一吸人眼球的,便是几条赤蛇的尸体。 从封印中出来的妖兽,大多体型庞大,暂时无法划分它们的品级,只知他们比大洲北域外其他的妖兽更为凶狠厉害,动作迅猛,且大多开了神志,极为难缠。 不敢想象,若是没有修士的阻拦,待它们跑出冰原,在北域内为非作歹,不知会酿成多少惨祸。 林知聿从其他人的口中得知,冰原一直相安无事,此前虽有跑出一些妖兽,但也未被他们放在心上,近百年来越发频繁,探寻后才得知,冰原深处原有一道封印,不知为何封印松动,便有一些妖兽趁机从缝隙中逃出。 原有的封印已经损坏,哪怕域主再补上封印,也只是减少那些妖兽出来,未能彻底解决。 风祈赶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林知聿在那几条赤蛇的尸体边忙忙碌碌。 他走近了,才发现林知聿是在收集赤蛇牙齿中的液体。 收集兽骨或者内丹他能理解,但收这个做什么? 风祈的喉咙有些发紧,不知是不是被冷风吹的,“你收这个做什么呀?” 自从域主不让他给林知聿送药后,他已经许多日未曾看到过林知聿了。来支援的路上,他好一阵激动,他听说了林知聿进除卫小队的消息,期待着今天说不定能遇见他。 林知聿专心致志地干活,并未注意到身边人,只是听见有人问了,就随口答道:“自然是有用的,现在还说不清楚,以后估计能用到。” 刚才他们与赤蛇打斗的时候,林知聿注意到赤蛇口齿中喷射的液体一有接触便瞬间燃起蓝色烈焰,经久不熄。 就因为顾虑着赤蛇的口液,他们刚才耗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它们诛杀。 啊?听了林知聿的话,风祈似懂非懂。 他闷头闷脑地也帮着林知聿一起做,时不时翻翻尸体,或者挪动赤蛇的头颅。 林知聿见收集得差不多了,抬头一看,这才看清了身边人的面容。 “风祈,是你!” 被林知聿清亮的眼睛注视着,风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红道:“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你的伤都好了吗?” 林知聿点点头,“已经痊愈了。” “那就好……” “你在九宸宫还住的习惯吗?我那里还有些灵果,你要是喜欢,等回去了我再给你送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一提到灵果,林知聿就会想到那日,闻人落送来的苦得让人发指的药,还美其名曰为他好。 林知聿不敢再继续回想那个味道。 “不用了,你之前那样关照我,我还没有感谢你……” 风祈手足无措地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没做什么的。况且,你也送了我东西。” 周围的其他修士,一直在偷偷关注着林知聿的一举一动。 当他们看见风祈不仅能接近林知聿,他们还听见了什么? 林知聿竟然还送了风祈东西?! 他们看向风祈的眼神顿时变得愤懑。 凭什么啊!不就是送灵果吗! 他们也要! 这时,有眼尖的修士注意到,在呼啸的风雪中,竟又出现了一条赤蛇,迎面而来。 且比之前的体型更大,它高高的昂起蛇身,冷冰冷地俯瞰着下方渺小的修士。 众人收起了方才的闲适,皆是严阵以待。 地面上同伴的尸体,将这条赤蛇彻底激怒,硕大的蛇尾朝着他们扫去。 林知聿推开风祈,扬声道:“千万小心它喷出的东西,莫要沾染上。” 林知聿话音刚落,赤蛇的口中便朝着他们喷出一道水柱。 众人惊险地躲开,那水迹一路蜿蜒,形成了一道道蓝色的火圈。 这条赤蛇比之之前的要更为聪明,在他们形成包围圈的时候,甚至能找到薄弱的地方冲撞出去。 此番僵持下去只会对他们有害无利。 雪花厚重,纷纷扬扬。 半空中,一道修长的身影无声而至。 他洁白的衣袍似乎要和天幕融为一体,身上的威压却让人无法忽视。 “是域主!” “域主亲自来了……” 底下声音四起。 林知聿抬起头,视线落在半空中那道身影上,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感觉到对方也在看他。 闻人落的视线从他身上离开,又扫了一眼林知聿身旁的风祈,这才将注意力放在赤蛇身上。 呵……闻人落轻嗤一声。 赤蛇也察觉到了这个人类修士对他的轻蔑,顿时怒不可遏。 下一刻,一条长鞭以迅雷不及掩耳层层缠上了蛇身。 赤蛇激烈的挣扎扭动着,随着苍云鞭的不断收紧,它动作的幅度渐渐小了下来。 空气中传来“咔嚓”的几道脆响,赤蛇被绞成了几截,重重地砸在雪地上。 那苍云鞭未沾染半点血腥,洁白如初。 林知聿看着闻人落手中厉害的法器有些眼热,却不料下一瞬,那鞭子倏地绕在他的腰间,缠了几圈。 嗯??? 最后托着他到了一边,远离人群。 林知聿嫌弃得慢慢皱起了眉。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没记错的话,闻人落刚刚才用这个东西绞杀了赤蛇吧?! 第88章 原来是你 刚刚还因为闻人落绞杀了赤蛇而喧嚣的众人,此时一下子噤了声。 那可是苍云鞭啊! 能在修仙界中挤进法器前三赫赫有名的苍云鞭啊! 他们只看见过域主用那苍云鞭大杀四方,威力非凡,多少凶兽丧命在它之下,俨然是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大杀器。 此时却安静地层层圈在白衣修士的腰间,全然不见一丝的杀伐之气。而长鞭的另一头,则紧紧地握在域主的手中。 还能这么用?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此前他们也有意无意地向林知聿探听过他与域主的关系,有单纯的好奇,毕竟域主独来独往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的身边出现另一个人的身影。 再者就是,林知聿长得好看,不矫情不惹事,出任务也总是冲在前面,九宸宫里不少人都对他很有好感。 之前朱寰私下里也告诫过他们,不要对林知聿抱有别的想法。 有的人色令智昏,还不以为然,侥幸地想着,既然域主把人带回来这么久都没有什么动作,那不就是没兴趣。 可眼前的画面—— 域主虽未再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可眼神始终看着青年修士的方向,不曾移开半瞬。 唉! 这还有什么好猜的呢! 呼啸的风雪声中,多少修士的心碎了一地。 有人同情地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风祈。 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同是天涯沦落人。 被这么多人看着,林知聿从来没有这么窘迫过,闻人落倒是大大方方,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只有他,快被盯成筛子了。 林知聿咬牙低声说道:“你做什么?先放开我。” 金丹修士体魄强健,已能防暑御寒,但林知聿大抵还是不太习惯这样严寒的天气,外面罩了件月牙色的翻毛领短褂,颈间毛绒绒的一圈,衬得他愈发眉如墨画。白玉石般细腻润泽的面颊上爬上了薄红,大概也是真恼了。 闻人落收回视线,将林知聿往身边更拉近了一点,又不发一言地将苍云鞭收了回来。 闻人落将苍云鞭绕在手心,指腹轻轻地摩挲着上面残存的温度。 雪地上传来沙沙的声音,林知聿抬起头。 那赤蛇竟还有一息尚存,巨大的蛇头腾空而起,张着血盆大口猛地朝闻人落身后扑来。 林知聿:“小心!” 他与闻人落几乎同时出手。 竟在这一刻,林知聿的诸天法诀突破了第三层。 光华乍现,被闻人落凝冻成冰的蛇头在瞬间被撕成了碎渣,冰粒星星点点撒了漫天,伴随着雪花一齐落下。 闻人落看着眼前的场景,瞳孔紧缩——挡在他面前的光华渐渐消散,如昙花一现。 他像是见到了极为震惊的画面,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最后紧握成拳,他喃喃低声吐出几个字:“……原来是你。” 可惜风雪声太大,无人看到他的异常,也无人听到他的低语。 林知聿在周围看了一圈,可惜了,这条倒霉的赤蛇碎成了渣,哪里还有什么口液可以取的。 他回身的时候,看见闻人落竟然还保持着刚才的那个样子一动不动。 堂堂北域域主,总不至于是吓到了吧。 他抬头看了林知聿一眼,那一闪而过的目光中,叫人完全读不懂其中的含义。 其他人都在处理赤蛇的残骸,闻人落走到林知聿的身边,声音中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跟我来。” 下一刻,已经拉着人消失在了原地。 闻人落带他去的地方同在北域境地,看规模像是一座城镇。 这边的风雪比起冰原那边小了许多,雪花都落得如此安静。 有人注意到了他们,像避瘟神一样给两人让出了一条路。 林知聿跟在他的身后,注意到周围看着他们的人目光不善,戒备,厌恶,憎恨…… 确切地说,这些仇视的目光都落在了林知聿前面的那道白色人影之上。 后面不断有从居所里出来的人,多是些散修,聚在他们沿途经过的地方。 林知聿:“你要带我去哪?” 闻人落:“到了就知道了。” 一路上,林知聿能听到四周零零散散的声音,像是故意在说给他们听。 “这个魔头,当年害死了傅家主,竟然还有脸踏足这个地方。” “呸……禽兽不如,要是我有这么一个弑父的儿子,在他出生前,我就该掐死他。” “据说闻人小姐也是良善之人,竟会生出一个孽种来……” “滚出去!” 开始是一个声音在喊,后来渐渐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其中,“滚出去!这里是傅氏的地盘,不欢迎六亲不认的魔头!” “弑父杀母,丧尽天良,不得好死!”,林知聿的脑海中浮现出那日在不梦镇听到的话。 林知聿的目光落在闻人落的侧脸上,面具遮住了他大半的面容,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紧绷的嘴角。 那些人骂得那样难听,他竟然没有发火。 北域域主声名狼藉,除了外面的人,北域之中的人提起他,语气中也不乏惧怕和憎恨。 人群中跌跌撞撞地冲出一个七八岁的小童,他举着一把粗糙的木剑,对着闻人落就是一顿劈砍。 “大魔头,打死你!打死你……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替天行道,杀了你。” 小童中途抬起头,就看到那张可怖的面具后面,一双如黑夜凝成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他一下子吓呆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那些围观的人,想到魔头的累累罪行,似乎已经看到了那小童被魔头惩处的场景。 “他娘也不看好他,今天竟然敢去招惹魔头,怕是凶多吉少了。” “……竟然连孩童都不放过。” 闻人落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去,那一片顿时噤若寒蝉,敢怒不敢言。 闻人落绕开地上哭闹的小童,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林知聿记得那个小童横冲直撞出来对闻人落动手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怔愣和落寞。 他其实……还是在意的吧? 四周恶意仇视的目光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他都觉得如此窒息,那闻人落呢? 林知聿想得出神,一条长鞭轻车熟路地绕在他的腰间,拉至闻人落的身边。 对上林知聿透亮清澈的眸子,不再是浓稠的恶念和怨恨,他仿佛在那一瞬间,从不见天日的深渊浮了上来,重见天光。 他微微弯了弯嘴角,“……跟好我。” 第89章 废墟 闻人落带着他来到了一处废墟。 房屋倾颓,满地破碎的石头,残破的石柱横七竖八的倒着。 墙壁被大片干枯杂乱的藤蔓占领,地上也是随处可见的枯草。 四周一片死寂。 尽管如此,仍可从这些断壁残垣,窥见这里还未破败时的盛景,定是巍峨壮观,金碧辉煌。 林知聿的心中已经猜到了此处是什么地方。 修仙之人注重修行,大多宗门所驻之地,周围灵气充裕,或者地下埋有灵脉。此处聚灵的地方已经被人为的破坏了,成了彻底的死地,所以才会如此寂寥,哪怕是普通生灵,也不愿意涉足。 将傅氏宗门毁得如此彻底,该是有多么浓烈的仇恨? 林知聿的目光不由地落在闻人落的背影上。 他的脊背挺直,正不急不缓一步步踩在阶梯上,雪松的树冠投下的阴影彻底笼罩了他,灰白阴冷,像是成了这废墟中的一部分。 直到树缝中唯一的一簇光斑在他的肩头浮动跳跃,林知聿回过神来,才发现对方已经站在高阶上,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林知聿落在后面一大截,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 “怎么?听了那些人的话,你也怕我了?” “怕,当然怕。” 林知聿追上他,“怕还不是跟您来了?” “那你胆子还真大。”闻人落悠悠道。 看起来,他的心情竟然还意外的不错。 仿佛之前发生的事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意外,全然未放在心上。 似乎看出了林知聿的心中所想。 闻人落说道:“你以为,我会在意刚才那群人说的话?” “他们大多数人此前为傅家效力或者受傅家庇护,傅氏没了,他们又怕我报复,这么多年过得胆战心惊,自然恨我。” 他说得轻描淡写。 却在接触到林知聿的目光时,有种无所遁形的错觉。 他喉间滚动,移开了视线,“好了,你要不想今晚都还待在这里的话,就跟紧我。” 闻人落带着他穿过好几个破败的长廊,七弯八拐,最后来到一处隐蔽的地方。 一道石门赫然伫立在眼前。 上面同样爬着歪歪扭扭的藤蔓,一些浅白色的小花竟然从缝隙中钻出来,迎风招展。 闻人落不知做了什么,那石门轰隆隆地在他们眼前缓缓打开了。 走到这里,林知聿愈发搞不懂闻人落带他来这里是做什么了。 总不能是想将他关在这里吧? 林知聿摇摇头,收起了这个荒唐的想法。 犹豫了片刻,还是跟着闻人落走了进去。 石门后的空间很大,相比于其他地方,这里保存的竟然还算完整。 林知聿一眼就看到了最中间的那道已被破坏的阵形,四角放着石柱,几根厚重的锁链垂在了地面,上面蒙上了一层灰尘和蛛网。 结合那个阵法,这场景仿佛是为了困住什么东西。 洞顶很高,尽管这个地方空旷极了,但林知聿还是没有来的感觉到心慌压抑。 他听到了锁链的声音。 一抬头,才看见是闻人落一只手在拨动着铁链,目光却是在看着他。 林知聿被他观察过许多次,这次的目光,期冀,专注,好似在……看他的反应? 所以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反应吗? 林知聿猜不到,索性直接问他,“你带我来这里,究竟是做什么?” 第90章 他忘了 闻人落静静地看着他,并未正面回答,良久,他突然问道:“那时……是你吗?” “什么?” 眼见着林知聿眼中的困惑越来越浓。 闻人落垂下了眸子,将手中笨重的锁链扔到了一边,“铛”的一声,在耳边发出沉重的震鸣,又一圈圈回荡在空旷的石洞里。 “你难道不想知道,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的?” 若说不想那当然是不可能的,林知聿此时心中疑虑重重。 他总感觉闻人落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好像有些失落,比之刚才在外面与他人发生争端时更甚。 可是为什么呢? 不等林知聿回答,闻人落平静地说道:“这些东西,是为了锁住发狂的傅落。” “傅落,便是我。” “地上是缚灵阵——” 锁灵分魂,断骨取血,待碧焚之毒侵入肺腑,便彻底沦为神志全无的药人,被分食殆尽。 只是可惜了啊……未能让那些老家伙得逞。 林知聿震然。 他越听到后面,眉头皱得更深。 据他所知,缚灵阵早在很多年前,便被修仙界视作禁术,不得出现。 又是锁链,又是压制灵体的傅灵阵,其中痛苦不言而喻。 “这些东西,难道都是为了对付你的?” “嗯。” “是傅氏的人?” 闻人落点头。 闻人落的目光落在那阵中,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被厚重铁链重重捆缚的人,日复一日地发狂,被取血入药,最后又像条死狗一般被遗忘在那里。 只有起风的时候,才会有那么片刻的温暖。 林知聿张了张口,“我一直很好奇,让你发狂的原因是什么?” “碧焚之毒,在我满月时便被种下。” “说是毒,倒不如说是一种跗骨之咒。” 闻人落此时看起来格外的好说话,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自己的秘密,“我的体质特殊,他们觊觎我的血肉。碧焚之毒,会助长我的修为灵力,代价便是,永远也摆脱不了它。”直到他化为枯骨那一天。 闻人落还在发狂,那这碧焚之毒就还一直在他体内。 林知聿忍不住问道:“没有解毒的方法吗?”他身上还有九色花,或许…… 闻人落却摇了摇头。 空气一时有些凝滞了。 “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些,然后告诉我这些话吗?” 闻人落的喉结滚了滚,“我以为……” 他慢慢地垂下眸子,“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可怜我,亦不是为了从你那里得到什么。” 林知聿清浅的眸子中倒映着他的身影,他探究地看了许久,最后肩膀一松,“罢了,你就当我今日无事,带你闲逛吧。” 厚重的石门在他们的身后缓缓合上,“轰”的一声巨响,如一声告别似的叹息。这一次,闻人落没在管石门附近的守护阵法。 或许下次再来,这里也会变得如同前厅那般破败了。 出去的路上,林知聿走在前面。 闻人落同样站在高阶上,这次却轮到他遥遥地看着林知聿的背影。 此时外面起了风,吹起林知聿背后浅青色的发带。,飘摇不定。 ……是他。 可是为什么,他好像忘记了。 第91章 意外吗 暮霭沉沉。 冰原上空,笼罩着一层肃杀的气息。 破空声中,夹杂着一两声愤怒的龙吟,后来渐渐归于平静。 一道肉山重重地砸在地上。 闻人落冷眼看着已经失去气息的银色蝉龙,正欲折返回九宸宫。 他思索了几瞬,最后还是沉默地拿出了储物法器,将蝉龙的尸体收纳了进去。 林知聿自己跟着队伍出来的时候,兽尸上只要是有用的东西,哪怕是块小指甲盖,也得卸下来收着。 从冰原封印中跑出来的凶兽,大多珍稀罕见,林知聿相信它们身上的东西拿出去定能换不少灵石。 所以当林知聿听说闻人落杀掉凶兽便不再管的时候,脸上那个肉疼的表情,闻人落现在都还记忆犹新。 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他的暴殄天物。 若是林知聿知道他带回了这条蝉龙…… 闻人落几乎能想象得到林知聿惊喜的表情了,怕是眼睛都要长到蝉龙上去了。 他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那笑容很短暂。 他摸了摸怀中的东西。 林知聿始终没有发现灵珠早已物归原主,甚至在他发狂前夕,还主动来找他帮他。 在灵珠回到他手上的那天,他就该同林知聿说清楚的。 最后却鬼使神差地瞒了下来。 甚至为了稳住林知聿,还让闻人长老编造劳什子要准备半年的方法。 闻人落头有点隐隐作痛。 若是林知聿知道了,会现在就离开吗…… 可是离他们的一年之约,也不到两个月了。 届时又该如何。 继续拖延下去么。 还有什么理由能留下他,救命之恩?挟恩图报? 林知聿身上尚有太多秘密,就这样让他离开。 闻人落自问,他做不到—— 冰原的雪只有大小之分,似乎从来没有见他有停下来的时候。 此时的天幕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连闻人落的一身白衣也显得不那样显眼了。 他一路出了冰原。 明日便是他发狂失控的时间,林知聿现在或许已经在九宸宫提前等着他了。 半空中纷扬的雪花被一阵风刮得乱窜。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闻人落抬起眸子,对上了前方悄然而至的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人一袭黑衣,尽管他蒙面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凛冽的星眸。 闻人落却在看见他的第一刻,目光瞬间沉了下来。 那人身上不见杀意,几乎在眨眼间便闪身至他的面前,直取面门。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瞬间便在半空中打得难分难解。 那人的身法奇快,出手又快又狠,连高束的马尾都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寒意。 对方已经到了元婴期了。 闻人落放出身上的威压,再次交手的时候,单手扯开了他脸上的面罩。 果不其然! 闻人落面色如常。 对面的人冷笑了一声,他俊美的面容上锋芒毕露,目露寒意,“傅落?还是闻人落?” “看到我,意外吗?” 闻人落的呼吸一重,眼眸微眯。 两人又再次缠斗到了一起。 那人有高级符咒和法器傍身,但到底和化神期修士差了一个大境界,很快便落入了下风。 他发出一声嘲弄的哼笑,便纵身离开,身影融入了夜空中。 闻人落见状,追了上去。 …… 九宸宫门前悠悠而至一道身影。 朱寰定睛一看,立马迎了上去。 自从林公子来了北域之后,这九宸宫上下不再死气沉沉,连域主也没有以往那般喜怒无常,让人不敢直视了。 朱寰这段时间看着域主心情不错,一有机会就往他面前凑。 风祈胆大包天打起了林知聿的主意,惹了域主的不快,这不,朱寰觉得风祈统领十二分使主的位置很快就要不保了。 自己可得趁这个机会好好争取一下。 朱寰似乎摸透了域主喜欢听什么,躬身跟在他身边,“域主,林公子他……” 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你了。 闻人落挥了挥手,脚步很快,几乎不给他说完的机会,只给朱寰留下了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旁边的人看见朱寰被无视,有些幸灾乐祸道:“朱寰啊,我看你再这样下去,域主恐怕得烦透你了,到时候连见也不想再见到你。” 朱寰恼羞成怒道:“域主这是着急去见林公子罢了。” 等穿过了内门,闻人落随手抓住一个路过的人。 “域主的房间在哪里?” 被他问到的人目光涣散,嘴巴一张一合。 听到了满意的回答,闻人落随手往那人额上打入一道法诀。 那人很快清醒过来,不明所以,待看清面前之人是谁时,身体变得颤栗起来。 “去吧。”闻人落的声音淡淡的。 “是。” 待那人离开后,后殿之中,便再也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了。 闻人落哼笑了一声。 他一改方才的严肃正经,反而抱着手臂,一边往刚才那人说的方向走,一边闲适地打量起周围。 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感慨。 他将傅落引去了千里之外,那个地方有他留下的阵法,能拖延傅落一段时间,他现在倒是不用太过于担心。 哦——不对,现在该叫他闻人落了吧。 嗤! 改了名字,就能改变他身上流着傅氏的血的事实吗? 北域域主? 闻人落那家伙还能继续待在北域,甚至心无芥蒂地做起域主,也不嫌恶心。 他今日来,甚至大费周折去招惹闻人落,只是抱着一丝希望,能拿回他此前的东西。 他踩在木阶上,口中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虽然有些零碎,仔细听的话,很像是妇人哄睡孩童的歌谣。 若是九宸宫中的人看见域主此番的神态,只怕是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停下了声音。 转过一个回廊,就是闻人落的房间了。 闻人落远在千里之外,他的房间却大开着,甚至还点着灯。 他用神识扫到房间里竟然还有另外一个人。 有人捷足先登了?还是对方是九宸宫的人? 他眼中的寒光在慢慢凝聚,不管是谁。 若拦他,便杀之。 他悄无声息往门口靠近,却在猝不及防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第92章 猝不及防的相遇 他满身的杀气在霎时间褪去。 甚至背靠在门外的一根廊柱下,抱着手臂,上半身几乎都笼罩进了阴影当中,目光沉沉的看向房间中的人。 他刻意收敛了气息,青年修士暂时并未察觉到他的存在。 林知聿怎么在这里呢? 林知聿怎么能在这里呢?! 是在等闻人落吗? 明明在地宫中,林知聿还矢口否认见过闻人落,如今却出现在闻人落的房间里。 果然一直在骗他。 尽管那日已经在天机盘中见到了预言之景,知道林知聿迟早会站在那个人的身边。 明明已经做好了准备。 可当他如此真切地看到,林知聿等在房中,在深夜为那人留着一盏灯的时候,心底蔓延的怒气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撑得裂开。 云别深吸一口气,喃喃自语道:“还好,我一点也不在意。” 说到第二遍的时候,被他强压下去的怒意又渐渐化为丝丝缕缕的怨念。 他的目光哀怨地追随着房间里的那道身影。 看着他似乎等得不耐烦,开始在房间里踱步。 原来你躲到了这里!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地宫之后的分别是他早已经做好的决定。 他不会再和林知聿有什么牵扯,他向来狠心惯了…… 是的、是的。 即使他也搞不明白自己后面为什么又偷偷混进了天虚宗。 哪怕只看一眼。 可那时他明明无比期待地想着,哥哥看见他时,会是怎样的反应。 或许,又会一本正经地同他撇清关系,说着什么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又或许,是乐意看见他的吧! 可他的希冀落了空,林知聿早已离开了天虚宗。 和师门断绝了关系,无人知晓林知聿的行踪。 他潜意识里不想林知聿出现在北域,便也只在北域之外的地方打听林知聿的消息。 没想到—— 云别嘲弄般地轻笑了一声。 正是这轻微的动静,惊动了房间里的人。 听到脚步声,云别下意识地转过身。 随即想起自己身上的高级化形符,没有人会认出他。 一般人也不会想到竟然有人会胆大包天地化作北域域主的样子混进九宸宫,除非他不想活了。 “闻人落。” 林知聿看见他明明都到房间门口了,又要离开,不由得疑惑起来。 云别的脚步一顿,身体也情不自禁地绷紧了。 随后,他缓缓地转过身,渐渐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在经过林知聿身边的时候,他轻轻地朝林知聿瞥了眼,喉间随之滚动。 他偏了偏头,不知是失落还是庆幸。 林知聿果然没有认出他来。 他进了房间,神识悄无声息地扫了一遍,没有他要找的东西。 闻人落也该脱困赶回来了吧! 云别心不在焉地想着。 趁着那人还未回来,他就该离开的。 云别咬紧了牙。 但他到底还是在意林知聿为何这么晚了还等在那人的房间里,他们要做什么? 若是、若是……云别咬紧了牙,不敢再想下去。 他怕自己会活活被气死。 他倒要看看林知聿接下来会做什么? 林知聿觉得闻人落今天有些不对劲,看起来格外沉默,甚至明里暗里地打量了他好几眼。 还以为他不知道么。 林知聿将他的异常归咎于快要发狂的缘故。 可不就是,特别是这段时间,每次闻人落发狂时,林知聿对他施展诸天法诀时,对方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有话要说。 搞得林知聿总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所以今晚林知聿也没怎么在意。 林知聿像往常一步步靠近他,就在他倾身为闻人落压制发狂时,手才刚刚触及他颈侧,谁知这次对方的反应极大,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紧盯着他的瞳孔中,分明汹涌着怒火。 面前的人声音低沉,咬牙切齿, “夜半三更,你留下来,就是做这个的!” 第93章 跟我走 直到这个时候,林知聿才终于反应过来。 这个人,绝对不是闻人落。 林知聿不说足够了解他,但闻人落说不出这样的话。 如此以假乱真的伪装,光是外表让人看不出一丝端倪,怕是用了高级的化形符吧。 这样怒不可遏的语气,好似他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一般。 林知聿不知道他的目的,如今被人扣着,他装作若无其事,无辜道:“难道不是域主让我来的吗?” “所以,接下来是要做什么?!”云别刻意压低着声线,却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怒意。 林知聿默了默,含糊道:“自然是同往常一样。” 同往常一样?! 如此说来,他们已经度过了很多个这般的夜晚了? 林知聿的样子像是没有察觉到面前的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见他不再反驳,林知聿垂下眼,“域主若是今晚不方便,那我先退下,不打扰域主休息……” 林知聿抽手,对方的力道却握得更紧,“这就想走?” 他倾身靠近,带着热源的胸膛逼着林知聿绷紧了身体微微往后仰。 这个人,身上有着不同于闻人落身上清冽的气息,林知聿仿佛置身于逼仄灼热的熔炉之中…… 云别呵呵冷笑两声。 另一只手撑着头,视线缓缓地扫过林知聿。 那神情分明在说,还要继续演下去么? 林知聿抿了抿嘴。 突然,林知聿眼疾手快地去揭他的面具。 根据林知聿刚才的观察,对方的化形符无疑就在那面具上。 此番大胆的举动或许会激怒他,但林知聿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趁着对方偏头躲开时,看准时机便挣脱离开。 这人既然乔装成闻人落的样子而来,定然是与闻人落有什么恩怨,还是等本尊回来处理,他这条小鱼小虾就不要掺和了,能跑就跑。 对方仿佛早已看穿了林知聿的意图,先一步挡在了林知聿的面前。 他笑了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哥……” 及时地将剩下的半个字咽进了喉间,语气酸溜溜的,“等了这么久,现在又急着走了吗?” 他对着林知聿出手了。 与其说是出手,倒不如说只是单纯想再度捉住林知聿。 对方的修为明明比林知聿高,而且似乎很熟悉他的打法,却像猫捉老鼠一般恶劣,在要捉住林知聿的下一刻又往后退开,给他逃离的希望,而后又紧紧地穷追不舍。 真是恶趣味。 林知聿皱起眉,恼火起来。 云别见状,也不敢将人逼得狠了。 他几下将人扣住,墙上出现两个交缠在一起的人影。 这下他仔仔细细地将林知聿看了个清楚。 露出来的肌肤也没有什么不该有的痕迹。 云别暗暗松了口气,眼中的火气也消减了一些。 林知聿:“你是谁?” 云别挑眉道:“你真想知道?” “但是你好像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小骗子,还想着糊弄我?” “你过来,究竟是要做什么?” “你和闻人落什么关系?告诉我,不难吧?” 云别顿了顿,幽幽道:“还是你想……偏袒他?” “唔……我说了,你就会放开我么?”林知聿的余光看向了窗户的方向,他还有诸天法诀做底牌。 等会—— “你们在做什么!” 林知聿的思绪猝然被打断,门口响起一道冰冷如寒石的声音。 在林知聿面前的这个“闻人落”脸色一变。 他将林知聿抓得更紧,低声道:“跟我走!” 第94章 打起来了 闻人落阴沉沉地站在门口,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两人靠在一起的画面,真是刺眼极了。 在他回来之前的这段时间,那人顶着他的模样诱骗林知聿做了什么?! “跟我走。” 对方当着他的面说出的这句话无异于挑衅。 闻人落身上的气息更加冰冷,风雨欲来。 他的大掌已经按在了苍云鞭上,青筋毕露,完全动了怒。 闻人落的目光落在他放在林知聿肩上的那只手上,一字一句道:“放开他!” 怕伤到林知聿,闻人落收起了威压,手中的力道还是大得吓人,苍云鞭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噼啪”的混响,如同一条敏捷的游蛇一般猛地往云别的身后窜去。 云别抱住林知聿往旁边一滚,惊险躲过。 他们的身后,是被苍云鞭拍得四分五裂地案几。 云别的目光也慢慢地变冷了。 但他现在毫无与闻人落纠缠的心思,他圈紧了怀里的人,若说刚才脱口而出的决定只是一时的头脑发热,那么现在他几乎可以确定了,他想带着林知聿一起离开北域。 “乖乖跟我走……我就保证不伤害你。”云别还不忘低声警告他。 怀里的人垂着头,露出柔软的发顶,看起来竟意外的配合。 云别挑了挑眉,心情终于好了一点。他低头看了一眼,恰逢林知聿对他扬起一个极盛的笑容,眼中分明带着狡黠,“你真能抓住我再说吧。”接着,一道亮光在眼前一闪而过。 云别闭眼的瞬间,林知聿趁机从他的身边挣脱了。 心顿时跌到了谷底,他皱起了眉,不死心地又要去抓林知聿,同时一条长鞭横在他们两人之间,阻止了云别的举动。 闻人落看出他缠林知聿缠得紧,眼中的冷意更甚。胸口有怒意在不停冲撞着,想要毁灭任何靠近林知聿的人。 云别抬起头,手中渐渐凝出一柄利剑。 他和闻人落的眼神在半空中相撞,几乎都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厌恶和怒火,毫不退让。 两人缠斗在了一起,他们一样的身形和模样,要不是他们手中的武器不一样,那快得看不清的动作,几乎很难将两人分开来。 林知聿自觉地站在了远离打斗中心的廊外。 房间里被打得一片狼藉,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房间的屋顶都被两人激荡的灵息整个掀开了,露出黑沉沉的天空来。 林知聿听见“咚”的一声。 从拿苍云鞭的闻人落身上掉下来一个莹白的东西,沿着地板骨碌碌滚到了林知聿的脚边。 半空中,云别躲开闻人落的攻击,又分出一丝心神去搜寻林知聿所在的方向。 他撑到现在还不愿离开,只是想要带林知聿离开。 真是要疯了。 一想到将林知聿继续留在闻人落身边,他就恨不得杀了闻人落,连带着他被闻人落封印的耻辱。 闻人落冷冷道:“我劝你不要把主意打到他的身上,如果只是为了来威胁我……” 云别嗤笑。 “别把自己当回事,这是我和哥哥的事。” “你知道是谁将我从封印里放出来的吗?” 第95章 针锋相对 “什么哥哥?你说清楚。”闻人落的眉头狠狠皱了起来,大部分被面具遮挡住,只能从他变得更冷的眸子中,窥见一丝愤怒和急躁。 他下意识往下方看了一眼,林知聿低着头静静地站着,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见闻人落不爽,云别总算好受了一点。但一想到林知聿留在北域的事,他心里又不痛快了。 “咦?看来哥哥没告诉过你,我与他早就相识吗?” 闻人落冷笑:“既是相识,为何不敢对他露出你的真面目?” 云别暗暗磨牙,低低道:“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从星蓟镜中出来的吗?” 闻人落将他封印后,时间一去数年,闻人落又刻意想要掩埋掉这件事,许久都不曾再想起过这个人。 从刚才的只言片语中,闻人落几乎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 “是哥哥亲手解开了封印……” 云别扬眉,语气莫名暧昧,“他救下了我,我与他几次出生入死,不离不弃,哥哥可怜同情我,对我驱寒问暖,又赠我无价之宝,只是为了让我高兴,他还同我许诺……” “住口!” 源源不断的威压朝着云别包围,随之而来的,是快得如同闪电的鞭影。 闻人落不复刚才的平静,明明知道面前这个人说的话当不得真,可他到底还是难以压制心中滋生的怒气。 林知聿怎么可能对其他人做那样的事? 可是…… 闻人落眼中有了一丝迷惘。 林知聿从未对他说起过他从前的事。 闻人落闭眼,说到底,林知聿还是不信任他吧。 “我看你是想再被封印一次了。”闻人落的语气中泛着冷气。 “你尽管试试。”云别回给他一个冷笑,毫不退让。 半空中,两人这一次打得格外激烈。 云别修为不敌闻人落,但他也有备而来,他身上的高级符咒偶尔能牵制住闻人落。 闻人落看他撑着不走,明显还没死心。 掀屋顶那会的动静就很大,仿若夜空中的一声惊雷,九宸宫中的其他人已经注意到了。 他们知道林知聿早就过来了,还以为是林知聿同域主打了起来。 犹豫了许久,朱寰总算带着人匆匆赶到后殿,看见半空中两个一模一样的域主时,所有人都纷纷愣住了。 这里怎么会有两个域主? 朱寰观察了许久,才认出那个拿着苍云鞭的人是他们真正的域主,他和其他几名金丹修士围在一边,严阵以待。 见此情形,云别不甘地咬了咬牙。 他回过头,深深的往林知聿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 可惜林知聿离得太远,什么也没有听清。 倒是那人从始至终对他的态度,让林知聿不由得思索起来。 持剑的“闻人落”转身,靠着法器躲过其他人的防守,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无尽的夜空中。 这一次,闻人落没有再追上去。 他缓缓落到林知聿的面前,对周围一切的狼藉视而不见,紧紧地盯着林知聿看。 观察着他的反应,他的表情。 在那人离开的那一刻,分明说的是——我还会找你的。 闻人落几乎下意识在瞬间就撑开了结界,将他的话拦在了半空中。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这样做了。 单纯的不想让林知聿听见? 闻人落觉得愤怒。 愤怒过后,又是一阵阵的心慌。 好似不是自己拦着的话,林知聿真的要跟着那人离开一般。 第96章 质问 朱寰察觉到气氛不对劲,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反应很快,立马请罪,“是属下办事不周,竟然让外人进入了九宸宫,犯下此等大错,还请域主责罚。” “下去。” “可是域主,这房顶……” “滚。” “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朱寰如蒙大赦,连忙带着身后的一堆人哗啦啦地下楼,一会儿就消失了个没影。 房间里最后只剩下闻人落和林知聿两人,万籁寂静,只有屋顶留下的那个大窟窿在提醒着两人,刚才发生了一场混战。 闻人落不紧不慢地收起了苍云鞭,目光复杂,“你就没有什么要与我说的?” 他的一举一动无不透露着镇静。 只是他袖袍下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闻人落很难不在意那个人刚才的那番话。 他和林知聿如何认识的,他们……真的如他所说,举止亲密,早有约定? 要不是自己赶回来,林知聿是不是已经跟着他走了? 林知聿问他:“刚才那个人是谁?” 闻人落反问道:“你不知道?” 林知聿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闻人落看着他良久,目光渐深,不知有没有信他。 “你们既不相识,我看他对你倒是挺执着的,几次三番想带你走。” “可能是他觉得我对他有用吧……你难道是怕我倒戈向他,做出不利于九宸宫的事?” 闻人落哼了一声,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怕?这样的事,你觉得我会放在心上?” “那你在生气什么?” 闻人落一怔。 生气?怎么可能?他有些恼怒,可在对上林知聿的视线时,他又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在那双透亮的瞳孔中,他看到了自己的样子,狼狈,扭曲,嫉妒…… 是全然陌生的自己。 反观林知聿,从头到尾,都是这般平静无波、毫无触动的样子。 闻人落的心中第一次生出挫败无力的感觉。 他脑海中那些想要质问林知聿的无数个问题,也在此刻戛然而止。 闻人落转过身,身上的气息像是一下子沉淀了下来,仍透着阴沉。 他挥手放下一道符咒,刚才还无从下脚的房间立马变得整洁如初。 他就近找了个地方坐下,目光看着林知聿的方向,透露出一股强势,“过来。” 看见林知聿朝他靠近。 闻人落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忍不住松了口气。 总归,现在人还在他的地盘上。 人才刚走到他的跟前,闻人落已经习惯性地倾身往林知聿的面前靠来。 他记得林知聿手指的温度,替他压制碧焚的时候,很舒服。 许久不见林知聿的动作。 闻人落不解地抬起头,无声地催促。 “好像还有个事情没说清楚。”林知聿开口。 “我觉得你应该不需要我帮你了吧?” 闻人落幽幽看他一眼,“怎么,还不到一年之约,还是你想反悔?” “林知聿,你不想负责?嗯?” 林知聿默了默,要不是他亲眼看见灵珠从闻人落的身上掉下来的,他还真要被闻人落这副像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给唬过去。 呵呵,虽然不知道闻人落用了什么方法,但灵珠明明早就拿出来,却瞒着不告诉他。 林知聿磨牙,脸上却是笑着的,“刚才打斗的时候,域主身上掉下个东西,我看着好眼熟,域主觉得会是什么?” 林知聿抬起手,几根白皙修长的手指拈着一颗莹白如玉的珠子。 闻人落见之,脸色一变。 第97章 一年之约 “你……” 闻人落的喉结滚了滚,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后,他生涩地别开了眼。 看来闻人落并不常干这样的事情,不知道他自己的这个样子无异于欲盖弥彰吗? 闻人落逃避话题的方式也太生硬了,难道真想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林知聿偏不让他得逞。 他可是一直眼巴巴地等着那个闻人长老说的办法……保不齐,连闻人长老提出的办法也是闻人落授意,就是为了糊弄他的。 所以说,在好几个月前,灵珠就已经在闻人落手中了? 不仅瞒着他,甚至还在这段时间若无其事地让他继续替他压制发狂。 可是为什么啊! 林知聿追问他:“灵珠已经取出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闻人落看他一眼,林知聿眼中的怒火呼之欲出,他顿了顿,淡淡道:“……忘记了。” 撒谎! 当他是三岁小孩呢!但凡闻人落编个正经一点的理由给他。 林知聿的目光一扫过去,便感觉到闻人落整个人似乎都紧绷着。 在九宸宫的这段时间,闻人落整日一副胸有成竹,老神在在的样子,让人不敢冒犯。 哪怕闻人落掩饰得很好,但林知聿还是察觉到了他的无措,不由惊异地多看了他几眼。 闻人落无奈地干脆侧过身,只留给他一个弧度分明的侧脸,嘴角还紧抿着。 “不应该啊……”林知聿学着之前闻人落那副悠然气人的语气,“……一年之期何其短暂,希望你能尽快将灵珠取出来。” “闻人落,这个话是谁说的?你当时可比我着急多了,现在怎么能说忘了就忘了呢?” “林知聿!”闻人落的声音不复以往的平静,声线甚至有些发颤,“别追究了……到此为止吧。” “不够,好歹得让我知道原因,不然我心里会不安的。” “……知道了,你又想做什么?” “闻人落,应该是我问你,你到底想做什么吧?” 闻人落的呼吸随之变得急促了几分,脑子里的话到了嘴边却变了一种味道,“何必深究这些细枝末节,如今灵珠已经出来了,也不用再折腾,这不是皆大欢喜的事吗?” “好吧。”看闻人落的样子,林知聿也知道问不出什么了。他算是看出来了,闻人落怕是一只蚌壳精转世吧? 他耸了耸肩,“对我来说,确实是好事。” 不然这个一年之约总是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如今也算是尘埃落定了吧。 闻人落闻言一怔。 看着林知聿松口气的样子,眉目舒展,似乎是真的高兴。 不知怎么的,他却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窒息闷堵,收紧又松开,反反复复。 那样的感觉不强烈,却比以往的任何情绪都来得难受。 他的声音有些暗哑,“真的那么高兴么?” “不然呢?”林知聿默了摸自己的脸,他的嘴角都要笑烂了好吧。 他这时候才想到灵珠一直被他拿在手上,他最后看了一眼,放在了闻人落的掌心。 闻人落看着他转身的动作,目光一顿,等反应过来林知聿已经走到了门口。 “林知聿,你就不管我了么?” 他的掌心抵着头,今晚有太多的变故,直到看到林知聿离开,一直被他忽视的头疼又蠢蠢欲动了,难受极了。 林知聿知道他指的是,替他压制发狂的事。 今晚他来闻人落的房间也是因为此事。 但这些都是建立在他未将灵珠还回去的前提下。 如今物归原主,自然没自己什么事了。 林知聿回他,“灵珠已经回到你手中了,以后,我想也不需要我过来了。” “我累了……现在,我要回去休息了。” 直到再也听不见林知聿下楼的脚步声。 夜色如墨,四周一片寂静。 闻人落站在原地,比头疼更甚的,是四面八方将他包围的冷清。 …… 闻人落这次消失了三天。 连朱寰都奇怪起来,他是十二分使中跟着域主最久的人,也算是知道一些域主的事。域主往常每到发病的时候,有好几天都会不见人影。 但自从林知聿来了九宸宫后,似乎没再见到域主像往常那样消失好几天了。 所以这次等闻人落一露面,朱寰比以往更加小心翼翼。 察觉到闻人落的不悦,朱寰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他跟着域主这么多年,已经许久未感觉到域主身上这样骇人的低气压了。 发生了什么?朱寰大脑转得飞快。 房顶也补起来了,宫中也戒严了…… 朱寰正想得出神。 “他这几天在做什么?” 猝不及防的一声问话。 啊?哦。 朱寰愣了几瞬,立马反应过来。 “林公子这几天都在房间,似乎在……” 朱寰的话还未说完,门口响起林知聿的声音 :“域主,我有一件事不得不提,能耽误你一会吗?” 第98章 报恩 看见林知聿来,朱寰识趣地悄悄退下了。 闻人落仍坐在案桌前,从林知聿进门来,始终未抬头看他一眼。 林知聿等了片刻,看他拿在手中的那册书久久未翻过一页,如同神游。 外表看起来又和往常那副冷淡的样子没什么差别,搞得林知聿也有些迟疑,“你还好吧?” “怎么会不好?我好得很!”闻人落的语气有些重,像是攒着一股劲。 竟然还舍得关心他? 明明那晚林知聿走得那样干脆…… 这次发狂结束后,无界中被他弄得一团糟,已经许久未曾这样了,灵珠如今对他来说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了吗?他想……或许是他依赖上了林知聿身上的法诀。 假以时日,他总会重新习惯的。 “闻人落,我今日来是有事想同你说。” 林知聿开门见山道:“如今,你我的一年之约已经结束了,我想我该离开北域了。那日你救了我,于我有恩,我说过会报答你……” 闻人落动作一顿,他已听不清林知聿后面的话,脑子中一阵嗡鸣,他猛地站了起来,“你要离开?” “对。”林知聿点点头,他诧异地看着闻人落,不明白他的反应为什么这样大。 “你是北域域主,自然是不缺什么,但我还是想问你有什么心愿,我哪怕是拼尽全力,也会帮你完成……” 闻人落的目光落在他一张一合的嘴唇上,如同花瓣一样殷红饱满,说出的话却让他的头痛病有复发之兆。 “……待报答了你的恩情,我便能安心离开北域了。” 你就这么想离开么? 闻人落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看着林知聿。 “我让你替我去寻得冰凌花,你也愿意么?” “只要冰凌花?” 林知聿在冰原出任务的时候,倒是从其他人的口中听说过它。 冰凌花是修炼疗伤的圣花,它长在北域冰原深处,异常难寻,可遇而不可求。 冰原的环境有多恶劣,也是有目共睹的,况且还有那些时不时跑出来的凶兽。 可以说,除了九宸宫闻异出动去诛杀从封印中跑出来的凶兽,几乎没有人会踏足冰原。 这段时日,林知聿的修为提升了不少,已至金丹中期。但找冰凌花对他来说,无异于是个难题。 闻人落当然也知道。 他也不需要什么冰凌花。 他就是要让林知聿拒绝。 最好知难而退,最好永远也报不完他的恩情…… “当然,你也可以不用去找冰凌花,但你要答应我的其他要求。” “——可以,我想试一试。”林知聿突然开口道。 “你……”闻人落的胸膛随之起伏,“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我的其他要求是什么吗?或许会比找冰凌花更容易。” “要交换的东西总是有代价的,是容易还是难如登天,总要对等。既是救命之恩,那我也该报以同等的东西。”若是闻人落想要的东西,太轻易就能得到,林知聿心里反而不踏实。 见林知聿态度坚决,闻人落有一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荒诞感。 他目光晦涩,摇了摇头,“林知聿,这个时候,你怎么就不知道聪明一点呢!” 第99章 心也落空 林知聿将冰原的地图烂熟于心,又在九宸宫中四处打听请教,哪一片区域最有可能会有冰凌花。 今日正好冰原深处的封印未有异动。 林知聿备好一切,便立马动身前往冰原。 风祈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知道他要孤身前往冰原,便要陪着他一同前往。 他哪怕再迟钝,在域主赶来诛杀赤蛇的那一天,也明白了林知聿对于域主的特殊。 是啊,像小林公子那样的人,能让域主都动心,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周围的人也私下里劝诫过他,林知聿是域主看中的人,他最好死了那条心。 风祈暗暗吃惊,他的心思真有那么明显吗? 几番纠结后,他开始不再关注林知聿,也不再打听林知聿的消息。 他是不想的……可是他的耳朵,总是会自作主张地去听一些关于林知聿的事。 ——听说他最近在四处问冰凌花的事。 ——还说他找冰凌花,是为了域主。 ——也是域主命令他去冰原的。 风祈这下彻底坐不住了。 冰原有多危险,北域人尽皆知。 域主怎么能让林知聿孤身一人前去冰原呢?! 这个时候他也管不了什么避嫌了,马不停蹄地去找林知聿,生怕人已经先走了。 风祈比起初见之时成熟稳重了许多,高高大大的身形挡在林知聿的面前,在被林知聿拒绝后,他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又问了一遍,“真的不能和你一起去吗?” “嗯。”林知聿点头。 风祈很好,从他进入九宸宫,便一直在照顾他。照风祈热心的性子,只要自己一点头,风祈肯定会傻乎乎地跟他去冰原冒险,说不定还会冲在他的前面。 所以他更不能答应。 “冰凌花……也是为了域主么?”风祈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在得到林知聿肯定的回答后,风祈的眼睛一下子黯淡了下来。 尽管如此,他还是强颜欢笑,同林知聿叮嘱了一番关于冰原之中的事。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找不到冰凌花……也不要怕,若是域主责罚下来,我替你受着。” 林知聿哭笑不得,看到风祈认真的模样,心中又涌出一股暖流。 “回去吧。” 林知聿同他挥手道别。 他走出去很远,风祈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仍站在原地。 冰原上依旧风雪肆虐。 整个世界,似乎都化作了冰天雪地,林知聿单薄的身影显得异常渺小,一不留神,就会被漫天的雪花吞没一样。 林知聿根据脑海中所记的地形一路往冰原深处走去,都没有看到冰凌花的半点踪迹。 再往前走的话,就要接近封印之地了。 在犹豫了半刻钟之后,林知聿还是决定冒险再往前看看。 他身上还剩有几张高级隐踪符,为了不惊动一些东西,眼下也只有再用掉一张了。 远远的,在这样雪海茫茫的世界,他竟然感觉到了一股热息。 走得再近一点,眼前横亘着一道崎岖不平的沟壑,如地平线一般,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往两端蔓延,看不到尽头。 他感觉到的热意便是从那沟壑中散发出来的,看不见下面的东西,但沟壑之处的封印时不时波动,仍能感觉到下面的不平静。 看得林知聿暗暗心惊。 他迅速在周围找了一圈。 没有、还是没有…… 林知聿也知道不能再往前靠近了,他不甘地叹了口气。 都走到了这里,竟然还找不到冰凌花的踪迹。 连他都忍不住怀疑起来,是不是他太倒霉了。 折返回去的路上,林知聿一直在想着被封印的那道沟壑。 ……这样凶险的隐患之地,原书中竟然没有提到过一星半点。 他往前一望,在一个被白雪覆盖的岩石下面,看见了一株挺立的灵植。 ——它像是吸收了冰雪一般,通身都是晶莹剔透的。 和林知聿查到的关于冰凌花的描述别无二致。 它躲在岩石的阴影处,来时他竟然没有看到。 林知聿大喜过望。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悠长的龙吟,震耳欲聋。 是结界中又有东西跑出来了? 不好! 他怎么又幸运又倒霉的! 林知聿赶紧往冰凌花的方向而去。 冰原上放眼望去,就他一个活物,身后的东西很快发现了他,紧随而来。 林知聿回头看了一眼,是蝉龙。 闻人落曾给他带回来过蝉龙的尸体,他的储物袋中,现在都还装着蝉龙的龙骨。 他躲过蝉龙口中喷吐而出的道道尖利的冰柱。 蝉龙气势汹汹,又追得紧。林知聿与他缠斗了几个回合,他的诸天法诀如今在第三层,对付外面的妖兽自然不在话下,可这蝉龙,却只能暂时牵制他片刻。 林知聿欲使用传送符,蝉龙灵智极高,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攻势更猛,龙尾扫过,将他周围凝聚的传送阵灵波给打散了。 林知聿随手拔起落在他身边的冰柱,挡在蝉龙的血盆大口之间。 “咔嚓”一声,冰柱成了碎块。 蝉龙恼羞成怒,正要追击,却本能地停滞了一下。 在这个小修士的身后,又出现了一道身影。 林知聿似有所感,回过头,“……闻人落!” “我是察觉到了异动,才过来的。”闻人落立马解释道。 他走到林知聿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林知聿:“我知道。” 闻人落看他一眼,抿了抿嘴唇,不再说什么。 两人的注意力一道回到了蝉龙身上。 闻人落用神识传音道:“蝉龙的弱点,在颅下三寸处。” 闻人落上前,吸引了蝉龙的注意力,林知聿趁机观察起来,但是他说的部位,分明覆盖着坚硬无比的龙鳞。 林知聿脑海中闪过方才与蝉龙打斗的画面…… 对了! 闻人落看见他恍然大悟的样子,无声地笑了笑。 “接下来,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吧。”闻人落低沉的声音中毫不掩饰他的闲适,被激怒的蝉龙对着闻人落的方向喷涌出一道冰柱。 蝉龙颅下的鳞片翕动着,露出一道道缝隙。 林知聿看准时机,将注入了灵力的冰柱狠狠插入缝隙之中,用力一划,那样大的弧度,几乎要将蝉龙的整个头身分离。 尽管林知聿躲得快,但白净的脸上仍被溅上了一些鲜血。 蝉龙的身体“砰”的一声砸在雪地上。 林知聿微微喘着气,觉得兴奋异常。 直到脸上传来触感,他皱着眉,疑惑地看着面前的人。 闻人落用指腹蹭去了他脸上的血迹,闻人落做完这个动作,连他自己也愣住了。 大抵是迫于林知聿的目光,闻人落的手无措地抬了抬,又放下了,生硬地解释道:“你这里,脏了……” 周围打斗的地方,一片狼藉,满是大大小小的坑。 方才长着冰凌花的地方,那块巨石已被蝉龙踩得粉碎,什么也不剩。 闻人落顺着林知聿的方向看过去,却是暗暗地松了口气。 “找不到冰凌花,也没关系。”闻人落的声音顿了顿,“报答的事,不急于一时,在我想好之前,你可以先在九宸宫住下,你若是过意不去,那……” 一株被灵力护住的冰凌花送到了闻人落的跟前。 “你看……”林知聿的语气中透露着喜悦,还得亏他当时眼疾手快。 闻人落的目光移到了冰凌花上,身形一僵。 …… 林知聿的东西早在几天前就已经收拾好了。 他将小白放进了芥子空间。 之前闻人落给他的能自由出入九宸宫和其他地方的令牌也被林知聿一一放在了桌上,“这些东西,我先放在这里了。” 闻人落靠在窗边,视线也望向了窗外。 他抱着手臂,听到林知聿的声音,表现得漠不关心,“……随便。” “你身上的碧焚之毒若是加重了,届时我的功法提升了,你可以来找我,或许我的法诀仍能帮你。” “……不需要。”闻人落的声音依旧冷硬。 “那我走了。” 闻言,闻人落的身形动了动,仍未回头。 他听见林知聿下楼的声音,同朱寰道别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像是猛然回过神来。 他铺开神识,除了房间里还残存的一点林知聿的气息,已经彻底感知不到林知聿的存在了。 可房间里空荡又冷清。 而从林知聿离开后,外面又开始下雪了。 第100章 悬赏任务 一艘简易的飞行小舟冲出云层,出现在天际。 小舟上有五人,为首的那个男人身体强健,目光炯炯有神,姿态威严。 “等到了沙城,再往东二百里,我们要找的沙蜃,便在那里。” 周围有人忧心忡忡道:“那个地方临近魔界的地盘,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既已接下无忧盟的悬赏,替他们找这沙蜃,在半道上纠结这个有什么用?井水不犯河水,我们找我们的沙蜃,怕他们做什么?”段海的眉头皱了起来,犹如两道深深的沟壑。 “等到了地方,一切听我安排,不要妄自行动,尽量减少伤亡。” “自然自然,段道友已在无忧盟下接过许多任务,比我们都有经验,我们想要成功完成任务拿到佣金,肯定会听从安排。”其他人点头附和道。 段海锐利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青年的身上。 那是个面容平凡的青年,单论他的长相,从人海里挑出来十个,有九个都长这副样子,毫无记忆点。 “你呢?有什么想说的?”段海问他。 “没有,一切都听您的。”青年摇了摇头,诚恳道。 距离沙城还有一段路程,段海叮嘱了一些事项后,他们得以片刻的放松。 有人的注意力放在了青年的身上,忍不住问道:“诶,昨日你去接悬赏令时,我看你肩上那只白狐甚是乖巧,今日你怎么没有将它带在身边?” 修仙之人契约的灵兽多是擅攻击,亦或是助增长修为的,就算是养灵宠,也要与众不同,最好能让人一眼就看到。 可这人身边的白狐,普普通通的就跟路边随处捡来的一样,平凡的倒是跟他的主人一个样。 “前方一切未知,自然是不能带着它去涉险的。”青年——也就是易容后的林知聿感叹道。 况且,他一离开,小白不知又该跑去哪里折腾了,然后再乐此不疲地给他叼回一些东西。 林知聿当时离开北域后,突然有所顿悟。 他找了个灵气充裕的深山,凿了一个隐蔽的洞府,修炼参悟。 闭关前,他还在纠结该如何安排小白的去处。 小兽像是明白了他的忧虑,在他的手心亲昵地舔了舔,深深看了他一眼后,转身跃进草丛之后,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林知聿一愣。 他没想到他与小白的情义就这样断了。 闭关在即,林知聿只得又在旁边凿了一个侧室,连通洞府。若是哪天小白又回头来找他了,也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日落月升,周而复始。 不知过了多久。 原本林知聿已做好再也见不到小白的准备,可当他结束闭关,睁眼的第一瞬间,却看见原本空旷的洞府内搬进来满满当当的灵植灵矿,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而小白,就睡在那一堆东西上面。 林知聿哭笑不得,说不感动,那是不可能的。 明明它自己也爱吃这些带着灵气的东西,可能以为他用得到,硬是给他留了这么多,也不知道小白来来回回搬了多少趟。 林知聿抱起它,仔细地端详了一番,“……你怎么看起来像是一点也没长大。” 林知聿的诸天法诀到了第四层后,修炼进度慢了很多,但也能简单地同一些灵兽交流,小白是普通的小兽,该说是能探知到它的一些想法的,但林知聿却无法用法诀与他共鸣。 小白从林知聿的手中窜出来,将他的注意力又引到那一地的东西上面。 它的两条毛茸茸的前肢不停地刨啊刨,露出黑色的一角后,林知聿帮着它将剩下的部分一道拖了出来。 乍看之下,似乎是一块破铜烂铁,林知聿耐心地拂去它上面的灰尘和铁锈,露出它厚重的刀头和又长又宽的刀身。 林知聿提在手里试了试。 还挺沉的。 倒是看不出有什么奇特之处。 “你是怎么把这个东西拿回来的?不对,你是怎么找到这把刀的?” 回应林知聿的,之后小狐狸圆亮的眼睛,无声地凝视着他。 林知聿将洞府中的东西都悉数装入了空间中,将他残留在洞府中的气息抹去后,便离开了此处。 此次闭关出来,已过了七年。 他的修为涨至金丹后期,虽与突破元婴只是临门一脚的事,但这个壁垒,有的金丹修士或许需要花上几十或者几百年才能突破,而有的或许第二天就能成功突破。 林知聿着急,却也知道,修炼这件事,急不来的,欲速则不达。 他离开天虚宗后,又因为受伤报恩留在了北域,出了北域又是闭关修炼。他手腕间的小痣在时刻提醒着他与伏珏定下的约定,如今他终于可以探查玄宝门的踪迹了。 但玄宝门藏得严实,自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知道查到的。 他去了一些地方,后面又听说了无忧盟。 无忧盟是大洲中的一个悬赏组织,接悬赏令的多是一些散修,来自天南地北。林知聿看了这次悬赏的报酬,很是丰厚实用,便接了下来,顺便也能与同行之人打听玄宝门的消息,说不定会有什么收获。 在此之前,林知聿将空间里的那些兽骨换成了一部分灵石,买下了两张高阶易容符,几番讲价,才将易容符的价格讲到了两千。 整整两千中品灵石啊! 林知聿的心都在滴血。 虽是高阶符咒,但像闻人落那样的化神大能,几乎是一眼就能看破。不过林知聿的初衷只是隐藏样貌,免得惹来一些麻烦。大能之所以是大能,哪怕看穿他的伎俩,应该也懒得同他这样的小人物计较。 林知聿慢慢收回思绪。 他听着周边的几人,除了段海,都在闲谈。 想到自己的另一个目的,林知聿也加入进去,顺着他们的话题谈天说地。 他的样貌普通,但性子平和,很快就和另外几人谈成一片。 林知聿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将话题引到了玄宝门上面,“我今日在出来之前,听说朔月宗的长青宝剑被盗了,说是玄宝门的人做的……” “不能吧,玄宝门的人应该看不上那把破剑,也只有朔月宗的人当个宝贝了,估计是他们宗门的人监守自盗。” 第101章 碎梦 “不过啊,玄宝门的人逃得比兔子还快,躲得比乌龟严实,若真是他们盗走的,那可真是没希望了……” 听见他悻悻的话语,林知聿紧接着问道:“这样说来还真让人好奇,难道真的没有人知晓玄宝门的踪迹吗?” 青年好奇的样子不似作伪,他长相普通,气质随和,毫无攻击性,引得其他人侃侃而谈。 “我觉得有一个人怕是知道,那人不是自夸整个大洲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吗?” “是谁?”先问出来的,是林知聿旁边的人,他也被勾起了兴趣。 “那个号称百晓生的碎梦啊!” 碎梦? 林知聿的眼中浮现出疑惑。 “不过那家伙神出鬼没的,极少有人能见到他,哪怕见到了,他也不一定告诉你……不过我听说天邕城城主给碎梦发了邀约,这一届的宗门大比又在天邕城,届时,碎梦应会现身吧。” 林知聿暗暗将这些消息记在了心里。 天邕城建于一条灵脉之上,福泽盈地,天邕城城主更是拥有好几座灵矿山。 真正让林知聿注意到的是宗门大比。 届时,天虚宗的定会派人来,毫无疑问的,纪尘他们也会来。 在原书中,他就是在宗门大比中,在纪尘的衬托下,输得彻底,毫无脸面。 他若是去了天邕城,说不定会与他们撞上。 他已从天虚宗离开这么久了,哪怕遇见,也只当他们是陌生人。 而且好不容易才有玄宝门的消息,他想去见见这个碎梦。 林知聿想得出神,听得前方段海扬声道:“我们到了,前方就是沙蜃出没的地方,大家万事小心,按照我之前的部署来。” 飞舟被收了起来。 他们齐齐落在了地上……确切的说,是沙面上。 细软的黄沙让他们的整个小腿都陷入了进去。 此时艳阳高照,彩色的光晕环绕周围。 几人无声地对视一番,按照计划,林知聿与另一人诱出沙蜃,另外两人布阵,段海绕其后防止它逃走。 沙蜃喜食生肉,尤其是修士带着灵力的血肉。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以为猎物送上门来的沙蜃,在黄沙下躁动不安起来。 厚厚的沙土被拱起一个个巨大的土堆,沙蜃在黄沙下追着人类修士的脚步声快速游动。 沙蜃不过是五阶妖兽,却让金丹修士都大为头疼的原因,不是它有多高的灵智,而是它在沙土中,如鱼得水,行踪诡秘,难以预料。 修士稍有不慎,就会沦为它的口中食。 林知聿回头看去的时候,那沙蜃正好从地下腾空而去,明明只是一只肥硕巨大的肉虫,张开的血盆大口中,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的利齿一路延伸仿佛长满了整个身体内部,让人毛骨悚然。 林知聿两人控制着距离,将沙蜃往阵法处引去。 在察觉到人类修士的诡计后,哪怕美食即将到嘴,沙蜃扭转回身,欲逃离其他四人的包围。 所幸段海早已堵在它所逃的方向,他肉眼追着土堆游动的方向,打下数道烈火咒,沙蜃又被逼得蹿到了地面。 五人齐力将它往阵法的方向驱赶,终于,沙蜃被阵法压制,封冻成冰,不得动弹。 林知聿是个不爱出汗的体质,也被这一番行动逼得出了一身的热汗。 众人刚要松一口气。 一团巨大的阴影自段海的头顶笼罩下来。 林知聿眼睁睁地看着黄沙中窜出的另一只巨大沙蜃就要张开巨口将段海吞食。 林知聿离段海最近,他下意识握紧了拳头,才发现他用五百中品灵石,买来做临时武器的长剑早已在刚才就被沙蜃折断了。 手边已经没有了武器。 难道眼睁睁地看着段海被吃了吗? 林知聿心念一动,收在空间里的长刀已经出现在了右手,沉重的刀身坠着他的肩膀微微下沉。 来不及再思考太多。 林知聿往前猛地踏出一步,一跃而起,举着那把沉重的黑色大刀,将所有灵力灌注其上,迎面朝着沙蜃砍去。 “段海!低头!”那一瞬间,林知聿的耳边只能听见沙蜃的皮肉被割开的声音,看起来笨重生锈的大刀,削铁如泥,竟然将沙蜃整个分成了两半,烂肉似的摊在地上。 林知聿被溅了满身腥臭的血水。 段海刚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死里逃生,大喜过望,激动得就要去拥抱林知聿。 他也同样是一身的血水。 林知聿单手撑着大刀,另一只掌心对着段海,很明确的拒绝他的靠近。 林知聿站得笔直,看起来嫌弃自己极了,他黑着脸,用了好几遍洁净术,才没有闻到自己身上的那股熏人的血腥味。 其他人先是被突如其来的另一只沙蜃惊得愣在原地,接着更是被林知聿的那一刀给狠狠震住了。 也没有人告诉他们,大砍刀也能用得那样威风啊啊! 这次他们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漏网之鱼了,他们可再经不住来一遍那样的惊吓了,况且也都没多少体力了。 待收拾好沙蜃,他们便坐原来的小舟折返了。 任务的时间竟然比预料的更快。 “两头沙蜃,不知无忧盟那边会不会多给我们一倍的赏金?” “多的那部分,要给也是给小林吧,那完全是他一个人杀的。” 林知聿救了段海,相比于来时他的严肃冷漠,回程的路上,他热情得怎么也要和林知聿拜把子做兄弟。 林知聿好一番拒绝。 哪怕段海提出让林知聿做大哥,他排第二。 虽然被拒绝了,但段海还是乐呵呵的表示,以后若是林知聿有事,尽管开口找他,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哎呀呀,你这把刀可不得了啊小林,没开刃都这样厉害,那开刃了还得了。” “虽然这大刀看起来和你有些不相称,但还真别说,真威风啊!” 他们又研究起林知聿手中的大刀来。 林知聿想说,大刀已经开过刃了,只是被厚厚的铁锈盖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大刀,他之前在天虚宗用惯了长剑,这么久以来也没有找到合适趁手的武器。 其实这把大刀用起来手感也很不错。 ……就是重了点。 慢慢习惯可能就好了。 众人正谈论的热烈。 飞舟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所有人都被带得趔趄了一下。 是撞到结界了么?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一张大网兜头朝着飞舟罩下。 第102章 被俘 一行人很快意识到,他们被埋伏了。 而且埋伏他们的人明显有备而来。 那张从天而降的大网附着有厉害的法术禁制,被困的人无法传送也无法遁入空间。 他们被紧紧团在一起,越收越紧,林知聿想试试能不能用那把大刀将大网割开,甚至都分不出一点空隙来行动。 过了一会儿,小舟晃了晃,落下几道脚步声。 “……三、四、五,今天收获真不错,一下子就捉到了五只。” “不过品相貌似都不怎么样啊,修为倒是都挺不错的,送去给宫主,也能让他大补一番了。” “宫主自从修为大跌后,我等整日战战兢兢,生怕犯了错也成了宫主的补品,眼下有这几人,我们也能暂时松一口气了。” “我听说,近日庆池长老提出要重新选任新宫主事宜,怕是也和宫主修为大跌有关吧……” “若真要重新选,你们觉得谁能坐上宫主的位置?” “……操心这个干嘛,和我们下面这些人有什么关系?” 林知聿的方向背对着他们,他仔细分辨着他们的声音。 有四个人。 有一个人已经转到了林知聿的面前,仔细看了他一眼,大失所望,“真丑……果真没有一个人能入眼的。” 这人身上的穿着衣饰,林知聿总觉得有些眼熟。 记忆被重新翻了出来。 是合欢宫的人! 段海显然也认出了他们的身份,听见他们语气中的不怀好意,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抓人了,狠狠往地上淬了一口,“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就不怕惹了众怒再次被仙门讨伐吗?” “嘻嘻你们不过是一群散修,仙门各宗又不是傻子,都知道明哲保身,没触及他们的利益,他们怎么可能为了区区几个人和魔界重新撕破脸。” “要怪只能怪你们倒霉了,跑到这个地方来,又正好撞见我们。” 他们也是看着这小舟破破烂烂,没有宗族族徽和标识,认定他们是一群没有背景的散修。 飞舟被调转了一个方向,一路往魔界的方向而去。 半个时辰后,飞舟停在了合欢宫门的外面。 下飞舟之前,合欢宫的人让他们吃下一粒黑色的丹药。 明眼人都知道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旁边的人又是挣扎又是摇头,还是被按着塞进了嘴里。 林知聿收回视线,安静地将递到眼前的丹药吞下。 “你倒是有点眼色。”喂他丹药的人满意地点点头。 林知聿很快就感觉到了这丹药的作用,是封锁压制他们灵力的。 趁着那人转身的功夫,丹药还没有完全起作用,林知聿不动声色地迅速从空间里取出一瓣九色花,引入体内,等着化解掉他身上的药效。 魔修等他们彻底无法调用灵力,又将五人的手捆住,才终于将他们从大网里放出来。 推推搡搡地让他们往前走。 有一个合欢宫的人打上了段海的主意,段海的样貌说不上多么英俊,但也周正严肃,身材强壮,孔武有力。 浸淫在合欢宫的人,大多男女不忌,折辱这样一身正气之人,又显得格外有成就感。 那人在段海的腰上掐了一把,段海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刚毅的面容一点点龟裂开来。他回过神来,勃然大怒,实在忍不下去,狠狠一脚踹在那人的心窝上。 “哎哟……你敢踢我。” “老子踢的就是你这个禽兽、畜生……” “你!你死定了!等着吧……不过在此之前,你这一身的牛劲,留着等会在床上使吧,看我不好好教训教训你!” 林知聿往四周迅速扫了一眼,脑子里面飞快转着。 除了他们刚才进来的那个门,还有两个出口,但是都有人守着…… “何故喧闹?”这时,耳边响起一道威严的声音,直接将那几个嚣张的合欢宫魔修镇住了。 一个玄袍老者缓缓从他们的身后走来。 “庆池长老。”几人毕恭毕敬。 林知聿暗暗地看了那个庆池长老一眼。 ……看不出他的修为,应在元婴之上。 “这几个是什么人?”庆池长老开口道。 “一群散修,今天正好撞到我们手上,正要送到宫主那边。” 庆池长老单手背在身后,“我正缺几个试药的药人,这几人,我就先带走了。” “这……”那四人面面相觑,犹豫起来。 “怎么?”庆池长老白眉狠狠皱了起来,语气更重了,“现在连我的话都不管用了?这合欢宫又不是他乔远山一个人的。” 几人战战兢兢。 就在这时。 “庆池师兄,你是想与我抢人么?” 一道耳熟的声音。 林知聿抬起头,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是他! 就是这个人,在他离开天虚宗的那日,差点取走了他的性命。 第103章 螳螂捕蝉 尽管已经过去,可那种被死死地碾压,任人鱼肉的恐惧还是攥住了他。 林知聿咬紧了牙关,慢慢垂下了眸子。 他开始担心对方识破他的伪装,又是在合欢宫的地盘,他根本逃无可逃。 所幸乔远山扫了一眼被抓的五人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林知聿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才分出余力观察起周围。 气氛剑拔弩张。 合欢宫宫主,也就是当初追杀他的人,貌似和这个庆池长老不对付,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积怨已久。 “乔宫主!”庆池长老冷笑道:“我哪里敢跟你抢人啊!” “不过——这抓来的人,是不是不该只你一个人独占了?” 见他呼吸时快时慢,周身灵息不稳,庆池长老心里琢磨着乔远山果然修为大跌了,估计是修炼时受到了反噬,真是痛快! 当年合欢宫宫主之位分明该是他来坐,却因为乔远山先一步突破元婴,而被乔远山给抢了去。 庆池始终咽不下这口气,加上平日里见多了乔远山霸道又傲慢的做派,早就想取而代之。 要换了往常,他或许还会忌惮于乔远山的修为而有所收敛,不过现在嘛…… 果然,乔远山哪怕被他连番挑衅,气得面红耳赤,也只是咬紧了牙,未动怒也未出手,不愿将事态扩大,邃了他的意。 “何谓独占,我身为宫主,连这点特权也不能有吗?” 两人对峙着,谁也不肯退一步。 可此番争执,旁边的人怎么看,都像是乔远山忌惮庆池长老而忍气吞声。 庆池看着乔远山拂袖而去的背影,锐利而得意的目光愈发幽深。 林知聿他们一行人被带去了合欢宫的地牢。 之前听合欢宫那些人的口吻,似乎已经不是一次两次抓人了。 果然,地牢中关了不少的修士,大部分人看起来形销骨立,应是被充做了炉鼎,或是吸了修为。有一部分的人成为了药人,只剩下一口气,全身都是脓疮,腐烂酸朽的味道在幽暗又密闭的地牢里,扑面而来,让人喘不过气。 林知聿粗略地数了数,算上那些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地牢中被关的大概有百余人。 或许是算准他们没有灵力逃不出去,地牢中并未留下看守他们的人。 林知聿不便暴露他身上的九色花,特别是在这样复杂的环境下。待合欢宫的人走后,他便同段海囫囵地说起他方才强行冲破了药效的禁制,恢复了一点灵力。 恢复了灵力,意味着逃出去就有了希望。 段海光顾着高兴,显然也没有细想。 天知道之前他被那些人轻薄的时候,内心有多崩溃,想他一世英名,难道就要折在这腌臢的合欢宫吗? 林知聿用灵力替他疏通,靠外力让他强行冲破了禁制。 半炷香之后,段海满头大汗,他抖了抖双臂,显然灵力已经慢慢恢复了。 林知聿拉住他,低声道:“切莫掉以轻心,被人注意到,说不定等会他们就会来人。” “你怎么知道?” “猜的。那个什么庆池长老盯上了我们这五块大肥肉,他们宫主当然是越早‘使用’我们越好。” 而且,刚才段海他们灵力被封可能没感觉到,那个庆池长老明知乔远山修为大跌,刚才争执的时候,甚至还故意放出灵息去压制他。 那个时候乔远山匆匆离开,定是修为又受到了刺激。 结合之前抓他们的那些合欢宫人所言,乔远山定会等不到明天就急着用他们进补。 以防万一,之后林知聿与段海一直用神识传音,分析逃出合欢宫的可能。 “北边的守卫似乎要薄弱一点,若是能造出一些动静将守卫引走……” 没一会儿,果然就有合欢宫的人行色匆匆地来地牢提人。 一下子数了四个人头,其中便有林知聿。 段海一下子急了,连忙挡在林知聿面前,“林兄弟,你救过我,我替你!”把人带出去要做什么不言而喻,看地牢里那些人的样子,像小林这样的小身板,指不定被那些畜生采补后人直接就没了。 “哟!还有上赶着找死的,那就……”在那人改变主意之前,林知聿对段海安抚地眨了眨眼,然后上前道:“去就去!我就不信真能把我怎么样!” 那样愤怒凛然的样子,倒真像个死到临头还嘴硬的迂腐之人。 “那就走吧。” 路上,林知聿又看见了那位庆池长老,盯着他们的目光很是锐利。 林知聿开口,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问前面的合欢宫人,“你们宫主修为有损?让你们三天两头出去抓人,那累的还不是你们啊?” “胡说什么?我们都是自愿为宫主做事。” “你们还真是忠心耿耿,怕是谁也无法撼动宫主在你们心中的地位吧?” “那是……不对,你话怎么这么多?再乱问,当心我割了你的舌头。” 林知聿用余光往那边扫了一眼,庆池长老的脸越来越难看,几乎要包不住眼中的怒火。 似乎起了效果。 ……很好! 庆池和乔远山针锋相对的原因,林知聿能想到,除了抢夺资源,那便是宫主之位了。 乔远山恐怕不会愿意自己从那个位置上下来。 这就要看庆池长老,能忍到何时了。 林知聿和其余的四人被押着到达他们所谓的主殿后,又进入一条幽深狭窄的地道,之后终于到了一个空旷巨大的石洞中。 占据林知聿视野最多的,便是正中的那个水潭,有人力凿刻的痕迹。水质呈现着粘稠的墨绿色,上面漂浮着一层油脂,看起来倒像是尸水。 水下面有东西若隐若现,似人形的东西,有手有脚,发出阵阵拉长的嘶吼……不,或许他们本来就是由人变成了这样。 魔修多有邪术,将肉身做成人傀走尸,或是将灵体炼成怨魂恶鬼,凡是只要有利于魔修,皆无所不用其极。 押送他们的人离开后,乔远山从一道暗门处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似乎真是受了极重的反噬,走路踉踉跄跄,比之之前狼狈了许多。 与林知聿一同被押来的另一个目光呆滞的修士,想是已经在这里被关了许多天,只有一口气吊着,早已濒临崩溃,如今他看见乔远山慢慢地靠近,哀嚎了一声,失控地往乔远山撞去。 “咔嚓”的一声脆响。 那人被拧断了脖子。 乔远山抽出他的灵体,顺手将瘦得皮包骨的尸体扔进了水潭中。 密密麻麻的人影一个挤着一个在水潭中争抢那具尸体,林知聿耳边都是他们咀嚼碎肉和骨头的声音。 林知聿的心怦怦直跳。 乔远山的修为大不如当年追杀他时那样强盛。 况且乔远山不知他身份,以为他被压制了灵力,对他毫无戒备。 ……现在似乎是偷袭的好机会,打他个措手不及。 “乔师弟,你怎么这么狼狈,看来,你的修为受损果然很严重啊,要不要师兄来替你排忧解难。” 一道突兀的声音打断了林知聿的思绪。 从石阶缓缓走下来一个人。 正是合欢宫的庆池长老。 第104章 黄雀在后 庆池来者不善,之前林知聿就看出这人或许会有举动,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真是天助我也! 林知聿默不作声地缩到一边,静观其变。 庆池长老说是来替乔远山排忧解难,几乎是在下一瞬,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时间,就朝着乔远山扔去一记暴击。 林知聿看出,现在修为下跌,又受到反噬的乔远山远不是庆池的对手。 可最后无论谁赢了,对他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不知段海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林知聿同他传音,却未收到回应。 应是时机不对,不方便回复他。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乔远山已经败下阵来,他单手撑在地上,身上的宫主威严早已不见,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有垂死之相。 庆池得意地走到他的面前,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头一次这样高兴。 他抚掌大笑道:“师弟,你已经没用了。你看你现在,手也断了,修为也在我之下,你还有什么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真想让师尊看看,当初他选你,这个决定是多么的错误。” “原来你一直在觊觎宫主之位?” “本来就该是我的!”庆池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他突然发现了不对劲,立马警惕起来,“你在笑什么?” “哈哈哈哈!”乔远山继续放肆地大笑着。 突然,原本已经不能动弹的乔远山,猛地朝庆池打出一掌。 那掌风间带出的灵力浑厚平稳。 庆池很快反应了过来,大骇道:“你!你的修为没有下跌?!” 怎么可能?他之前多次试探过乔远山的修为,的确已经跌至元婴初期,还有,他灵息不稳,需要夺取他人修为才能压制反噬…… 如此种种。 不然,他也不会下定决心对乔远山出手。 “你是故意做这些来骗我?” “配合你演一出戏罢了。” 乔远山施施然擦掉嘴角的鲜血,掌心出现一枚拇指大小的符玉,“这个东西,可以隐藏修为,迷惑人的眼睛。当时得到这个宝贝的时候,我就在想,若我真的修为大损,你会怎么样?会做什么?” “庆池师兄,你果然没辜负我的期望。” “你以为你的那点心思我不知道?与其等着你在暗处不知何时对我出手,倒不如借此时机引蛇出洞。” “师兄,这次可是你出错在先,我替师尊清理门户,不为过吧?届时你到了下面,也莫要同师尊说些责怪师弟的话。”乔远山虽是一副轻松平常的口吻,看向庆池的视线却带着浓浓的杀意。 “真是好大的口气!”庆池由最开始的骇然,这下彻底被激怒。 乔远山亦不再隐藏实力,两个元婴大能打在一起,造成的威压和冲击足以使得地底震颤,洞顶碎石滚落,这里像是随时都要塌落。 乔远山不愿因此彻底毁了这个地方,在墙壁上凿出一个大洞,两人的身影打斗着飞了出去。 外面时不时传来一阵阵的巨响。 不知过了多久,从刚才那道大洞蹿进来一个黑影。 同时,他狠狠往地上抛下一团东西,在地上滚了两圈。 那分明是庆池的尸体。 他双目圆睁,舌头僵硬地探出,整个头骨都完全裂开了。足以看出下手之人的狠辣和出其不意。 庆池到底是元婴大能,为了杀死他,乔远山也付出了同样惨痛的代价。 他的灵府被庆池那个贱人贯穿了,要不是他及时护法,恐怕也会落得个身死的下场。 这下彻底解决了他的一个心头大患。 乔远山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尸体上,待他炼化了庆池的元神和身体,化为己用,还愁养不好伤吗? 庆池啊庆池,你也算死得其所了。 乔远山刚要去动庆池的尸身,就在他以为无后顾之忧的时候,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动静。 “谁?” 他一回头,眼中映出一个普通的青年。之前他用符玉压制了修为,加上刚才一心只想结果了庆池,倒是没发现,这个青年,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灵力。 金丹期。 倒是不足挂齿。 但眼下他忙着炼化庆池的元神疗伤,对于给他添麻烦的人,真恨不得立马就捏死。 他阴沉着脸看向青年,只想着速战速决。 没想到青年稳稳接下了他三招。 倒是他小瞧了。 可区区三招又能说明得了什么?最后还不是要死在他的手中。 原本以为伸根手指头就能摁死的人,竟然又耗费了他不少精力,这个人给他的感觉……乔远山像是意识到什么,从袖中掏出一张符咒,猝不及防打向对面青年的身上。 易容符的痕迹被打散,眼前出现了一个让乔远山恨得牙痒痒的人。 就是这个人,让他中了虎尾蝎的毒,那毒附在骨头上,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舍下手掌,才保住了这条手臂。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被庆池那个贱人诟病是身残之人。 “我没来找你,你自己倒是找上门来了!” “这次,我定要让你有来无回。” 他追着林知聿,见林知聿脚下步步似有章法。因着上次虎尾蝎之毒,他心知林知聿此人诡计多端,不能掉以轻心,他抬头看去,林知聿似乎想将他引去前面。 还想用这一招? 乔远山登时往后退去,脚下金光闪动,他竟还是踏入了对方的陷阱之中。 林知聿站在他面前,他往地上的尸体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后,轻飘飘道:“你要跟着我往这边走,就不至于落入我的阵法里了。” 这个阵法也是刚才林知聿趁着乔远山和庆池打斗时匆匆布置的。 乔远山想要挣脱这个阵法也不是没有办法,但他现在灵府受了伤,强行出阵,真不亚于脱层皮了。 乔远山敛去了眼中的凶光,“我们来做笔交易可好?” “你我的恩怨,也缘于我徒儿的死。你我彼此看开,都不再追究,如何?” 林知聿觉得好笑,“当时你对我可没有留手,如今你被困,就想着不追究了,天下有这样的理么?” 乔远山继续增加筹码,“当年是谁向我透露的你的行踪,你难道不想知道吗?” 第1章 那个万人嫌炮灰 【是耽美文哦~进错频道的宝宝可以撤啦,抱歉(??w??)】 林知聿昏迷了三天。 之前去武云山受的伤还没好,又被师尊在长清廊罚跪了一晚。新劳旧伤,林林总总,林知聿强撑着刚回到住处,就晕了过去。 中途醒了一次,桌上的杯具茶盏打翻了一地。林知聿顾不上那些,整理了衣袍,终于爬进了床铺里。 林知聿体寒,身子弱,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此时他肩上的伤还疼得厉害,武云山阴龙的火焰极为霸道,林知聿堪堪躲过,可还是被沾上了一点,灼烧的痛感几乎燃到了骨头缝里。就算及时上了药,没有鲛人泪,要完全好起来,几乎要花上好几个月的时间。 寒冷牵动着伤口一阵一阵地疼,林知聿裹在被子里,蜷缩着身体。 这一睡,就是三天。 正是这三天,林知聿做了许许多多的梦,那些真实得仿若身临其境的梦境串联在一起,他才知道,自己为何会落入这样的境地。 原来,他只是一本话本中的人物。也不知是谁写了这样无聊的话本—— 故事的主角是个人见人爱的万人迷,天资绝顶却流落凡间,一朝被带上仙山,成为人人羡慕的清远仙尊的小弟子。 师尊关心,师兄们皆爱护,小弟子身后还有数不尽的爱慕者,果然不虚万人迷的头衔。 而那话本中的万人嫌炮灰。同样从凡间而来,却资质平庸,得到高祖点拨才得以进仙山。师门中人人都不喜他,他却将所有的过错都怪罪在小师弟的身上,屡屡糊涂犯错,险些酿成大祸。最后被小师弟的那些爱慕者打断双腿,发落绝情崖,被镇压在绝情崖底的凶兽撕碎,神魂俱灭,不入轮回。 要不是林知聿看到梦中自己就是那个万人嫌炮灰,他都怕是要为这样的剧情拍手称快了。 所有的剧情都完美的对上了。 半年前,师尊从外面带回来一个清秀的少年。 然后是几日前,他带小师弟纪尘到武云山历练,他与小师弟皆受了伤。师弟的床榻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而他因为没有保护好小师弟,被师尊罚跪于长清廊前。 林知聿想到了武云山的那日,许多年未下山的师尊,匆匆赶来。 “……师尊,求你别责怪林师兄。” 师尊扶起纪尘,只看了林知聿一眼,带着纪尘转身便离开。那一眼,包含着浓重的失望和谴责,将他重重定在了原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林知聿知道师尊似乎是不喜欢自己的,是因为他资质平庸,白白顶着清远仙尊三弟子的头衔。所以他加倍的练习修炼,想要得到师尊和师兄们的认可。 可是那个新来的小弟子,轻而易举便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是因为小师弟天赋异禀,还是仅仅因为自己被安排了个这么荒唐的命运走向? 林知聿醒来后,将屋内打翻的一地碎瓷片清理干净,换上干净的衣袍。 林知聿受着伤,为了省些灵力,院外没有下禁制。于是门外冒冒失失的少年就这样闯了进来。 薛桐一推开门,纵使面前这张脸已经看过无数次,他还是愣在了原地。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屋内的人过于绝美优越的容貌。肤白胜雪,眉如远黛,目若点漆,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身形,纤瘦修长,又是一身清冷的白衣,翩翩若月下仙人。 此时仙人正系着腰间的玉带,他一回过头,薛桐的脸就红了。 林知聿神情慵懒疏离,他的思绪还停留在那一个个梦里,头也有些疼。 “薛师弟,你怎么来了。” 林知聿有些庆幸还好刚才将茶具收拾出来了,只是放了一会儿,里面的水已经有些冷了。 薛桐坐下来,毫不在意,哐哐几口就喝完了。 他忍不住嗅了嗅,师兄房间里面的熏香都要比别人的特别一点,好闻一点。 薛桐:“我、我带了一点鲛人泪过来,师兄受了伤,正好可以用用。” 整个天虚宗的鲛人泪都奉命被送到了纪尘的住处,薛桐又是从哪里收集到的。 林知聿静静地看着他。 薛桐心虚地看来看去,目光一落到林知聿的肩头,又愤愤不平地说道:“纪师兄的伤连块指甲盖大小都没有,明明师兄伤得更重,可他们……却要把所有的鲛人泪都给纪师兄用,我不服。” 说到后面,薛桐眼圈都红了,又怕林知聿不接受,连忙解释道:“林师兄,这个是我之前问师尊单独要来的,和纪师兄的没有关系。” 薛桐是南华仙尊的小弟子,以前就爱跟着林知聿到处跑。自然看不得林知聿受伤,林知聿如果失意落魄,薛桐比谁都难受。 林知聿的视线落在桌上的鲛人泪上,这是薛桐给他送来的…… 在他的梦里,阴龙的灼伤让林知聿疼得实在受不了,他去求了师尊,才得来了鲛人泪。却也只得了一瓶,因为鲛人泪的数量不够两个人同用,要保证纪尘足够的用量。之后的疼痛,是林知聿生生熬过去的。 “连区区这点疼痛都忍受不了,以后的修炼只会更苦,你要如何适应?” “小尘和你不一样,他是天极灵体,阴龙之火会伤害他的神魂……鲛人泪,不得不用。” 好一个,不得不! 林知聿敛目冷笑。 他安抚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笑道:“师弟,谢谢你。” 他收下了鲛人泪,有了这三瓶鲛人泪,足够他少受很多苦。 林知聿从储物袋中找出一截小指长的灵木,“这是我的谢礼,此灵木可储存亦可吐纳灵气,修炼时用极佳,与你的体质正适合。” 薛桐腾的一下站起来,慌得手忙脚乱,“林师兄……我不能要,太贵重了,我不要。” 林知聿笑意浅淡,令人如沐春风。他没有过多的说什么,将灵木塞到薛桐的手心里,“收下吧。” 少年推辞不过,这才捧着灵木,小心翼翼地收进储物袋中。本来只是想替林师兄排忧解难,没想到反而还顺走了师兄的灵木,唉! 薛桐是课时偷跑出来的,这会儿南华仙尊正在传音找人。薛桐不想这么快离开,又害怕南华仙尊的责骂,他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颇有种一去不复返的意味。 林知聿哑然失笑。 “林师兄,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好。” 薛桐走后,林知聿犹豫要不要把院子外面的禁制加上。薛桐倒是没什么,若是其他人再冒冒失失地闯进来…… 树下气流波动,而后渐渐显露出一个高挑的身影。 看着那人缓缓地向自己走来,林知聿竟有种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感觉。 梦里的顾景之温润如玉,永远是那副清风朗月的模样,也是这样向他走来,却用他的君予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排雷:先看简介,1.前期偏虐,简介上的虐点都会写到,2.主角大概要过一段时间才会离开师门,3.主角官配也要后面才会出来。4.有狗血剧情。以上接受不了请点返回,网络一线牵,珍惜这段缘。拒绝辱骂和人参公鸡。】 第2章 无人信任 那样的疼痛此刻似乎还残存在他身上。 双腿尽折,痛不欲生,他连逃都没有办法。 身后是深不见底的绝情崖,仿若一张深渊大口,能将他一口吞下。他眼睁睁地看着顾景之将剑身一寸寸地抵进他的血肉中,尤不解恨地重重碾磨,搅弄血肉和已经干涸枯竭的灵府。 顾景之看着林知聿的眼神冷漠,充满了厌恶,仿佛林知聿不是他的同门师弟,而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妖魔。 “你敢伤害小尘,做了这么多恶,林知聿,这是你应得的。” “你不会死的,因为……我们要让你生不如死。” 阴冷熟悉的声音还盘旋在脑海中,林知聿喘出一口气,袖下的手竟然轻轻颤抖起来。是身临痛苦和死亡的恐惧,是被身边人亲手折辱的不敢置信。 他好似真的走到了那一步。 林知聿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 这样的动作落在顾景之的眼中,他微微一顿。 若是往日,只要他一出现,林知聿早就热情地围了上来。大师兄你来啦,大师兄好厉害,修为又涨了。 相比于严厉的师尊和行为乖戾的二师弟,林知聿明显更依赖于他。 对于林知聿的热情,顾景之每次眼中的笑意都显得有些敷衍冷漠,“师弟,注意言行。” 三师弟呐呐的“哦”一声,可下次再来的时候,还是一如既往地随意散漫。 “大师兄怎么来了,是有什么事?” 林知聿将顾景之带到了里屋。 走动间,白衣飘飘,勾勒出林知聿清瘦挺拔的背和纤细的腰肢。 顾景之走在他的身侧,微微侧目,就是对方天鹅般雪白修长的颈项。他这个从凡间来的师弟,冰肌玉骨,琼玉之姿,生得极美。 对方目不斜视,甚至连半点目光也未曾分给他。 顾景之从前厌烦林知聿不知轻重地靠近,这个从凡间来的人空有一张美貌的皮囊,没有规矩,没有分寸。 今天林知聿的言行举止挑不出一点毛病,可他心中怪异得厉害。 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向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崩塌。 “师弟,你的伤怎么样了?”顾景之问道。 林知聿侧开身,不动声色地躲开顾景之落在他肩上的目光,声音清润,却没有起伏,“暂时无碍。” 顾景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子,“这个丹药是师尊让我送来的,能缓解阴龙之火,虽然没有……但也甚有奇效。” 林知聿知道他停顿那一下想说什么。 他的视线落在顾景之的手上,“谢谢大师兄,大师兄有心了。” 顾景之看见林知聿随意地将药瓶放在了桌子上。 “师尊让我来看看你。小师弟这次受了伤,师尊失控发了火,你别怪师尊。事出有因,小师弟才筑基,根基不稳,师尊难免紧张了些。” 林知聿点头,似笑非笑:“小师弟肯定伤得很重,师尊才会罚我跪了一夜。”长清廊阴寒,灵气稀薄,林知聿才筑基中期。长清廊的寒冷,比他想象得要难熬。 唉!此番受寒,怕是又要调养一段时间了。 又是这种感觉—— 顾景之瞳孔微微收缩,他怎会听不出林知聿语气中的嘲弄,胸口溢出一丝没由来的怒气,“我知道你不满师尊对小师弟的宠爱,往日里一些小打小闹也就算了,但是武云山危机四伏,试练不是儿戏,以后断断不能再为了你的个人私怨伤害同门!” 林知聿冷笑:“小师弟与你说的?说我带他去武云山是故意为之,说我将阴龙引来才害他受了伤?” 书里便是这样,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是他嫉恨不满纪尘,暗地里使了手段招惹阴龙攻击纪尘,却不想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反而让自己受了伤。 明明是纪尘缠着他跟去武云山的。武云山林知聿也去过许多次,地形几乎烂熟于心,那只阴龙沉睡了千年,也不知为何那日突然醒来还发了狂。但是林知聿顾及着纪尘刚筑基,在第一时间就推开了他。 之前林知聿还抱有侥幸心理,认为现实和小说可能也不尽相同,至少不应该全将过错推到他一人头上。 他林知聿,何必用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招数。 之前未曾深想过,如今当作一个局外人看戏,倒真的看明白了一些事情。 说实话,他之前还真没有嫉恨过纪尘,以往师尊和师兄们不止一次敲打过让他不要针对小师弟,他不知这样的谣言从何而来,以为自己对纪尘好,等大家看在眼里,那些谣言便会不攻自破。 可是若没有人引导,那些对林知聿不好的言论怎会甚嚣尘上,甚至能传进师尊的耳朵里。 真是可笑得很!他也同样傻得很! 林知聿玩味笑道,书里那些伤害纪尘,惹得所有人对他群起而攻之的桩桩件件,难道真的都是炮灰林知聿做的? 林知聿骨相皮相极佳。修仙之人驻颜有术,大多容貌优越,可翻遍整个修仙界,怕是都找不出能与林知聿匹敌的第二人。他不笑时已是绝色,此时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凉意的弧度,更添艳绝疏离。 顾景之心中愈发的烦躁,拧眉道:“你自己犯的错,难道还想要去找小师弟的麻烦?” “怎么会?”林知聿又恢复成了那个好说话的温吞模样,“师尊罚也罚了,大师兄难道还要替小师弟再主持一次公道?” 顾景之顿住。 要说他是来看林知聿的,可却又忍不住拿小师弟的事敲打他,要说专门来为小师弟鸣不平的,可师尊又的确已经罚够了他。 林知聿向来是依赖信任他的。顾景之以为,林知聿会向他解释。 “师弟没有什么要与我说的吗?” 林知聿皱眉,眼中隐隐浮现出不耐,这是第一次面对顾景之出现这样的情绪。 肩上的伤又开始疼了,林知聿疲惫地闭了闭眼,“没有。大师兄若是没有其他事,我想歇下了。” “师弟学业已荒废多日,落后太多,希望师弟能将心思花在修炼上面,尽快……” 林知聿已经将顾景之送到了门口,往日顾景之勉励他的话,今日听着让他的大脑格外的发胀,林知聿懒得再应付。 顾景之还未说完,房门便砰的一声在他眼前关上。门上流光浮动,已然罩上了一层隔音诀。 顾景之眸色微沉,在院中罕见地停留了片刻。 第3章 收徒礼 因为薛桐的那三瓶鲛人泪,林知聿肩上的伤缓解了许多,发作时便不再那么疼了。 这期间,薛桐来了两次,他似乎比林知聿本人还在乎他身上的伤,生怕影响了林知聿后面的修炼。 林知聿听着薛桐说话,神情有些恍惚。 似乎在书里,最后在他退无可退,被万人唾弃的时候,也只有薛桐一人护在他身前。 林知聿八岁上的仙山。他的祖上于天虚宗的越光老祖有恩情,后面林家走向败落,林知聿没有去处,是越光老祖不忍故人后辈四处流浪,遂将他带入天虚宗。 老祖自知飞升无望,突破之前,于是又将林知聿托付给了拂光殿的清远仙尊。 清远仙尊惊才绝艳,不过五百岁,便已经半步化神。他下面的两个弟子,也都已经步入了金丹期。 如此传奇的一位仙尊,却收了一位资质平平的凡人弟子。想来是不喜欢他那位新弟子的,竟然连正式的收徒典礼也没有办过。 修仙界普遍崇尚强者,在仙山上不满林知聿的人很多,他们之中,比林知聿有悟性有天赋的人,大有人在,都不够格做清远仙尊的弟子,没想到最后竟然被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凡人捡了便宜。 纪尘的到来让他们对林知聿的不满达到了顶峰。瞧瞧,人家纪小师弟,仅仅用了半年就到了筑基,同样是从凡间来的,他林知聿却用了七年才筑基。这对比还不够惨烈? 那些人看林知聿的目光愈发嫉恨,无不恶意地想着,长了这样一副身子,就该去练双修之道啊。 林知聿伤好得差不多了,修炼之事自然不敢再落下。他刚从修炼室出来,便收到了师尊的传讯书。 * 拂光殿中,流光溢彩。不仅有万年不灭的长明灯,竟然还随意摆放有高阶的沁灵法器,只要一踏入殿中,清灵舒畅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知聿这些时日都未曾出过门?”清远朝顾景之问道。 对于武云山之事,清远初始是震怒的。他不知道林知聿的胆子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大,那样的修为竟敢去招惹阴龙。所幸那只阴龙刚睡醒,无意杀戮,这才有惊无险。现在气也消了,人也罚了,顾景之提及林知聿的伤并无大碍,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顾景之回道:“三师弟极少出门,偶尔会去修炼室。” 顾景之后面想再去看看林知聿,可一想到对方那天漠然的眼神,他心里便冷一分,嗤笑于自己竟然有天也会如此主动去关心林知聿。 虽然没再去过林知聿的住处,可他却一直观察着对方的动向。 既然能修炼了,想来是那些伤已经好了。 想到这,顾景之看向一边安静的纪尘,关心道:“小师弟,你的伤怎么样了?” 纪尘白净清秀,眉眼弯弯,看起来格外乖巧,“谢谢大师兄关心,已经好多了。” 顾景之恍惚了一瞬,纪尘和林知聿的笑容截然不同,可他脑海中一瞬间浮现的,却是林知聿精致带笑的眉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灿若星辰,明明看起来乖巧万分,却总透露出精灵般的狡黠。 嘴唇殷红,嘴角也是带着笑的,“大师兄。” “师尊。” 一道清脆的声音清晰的落在殿中,彻底打断了顾景之飘远的思绪。 不知何时林知聿已经来到了殿中,他脸上的血色比起那日顾景之见时要好很多,更衬得一张精致绝伦的美人面鲜妍明媚。 这殿内眼花缭乱的各种宝贝,竟然不及他半点颜色。 林知聿扫了一眼旁边的纪尘,对方微微低垂着头,后颈的皮肤白净无瑕,阴龙留下的灼痕已经恢复如初,完全看不出一点灼烧的痕迹。 林知聿只看了一眼,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顾景之一直在观察着林知聿,从始至终,林知聿的目光都没有半点波动,甚至都没有朝他这边看过一眼。 “那日……”清远微顿,他铺开神识查探了一番林知聿身上的情况,眉头微蹙,“你的寒症又加重了,你且去灵台修养。” 清远手一挥,一块精致的玉牌落入林知聿的手中。 灵台是天虚宗重地,那里是一处天然的灵泉,受日月光辉滋养万年,是得天独厚的疗养圣地。只有长老及长老之上的修士才有资格使用。 师尊竟然将进入灵台的机会给他用。 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么? 纪尘好奇地去看林知聿手中的玉牌,靠得很近,还忍不住上手摸了摸。 林知聿看着他动来动去的后脑勺,什么也没说,还将玉牌在手中摊开了,像是怕他看不清楚。 林知聿手指修长白皙,竟是比那玉牌还要光滑润泽。 低着头的纪尘微微蹙着眉,在他抬起头的时候,还是那副清秀乖巧的模样。 少年一脸憧憬,“此番我和师兄受伤都落下不少课程,等三师兄恢复了,我们便能一起上课了。” 林知聿收起玉牌,并未回应。 清远的声音继续缓缓道:“小尘拜入我门下已有半年,半月之后,为师要举行收徒之礼,同庆贺小尘筑基。届时,江奕也该回了宗门。” 纪尘的脸上立马浮现出惊喜的神色,“谢谢师尊。” 直到清远说完,林知聿的眼中也没有半点意外的神色,更不要说其他的顾景之以为会出现的情绪——委屈?不甘?质问?顾景之忍不住侧目,视线久久的落在林知聿的脸上。 林知聿曾经不止一次在他面前玩笑般的说起,没有给师尊一个正式的拜师礼,他眼中对师尊的孺慕之情溢于言表。 怎么会没有反应呢? 怎么会不在乎了呢? 清远扫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安静无声的林知聿身上,微微一顿。 时间对于修仙之人而言完全没有实感,特别是区区几年光景,几乎就是弹指间。对于清远来说,好像昨日林知聿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被越光老祖领到他面前,期期艾艾的认他做师尊,今天就长成了如今这般俊美的少年。 “若是无事,都先回去吧。” 清远挥了挥。 林知聿未动,留了下来。 待其他两人都离开后,清远问道:“怎么?知聿还有何事?” 清远的声音中带了一丝了然,似乎料到林知聿会要求什么。 面前的人似乎还在思考什么,并未立马开口,清远也不催促。 良久,大殿里响起林知聿清朗的声音,“师尊,我有要解释的,武云山那日,我不知……” 清远声音一沉,猝然打断他,“罢了,此事已揭过,莫要再提。” 第4章 不喜和厌烦 值守灵台的弟子将林知聿递过来的玉牌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 脸上的怀疑更是直接溢了出来,“林知聿,这不会是你偷来的吧?” “你不信,大可以拿去问问清远仙尊。”林知聿淡淡道:“对了,天虚宗戒法第三十二条,无故中伤诋毁者,处雷火之刑二十鞭。” “你!”弟子怒极,心虚又不甘地将玉牌还给了林知聿。 趁着林知聿侧目的瞬间,他便偷偷地打量起对方。 林知聿的相貌自然是没话说的。 天虚宗讨厌林知聿的人能将他身上的不足挑了个遍,天分,家世,性格……却独独挑不出对方样貌上的毛病。 林知聿今日披了件轻薄的外衫,眉目疏朗精致,霞资月韵,长发未簪,柔顺飘逸,尽数垂落在腰间,纤瘦的腰身半遮半掩。 那人回过神来,林知聿已经走远了,他便又发出一声鄙夷的笑声。 今日使用灵台的只有他一人,林知聿进了灵台后,利落地褪去了外衫入了水。 他几乎整个身子都沉进了灵泉里,靠着身后的石壁,开始修炼调养。 雾气缥缈朦胧。 气流变换间,一道修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灵泉边上。 对方身高腿长,一身干练的黑衣,勾勒出他格外强壮挺拔的身形。 男人目光沉沉,视线落在泉中林知聿的脸上。 水温熏得林知聿面容绯红,脸颊处还粘着一两卷发丝,更添了一分艳色。 他又隐在一片蒸腾缥缈的雾气中,像是自山中化形的貌美精怪。只需静静地靠在那里,不用做任何动作,便能引得过路的人靠近下水。 一颗小石子打进了水中,“叮咚”的一声脆响,惊动了泉中入定的人。 林知聿慢慢睁开眼,和岸边抱着手臂俯视他的男人对上了视线。 江奕……他竟然回来得这样快。 林知聿是怕极了他这个二师兄的。 在他初来仙山,还曾经不知天高地厚地靠近过这位冷面杀神。他还曾经暗暗窃喜过,天虚宗人人夸羡、鼎鼎大名的人物,竟然是他的二师兄,他这是修了几世的福。 可初始的第一面,对方就揪着他的领子将他掼倒在地,脸上的嫌恶不加掩饰,“废物,师尊怜悯你罢了,连你也配做我的师弟?滚开。” 见面之前的欣喜和期望,因为江奕对他的厌恶,渐渐转化成了害怕和讨好。 江奕很少呆在仙山,林知聿和他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可每次见面,对方表现在脸上的嫌弃便会多一分。 林知聿移开了眼,现下最狼狈的样子竟然让江奕看见了。他身上的衣服轻薄,又遇了水,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的样子端庄不到哪里去,他甚至不用看,也知道对方眼中的嫌恶有多深。 还好他往下了一点,不叫他看见自己肩上的伤痕,不然不知道又要对他的修为怎样的一番冷嘲热讽。 林知聿不想纠结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自己是因为得了师尊的愧疚才得以入这灵台,而江奕,作为师尊宠爱的二弟子,自然是只消与守卫打个照面,便能大摇大摆的进来。 看见林知聿又闭上了双眼,仿佛一副不想看见他的样子,江奕的目光微闪,喉间的话便脱口而出。 待听清楚自己说的话后,又忍不住蹙眉。 “过了这么久,还是筑基中期。林知聿,你当真没有半点长进。” 印象中,林知聿总是畏畏缩缩地躲闪着他的目光,语气中还带着点祈求,“二师兄……我会努力追上你们的。” 每次看见林知聿懦弱慌乱的样子,江奕总是会烦躁地恶语相向,“努力有用,那还要天赋做什么?” 像往常,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的人,竟然在旁边站了这么久。想来是找他的茬还没有找痛快。 林知聿连眼睛都懒得睁开,不想再应付江奕,只盼望着对方赶紧离开,免得再打扰他。 进灵台的机会就这一次,浪费了可就没有了。 林知聿老僧入定一般,语气格外平淡:“我实力差不是一天两天了,师兄何必次次都提。” 这么多年,林知聿听也听烦了。 翻来覆去,来来回回,无非就是那么几句。 这些话,让林知聿在仙山的每一天都无比介怀。蛇打七寸,江奕知道怎样能让他刺痛难堪。 无论是之前还是梦境里的他,都曾经拼命的修炼,想要向师尊和师兄们证明自己。 可最后呢? 他的二师兄,向来就对他冷漠的二师兄,从始至终也未曾想过接受他。在书里的最后,在他被师尊一掌震碎了灵府之后,江奕更是毫不留情地又生生打断了他的双腿,残忍地将他最后一丝反抗的机会也剥夺殆尽。 许久没有听见江奕的动静,林知聿以为对方终于待不住要离开了。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衣物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一道下水的声音。 林知聿一动未动。 水面泛起一圈圈的波纹,下水的人在林知聿几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江奕的胸膛上还留着一道正在渗血的疤痕。他因穿着黑衣,又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着实想不到衣服底下竟然有这么长的伤口。 那些黑气一碰上灵泉的水,便开始慢慢消散。没了黑气,那道伤痕愈合的速度更快了。 江奕将双臂搭在两边,目光沉沉的看着林知聿。 空气中若隐若现地飘起了血腥味。 江奕见这么久,对方都没有开口询问,甚至关心一句的意思,他有些烦躁地拍了拍水面,弄出一点动静企图吸引那人的注意。 什么毛病? 林知聿皱眉,他被江奕闹得根本静不下来心。 他又舍不得这难得一次的机会,便朝着与江奕相反的方向游远了一点。 林知聿身后的墨发浸在水中飘荡游曳,轻薄的衣物下,白皙光滑的脊背若隐若现。 没有人发现,江奕的目光便肆无忌惮地追逐着那漂亮单薄的脊背,然后渐渐移到那圆润白软的肩头—— 一道红痕几乎覆上了整个肩膀,在那白得耀眼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林知聿刚找好位置,水面便“扑通扑通”猛地动了起来。 林知聿睫毛上挂上了被溅起的水花,江奕掰着他的肩头将他紧紧按在石壁上。 突如其来动作,让林知聿被身后的石壁冰了一个激灵。身前又是炽热的身躯,捏住他的那双大掌,比灵泉的温度还要高上几分。 他几乎没有挣扎的余地,轻而易举地就能被人定了生死。 又是这样! 因为讨厌他,又或是为了讨得心悦之人的欢心。 从初始那日将他毫无尊严地掼在地上,到最后又毫无半点怜悯地折断了他的双腿。 因为比他强,便可以随意欺辱他! 够了! 林知聿忍不住微微颤抖。 “放开……放开我!”林知聿厉声道。 江奕被林知聿眼中还来不及掩藏的恨意惊到,心头处泛起一丝绞痛。 而后又渐渐被汹涌的怒气覆盖。 林知聿……他怎么敢的啊! 第5章 扔了便是 江奕一回到天虚宗,问到林知聿的踪迹,便立马赶来了灵台。 林知聿和纪尘之间的事,江奕在来时的半道上,从其他弟子口中听了个大概。那人提得最多的就是纪尘的伤,却没怎么说起林知聿。尤记得当时江奕还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以为林知聿伤得不重。可他万万没想到林知聿竟然也被阴龙之火灼伤了。 阴龙之火虽然不至于伤及修士的性命,但发作时疼痛难忍,照林知聿筑基的修为,怕是要疼得死去活来。 江奕又气又怒,语气中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林知聿,你如今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我还真是高看你了。” “我以前只当你笨,没想到你还蠢。竟然为了害小师弟,还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林知聿知道江奕回来定是也知晓了纪尘受伤的事情了。果然,和他想象中的反应一模一样。 依照江奕的那点微薄的耐心,竟然能忍到现在才来质问他。 江奕如今已是金丹中期,林知聿与他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除了肩膀处的疼痛,江奕盛怒之下释放的威压,更是让林知聿心口翻涌不已。 林知聿压下喉中的腥甜。 ……果然,自己还是太弱了。 江奕与林知聿面对面,将对方的反应尽收眼底。 江奕手中渐渐用力。 林知聿吃痛,却也只是微微蹙着眉头。没有解释,没有妥协,只是眼中的恨意渐浓。 江奕脑中的某根弦突然崩断了。 他移开了放在林知聿肩上的那只手,却在下一秒,他低下头,又急又凶,狠狠地朝着红痕的地方咬了上去。 一声抑制不住的闷哼从江奕的头顶上方传来。林知聿痛极了,却也只是咬着唇,怕自己承受不住求饶示弱。 江奕动作一顿,他心中尤其不甘愤怒,咬下去的力道却也放缓了几分。 一记耳光扇在江奕的脸上,他被推倒在了后方的水池中。 江奕黑着脸从水中站起来,湿透的内衫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 林知聿那一巴掌扇得极重,几乎用上了所有的力气,江奕白皙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个红手印,半边脸都肿了。 他却毫不在意,只是不动声色地舔了舔牙尖。 林知聿冷冷地看着他,“这就是你替纪尘报复的方法?”简直就是只疯狗。 江奕反唇相讥,“我是你的师兄,教育你有何不可?” “师尊罚我也就罢了,你们一个二个都急着替纪尘出气,纪尘自己知道吗?” 江奕刚要反驳,突然脸色微变,话锋一转,“大师兄早找过你了?他做了什么?” 林知聿总是跟个软骨头似的围着顾景之打转,江奕早看不顺眼了。 林知聿看见他跟避瘟神似的,可一对上顾景之,却像恨不得黏在对方身上。 对着他又是冷眼又是巴掌的,如果现在站在林知聿面前的是顾景之,怕不是这副样子,早就急着解释了吧。 江奕气得牙痒痒。 林知聿警惕地看着他,生怕这个人再突然发疯,“与你何干?” 江奕冷笑。 林知聿啊林知聿,现在对他连装也舍不得再装一下了吗? 江奕怒极反笑,“林知聿,你以为我愿意管你,如果不是因为担心……” 不用想都知道江奕接下来会说什么,林知聿满不在乎地打断他,“知道,你是为了小师弟。” 想他在天虚宗待了也快十年了,纪尘上山不过也才半年,竟然能让这么多人维护他。 果然是万人迷主角啊…… 林知聿苦笑一声。 “但是,江师兄,我毕竟也是师尊的弟子。无论因为什么原因,师兄弟之间斗得太厉害只会让旁人看了笑话。” 林知聿的目光锋芒锐利,之前似乎总是柔柔笑着的少年不复存在,“劳烦江师兄忍一忍,我以后也会尽量少在您面前晃悠。” 林知聿一说出来,才仿佛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这些话,他早就想说了,如今知道他之前的那些妥协和讨好毫无用处,便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左右不过是将他们彻底惹恼,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被赶出天虚宗…… “你……” 江奕似乎愣住了。 他心中的怒气越滚越大,却好像没有发泄的方向,像没头苍蝇一般在身体里撞个不停。 林知聿说得很对,也很识时务。 他不过离开天虚宗一个月,再回来,林知聿却仿若变了一个人。 真的是因为纪尘么? 江奕意味深长地看了林知聿一眼。 对方已经又疲惫地缩回了水中。 修仙之人的视力极好,江奕能清楚的看见林知聿肩头上的红痕,以及—— 那一圈牙印。 江奕咬上去的那一瞬间,几乎气疯了,却也感觉到了当时身下微微颤抖的滚烫躯体。 “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江奕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转身上了岸。 他捡起一旁的外衣穿上便离开了,只是脚下的步伐不像来时的那般轻快了。 林知聿一直在灵台待到后半夜才出来。 灵泉周围的灵气对他的修炼极为有益,要不是林知聿身体不允许,怕吸收多了爆体而亡,他可能会待得再久一点。 看守的弟子一直在等着林知聿出来,原本还想嘲讽两句。 美人粉面含春,如玉生辉,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走了,将他忽略了个彻底。 不远的树下站着一个高挑的青年,双手抱臂,面无表情的样子,赫然是先离开的江奕。 几只萤虫绕在他的跟前飞来飞去,江奕烦躁地挥开。他看见林知聿的身影,动作一顿。 谁知林知聿像是没看见他似的,竟然自顾自地往前走。 还没消气? 江奕语气有点冲,“站住!” 兴许是身上的寒症得到缓解,林知聿此时身上暖洋洋的,心情好了不止一点,耐心回来了几分,停住脚步看向江奕。 “江师兄还有何事?” 灵泉的滋润让林知聿本就极盛的眉眼绽放出惊心动魄的瑰丽。 这轻飘飘的一眼,让江奕微微错开了目光,不敢直视。 一个瓷瓶扔到了林知聿的怀中。 这是益气丹,品相乃中上品,价值不菲。按照林知聿现在对宗门的贡献值,也换不到一颗,江奕却直接甩给他一瓶。 林知聿不明所以,静静地看着他。 “弱得要死,这个,就当是我刚才咬伤你的补偿。” 高傲如江奕向来是懒得在林知聿身上废这些心思的,若是以前,林知聿可能还会激动的收下,甚至还会将这视为是二师兄对他的关心。 可是现在—— 林知聿却不想要了。 “不用了,我也打了你一巴掌,扯平了。” 江奕没说话,就这样看着林知聿许久。 江奕冷笑一声,“一瓶普通丹药罢了,也值得你纠结?寒酸死了,你不要,随便扔了便是。” 林知聿眨眼的功夫,江奕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第6章 天极灵体 林知聿回去后又闭关了几日。 由于这段时间林知聿落下的课程实在太多,一年一度的弟子考核也近在咫尺,学堂那边催了林知聿好几次。 林知聿一出关,就收拾准备去上课了。 他一踏进课堂,便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都朝着自己的方向看来。 质疑,厌烦,嘲弄……各种目光混杂在 一起,宛如一张大网,密不透风。林知聿也习惯了,他找了个在角落里的安静的位置坐了下来。 然后,便是他的名字被他们反复地提及,夹杂着各种恶意,似乎就是要说给他听。 这些话林知聿已经听过无数遍了,从开始讨伐他不配为清远仙尊的徒弟,到现在为纪尘愤愤不平。 人言可畏,林知聿曾经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要在意那些言论,总归他们都是看笑话的,自己又不是真的变成了他们口中那样的人。 可心中想通了是一回事,当真正面对的时候,林知聿自我怀疑过很多次,才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洒脱。 林知聿想到了小说里,这些对他不满的师兄弟,直到他被打落绝情崖,也没有放下过对他的成见,甚至喊着还要让他刮骨抽筋,生不如死。 恃强凌弱,拜高踩低,无论是哪个地方都会有。只有让自己足够强,才不会被任意欺凌。 角落里的身姿修长挺拔,芝兰玉树,清逸出尘,怎么看都该是人人喜欢的人,周围的人却避若蛇蝎,甚至还面含厌恶。新来的弟子大为不解,但是看师兄前辈们都如此,也不敢上前给那人搭话,只敢偷偷地打量着。 临上课的时候,纪尘的身影匆匆而至。 “小尘师弟,这里这里,来我们这边,给你留了座。”几个大长老的弟子一直朝着门口张望,想来等的就是纪尘,一看见他,立马就招呼着纪尘过去。 纪尘天极灵体的事情天虚宗知道的人不多,那几个就是知情人之一。 这一体质极为珍贵难寻,整个修仙界,万年来才有了纪尘这么一个。 天极灵体之人可以说得上是天道的宠儿。据说在万年之前,也有一位天极灵体之人,不光他自己,连他身边交好的人,都成功飞升。 估计是天极灵体气运加身,凡是与他亲近之人,皆能被气运所影响。 林知聿是看了话本后面才知道。 修仙界式微,整个世界的灵力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在慢慢枯竭,所以这万年来,几乎没有人能成功飞升。 而纪尘和他的后宫团成功飞升后,这个世界似乎就消耗掉了所有的灵力和气运,生灵们迅速死亡枯竭,成了一方死界,慢慢不复存在。 难道这就是万人迷光环吗?竟然这么霸道,万人迷一离开,整个世界都不再存在。 林知聿发出一声嘲弄的笑声,书里不光他死了,除了万人迷主角和他的后宫团们,整个修仙界谁也活不了。 纪尘朝着林知聿的方向隐晦地看了一眼,转过头的时候,眼神已经变淡了。他朝着那几个最先招呼他的弟子走了过去。 上午的课很快就过去了。 林知聿不慌不忙地收拾着东西,案前投落下两道人影。 这两人不过也是筑基修为,却因为林知聿凡间的背景,屡屡拿身家背景之事来找他的茬。 林知聿之前顾忌怕给师尊惹麻烦,所以是能忍则忍。这两人便愈发嚣张,几乎成了习惯,把针对林知聿当成了每节课的任务似的。 他这几天不来,这两人没有地方发泄,怕是都憋坏了吧? “哟,你身边那个小跟屁虫薛桐没来啊?” 另一人跟着附和道:“说不定那薛桐看清了,早就跑得远远的了。” “也是,跟着这么个阴险毒辣的人,指不定哪天就被林知聿带去给阴龙吃了。” 见林知聿不理他们,一人得意洋洋地拦在他的面前,“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林知聿这时才抬头看他,惯来柔软的眉眼此时冰冷疏离。 林知聿冷声道:“滚开!” 那人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林知聿会直接这样说。 “你怎么这么无礼,师兄也是关心……” 林知聿冷冷地瞥他一眼,“你也滚。” 周围不停有人看过来,那两人觉得当众被林知聿下了面子,当即恼怒起来。 一人去捉林知聿的手腕,被他轻松地躲过。 “你怎么……”上一次见面,林知聿明明还和他们一样,是筑基中期。不过才二十几天,竟然已经突破到了筑基后期。 其实这样得益于灵泉的作用,那日从灵台回到住所后,林知聿的灵府便开始波动。林知聿迅速闭关,一举突破。 看见林知聿的表情,那两人感觉像是被林知聿当众打了一耳光,面目变得格外狰狞,“筑基后期又怎么样,对上我们两个,我不信等会你还能这么嚣张?!” 林知聿才刚突破,应付起两人自然有些困难,但这是送上门来的机会,正好锻炼一下,不用白不用。 在学堂里滋事打闹的,闹到掌门的耳朵里可是要受重罚的。其他人怕连累到自己,也不敢看好戏了,忙不迭跑了出去。 顾景之进来时,看见的便是三人纠缠打斗在一起的身影。 “你们在干什么,忘了这里是学堂了吗?” 混战终于停了下来。 学堂里早因为他们这番举动,案桌倒了一地,有的甚至因为他们的斗法缺胳膊断腿的,一片狼藉。 那两人联手攻击林知聿,却没讨到什么好处,反而将自己弄得狼狈不堪,脸上更是青一块紫一块。 林知聿这厮,体术竟然这么好,打起人来简直疼。 “大师兄。”两人战战兢兢地站在一边。顾景之是林知聿的师兄,肯定要帮林知聿出气的。两人无不懊恼,今天怎么这么倒霉,顾景之几乎不到学堂这边,唯一来这么一回,还让他给亲自抓着了。 简直倒霉。 相比于其他两人的慌乱,倒显得林知聿格外的镇静。只是他发丝微乱,还在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林知聿看见纪尘跟在顾景之的身后进来了,“大师兄,是出事了吗?我们该去师尊那里了。” 第7章 冷眼旁观 清远仙尊的收徒典礼在即,他便传召让纪尘去拂光殿一趟,叮嘱一二。 顾景之同路,就等着纪尘下课同他一起。 弟子们三三两两的从学堂里面出来。 顾景之清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的目光在出来的弟子身上短暂的停留,似乎在找什么人。 出来的弟子们一眼就看见了身形挺拔,清冷高洁的顾景之。 顾景之作为清远仙尊的亲传弟子,又是东洲顾氏顾宗主的独子,修为和悟性在同一辈修士里面,几乎是其他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不过,学堂是为筑基弟子开放的,像顾师兄如今这般地位和修为,甚少过来走动,今天怎么…… 那些人看见顾景之身边的纪尘,一下子恍然大悟。 是了,听说清远仙尊很宠这个新收的小弟子,几位师兄,除了林知聿,对纪尘也同样宠爱有加,想来顾师兄今日是来接纪师弟的。 那些人看见顾景之一直未离开,便殷勤地围了过来。平日里除了宗门的一些大型的活动典礼,他们可是很难有机会见着顾景之的。 无非是说一些恭维讨巧的话,千篇一律,顾景之听着,心中烦闷,面上却不显,偶尔抬头看一眼出口。 其他人终于看出了顾景之的不耐,讪讪地离开了。 学堂里面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可还是没看见那个人的身影。 林知聿今日,明明来了学堂。 难道是在故意躲他? 一想到这个念头,顾景之脸色一沉,他心中翻涌起一股烦闷,直觉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这么多天,林知聿竟然没有来找过他一次,连他去拂光殿的次数也少了许多。 究竟为什么? 林知聿似乎在刻意地与他保持距离,顾景之初始察觉到的时候,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底却莫名地感觉到慌乱和……茫然? 顾景之性子疏离孤傲,清心寡欲的修炼和家族内的高压更是让他愈发薄凉无情。修仙世界岁月漫长,无用的感情只会成为他的累赘和负担,他厌烦极了林知聿不知好歹地靠近和依赖。 那个初到仙山,爱笑快乐的少年,终于在日复一日冷冰冰的仙山上,热情被渐渐消磨殆尽,长成了怯懦沉默的青年。 顾景之冷眼旁观。 如今不过是真正回到了正轨,他该高兴才对! ……本该高兴的。 “师兄,你是在等什么人吗?师尊那边……”纪尘拉了拉顾景之的衣袖。 顾景之淡淡地收回目光。 他突然意识到,林知聿的这番变化,好像是从武云山回来后才开始的,不,或许是那夜他被师尊罚跪于长清廊下。 顾景之的视线落在纪尘的身上,乖巧胆怯,眼神中满是对他的依赖。 像极了刚上仙山懵懂天真的林知聿。 顾景之眼中的郁气似乎要倾泻而出,他垂下了眸子,“无事,我们走吧。” 顾景之刚转过身,学堂里面便传来了灵力的波动。 又有几人脚步匆匆地跑了出来,神色惊慌,口中还念念有词。 “他疯了吧?” “快走快走。” 顾景之听见了林知聿的名字,陡然停下了脚步。 几乎是想也没想,他快速地冲进了学堂里。 纪尘看着顾景之的背影,漆黑的瞳孔闪了闪,也跟了进去。 “大师兄,林师兄,这是?” “这里我来处理,小师弟先自行去师尊那里,莫让师尊等太久。”顾景之说完,视线扫了一圈,最后又落在林知聿的身上。 被他看着的人微微垂着头,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被弄乱的衣摆。 从顾景之和纪尘进门,都没有分去他半点目光。 “可是师尊那边……” “无事,事后我自会向师尊解释。” 纪尘离开之前,顾景之对他传音道:“小师弟,今日之事暂时不要告诉师尊,我自会处理。” 纪尘闻言一怔,正和抬头的林知聿对上了视线…… 纪尘一走,顾景之看着满地的狼藉,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对着那两个弟子冷声道:“到底怎么回事?为何在学堂内滋事打闹?” 林知聿初上仙山,大家虽然对他颇有微词,但人家好歹还顶着清远仙尊三弟子的名号,若是惹恼了拂光殿的主人,可是会脱一层皮的,他们自然是不敢招惹他。 可这么多年,清远仙尊对林知聿的冷淡忽视,他们都看在眼里,连林知聿的两位师兄,都对他若即若离。他们以为林知聿成为了清远仙尊的弃子,于是私底下便开始排挤他。 除了一些戏弄嘲笑,林知聿的课业还总是无故损害丢失。 那些人拿准了林知聿不敢闹大,许是怕丢脸,更不敢让清远仙尊知道,于是便愈发嚣张。 本来今日,那两个弟子也料定了林知聿不会反驳,所以便心痒痒地照例来找茬两句。 谁知林知聿不仅敢骂他们,还敢动手了?! 说不定顾景之就是他找来的帮手。 两人身上又酸又痛,反观林知聿,跟个没事人一样,还在悠哉悠哉地收拾着东西。 他们怒从心起,恨不得破口大骂,但碍于顾景之还在。传言中他们两个再不合,顾景之毕竟是林知聿的师兄。 正好学堂的执事长老也听到了消息,匆匆赶了过来。 他看见满屋的狼藉,差点两眼一抹黑。 学堂里什么时候被这样摧残过? 那两人看执事长老怒气冲冲,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里又一边狠狠地咒骂林知聿一番。 要不是林知聿激怒他们,怎么会闹得这么大?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顶着执事长老和顾景之审视的目光,磕磕绊绊地解释他们只是关心一下林知聿,提了几句纪尘小师弟,林知聿便暴起打人,还恶意损坏案桌教具。 顾景之闻言,下意识看向林知聿,却见对方平静的脸上没有什么反应。 顾景之神色复杂,他转过头,目光变得幽深冰冷,冷声道:“你们可要对自己的话负责,打斗加欺瞒,可是要重罚。” 两人突然有一种被顾景之彻底看穿了的错觉,但是他们还是一口咬定是林知聿无故先动手打人的。 反正当时在现场看见的那些人都是他们这边的,到时候找来人一问,肯定会说是林知聿先动手。 看林知聿怎么办。 他死定了! 执事长老皱着眉头听完,他转头看向林知聿,声音明显放轻了一点,“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林知聿资质一般,但胜在勤勉努力,执事长老倒也不想太为难他。 学堂之中弟子们的那些小动作,执事长老也不是全然不知,只当是他们的一些小打小闹,他自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上四道齐刷刷的目光,特别还有两道充满了怨恨。 沉默良久的林知聿摇了摇头,“他们在说谎,是他们先动手的。” 早就想好说辞的两人忙不迭异口同声地说道:“明明说谎的是你!还好意思狡辩?” “齐长老,有好几个师兄看见了,是林知聿先动的手,找他们来作证!” 林知聿轻笑一声,他皮肤极白,一点点情绪便能让他的眼皮泛上薄薄的一层红晕,更添一分楚楚动人的艳绝。 林知聿:“何苦再找人作证,看看方才的留影石,不就真相大白了。” 第8章 受罚 留影石记录下来的画面中,两个弟子围在林知聿的案桌前,停留不过几瞬,便面目狰狞地一齐对着林知聿动手。 座椅案桌在两人的攻击下被掀得四分五裂,画面最后定格在林知聿躲闪的身影上。 除了林知聿,当事的两人震惊不已。 他们万万没想到,林知聿竟然能提前用留影石录了下来。 现在怎么看,都是两人先动手,而且还对林知聿穷追不舍;地上缺胳膊断腿的案桌上,残存的灵力痕迹,也都只有他们两人的。 执事长老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却有说不出的威严:“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看看你们的样子,殴打同门,课上就是这么学的?” “不是,我们……”两人眼见执事长老发怒,慌不择路解释,“林知聿他也动手了,是他故意激怒我们……” 之前他们还在纳闷,林知聿明明不是体修,除了藏来躲去,根本不动用灵力,都是近身搏斗。 他们还以为是林知聿怕丢人现眼。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们! 而且林知聿录下来的部分,明显对他们两个更不利。明明到后面,他们灵力耗尽,完全是单方面挨林知聿的打。 也不知道林知聿是用了什么方法,身上看着没有伤痕,却疼得厉害。 两人恨得牙痒痒,但碍于执事长老和顾景之在场,也不敢做什么。 林知聿害怕得不由退后两步,姝丽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他朝着执事长老恭敬道:“长老,弟子也有错。” “不过事发突然,弟子无奈,自保而已。” 如今这副孱弱无助的模样,可和刚才冷着脸打人的样子大相径庭,两人简直气得吐血。 他们的重点已经由刚才的“谁先动手”变成了“就算动手了,也要将林知聿一同拖下水,要罚一起罚”。 “林知聿,你现在装什么呢!你……” 两人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道冷冽刺骨的威压便朝着他们压下,他们疼得腿直打颤,再说不出话来。 顾景之俊雅非凡,冰冷的眉眼不怒自威。 执事长老看他一眼,示意顾景之收手。 师弟受了委屈,顾景之作为师兄,有维护之心倒也正常。 到底是在学堂内发生的,而且这两人也不止一次找过林知聿的麻烦,执事长老冷声道:“学堂内乃传道授业重地,今日之事已一目了然,你们二人挑衅滋事,殴打同门。罚扫朝云峰石阶一个月,不许动用灵力,不许找人帮忙。对了,学堂里面的东西也是你们二人毁坏的,下去后自行到后堂处交灵石赔偿。至于林知聿——” 林知聿的那点小聪明执事长老并非看不出来,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就罚去藏书阁面壁思过三日。” “凭什么?!” “这不公平!” 执事长老的话音刚落,便响起两道愤恨的声音。 “那扫石阶,你们就再加一个月。”执事长老轻飘飘扔下一句话,便拂袖离开了。 * 林知聿正准备离开,看见还站在原地的顾景之。 他有些疑惑,方才纪尘的话,似乎顾景之还要赶去拂光殿见师尊,耽搁了这么一会,怎么还不离开? 但是林知聿并没有多问。顾景之要去哪里,或者和纪尘要做什么,都不是他该关心的事情。 尤记得纪尘初上仙山,便住进了清远仙尊的拂光殿。林知聿几次去见师尊,都看见顾景之等在纪尘的身边。 那时林知聿还有些失落,只是觉得他能找到顾景之的时间更少了,玩笑一般小心翼翼地同顾景之说起这件事。 顾景之蹙眉,似有些不耐:“我与小师弟修炼的心法相似,师尊让我指导小师弟。” 原来是这样!林知聿眉眼弯弯,“大师兄,我也有一些修炼上的问题想要问问你,可以吗?” 顾景之向来冷静自持,却难得的泄露了一丝躁郁,便显得声音更加冰冷无情:“你修炼的心法与二师弟同源,你若有问题,自去找他。” 林知聿只得呐呐应道。 顾景之看他答应,像是消耗掉了所有的耐心,毫不犹豫转身便离开了。 这段时间,林知聿不止一次的想过,若是自己不曾在梦里看过这本小说,不曾知晓自己最后的结局。是不是他还会像以前一样,永远不知疲惫地追上去,渴求他们的目光和关注?甚至真的会和书里的林知聿那样,丧失理智的做出那些事情,直至身死道消,不可挽回? 顾景之刚才毕竟也帮了他,林知聿对着面前的人轻声道:“刚才多谢师兄了。” 顾景之的目光方才一直落在林知聿的身上,此刻更是不加掩饰。 他自恃冷静坦荡,所以从不遮掩,不像江奕…… 四周安静了许久,久到林知聿以为顾景之不会再理他,正准备离开了,便听见对方低哑的声音,带着一丝森寒,“他们一直这样?”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林知聿却明白了顾景之问的是什么。 林知聿:“嗯。以后不会了。” 有了今日的震慑,估计他们也不会再这般蠢的凑上来了;若是他们还不死心,林知聿也不会再像以前一味的容忍了。 似乎不满林知聿这种无所谓的态度,顾景之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又开始汹涌不停,目光更冷,“为什么不跟我们说?” 那两个弟子的态度,自然能看出今天发生在学堂的事早就已经司空见惯了,又一口咬定林知聿先动手,自然也是肯定没有人能替林知聿作证。 从自己进来,林知聿似乎根本没想过向他求助,对他不抱任何希望,甚至没认真注意过他。 ……为什么,不与我说呢? 好像有什么念头要破土而出,顾景之心中一滞,强压下那丝慌乱无措的感觉。 林知聿散乱的服饰早已经被收拾妥帖,眉眼如画,自始至终都萦绕着一丝淡淡的疏离。 林知聿垂下眼帘,眼中的嘲弄一闪而过,“大师兄,我与你说过的,只是你忘记了。” 或者……根本毫不在意。 顾景之看林知聿要走,几乎是动作比意识快一步地扣住了他。 顾景之死死地盯着他。 一个人的变化怎么会这么大? 能毫不留情地收走过往所有的热情,抽身离开, 不再靠近,也禁止其他人靠近。 顾景之气息不稳。 这段时间,他心悸得越发频繁。 果然,靠近林知聿便会影响他。 ……果然,他要离得越远越好。 顾景之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神识铺开。 “你干什么?放开我!” 林知聿话音刚落,全身上下便传来一阵剧痛。 第9章 疏远和靠近 拂光殿外门口有一棵巨树,据说在此处已经活了几千年。地下的树根纵横交错,树冠更是遮天蔽日一般,几乎将拂光殿掩去了一半。 树下蹲着一个身影,随手捡了根树棍在地上漫不经心地戳画着。 少年身形单薄,穿着天虚宗统一的素白蓝纹服,乌发雪肤,唇红齿白,还未完全长开,便足以让人移不开眼。 树缝中投落下来的一两束光斑落在少年的肩头和背上,画面一时鲜活明媚得和前面冰冷肃穆的拂光殿格格不入。 顾景之目不斜视,往大殿走去。 身后传来哒哒哒的轻响,顾景之的袖口猝不及防被少年拉住。 顾景之少年老成,因为是顾氏下一任继承人,自小被教育得循规蹈矩。 他微不可微地蹙起眉,看向抓住他的那只莹白的手。 林知聿方才看见顾景之还有些激动,一时忍不住就迎了上来。现在冷静下来才记得顾景之不喜欢旁人的触碰,便讪讪地松开了手,弱弱地喊了一声“大师兄。” 顾景之忍住将林知聿捏过的那块衣角切掉的冲动,冷声道:“何事?” 不出意外的,少年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今日课上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师尊留给他的功课又遇到了什么问题…… 端是一副亲近讨好的姿态,渴望又希冀的想得到一点回应。 相比于下尘界,仙山上的任何事物都是美妙而又新奇的,可对于林知聿而言,却意外地没有归属感。 顾景之愈发不耐,冷冰冷地打断他,“这些事,我并不关心。” 林知聿一怔,瓷白的脸上开始染上一丝慌乱,“我、我想……” 林知聿闷闷道:“大师兄,你明天能来学堂接我吗?” 顾景之不知道林知聿为何会有这个念头,正要拒绝。 又听见林知聿继续说道:“若是大师兄明天有事,后天也可以……或者哪天空了,只要来一次就可以。”林知聿越说越小声,脸也快埋得看不见了。 顾景之看了他许久,“究竟有何事?” “抬起头来看我。” 林知聿精致的眉眼都耷拉了下来,如同蒙了尘埃一般灰暗,“学堂里面的人说,你和二师兄不理我,是因为不喜欢我。” 其实原话要更加难听。 “林知聿,你进了拂光殿又如何,清远仙尊根本就不重视你。” “想来也是,顾师兄和江师兄珠玉在前,你区区一个从凡间来的普通人,怎么可能比得过。” “要不是看在越光老祖的面子上,清远仙尊才不会收下你。” “如果我是顾师兄和江师兄,有这么一个小废物师弟,我也讨厌你。” 林知聿年纪小,却也有自尊,开始他还会不厌其烦地反驳师兄们并不是不喜欢他,只是他们习惯了站在高处,自己太笨了,没追上他们的脚步。 他简单的以为,只要大师兄来了,就代表那些人说的都是假的。 … 那个时候他说的什么呢?顾景之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后来答应了林知聿。 又因为一些事,答应去学堂接林知聿一次的事便一拖再拖。他后来回了顾氏,历练回来又要闭关,诸多事情缠绕,便将答应林知聿的事抛之脑后,渐渐忘记。 如此过了这么多年——直到今天,再重新记起。 顾景之恍然回神,才看见林知聿已经冷汗涔涔地倒在了他的臂弯。 他怀疑林知聿被人夺舍,便强闯林知聿识海搜魂。 被一个灵力和修为远高于自己的人猝然闯入识海,这个过程自然是痛苦难熬。林知聿没撑过几瞬,就站不住了。 顾景之看着林知聿微阖的眼睑,里面冰冷的厌恶和那天看到的一模一样。 是林知聿没错,但是,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 顾景之心口隐隐作痛。 林知聿微微发着抖,顾景之的触碰让他恐惧得头皮发麻。 他没想过顾景之会怀疑他,突然对他搜魂。但是,就算他有所防备,也完全阻止不了顾景之。 就像梦境里一样,只要顾景之想,就能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轻而易举地就能毁掉他。 他强忍着剧痛,说道:“大师兄…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 顾景之将林知聿抱了起来。 林知聿挣扎,他就抱得越紧。 感受到怀里的人颤抖地厉害,顾景之微怔,却不敢做他想。 “我送你回去。”顾景之抱着他往外走。 林知聿无力地靠在顾景之的肩头,一路上那些各种打量惊疑的目光,他恍若未闻。 林知聿拼命地忍着,才没有在顾景之的肩上一口咬下去。 顾景之君予剑带给林知聿震慑的余威之深,以至于这个时候的顾景之还未对他刺出那一剑,他就已经怕极了这个人。 林知聿很轻,顾景之将他抱在怀里,像是感受不到什么重量。 怀中的人终于不再挣扎,安静了下来。 顾景之眼中浮现出了一点笑意,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突破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们?”顾景之问的是林知聿突破到筑基后期的事。 “……没有必要。” 顾景之脚步微顿。 他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林知聿一副似乎累极了不想说话的样子,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 顾景之的声音很轻,“……对不起。” 不知是为他之前未能守约,还是为今日伤了林知聿。 顾景之没有看到,林知聿半睁的双眼中,一片清明冷静。 顾景之从林知聿的住处出来,早已经错过了与师尊约定的时间。 他给清远仙尊发了传音,便往回走。 迎面走来一个穿着黑衣的高挑男子。 江奕不喜欢穿天虚宗的弟子服,嫌弃那是守丧之人才穿的。于是整个天虚宗,就他一个人,整日一身黑衣。 他修为高,脾气爆,长老们懒得管他,其他弟子自然是不敢招惹他。 江奕看见顾景之从林知聿住处的方向出来,顿时脸一沉。 “你怎么在这里?” 顾景之拦住他,“三师弟已经睡了,莫要再去打扰他。” 江奕冷笑一声,“你都去得,我为何去不得。“ 顾景之袖中的手动了动,“他并未让我进去。” 刚才顾景之将他抱至门口,林知聿进了屋,将顾景之拦在了门外,甚至还放下了结界。 江奕震颤,“林知聿,他连你也……” 第10章 藏书阁 学堂内发生的事,过了一晚,就在弟子之间传遍了。 那两个弟子拉不下脸承认他们竟然打不过林知聿,事后当有人向他们问起细节的时候,他们商量好一样,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一副不想再多说的样子,闷着头清扫石阶。 而被他们激烈议论的另一个当事人林知聿,此时正在藏书阁。 听说林知聿是被执事长老罚来整理藏书阁的,藏书阁的谭掌事抱着“现成的人手,不用白不用”的想法,连忙将人带到了一堆久未整理的书堆面前。 这一堆多是一些记载着奇闻逸事的古籍,不似那些受欢迎的心法剑诀,翻阅的人少,书体上都积了不少灰尘。 谭掌事离开后,一楼的窗户外面探进来一张清秀的脸,他鬼鬼祟祟地到处看,发现没人看到他,便翻身到了林知聿身边,“林师兄,我来帮你吧。” 薛桐一大早就大摇大摆地跑去了那两人的面前,看着他们人手一根苕帚,正一脸憋闷地清扫着石阶,幸灾乐祸,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整个学堂里面就数他们两人针对林师兄跳得最凶,就该这么治治。 “下次林师兄想打架了,可要叫上我,看我不打得他们屁滚尿流。” 薛桐比他真实的年龄看起来还要小,又因为被南华仙尊保护得很好,在林知聿的印象里,一直是这副肆意天真的模样。 闻言,林知聿不置可否地笑笑。他看见薛桐胸前的传音符在不停地闪烁,估计是薛桐又逃了课,被南华仙尊知道了,催着人赶回去。 “我自己收拾就好了,你先回去上课。” 知道薛桐不愿意走,林知聿继续道:“要是被执事长老知道你在这里帮我,恐怕又得给我加上几天。” 薛桐:“好……好吧。” 他有些恼怒地挠了挠头,“好烦……不想去上课,不想看见他们,想跟师兄呆在一起。” 林知聿心中好笑,薛桐还是小孩子脾气。 他看着薛桐离开的身影,心中莫名升上一股淡淡的暖意。 大片的阳光从窗口透了进来。 林知聿忙活了大半天,才将那堆杂乱无章的小书山收拾出来了一小部分。 反正林知聿今天一天是别想着能整理完的。 林知聿想休息一会儿,随手从那堆书里面拿了一本坐在地上。 林知聿看了一眼封面—— 《修者必看法宝一二三》 林知聿一下坐直了,他倒要看看怎么个必看法。 书是由一个叫符青锁的人所着,记载了如今修仙界出现过的一些厉害的法宝名器,用途是什么,又存放在何处。 宝贝遍布甚广,几乎覆盖了整个修仙界,而且记录得也十分详细,如果记载的件件都是真实的,那么这位编写的符前辈,一定费了不少的心思。 林知聿看得十分认真,他甚至看见了几件如今收在天虚宗的天阶法器,也被列在了上面。 他突然被一个叫做星蓟镜的法器吸引了注意力。 这面镜子是件天阶法器,镜子里面可开启另一个空间,而且能锁魂聚魂。真正让林知聿注意到它的,是这星蓟镜,还有另一个用处,它竟然可以吸收世间所有的污浊之气,亦包括煞气和炎寒之气。 林知聿心中一动。 那他身上自小带着的寒症,是不是也…… 林知聿拜入拂光殿之后,清远仙尊也曾为他淬过体,试了很多种办法,却无法将寒症从他的身体里彻底祛除。那股寒气实属怪异,似乎与他的命魂紧紧缠绕在一起,难分难解。这样的情况在整个修仙界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 寒症让林知聿比其他人更怕冷一点。 而且,林知聿修炼越是往后,便愈发感觉寒气在体内阻滞的次数变多了,屡屡不得要领。他有预感,如果不尽早将寒症治好,说不定没有死在绝情崖,也会在某一次突破时,被寒症反噬而死。 林知聿上次去过灵台之后,清远仙尊也传召了他几次,想来是也察觉出了林知聿体内躁动的寒气,清远仙尊难得地叮嘱林知聿放慢修炼的进程,切不可操之过急。 这段时间,林知聿一直在找解决体内寒症的方法。 如果这本书记载无误,真有星蓟镜这个东西,那他今天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林知聿连忙去查看星蓟镜现在放在什么地方。 九宸宫…… 竟然在九宸宫! 北域是闻人家族的地盘,九宸宫地处北域,正是北域域主所居之所。 且不说星蓟镜现在还在不在九宸宫,就算还在,这样的宝贝,肯定也被现任的域主好好地收藏起来了。而且北域距离遥远,且终年积雪,寒冷刺骨。 以他的体质到了那里,只怕是困难重重 林知聿回忆了书里内容,万人迷主角纪尘也未曾踏足过北域,对北域的描写甚少,现任北域域主闻人落神秘莫测,连闻人家族的人都甚少见过他。 * 林知聿回到了住所。 他坐在院子里,模样认真地在刻着一枚玉坠,脑海中却在想着关于星蓟镜的事情。 林知聿认真想事情的时候,手上有时候会忍不住做点什么。 江奕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抱着手臂看着他。 林知聿怕冷,似乎是懒得浪费灵力取暖,索性在外面披了一件荼白大氅。乌发未簪,堆叠在耳后,衬得他眉眼精致,脸小而皎白。 林知聿似乎变了许多。从前就是个害怕寂寞的人,懦弱又胆小的想要人陪着,总是热情地围在顾景之的身边。 现在连顾景之也不理了,更别说他了…… 江奕眼中慢慢冷了下来。 江奕看了许久,才慢慢走到林知聿的身边。看清了林知聿手上雕刻的东西,冷哼一声。 前段时日,江奕曾无意提了几句,他的流月剑上面的玉坠子碎了,如今正好差个能入眼的,当时林知聿好像也在场。 莫非,是给他的…… 江奕观察着林知聿雕刻的手法,半晌,猝然挑剔出声:“……真丑。” 林知聿早察觉到了江奕的存在,根本不想理他。谁知这个人自顾自丢下一句没礼貌的话,又这么突然地走了。 莫名其妙! 什么毛病? 第11章 凤凰林迷阵 很快便到了清远仙尊的收徒大典这天。 清远仙尊盛名在外,附近的仙门世家都纷纷赶来庆贺。天虚宗外面,停了不少仙舟和灵兽。天地间流光溢彩,美仑美奂,无比壮观。 几个外宗的弟子在去大殿的途中迷了路,弯弯绕绕中,竟然闯进了一处小型的迷阵。周围高大挺拔的凤凰树一棵接着一棵,树冠茂盛而浓密,几乎要看不见上方的天空了。 像鬼打墙一样,怎么也绕不出去。 所有的法器和罗盘都没有用,找不到出去的方向,几个少年开始互相推诿指责。 “都怪宋师兄,拉着我们看什么风景,现在好了,连引路的人都跟丢了。” 走在最前面的紫衣少年烦躁地皱起了眉,“现在怪我做什么?你们刚才一个个难道没有跟着点头应好的!” 其他人顿时鸦雀无声了。 林知聿半躺在其中一棵凤凰树上假寐,树冠和大朵大朵的凤凰花掩去了他的身形。 他今天好不容易找了一处安静的地方,没想到还是有人闯了进来。 那几个少年已经第五次从他所在的树下路过了。 筋疲力尽、耐心所剩无几的少年们又开始愤愤不平地责怪起这些挡了他们路的凤凰树。 “天虚宗的人到底怎么想的啊?谁家没事在门口放一个迷阵啊!这不是闲得慌吗?” 这个迷阵好生奇怪,虽然没有杀阵那般威力杀伐,但是却也不像传统的迷阵那样能起到抵御困住敌人的作用。 搭建的简单粗略,完全防不了什么大能,倒像是为了逗弄他们这些低阶修士玩儿似的。 实在是太可恶了。 林知聿懒洋洋地曲起一条腿,闻言微微挑了挑眉。 他们口中闲得慌,没事做出这个迷阵的人,正是他的那个二师兄江奕。 说起来,凤凰林的这个迷阵,还是江奕当年为了给林知聿一个下马威,又不好直接动手,随手匆匆做出来的。 现在的林知聿,因为闯的次数多了,不费吹灰之力,几乎闭着眼都能走出去。可那时刚上仙山的林知聿,被江奕丢在这个迷阵里,也如同这几个少年一般,像个没头苍蝇一样,胡逛乱转。 不,他那时没有半点修为,可能比他们还要狼狈。 到了深夜,那些凤凰树的影子,更是像高大的巨人的影子,伫立环绕在林知聿身边冷冷地凝视着他。 第一次,林知聿在凤凰林里困了五天,那时的林知聿还未开始引气入体,没有食物没有水源,累得头晕眼花的时候,是顾景之找到了他。 “二师弟,这次是你太过分了。” 江奕不以为然,“我哪里知道他这么弱啊,连这样的迷阵都出不去,果然,师尊根本不应该收下他。” 林知聿修炼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来闯这凤凰林,破阵的时间从最开始的三日,两日,几个时辰……到最后再也困不住他。 江奕却对林知聿的做法嗤之以鼻。 或许像他这样的天之骄子,根本理解不了,会有人用如此长的一段时间,和一个根本不值一提的迷阵较劲。 林知聿摸不准江奕哪天心血来潮又会把他丢进凤凰林,然后什么也做不了,出不去,亦无法自救。他当时脑海里就只有一个想法,他再也不要一个人被困在那个地方了,他要自己走出去。 几个少年们瘫坐在树下休息。再在这个地方耗下去,肯定要赶不上大典了。一想到这,几人不由得垂头丧气,情绪低落。 “怎么这么倒霉,我们出门前该算一卦的。” 其中一个少年有些慌了,“如果没有人发现我们被困在这里怎么办?我们不会要在这里困一辈子吧?” “对了,我怎么一开始没想到呢?!我们赶紧给长老传音,让他来接我们。”有人提议道。 “不行!”一旁许久未出声的紫衣少年想也不想地拒绝,“今天天虚宗来了这么多人,长老一来,其他人不就知道了我们凌居山的弟子不仅错过了典礼,还没出息的在一个小小的迷阵里迷了路?我才丢不起这个人。” 其他人明显有点怕那个紫衣少年,但还是有人忍不住讥讽道:“丢人总比丢命强吧?宋师兄是怕其他人看见,还是怕被纪尘师弟看见?” 紫衣少年面容顿时涨得通红,“你管我?凭你也配提纪尘师弟的名字吗?” 上次宋越游在安泉城与纪尘相遇,一番交谈,不过三言两语,纪尘独到不俗的言论便让宋越游大为折服。回去后,宋越游更是记着按照纪尘的指点修炼,果然修为精进。 宋家家主也极力赞成他与纪尘往来。 结识了这样厉害的人物,还得了他爹的赞许,宋越游更是对纪尘恋恋不忘,容不得身边人说纪尘一句不好。今天他原本高高兴兴来参加纪尘师弟的拜师礼,还特地准备了一份大礼。 宋越游越想越烦躁,“我说的,不准联系他们,谁要不听,以后从我身边滚得远远的。” 宋越游是宋阑的独子,宋家又财大气粗,宋越游平时光从手指头缝里漏出来一点灵石好处,都够他们这些人馋好久了。 其他人纵使心中愤懑,也怕彻底得罪了他,以后讨不了什么好处,不敢再反驳了。 眼下还得继续找路呢,不然今晚可就得留在这个破林子里过夜了。 林知聿在树上听了许久,忍不住叹了口气。 白衣翩跹,墨发飞扬,自火红的凤凰花间落下一道清瘦的身影。 众人吓了一跳。 待看清那人的面容时,又忍不住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 面前的人眉如墨画,肤白若雪,眼眸如灼灼星辰。 这群少年何时见过这样瑰姿艳逸的人,一个个睁大了眼睛竟然说不出一句话。 ……这莫不是,林中的凤凰花成精了? 他们可听说这些精怪们,最喜欢修士们的血肉了,特别是男子珍贵的元阳…… 少年们彼此对视一眼,皆面红耳赤,头昏脑胀,求助地看向了最前面的宋越游。 “委以重任”的宋越游手都在抖,还是硬着头皮,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你是什么人?究竟想干什么?” 对面的人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林知聿无语至极。 他有那么可怕吗? 林知聿转过身便往前走,“想出去的就跟着我。” 第12章 我就是林知聿 其中一个少年终于注意到了林知聿身上天虚宗的宗服,小声的说道:“宋师兄,他好像是天虚宗的弟子,他是来带我们出去的。” 宋越游:“我、我当然知道,走,跟上去。” 宋越游跟在林知聿的身后,一边暗暗地打量他,一边在脑海里琢磨这是天虚宗的哪位弟子。 没道理啊,这样的人物他不该没有印象啊。 难道是刚进天虚宗的新弟子? 宋越游大步追上他,“道友,我乃是凌居山的宋越游,这几位是我的师弟。今日道友帮了我们,等我们出去后,往后道友若是有什么困难,我宋越游能帮上的,定当全力以赴。” 林知聿脚步一顿。 其他人察觉到了,也跟着停下了脚步,看着林知聿的脸色,连忙紧张的问道:“怎、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异常?” “无事。”林知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继续往前走。 凌居山的宋越游,在书里,也是主角纪尘的倾慕者之一,只可惜比不过那几位同主角朝夕相处的师兄和师尊,最后也没如愿能进到主角的后宫团里面。 宋越游爱而不得,便选择在主角的身后默默守护,这样免不了会注意到在主角身边蹦跶的炮灰林知聿。 书里后面宋越游倒是没对林知聿做更过分的事,不过是遇见他的时候,嘲讽奚落两句,如果遇上试炼,宋越游就是不做自己的任务,也要搅得林知聿分身乏术,颗粒无收,打定的就是让林知聿怎么也不好过的主意。 想到这,林知聿心中不免有些复杂。 阴差阳错之下,他倒是帮了自己以后的敌人。 宋越游见自报家门之后,对方还是没有什么反应,好像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 宋越游偷看了身边之人好几眼,心里忍不住想了各种话题,又看见对方眉目清冷疏离,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不免有些气馁。 过了好久,他才支支吾吾的说道:“道友,今日之事,可以麻烦你不要告诉别人吗?” 林知聿想到自己刚才在树上不小心听到的话,回答道:“可以。” 他方才不过是善心发作,将人带出去,本来就不想与他们有过多的牵扯。 听见林知聿的回答,宋越游一高兴,胆子也大了一点。 他迫切的想要与林知聿搭话,最好能知晓对方的姓名和背景,便忍住试探道:“道友是刚拜入天虚宗的吧?不知是哪位前辈的弟子?” 林知聿睨了他一眼。 宋越游心道有戏,又接着说道:“实不相瞒,家父与贵宗的各位长老仙尊皆颇有交情,日后我们两派肯定会有诸多来往。” 宋越游看林知聿也不说自己师从何人,心中划过一丝了然。想来他的师尊在天虚宗也不是什么有名气有声望的人,不然他也不会三缄其口。 自己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他该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吧! 所以,快来和他搞好关系吧,说不定他还能帮忙,帮忙给他重新选个厉害的师尊。 要不然,来他们凌居山也行。 这时,天上仙鹤齐飞,环绕流连,铺天盖地都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清灵之气。 想来是大典已经正式开始了。 林知聿抬头看向天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越游的视线从天上移到了他的侧脸,心道这个人怎么油盐不进。往日里都是别人上赶着来巴结他,虽然都是看在他亲爹的面子上。 宋越游继续干巴巴地说道:“要不是我们,道友也不会错过大典。” “无事。” 今天的主角不是他,他去不去都无所谓。 如此又走了一会。 因为错过了大典,其他的几个少年弟子都在憧憬谈论着今日大典的场景,语气中不乏惋惜。 说着说着,话题不知道怎么的就拐到了纪尘的那个三师兄的头上。 “其实林知聿也挺可怜的,上面有两个惊才绝艳的师兄,后面又来一个天赋过人的师弟,他夹在中间,想来也不好过。” “他可怜什么呀!也不怕告诉你们,林知聿之所以能拜入清远仙尊门下,也是靠他祖上积的德,挟恩图报,懂不懂?” “而且我听说他还嫉妒自己的师弟,差点把纪尘小师弟害死在武云山,不信你问宋师兄!” 宋越游正亦步亦趋的跟在林知聿的身边,突然被点名。 纪尘受伤的事情他确实知道,他还让人给纪尘送了好多鲛人泪。 不过他爹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意气用事,不要贸然去插手别的宗门的事。 “哎呀不要再说那个人了,今天对纪尘师弟来说是大好的日子,说那个人干嘛?反正以后再看见他,再替纪尘收拾收拾他,出出气就好了。” 宋越游看向林知聿,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对了,我还没请教道友的名字?” 林知聿转过头,眉目清冷惊艳,似笑非笑,他一字一句道:“哦,那真是巧了,我就是你们口中那个,挟恩图报的……林知聿。” 空气都安静了下来。 林知聿留下这句话就径直离开了,留下被震惊得无以复加的一群人,面面相觑。 * 林知聿赶到大殿的时候,典礼果然已经结束了。 剩下两个在清点礼单的小童,他们的身后,摆满了各种珍贵精致的礼物,这些礼物,等会都会统一的送到纪尘的房中。 林知聿递上自己准备的礼物。 登记的小童打开木盒,看见里面平常普通的玉坠,和他身后的那些礼物比起来,连边角料都比不上,脸上不由露出嫌弃的表情。 林知聿的余光中出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江奕皱眉,“林知聿,你怎么现在才来,你知道小师弟等了你多久吗?” 等他做什么? “路上遇见了几个迷路的弟子,就带他们过来了,耽搁了一点时间。” 江奕双眼一眯,眼神变得危险起来,“林知聿,你该不会又在撒谎吧!” 一旁的纪尘见气氛不对,连忙说道:“林师兄来了就好,我还怕林师兄遇到了什么危险。” 江奕冷笑,“在天虚宗,他能有什么危险?” 纪尘看向了一旁盒子里的玉坠,惊喜道:“林师兄,这是你送给我的礼物吗?” 他的话音刚落,江奕便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差点就能跳起来,他气势汹汹的问道:“这个你是准备给小师弟的?!你是不是犯糊涂拿错了?!” 这枚玉坠不是要给他的吗?!! 第13章 一哭二闹三上吊 江奕的反应太大,以致于林知聿都要怀疑自己是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林知聿淡淡道:“二师兄有什么问题?” 他刚说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江奕反应这么激烈,许是认为他送的礼物不入流,替小师弟鸣不平罢了。 也对,他的这块玉坠平凡普通,在那一大堆仙门家族的礼物面前,毫不起眼,怕是只会被嫌弃地堆到角落里。 江奕想起那晚林知聿在月下雕刻玉坠时认真的神情,心口处便一突一突的,特别是林知聿此时若无其事的样子,更是让他火冒三丈。 好得很哪!他还以为林知聿将他的话记在心中了。 果然……是他自作多情了。 什么样的奇珍异宝他没见过,不过是一块破玉坠子,他有什么好惦记介怀的。 江奕咬咬牙,呵呵冷笑一声:“这样破烂的东西,也只有你才拿得出手。” 林知聿心道果然,他点点头,“是啊,自然是比不上师兄们的心意。” “林知聿,你!” 林知聿看着江奕怒极的样子,突然记起在原书中,他也曾送过江奕一块这样的玉坠。林知聿在很久之前偶然在一个秘境中挖到了一大块南岐之玉,发现将它带在身上可清心明目,就取了一部分雕刻成玉坠。纪尘时常念叨着头疼,江奕看他又对这玉坠子实在喜欢得紧,就索性又转送给了纪尘。林知聿看见自己的心意被江奕这样随随便便送了出去,对纪尘的偏见就更深了。 如今阴差阳错之下,自己倒是跳过了江奕这一步,直接将玉坠子送给了纪尘。 也好,省了别人用它来借花献佛。 东西他已经送了,之后有人再说起,也挑不出他的错处,顶多嘲讽两句他送的东西寒酸。至于这玉坠纪尘喜不喜欢,要做什么用处,也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了。 江奕看林知聿要离开,连忙往前一步,高大的身躯拦在林知聿的面前,“你去哪里?” “礼物送到了,我自然该走了。” 江奕嗤笑一声,意有所指,“你现在倒是一点也不在意了。” 林知聿看着他,“不然二师兄认为我应该怎么做,在今天的大典上一哭二闹三上吊,让来的所有人都知道,师尊还有个从未办过收徒礼的三弟子?” 在书中清远仙尊一掌震碎他的灵府之时,林知聿疼得生不如死,他听见清远仙尊如是说道:“早知今日,当初你入仙山之时,我就该杀了你。” ……所以,清远仙尊是后悔了吧,后悔让他进了拂光殿,后悔收他做了弟子。 江奕神情一顿,他没想到林知聿会这样直白且面不改色地说出来,心底又泛起了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情绪。 纪尘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连,他又看向了旁边的木盒,低声道:“林师兄送的玉坠我很喜欢,是林师兄亲手做的吗?” 纪尘的声音成功的将两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林知聿:“嗯。” 江奕抱着手臂,冷哼一声。 纪尘看着林知聿,清秀出尘的脸上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林师兄,你可以亲自替我系上吗?” 林知聿沉默片刻,在纪尘期待的眼神中摇了摇头,“抱歉,我不会。” 纪尘笑了一下,眼神从林知聿的腰上扫过。林知聿腰间的玉饰,分明系得好好的。 “让一下。” 江奕挑衅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林知聿直接绕开他,踏出了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给江奕一个背影。 江奕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目光变得复杂,沉着脸离开了。 纪尘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身影,目光逐渐变得幽深。 他拿起了那个简单的木盒,圆玉通透莹润,表面雕刻的纹路利落平滑,如锦上添花,足见雕刻之人的功力。淡淡的灵力源源不断地从玉中透出,还带着未散尽的那个人身上的气息。 倒是个好东西…… “啪”的一声,盒子掉在了地上,那块玉坠也滚在地上被摔了个四分五裂。 两个小童听见了纪尘的惊呼声,刚抬起头,就看见他手足无措地蹲在地上,“我怎么这么不小心!林师兄知道了,肯定会伤心的!” 小童以为纪尘要去捡那些碎玉,匆匆忙忙将人拉起,“纪师兄,莫伤了自己,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碎了就碎了罢。” 两个小童在旁边将刚才的谈话听了个清清楚楚,自然也认同极了江师兄刚才说的话。这么个平平无奇的东西带回去还得占地方,林师兄也真是抠,连自己的亲师弟也舍不得送点好东西。 纪尘语气自责,“毕竟是林师兄的一片心意,我也太不小心了。” 小童又连忙安慰纪尘,说了不少好话,还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不会让林师兄知道玉坠的事,纪尘这才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 这时,纪尘的脑中响起了一道冰冷的声音,“真没出息,不过是块破坠子而已,值得你这个样子?我告诉过你,这方世界所有的天材地宝都如你的囊中之物,天虚宗不过是个开始,你以后得到的只会更多,没有任何人能阻拦。” 纪尘嘴角微扬,并未回应脑中的那道声音。 那个声音又叮嘱了几句,语气中不乏高傲,然后又虚弱地退回了纪尘的识海中。 地上的那些碎玉已经不留半缕灵力了,纪尘漫不经心地从上面踩了过去,然后也离开了大殿。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了,那些碎玉也没有人收拾,一直孤零零的散落在地上。 * 宋越游等人赶来大殿的时候,两个小童正准备离开。 几个少年留下了礼物,失落地走出了大殿。 宋越游频频回头,其他人以为他是在遗憾没有同纪尘说上话。 “都怪林知聿。俗话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他倒好,带我们走到一半又突然跑了,害得我们又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可是……如果不是他带我们走了大半的路程,光靠我们自己,估计这会儿我们还没能出来呢!” “你帮谁说话呢?胳膊肘往外拐。” “本来就是,我们那么多人当着他的面说他,林知聿能不被气走吗?” “这、这谁知道他就是林知聿啊!你还不是看林知聿长得好看,才帮他说话的。你可别忘了,我们答应过宋师兄,以后还要帮纪尘师弟讨回公道呢!” 宋越游听得烦躁不已,怒道:“烦不烦啊你们,都给我闭嘴。” 他回过头,往凤凰林的方向扫过一眼。 第14章 我让你换回来 林知聿发现,他最近遇见江奕的次数明显变得频繁了。 有时候是去学堂的路上,或者当他从藏书阁出来的时候,余光中不远处总会出现那么一道黑色的身影。 林知聿一开始还没怎么注意,毕竟江奕向来是个随心所欲的人,他出现在哪里,又要做什么,没有弟子敢质疑他。 江奕步入金丹期之后,大部分的时间几乎都是在外面历练,他悟性高,这种野蛮生长的方式比起让他待在天虚宗闭关,反而让他的修为进步神速。 林知聿原以为江奕会等到师尊的收徒礼过后,便会下山离开。不过好几次林知聿看见他,江奕抱着手臂,一如既往地拉长着脸,活像是别人欠了他似的,一副无所事事的散漫模样。 反正总归不会是来找他的。江奕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对他嫌恶不已,避之不及,自己的讨好和靠近,只会让对方更加厌烦。 可惜这个道理,书里的林知聿不懂,之前的他也不懂,还总是傻乎乎地凑到江奕的跟前,试图修复他们之间的裂痕,殊不知他们之间的裂痕早已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他妄想越过去,最后只会摔得粉身碎骨。 林知聿怕死,怕自己会重蹈覆辙,像书中的结局一样。 林知聿像往常一样,忽视掉那道修长的黑影,自顾自地往回走。 身后传来一道微怒的声音,“站住!” “林知聿,三番五次对我视而不见,你当我是死了吗?” 林知聿慢慢停下了脚步。 哦,竟然还真是来找他的。 过往的弟子都见怪不怪地看着这一幕,只当是林知聿又惹恼了江奕。他们看江奕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生怕自己被对方的怒火波及,连忙逃也似地离远了。 江奕低低地笑了声,配上他凌厉张扬的五官,莫名的让人悚然,他语气嘲讽:“你现在真是长出息了,连师兄都不放在眼里了吗?” 江奕的目光审视一般地从林知聿的身上扫过,他之前就隐隐察觉到不对劲,也不是没怀疑过他这个废物师弟被人夺舍的可能。可顾景之告诉他,林知聿还是那个林知聿。 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江奕松了一口气,却也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不曾注意的地方慢慢崩塌。 一感觉到这样的情绪,江奕就无端的烦躁。 他俊眉微蹙,语气中似有些不耐,“你最近究竟怎么了?” 林知聿突然有点想笑,不答反问:“二师兄为什么会这么问?” 林知聿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是一副再平常不过的神色,因他出众的外貌,眸光潋滟,明艳异常。 江奕微怔,却也在瞬间偏过了头。 他重重哼了一声,语焉不详的问了一句,“以前不是见你老爱往拂光殿跑吗?怎么最近又不去了?” 林知聿淡淡道:“修炼为上,之前又落下了太多课程,分身乏术。” 江奕之前就曾嘲讽过他,与其围在他们身边,还不如将这个功夫花在修炼上。 江奕脸色一僵,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是啊,如今林知聿安分守己,不再到他跟前乱晃,这不正是他之前希望的吗? 江奕眉头皱得更深,他取出一个储物戒,递到林知聿的眼前,示意对方接过。 从储物戒的色泽和质地,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个高阶之物。 林知聿一头雾水,不明白江奕又闹哪一出。 江奕语气生硬,“你把这个储物戒送给纪尘,把玉坠换回来。” 林知聿并未接过,愈发觉得对方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换,师兄觉得送出去的东西还能再要回来吗?” 林知聿样子坚决,看得江奕太阳穴突突直跳。林知聿之前从未拒绝过他的要求,最近却总是和他对着干,江奕不由得拔高了声音,“我说的,让你去换。” 真是奇怪了,书里江奕迫不及待要送出去的东西,现在又大费周章地想要他拿回来。 林知聿摇了摇头,“不可能。师兄若是想要那个玉坠,我可以再做……” 林知聿话还没说完,江奕突然急急打断他,言辞激烈,“我想要?你认为我稀罕那种东西?我不过是看你送纪尘这么一个破玩意,招他人议论,最后丢了拂光殿的脸面。” 看着江奕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林知聿心底渐渐冷了下来,继而又生出一股彷徨无力的感觉。 他淡淡道:“等他们去议论好了,至于因此真的让拂光殿陷入了困顿之中,到时候师尊是罚是怨,还是让我离开,我亦受之,无话可说。” “师兄若是还坚持己见,不必对我再说,我不会改变我的想法。” 江奕惊愕,待他听见林知聿说要离开,脸色大变,愤怒像汹涌的海浪一般席卷而来,将他心底的那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顿时搅得烟消云散。 江奕大笑道:“好!很好!” 他深深地看了林知聿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第二日,江奕又出现在了林知聿的面前。 却是在学堂门口,众目睽睽之下,大张旗鼓地要将纪尘接走,说是已经得到了清远仙尊的同意,要带纪尘去南海附近历练修行。 江奕话音刚落,周围弟子们羡慕讨论的声音此起彼伏。 南海是整个大洲灵气最为充裕的地方,资源丰富,天材地宝几乎遍地都是,不计其数。大洲几乎有一半的高级妖兽,都聚集在南海,它们大多凶猛嗜杀。所以就算南海是个诱人极了的香饽饽,他们这些筑基修士平日里要历练,也断断不敢轻易靠近那里。 除非……有修为更高的修士能带着他们进去。 江奕往人群中睨了一眼,几乎在瞬间就找到了那个纤瘦清冷的身影。 几丈之外,江奕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林知聿的脸上,企图从那张清丽出尘的面容上看到一丝艳羡的神色。 然而,对方神色淡淡,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低着头,似乎只是在苦恼那些看热闹的人挡住了他离开的路。 别人津津乐道的事,却半点也没影响到他。 江奕忽然觉得自己格外的荒诞可笑。 他咬着牙,目光更冷,像冻着一池寒冰,目之所及皆让人不由得发抖打颤。江奕看着林知聿离开的背影,他转过身,揽着纪尘就上了飞舟,扬长而去。 第15章 初见之时 昨夜宫淮难得发了梦,一些往事又零零碎碎的出现在梦里,仿若昨日,叫人一时分不清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晨时,他撑着手扶额坐在床边,神色怔然。 进来整理的小童何时见过清远仙尊这副沉郁的样子,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待他看见清远仙尊又恢复了往常那般冷静自持的模样,顿时吓得冷汗直冒,连忙移开了目光。 小童收起了自己的失态,恭恭敬敬地说道:“仙尊,林师兄候在外面,是否让他再等上片刻?” 就在小童等得六神无主的时候,才听见他的喉间发出一声暗哑的声音,“嗯。” 二楼阁楼上,宫淮披了件灰色大氅,垂眸看向了树下的人。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一如昨日,一如梦中。 只是那时的林知聿,还是个半大的少年,也是如此安安静静地在树下等着,垂着脑袋,目不斜视。 领着林知聿上山的越光老祖在宫淮的耳边,苦口婆心的劝说他将林知聿收在门下。 越光老祖渡劫期将至,或许是有预感自己飞升无望,甚至可能会就此身殒。他勘破林知聿与拂光殿将有一段机缘,便索性将林知聿引入拂光殿清远仙尊门下。 宫淮少年成名,盛名享誉整个大洲。有人说他心高气傲,可他的修为和实力担得起他的傲气。如今他门下的两个弟子,皆是天资卓绝的之人,想来日后也将是不逊于他的存在。 宫淮复杂地看了一眼老祖,对方将一个毫无修炼根基的凡人领到他的跟前,这样可笑的行为,要不是越光老祖言辞诚恳,宫淮几乎要以为对方在刻意给他出难题。 宫淮冷冷道:“他有他的命数,他若真与仙途有缘,就该靠着自己走上仙山,而不是让老祖你为他铺好路。我不想在这样的人身上浪费时间,他太弱了,在我眼里,他没有资格能进入拂光殿。老祖还是带他去找其他人吧。” 越光老祖:“这孩子的先祖于我有恩情,我答应过那人,会照看他的后人,若是寻到了契机,会予他的后人一段仙缘。” 宫淮似笑非笑:“这便是契机么?可这是老祖与别人许下的承诺,与我有什么关系?” 越光老祖:“清远,你!” 他又苦笑一声,似有些缅怀,语气惆怅,“那个人……唉!林家如今只剩这一个孩子,我只有将他交给你,我才放心。” 宫淮看着他,眼神格外锐利:“老祖在害怕什么?” 越光老祖愣了片刻,良久,才听见他沉重无奈的声音:“清远这样聪明,应该早就注意到了吧。自方玄飞升以后,这万年来,再没有人能成功飞升。再厉害的大能,也在最后飞升的那道天劫之下身死道消,我之亦然。如今的大洲,灵气福泽在慢慢地枯竭衰败,总有一天,整个大洲的万千生灵,都将覆灭消亡。” 宫淮瞳孔微缩。 的确,自万年前,那位天极灵体之人方玄和他的亲友飞升后,这么多年,再没有传来谁成功飞升的消息。 而宫淮已至元婴,也许再过几百年,他也会面临和越光老祖一样的困境。 越光老祖此刻倒是想开了,“不过,究竟能不能飞升,我也要去试一试,闭关修炼不就是为了这么一天么。我也活够了,比起死亡,这样一直拼命压制自己的修为,不敢突破,成日里担惊受怕的日子,更让我厌倦。” 越光老祖喃喃道:“或许,唯有天极灵体之人可破此局。” 天道的宠儿。他们知道的天极灵体之人早已在万千前飞升,要找到下一个同样体质的人,谈何容易。 空气沉默了几瞬。 越光老祖看见下面的小少年被冻得忍不住搓手呵气,于是又绕回了之前的话题,焦急地询问道:“你当真不愿意收他?” 宫淮沉默拒绝。 不知想到了什么,越光老祖突然极激动的大笑起来,眼神熠熠有光,“当年在明月潭,我曾赠予你一块万年玄铁,清远是否还记得,你那时可还欠着我一个人情……” 宫淮闻言微微皱起眉头,越光老祖的确是送过他一块玄铁。那玄铁因吸收了明月潭中的灵气,已近神阶,威力非凡,宫淮遂将它炼进了本命剑中。 事后宫淮给越光老祖准备了贵重的谢礼,皆被一一退了回来,对方漫不经心的解释,“先欠着吧,我又不是缺这些东西的人,总感觉以后会有用这个人情的机会。” 宫淮的脸越来越沉,他有些烦闷地捏了捏眉头。 越光老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想用当年的人情,换他收林知聿为徒。 果不其然,越光老祖一改方才焦急的神色,悠哉悠哉地说道:“你收下他,我的那份人情,就一笔勾销了,怎么样?” 虽是问句,却笃定宫淮拒绝不了。 宫淮咬紧了牙,俊美出尘的脸黑如锅炭。 “行了,别拉着个脸了,你与这孩子有缘分,不然我也不会送到你的跟前。这孩子的命格我无法看透,想来应该也不是你口中所说的平平无奇之人,日后肯定会有一番成就。” 旁边的宫淮闻言,呵呵冷笑。 越光老祖怕宫淮反悔,便忙着敲定下来,他冲着楼下的少年喊道,声如洪钟,“小聿儿,你有师尊了,还不快快上来拜见。” 树下的小少年猛地抬起了头,脸上还带着震惊和诧异。 他的皮肤很白,鼻头又被冻得通红,眼中似乎含着朦胧的水光。虽是凡人之身,气质却已足够清净无尘。 唇红齿白的少年对着阁楼上的男人粲然一笑,语气中满是孺慕,脆声道:“师尊!” 宫淮冷漠地移开了眼,浮光掠影一般的怜悯便烟消云散了,仿佛刚才的那一瞬间震然只是错觉。 他终是对着越光老祖说道:“好。我答应你。” 彼时,林知聿的视线也朝着二楼望了过去,和拂光殿的主人对上了视线。 只是和那时的小林知聿看他的眼神相比,他清润的眸子里,此时平静得惊不起一丝波澜。 宫淮注视他良久,才缓缓开口道:“进来罢。” 宫淮细细打量着站在他面前的人。林知聿不再像初上山时那样怕冷,可他的皮肤却还是会很容易泛红。 宫淮的眼神不由得柔软了一点,“何事?” 林知聿:“师尊,弟子想下山。” 第16章 下山 因为原书的影响,林知聿深知修为的重要性,一度认为自己只有比书里的他更强大才行。 天虚宗也算是西洲灵气最为充裕的福地之一,极适合修行之人修炼。但是因为寒症和体质,林知聿纵使再勤奋,修炼的速度大打折扣,如今他好不容易隐隐有突破筑基的迹象,却苦于陷入了瓶颈期,始终不得要领。 还是那日江奕带纪尘到南海去历练的举动提醒了他。 一粒沙粒亦或是一朵花蕊,其间亦有万千种妙不可言的变化,身在其中,方知其缘。大千世界,机遇险境,所思所感只在一念之间。 如今他心结沉郁,思绪完全囿于一方小天地,或许,他也可以去外面试试,说不定会有所感悟,对修炼大有裨益。 宫淮此时的身上早已没了晨时的那份适然,不过片刻,已经又成了那个坐在大殿之上冷淡疏离的清远仙尊。 修仙之人大多容貌优越,宫淮更是长眉凤目,面如冠玉。只是他周身的气质太过于冷淡凛冽,传递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讯号,往往让人不敢直视其容颜,更别提能仔细端详出什么好坏了。 宫淮淡淡地瞥了一眼林知聿,见对方的面上一派平静,他微微一怔,心底没由来的一阵微妙的躁意。 他现在竟然有些看不懂他这个三徒儿了。 林知聿如今往拂光殿跑的次数几乎少得可怜,不知是真的长大了,还是在与他赌气,宫淮心中似了然于胸。 宫淮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理解林知聿的任性,又或许只是林知聿“争宠”的小把戏,左右依照林知聿的气性,也闹不了多久,最后总是会先给他递来台阶,再小心翼翼地试探他的态度。 宫淮难得耐心地等了几天,却迟迟不见林知聿来对他示弱服软。 宫淮的心中久违地泛起了细小的涟漪,这还是第一次,明明是意料之中的事,根本不用费心思去思索,却仿佛渐渐地要脱离他的掌控。 宫淮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大殿,听不出喜怒,“你当真想要下山?” “是!弟子自请下山历练。” 话一出口,林知聿身形一顿,恍然有种松了口气的踏实感觉。 原来,他的心底深处,竟然是如此急切地想要离开天虚宗了。 宫淮目光如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冷冷道:“上次的教训还没受够么?到时候在外面,你又指望谁来救你?嗯?” 林知聿默然。 原来上次让纪尘受伤,便一直让师尊耿耿于怀。 当时林知聿背着纪尘几乎绕了大半个武云山,才侥幸躲开阴龙的视线。林知聿至今也忘不了宫淮赶来时将纪尘从他背上带走时那个震怒失望的眼神,极冷极深,像是要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林知聿重重呼出一口气,“大师兄和二师兄也曾早早地下山历练过,弟子也不可能一直待在山上。弟子有自知之明,不会招惹事端,亦不会污了拂光殿的名声。” 不知是林知聿的哪句话触及到了宫淮的逆鳞,他俊美的脸上罕见的染上了明显的薄怒。 “好!好得很!” “既然你这么想离开,可以!你也该有所长进了……两月之后的弟子考核,到时候,就让我看看你修炼的成果。” 毕竟师从清远仙尊,林知聿又足够刻苦,他的实力比起天虚宗的大部分弟子自然是要好上一点,但又远远够不上顶尖的例如江奕顾景之那类的优秀修士。 宫淮要的,自然不是让他和那些寻常弟子比较。 林知聿认真地点点头。 宫淮脸上怒意未消,险些挂不住,“出去。” 终于得了宫淮的同意,林知聿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转身出去的时候,适逢顾景之从外面进来。 林知聿不知道顾景之是否听见了他和师尊的谈话,又听见了多少。 他对着顾景之颔首示意,“顾师兄。” 对方的视线落在林知聿的身上,复杂晦涩,似欲言又止。 林知聿被顾景之这莫名其妙的一眼看得心中一跳,心底隐隐浮现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直到林知聿的身影再也看不见,顾景之对着大殿之上的男人缓缓开口说道:“师尊,关于化浮城之事……景之愿意带队同往……” * 林知聿心情舒畅,起得更是比往日早了一点。 林知聿下山的事原本是要告诉薛桐的,怕他来找自己扑了空,咋咋唬唬地又要想东想西。临走之前又去找了薛桐,还是没见他的身影,传音法器一时也寻不到人,林知聿遂给他留了一封信,道明了始末。 往山下的石阶半隐在飘渺的云雾间,大多修士上山下山都选择御剑而行,除非是为了锻炼体术。所以石阶上鲜有人行走的痕迹,倒是落了不少的树叶,有些还长了一层绿苔。 林知聿看着远处,明明也曾下山去过一次,却是头一次感觉如此新奇兴奋。与此同时,他的胸中竟然渐渐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此次下山,一切皆顺利,自己是不是可以就此离开天虚宗,省去了与主角们的纠缠…… 半晌,林知聿又笑着摇了摇头。 他正准备御剑下山,从一旁的石头后面却突然窜出来一个人影。 薛桐高高兴兴地抱住林知聿的手,“顾师兄果然没有骗我,真的等到林师兄了!” 什么? 看林知聿还一副状况外,不明所以的样子,薛桐笑得更得意了,像个小狐狸一样,“林师兄不知道我们一起的吧,我等在这里就是要给你一个惊喜。” 林知聿更懵了,“我们?一起?” 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顾景之带着凌华峰的两个弟子走到林知聿的跟前。 “化浮城附近最近有祸妖出没,伤了不少人,师尊命我带着师弟们前去肃清,你要下山历练,我们正好一起。” 顾景之昨日果然听见了他要下山的消息。 林知聿猜不透顾景之打的是什么主意,他下意识地就要开口拒绝,抱着他的薛桐又摇了摇他的手臂。 “林师兄,我想和你一起。你如果一个人走,那我也跟着你。” 第17章 入城前后 林知聿思索再三,最后还是答应了与他们同行。他只怕自己若是拒绝,薛桐真的会跟着他走。 等处理了化浮城祸妖之事,顾景之等人返回天虚宗之时,他再找机会与他们分开。 而且,林知聿的脑海深处,好似有个飘渺的声音一直驱使着他,让他一定要去化浮城,就像在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化浮城在西洲与南海的交界处,周围就有几个仙门大族,城中也不乏一些修为高深的修士,祸妖虽凶残暴虐,但是按理来说就算要出手诛杀祸妖,就他们那些人也该够了。 可这只祸妖似乎有极高的灵智,尤其的聪明,来无影去无踪。将修士大快朵颐之后,只留下狼藉的碎肉,连逃脱的气息都隐藏地极好,加大了追踪的难度。 他们始终也没有寻到祸妖的踪迹,想到它随时可能悄无声息地再次出现伤人,祸妖一日未被伏诛,那把大刀就一日悬挂在整个化浮城之上,弄得城中上下无不人心惶惶。 天虚宗听到这个消息,便派来了顾景之。 林知聿几人御剑而行,不到一个时辰,远远地便能看见化浮城的影子了。 他透过脚下薄薄的云雾,看见了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小岛,与化浮城相去不远,因为伫立在海中,倒显出一种隔绝于世的孤寂感。 那岛上应是住着有人的,因为林知聿看见小岛的天幕上方,依稀可见有结界的轮廓。 林知聿正思索,忽听得前面传来顾景之的声音:“那是南境岛,雾灵族人的所居之地。雾灵族人多是医修,避世不入。” 闻言,凌华峰的两个弟子卓然与陆青空便纷纷捧场,直夸顾师兄学识渊博,见多识广。 名唤卓然的弟子疑惑道:“他们就躲在自己的岛上,一身的本领岂不是浪费了吗?” 顾景之又道:“他们和我们的传承不一样,志不在飞升。传言他们的治愈之力乃是借助了天地自然,极损耗寿元,一般不会轻易出手救治岛外的人。” 两人又多问两句,顾景之皆一一作答。 林知聿看着渐渐落在他们身后变得越来越小的南境岛,若有所思。 说话间,便已经到了化浮城跟前,他们很快便将南境岛和雾灵族的事抛到了脑后。 等林知聿几人进入了化浮城中,和他们想象中的城中阴沉低迷的气氛不同的是,城中人流往来,热闹非凡。 认真观察了的话,会发现街上三五成群的竟然有好些个其他宗门的弟子。 化浮城竟然聚集了这么多门派的修士?难道都是为了抓那只祸妖?可区区一只祸妖,怎么会惊动这么多人来此? 怕是说来这化浮城寻宝的也不为过。 顾景之也察觉到了异常。 恰逢此时,一个见过顾景之的青山门弟子激动地上前来同他打招呼。 青山门弟子对他一腔仰慕之心,结结巴巴同顾景之说上话,眼神在他们中间扫了一圈,落在林知聿身上时,陡然停住。 此时的林知聿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名弟子的目光,正偏着头观察着周围,露出半边精致白皙的侧脸。 他今日下山并没有穿天虚宗的宗服,只随意地翻出了一件样式简单的白衣套在身上,一如既往的素。勾勒出他清瘦单薄的腰身,白衣便愈发衬出他的瑰姿艳逸,如玉生辉,一眼看过去后,完全叫人移不开眼。 林知聿缓缓地转了过来。 青山门弟子心跳得更快了,他正要对那人说点什么,就听见旁边顾景之的声音:“化浮城如今聚集了这么多人,不知是何原因,道友可知?” 仔细听的话,已经能听出他声音中微微起伏的冷意了。 偏偏那名弟子此时已经思绪飘忽,他正要顺着顾景之的问题说下去,“因为……” “师弟!” 他的身后传来一声厉喝。 另外几个青山门的弟子找了过来。为首的弟子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然后同他们客套两句,便解释道:“我们此来,自然是为了化浮城将要举办的三年一度的千灯会,如此盛况,自然美不胜收,我等如何能错过……” 一个身影被挤到了林知聿的身边,那人侧着脑袋看了林知聿好几眼,几次低下头在思考什么。 林知聿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正要发作,却听见那人对着他低声说道:“他们说的,你信吗?” 林知聿瞥见那人衣领口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鹤,挑眉道:“我信不信,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年轻男子烦闷地叹了口气,“算了,我直接告诉你吧——其实他们,还有那些人,都是为了那只七阶祸妖而来的。” 七阶?! 林知聿暗惊。他们来之前,只知道这只祸妖似乎开了灵智,却不知它竟然已经进化到了七阶。这个等级的祸妖,妖灵和内丹均是无价之宝,如果炼化运用得当,可助修为提升一大截。 难怪会有那么多人聚集于此,应该都是为了得到那只七阶祸妖。 但是其他人又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 林知聿狐疑地看向了那名男子,“你怎么知道的?你我萍水相逢,又为什么要告诉我?” 男子也愣住了,他仔细地想了想,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凑上来告诉这个人。 这个长得好看的少年人身上似乎有种玄妙的气场,他的修行还太浅,一时也看不太明白,只能笼统地将之归为缘分。 男子嘟哝道:“大概是眼缘吧……” “那个人说谎了,我怕你被骗,好心告诉你一声。” 林知聿乐了,他察觉到这个人并无恶意,便道:“你觉得我会被骗?” 他的目光又在林知聿身上扫了一圈,眼神中却未有让人不适的情绪。 他点点头:“……有点。” 林知聿无言以对。 “……告辞了,各位。”这边青山门的弟子与顾景之客套完,就要离开。 林知聿身边的年轻男子也作势要跟着他们离开,林知聿看着他腰间别着的那枚八卦镜,示意道:“你和他们是一起的?你不是道修么?怎么也跟着青山门的人走?” 男子嘿嘿直笑,看着前方离去的几个身影,可能是觉得解释起来有些麻烦,便道:“哎呀我先走了,下次再告诉你吧。我算了下,我们还会再见的……” 末了,他又有些丧气地摆了摆手:“唉,算了,我算得也不怎么准……若是有机会见面再说吧。” 第18章 祸妖祸世 林知聿觉得这个人真是奇怪,出现和离开都随意都过分。 他看着那人匆匆离开的背影,有些莫名好笑。 面前投下一片阴影,顾景之已在不知不觉间到了他的跟前,他问道:“那个人是谁?你刚才和他,说了什么?” 林知聿看见顾景之刚才忙着应付青山门的人,以为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边。 林知聿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他愈发不习惯与顾景之这样近的距离。 他看了一眼四周,人流往来,并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况且因为他们方才与青山门的动静,已经吸引了一些人隐晦打量的目光。 林知聿便道:“这里并不适合说话,有什么话之后再说,我们还是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吧。” 顾景之深深看他一眼,“……好。” 这些日子,顾景之或多或少已经察觉到了林知聿对他的疏远。江奕带着纪尘突然离开天虚宗,或许其中也有林知聿的原因。 以前顾景之是断然不会为了这样的小事而思虑烦困,况且林知聿的出现和靠近本来就是他预想之外的事。一切看似在慢慢被拨回到正途,他该高兴才是。 可当他听到林知聿要下山的那一刻,心中竟莫名地生出一股难言的恐惧…… 他并不是追着林知聿不放,他只是想知道,林知聿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选定了一家客舍。 因为化浮城中人员激增,多家客舍都住满了,他们绕了一圈,才终于找到这家有空房间的客舍。 顺便安排好了住宿,他们几人不由得庆幸来得还算早。如今城内的人太多了,怕是再晚上一点,他们也只有在外面随便找棵大树将就将就了。 适逢午间,客舍内人头攒动,说话声络绎不绝。空气中,飘着食物的香气,酸、辣、辛……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林知聿不觉得难闻,反而感觉热闹鲜活,倒是勾起了他那已经快要淡忘的凡间生活的回忆。 林知聿注意到顾景之微微皱起的眉头,竟也忍不住轻笑一声。这位芝兰玉树的顾氏少主,从小见的用的东西便是极尽尊贵,想来也是很少能看见如此情景。 而且他们这一行人中,只有金丹期的顾景之完全辟谷了,仅靠灵气便可修行。 金丹期之下的修士,偶尔也是需要进食丹药和灵果。 林知聿刚才上楼的时候扫了一眼,那些端上桌的菜品卖相可观,大多数都是由一些带有灵气的食材制成,也有小部分是来自下尘界的食物。 林知聿到底还是没有扛住诱惑,他看见顾景之自顾自地往楼上走,身后跟着凌华峰的弟子,他自己便拉着薛桐看了一圈,想要在下面找个位置。 顾景之察觉到林知聿的意图,脚步一顿,他拦在林知聿的面前:“我方才已经在楼上定好了位置,一会便有人将食物送上来。” 林知聿微讶,他竟然没有注意到顾景之已经安排好了。 不对,他怎么会? 林知聿脱口而出:“……你也饿了?与我们一起么?” 他话一说完,便察觉出自己是问了什么蠢问题。 没想到顾景之只是微微侧过脸,谁也看不清他的神色,然后很轻的“嗯”了一声。 顾景之说的位置,是二楼的一处隔间,在露台的地方,用一扇山水墨画屏风将之与大厅隔开,显得安静了不少。 饭菜很快便送了上来,摆了满桌。食物的香气和灵气交织升腾在一起,直扑入面。 别说林知聿馋了,连一直端着一副目不斜视姿态的卓然和陆青空都给看饿了。 林知聿嘴里咬着美食,抽空看了一眼顾景之。 顾景之与他们坐在一桌,并未动筷,抱着手臂看向了楼下。 顾景之属实有一副好皮囊,矜贵端丽,又实力超群。难怪会得到万人迷主角的青睐。 林知聿想到原书中,顾景之爱极了纪尘,他那样骄傲的人,最后却不得不妥协与其他几个男人共享,痛苦又不忍心放手。 林知聿此时却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顾景之与原书为爱卑微到极点的顾景之联系到一起。 林知聿抬头的时候总是会扫到他,林知聿自认为不动声色,却不知早已经被对面的人发现。 顾景之终于有些僵硬地侧过身,眼神看向林知聿,好似无声的问询。 林知聿吃得差不多了,便要同他说起方才从那个陌生男人听到的话。 顾景之见状,便谨慎地在他们周围放了一层小型的隔音结界。 顾景之听完,眼中的疑虑渐深。 他和林知聿想的一样,先不说这些话的真伪,那个男子明显站在青山门一边,青山门有意隐瞒他们,那人却选择偷偷地告诉林知聿,光是一句“眼缘”恐难让人信服。 再有,他在来之前从未听说这只祸妖乃是七阶,那些人又是如何知晓。七阶品阶的妖物,已经是快接近人类修士化神期的修为,绝不是那么容易好抓获的。 薛桐在旁边小声问道:“来了这么多人,怕是已经布了天罗地网,是不是就没有我们什么事了?” 陆青空:“我们此次的任务就是消灭祸妖,只有亲眼看见祸妖伏诛,我们才能回去复命。” 顾景之将自己此前知道的消息一一列举:“祸妖第一次出现在化浮城是在一月前,被害的是一名筑基期散修,其他人赶到时已为时已晚,不见祸妖踪迹。后面又有几名修士被杀害,均被祸妖逃脱了。最近半月,这只祸妖似乎藏了起来……” 林知聿不由问道:“遇上祸妖的修士都已惨死,那是怎么判定是被祸妖所伤,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人或者妖兽?” 顾景之看见林知聿认真的表情,心中一动,不由得仔细解释:“惨死之人的尸身破败不堪,正是祸妖一贯的撕咬痕迹,而且,残存的尸块上也留有祸妖的气息。” 又听得一旁的卓然插嘴问道:“既然是七阶祸妖,必定威势逼人,这化浮城又没有多大,要找它的踪迹还不容易吗?” 顾景之道:“方才我一入城,便用寻方仪查探过,并没有任何祸妖的气息。” “要找到它想来也是没有那么容易,不然城中的那些人,也不会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外面乱逛。” 这话听起来不免让人有些垂头丧气,竟然连顾景之身上寻方仪这样的天阶神器都无法追寻到它的踪迹,卓然郁闷道:“顾师兄,那怎么办?难道只有等祸妖自己出来吗?” 第19章 闹事者 第二日,按照顾景之之前安排的,薛桐,卓然以及陆青空,去城中打探消息,林知聿则和他一起去找那些曾经负责追踪过祸妖的人。 林知聿对这样的安排没有什么意见。 倒是薛桐,有些不满意。只要有林知聿在,他到哪里都喜欢同林师兄待在一处,自然是也想跟着林知聿他们。 几人很快出了客舍,便兵分两路。 如今化浮城中似乎又进来了不少人,街道都比昨日更加拥挤。 一些没有追踪思路的修士只要看见有人行动,索性闲着也是闲着,绝不错过任何一个机会,便远远地跟着他们,琢磨着说不定能捡个漏。 林知聿和顾景之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倒也没管身后的那些小尾巴。 那些人跟了几条街,看见林知聿两人进了若水庄,也不是什么秘密的地方,纷纷面露失望,便放弃了跟踪。 若水庄是化浮城中梅氏的地盘。庄内有几名元婴和金丹修士坐镇,此前祸妖之事,就是梅氏的人在负责追踪。 虽说还并未从梅氏传出一些重要的讯息,但总该能问到一些蛛丝马迹。 林知聿和顾景之两人向若水庄的人表明了身份和目的,很快,便有人将他们带了进去。 如今祸妖之事传得沸沸扬扬,却迟迟没有半点进展,倒是将化浮城外面的修士引来了一波又一波,这使得一直驻守城中的梅氏众人纷纷觉出一份屈辱的意味。 负责接待两人的几名梅氏修士还算和善,并且都是参与过之前追踪的。林知聿与顾景之所问皆知无不言,且详略得当。林知聿暗暗仔细观察过他们的神情,不似作伪。 梅氏之人所说和外面如今流传的那些话大差不差。 那些被残害的修士大多是化浮城内的人。没人真正看到过那只害人的祸妖的样子,更别提和它交手。而让所有人都相信是祸妖害人,仅仅是因为那些残留在残肢上的祸妖气息。 此后不断有祸妖的气息出现在事发的地方,便让人们自然而然地以为所有事都和祸妖有关系。 两人出了若水庄。 此时化浮城的上方,停靠着各种仙舟飞禽,还有修士在源源不断地赶来化浮城。 一些人说是为了化浮城的千灯会,说到底,还是不想错过那只”传说“中的七阶妖兽。 不知道薛桐他们那边打听得怎么样。 回去的路上,林知聿一直在想着祸妖的事,从他听到的那些信息,以及他们来化浮城路上的所见所闻,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似乎遗漏了什么。 一旁的顾景之突然低声道:“你是不是还是觉得,祸妖的出现有些蹊跷?” 林知聿想得出神,闻言,有些惊讶地看向顾景之。 他这时才注意到,不知不觉间,两人之间竟然靠得这样近。 林知聿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往旁边半步,拉开了他们的距离。 顾景之似乎对他的举动无甚在意,只是他的目光微凝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正常。 “我和你的想法一样,留下痕迹,却追踪不到踪迹。与其说一切都是祸妖所做,倒不如说是有人希望是祸妖做的。” 很拙劣的手法,相信之前也有不少人反应过来。 难怪……要大肆传播那只七阶祸妖的存在。 林知聿始终有一点想不明白,“如果从始至终都没有祸妖的存在,那些被害的修士,又是被谁杀害的?” 如此残忍的方式,不光蚕食了他们的身体,甚至连生魂都吞噬了。 要说修士的血肉和生魂的确是妖兽的补品,但是除此之外,还会有什么原因需要做到这个地步,难道仅仅是因为效仿祸妖? 两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对视一眼。 ——有人,在用诱饵将他们引入化浮城中。 可是,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将这么多修士引到化浮城,难道不怕事情败露,到时候众修士围攻,他根本没有脱身的可能吗? 还是说,那人最后真能造出一个七阶祸妖出来? 林知聿隐隐有预感,所有的一切,或许都将在几日后的千灯会上揭晓。 林知聿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此时日光和煦,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却感觉到了一阵冷意,心中惴惴不安,像是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小心!”耳边传来顾景之的一道惊呼。 林知聿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顾景之揽着腰,飞出去了一段距离。 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几道灵力轰击而来,将地面砸得四分五裂。 旁边有不少没反应过来的修士被波及,受了些轻伤。 林知聿从顾景之的怀中挣脱出来,顿了顿,道:“谢谢大师兄。” 林知聿垂着头,顾景之似乎只能瞥见他低眉顺眼的样子。手心还残存着林知聿身上的温度,近在咫尺,又似乎遥不可及。他微微蜷起指尖,说道:“无事,下次小心一点。” 林知聿点点头。 两人站在一边,顺着刚才打闹的动静看过去。 二楼似乎发生了争吵,有两拨人剑拔弩张,缠斗在了一起。 之前的那道暴击,正是他们争斗的杰作。 似乎是地盘太小,施展不开。两群人打着打着,又换到了一楼的街道下面来。 围观的人想看热闹,又怕误伤了自己,纷纷自觉地让出一片空地。 打斗的其中一方,是秋梧派的弟子,而另一方的几人,穿着大胆夸张,容貌皆不俗,竟然是合欢宫的人。 秋梧派的那几名弟子明显不敌合欢宫的人,露出了疲态。 偏偏合欢宫的人还跟逗猫一样吊着他们打,一边笑嘻嘻地说道:“本来把他交出来就可以的,你们偏偏不识好歹。” 合欢宫指的人,是那名被秋梧派护在身后的一名小弟子,面容苍白,眉目清秀。 合欢宫的人都是靠着双修和采补之道修炼。它隶属于魔界六大魔宫之一。早年魔界管理混乱,合欢宫更是乌烟瘴气,被所有仙门正道所不齿,几乎到了被正道人人喊打的地步。还是五年前孟舒鹤登上了魔界尊主之位,一番整顿之后,六大魔宫才安分了许多,他们与仙门正道间才没有那么僵持。 不过就今天看来,尽管孟舒鹤凶名在外,大力整治,但在这位魔尊看不到的地方,他手下还是会有些胆大的人,跃跃欲试地想要去招惹正道的人。 秋梧派几人闻言,更加怒不可遏。 “呸!收起你们那肮脏的心思,我们秋梧派的人,也是你们这种人可以肖想的。” 合欢宫的人哼笑一声:“你又打不过我们,想不想,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旁边也有人看不过去了,义愤填膺道:“魔尊曾与我们签订过盟约,你们此举,难道是想单方面破坏盟约吗?” 合欢宫的人有恃无恐,嬉笑道:“哎呀呀,又拿盟约出来,我们好怕啊。” “哈哈哈如今魔界已不同往日,若真打起来,我们还怕了你们!” “小郎君,还是快快过来,莫要再做挣扎。你我双修,同赴极乐,不好吗?” 那名合欢宫的女子,就要去抓秋梧派的弟子。 这时,一道凌厉的剑光袭来,合欢宫女子躲闪不及,几乎被削去了半个手掌,顿时血流如注。 第20章 熟人啊 “君予剑!” 顾景之慢慢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眼瞳冰寒,剑光冷冽。 合欢宫的几人注意到了顾景之,纷纷脸色一变。 他们原本也是听了祸妖的传闻,来化浮城凑个热闹的,说不定还能趁机混水摸鱼。他们一开始在客舍里就盯上了秋梧派的人,瞧着他们人少,修为也不高的样子,所以动了歪心思。 只是没想到会遇到多管闲事的顾景之。 他们也是听过顾景之的名号的,清远仙尊的大弟子,顾氏的下一任家主。 早年几大魔宫还未被孟舒鹤统一时,魔宫众人与仙门正道之间常有混战。顾景之曾凭着他手中的那把君予剑,大败血影宫的三大护法,最后长驱直入,更是直接重创了血影宫。 其他魔宫之人纷纷嘲笑起血影宫太弱,可暗地里,将这位少年修士的实力看在眼里,颇为忌惮。 况且对于合欢宫的人来说,这种冰块脸的修士最是难缠,道心坚定,合欢宫的魅惑术对他几乎没什么作用,修为还高,一打起来怕是要不死不休。 啧……真是晦气。 合欢宫众人气得直咬牙,眼看着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生怕再待下去就要身首异处了,哪里还有刚才的嚣张得意,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师兄!”离开前,其中一人示意合欢宫领头的那名年轻男人。 男子只看过去一眼,瞬间被吸引。 人群外的林知聿,目光清冷,眉目间都是惊心动魄的瑰丽,与这混乱的街市尤其的格格不入。 男人不由得舔了舔嘴角,勾出一个淫邪的笑容。 瞧瞧,他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 真是意外之喜。 这样难得一见的美人,若是能献给尊主…… * 相比于秋梧派的盛情答谢,顾景之的神色淡然,在众人或羡慕或崇拜的目光下,回到了林知聿的身边。 于是,更多的目光落在了林知聿的周围。 顾景之收起了君予剑,不动声色地挡住其他人的目光,低声道:“师弟,我们走吧。” 那些嘈杂的声音也渐渐落在了身后。 “顾道友的流云挽君剑法,果然名不虚传,只一招,就将那些魔界宵小吓成那个鬼样子,真解气啊!” “有顾道友在此,看来那只祸妖,怕是与你我无缘了。” “不过,顾道友旁边那位,你们可认出了是谁?好像是张生面孔。”那人眼前闪过那张惊鸿一瞥的脸,咂摸道。 有人挤眉弄眼笑道:“没有印象,莫不是顾道友的道侣?” “哈哈哈,你在胡说什么。以顾道友的名号和身份,他的道侣,怎么说也得是万里挑一,名动天下之人。” …… 林知聿与顾景之一道回了客舍。 两人正要上楼,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道略显熟悉的声音。 “哎呀呀,是你!没想到我们真的又见面了!”旁边闪出一个高挑的年轻男人。 是昨日他们入城遇见的和青山门一起的道修。 年轻道修脸色有些憔悴,还在自顾自地说道:“我就说我们还会再见吧。怎么回事,感觉一遇上你,我卜卦的胜算都大了许多。” 整个大洲内,修行的法门种类众多,除了剑修和法修,不乏还有道修、佛修、符修……曾经的道修,鼎盛时期,可与剑修大能一战,可几千年过去,道修一派人才凋零,完全步入了下坡路,一代不如一代,许多曾经名声大噪的宗门都渐渐没落。 段吟竹是宗门内最小的弟子,他自认资质平庸。掌门人笑眯眯地安慰他,他只是块还未开窍的木头。段吟竹听得颇为不安,不不不,他比木头都还要半吊子。 段吟竹几次撞见掌门人一副老泪纵横的样子,念念有词:“老祖宗啊,你要是还有心,就让我们小竹子开开窍吧。这孩子心眼太实,以后掌门之位传到他手里,我真的不放心啊……” 于是段吟竹下山的时候,就暗暗下定了决心,这回一定要好好的历练,最好能悟出个什么来,回去惊掉掌门的下巴! ……算了,掌门也一大把年纪了,暂时放过他的下巴。 ——反正一定要让掌门对他刮目相看。 他颇为惊喜地看着林知聿,热络地想要靠近他攀谈。 一个冷硬的胸膛挡在他的面前,道修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看见的便是顾景之寒霜般的瞳孔。 对方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审视一般的打量,段吟竹能察觉到对方淡淡的敌意。 他疑惑地摸了摸后脑勺,想起来自己还未自报家门,嘿嘿笑道:“我是无极观的段吟竹,你看我们这么有缘,不知可否交个朋友?” 顾景之是听过无极观的,几乎算得上是一个隐世的宗门。他想到段吟竹对于林知聿过分的热情,抿着嘴唇,清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天虚宗顾景之。” 林知聿闻言,顿了顿,只单单说了自己的名字。 段吟竹咧嘴一笑,眼底真诚清澈:“你们是师兄弟吧,看起来感情真好。掌门只收了我一个弟子,唉,我也想有师兄师姐……” 顾景之听见对方絮絮叨叨的话,脸色稍缓。他几乎下意识地看向林知聿,林知聿的注意力却明显放在了其他地方。 林知聿问道:“段小友今天为何没与青山门的人一起?” 青山门之前同意将段吟竹留在队伍里,也是抱着对方是道修,互惠互利的目的。可一番接触下来,一开始他们还真是高估了段吟竹,他们嫌弃段吟竹碍手碍脚,又几乎没有什么实际的用处。 青山门的人对段吟竹愈发不耐起来,今天出门自然懒得再带上他。 段吟竹尴尬地挠了挠头,自然不好意思说出原因,呐呐道:“他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我一个外人,只好避开了……” 一楼的人来来往往,最后他们三人找了一处角落落座。 段吟竹本来就对林知聿颇有好感,几杯茶下肚,像是遇到了此生唯一的知己一般,话更是多了起来。 “其实我下山的时候,掌门替我算了一卦。他说我的贵人会出现在化浮城。掌门可比我算得准多了,这不,我不就来了。” 林知聿笑笑:“你之前同我说的话……我还以为,你也是为了祸妖来的。” “不不不!我的贵人可比那什么祸妖重要。而且就我这个修为,和祸妖对上了,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可是有自知之明的。” 小竹子还得活着回去见掌门呢! 段吟竹叹了口气:“化浮城这么大,就是不知道我的贵人在哪?能不能直接出现在我面前啊,也省得我去找了。”段吟竹甚至想到了之后,他得了贵人的指点,突飞猛进,回去将无极观发扬光大,掌门脸都快笑烂了哈哈。 林知聿疑惑道:“掌门难道没告诉你要找的贵人的身高样貌?” “没有。掌门说,天机不可泄露,他泄露给我的够多了,这次靠我自己体会。” … 全程,顾景之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默默饮茶。只偶尔抬头看一眼林知聿带着笑意的脸,又很快移开目光。 第21章 那个半吊子道修 几盏茶过后,薛桐几人也回了客舍。 几人在一楼看见了林知聿他们,连忙坐了过来。 薛桐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转头看见一旁的段吟竹,微微皱眉,眼中也带上了警惕:“怎么是你?” 他可记得这人似乎是青山门那边的,之前还鬼鬼祟祟地搭讪过林师兄。 别又是一个觊觎林师兄,不怀好意的人吧? 林师兄,就由我薛桐来守护! 薛桐一颗宛如母鸡护崽的心顿时提了起来,审视地将他打量了好几眼,想到方才打听消息的时候遇见青山门的人,对方莫名其妙还给他们甩脸子,顿时没好气道:“你怎么在这里,别是来向我们打听什么消息的吧?” 段吟竹仿佛没有丝毫察觉到薛桐对他的怀疑,大大咧咧地又将刚才同林知聿他们说的话又解释了一遍。 只要不是对林师兄有什么企图就好。 薛桐松了一口气,对着一脸老实巴交的段吟竹,不好意思起来,只干巴巴的哦了一声。 薛桐挨到林知聿的身边,兴致勃勃的,刚要说他们打听到的情况。又想起段吟竹还和他们一桌,顿时又犹豫起来。 段吟竹也不是真的这么没有眼力见,他看见其他三人一副支支吾吾的样子,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茶水没有了,我去找掌柜再要几壶茶。” 段吟竹一走,薛桐几人便立刻压低了声音同他们说起了探听到的情况。 如今在化浮城中,那只七阶祸妖的存在早已经人尽皆知,算不上什么秘密了。薛桐他们使了心眼,旁敲侧听,才从另一些人的口中,知道了这只人人惦记的祸妖,正好进入了虚谷期。 人类修士想要成功突破飞升,便要经历重重雷劫,孽力太多,甚至还会触动天罚。而大洲中为了克制妖兽的进阶,在它们的每一次进阶前,都会进入一段虚谷期,在这个时候,妖兽最为虚弱,实力和威压也会大打折扣。许多修士更是抓住了这一点,趁着那些高阶妖兽在虚谷期,将之伏诛。 而且妖兽进阶成功后的一段时间里,也还是会很虚弱。 这只七阶妖兽,又是步入了虚谷期,即将进阶,如此诸多对他们有利的条件,难怪会吸引那么多修士而来。 可当林知聿问到他们,祸妖处于虚谷期的消息最初是从何处而来的时候,果不其然的,如同现在那些散布在人群中的消息一样,无法追根溯源。 可就这么巧了,被团团包围的祸妖正好就在虚谷期,天时地利人和,几乎所有有利的一面都在他们这边。 林知聿与顾景之对视一眼,似乎更加坚定了他们之前的猜想。他们将在若水庄问到的话也告诉了薛桐三人。 这时,客舍门口出现了青山门人的身影。 在看到段吟竹的时候,林知聿就猜到青山门的人大概也住在这间客舍。 青山门几人正要上楼。大概是最近几天大家都一无所获,怨念激增,所以一楼的其他人看见青山门的人从外面回来,门中人个个又守口如瓶的样子,免不了阴阳几句:“你们这天天往外面跑,怕是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宝贝如在囊中。见者有份,何不与我们分享分享?” 青山门人怒道:“你少在这里拱火生事,你在背后做的,可不比我们少。” “况且,若是你得了宝贝,难道会分给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怕是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藏起来了。” 旁边有人装模作样地出来打圆场:“都别吵了,什么宝贝不宝贝的。还有两日就是千灯会,都是来看热闹的,伤了和气可不好。” 有人冷笑道:“事到如今,我不信大家是为了千灯会而来。祸妖迟迟未现身,我们还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何必再藏着掖着。反正到时候花落谁家,就看谁有本事了。” “……” 人群安静了几瞬。 突然又听得一个拔高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明显:“城中如今有多少人,找了这么久,甚至连它的半点影子都没见到。这七阶祸妖的消息,我看是谁别有用心,编造出来骗人的吧!” 此言一出,其余人顿时议论纷纷。 有人哈哈大笑道:“道友如此猜测,却不舍得离开,我看无非是想说服其他人离去,你好少几个竞争对手是吧。” 刚才的那人面露窘色,不知是被拆穿了心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只拉着脸哼了一声,竟没再反驳。 其实在之前,已经有不少人质疑过。可祸妖之说愈演愈烈,化浮城中不见人走,反而来的人更多。一切尚不明朗,一些质疑的人仍在观望。索幸留下来也没什么损失,要真走了说不定就错过了一个大好的机会。 …… “反正两日后就是千灯会了,城中聚集了这么多修士,就是逼也要将它给逼出来……到时候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段吟竹倚着一旁的柱子,对其他人的谈论没什么兴趣,他看见林知聿那边似乎已经谈完了事情,正准备要过去,猝不及防被身后的人拉住了后领。 “这不是无极观的小道修么!元祯道人的弟子,定然也是高人一等。正好,你来替我们算算,这祸妖究竟在哪个方向,也省得我们再花时间琢磨。” 青山门的人和段吟竹待了几天,是见过他的实力的,在一旁嗤笑道:“他就是个半吊子,你们相信他?真是病急乱投医。” “这无极观,也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小门小派,我看你还是不要对他抱太大的希望。” 段吟竹被说得涨红了脸,怎么说他都可以,但是要诋毁无极观,他可不高兴了,“我们无极观现在虽然人不多,但精益求精,以后肯定会千古留名的。” “那你倒是拿出实力算上一卦给我们看看啊。” 看着旁边一张张鄙夷的脸,段吟竹心中一震,立马挺直了腰杆。 他咬了咬牙。算就算,他一定要拿出所有实力打脸让他们看看。再说了,他又不是每回都算不对,这几天前后算的几卦,不就挺准的吗! 段吟竹在心中暗暗给自己打气,然后取下了腰间的八卦镜。 一番掐诀念咒,光滑的镜面浮现出几个光点。 段吟竹看着镜中卦象,缓缓地念出口:“……将有大乱,方向……方向在化浮城外的西南之地,不不不……是在化浮城中。” 第22章 相信 段吟竹的脸色变得惨白。但是占卜卦象本身就会损耗灵力,众人只当他修为低,消耗过度。 众人听了段吟竹的卦言,顿时又议论纷纷。 “你所说的大乱,难道是指祸妖?” 段吟竹摇摇头,“我也不确定,卦象上是这样……” 早在旁边看热闹的青山门众人笑道:“早就告诉了你们他不靠谱,还非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一会说在城外,一会说在城里,我看他是什么也没有算出来,随口胡诌的。” “对啊,祸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城外……” “与其听一个假半仙在这里装神弄鬼,还不如靠大家自己动手。” “啧啧啧,修为学成这样,无极观掌门竟然好意思将人放出来。” 段吟竹走到林知聿他们那边,坐下的时候,眼睛通红,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们虽然在角落里,可也听清楚了段吟竹与那些人的对话。 林知聿看见段吟竹低着头,沉默地将八卦镜重新系在腰间,忍不住问道:“你……没事吧?” 段吟竹摇头,喃喃道:“我明明那么笨,就是最简单的心法我都要学许久……可掌门总说我是沧海遗珠,也只有掌门才会相信我会有所作为。悟道、悟道……我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悟道?” “卦象显示的就是那样,为什么就是不对呢?我是漏了哪一步……?” 果然,他就像个赌徒。仅有的几次胜场,就让他得意地以为自己把把都会赢。 段吟竹不由得问林知聿:“我是不是很没用?身为道修,却连最普通的卦象都算不出。” 林知聿看见他落魄的神情,眼中却隐隐带有一丝期待,似乎极力的需要一个认可、一个肯定……那样的眼神慢慢地和林知聿梦中的自己重合了。 他还没有经历过那样的绝望,或许,按照他之前那个没出息的样子,再晚一点,他同样会重蹈覆辙。甚至,他在梦中,已经将那样的绝望体验过无数遍…… 只想让拂光殿中的那几人回头也看他一眼。 他生来平凡,没有不努力,只是他似乎走得太慢了—— 小师弟身上的光芒太盛,几乎夺去了他们所有人的目光。 清远仙尊不需要平凡普通的弟子,师兄们也不需要太过于平庸的师弟。 而纪尘—— 或许也不需要一个压在他前面,可又事事都不如他的师兄。 林知聿想到梦里在他被打断双腿之后,纪尘曾经来看过他。天虚宗的禁牢深处潮湿又阴冷,他像条死狗一般趴在地上,肮脏不堪,老鼠在他身上爬来爬去,甚至还去啃他那双血淋淋的腿。 可他只感觉到深入骨髓的冷,好冷…… 林知聿已经意识不清了,所以他看不见纪尘当时的表情是怎样,只记得对方的声音模糊又遥远。 “林师兄……你只是我的影子,你看……我已经比你优秀一千倍一万倍……没有人会再看见你……既然是影子,就该乖乖待在黑暗里……你生来平凡,就不该去那九天之上……” “你生来平凡……” “……永远无法改变。” 林知聿心口微微刺痛,他下意识握紧了双手,想抓住点什么,证明自己不是在那个阴冷的禁牢中,什么也做不了。 他缓缓地抬眸,目光落在段吟竹的身上,“不要……觉得自己没用。” “既然你确定那就是你算出的结果,那你自己就该相信。只要你信它,它便是真的。” ——他生来平凡又普通,无人看向他又如何,管它什么书中梦里,他只要认准自己的道就好了。 ——就算结局已经定好,那他就逆天而行。最后无论是挫骨扬灰还是万劫不复,他亦不悔。 段吟竹点点头,抚摸着腰间的八卦镜,沉默地离开了。 神情总归是没有刚才的消沉颓废了。 段吟竹一走,林知聿也起身上楼,“我有点累了,先上去休息了。” 薛桐立马急了,真以为林知聿累到了哪里,连忙在储物戒里翻个不停,找他那些装着灵药的瓶瓶罐罐。 林知聿有些无奈的拦住他,“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一点累。” 看着林知聿纤瘦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楼道的转角处,顾景之漆黑的眼眸愈发的黑沉。 刚才几乎有一瞬间,他似乎能感觉到林知聿身上浓烈的绝望和悲伤。 又似乎在怨恨着什么…… 为什么会那样? 顾景之心中震颤,想拉住林知聿的手问个明白。可他看见了林知聿垂眸时,那掩藏在浓黑眼睫下霜凝般的冰冷。 可他的背影又是极度脆弱的。 顾景之在那一刻,几乎无法生出叫住林知聿的勇气。 * 第二天一大早,林知聿找到顾景之,告诉他自己要出城去。 林知聿昨晚想了一夜,关于段吟竹口中化浮城的西南方…… 他脑海中,全部是来化浮城的路上,看见的那座南境岛。 他告诉段吟竹要相信自己,说得那样冠冕堂皇,那他,也该去相信段吟竹算出的东西。 至于他前一天的那些纠结和消沉,早已经被林知聿抛到了九霄云外。 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解决掉化浮城的事情,才有时间去想接下来的。 林知聿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顾景之。他原本以为顾景之会认为他的猜测是无稽之谈,无非两种结果,要么不让他出城,要么放任他离开。 没想到顾景之听后,微微思索,便道:“薛师弟他们留下来,我同你一起去。” 林知聿只震惊了一瞬,倒也没再问什么。段吟竹来找林知聿,知道了他们的打算,眼睛微微发亮:“你们也是觉得我算准了对不对!那我要和你们一起去。” 他随即又想到其他人对祸妖的痴迷,讪讪道:“到时候真的发现祸妖了,我不会和你们抢的,我可以发心魔誓。带上我吧!”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说不定我到时候真的有用。” 林知聿被他磨得没办法,只能答应了,况且本来也是段吟竹提示了他。 三人出了城,朝着南境岛的方向御剑而行。 路上大多是往化浮城去的修士,他们一门心思都在祸妖的身上。看见有人从化浮城出来,只微微疑惑了一瞬,倒也没有深究。 段吟竹由顾景之带着同乘。 段吟竹在他的身后,微微探出半边身体,去看前面的林知聿。 风吹动着林知聿的墨发飞扬,衣袂翩翩,仿佛下一刻,就要乘着轻风,飞到那九天之上。 顾景之拧着眉:“你在看什么?” 段吟竹嘿嘿笑道:“没什么,没什么。” 他缩了缩脖子,看着前面潇洒纤瘦的背影,心中缓缓浮现出一个念头。 他要找的贵人,不会就是林知聿吧? 第23章 雾灵族 林知聿之前在天上的时候,从上往下看,整座小岛伫立在大海之中,周围再没有其他的岛屿,看起来神秘又宏伟。 等靠得近了,才发现南境岛上的风景,格外秀丽,如山水画卷般。岛上很是安静,偶尔能听见一两声高昂清脆的鹤唳。 和热闹纷杂的化浮城简直是两个极端。 三人很快登了岛,因为岛上的结界,他们便不能再继续往前了。 就在林知聿犹豫他们怎样才能通过结界的时候,在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男一女两个小童。 两人穿着平常普通,少女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倒是旁边的少年,微微露出一颗小虎牙,看起来很好说话。 少女审视一般地打量着他们,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林知聿三人也没有隐瞒,将他们的身份一一告知。 “那你们来干什么?” 段吟竹刚想问少女关于祸妖的事,被旁边的林知聿轻轻拉了拉衣摆。段吟竹不明所以,但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 他自从意识到林知聿就是他如假包换的贵人,恨不得立刻就将人供起来,但是又怕做得太过将人给吓跑了。 林知聿:“其实,我们是来求医的。” “我自小便有寒症,一经数年,也未能根除。听闻南境岛上医修高人无数,便想着来试试。” 少女见说话的人模样顶好,身形纤瘦,脚步也不似旁边的其他两人沉稳,想来身体应该是有些问题的。她的脸色稍缓:“你们不知道我们岛上的规矩么?我们不会救外面的人,几位还是快走吧!” “你的寒症……还是想其他办法吧。” 旁边的少年看见这个好看的大哥哥被拒绝,有些不满的嘟囔道:“之前闻先生受伤了,我们不还是救他了吗?怎么他就不行了?!” “我搞不懂,我们不是医修么,为什么不能救人。” 少女冷冷笑道:“华陵,你在质疑族长的决定?我看你是皮痒痒想挨打了。” 两人到底是顾忌着旁边还有外人,争吵了两句,便休战了。 少女态度不卑不亢:“总之,我们是不会放外面的人进去的。你们还是尽早离开吧。” 少女喊上少年就要离开,突然听得林知聿的声音:“听闻南境族长多年来都在找一件东西。若是能替在下瞧瞧病,我愿意告知其要找之物的位置。还希望姑娘能帮我通传一下。” 少女将信将疑:“我怎么不知道我们族长在找什么东西?” 她叹出一口气:“算了,我帮你给族长说一声。到时候族长要不要让你进来,可就看缘分了。” 少年和少女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树林后。 段吟竹忍不住问道:“你说的他们族长找的那什么东西,究竟是什么啊?” 林知聿故意卖了个关子:“你猜猜?你不是会算嘛,算出来不就知道了。” 段吟竹之前害怕算卦,是因为怕算不准,算不对。如今心境倒是想开了一点,胜算跟着也大了起来,但是…… 段吟竹有些不好意思:“我的修为还不够,还得再精进几分。昨天算的那一场,可耗了我不少修为,这会儿头都还是晕的,算了算了。” “对了,可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问她祸妖的事啊?” 这时,旁边一直沉默的顾景之解释道:“我认为,按照你的卦象所言,南境岛上就算有情况异常,应该也和祸妖没有关系。祸妖无法闯入南境岛的守护结界。而且,祸妖嗜血,凶残难控,雾灵族人所修无法驾驭,断然不会主动放祸妖进去。他们看样子未曾受到祸妖的困扰,若是我们贸然提及,恐怕会让他们更加警惕。” “如果我们仅仅是一群求医问药的人,他们倒是还容易应付,便也没有那么排斥。只是我没想到的是,师弟竟然有能让他们放我们进去的筹码。“ 对上顾景之锐利探究的眼神,林知聿微微一怔。随即想到他这个大师兄多疑谨慎的性格,他只淡淡道:“你那日说雾灵族人的修炼是借助了天地自然,正好我在藏书阁中看到过关于汲取天地灵气的法宝,就说着碰碰运气。” 林知聿说完转过了身。 顾景之从林知聿的语气中,似乎感觉到了那么一点点的……生气。 顾景之垂下了眸子。 以前的林知聿,在他的眼中,是没有秘密的,无论什么都会如数家珍的同他说。 可现在,在不知不觉中,林知聿收起了对他的信赖。 顾景之又感觉到了久违的烦躁。 林知聿的寒症顾景之是知道的,也知道因为寒症,林知聿的修为总是停滞不前。他以前也替林知聿寻了一些办法,可他身上的寒症太过顽固,那些法子几乎没什么作用。 连师尊都没什么办法。 渐渐的,顾景之便歇了这个心思。只想着若是林知聿以后修行受阻了,他再从旁帮忙疏导。 他想到了那夜长清廊中,林知聿带着伤跪了一夜。他当时只觉得林知聿为了同小师弟争宠又犯了错,是该好好罚罚了。他只冷眼瞧着,并未替他求情…… 顾景之想到了刚才林知聿将折腾他许久的寒症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口,他心中兀地一慌。 他欲言又止。 “师弟,你的寒症……?” “嗯,还是那样吧。我与她那样说,并没有抱着今天能治愈的想法,不过是想混进去罢了。”林知聿偏着头,一副似乎并不想与他详说的样子。 顾景之的心中陡然泛起密密麻麻的难堪。 ——他的关心来得如此的晚,倒像是惺惺作态一般。 空气都有些凝滞的沉寂了下来。 这时,刚才的少年少女终于去而复返。 两人大概是得了什么叮嘱,态度不似方才的那般冷淡。 少女将结界的一角打开,放几人进来。 少年少女带着他们穿过一片树林,接着便来到了一处开阔的草地,空地上三三两两分布着一些房屋住宅。 岛上的其他雾灵族人,看见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纷纷朝他们好奇的观望。 待他们经过一处吊脚楼时,少女突然道:“族长只答应了让这位林少侠上去,其他的两位少侠,还是跟到别处等待吧。” 第24章 凝火紫心 门缓缓地打开,林知聿看见了坐在房间中的那个人。 雾灵族族长比林知聿想象的看上去要更年轻许多,沉稳冷静,五官硬朗,眉宇间又隐隐带着那种经过岁月沉淀的平和。 修仙之人大多驻颜有术,想必这位族长已经有几百年的寿龄。 林知聿揖礼,道:“林知聿见过前辈。” 奉疆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圈面前姿容不凡的少年人,淡淡道:“坐。” “就是你要见我?” 林知聿点点头:“是。” “晚辈自小便被寒症所侵扰,不胜其烦。晚辈在偶然间了解到了一些消息,或许对前辈及其族人有用。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只求前辈能帮我解了身上这困扰多年的病症。” “是吗?”奉疆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起来,像是想要看穿林知聿究竟是什么心思。 他身上的威压似潮水一般充盈了整个房间,四面八方地朝着林知聿包围过去。 “我族人并未找什么东西,你若是再敢胡说,或是有什么隐瞒,入了我南境岛,你和你外面的那两个朋友,不管你们是何来历,今天都别想善了。” 林知聿强压下喉间的腥甜,面不改色,“晚辈自是不敢有所欺瞒。” 许久,奉疆终于撤去了威压,冷哼一声:“我雾灵族人,向来不会救治岛外的人。” “不过,你口中说的那个我族之人在找的东西,我倒是想听听,究竟是什么东西。” “介时,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二。” 听见他的这番话,林知聿缓缓松了一口气。 其实,他之前对少女的那番说辞,也不过是在赌。 林知聿之前从原书中了解到,整个大洲的灵气和道运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正在慢慢枯竭。或许现在对所有修士还没有什么大的影响,但在几百年后,等主角等人成功飞升,整个大洲将会彻底的覆灭。 而雾灵族人千万年来,都以引渡天地灵气修为生存。他们的身体早已经习惯了天地灵气、自然草木的滋润,大洲灵气的枯竭,对雾灵族人的影响更为明显。 林知聿缓缓道:“前辈,您或许已经感知到了,如今大洲灵气正在慢慢消退,修行之人想要突破,则更为困难。” 奉疆双眼微眯,神色复杂:“……继续说。” “灵气更难入体,对南境岛上的人来说,不光是修行更难,恐怕连身体和寿元也……”林知聿顿了顿,“方才接我们进来的那两位,我仔细观察过,他们的骨龄皆在我之上,而修为,却远在我之下,而他们的身形,也比之常人要矮小,我猜测,正是因为受到了影响。“ 连他们一路走来,看见的那些人,吞吐的气息也格外浑浊,甚少能看见高阶的医修。 平常人可能只会以为雾灵族人修行的天分不高,而林知聿正是想到原书的结局,才会将之联系起来。 林知聿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族长的反应。 奉疆的脸色僵硬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正常,但还是被林知聿捕捉到了。 林知聿没再说话,良久,或许奉疆是感知到面前年轻人身上的气息纯净,眼神纯澈,并无恶念,只听见他重重地叹息道:“……你说得没错。如今修仙界式微,不知是不是上天的惩戒,竟让我族之人受到如此重创。照此以往,我族上下几百余人,终将折在我的手中。” “早些年,我也想过带着族人搬去别的地方,可我寻访了许多地方,几乎整个大洲,皆是这种境况。” 林知聿不由问道:“那前辈为何不带领族人改修其他的心法?” 奉疆不悦,不赞成道:“我们雾灵族人的传承已有千万年,改修其他的心法,不是欺师灭祖又是什么?” 林知聿哑然。 其实就算雾灵族人改修心法,但到了原书最后的那一刻,还是逃不了灭亡的结局。 包括整个大洲的所有生灵。 想到这,林知聿心底涌现出烦躁和迷茫。 究竟怎样,才能解决掉这个困境。 整片大陆灵气消散,绝非一朝一夕,难道是天道,也放弃了他们,只垂怜主角吗? 惶恐和迷茫一点点的爬满了林知聿的心,同时,一个小小的声音似乎在他的脑海中一遍遍问他:“你做的这些微不足道的挣扎真的有用吗?纵使逃过了绝情崖下那一遭,那等主角飞升后呢?还不是一样,照样死路一条。” 林知聿正出神,忽听得奉疆又道:“林小友,你方才说的,对我族有用的消息是什么?你若告知,我必定替你治好你的寒症。” 林知聿抬起头,缓缓地问出了口:“若是那样东西只能让你们免受一时的困苦,最后还是难逃命定之路,那中间做出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如今撑得一时是一时,哪怕是一时的希望,我族也要抓住。若真到了撑不下去那一天,见了祖师爷,也不至于太过责怪于我。” 林知聿笑了笑,正色道:“前辈说得极是。” 林知聿还得感谢之前在藏书阁看见的那本《修者必看法宝一二三》,他缓缓道:“前辈可知凝火紫心?” 奉疆猛地一下站了起来,惊喜交加:“传闻昆山曾有一条开了灵智的灵脉,地裂之后,被人抽出炼化成了凝火紫心。其中蕴含大量的草木灵气,可蕴养一方小天地。” 奉疆在林知聿的面前走来走去,似忧似喜:“我之前也曾想过将凝火紫心寻来岛上,可是凝火紫心这样的好东西,早年间被各路争抢,现在早已经不知所踪了。” “难道你知道它在什么地方?”奉疆紧紧地注视着林知聿,像是生怕他说出个不字来。 看过符青锁的那本书,林知聿自然是知道在哪里。可他也不确定书中记载的一切是否都是属实,而且这么久过去了,书上记载的位置是否还准确无误。 “凝火紫心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东洲,而昆山生灵都喜暖喜潮湿,由灵脉炼化的凝火紫心已有灵智,应是钻进了东洲的东澄山那一带藏了起来。” 第25章 死气 虽然林知聿说出了凝火紫心的具体位置,无法求证,但奉疆明显十分激动,他扬言等安排好一切,就会亲自去东澄山寻找凝火紫心。 并且奉疆承诺一定会替林知聿治好他身上的寒症。 只是当奉疆甫一探上林知聿手上的脉搏,神色就变得异常严肃。 说实话,虽然林知聿早已经做好了不抱希望的准备,但当他看到奉疆的脸色,心还是止不住的往下沉。 林知聿看他松开了脉搏,终于忍不住问道:“前辈,你看如何?” 奉疆缓缓地看向他,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他顿了顿,道:“你的寒症自娘胎里便有,可是母亲在怀上你时吃过什么东西,或者受过什么苦?” 林知聿摇摇头:“都不曾。” 林知聿虽然在幼年时就失去了双亲,八岁便上了仙山,但是在他的记忆里,父亲将母亲爱护得极好,自然舍不得让母亲在孕期吃苦受难。他才出生时看起来似乎一切正常,只是怕冷了一点,等上了仙山,随着年纪的增长,才愈发的畏寒,修炼时最为明显。 “那真是奇怪了……莫非这寒症是与生俱来?这倒是一件怪事。” “因为这寒症,每每修炼,便感觉丹田处微微刺痛,灵气聚集得越快,便漏得越快。尤其不能去阴寒的地方,否则那种锥心刺骨的感觉更甚。” 奉疆不由多看了他几眼,暗暗思忖:若不是受制于这个古怪的寒症,按照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的悟性,修为恐怕早在今日之上。 奉疆:“我尚且还不知这病症的缘由,不过我可以试试替你拔除些许寒气,尚且能有几分缓解也好。” 林知聿想起之前顾景之的话,雾灵族人不轻易治愈岛外的人,治愈的时候会损耗他们的寿元。 他犹豫道:“可是,若是替我……” 奉疆看出他心中所想,反而让他更加坚定了要替这个年轻人治好寒症,道:“难道我堂堂南境一族之长,你还怕我会被你这小小寒症吓软了腿?我既已答应了你,定是要做到的。” 林知聿愈发惭愧:“可是我并未实际帮上前辈你们什么忙。” “你或许觉得没什么,但对于老夫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帮助了。” 两人在蒲团上相对而坐,奉疆将掌心覆上林知聿的胸口处,运行心法,想要进到寒气最为严重的灵台将他的寒气一点点拔除。 林知聿的灵台中异常的清明纯净,一进去,便感觉到一股温暖清晰的气息,倒是奉疆似乎感受到了一团模糊的东西,他察觉到了古怪,奉疆刚要靠近,自己的识海中便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疼痛,他像是被那团东西推开了一样,掌心离开了林知聿的胸口。 奉疆打翻了身边的茶盏,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屋外的华音听到声音,连忙推门而入。 她扶起奉疆,看了看两人,急道:“族长,你怎么又替别人治伤,上回是闻先生,这回又是这个人。”她急得跺脚,“就算要治,也该让我们来,你这个身体怎么还经得起折腾。” 奉疆咽下一颗丹药,苍白的脸色顿时恢复如初。 “我都还没开始,你着什么急?” 华音呵呵冷笑:“还没开始就弄成这个样子?我看族长是撒手不想管我们了吧。” “我心里有数,你先下去,把门带上,我还有事同这位林小友说。” 华音见拗不过自家族长,愤愤地瞪了一眼林知聿,关门离开了。 奉疆叹了一口气,脸上隐有愧色:“是老夫愧对于林小友了,林小友身上这寒症,我怕是无能为力了。” “寒症难除,我的情况自己清楚,怨不得前辈。还害前辈受了伤,该是我道歉才对。” 林知聿本身就没抱太大的希望,此刻倒也不是太难受。 他想到奉疆方才替他治疗时的举动,不由问道:“前辈,你方才替我治伤时那般举动,可是有什么?” 奉疆眼光一闪,只摇了摇头:“……没什么,大概是我前些时日损耗精力过多所致,倒是让林小友见笑了。等回头我替小友拿上几味丹药,暂且可缓解你身上的寒症。” “有劳前辈了。”林知聿突然想到了之前少女口中的闻先生,谨慎道:“前辈劳累,是否是因为救了那个闻先生?” 奉疆此时已经对林知聿放下了大半的戒心,只看了他一眼,便道:“三月前,他昏倒在南境岛,全身都是伤,我们到底是看不过去,就救了他一命。此人是一名散修,修为高深,养伤的那段时间替我们做了不少事,所以大家都叫他闻先生。不过他伤好后,就离开了,不知去了何处。” 林知聿随口又问了几句岛上的情况,像是仅仅好奇的样子。待从奉疆口中听到岛上与往日并无异常过后,林知聿看时间已过了大半,顾景之他们那边估计也差不多了,他又与奉疆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若是寻到了凝火紫心,我们全族人都将铭记林小友的恩情。” “前辈定能得偿所愿。” 华音带着林知聿离开了。 看着林知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拐角处,奉疆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想到了刚才被他咽下去的话。 在林知聿的灵府中,那些浓重的寒气……不,或许说是死气才更为准确。 那种全无半点生机,带着无尽森寒的死气,源源不断地从那一团东西中散发出来。 而且——里面像是封印着什么东西。 很神秘的东西,似乎是他不该触及的…… 奉疆还记得触碰上去那一瞬间的感觉,像是要被那冷冰冰的死气浸染到灵魂深处。若是他强硬着靠近,恐怕会让那团被封印的东西撕碎。 那样恐怖又无尽的阴寒之力,恐怕翻遍整个大陆,也找不到能解除封印的人。 让奉疆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孩子体内有那样阴邪的东西,竟然能活到这个年纪,甚至还能修行。 其实那个时候奉疆本该告诉林知聿实情的。 可告诉了呢? 又无法改变。 修行之人向来看重修为,若是让林知聿知道此后都无法顺利的精进修为,终身都将被那团死气侵扰,最后甚至会因它丧命,怕是比杀了他都还难受吧? 可惜了,按照他的资质心境,就算没有什么大的机缘,也该仙道通途的。 可惜、可惜…… 奉疆摇了摇头,目光终是不忍心地看向了楼下林知聿离开的身影。 第26章 兄友弟恭 顾景之和段吟竹两人早已经等在了下面。 华陵和华音领着他们三人出岛。 华陵看林知聿在他们族长的地方待了那么久,十分的好奇族长同他说了什么,一路上缠着林知聿不停的问东问西。 这时,林知聿三人都渐渐放慢了脚步,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他们来时太过于谨慎和匆忙,竟然没有注意到这个阵法。 若是平常的阵法倒还没什么,大洲中阵修比比皆是,每届的宗门大比也能看到不少阵修展示出来的阵法。而且大多数的其他修士,也会辅修一点阵法。 据林知聿之前了解到的,寻常人大多布置一个阵法,都将关键处即阵眼放置在阵中的隐蔽处,而阵中,就是灵气和道意最为浓厚的地方,尤其是杀阵更甚。 而他们现在在南境岛看到的这个阵法,竟然是借由一个小阵法去催动另外一个大阵。 连一向博学多闻的顾景之,也忍不住称赞道:“这个阵法妙极。” “主阵无半点痕迹,小阵上却灵气汹涌,两阵相辅相成。阵眼藏在小阵之中,若是两者之间不受距离的影响,将小阵放在千里之外,那么要想找到阵眼,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段吟竹道:“如此厉害的阵法,为何之前甚少能看见。” 顾景之摇摇头:“阵法内玄机多变,要想做到此种以阵养阵,以假乱真,就算是阵修,也需要极高的天赋和修为。” 华陵听见几人的谈话,忍不住朗声得意夸耀道:“那当然了,这是闻先生替我们做的阵法,他懂的可多了,什么都难不倒他。” 又是闻先生? 林知聿:“可是你们族长救命下来的那个闻先生?” 华陵先是看了华音一眼,见她没有阻拦,才点头说道:“对啊。当时族长救下了闻先生,闻先生伤好后,听闻岛上时有地动,非常不便。他离开前,就帮我们布了这个阵法。从这以后,就再也没有地动了。” 林知聿此时倒是对这个闻先生有点好奇了,如果仅仅是为了阻止岛上的地动,一般的阵法即可,何必大费周章做出这样复杂的阵法?难道是因为他们觉得复杂难懂的东西,在高人的眼中不过尔尔罢了。 华音大概是看出族长对林知聿的不同,她对林知聿的态度比之方才在房间里缓和了许多,她将族长吩咐给林知聿的丹药递给他。 林知聿道了谢,然后几人出了结界。 待离开了南境岛的范围,顾景之才缓缓开口道:“方才我放出神识在岛上探查,但怕被岛上的人发现,只寻了个大概。岛上并未发现有祸妖的痕迹,也没有其他异常的地方。” 林知聿沿用了最开始的说辞,说是自己偶然间知道了一件能增长医修寿元的秘宝,想到雾灵族人可能需要,便想着试一试。族长大度,又对这件秘宝有兴趣,所以倒也没有责怪他。林知聿同族长问了岛上的情况,也并未听他说有什么异常。 顾景之只看了林知聿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倒也没有说什么。 段吟竹琢磨道:“……可能真是我算错了,又或许,卦象上的西南方向,并不是指的南境岛?” 入化浮城前,顾景之突然拉住了林知聿,黑眸沉沉。 段吟竹看他们似乎有什么话要说,自觉地先离开了。 林知聿抽出了手,问道:“师兄,什么事?” “你的……寒症,南境族长可有什么办法?” 顾景之眼中的关心不似作假,明晃晃显露出来的时候,让林知聿忍不住一阵恍惚。这是他之前从未在顾景之眼中看到过的神色,陡然面对,一时却不知做何反应。 可到底是关心他,还是担心他以后能不能继续修行,会不会丢拂光殿的脸? …… 过了许久,林知聿才摇摇头,“还是老样子,族长也没有办法。” 顾景之看他表情很是平淡,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他想到了以前林知聿为了治好寒症,即使那些药让他疼得满地打滚,也毫不犹豫的喝下。 林知聿以前那般渴望能治好寒症,如今却这般的风轻云淡。 似乎是放下了…… 可他明明是那样固执的人,又怎么轻松就放下了呢? 那之后呢?又会继续舍弃什么? “以后,我会替你寻其他的方法……”许久,顾景之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林知聿偏头看他,眉若远山,长睫浓密,只是那双眼中,却平静得过分。林知聿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笑道:“那就麻烦师兄了。” ……如此一副和睦又兄友弟恭的样子,顾景之却在林知聿转身后变得更淡的神色中,感受到了更加明显的失衡感。 顾景之藏在袖中的手渐渐握紧,手背上显露出明显的青筋。 林知聿有事情瞒着他,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追究。可林知聿独独不该将他当作傻子一般的敷衍玩弄…… …… 林知聿在城中大致转了几条街,才回了住的客舍。 到了门口,他微微一顿,抬头看了一眼,并没有什么反应,终是又收回了目光。 半夜,夜深人静。 窗口出现了两道身影。 那两人等了一会,听见房间里那人平缓的呼吸,两人得逞般的对视一眼,翻窗而进。 房间内布了一个小型结界,大概是布置的人修为太低,两人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破坏了结界闯进了房中。 床中隐约可见一个隆起的弧度,大概是一个成人的身影,那人已经熟睡了。 ”这也太容易了吧,顾景之那厮嚣张成那个样子,不还是连自己的师弟也看不住?” “若是没有天虚宗和顾氏在后面给顾景之撑腰,你以为顾景之有什么能耐?谁还会怕他?” “师兄,不是要将这人献给尊主吗?若是我们碰了,那……” 想到那天在街上的惊鸿一瞥,男人的呼吸都变得更为粗重了一点,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迫切的样子连面容都变得分外扭曲:“我们先替尊主调.教一番,若是听话还好,自然可以献给尊主,替我们吹吹枕边风,可若是他不识好歹,也只有沦为下品的炉鼎了。” 合欢宫内下品炉鼎的下场,自然是凄惨异常,不仅会被废去修为根基,更是会成为合欢宫中人人都可欺辱的对象。 之前也不是没有人没往魔尊尊主的床上送过人,最后不仅那些美人被孟舒鹤砍去了头颅,连送人的人也被拔出来杀了个干净。 但床上的这个美人,男人绝对敢打包票,整个修仙界都找不出来第二人与之媲美。到时候用合欢宫的秘药调.教成最上品的炉鼎,孟舒鹤说到底还是个男人,他不信他还能下得了杀心。 男人拨开了暖帐,目光落在床上,愈发的淫邪:“若是将爷伺候得爽利了,这样的美人胚子,爷自然舍不得给其他人糟蹋了。” 另一人听闻,有些急了,小声追问道:“师兄,你之前还说……” 合欢宫内经过孟舒鹤的铁腕,安分了许多,可到底根里就是烂的,几人一同玩弄一名炉鼎的事大有发生,死了残了大不了扔到乱葬岗。可面前如此美人,另一人怕他的好师兄吃独食不带他,那他不就是白白干活,什么也捞不着了吗? 男人看他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红得吓人。他挑眉道:“我的好师弟,师兄怎么会忘了你……你我一起,同享美人。” 第27章 月影重重 被唤作师兄的那个男人轻轻掀开了薄被,被子下面是个玉质般的美人,乌发浓密,肤白似雪,姿容无双。此刻美人像是陷入了梦魇之中,额上沁出了细汗,双眼也紧闭着。 男人越看,越是大喜,直呼自己捡到了宝。 只是男人有一瞬间感觉到有些晕沉沉的,他摇了摇头,清明了许多,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快些!莫让人发现了,先玩上一回,等办完事,就把人带走。”男人催促道。 他让另一人在床头点燃了一支香,屋内很快薄烟袅袅,并伴随着一股奇异的香味,浑浊又靡艳。 自那日与顾景之发生过冲突过后,他们便一直在暗处观察着林知聿。看见林知聿等人离开客舍后,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并未直接闯入房中,而是将药粉偷偷洒在房门上。 这种药粉是合欢宫用惯了的小把戏,极难被发现,只要沾染到了皮肤上,便会全身乏力,渐渐失去神智,陷入极乐的幻觉之中。再辅以合欢宫秘制的荼靡香,更会五感暂失,无法动用修为,就算再清冷的高岭之花,也会变成只知享乐的欲望的奴隶。 估计是药效被这荼蘼香勾了起来,床上的美人气息不稳,呼吸逐渐急促起来。他一睁开双眼,便被旁边两个早已经伺机而动的男人捂住了嘴。 两人狞笑着欺身而上。 …… 夜空之下,林知聿半躺屋顶上。 旁边的瓦块掀开了半个角,依稀可以看见下方房间内晃动的人影。 男人轻佻的嬉笑声和粗喘混杂在一起,透过缝隙传到林知聿的耳边,他皱了皱眉,眸子中凝聚着冷光。 白日在回到房门前的那一刻,林知聿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如今化浮城内多方涌现,又各怀心思,林知聿没有忘记那日合欢宫的人离开时看向自己的眼神,那些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为了保险起见,林知聿离开之前,都会悄悄在房间门口周围放上一些葵藓。 葵藓原生长在武云山内,林知聿偶然一次发现他们对周围的环境异常敏感,活物的气息,灵力的波动,甚至半点风吹草动,就能让它们大片大片的死亡消退。 那些爬到林知聿门檐上的青苔,若是有人看见了,也只会当是客舍的老板清洁不力导致的,并不会多在意。 他们所在的这一层,鲜少有人走动,林知聿又选了个最边上的房间,不出意外的话,本该在林知聿回来还完好如初的葵藓,此时已经退散了个干净。 林知聿几番小心查探,才在门上发现了端倪。 ——正是门上的那些药粉,才让葵藓全军覆没的。 林知聿因为寒症,试过不少丹药,所以对一些草药颇有了解。他辨认了许久,才知道这些药粉是什么。 药粉对顾景之那般的金丹修士倒是没什么影响,但是对修为低的修士,便会让人失去力气,陷入幻觉之中。 林知聿在床上放了一个傀儡人,又从门口取了一些粉末如法炮制在了窗户上,然后静静地等着幕后之人。 果不其然,夜深人静时分,便有两道身影进来了房间。 林知聿平息凝神,看清了那两人的面容。 ——真的是合欢宫的人。 那两人的修为都在林知聿之上,他不敢轻举妄动,只静静地等着。 不过还好,那两人都未发现异常,看他们的样子,似乎早已经入了幻觉,竟然将那个无脸的傀儡人当成了林知聿。 看见那两人还用上了淫香,若是他回来时没发现异常,怕是……林知聿心气起伏,握紧了拳头。 此时,下面的房间内,都是浓浓的荼靡香。 傀儡人的时间到了,“嘭”的一声,变作了一道符纸,轻飘飘地落在了床下。 那两人并未注意到这番变故,只是发觉床上的美人突然不见了。 师兄一把揪住师弟的领子,脸色红得极不正常,像是醉酒了一般,他恶狠狠地问道:“好哇你,是不是你将美人藏起来了?你小子想吃独食?!” “我哪敢啊师兄,刚才明明都还在的,是不是让他给跑了?” “跑了?跑了?!那该怎么办?他娘的……”男人骂骂咧咧啐了一口,眼前逐渐模糊,天摇地动的,待他再看过去的时候,面前哪里还有师弟的身影,已经换成了另一张美艳的脸庞。 男人拍了拍那人的脸,狞笑道:“庞、庞师姐,你怎么在这里?不是看不上我吗,这会儿还不是落在我手上了?” “师兄,你在说什么啊?我不是庞师姐。”男人的师弟挣扎了几下,眼神也逐渐变得迷离,似乎也将眼前的人看作了其他人。 两人抱在了一起。 林知聿听见下面的声音,几欲作呕。 真是……恶心透了。 男人采补完自己的师弟,已经解了几分荼靡香的药性,又因为他常年浸淫在合欢宫的各种秘药之中,总算清醒了许多。他看着身下奄奄一息的师弟,身边哪里有什么美人和庞师姐的影子。 男人顿时想明白了。 没想到他也有被暗算的一天,男人咬了咬牙,披起了衣裳,道:“敢打你爷爷我的主意,有本事滚出来!” 林知聿站到了窗边,幽幽地看着他。 男人想到把自己其貌不扬的师弟采补了,还是林知聿做得手脚,顿时气极。 看着面前这张面若谪仙的脸,简直恨不得狠狠地踩上两脚。 他的药性虽然还未解完,但是他的修为远在林知聿之上。他想用最快的速度解决了林知聿,不惊动顾景之,最好将林知聿的修为全部废去,再丢进合欢宫,让所有人玩死他。 男人杀意涌现,动作极快,只是在距离林知聿几步远的距离,突然顿住。然后他痉挛着倒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男人惊疑不定:“你,你做了什么?” 林知聿淡淡道:“没什么。只是在傀儡符上放了一点小东西。如果你没碰那个傀儡,自然是没什么。” 傀儡的身上被林知聿放置了离水咒,中咒者只要动用灵力,便有万蚁噬骨般的疼痛,若是想要强行冲破咒术,便有走火入魔,修为受损的风险。 男人看了一眼尚不能动的师弟,破口大骂道:“卑鄙,你们这些正道狗,只会使这些脏手段。” 林知聿简直想笑,“要论手段,我还真比不上你们。” 接着,林知聿不等男人说什么,封住了他的口舌。 然后将屋内的两人捆做一团,拖到了一条巷子里,扔下便不见了踪影。 第28章 神秘人 林知聿一离开,男人脸上立马露出了庆幸的笑容。 他忍不住嗤笑一声。 已经到了这个份上,斩草除根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看来这林知聿,真是个蠢货。 恐怕是怕得罪了合欢宫,挑起仙门和魔界的冲突。 不过,以为放了他们,他就会放过林知聿吗!等他伤好之后,自要让林知聿付出今日戏弄他的代价,让他林知聿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男人看了眼旁边的师弟,见他直直地看着自己,连忙道:“师弟,你的离水咒并未发作,你快帮帮师兄,帮我将体内的离水咒引出来。” 见师弟并未行动,男人叹了口气,放轻了语气,面露愧色:“方才并不是师兄故意要采补你的,情况紧迫,师兄也是神智不清,我们都着了林知聿的道,都怪那个林知聿……等师兄伤好了,一定将你的修为给你重新补回来。” 那人因为男人的采补,几乎掉到了筑基的修为。要不是男人最后停了下来,怕是此时已经吸干了修为,彻底成为了一个废人。 男人的师弟艰难地起身,然后挣开了绳子的束缚。 男人的眼中快速地闪过一抹鄙夷厌恶的神色,他竟然沦落到给这样的人求情的地步。 不过也真是可怜,纵使已经被他采补了个彻底,还不是得老老实实地听他的话。 就在男人松了口气,等着师弟解咒的时候,突然一阵特痛,他手脚的筋脉尽数被自己的师弟挑断,血流不止。 男人痛得大汗淋漓,他的师弟低着头,然后垮坐到了他的身上。 男人反应过来,勃然大怒,顿时也顾不上疼痛了,大骂道:“你想干什么?你敢动我?要是让其他人知道了,你不得好死!还不快快放了我。” 他身上的人苍白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都还难看的笑容,像是恶鬼一样,他阴恻恻道:“师兄,我若是不说出去,又有谁会知道呢?” 男人顿时明白他的意思,震惊得说不出话:“你、你……” 他哆哆嗦嗦,语气都带上了恳求:“师兄不是故意的,等回了合欢宫,会替你想办法的。” “合欢宫那样的地方,依我现在的修为,也只会让别人白白采补,恐怕最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师兄说不是故意的,那刚才采补我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 “师兄,你仗着修为在合欢宫作威作福这么多年,好处尽让你一个人拿了,这怎么行?看来今天,真是老天显灵了。” “等回了合欢宫,我自会告诉他们是林知聿害了师兄,我会帮师兄报仇的……师兄方才舒服吗?这会儿,师兄该帮帮我了。” 不一会儿,男人便惨叫连连。 男人的师弟嫌他叫得难听,硬生生卸掉了他的下巴。 他看见师兄死猪一般惊恐肥腻的脸上,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露出意外的神色。他微微疑惑,下一秒,一柄利剑便刺穿了他的丹田。 丹田处采补而来的灵气很快便像漏掉的气球一样泄了个干净,那人的脸上还挂着不可置信。 接着,林知聿抽出长剑,砍下了他的头颅,咕噜噜滚到了一边。 地上被压着的男人见状,刚要自爆,也被林知聿一剑挑破了灵府。两人的灵识渐渐消散,林知聿看了一眼地上两人交缠在一起的肢块,立马移开了目光。 这样的动静,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寻来。 林知聿跃上屋顶,刚要回去。 突然,他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一道冰冷的,毫无任何感情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似乎穿透了他。 林知聿屏住了呼吸,慢慢地寻着那道目光转过了头。 那人就站在不远处的屋顶上,修身玉立,身姿挺拔,巨大的圆月就在他的身后——皎皎月光映衬得这个神秘的人仿佛踏月而来。 林知聿看不清他的面容,依稀看见对方脸上划过一丝冷光,似乎戴了个银色的面具。 林知聿不知道这个人在这里看了多久,又是敌是友。他感受不到这人的修为如何,只知道对方的修为很高,似乎不在清远仙尊之下。 林知聿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方才对付那两人,已经将林知聿的灵力耗费了大半,他此刻已是黔驴之技,可就算他达到顶峰的状态,若是这个人想要取他的性命,那么他必死无疑。 那道打量的目光倏的从林知聿身上移开了。 这时,一阵很轻的风吹过,林知聿被额前的发丝扬了眼,等他再看的时候,圆月之下,早已经不见了那道身影。 空气中无形的威压尽数退去。 林知聿松了口气,环视了一圈,不敢再做停留,连忙飞身离开。 之前的房间肯定不能再住了,林知聿打算在客舍里看看有没有空房间,将就将就。 …… 陇武殷虚。 此处曾是修仙家族殷家几代的旧居。 几百年前的殷家,不说在化浮城,就是在整个修仙界,也是鼎鼎有名的存在。凡是来化浮城参加千灯会的修士,必要先到殷家拜访一番。 可是在六十年前的一个晚上,一夜之间,殷家上下百余口人,除了当时的殷家家主,皆惨死,无一幸免。有人猜测说是失踪的殷家家主杀死了同族之人,远走高飞;有人说殷家是得罪了其他的大宗门,才被举家灭口。 种种猜测,随着岁月的流逝,也渐渐掩盖在了废墟之下。 殷家的旧居因无人管理,变成了荒芜的废墟。 这个地方灵气稀薄,死气森森,平时甚少有人来往。之前那些来查找祸妖的修士也只是草草看了一圈,就匆匆离开了。 此时夜风四起。 已经荒芜的陇武殷虚里,从黑暗中,渐渐走出一个身影。 他穿着黑色的斗篷,整个人都隐藏在斗篷之下,像是要和黑暗融为一体。 他手中握着一只招阴幡。画着诡异符号的幡布被夜风吹得呼呼作响,数道凄厉的嚎叫从招阴幡内传来,此起彼伏。那幡布上也显现出一张张扭曲狰狞的人脸,像是要破布而成。 “闭嘴!”斗篷下发出一道嘶哑的声音,带着森冷的威压,招阴幡里的那些惨叫声顿时戛然而止。 “等到了明天,就让你们吃饱。” “再等等……” 第29章 陇武殷墟 一夜过去,化浮城内又热闹了些许。 虽说大多数修士的心思都放在了那只七级祸妖上,但千灯会毕竟是化浮城内举足轻重的活动,届时护城河的游行灯船上将有数不清的奇珍异宝展示,其他人也可大饱眼福,所以仍有不少人讨论这次的千灯会。 说不定到时声势浩大,把祸妖给惊动出来了,也未尝不可。 那些人讨论的声音里,夹杂着昨晚在深巷里发现的两具尸体。一人被斩断头颅,一人灵府被破,双双生魂俱灭。 两人死时躯体交叠,羞耻难堪,其他人猜测定是两人为了采补起了争执,才造成两败俱伤的局面。合欢宫邪修本就被正道所不齿,其他修士谈及此,皆是唏嘘鄙夷。 林知聿静静地听着,轻呷口茶,神态无任何变化。 只有坐他对面的顾景之抬头看了他一眼。 昨夜他隐约听到点动静,寻到林知聿房间时,才发现房间内空无一人,窗户大敞,空气中还残存着淡淡的荼蘼香。 顾景之脸色大变,刚出房门,就看见从外面回来的林知聿。 顾景之问他去了何处? 林知聿沉默片刻,只说看到窗外有人影,刚追出去便没了身影。 顾景之想到房间里的荼蘼香,对于林知聿的说辞明显不相信,但看林知聿一副并不打算细说的样子,他也只得作罢。 今日客舍里便有人说起那两具合欢宫邪修的尸体,何况合欢宫之人擅用迷香,顾景之直觉此事和林知聿有关。 但他是如何将那两名修为远高于他的邪修杀死的? 顾景之想得出神,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最近似乎投射了太多的注意力在林知聿身上。 林知聿他们出门的时候,又遇上了段吟竹。他笑眯眯地同众人打招呼,看那架势,分明就是一直在等着他们。 拜那只七阶祸妖所赐,今年的千灯会约莫是化浮城内近年来最热闹的一次,街上人满为患。 可今日的天气实在算不上好,天空像是被一块厚重的幕布隔绝了太阳的光线,阴沉沉雾蒙蒙的,让人不安。 段吟竹在一旁脱口而出:“……一般这样的天气都是有预兆的,怕是有祸事将临。” 薛桐:“呸呸呸,闭上你的乌鸦嘴。” 段吟竹摊了摊手:“嘿嘿……说说而已嘛。” 几人一直在城中逛到了午时,都未发现任何异常。沿途中,偶尔听到有修士气急败坏地大声的抱怨,所谓的七阶祸妖都是骗局,不过是为了将他们骗来千灯会放出的噱头,等今日一过,他们就离开化浮城。 林知聿想的是,就算没有七阶祸妖,那之前残害那些修士的,又会是什么东西? 等天色渐暗,城内点亮了一盏盏花灯,沿着河岸那一片,更是灯火明亮,绚丽璀璨。 河上缓缓驶来一艘艘华丽的船只,船头安置了展示区,放着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天材地宝。这些东西,多是若水庄梅氏和城内其他世家所收藏的,越是珍贵难寻,越是能彰显宗门世家的地位。旁人若是有看上某样宝贝的,只需拿出同等价值的宝贝,以物易物便可。 林知聿也看得入了神,悠悠叹了口气,若是其中有星蓟镜就更好了,就不用他费功夫去寻了。但随即又想到,他就是搜遍全身上下,也拿不出能交换星蓟镜的宝贝出来。 就在这一片热闹喧嚣中,突然,一声振聋发聩的兽吟不知从何响起,几乎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鼎沸的人声顿时如潮水般退去,人人你看看我,我看看看你。 人群中,响起一道惊恐的声音:“我看到了……是、是祸妖,往陇武殷墟那个方向……” 他旁边的人想止住他的话头,却还是被周围的人给听清楚了。 那声低沉的兽吟,仔细辨认的话,的确像是从陇武殷墟那个方向传出来的。 一时间,无人再注意河上的那些美轮美奂的游船,纷纷拿出法器,往那个方向飞驰而去。屋顶上、街道上,皆是纷乱的脚步声。 林知聿几人对视一眼,眼下除了跟着他们同去,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说起陇武殷墟,之前他们四处搜寻祸妖踪迹的时候,也去过几次那个地方,一无所获。那处曾是殷家的旧居,殷家被灭门后,渐渐破败荒芜,巨石滚落,房屋倒塌,如今成为了废墟,人迹罕至。不知是不是因为当年殷家横死的人太多,周遭的环境显得格外的阴邪,鬼气森森。 一路上,段吟竹都在拿着他的八卦镜捣鼓。 眼看快要到了,段吟竹脸色苍白地喃喃低语道:“林知聿,怎么办?我好像……又算不准了。” 林知聿问道:“怎么了?” 段吟竹深吸一口气:“卦象上显示‘大凶’,所有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我们得马上出城。” 过了片刻,他又神情恍惚地说道:“太晚了……太晚了,我怎么没有早点发现……” 如今城中这么多高阶修士,就是那只祸妖不在虚谷期或者修为比七阶更高,那也不至于让所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啊!这个不靠谱道修又在胡说八道了,薛桐刚想呛他两句,立马被前面的打斗吸引了注意。 那只祸妖竟然真的躲在了陇武殷墟。 众人追着祸妖的身影,它状如犬狐而有角,指爪锋利,背上的鬃毛如利剑般根根竖起,动作敏捷迅速。它刚跳上一处高台,便被一个法器套住,困在了高台上。 周围其他人面面相觑,不敢置信。 这便将祸妖制住了? 虽说祸妖正处于虚谷期,但未免……太过轻松了。 这时,离祸妖最近的修士才发现,这只祸妖哪有七阶,分明只是一只普通的二阶妖兽。他还不信邪地再三确认,最后恼羞成怒道:“去他的,我们都被骗了……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到头来竟然只看到一只普通妖兽。”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亦有其他修士靠近祸妖,仔细查看一番,发现果然只是一只普通的低阶妖兽。 那他们这么多人,这些天辛辛苦苦的追捕算什么! “传出谣言的人究竟是何居心,把这么多人耍得团团转?!” “定是有人藏起了那只七阶祸妖怪,想要独吞,才放出一只普通妖兽来以假乱真,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可这祸妖的消息最初是谁放出来的?” 群情激愤,周围人的表情和目光都变得格外凶狠躁郁。 “定然是有人在妖兽的身上有什么藏匿修为的咒法!”有人仍不肯相信到手的七阶妖兽就这么没了。 “究竟是谁做的,此番偷天换日若是被我发现了,定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呵呵,还能有谁,怕是他们乾元宗的人吧……一行人总是鬼鬼祟祟的,也不知道在城里布置了什么。” “你!休得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林知聿他们来得晚,和后面的人一起堵在了最外面。眼看着那群争论的人就要打起来。 “轰隆”的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从地底传出,接着,地面微微震颤起来,只持续了片刻,便又恢复如常。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莫不是地动?” “那是什么?!”突然,高台处有人发出一声惊呼。 第30章 阵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看过去,只见高台上的那只被制服的祸妖,以一种扭曲的姿态痉挛抽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四肢快速的涌动。接着,黑色的烟雾从祸妖的口鼻处喷涌而出。 黑雾聚拢升腾至半空中,又猛地坠到高台上,只听得又是一声轰隆巨响,黑雾如墨汁入水般向四周迅速蔓延,蔓延之处,隐约红光从地底缝隙涌现。更多的东西随着红光争先恐后地一起涌了出来。 这些变故几乎就发生在一瞬间。 而那诡异的数不清的东西,如同从地底跑上来的恶鬼怨魂一般,甚至更为阴邪。疯了一般扑向活人修士,如同蛇缠身般死死缠绕在修士的身上啃咬,咯吱咯吱咀嚼着,不过片刻便能让其血肉殆尽,甚至连修士的生魂也不放过。 不过眨眼,便有几名修士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蚕食了个干干净净。 周围的人反应过来,开始对付那些扑向他们的邪物。 一些品阶较低的修士,似乎受到了那些蔓延的黑雾的影响,双目赤红,目露兴奋。在邪物扑上来啃咬的时候,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一动不动,任其吞食。甚至拖着被吃得七零八碎的肢体,争先恐后地往高台处走去。 林知聿他们离高台中央稍远一点。 但那黑雾蔓延得太快,他们很快也被黑雾笼罩。 在那一瞬间,林知聿几乎看不清周围的一切,他似乎听见顾景之在叫他的名字,可那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再也听不见。脑海中什么念头也不剩,眼神木然地往前走,有什么在驱使着他,让他想要献出自己的血肉和生魂。 突然,林知聿的识海中一阵刺痛。喉中翻涌着腥甜,他吐出一口鲜血。 正是这一下,他慢慢清醒了过来,然后挥剑挡住了扑上来的邪物。邪物不死心地一次又一次地扑上来,俨然不放过到嘴的食物,林知聿艰难应付着。这时他余光中看见一只邪物正朝着薛桐扑去,而薛桐没有半点反应,甚至主动走向邪物,此举正是被那黑雾控制了。 “薛桐!”林知聿急得大喊。 他急忙去拉薛桐,抱着薛桐转身躲开了,只是另一边又有只邪物就要朝他们扑过来。林知聿挥剑去挡,这时,顾景之也转过身来,赋上了封魔印的君予剑,一剑便了结了那邪物。 只是薛桐还没有清醒过来。 见状,段吟竹从卓然和陆青空的身后抽空窜出来,用灵力在掌心迅速写下了什么,二话不说,便拍在了薛桐的额上。 时间紧迫,他快速说道:“这是我派的上善清心诀,有了它就不容易受黑雾的控制了。”他指了指卓然和陆青空,“他俩我已经弄好了,你俩要不要?”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又如法炮制快速地将法诀拍在了顾景之和林知聿的额上。 四周都是虎视眈眈的邪物怨魂,它们从地底出来,像是怎么也除不尽似的。顾景之同其他的金丹修士结成了结界,其余的人都纷纷躲进结界中。 段吟竹像个陀螺似的,将清心诀拍在其他人的额上,一圈下来,整个人直接累得直接瘫在了地上。 “那黑雾实在邪门。方才我只松懈了片刻,便叫它趁虚而入,心中只想着走入那处高台。”一名金丹修士苦笑一声,“若不是我及时清醒过来,恐怕也像其他人一般成了祭品。” 他问起段吟竹的上善清心诀,段吟竹坐在地上,扫了一眼人群中之前嘲笑过无极观的其他修士,怡然自得道:“这不过是无极观最为简单的法诀,我派弟子人人都会,我也没想到它用处竟然这么大,这么厉害,哈哈。” 其实一点也不简单,偏偏他资质平庸,天知道他学了多久。段吟竹在心中默默补充。 外面,一些邪物还在不死心地撞击着结界,另外的一些,则是跟着黑雾,乌泱泱一大群,往城中的各处去寻找活人了。 他们方才也见识到了邪物的凶残,修士应付他们尚且艰难,一旦被黑雾影响,更无还手的可能了。城内虽说有不少高阶修士坐镇,但邪物数量如此之多,源源不断,照这样下去,整个化浮城终将会被黑雾和怨魂吞噬殆尽。 想到这,结界中的所有人都面色凝重。 林知聿忍不住想起他和顾景之之前的猜测,结合目前的状况。或许从一开始,祸妖之事就只是个幌子。祸妖是真的,所谓的祸妖是七阶和虚谷期却是假的,真真假假,只是为了将越来越多的人引来化浮城,开启杀戮。 可又是谁躲在暗处策划了这一切,他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们之前最开始以为的只是捉住一只害人的祸妖,如此看来,背后俨然是一个更大的阴谋。 顾景之说道:“不知道城内其他人的情况,我们得尽快去支援他们。还有,得赶紧把那个阵法停下来,不然,这些该死的邪物永远也除不尽。” 林知聿顺着顾景之指向的地方看去,是那高台的方向。此时高台地面上的红光已经愈发鲜艳,如同被鲜血浇灌了一样,周围黑雾环绕,邪气丛生,如同炼狱一般。今日本就阴沉的天气,被这般诡异的异象影响,黑沉沉的天仿佛下一秒就要朝他们压下来。 一名金丹修士说道:“我方才仔细观那法阵良久,其雏形繁杂复古,有些年岁,据我推测,恐怕可以追溯到上古时期。有改良的痕迹,应是有人发现了这处法阵,遂做成了威力惊人的血祭,打算用全城的人喂养那些邪物。” 这时又有人义愤填膺地说道:“我已给附近的仙门发了传音,不过他们赶来,还需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们断不能就这么白白等在这里,否则不知又有多少人要丧命。” 他们商量了一番,受了伤的修士继续留在结界内,其他尚且清醒的人则出去诛杀邪物。段吟竹将灵力融进了血中,又画了不少带有清心诀的符纸,只需拍在被黑雾控制的人头上,只消片刻便能让其恢复神志。 他将符纸分发给其他人。 顾景之同那名擅长阵法的修士出了结界,他们打算先去毁了阵眼,一但阵眼被毁,此邪阵被破,亦不能再源源不断地放出邪物。 两人出了结界后,林知聿看着他们一边抵御邪物,一边朝着高台走去。可没过一会,他们又回来了,脸色阴沉。 顾景之的眉也紧紧蹙着,显然他们并没有破阵。 林知聿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顾景之看他一眼,倒是同他一起出去的那名修士先开口:“……我们没发现阵眼。” 其他人也急了,跟着问道:“怎么会没有阵眼呢?是不是没仔细找?说不定再找找就会发现了。” “我和顾道友仔细看了好几次,真没找到。此阵邪气冲天,却没有阵眼……真是奇怪了。” 没有阵眼? 那不意味着此阵无法可破,况且还是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邪阵。 是没有阵眼,还是—— “阵眼在别处。”林知聿同顾景之的声音同时响起。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顾景之看着他,嘴角罕见的勾起一丝笑意,“师弟,你应该也猜到了吧,阵眼在何处?” 第31章 闻先生 天空阴沉得可怕,云层层层堆叠,厚重压抑,不仅将整个化浮城都笼罩在阴暗中,放眼望去,连远方的天边也不见一丝光亮。 一些人先去支援化浮城内的人,另一些人,则是往化浮城的西南方而去。 其实之前段吟竹的卦象就已经明确告诉了他们,会发生大乱的地方,除了化浮城,便是海中的南境岛,只是那时他们还不解其意。 此前他们前去南境岛,那时他们发现岛上一大一小两个阵法相辅相成,主阵用来扰乱视线,而真正的阵眼,则放在催动的小阵中。 这样的手笔不正和如今化浮城中一样吗?陇武殷墟的主阵邪气与杀意漫天,却独独找不到阵眼。那时林知聿就想到,有人抓住雾灵族人与世隔绝、不与外人接触的规矩,找机会将阵眼藏在了南境岛中。 林知聿回头望了一眼化浮城的方向,偶尔还能听见怨魂凄厉的吼叫,夹杂着一两声修士的惨叫。 “出发吧。”顾景之说道。 众人点点头,于是,数道剑影在空中划过,朝着南境岛的方向而去。 天虚宗一行五人,加上其他宗门的修士,共十余人。他们之中,除了顾景之,还有另外两名金丹修士。 等林知聿他们到了南境岛的时候,此时岛上的结界已经没有了,周围的景物都有损毁的痕迹,他们时不时能看见一两只邪物从空中蹿过。除了邪物的嘶吼声,周围静得可怕,空气中,带着点血腥的味道。 岛上也有邪物,那就证明他们之前的猜测没有错。 南境岛上的结界外人不易闯入,岛上能维系结界的,似乎只有那位族长。如今岛上门户大开,族长和其他的雾灵族人是不是已经…… 就在不久之前,那位族长还在为能得到凝火紫心,拯救族人而壮志满怀。想到这,林知聿的整个心都揪了起来。 为了不打草惊蛇,吸引来更多邪物的攻击,他们借着岛上的树影,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身形。 “沙沙”,不远处的树丛中动了动,似乎有什么东西。 “谁?!”一名修士紧张得低喝道。 顾景之:“大家小心!” 似乎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从树丛中跌跌撞撞地走出个人影。对方的衣物破烂不堪,身上有好几道明显的伤口,鲜血汩汩地流着,仿佛是从恶战中爬出来的血人。 林知聿借着暗淡的光线,看清了她的面容,是之前他们上岛为他们领路的少女华音。 “岛上发生什么事了?族长怎么样了?”林知聿刚走上前几步,华音再也坚持不住,栽倒在他的怀中。 林知聿身前的白衣瞬间便被她身上的鲜血染得通红,可他顾不上这些,赶紧半抱着华音靠坐在树下,喂她吃下了止血和聚灵的丹药。她的身上都是怨魂啃咬过的痕迹,有些皮肉甚至挂不住,垂掉在两侧。 修士筑基后,身体骨骼会很大程度地变强,若是被寻常的怨魂所咬伤,不过片刻便可让自身的血肉骨肌生长,恢复如初。而被那些从邪阵中跑出来的怨魂啃咬后,就算倾注大量的灵力,也久久难恢复。 顾景之看着林知聿让那女子靠在他的怀中,他明艳的脸上都是焦急的神色,顾景之抿着唇,握紧了手中的剑,然后轻轻偏过了头。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华音终于慢慢地睁开了双眼。她黯淡无光的眼中残留着一丝清明,环视了一圈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林知聿的身上。 林知聿看她苍白的脸颊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终于松了口气,他刚要开口,华音的眼神变得悲戚恍惚,她喃喃道:“华陵死了……” 林知聿一怔,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少年的样子,他偏头说话的时候,会露出两个小虎牙。 沉默了片刻,林知聿忍不住再次问道:“能告诉我岛上发生了什么事吗?其他人呢?” “是闻先生。”华音因为身上的伤口,再次痛苦地闷哼一声,“他进了岛,像往常一样检查岛上的阵法,却像变了个人似的。趁大家不注意,放出了邪物。” 少女苍白的脸上流下了两行清泪,“好多人,都死在了邪物的手中。华陵他……他为了掩护我离开,也……” 密密麻麻的邪物缠在华陵的身上啃咬着,等那些邪物散开后,前几刻还在同她说话的人,只在地上留下零星的碎肉……那样的场景她永远也不会忘记。 “族长也受了伤,没有别的办法,他只有带着其他人躲进了禁地之中,我怕他们被那些邪物发现,所以打算引开它们。然后……就遇到了你们。” 华音断断续续地说着。 林知聿简单地将化浮城中发生的事告诉了她,“化浮城内邪物肆虐,恐怕是这个闻先生计划了所有的一切,哪怕他不是主谋,也必然参与了计划。” 那个闻先生现在一定还在岛上。 这时,一直沉默的顾景之开口道:“陇武殷墟的阵眼,可能就藏在之前他为岛上所做的防御地动的阵法中。明明当时只需一个简单的法阵的即可,他却偏偏大费周章。这样就能混淆视听,借着维系阵法的由头,在阵眼中做任何手脚,甚至神不知鬼不觉的催动主阵。” “我们得速速赶往阵眼处。” 华音还很虚弱,如今也不宜将她送到岛上的禁地处,若是不慎将邪物吸引去了禁地,那可就得不偿失了。他们商量了片刻,将华音藏在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还放置了防御结界。 看华音方才伤心落寞的样子,林知聿有点不放心,怕她趁他们离开后找邪物复仇。华音笑着摇了摇头,认真道:“我不会冲动的,我会好好活下去,带着华陵那一份,保护我的族人。” 顾景之上前一步抓住林知聿的手腕,语气冷淡:“我们得去找那位闻先生了,不可再耽误了。” 林知聿还有些失神,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只点点头,“好……” 第32章 殷家 半空中,两只邪物撕咬争抢着一截手臂,落下的鲜血洒了下面的人一脸,将他灰白的脸染上了可怖的猩红。 男人毫不在意,直直地望向化浮城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个古怪又疯狂的笑容,愈发显得他的样子鬼气森森。 此时化浮城的上方风云涌动,犹如漩涡一般,最后犹如形成了一张巨大狰狞的鬼脸,咆哮着,想要吞噬尽城内所有的生机。 男人目露兴奋,尤嫌不够地自说自话:“……多吃点,吃饱一点……我的孩子。” 那些怨魂依稀长着一张张青白可怖的人脸,受邪术和阵法的滋养,早已没了神志,只剩下欲望,本能地被男人皮囊下的鲜活的血肉和魂体吸引,贪婪地围绕在他身边跃跃欲试。 却因为和男人之间的契约,不敢轻易狩猎。 男人脸上狞厉的笑容越来越大,他舒服地喟叹一声:“多么壮观的景色啊,可惜……却无人与我欣赏。” 身后传来了声音。 男人收起了笑容,眼神阴沉狠戾:“嗯……有碍事的家伙来了?” 林知聿他们赶到岛上阵法那处的时候,便看见一个穿着黑袍的人,背对着他们。 林知聿一眼便看到,黑衣人身旁那小阵的阵眼处灵力与邪气交织缠绕着,滚动翻腾,那邪气与陇武殷墟处如出一辙。 果然如此! 他们要找的阵眼,就在南境岛上。 那个黑衣人,怕就是华音口中的闻先生了。 连顾景之都看不透黑衣人的修为如何,对方怕是在金丹之上。 这就麻烦了,对方的修为若是深不可测,就算他们所有人加在一起,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反倒他们自己伤亡惨重。 显然对方也没把他们一行人放在眼里,也不准备自己动手,只放出招阴幡中的邪物来对付他们。 而那个黑衣人,则守在阵眼处,冷眼看着他们与邪物缠斗。 邪物源源不断,他们的力气迟早耗尽,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要催动如此规模的上古邪阵,定然需要大量的灵力。他们猜测黑衣人启动阵法已经坚持了许久,哪怕他修为高深,此时定然内里空空,分身乏术。 擒贼先擒王,在林知聿等人的掩护下,顾景之与另外两名金丹修士朝着黑衣人攻去。 但那人身上似乎有什么极其厉害的防御法器,一瞬间灵力激荡,顾景之等人的攻击都被悉数挡下。竟然连君予剑都无法打破那人的防御! “这还怎么打啊?”薛桐见状,焦急地抱怨道。 黑衣人低低地笑了,声音暗哑浑浊,似乎在嘲笑他们的自不量力。 他缓缓转过身,露出来的皮肤透着死人般的灰白,没有半点光泽,脸上深红的鲜血更是让他看起来如同恶鬼一般。特别是那双眼睛,仿若被抽去了生机,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地森冷鬼气。 “……竟然是你!”他们之中有人认出了他的脸,“殷弘!” 殷弘?林知聿大吃一惊,据他所知,那不是化浮城内殷家家主吗?传言在殷家被灭门后,殷家家主不知所踪。 其他人的反应亦是如此。虽说殷家事变之后,他们没有找到殷家家主殷弘的尸体,但殷弘这么多年未曾露面,几乎修仙界的所有人都默认他已经死了。 那名修士继续说道:“我记得他的脸,他绝对是殷弘!” 另一人说道:“我曾听闻过殷家主的事迹,他在化浮城内多有善举,是断断做不出此等阴邪之事。莫不是他被人夺舍了,或是有人扮成他的模样作恶?” 殷弘听完却大笑起来,“竟然还有人能认得我……没错,是我本人,如假包换。” “你既是殷家家主,化浮城也庇护过你们殷家。你为何要放出这些邪物,你可知这样会毁了整个化浮城的?!” 殷弘的嘴角越咧越大,眼中透出一股疯狂,“我的目标……何止只有区区的化浮城。” 其他人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景之冷然道:“真是好大的口气,难道你以为整个修仙界就没有能制住你的人吗?” 或许是顾景之口气的傲然和不屑激怒了他,殷弘目光陡然变得更加阴冷,“宵小之辈,也敢这么同我说话!” 他环视了一圈众人,似乎是意识到他们不是自己的对手,更加有恃无恐起来,“为这个计划我筹谋许久,就凭你们,今晚是阻止不了我的。” 这时,顾景之用天虚宗特有的传音,让林知聿先吸引殷弘的注意,他偷偷绕到其身后,找机会攻破殷弘的防御。 林知聿沉吟了片刻,他故意作出一副怀疑的样子,满不在乎的说道:“等毁了化浮城呢?你难道就指望这些没有神志的邪物,来替你图谋整个修仙界?它们凭什么听你的,难道你就不怕有一天它们反过来吃了你?” 殷弘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般,哈哈大笑起来:“它们为何要听我的话?……就凭,我为了驯养它们,献祭了殷家血脉。” 殷弘寻常的口吻像是在说着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让在场的几乎所有人背后都起了一身的冷汗。 结合六十年前,殷家百余口人一夜横死,尸身残破,现场的残肢断臂几乎很难拼出一具完整的身体,甚至其他人未在陇武殷墟找到任何殷家人的生魂。 所以,定是当时的殷家家主殷弘,丧心病狂,将殷家血脉献祭给邪物,与之订立契约,使邪物听之命之于他。 之前说殷弘做了许多善举的那名弟子,脸色难堪,变得青一阵白一阵的,“枉我此前听闻你的事迹,还以为你是什么德高望重、心有大道的前辈。呸!殷家若是还有人,绝对以你为耻。”他狠狠唾了一口。 殷弘发出一声冷笑。 他们以为殷家其他人就是什么好东西了吗? 当年他为了整个殷氏家族的荣光殚精竭虑,耗尽了所有的心血。却因为资质平庸,老家主就要将他的家主之位给别人坐,而族内的其他人,明明受了他的那么多恩惠,竟然也要放弃他,转而拥立其他人为家主。 他怎么能不怨不恨。 殷弘也是在偶然间发现了在殷氏地盘上遗留下来的上古阵法,竟然是滋阴养魂的绝佳之所。于是,他乐此不疲地从别处拘来数不尽的生魂,使用禁术喂养在了阵法之中。 为了让阵中的生魂听他的话,他毫不犹豫地献祭了除他之外的殷氏之人。 是他们先抛弃他的,这可怨不得他了。 然而那晚阵法却没有成功开启,他也受到了禁术严重的反噬。 没有办法,他只得掩盖上古阵法的痕迹,离开了化浮城。 之后的许多年里,他隐姓埋名,去了许多地方。为了重新开启上古法阵,也为了压制他身上的禁术反噬。 第33章 见死不救是吧 林知聿余光瞥见顾景之绕到了殷弘的身后,为了争取更多的时间,他继续说道:“我猜,化浮城最开始遇害的修士,并不真的是祸妖所为。或许是被你饲养的邪物所害,但你怕过早暴露邪物和阵法的存在,引来众仙门的讨伐,于是便留下祸妖的气息,将修士的惨死栽赃嫁祸给祸妖,好让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祸妖身上。” “听闻修仙界中殷氏擅长阵法,你身为殷家家主,改良上古阵法自然是不在话下。于是成功后,你便放出关于祸妖的种种传言,诱惑着修士源源不断地赶来化浮城,只等千灯会盛况这一天成功开启法阵,放出邪物。” 顾景之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站在殷弘的面前,身姿挺拔,眼神透亮,口若悬河,竟不见半分的怯懦。在他的印象里,何曾见过林知聿这副模样。 或许,是他自己从未如此认真的看过林知聿。 一时间,顾景之竟有些失神。 “没错,我的孩子们饿了太久,修士的血肉可是大补,要怪只能怪那些人太过倒霉撞上来。”事到如今,殷弘也承认了,仔细将林知聿打量了一番,见他只是个资质平庸的无名小卒,显然有些失望,“看你修为平平,没想到心思倒还细腻。”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说到底,还不是你们这群人太过贪婪,不过一只七阶妖兽,便引得你们趋之若鹜,谁也不愿离开。我不过是利用了你们的心中的贪欲而已。” “好了,该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你们也不算死得不明不白了,还有什么话就去它们的肚子里问吧。”殷弘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不打算再与他们纠缠,于是催动招阴幡,邪物如潮水一般朝他们扑去。 殷弘的身后传来一阵破空声,他已落入顾景之结阵的范围,阵中的风旋转着,如同无数把利刃一般,与顾景之的君予剑一同向他袭去。 殷弘冷冷一笑。他怎么可能没注意到顾景之的小动作,不过他尚且愿意陪他们玩一会,让他们知道,他们哪怕绞尽脑汁,于他殷弘而言,也不过是蜉蝣撼大树。 就在这时,顾景之的剑光偏了几寸,转向了殷弘旁边的阵眼处。 眼看就要毁了那处阵眼,说时迟那时快,殷弘从怀中取出一颗莹白的珠子。即使相隔甚远,林知聿也能感觉到那珠子上的磅礴汹涌的灵力。 殷弘单手将珠子推向顾景之的剑尖,竟然生生将君予剑同阵法中的飞刃一同阻拦了下来,顾景之受灵力撞击的影响,飞出去数米远。 他执剑撑住身体,咽下了喉中的腥甜。 “顾师兄,你没事吧?”陆青空一边抵御着邪物,一边将顾景之扶起来。 与此同时,段吟竹也给林知聿发来了传音。他同其他修士先去了化浮城中,这会儿心急火燎地同林知聿问道:“你们那边怎么样?邪物怎么打不完啊,我们这边快坚持不住了。” 段吟竹刚说完,便有邪物朝他扑去,等他躲过眼前的麻烦,那道传音符已经失效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时,他的余光中落入一道修长的白色人影。那人似乎是个年轻男子,气定神闲地落于屋檐上,周围激斗不止,混乱不堪,他身上的白衣却纤尘不染,像个局外人一样与周围格格不入,不知他就这样旁观了多久。 男子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的脸,只依稀能看见他薄而红的唇,和凌厉的下颌。 那些穷凶极恶的邪物似乎极度忌惮他,远远地便从他身边绕开。 看样子是个厉害的大能。 那他们不是有救了? 一想到这,段吟竹高兴起来,冲着那人挥了挥手,“道友……哦不,前辈,你快救救我们。” 谁知那男子只冷冷看了他一眼,波澜不惊,随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瞬间便消失在了原地。 “喂!”段吟竹不死心地又喊了一声。 见死不救,谁啊这是?! 南境岛这边。 “赶来支援的人还没到吗?邪物越来越多,这样下去,我们的灵气迟早会耗尽的。” 另一人咬牙道:“再坚持一会。反正如今这情形,轻易想走也走不了了。” 殷弘应该是担心再出现方才那幕惊险的场景,他不仅放出更多邪物攻击他们,还有密密麻麻的邪物围绕在他的身边,仿佛组成了一个坚固的壁垒。 他们不敌一群又一群出现的邪物,众人纷纷围成一团,最后还是放出了结界。 殷弘发出猖狂的笑声,势在必得。他控制着邪物撞击着结界,一副要将他们赶尽杀绝的姿态。 林知聿想到殷弘方才拿出的那颗牛眼般大小的白珠子,品相不凡,应是高阶法器。难怪殷弘能一直用灵力维系着阵法,却丝毫不见疲态,那珠子似乎蕴藏着浑厚的灵力,应是它一直在为殷弘提供源源不断的灵力。 而且,白珠子能抵挡住顾景之的攻击,怕也有防御的作用。 他们合力对付殷弘,恐怕还有胜算,可如今对方手中有如此厉害的法宝,他们甚至连对殷弘近身都不行。 林知聿心中糟透了。 殷弘似乎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照此下去,他们不仅阻止不了殷弘,怕是还会丧命于此。 有什么办法,能让殷弘无法使用那个白珠子。 ——或者,那枚珠子能为我所用就好了。 林知聿的脑海中莫名其妙的出现了这个念头,同时,识海中传来一阵刺痛。 又来了?这一次的疼痛更为厉害,林知聿疼得站立不稳,险些跌倒,所幸身边有人扶住了他。 以前是修炼突破的时候,识海处才会这样的疼,可光今日,就疼了足足两回。 为什么会这样?林知聿的眼中出现了一丝迷茫。 “林师兄?林师兄?”薛桐焦急地围在他身边。 “师弟,你怎么了?”顾景之看他脸色格外苍白,额头上沁出了密密的汗珠,他神色一凝,伸手去探林知聿的灵脉。 疼、好疼! 林知聿几乎说不出话来,怎么回事,这一次竟格外的疼,连带着他的整个灵府都是密密麻麻的疼痛。 他是要死了么?不是被邪物咬死,而是活活疼死。 他眼神木然地看着前方,看见薛桐和顾景之等人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林知聿的视线越过他们的身后,那邪物组成的壁垒中,透出一个莹白的光点。 ……好精纯的灵力。 ……好合适? 识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跟着他的心脏一起震颤跳动了起来。 可他听不见,在结界外,那群邪物突然躁动起来,伴随着殷弘的一声吼声。 映照在林知聿眼中的那个白色光点,如同利箭一般突然向着他们这个方向快速飞来,在半空中拖出一条银白色的线。 于是,其他人只能看见,那颗白珠子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竟然穿过了他们的结界,然后撞在了林知聿的胸口处。 然后……慢慢融入了他的身体。 那一瞬间,林知聿从他的识海中听见了一道此前从未听过的古怪的声音,空灵冷漠,不带一丝感情,又像是从他的灵魂深处传来。 随着那道声音的沉寂,一幅幅画面极快的从他的脑海中闪过。他恍惚的神智只允许他看清几个画面。 好像是梦里话本的场景? ……又不太像,甚至是更为久远的时间。 最后一幅画面中,天幕黑暗,厚云滚滚,数万道金色狰狞的闪电落于天地间,炸出明明灭灭的光影。 在那厚云闪电之中,依稀有个人影,显得异常渺小。 他在突破……飞升…… ……湮灭…… 第34章 熟人 不知过了多久,林知聿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眼前不再是那混沌的画面,他靠在薛桐的肩上,正对上薛桐担忧的眼神。万道金光炸在眼前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天地间似乎都在震鸣,林知聿有一种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错觉。 “林师兄,你感觉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薛桐看见林知聿终于醒过来,终于松了口气,视线落在林知聿的身上,恨不得将他全身上下都仔仔细细检查一遍。 林知聿摇了摇头,识海处已经感觉不到疼了。那阵疼痛像是一阵风一样,来得匆匆,去时后无迹可寻。 薛桐:“林师兄你真是吓死我了。那个怪珠子跑到你身体里后,你像是被魇住了一样,自说自话,还突然晕倒了……”他指了指林知聿胸口的位置,“连顾师兄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那个珠子,现在都还在你的身体里……它不会伤害你吧?” 林知聿一愣,方才在神志尚存的前一刻,他似乎能感觉到识海中有种渴望,让他吞噬掉那带着精纯灵力的珠子,他不明所以。接下来,在混混沌沌之中,他似乎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身体之中。 想到这,林知聿闭眼调息,灵力游走周身骨骼血肉,他并未感觉到有什么异常,甚至未能察觉到那个珠子的存在,识海中也是一片平静。 好奇怪…… 那个珠子为什么会突然跑到他的身体里,之后又感知不到任何存在?以及,他在昏迷的时候,看见的那个在万道天雷下渡劫飞升的人,又是谁? 他找不到半点思绪,环顾一周,才发现结界中只有他和薛桐,以及另外几个受伤的修士在此。 薛桐一直紧张兮兮地观察着林知聿的动静,生怕他身上出现什么异常。看他疑惑,便同林知聿解释起在他昏迷期间发生的事。 在那颗珠子进入林知聿的身体后,殷弘发了狂,便想要将珠子抢回去。 殷弘的样子变得可怕极了,人鬼不分,双目变得赤红,像是被烈火灼烧了一般,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流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耗着殷弘身上的生机。 喂养炼化生魂被视为修仙界的禁术,殷弘此等模样,分明是受到了禁术的反噬。想来那颗白珠子,不仅蕴含大量的灵力,可做防御法器,亦可压制殷弘身上的反噬。 反噬来得汹涌,殷弘无力再去管阵眼,一心只想抢回灵珠。 从薛桐的话中,林知聿知道,在他昏迷的时候,是顾景之一直挡在他的面前,拦下了发狂的殷弘。 之后,顾景之连同赶来支援的修士,一举破坏了阵眼,殷弘受了重伤,可惜的是,最后还是让他给逃走了。 如今顾景之与其他人正在南境岛上清理剩余的邪物。 薛桐刚说完,便见半空中出现一道剑光,接着,顾景之的身影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他看见林知聿醒了过来,清俊严肃的脸上有了一丝松动。 薛桐看向他,忍不住问道:“顾师兄,岛上的邪物都解决完了吗?” “嗯。”顾景之淡淡道,身姿挺拔,收剑的姿势同行云流水。他皱起了眉头,“殷弘很狡猾,还是让他跑掉了。”按照殷弘之前对灵珠那样执着的态度,只怕他会盯上林知聿,不死不休。 想到这,顾景之的视线不由落在林知聿身上,他脸上的血色还没有完全恢复,乌黑的发丝垂落在两侧,仿佛一尊漂亮纤弱的玉佛。 顾景之缓缓走向他,伸手搭在了林知聿的手上,“脉象平稳,我探查不到那灵珠的任何气息,或许只有等回了天虚宗,让师尊看看。你……”顾景之顿了顿,“现在感觉怎么样了?哪里不舒服?” 薛桐在一旁闷闷的笑,“顾师兄,同样的话我已经问过一遍林师兄了。” 林知聿也点点头,“好多了,应该没什么事了。” 顾景之认真看了他片刻,正要起身,“大师兄。”林知聿叫住他,“谢谢你。” 好像已经很久未曾见过林知聿这般乖顺的样子,顾景之垂下了眸子,“这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你……” “呵呵,倒是我们来得不巧了,破坏了你们师兄弟二人互诉衷肠了。”一道略带讥讽的声音打断了顾景之。 林知聿抬起头,看见了从顾景之身后走过来的一行人。 走在最前面的,分明是许久未见的江奕和纪尘。 薛桐悄悄凑近林知聿耳边,“刚刚忘了给你说,赶来支援的修士中,还有江师兄和那个人。” 薛桐不喜欢纪尘,几乎不叫他师弟,也不叫纪尘的名字,而是一直用“那个人”替代。 江奕和纪尘不是往南海的方向去了吗?林知聿也愣住了,他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上他们。 南海之行似乎让纪尘的修为又提升了不少,他眉清目秀,一袭白衣,身形飘逸,隐约可见几分仙者的淡然自若。 “各位师兄,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们。”纪尘同众人打完招呼,转向了林知聿,“三师兄,你还好吧?” 纪尘的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担忧,没听见林知聿的回答,他伸手似乎想要触摸林知聿。 薛桐挡在林知聿面前,“林师兄好着呢,不劳你费心了。” 纪尘脸上的笑容未变,“那就好,我以为三师兄不会轻易下山,没想到竟然同大师兄来了这化浮城。要是早知道城中发生了如此大事,我们也该早点赶来帮忙的。” 江奕在旁边哼了一声,抱着手臂,一副谁欠了他的样子,语气也是阴阳怪气的,“林知聿,除了跟着顾景之,你就没有其他事可做了么?” 听听江奕说话,气都得分三口气来喘。 林知聿一点也不想理江奕,他别过眼,却对上了纪尘的眼神。对方似乎一直在看他,没想到林知聿会突然看过来,他明显怔住了,很快他又对林知聿扬起一个笑容。 偏偏林知聿这副无所谓的样子,江奕气得牙痒痒。不反驳是吧,还真让他给说中了?! 他冷笑一声:“你以为你的大师兄是真的把你放在心上,你信不信,若是小师弟……” “江奕!”顾景之冷冷警告他。 周围人的人越听越不对劲,这几位师兄弟的关系,貌似有点微妙啊,待会不会直接打起来吧。 “你说够了吗?”林知聿睨他一眼,“我现在没有心思陪你吵。你要是闲得慌,一身力气使不完,就去多杀几只邪物。” 林知聿真是越来越大胆了,竟然敢这样对他说话了。他是牛吗还一身力气使不完? 江奕冷哼一声,转身准备离开。 见纪尘还站在原地,他回头,扬声道:“小师弟,还不到我身边来?……不用担心,二师兄会好好保护你的。” 第35章 北域域主 随着南境岛上的阵眼被毁,陇武殷墟处的阵法也停止了,那些被放出来四处游荡的邪物变得虚弱不堪,陆陆续续有修士从外面赶来化浮城清理邪物。 黑雾已经散尽,化浮城上方的异象也在慢慢恢复正常。 有个佝偻的身影躲在角落里暗暗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当看见一只只邪物被修士们诛杀消灭的时候,他缩在黑色斗篷下的身体一阵阵震颤,喉咙中发出愤怒的粗喘。 全部都毁了…… 他这么久的心血,他受的苦,在今晚毁了个一干二净。 都怪那帮该死的爱管闲事的修士,如果不是他们,化浮城早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黑衣人的眼中闪出狠毒的寒光。他的手抖得厉害,拉低了帽檐准备离开,转身撞上了人。 “搞什么啊?没长眼睛吗?这个时候添什么乱啊?”被撞的人忍不住抱怨道。 黑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消失在那一行人的眼前。 “真是太没礼数了,撞了人就跑,道个歉也不会吗?” “算我倒霉了,别管他了,那个人的脸好可怕,像是长满了尸斑……” 殷弘仅存的灵力已经用来压制反噬,靠着几张缩地符往南走了十几公里。一路上,他小心谨慎,将自己所有的踪迹都掩盖了,绝对没有人能追上他。 殷弘靠在一棵树下休整调息,突然,他睁开眼,猛地站了起来。 周围的空气变得很不对劲。 殷弘感觉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冷,灵府内如同被一股霸道的气息搅弄着。他额上冷汗冒个不停,七窍处都溢出了鲜血。 这是来自化神期大能的威压。 殷弘似有所感,往那个方向抬起了头,借着月光,看见半空中那道修长的身影。 对方一身白衣,单手背在身后,俯瞰着他,一副等待他已久的样子。 殷弘右眼凶猛地跳动了几下,他感觉到了浓重的危机感,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放出障眼法,趁着空隙用尽全力逃离。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空气中传出“噼啪”的混响,一条银白色的鞭子缠绕在殷弘的脖子上,将他重重拖倒在地上。 殷弘被鞭子接触的地方,很快爬上了大片大片的冰霜,并向着四周蔓延开来。那冰霜刺破皮肤,带着浓重的寒意一点点侵蚀血肉和肺腑。殷弘很快就动弹不得了。 尽管如此,那鞭子上却未沾上半点血腥,鞭子上莹莹白光圣洁无比,上面的寒气化作一朵朵细小的冰霜花,飘到了空中。 因为白衣人脸上戴着面具,之前殷弘还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不过现在,他可以确定对方是谁了。 苍云鞭,传言由冰原雪龙的龙骨所炼化,乃是北域域主闻人落的本命法器。 想到这,殷弘的瞳孔猛地震颤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得罪了北域的域主。 伴随着萧瑟的夜风,一道冰冷低沉的声音传入了殷弘的耳中,“珠子在哪?” “咳咳……什么珠子?”殷弘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回应殷弘的,是苍元鞭在一点点收紧,殷弘几乎听到了自己颈椎骨断裂的声音。他充血的大脑快速地回忆着,然后意识到那颗他之前视为宝贝的珠子竟然是北域域主的。 那还得从他到北域说起,那时他四处找寻压制身上反噬的方法,偶然一天进入了北域的连樾山,一处灵泉上悬空着一颗灵珠,看周围风水布局,应是灵泉后面的洞府中,有谁在里面闭关突破。 想着闭关之人不可强行出关,四周又没有发现结界,于是殷弘便趁机取走了灵珠。 他没想到,那日洞府中的闭关之人,竟然是北域域主。对方出关后,竟然一路从北域,追来了化浮城。 想到这,殷弘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闻人落的方向跪倒下来,声泪俱下:“咳咳……域主饶命啊,是我胆大包天,动了邪念,竟然敢盗走域主的东西……咳咳,我该死,咳咳……可我那时并不知灵珠是域主您的东西。” “……那灵珠早已被一名狡猾的修士抢走,占为己用……咳呃,否则,我早已经交出来了。” “珠子现在不在我身上,我愿意发心魔誓,求域主饶我一命。” 闻人落冷冷地看着他,脸上的面具泛着刺目的冷光,他周身的气息强势而凛冽,仿若月下修罗。 闻人落将神识铺在殷弘的身上,读取了他此前的记忆。 闻人落看得微微皱起了眉头。 “是我犯了错,可现在灵珠已不在我身上,域主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殷弘忍不住再次求饶。 殷弘感觉到缠绕在他脖子上的鞭子却越收越紧,他不停挣扎,意识到对方可能并不想放过他。他一瞬间变得愤怒难当,决定放弃这副躯壳遁走。 一股轻薄的黑烟从殷弘鼻子中溢出,汇作一团如利箭一般窜了出去。 他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那半空中的身影未动。就在殷弘侥幸自己逃脱之时,耳边传来空气抽动的声音。 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殷弘的灵体便消散在了苍云鞭之下。 地上冻住的尸体四分五裂,碎成了冰晶。周围冰霜花旋转升空,莹莹白光,洁净如初,竟十分美丽,一点也看不出方才此处经历过一场杀戮。 一如那半空中闻人落纤尘不染的白衣。 闻人落远远地看向化浮城的方向,想到了在殷弘的记忆中,其他人叫那人的名字。 他轻声道:“林知聿……是吗?” 没有人回应他。 夜风四起,那处早已不见了男人的身影。 第36章 自爆 林知聿的手指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了双眼。 他站起身,记得自己之前分明还在房间里休养调息,再睁开眼时,却来到了这个地方。 林知聿也不知道这里是哪。周围雾气沉沉,白茫茫一片,不见任何的景物。这样被迷雾包围的感觉很让人不安,仿佛随时能从雾气中冲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林知聿暗暗掐了下自己的掌心,有痛觉,不是梦境。 他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 “清醒了么?”身后猝不及防响起一道声音。 那道声音很陌生,低沉磁性,语速不急不缓。 林知聿猛然转过身,警惕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的视线中,映入一道修长的人影。 戴着银白色面具的男人露出高挺的鼻梁和苍白的下颌。雾气迷蒙中,男人身上的白衣似乎和周围的雾气融为了一体,他漆黑的瞳孔透过面具和林知聿对视。 对方眸色深沉,不知道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观察了他多久。 林知聿心中泛起一股寒意,这个人就这样站在他身后,他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到。 难道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将他带到这个奇怪的地方的?他是敌是友?有什么目的? 林知聿在心中盘算着从这个人眼皮下逃走的可能性,但很快,他意识到,这个想法简直是天方夜谭。因为对方的修为深不可测,不知道比他高了多少。 眼下,也只有先静观其变了。 林知聿强装镇定问道:“阁下是谁?为何要将我带来这个地方?” 男人没有回答他,在林知聿的注视下,缓缓地朝他走来。 林知聿几乎是本能地就想要逃离,可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男人朝着他走来。 在两人相隔几个拳头的距离,对方停了下来。 林知聿的眼中渐渐划过几分熟悉感,他恍然大悟,是了,这个男人不就是千灯会前一天晚上,撞破他杀掉合欢宫弟子的月下之人吗! 林知聿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难道这个人也是合欢宫的人,来给那两个合欢宫弟子报仇的么?但是那晚他为何不动手? “我只是来拿回我的东西。”男人淡淡开口道。他的视线从林知聿的脸上,渐渐移到他胸口的位置,语气毫无波澜,“那个珠子,在你的识海之中。” 当日殷弘将珠子一拿出来,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能感觉到那绝不是普通的仙阶法器。如今珠子到了林知聿的身体之中,若是传出去,怕是会引来人人抢夺,杀人取珠。 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当时的那几名外门修士答应了会替林知聿保密,并发了心魔誓。 对方的修为很高,能察觉到珠子的存在也不奇怪。 “阁下是为那珠子来的?我也不知它为何会跑入我的身体中,但是我并未有私藏灵珠的想法,我愿意将它还给阁下。” 林知聿表明自己并无觊觎之心,他并不在乎这个男人和殷弘谁才是灵珠真正的主人,那珠子就是个烫手山芋,在他什么都还不了解的情况下,能拿出来当然是最好的。 闻人落看他一眼,随后,他伸出手,覆在了林知聿的胸口处。 那只手很有力量,宽大修长。林知聿只看了一眼,便感觉从他手上传来一股力量。林知聿下意识想要积聚全身的灵力抵抗,却被对方长驱直入。 这是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被一个不知姓名不知底细的人侵入灵识,如同将自己的性命彻底交在了对方的手上,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林知聿的额头上渗出密密的汗珠,沁湿了他的额头。他感觉到男人的力量越往他的识海深处去,识海就像要被撕裂了一般。 这种疼痛比寒症发作时更甚。 闻人落微微蹙眉。修士会排斥他人进入自己的识海,这个年轻修士不过筑基期,闻人落是化神期修为,自然可以轻而易举进入对方的识海。但是随着他的不断深入,他感觉到一股奇怪的力量想要将他驱赶出来。 他几乎可以肯定,他要找的灵珠,就包裹在识海深处的那一团阴影中,但是连他都无法靠近半寸。 真是奇怪,这名修士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 不过,他可没有探究别人秘密的癖好,他只是要做完他要做的事。闻人落不断施压,想要靠近那处阴影。 “嗯……停下……停下来。”林知聿痛苦地呻吟一声,感觉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被识海中对抗的两股力量撕碎。 求生的意识让林知聿夺回了手指的掌控,接着是手腕,手臂…… 闻人落一顿,一只手圈上了他的手腕处,阻止他继续。 他有些意外,他看着林知聿苍白的面颊,眉峰微动,冷冷道:“不是你说的,你愿意将东西交出来?” 林知聿:“我愿意,但后果是,我会死。” 闻人落:“你阻止不了我。” 他的意思很明显,只要能拿回珠子,他根本不在乎林知聿的死活。 说完,他继续手上的动作。可无论如何,他也无法靠近那团东西,真是奇怪,这反而激起了闻人落的探究。 林知聿的唇边溢出鲜血,滴落在男人白净的手背上,如同一朵朵绽开的梅花。 闻人落皱了皱眉,声音更冷,“你做了什么?” 林知聿用指腹抹掉血迹,看着他,眼神坚定:“放开我……停下来。不然,我会带着那颗珠子一起自爆。我嘛,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修士,死了也就死了,可你也同样得不到灵珠。” 林知聿耳边的几缕黑发已经被打湿了,贴在脸颊两侧。 这个家伙,明明看起来柔弱又可怜…… 闻人落想起了那晚,林知聿似乎料定了那两名合欢宫修士最后会争执起来,他静静地等在巷子外面,再干净利落地杀掉了他们。 冷静,耐心,蛰伏…… 闻人落突然笑了,冰冷的声音中罕见的染上了一丝玩味,“我不过是失去一件法器,而你,却要丢掉一条性命。” 尽管面对他的威压,林知聿也毫不退让,“你尽管试试看。反正都是死,但是能让你也有损失,何乐而不为?” 闻人落微微眯眼,“激怒了我,我只会让你生不如死。” 是的,林知聿想过这个可能,他们之间的实力太不对等。对方哪怕只需一根手指,就能轻轻松松碾死他。 但是,他愿意赌。 第37章 地宫初现 男人比林知聿高了半个头,他脸上的银色面具,让他显得更加冷淡薄情,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他的波澜不惊的眼底留下半点痕迹。 “或许,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林知聿对上他冰冷的视线,认真说道:“我不知灵珠为何会跑到我的身体中,但请你给我一些时间,我定会找出缘由,将灵珠原封不动地取出还给你。” “但若是你要强行取出,反正一样都是死,那我只有自爆与灵珠同归于尽。” “你可知,灵珠是由什么炼化而成?” 闻人落冷冷一笑,“它是由我的一根肋骨所炼化。你的意思是,让我的肋骨一直待在你的身体中,亦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取回?” 林知聿脑海中有一瞬间的空白,他属实没想到灵珠的由来是这样。 换作是他自己,当然也不愿意他的肋骨放在别人处。 林知聿暗暗下定决心,他若是能从这里出去,绝对要吸取教训,不乱将自己身上的骨头炼制成法器。 林知聿笑了,“既然是阁下的肋骨所制,那更要还给阁下了,断断不能因为我的冲动而毁了。” 他的脸色还因为疼痛苍白着,发丝凌乱,尽显狼狈,可他的眼中仿佛蕴着一层光。 闻人落眉目凌然,说道:“你倒是伶牙俐齿。” 他手上的动作未停,林知聿闷哼一声,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在他的识海中烙下了一道印记。他以为对方不接受他的提议,打算继续下去,林知聿的目光变得有些冷。 可疼痛在慢慢消退,男人的那只大手也离开了他的身体。 闻人落大半的表情隐没在面具下,他将林知聿落在他手背上的血色擦尽。 “你的运气很好,我今天不想动杀戒。我只给你一年的时间,一年后,你要将灵珠带来我的眼前。” “还有……保住你自己的小命,若是察觉你死了,哪怕不到期限,我也会亲自撕碎你的识海,取走灵珠。” 林知聿听他说完,虽然他抱了一丝赌赢的期望,但真正从男人嘴里听到妥协的那一瞬间,他还是有一点不敢相信。 对方的实力明显强得可怕,或许他只要是想,今日完全有办法能将灵珠完好如初地取走。 林知聿不知道他为什么妥协,生怕他反悔,眼疾手快地与他击了个掌,“好好!就这么说定了!” 夜长梦多,如果男人能再发个心魔誓就更好了。但林知聿知道他的耐心怕是已经告罄,自己若是再蹬鼻子上眼,只怕他会恼羞成怒,到时候怕是连半点退步也没有了。 闻人落明显不满林知聿这番自作聪明的举动,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林知聿装作没看到,重重的舒了口气。他精致的眉目舒展,像洗褪晨霜,重新展露出万丈柔光,他的眸子中仿佛也闪着细碎的光芒:“阁下,若是没有什么事了,可否放我离开此处?” 闻人落没理会他,转身离去了。 林知聿看着他的背影,不过眨眼间便消失在了白雾中。 就这么走了?还没告诉他怎么出去啊?! 林知聿追着他离开的方向而去,突然脚下一空。 林知聿猛然惊醒,环顾一圈四周,他还在自己之前的房间。 他刚才去到的那里,是类似于幻境一样的地方吗? 林知聿突然意识到,他和那个人约定一年后,要将灵珠送到他的手上。但是,他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又该去哪里找他? 或许,等时间一到,那人等不及也会自己找上他。 林知聿忍不住猜测其身份。 就在这时,房间外响起了敲门声。对方的耐心显然十分有限,敲了两下,见没人来开门,敲门声便变得急促激烈起来。 林知聿有理由怀疑,他若是再慢上一点,对方怕是要直接把门给卸了。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林知聿打开门,江奕抬起的手还停在半空,要落不落。 他上半身斜靠着门框,抱着手臂,毫不客气道:“终于舍得开门了,小师弟来叫了你几次,你躲着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做什么?” 林知聿淡淡道:“有什么事吗?” 江奕弯下腰,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师兄来看看你,怕你一个人被别人暗算了。” 江奕的鼻翼轻轻地嗅了嗅,突然,他脸色一变,“你身上怎么有其他男人的味道?” 还这么重这么浓。 林知聿压根没闻到自己身上有什么别的味道。 江奕还探头往他房间里看,“堵着我干什么?怎么不让我进去,你房间里是不是藏人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林知聿拦在他的面前,江奕干脆弯下腰,从林知聿臂弯处钻了进去。 一进房间,他犹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到处找到处看,连房梁床底都不放过,“人呢?人躲到哪里去了?是不是藏被窝里?” 眼看着江奕从窗户边回来,又要去掀林知聿的床,林知聿拉住他,神色不耐,冷声道:“你又发什么疯?” 江奕找了一圈没找到人,但他敢肯定,在他进房间的前一刻,那个在林知聿身上留下味道的人,一定还在林知聿身边。 其他的师兄弟都在楼下,除了那个什么竹,林知聿在城里还认识什么人? 江奕料定林知聿将那个人藏在床上,不顾林知聿的阻拦,一把掀开了被子。 可被子里空空如也,什么人也没藏。他顿了顿,有些不太相信,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哼了一声:“一定是早早逃走了,难怪你不给小师弟开门,刚才给我开门也那么慢。” 林知聿看着他发疯,等江奕平静下来,他只冷冷说道:“滚出去,离开我的房间。” 江奕没找到人,但他不认为自己判断错了,定是林知聿在包庇那人,他嘲讽道:“滚出去?让我?林知聿,你是不是下了山,以为没人敢管你了,越发不把我这个师兄放在眼里了?” 从武云山回来之后,林知聿打定主意要离江奕远一点,避免走上梦里的结局。要是往日,江奕这般闹,林知聿大概懒得理他。但他刚从生死边缘回来,差一点就要成为一个死人了,本来就一肚子火,还得看江奕发神经。 林知聿冷冷一笑,看向江奕的目光凛然无光,“江奕,你好意思说这个话么?自我上山这么多年,你又何尝把我放在眼里了?” “你!”江奕哑然。 房间里被江奕翻得一团糟,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冷静下来,正要说什么,这时,薛桐“噔噔噔”地从楼下跑上来,神情激动,“林师兄,江师兄,外面传来消息,陇武殷墟处地陷了,出现了一处神秘地宫。” 第38章 进入地宫 林知聿他们一行人赶去陇武殷墟处的时候,那里已经站了不少修士,他们相互间低声交谈着,讨论着那道出现在地上的巨大的豁口。 林知聿站在边上朝里面望去,豁口里面黑漆漆的,完全看不清下面的情况,亦不知道那黑暗下面是什么空间,又藏匿着什么东西。 有人往下面丢了探路的法器下去,等了许久,都没听到一点声响和回应。在洞口下面,或许藏着一个很大很宽,不可轻易丈量的空间。 早年间修仙界中,就有过零星的传言,在化浮城的地下,藏着一处神秘的地宫,或许是某位大能的坐化之地,里面有无数的天灵地宝和法术传承。 只是传言终究是传言,一些人来到城中找了许久,也未曾找到地宫的入口。久而久之,人们便将这个传言抛之脑后了。 当今日陇武殷墟出现地裂显出此处洞口时,修士们便觉得那些传言或许并不是空穴来风。 听着旁边的修士说话,林知聿才知道,在他们来之前,已经有几批其他宗门的修士等不住,下去查看情况了。 而且,洞口处也像一些秘境那般,有禁制,金丹之上的修士无法进入。 他们一行人商量了一圈,尽管对下面的情况并不清楚,也不知道会遇上什么危险,但危险与机遇并存,他们也决定下去看看。 准备下去之前,林知聿微微偏头往纪尘的方向看了一眼。纪尘的嘴唇微微抿着,失神地看着入口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知聿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那场梦里看到的情景。这个时候的自己并没有下山,缩在房间里,寒症发作,修为也没有半点提升。 之后的某一日,纪尘从外界历练回仙山。林知聿震惊极了,他竟然不知纪尘何时与两位师兄下了仙山,更令他震惊的是,纪尘在此次历练中,偶遇机缘,极为幸运。不仅得到了无数的法宝,竟然还契约了一只罕见强大的神兽。 纪尘的奇遇引来天虚宗无数弟子的追捧,他在宗门中本就大受欢迎,此时更是光芒万丈,林知聿缩在暗处,仿佛和他是两个极端…… 莫非,纪尘获得机缘的地方,就是在化浮城的地宫下面? 手臂处被人顶了顶,江奕看着前方,上半身却微微朝着林知聿的方向便过,语气是一如既往地让人讨厌,“在看什么?怕了?” 林知聿:“对啊,怕你。离我远点。” 江奕:“呵呵……这会儿还嘴硬,等到了下面,你可不要求着我保护你。” 林知聿丢给他一个不耐的眼神。 江奕看不惯他,林知聿是知道的,若是他自己讨厌极了一个人,自然是躲着绕着走,可江奕偏偏爱来找他不痛快,且越发频繁。 顾景之叮嘱了一圈,视线刚转到林知聿身上,便看见他和江奕两人低着头不知在说着什么。他垂下眼帘,压下了眼底的情绪,握着剑的手微微用力,“好了,准备下去。” “好的大师兄。”纪尘笑着点点头,他的目光将顾景之的异常尽收眼底,掠过林知聿的方向,然后又隐晦地移开了视线,无人注意处,他清秀无害的面容上闪过一丝不悦,稍纵即逝。 他们一行七人,一同进入了洞中。 但进去之后,似乎是随机传送的,等周围的黑暗散去,他们脚下落在了实地上,林知聿才看见四周只有顾景之、江奕和纪尘的身影。 林知聿赶紧用传音联系了薛桐,才知道他和陆青空、卓然以及其它一同进来的修士传送到了一起。 林知聿松了一口气,薛桐很机灵,又和陆青空他们在一起,应该没什么问题。 “你那么担心那小子干什么?”看林知聿那么在乎薛桐,江奕就很不爽,他踢了一脚脚边的石子,“听说你还送了薛桐一截灵木?” “江师兄,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多了么?要送别人什么是我的事,要关心谁也是我的事。”下面的环境有些暗,林知聿的半边脸隐没在阴影中,可那双漂亮的眼睛格外的亮,如冰凉透骨的黑玉,连目光也带着寒气。 林知聿越过他,走在了前面。 江奕犹记得林知聿方才那格外冷漠的眼神,他愤怒之余,心中又有一丝迷茫。他应该是讨厌林知聿的,他不止一次想将林知聿赶出拂光殿,最开始,看着林知聿战战兢兢地讨好他们,江奕的心中只觉畅快无比。 可是…… 可是,为什么他在被那双冰冷的眼睛注视的时候,会那样不安呢? “……自我上山这么多年,你又何尝把我放在眼里了?” 林知聿的这句话,犹如惊雷再次炸响在江奕的耳边。他看着林知聿纤瘦高挑的背影,目光飘远。 顾景之从身后走上来,声音很冷,“江奕,适可而止。” 江奕低着头,一副没听见的样子,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地下很安静,除了他们的脚步声,什么也听不见。一路走来,他们也暂时没有遇见其他修士。 这里俨然是一座巨大的宫殿,虽然因为时间的缘故,一些砖石从墙壁和顶上剥落了下来,但丝毫不影响它的宏伟。通道四通八达,犹如迷宫一般,稍不注意,就可能陷入鬼打墙的境地。 纪尘跟在他们后面,受光线的影响,他才敢肆无忌惮地露出略带兴味的表情。 “林知聿……我倒是小看他了。不过,现在这些一个个想要亲近他的人,最后还不是要抛弃他。那样的结局,很有趣……不是吗?” 纪尘的脑海中,那道冰冷的声音又出现了,“你呢?你讨厌他。”那个声音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讨厌,讨厌极了。”他和林知聿同样是凡人,不……他甚至还是难得的天极灵体,可林知聿却衣食无忧,甚至能早他一步上仙山得到庇护。 为什么只要林知聿在,大家只能看见他?他明明只是个平庸极了的凡人?是不是只有林知聿一无所有的时候,那张高傲虚伪的脸上,才会出现痛苦求饶的表情。 “既然讨厌,那杀了他,怎么样?”脑海中的语气染上了一丝蔑视,如同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在发号施令,“就在这里。” “还太早了。”纪尘微微皱起了眉,没有同意,“他又影响不了我们的计划。你不是说像他这样的人,是作为我的养分存在的吗?那就留着他,留久一点,将他养得再可口一点,我要将他身边的东西都抢过来,看着他慢慢地失去一切,变得和从前的我一样。” 虽然纪尘拒绝了他,但是那个声音有些不悦,却赞赏道:“你……倒是和我有几分相似。” “总之你要记住,你就是这个世界的宠儿,气运之子,只要你想,没有人能威胁你,整个大洲都是属于你的。” 这样类似的话,纪尘不知道听了多少次,他打断道:“你一定要我进来,可是这下面有什么?” 那声音刚要回答。 “停!”前面顾景之突然让大家停下来,“你们听!” 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刚开始还只有一点,后面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墙壁,或者拖着地面,在向着他们靠近。 第39章 心照不宣 四周扬起了灰尘,空气中带着一股腥臭难闻的味道。 窸窣嗡鸣的声音越来越近,周围的地面和墙壁上,大片大片如同苔藓一般的阴影在向他们快速蔓延。 “好臭,都是些什么鬼东西?”江奕掩着鼻子,嫌弃道。 林知聿借着昏暗的光线,依稀看见墙上地上那些快速涌动的,分明是密密麻麻的虫子。 那些虫子一个个如同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肚皮滚圆鼓胀,形状像蜘蛛,背上却有一层覆盖着无数尖刺的壳。 离林知聿最近的那几只虫子,尖锐的口器兴奋得一张一合。 林知聿看得一阵头皮发麻。 顾景之神情严肃,对众人说道:“是沙蛰虫,大家小心一点,别被它们咬到。” 沙蛰虫,喜欢阴暗潮湿的环境,它们大多聚集在墓地或者洞穴之中,总是成群结队的出现,有很强的攻击性,一群虫子几乎能在瞬间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吃得只剩一个骨头架子。 因为地宫四通八达的地形,沙蛰虫几乎是从四面将他们包围起来。怕是这些沙蛰虫许久未见过像他们这样的活物,一只只显得格外兴奋。 林知聿解决掉几只先朝他扑来的沙蛰虫,看着它们被砍掉了脑袋,身体都还在蠕动爬行着,过了片刻才彻底死去。 沙蛰虫的威胁并不大,只是数量太多了,林知聿几乎要怀疑,他们是不是来到了沙蛰虫的巢穴。 大多的虫子都怕水怕火,顾景之将几张火符咒打入虫潮中,烈火蔓延,整个地宫中仿佛都回荡着沙蛰虫凄厉的虫鸣声。空气中的腥臭味变得更浓,和火焰的焦糊味融在一起,恶臭难闻。 “我真是受不了了,臭死了。”江奕皱着眉抱怨了一声,他看向了另一条沙蛰虫较少的通道,说道:“我们速速离开这里,从那个方向离开,我去前面开路。” 他看了林知聿一眼,表情有些别扭,生硬着说道:“林知聿,记得跟好我。” 沙蛰虫烧完一批又来一批,他们本就是为了机缘而来,不能一直耗在这里。况且地宫里面灵气格外稀薄,不知道后面还会遇见什么,他们得保存实力。 于是,他们便配合着往另一个方向撤离。 那群沙蛰虫哪里舍得放弃这到嘴的食物,跟在他们的身后穷追不舍。 他们跑到了通道的尽头,前面是一道宽且长的深渊,一座石桥连接着对面。 眼下要绕开这道深渊是不可能的了,只有跑到对面,再毁掉石桥,便能甩掉那群沙蛰虫。 在石桥上,林知聿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深渊下方没有半点光亮,甚至还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白烟,缭绕弥漫,底下什么情况也看不见。 沙蛰虫已经跟来了,他们只得又加快了步伐。 这座石桥不知道修建了多久,本就在半空中摇摇欲坠,在那群沙蛰虫蜂拥而上时,更是猛烈地震动了一下,碎石不停地往下滚落。 江奕远远地在他们的前面,早一步便到了对面。他回头看向桥上,瞳孔紧缩,整张俊脸严肃极了,如临大敌,大吼道:“快!快点!……林知聿!” 石桥发出阵阵轰鸣的巨响。 林知聿心中暗道不好,下一秒,整座石桥自他们身后开始垮塌,林知聿的脚下一空。 他看见,在他面前的顾景之,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愕的表情,“…林知聿!” 顾景之想也不想的,便要抓住林知聿的手。 “大师兄!”几乎是同时的,身侧传来纪尘的求助。 顾景之的余光中,看见了纪尘朝他伸出的手,整个人在往下坠落。顾景之眨了下眼,明明只有一瞬间,脑海中早已掠过万种思绪。 林知聿看着顾景之别开了眼,似乎是不敢看他,毫不犹豫转身拉住了纪尘。 虽然此前早已经做好了被放弃的准备,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他的心还是忍不住地往下沉。 刚才那一瞬间,自己是不是也有了期待…… 林知聿听见上方传来一道撕心裂肺地呼喊,大声地叫着他的名字,那是江奕的声音。 ……江奕?是在担心他么? 来不及想太多,在下坠的过程中,林知聿一直在观察着身边的落石,他一边稳住身形,找地方借力想要飞跃上去。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的身体变得很重,耳边都是呼啸的风声,周围白烟此时仿佛有生命一般,涌动地很快,如同一只只苍白的鬼手,有意识般死死拉着他。他心中想要上去的念头越强,那些鬼手便拽得越紧,带着他不停地下坠、下坠。 …… 顾景之放下纪尘,他焦急转身再次看向深渊之上的时候,白烟被无数落石砸得翻滚,连林知聿的半片衣角都看不见了。 他不敢回想转身时林知聿看向他的眼神。 顾景之微微怔忪,心乱如麻,他掩下袖袍下微微颤抖的手指,脸上却一派平静。 江奕此时疯了一般想要下去找林知聿,被顾景之冷着眼拦住了,“江奕!莫要胡闹!你看看底下白烟翻滚,分明不对劲。” 江奕此时看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只觉得讽刺,他向来是心中有气便要发泄,于是他狠狠一拳掼在顾景之的脸上,大声的质问他:“我看见你就在他身边,你为什么不拉住他?你放弃了林知聿,还想阻止我去救他。” 这句话仿佛一下子点燃了顾景之心中压抑的怒火,他脸色沉沉,亦回了江奕一击,两个金丹期修士,却如同普通凡人一般肉搏。 顾景之似在反驳江奕,也似在说服自己,“你以为我不想吗?哪怕当时是你,你也会和我做一样的选择。” 江奕的瞳孔震颤着,挥起的拳头又无力地放下,他看见了顾景之身后,因为他们的争吵而茫然失措的纪尘。 是啊,如果是他,在那个境地,恐怕也会放弃林知聿,转身先救下纪尘。 因为那道天命之言,因为师尊曾郑重地嘱咐过他们……所有的所有,都没有纪尘重要。 江奕望向重新变得平静的白烟,想到林知聿或许在下面会遭遇不测,心口好像破了一个大洞,空落,寒冷。 良久,只听见顾景之的声音,“三师弟不会有事,我们会找到他,带他出去的。” 他们的身后,纪尘不耐地唤醒了那道声音:“刚才的意外,是你的手笔?你可知按我现在的修为,如果顾师兄不救我,我受伤了怎么办?还有,我不是说过了吗?现在还不是动林知聿的时候。” 那道声音懒洋洋道:“怕什么,你身边那两个人,哪怕是死,也会护住你的。不过我可要解释一句,刚才可和我没有关系,想来是那林知聿,本来就是个必死的命格,只是早晚罢了。” “对了,你之前不是问我让你进地宫做什么?你找个机会甩开那两个人,单独去一个地方。” 纪尘:“去哪里?” 那人神秘道:“等到时候,自然就知晓了。” 第40章 地下暗河 一声响亮的水声过后,林知聿重重落进了水中。大大小小的碎石相继落下,砸入水中。 水下面的光线更暗,冷得刺骨,林知聿猛地打了个寒颤,只能快速往上面游去。如此大的声响,似乎惊动了水底的什么东西,它们变得躁动不已,紧紧地追在林知聿的身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个个类似人形的黑色影子,手脚都细长得诡异。那些东西的速度很快,马上就追到林知聿的近处。林知聿这时才看清,它们脸上如同黑雾一般,是模糊的一团,嘴巴的位置是漆黑的空洞,张开得很大,在朝着他嘶吼。 这究竟又是什么邪物? 那些东西似乎察觉到了猎物将要逃跑,它们变得更为狂躁,无数双扭曲的长手想要拖住他。 水下不是个好打斗的地方,林知聿只能灵活地躲开它们的纠缠,奋力地往上面游去。 终于,他游出了水面,大口呼吸了几下后,又立马往岸边游去。 待他上了岸,却发现刚才追着他的那些鬼影,密密麻麻都挤在水面上,只能发出愤怒的嘶吼,并不敢上岸。 它们在水面上停留了许久,似乎意识到猎物已经彻底逃出了它们狩猎的范围,最后一个个又沉入了水下,继续蹲守下一个活物。 林知聿掐诀烘干了身上的衣物,这时才有机会打量起周围的环境。虽然林知聿并不知晓地宫的全貌,此时也清楚了,地宫里的空间,大得几乎超出了他的想象。 谁能想到在深渊下面,竟然是一条地下暗河。 从之前的沙蛰虫,到刚才水下的鬼影,林知聿算是领略到了这个地宫的凶险。 刚才在水中耗费了他不少的精力,不知道接下来还会遇见什么,林知聿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打算调养休整片刻再做打算。 不知过了多久,林知聿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冰天雪地之中,全身都在发抖。 这样的感觉熟悉极了,是他身上的寒症又发作了。他此前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应是刚才在水底下受了寒气,催动了寒症的发作。 林知聿不知道该说自己是幸运还是倒霉了。 他轻车熟路地从芥子空间内取出大氅,将自己紧紧地裹成了一团,又在怀中抱了一块暖玉。即使这样,他还是冷得发抖。此前阴龙在他肩上留下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会儿竟也牵动着抽疼起来。 林知聿,你可真是倒霉啊!他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声。 他看着外面,脑中一会清明一会混沌,身体也是忽冷忽热。 江奕他们会不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林知聿又想到了顾景之留给他的那个决绝的背影。 随便吧,反正他们也并不在乎…… … 林知聿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座石桥上,桥身自他身后一点点断裂。 他拼命地往前跑,却好像被困在了原地,周围的景物竟然一点也没有变。 他后知后觉地低下头,他的两条腿都以一种不正常的姿势扭曲着,血淋淋地一片。林知聿吓得大叫了一声,他此时还记得身后是在逐渐断裂的石桥,他想要往前跑,双腿却软绵绵带着他栽倒在地。 他拖着身子,十指死死地抠进地面,拼命地往前爬,似乎只有这样,他才不会掉下去。不知道爬了多久,他的手搭在了一只鞋子上。那浅白色的云纹鞋面上,映上了他脏兮兮的手印。 林知聿愣愣地抬起头,鞋子的主人面容冰冷阴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样嫌恶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一团晦物。 周围的景物也在快速变化着,他刚才还在地宫里的石桥上,转眼间已经回到了天虚宗,而他的身后,就是宗门禁地绝情崖。 顾景之踢开他的手,看着留在上面的手印,他蹙起眉头,毫不掩饰眼中的厌恶。 大师兄…… 林知聿想要开口,却发现喉咙里干得厉害,像是破了一个口子,风止不住地往里面灌。 顾景之缓缓蹲下身,他漆黑的眸子中全然不见半点波动,就像在看着一个死人。 他的手中握着林知聿熟悉的君予剑,折磨似地慢慢推进了林知聿的胸口,脸上隐约浮现出一丝快意。 林知聿本能地想要推开他,却发现自己竟然凝聚不了一丝一毫的灵力,他的灵府内,犹如一个缺了底的罐子,空空如也。 “痛吗?”顾景之问他,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我忘了,你的声带已经被江奕挑破了,说不了话了……”他一边狠狠地将君予剑按进林知聿的血肉中,一边直勾勾地看着他的表情,好似要将他的痛苦刻在脑子里。 林知聿的胸口处已经血肉模糊,他感觉不到疼痛,崖边狂风肆虐,他只觉得胸口被灌满了风,又空又冷。 “好脏。”顾景之抽出染满血污的君予剑,将它扔到了一边。 “林知聿,你本就不该入拂光殿,如今,梦该醒了。” “……这是你应得的。我们不会轻易让你死去……你什么也得不到,只能待在绝情崖下,余生痛苦……” “……记住,永远也不要和纪尘作对……” 林知聿死死地看着他。 顾景之!顾景之! 你们为什么这么对我?!我从来只是想你们能看见我……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抛弃了我?! 顾景之站起身,最后一脚重重地踹在林知聿身上。 林知聿往后面跌落的时候,最后一眼,是顾景之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 好冷…… 好冷啊。 …… 狭小的山洞里,白衣修士靠坐在墙边,将自己紧紧地缩成一团。 他像是陷入了梦魇中,眉头紧锁着,止不住地发着抖,脸色也白得吓人。 识海深处,那团被浓厚死气怨念包裹着的东西,不舍地吐出一个莹润的圆珠子,没有了珠子的滋养,它身上的层层锁链咒印又开始缠绕收紧。 那正是此前融入林知聿识海中的灵珠,灵珠甫一被放出来,温暖柔和的灵气便迅速流经白衣青年的四肢,将他全身自内而外烘烤得暖洋洋的。 青年的脸庞变得红润起来,眉头舒展。他靠着墙壁,睡得很安稳,面容看起来格外昳丽恬静,如画般美丽又梦幻。 似乎看林知聿恢复了正常,那团死气中伸出一根触手,它试探着往外探了探,摸到灵珠后,又美滋滋地拖到了身边,重新用它的身体包裹起来。 第41章 五阶虎尾蝎 林知聿幽幽醒来后,竟惊奇地发现身体上的不适都尽数消除了。不仅如此,他身上灵气充裕,精神饱满,如同沐浴在聚灵阵中。 他心念一动,立马凝神打坐。 不一会儿,林知聿的额上冒出了细汗,有些吃力地停了下来。他的修为又提升了一阶,竟隐隐有突破的迹象,但不知怎么的,似乎就差那临门一脚,卡在某个点上再上不去。 不过这样已经很好了,此前他在仙山上修为一直停滞不前,没想到在这么个惊险的地方,修为境界倒是有了意外收获。 看来他也没有那么倒霉。 林知聿不由得高兴起来,之前心中的烦闷一扫而空。但是他又忍不住奇怪,此前折磨得他痛苦不堪的寒症,这次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被压制住了? 结合最近发生的事,林知聿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那颗跑到他身体中的灵珠。灵珠品阶不凡,不仅能滋养他的识海,还能压制他身上的寒症,这样倒也说得过去。 果然是个好宝贝! 林知聿啧啧称奇。 不过那也是别人的,一想到那个白衣男人面具后如冰原般沉寂的双眼,林知聿就感觉浑身冷嗖嗖的。灵珠作用再好,他也得尽快想办法将珠子取出来还回去。 而且,他还得尽快找到星蓟镜。 收拾好后,林知聿将洞中残留的他身上的气息和痕迹消除后,便离开了。 这条地下暗河很长,不知最后流经何处,林知聿一路沿着河道的方向走,但也谨慎地离水边远远的。因为无论在哪个地方,越靠近水源的地方越危险。 这时,林知聿嗅到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他定睛一看,在他前面的不远处,一条体型肥硕的血虫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血虫的身边围着几只二阶的虎尾蝎,撕扯着血虫的血肉内脏大快朵颐。 虎尾蝎以蝎尾长有虎纹,酷似老虎的尾巴而得名,它们的体型庞大,尾刺中带有剧毒,修士们一般不会主动与它们对上。 尽管眼前的那几只二阶虎尾蝎还未到成年期,体型身长却已经达到了人类少年那般大。 若是被它们盯上就麻烦了。 林知聿屏气凝神,他悄然无声地远离它们,打算绕开这群虎尾蝎。 突然,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锁定了,身上出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猛地往旁边一闪,同时,他方才落脚的时候,插进了一支巨大的尾刺。要不是他躲得快,那泛着黑气的尾刺已经将他扎穿,殒命当场了。 林知聿抬头望去,一只体型更大的成年虎尾蝎,正对他虎视眈眈。 它怕是一开始就发现了林知聿的存在,竟一直耐心地等着,等着他放松警惕,再给予致命一击。 这只成年虎尾蝎竟然已经达到了五阶,恐怕只有金丹期的顾景之和江奕能与之一战,他对上的话怕是没有半点胜算。 更为糟糕的是,刚才那几只还在进食的虎尾蝎听到了动静,纷纷回头朝他的方向赶来。 老天爷,你可真够意思啊! 林知聿狠狠在心中骂了一声。他吃力地躲开五阶虎尾蝎的几计攻击后,已经有些力竭。 他身上的法器和符咒打在五阶凶兽身上,就跟给它挠痒痒似的,几乎没有什么影响。 眼看着那几只小虎尾蝎也要扑上来,林知聿侧身一躲,然后埋头往前面跑。其间,他斩断了其中一只穷追不舍的二阶虎尾蝎的蝎尾,彻底激怒了成年虎尾蝎。 它死死地追在林知聿的身后,庞大的身体带起呛人的尘土,巨大的尾刺高高悬起,简直恨不得将这个人类修士扒皮拆骨。 照这样下去,他迟早会被追上。 于是,看见前面的石壁中出现了一个洞口,林知聿几乎是想也不想的,就跑了进去。 洞口越往里面越窄小,仅仅容许一人弯腰通行。林知聿一钻出通道,立马在口子上布阵,持剑等着。几只小虎尾蝎一跟进来,立马被斩成几截。 墨绿色的血液流了一地,腥臭无比。成年虎尾蝎进不来,它感觉到了小虎尾蝎已经遭遇不测,变得更为狂躁愤怒。它在洞口处不停地撞击着,拼命想要进来,最后震碎的落石将洞口堵住了。 林知聿靠着墙壁休息了片刻。 他透过石头的缝隙,看见那只五阶虎尾蝎还在外面,并且时不时撞击着洞口。 洞口的落石倒是没什么问题,想要出去,移开即可。最大的威胁是守在洞口的那只虎尾蝎,看那架势,它已经视林知聿为仇人,不抓住他,虎尾蝎不会轻易离开。 看来一时半会也是出不去了。 林知聿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打量起洞内,开始找其它的出口。 洞内的空间很大,林知聿往里面走了一段,果然又发现了两条通道。不过可惜的是,两条通道走到底,尽头只有厚厚的一堵石壁。 他又沮丧地折返了回来,透过空隙往外面一看,那只虎尾蝎果然还在外面转悠。 总不能就困死在这个石洞里了吧,再不济,就出去和那凶兽拼个你死我活。 林知聿一时气不过,狠狠一拳砸在墙壁上。 一阵轻微的风扬起了他的一缕发丝,这是……灵气波动产生的?波动稍纵即逝,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林知聿神色一顿,刚才找路的时候,他就检查过这个洞中除了他并没有其他活物了。 他从空间中取出照明的夜光珠,走向方才灵力波动的角落。他掀开一块石板,石板后面,是一副盘膝而坐的骨架。 林知聿拿着夜光珠照上去的时候,骨架上的最后一丝灵力也彻底消散干净了。 瞧这骨架的大小,他应是一个成年男子,并且死在洞中多时,身上是厚厚的一层蛛网。 林知聿发现他的右腿小腿骨几乎整个黑掉了,他仔细查看了上面的痕迹,发现竟然有虎尾蝎蝎尾的毒液。 这个人,怕是也同他一样,被虎尾蝎盯上了。虽然他最后躲进了这个洞中,但是蝎毒发作,还是死在了这里。 林知聿心中一阵唏嘘。 他在尸骨的旁边找到一个口袋和一张符牌。林知聿翻过符牌,看见上面刻着“玄宝门,伏珏”。 第42章 意外之喜 林知聿眉稍微动。 玄宝门,此前他倒是听过这个宗门。其宗内弟子修为平平,他们尤其喜爱收藏仙门宝贝,不是在寻宝,就是在寻宝的路上。 其他宗门之人对玄宝门弟子的态度很是微妙,毕竟有些玄宝门弟子夺宝的手段并不光彩,他们又极擅长跑路,那些被他们坑了的其他修士,逮不住那些滑溜得像泥鳅的玄宝门弟子,自然恨得牙痒痒。 玄宝门隐蔽,除了玄宝门弟子,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具体位置在哪。这大概也是怕被其他在玄宝门弟子手中吃了亏的人知道,寻上门来讨要说法。 林知聿的目光接着看向了那个口袋,可惜那个袋子上下了禁制,他打不开。 林知聿在心底道了歉,正准备将东西放回去。 这时,袋子表面的金丝线浮动着飘向半空中,组成了一排排文字。 写下这段言灵的,应该就是这副骨架的主人。他自知中了蝎毒,又被困在洞中,必死无疑,便在锦袋上布下了一道契约,若是有人能将他的骸骨收敛,送回玄宝门安葬,他便将锦袋里面的收藏尽数相赠。 林知聿思考了几瞬。 在这个锦袋中,或许有什么可以利用的法宝,可以帮助他躲开外面的虎尾蝎。 ……就当赌一把了。 况且,他的脑海深处,连他自己都说不明白,有一股极强烈的念头驱使着他,让他同意这道契约。 林知聿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用灵力在这段言灵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于是,那些文字汇成一个光点,落在了林知聿的手上。 他低头看着新出现在腕间那颗黑痣,自此,他与伏珏的契约已成。只有将伏珏的遗愿完成,黑痣才会消除,不然即使林知聿死了,也会被契约的惩罚困住,受尽折磨。 契约已成,锦袋上的禁制瞬间便消散了。 林知聿原本只抱着能从锦袋中寻到一两件能马马虎虎对付虎尾蝎的法器就好的想法,没想到,却看到了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法宝——星蓟镜。 他在《修者必看法宝一二三》上看到过星蓟镜的图样,和眼前星蓟镜的实物简直一模一样。 林知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星蓟镜不是在北域九宸宫吗?他心心念念的东西,就这样轻而易举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林知聿的心兴奋得简直要跳出来,他细长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镜边精致的花纹,感受着上面令人心神震荡的天阶法器的气息。 “砰砰”识海深处,那团阴影激动地跳动了几下,又很快平静了,所以并没有引起身体主人的注意。 星蓟镜里,映照出一张眉目如画的面容。林知聿闭上眼,下一秒,便出现在了镜中世界。 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他以为星蓟镜里面,可能只是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谁知里面灵气极度充裕,甚至能看见它浮动的轨迹,不仅如此,此中除了没有其他活物,有土壤草木,完全是一方小世界。 真是给他捡到宝了。 林知聿满意地看了一圈,不知是不是因为周边灵气环绕,林知聿感觉身上从未有过的轻松。 他将神识与星蓟镜中相连,又在空间中打上自己的印记。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在打上印记的那一瞬间,他感觉整个灵体都像被包裹进了暖洋之中。 林知聿待了片刻,便从里面出来了,久久都还不能平静下来。 世人常说福祸相依,看来也有道理。要不是来到下面,任谁能想到,这样隐蔽的山洞,竟会有天阶法器出现于此。 林知聿感觉冥冥之中似有安排。 既然已经得到了星蓟镜,他更要想尽一切办法活下来才行。 林知聿开始查看锦袋中其他的东西。 发现星蓟镜,已经让林知聿极为震撼了。没想到在锦袋里面,还有几件在《修者必看法宝一二三》上出现过的宝贝。 一只天机盘,一粒九色花的种子,还有一只雕刻着五瓣金莲的天璇炉。 林知聿对天机盘没什么研究,但后面两者,他却是极为感兴趣。 九色花在修仙界中,是可遇不可求的奇花,花瓣九朵,分为九色,能净化一切毒素,每使用一次,便会枯萎掉一片花瓣。 九色花对土壤的环境要求极为严苛,若是随意种植,只怕暴殄天物,连种子也保不住。因此,除非找到土质纯净,蕴含灵气的息壤,断断不可贸然栽种九色花的种子。 天璇炉,对于修仙界中的丹修而言,简直有莫大的吸引力。传言天璇炉由一块神石锻造而出,几乎每炉就能出一到两颗上品丹药。哪怕是化神期的修士,用其他的炼丹炉,也不能保证每次都能炼出上品丹药。 天璇炉在几百年前,就已经在修仙界中销声匿迹了,有人猜测是某个大宗门将其藏了起来,没想到,竟然在玄宝门弟子伏珏手上。 林知聿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就发现天璇炉底下,碎了一小块,露出一个圆洞。 林知聿的脸上也差点出现裂痕了。 那不是无法用它炼丹炼器了? 若是能修补好,是不是就可以正常使用了? 可是从哪里找来另一块神石来修补? 林知聿一筹莫展,决定还是先把天璇炉放在一边,等出去后再想办法。 将伏珏的骸骨收敛好后,林知聿又一次进入了星蓟镜中。 这一次,他又往前更走远了一点,竟然发现了一处水池。 池上雾气缭绕,明明感觉池水很是清澈,林知聿却怎么也看不清水底。 水下面传来了动静,似乎是有什么东西。 林知聿一想到那条暗河里的鬼影,立马向旁边退出去几步。 可随即他又想到,如今星蓟镜已经与他建立了联系,就算水下面有什么东西,也会受到他意志的压制,对他造成不了什么伤害。 想到这,林知聿脑海中浮现出几个念头,于是,那水面的白雾听话地散了个干净,一块水晶般地东西从水底慢慢地涌上来。 离得近了,林知聿才看清那并不是什么水晶,而是一个巨大的冰棺,里面躺着一个看起来十几岁的小少年。 冰棺整个浮了出来,几乎在瞬间,整个水面都化作了坚冰。 冰棺中的少年鼻梁高挺,山根饱满,这样的一张脸无疑是俊美的,他的嘴唇苍白,除此之外,他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般。 林知聿打量着冰棺上缠绕着的一圈又一圈类似于封印的锁链,陷入了沉思。 这个少年是谁?为什么会以这种方式被封印在冰棺之中。 他想得入神,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指已经触摸在了锁链之上。 明明看起来沉重的锁链,在林知聿触摸的瞬间,化为水汽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林知聿的右眼猛地跳动了一下。 “轰”的一声,冰棺的盖子被缓缓地推开了。 一只苍白的手攀在了棺边,林知聿低下头,对上了少年漆黑如墨石般的瞳孔。 第43章 神秘少年 少年的瞳孔中独独只能看见青年修士修长如青竹的身姿。 头发只用玉簪简单随意地束起髻,眉眼生得极其昳丽,仿佛蕴着一层柔软的光,气质清凛若霜雪,濯濯如春月柳,轩轩如朝霞举, 让人只觉凛然、高不可攀。 少年忍不住轻轻地移开眼。 再抬眼时,他的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好一个清朗俊秀的少年,声音清冽,“哥哥,请拉我一把。” 换了旁人,睁开眼看见一个陌生的人,就算不警惕戒备,也断断做不出让不认识的人靠近。该说这个少年懵懂单纯,还是另有图谋? 见林知聿只冷静地看着他,一动未动。少年微微偏着头,眼神迷茫,恍若刚出生的幼兽,只是他生得俊美非凡,气质斐然,这般的神情出现在他的脸上竟然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奇怪。 少年又说了一遍,带着央求的口吻:“哥哥,求你拉我出来。” 他朝林知聿伸出手,那只手宽大修长,骨节分明,“哥哥别怕,我不是死人哦,我只是在里面睡了一觉。” 林知聿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一直在观察着少年的反应,看着少年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似乎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可以告诉哥哥的,我叫……”少年的嗓音顿了顿,“……云别,叫我云别好了。” “至于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那是因为……”少年的清润的眸子变得有些冷,清朗的声音中也染上了一丝厌恶,“有个讨厌又自私的家伙,趁我虚弱不堪,设法将我封印在了这里面。”他指了指身下的冰棺,又得意地笑了笑,“他肯定想不到,自己的封印有一天竟然会被哥哥解开,哥哥真厉害。” ……真是油嘴滑舌的小子,林知聿冷冷地看着他。对于他刚才说的那番话,林知聿将信将疑。 明明此时看起来中气十足,却偏偏耍赖似的非要他拉一把,莫不是等他靠近了打算暗算于他? 林知聿冷哼一声,“你爱在里面待,就待着吧,我不会管你。” “……哥哥!”云别以为林知聿要走,声音提高了些,他趴在棺边,小心翼翼地说道:“我在这里被封印了许多年,不知如今年月,哥哥是我这么久看见的第一个人,难免忍不住想要亲近,希望哥哥能原谅我的冒犯。只是……我躺了许久,手脚还有些发软,使不上力气,棺材里又这么冷,我好难受……我发誓,我是绝对绝对不会做出伤害哥哥的事,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少年的表情很认真,满心满眼都是白衣修士,似乎把他当成了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他的年纪和举止,虽然看起来和薛桐差不多大,但林知聿很清楚,他恐怕远不止外表看起来那般年少。尽管知道少年的示弱或许是伪装的,但看见他这样的带着点撒娇讨好的样子,林知聿就想起总是围在他身边“师兄长师兄短”的薛桐。 沉默了良久,林知聿走近冰棺,公事公办,“抬下手。” “好。”云别笑眯眯道。 在林知聿低头的瞬间,他的眼中划过一丝幽深的笑意。 看起来不可亲近,但似乎是个……容易心软的人啊! 少年的手很凉,握上的一瞬间,林知聿以为自己握住的是一块寒冰,他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他将云别从冰棺中拉了出来,对方的身形比他以为的还要高一点。 冷死了!林知聿赶紧松开他的手,一大片阴影朝着他压下来。 “你……”林知聿还来不及说话,对方竟直直地带着他栽倒在冰面上。 身后是坚冰,身上还压了个更冷的大冰块,林知聿彻底怒了,“你马上给我起来。” 看出林知聿生气了,云别可怜巴巴地解释道:“手麻,脚麻,没有力气……” 突然,他清润的眸子突然变得凌厉,他低着头,贴着林知聿的颈脖不停地嗅闻,他的声音又冷又轻,带着某种压抑、冰冷的暴戾,“哥哥的身上怎么会有那个人的味道?嗯?哥哥认识那个人?难道今天放我出来也是听了那个人的命令?” 虽然说哥哥身上的味道已经很淡了,但绝对和那个人身上的一样,还是那么的……让人讨厌。 林知聿听得莫名其妙,他忍无可忍一把拍在他额头,“你在干什么?” 少年的前额很快就红了一片,可见林知聿力气之大。趁着他还在发懵,林知聿一把将他从身上推到一边,抽出长剑抵在他的面前,冷声道:“老实一点,要再突然有此等举动,我砍了你的手。” 少年像是从那种愤怒中清醒过来,他的视线落在了冰冷的剑锋上,脸上也没有半点惊慌,他笃定道:“哥哥,你不会的……” 林知聿稳稳地握住剑,咬了咬牙,“那你尽管试试好了。” 空气静默了几瞬,少年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又突然说道:“对不起哥哥,我做错了。” “我只是刚才想起了那个讨厌的家伙,一想到他在外面过得有多好,我就控制不住我自己。我怕……哥哥是帮着他来毁掉我的人,要是哥哥也是他的人,我会很难过的。” 云别问他:“哥哥认识傅落吗?” 傅落?林知聿的眉头微微皱起,无论是话本中,还是这个世界,都没有关于这个名字的印象。云别也是一样。 看来这个傅落就是封印云别的人。林知聿之前还猜测是不是玄宝门伏珏做的,现在看来,应该和伏珏没什么关系。 大概是那个叫傅落的人将云别封印在了星蓟镜中,阴差阳错下,星蓟镜又到了伏珏的手中。 林知聿说道:“我并不认识傅落,如何帮着他?他又是何人?” 少年扬起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是我狭隘了,误会了哥哥。”他不再提在林知聿身上感知到的关于那个人的气息。 “至于那个人嘛……”云别神色复杂,喃喃道:“他呀,和我一样,一只可怜的人人喊打的野狗罢了。” 第44章 心魔 林知聿从星蓟镜中出来,他习惯性地透过小洞往外面看上一眼,没有看到虎尾蝎的背影,但仍能感觉到它还守在附近。 他杀了小虎尾蝎,这只成年虎尾蝎应该是跟他耗上了,不死不休。 跟着他一同出来的云别,此时已经将整个洞内逛了一遍。 他回头看见林知聿一脸凝重,立马凑了过去,“林哥哥,怎么样了?” 自从林知聿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这个人便一口一个林哥哥,喊得极为自然。他的尾音音调微扬,带着一点点落拓不羁的散漫,嗓音低低缠上来,落在林知聿耳中,怎么听怎么别扭。 林知聿想了想,还是忍不住狐疑道:“……你应该比我年长一点吧?” 云别俊美的脸上出现了一瞬的凝滞,他小声嘟哝道:“可是我被封印前就是要比林哥哥年纪小呀,睡一觉醒来就要让我当老头子,那我岂不亏死了……我不干。” “林哥哥是不喜欢这个称呼吗?” “不是喜不喜欢的原因,是不应该。” “哦,那好吧。” 云别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但显然没放在心上,转头又是林哥哥林哥哥的喊。 林知聿也没多余的精力再去纠正他,一个称谓罢了,况且等他们出了洞口,修仙界这么大,说不定以后再也没机会遇见了。 在洞内又没有别的事可以做,林知聿干脆闭目打坐。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地睁开眼,对上一张放大的俊颜。 云别的指尖还停在他的额间。 自从从冰棺中出来后,云别身上的温度渐渐回暖,简直像一个行走的小火炉,林知聿羡慕又嫉妒。 此时对方的指腹还带着热意,源源不断地传进他的前额。 云别怕林知聿误会,连忙解释道:“你刚才似乎陷入了梦魇之中,我担心哥哥走火入魔,所以才会用灵力替你疏导,绝对没有其他不好的想法。” 林知聿知道云别所说属实,他捏着眉心,轻声道:“……谢谢。” 他在林知聿对面坐下,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随意地拨弄着一根细长的杂草。 在林知聿打坐的期间,他闲来无事,一边观察林知聿,一边将身边的草叶编了又拆,拆了又编。 林知聿看着身边一堆编得歪歪扭扭的麻花辫,竟然有些哭笑不得。 为了照明,林知聿将夜光珠嵌入了石壁中,此时,莹润的光芒笼罩在两人身上。 云别抬起头,就看见林知聿带着清浅笑意的眸子。他本是精致的相貌,莹润的珠光衬得他肤色如玉,眉眼秾丽。偏偏他毫不自知,姿态慵懒随意,眼波潋滟,有种勾魂夺魄的美。 云别冷不丁问道:“哥哥,那个顾景之是谁?” “哥哥被魇时叫了他的名字,他是哥哥什么人,是对哥哥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林知聿的思绪随着他的话飘远了,他竟然又一次预见到了话本里的未来。他意识到,关于梦里看见的那些,似乎已经成为了他的心结,若是任由此下去,迟早会毁了他的道心,成为他的心魔。 无论是他在梦里众叛亲离的结局,还是今生他因为心结而走火入魔的结局,都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云别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当林知聿无意识地喊出另外一个男人的名字的时候,他为什么会感觉到一丝丝烦躁。 或许只是因为他被封印的这么长时间里,外界发生了太多他未从知晓的事情,这种令他无法掌控的感觉才让他如此躁郁。 云别为自己找了个最合适的理由,他见林知聿深思恍惚,善解人意道:“哥哥不想说的话,就当我没问过好了,我只是一时好奇罢了。” 只是心中,还是忍不住将那个名字咂摸了几遍。 ……顾景之、顾景之。 “嗯。”林知聿淡淡道:“因为在洞中只有我们两人,你又许久未见到其他人,所以才会对我如此好奇,我也能理解。但是等出了地宫,大路两边,此时再多的交集,你我总会分道扬镳。” 林知聿的话已经说得很明显了,少年听完,过了许久,才传来他闷闷的声音:“好,我知道了。” 林知聿能明显感觉到他在生气,那些被他编得潦草的麻花辫遭了殃,拆了又重新编,因为云别心绪不佳,编的更难看了,更加惨不忍睹了。 “云别……”林知聿叫了他一声。 “哥哥,怎么了?”声音听起来还是不高兴的样子。 “你如今的修为如何?” “在我被封印前,已达到金丹后期,但因为在冰棺中受到了封印的压制,此时已退至金丹中期。” “若你单独对上外面的那只五阶虎尾蝎,可否能全身而退?” 云别以为林知聿想要他去杀了那虎尾蝎,思索片刻道:“若是要杀了虎尾蝎,我还是有几成把握的。” “几成?”林知聿追问道。 云别:“三成。” 林知聿点点头,表情特别冷静,他对云别说道:“你既然能与它一战,定然也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离开。虎尾蝎盯上的人是我,它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出去后,它不会追着你,你完全可以自行离去,不用与我一道困在这洞里……” 林知聿的话还没说完,云别“腾”的一声站起身,他高大的身影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虽然他的面容隐匿在阴影中,但林知聿还是能感觉到他眼中的压迫感。 “那你呢?”少年神色不明,语气似笑非笑。 “还差一点,我就能突破至金丹,到了那个时候,我就能……” 云别打断他,“那你要是一直不能突破,一直都卡在那一点上呢?那你要怎么办,和虎尾蝎比谁先熬死对方么?你自己也是修士,应该也知道,突破之事玄妙之极,有的人轻轻松松便可突破,有的人或许花费数年百年也无法突破。” “有一个办法。”云别在林知聿的身前俯下身,他漆黑的瞳孔深深地凝望着他,“让我带着你走。” 林知聿想也不想地拒绝了,“虎尾蝎识得我的气息,才会一路跟来了洞口。你若是带上我,虎尾蝎便会一直追着你。” 林知聿当然也想出去,他现在有了星蓟镜,又与伏珏订立了契约,他比任何人都想要活着出去。 但是他也不想连累了其他人。 这时,林知聿的脑海中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第45章 离开 “这样,真的可以么?” 此时,一个无脸傀儡人正一动不动地站在两人的面前。 林知聿从空间里拿出自己的衣物给他穿上,说道:“虎尾蝎是追着我身上的气息而来的,将傀儡人伪装成我,以假乱真,说不定能骗过它。待他将虎尾蝎引开后,我们再不声不响地摸出去,就能完全避开和虎尾蝎正面交锋了。” 五阶妖兽已经有极高的灵智了,以防万一,林知聿又在掌心划了一刀,将染有他灵力的血涂抹在了傀儡人的身上。 这个方法虽说有点惊险,就眼下而言,林知聿愿意赌一把。待他修为突破至金丹期再对上虎尾蝎确实是最为稳妥的方法,但就如云别所说,可此举亦不知要耗到何年何月。 林知聿给伤口止了血,绕着傀儡人转了几圈,颇为满意。 但傀儡人毕竟是死物,做不到和人一般机敏,林知聿给傀儡人布下了一些简单的指令,又在他身上放置了几道符咒。若届时傀儡人被虎尾蝎追上,也能拖住妖兽一段时间。 云别安静地站在一边看林知聿做事,视线渐渐从傀儡人移到了林知聿身上。 果然……还是活生生的人更为有趣一点。 自从知道林知聿的计划后,他眼中的兴味便越来越浓。 解决了傀儡人,眼下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那便是林知聿要遮掩住他身上自己的气息,不然等他们一出去,虎尾蝎立马就能回过神,继续追着他。 可林知聿身上此时并没有高阶的隐匿符咒,林知聿犯了难。一旁的云别挑了挑眉,似笑非笑,他的声音缓慢,听着不大正经,“由我抱着哥哥出去,那怪物不就察觉不到哥哥身上的气息了么?” “放心吧哥哥,就算抱着你,我也会跑得很快的,绝对不会让哥哥受一点伤的。” 云别的语气很真诚,他笑起来的时候,微微露出一点尖尖的小虎牙。 林知聿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比划了一下,“其实……将你的外衣给我,也是可以掩盖住我原来的气息的。” 云别呐呐地应了一声,语气听起来像是有些失望。 啧啧……一点也不好骗啊。 云别脱下了外衣,他看着林知聿一丝不苟地穿好,前一刻还穿在自己身上的衣物此时已经将青年修士的身体包裹了起来,一想到这,云别莫名觉得耳热。 外衣上面还带着云别身上的温度,像午后晒过的树脂,带着暖洋洋的清香。云别身材高挑,他穿上则是桀骜不羁的俊俏少年,穿在林知聿身上,却是另一份独有的清冷飘渺。 “我好了。” “等等……”眼看着林知聿正要准备将傀儡人放出去,云别连忙叫住他。 在林知聿疑惑的目光下,云别划破了指尖,学着林知聿之前给傀儡人涂抹灵血时那般,在林知聿的额上轻轻一点,白皙的皮肤上落下一个血色印记,如同一个红艳靡丽的花瓣,看上去,显得那张精致的面容愈发昳丽妖冶。 “好了。”云别笑着收回手,“这下哥哥身上都是我的味道了。” …… 林知聿将傀儡人先一步放了出去。 果不其然,一直守在附近的虎尾蝎察觉到傀儡人身上有林知聿的气息,第一时间就追了上去。 看着傀儡人将虎尾蝎引开,两人对视一眼,迅速从洞中出来,然后朝着与傀儡人相反的方向离开。 两人不知跑了多久,就在他们以为彻底甩开五阶虎尾蝎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愤怒的窸窸声和树木倒地的声音,连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林知聿回头看去,只见那五阶虎尾蝎已经折返正横冲直撞地追了过来。 糟了! 林知聿感知了一下他布置在傀儡人身上的符咒,已经毫无痕迹了,看来傀儡人已经被虎尾蝎追上毁掉了。 它竟然这么快就追上他们了?! 五阶虎尾蝎意识到自己被可恶的人类修士戏弄了,此时更加愤怒了,它的灵识尤其锁定在那个稍矮一点的修士身上。 两边的距离越来越近,见躲不过去,林知聿和云别也只有转身迎敌。 虎尾蝎认定了林知聿是屠杀自己孩子的仇人,他的修为也比另一人要低,于是它便直直朝着林知聿攻击,根本不顾在它身边的云别。 云别落在一边,对比与旁边的混战,他看起来格外的游刃有余。 他看着狼狈应付着虎尾蝎的林知聿,目光逐渐变得深邃。 就像林知聿说的,离开了这里,他们就会变成完全的陌生人,或许以后再见面,还会因为抢夺机缘成为敌人。 虎尾蝎的目标明显不是他,这只虎尾蝎又尤其难缠,他的力量还未完全恢复,难道要为了一个不熟悉的人,仅仅因为林知聿救了他,和这几天短暂的相处,而卷入这场麻烦之中吗? 林知聿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这还是第一次他对一个人如此感兴趣。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的确很可惜。 但是…… 少年的瞳孔中逐渐凝聚了一层阴翳,渗着冷气。 在他被封印之前,他也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 是的,他大可以毫无负担地离开,趁着虎尾蝎还没有杀红眼,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林知聿惊险地躲开了虎尾蝎刺下的尾刺,但还是被蝎尾一下狠狠地扫落到一边。他从树干滑落下来,看见了云别转身离开的背影。 好似早已料到了这样的结果,林知聿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他也没有理由去责怪怨恨对方,毕竟这和云别本就没有关系。 走了也好,若是云别因为他而受到虎尾蝎的伤害,他反而会更加自责。 林知聿咬紧了牙关站了起来。 虎尾蝎庞大的身躯挡在他的面前,似乎意识到这个人类修士再也逃不出它的手掌心,它发出一声欢快的窸窸声,像猫捉老鼠一般,恶劣地戏耍起这个人类。 终于,它将林知聿逼进一块狭小的空地,冒着黑气的尾刺高高举起。 落下的瞬间,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身影扑上来,抱着他躲开,滚落到了另一半。 林知聿抬起了头,少年的侧脸轮廓硬朗分明,他微微一愣,喉间发涩,“你怎么回来了?” 少年两侧的碎发随风轻轻地飘动,发丝黑,眼眸也黑,他的唇角勾起笑,“哥哥看起来很意外,如果我真的一个人离开了,哥哥会难过吗?” 第46章 很单纯的救人 林知聿心中微动,难过说不上,但是看见云别又折返回来救他,他还是觉得震颤不已。 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虎尾蝎虎视眈眈,他们还得先解决掉它,才有心思谈别的。 云别全力应付着虎尾蝎,林知聿趁着它露出破绽,就上去补刀。但这只虎尾蝎竟比一般的五阶妖兽更为厉害,他浑身上下都坚硬无比。 林知聿吸引住虎尾蝎的注意力,云别闪身到一侧,想要攻击他的侧眼,那只虎尾蝎竟然早有准备,蝎尾狠狠地扫向云别。 云别闷哼一声,在地上拖出好长一条痕迹,才堪堪稳住身形。 林知聿过去扶起他。 虽说虎尾蝎像是披了层铠甲一般坚不可摧,但云别硬是给它添了好几处伤,它变得疯狂极了。一开始并不理会云别,现在几乎只追着云别攻击。 云别吸引了它几乎所有的火力,显然有些力不从心。 这怪物,力气怎样用也用不完似的!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林知聿拉住云别,往另外一个方向跑去,眼看着虎尾蝎又要追上,林知聿突然问道:“你会水吗?” 云别:“不会,哥哥,怎么……” 他话还没说完,蓦地睁大了双眼,林知聿竟然拉着他一头跳进了河中。 身后一道巨大的落水声,虎尾蝎也不甘心地跟着他们跳入水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过他们,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的鼻子和耳中,云别感到呼吸困难,下意识地想要去取腰间的避水符,随即立马想到他的空间戒指早就被那个人收走了。 他看见林知聿朝他游来,墨发在水中飘扬,白皙的脸庞在水底透着微弱的莹莹白光,清冷又飘逸。 接着,一个有些冰冷的柔软的触感落在他的唇上,里面的气息温热,快要窒息的感觉让他控制不住的想要吮吸,吞咽。 云别睁大了双眼,还未回过神的他,愣愣地看着眼前那人清晰可闻的眼睫,只能听到水流涌动的声音。 等他有意识的时候,林知聿已经托着他浮出了水面。水下波涛不止,林知聿的脸上满是水光,头发打湿在两侧,他直直地看着前方,神色严肃:“别往后面看,跟着我,快往岸上游。” 浮出水后,云别格外的安静,他拉着林知聿的一片衣角,也跟着他的动作往岸边划。只是全程,他的样子都愣愣的,像是在水下失了魂。 他们迅速上了岸,一些追在他们身后的鬼影见没有收获,转而隐没入了水面。 那只虎尾蝎就没那么幸运了,它一直在水面下追着两个人类修士的身影,看见两人要逃,刚要追上去,谁知有什么东西缠在了它的躯体上,它在水下的动作变得很慢,但还是用蝎尾的尾刺刺中了那团黑影,但对方却根本没有受到半点影响,不仅如此,越来越多那样的黑影朝着他聚拢过来,死死地贴在它的背上,触肢上…… 两人到了岸上,看见河水翻滚不止,隐约能听见下面传来的阵阵可怕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水面渐渐恢复了平静,浮上来一小截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螯钳。 看来那只五阶虎尾蝎总归不是水下鬼影的对手。 他们总算是死里逃生了。 如此,终于能停下来松口气了。 林知聿撑坐在地上缓了一会,身边另一人许久没有动静,他一转过头,看见少年垂着眼,食指轻掩在唇上,一副出神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察觉到林知聿的目光,云别缓缓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他,目光幽深晦涩,“……哥哥,你刚刚……” 林知聿马上就明白过来了……原来满脸的不对劲是因为这个。 林知聿轻声解释道:“当时情况紧急,虎尾蝎追得紧,我想将它引入水下,水下也同样有凶物,我那时只想着赶快带你回到岸上,只是为了救人,若是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请原谅我。” 云别喃喃道:“……只是为了救人吗?” 云别脸上的笑意渐淡,“可是哥哥……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敢对我这样。” “那你想怎么样?” “嗯?……哥哥占了我便宜,要不答应我一个要求吧?” 林知聿皱着眉反驳道:“可我是为了救你,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云别见状,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哥哥我骗你的,怎么吓成这样,我又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我知道哥哥没有坏心。。” 笑够了,他幽幽说道:“哥哥以后可不能对别人这样,我尚且能理解哥哥,知道哥哥心性纯良,别的人可能就说不定了……就怕到时候讹上哥哥,让哥哥负责就惨咯。” 林知聿被他一连串的反应弄得有些无奈,“……没人会这么想。”而且,他又不是什么圣人,也不是什么人都值得他这样去救的。 “起来吧。”林知聿伸手去拉他,“河边还是太危险了,我们还是找一个隐蔽的地方……” 少年的手搭了上来,上岸这么久了,连林知聿身上都暖和起来了,云别的手还是冷冰冰的。 怎么回事?林知聿的心中一阵疑惑。 林知聿拉他起来,云别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哼,他像是极力想要咽进喉咙里,最后却是压制不住。 他朝林知聿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然后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你!”林知聿猛然一惊。 他眼见着云别无力地要栽倒下去,忙伸手去扶,除了水渍,还摸了一手的黏腻。 他看过去,自己的整只手掌都浸染了鲜血,几乎浓得发黑。 林知聿耳中嗡嗡直响,他三下五除二扒下少年的上衣,只见他的后背上,出现了一道约莫六寸长的伤口,伤口周围黑气张牙舞爪缭绕纠缠,伤口边缘被水泡得有些发白,黑色的血水正源源不断地往外面流出来。 林知聿手比脑子更快,他甚至还没有完全接受这样的局面,已经替他止了血。 虽然血是止住了,但是伤口还在溃烂发黑,并且还在皮肤下不停地往四周蔓延。 林知聿的手都在抖,他眼前浮现过伏珏那条发黑的腿骨,不敢往下想,“若不是我自己发现的话,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云别将下巴放在林知聿的肩头,微不可闻地轻轻蹭了蹭,他呼出的气体都打在林知聿的颈间,很重,也很慢。 “不想说,反正……中了虎尾蝎的毒,也是必死无疑,说与不说,也没什么区别。” 他喘了喘,像是感觉不到背后的疼痛,委屈道:“早知道,我就不回来找哥哥了……” 第47章 中毒 “真的好不甘心啊……”他缓缓吐出几个字,脑袋一歪,倒在林知聿的怀中彻底没有了意识。 林知聿探了他的呼吸,很微弱,如同一阵很轻的风,不知道下一秒是不是就会消散。 河水哗哗地流动着,抬起头,根本看不到穹顶,只能看到压抑厚重的黑暗。 他将云别扶起来,背着他往前走。 途中云别醒过来一次,小声的问他:“哥哥……我们,要去哪儿?” 林知聿说:“找个隐蔽一点的地方。” “好…”他重重的喘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哥哥,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他刚说完,一大口黑血吐在林知聿的颈间。 林知聿只感觉一股温热的液体浸透衣物,一路从他的胸口滑过,渐渐变凉,一如云别身上的温度。 他手上的力道不由得攥紧了。 云别惊慌失措地想要擦去他颈肩的血污,手好几次抬起,又无力地放下。这样花树雪堆般干净的人,最后还是被他弄脏了。 林知聿轻轻用侧脸碰了碰他的手指,安抚道:“没关系。” “没关系的……” 身前的青年说了两遍,云别才彻底听清楚,他无声地笑了笑。 一刻钟后,林知聿终于带着他找到了一处四面都有遮挡,看起来是很隐蔽的小空间。 云别靠坐在石壁上,半睁着眼,看着林知聿在旁边忙活。 他似乎有些不舍得眨眼,目光跟着林知聿的身影转着,后面又虚虚地落在了某一处,人在濒死的时候总是特别想同身边的人说很多的话,有用的抑或是没用的话,怕的不过是以后再也没机会说。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其实想想,也没什么不甘心的……自他将我封印的那一刻,我早就不应该存在于世了。” “……哥哥,等我死了,你就把我的尸体烧了吧,什么也不要留……” 他又摇了摇头,喃喃道:“可是这样……那不是再没有人记得我了吗?”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轻,林知聿回头看他,云别又昏睡了过去。 他身上的温度已经很低了,虎尾蝎的毒不仅在蚕食着他的血肉,肺腑,还在夺取他的体温和生机。 林知聿渡了些灵力给他。 此地不易被其他生灵打扰,他也已小心在周围布置好了阵法和结界。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云别死去,但眼下只有一个办法,他要用九色花救人。 想要九色花开花,对土质的要求很严苛,林知聿原打算等找到息壤,万无一失后再栽种下去。 看来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星蓟镜中的那方小空间,他之前仔细地看过,里面灵气充裕,土质似乎没有受到过世间浊气的污染,若是栽种一般的仙草,自然是够用的……但是,林知聿不敢保证九色花的种子一定能存活开花。 可如今这种情况,他只有赌一把了。 走到这一步,他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赌徒了。 外面布满了他的阵法和结界,林知聿放心带着云别进入了星蓟镜中。 他谨慎仔细地找了块合适的土壤,小心地将九色花的种子种了下去,同时,他聚集起空气中的灵力,让其像雾气雨露一般润泽着种子。 林知聿死死地盯着,他告诉自己不要惊慌,手心却早已被汗水浸湿。 上天似乎是听到了他心中的声音,终于,在绵绵的灵气滋润下,九色花的种子钻出土壤,探出一点尖尖的嫩芽。 林知聿整个人犹如卸力一般,猛地松了一口气。 但九色花仅仅发芽还只是第一步,若要开花,至少需要两周天,可云别现在的情况,顶多再坚持三天。 林知聿只有进阶金丹,才能催化其迅速开花。 可是只有三天,他能成功进阶吗? 林知聿眼中浮现出一丝动摇茫然。 他不仅要冲破那一层修为壁垒,还要战胜心魔。 三天的时间,真的够么? 很快,林知聿心中的那一丝动摇被坚定所取代,能不能成功,总要试过了才知道。 没有息壤,他还是让九色花发了芽,所以,只有真正做过了才知道。 他迅速打坐入定,这个过程需要道心十足的坚毅。他的资质平庸,身边亦没有人为他护法,但不代表没有一分成功的可能。 他凝聚心神,朝着那壁垒冲过去,看不见的力量想要压制着让他退回到原来的地方,他一次次地冲撞,直到面前的那道屏障突然消散,他猛地失重,如同掉入了无底洞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地睁开眼,入目所及,皆是熟悉的场景。 他站在拂光殿外,门口那棵千年长青的巨树,此刻竟掉光了叶子,孤零零地伫立在空地上。 拂光殿中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林知聿站在门口,一眼望了进去。 “师尊,林知聿已经被抓进地牢里了,如今该如何处置他?”说话的是顾景之。 从他这番熟悉的话中,林知聿知晓,他必是又来到了话本中的世界。 现在是什么时候呢? 哦……是围绕万人迷主角剧情进行到大半的时候,林知聿迫害同门师弟的真相被公之于众,他众叛亲离,无处可去,在魔修的地盘瑟缩地躲了几十年,最后他还是被魔修示好地交给了天虚宗处置。 此时拂光殿中的几个男人,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他们在修仙界中,早已经是人人敬仰的存在。 宫淮高坐于大殿之上,沉声问道:“小尘,你想怎么处置他?” 此时的纪尘早已褪去了少年的稚嫩和青涩,但气质依旧温润平和,“林知聿针对于我,不过是太过在乎师兄们和师尊,他不过是走错了路,他在外东躲西藏,几十年担惊受怕,如今又折了双腿,不能言语,已受够了惩罚,倒不如留他一条性命。废了他的修为,遣他回人间。从哪儿来,便回哪儿去,也算有始有终。” 这个时候的林知聿早已经被逐出了天虚宗,不再是拂光殿的弟子。纪尘自然是不用再叫他三师兄。 “小尘,你总是这样心软,才会惹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于你。”是江奕的声音,“若是我,便要让他尝尽世间的痛苦,受尽折磨。” 第48章 离开吧,师兄 江奕刚说完,余光瞥见门口一道晃动的人影,他敛眉冷声道:“谁在外面?” 他追了出来,却看见了站在拂光殿外的林知聿。 青年修士站得笔直,衣袂翻飞,犹如不易攀折的青竹。 江奕的视线落在他完好如初的腿上,林知聿的喉间也没有留下任何伤口,江奕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又被怒意取代:“你什么时候从地牢里逃出来的?躲在门外偷听我们说话,又想耍什么手段?说!” 他步步紧逼,却不给林知聿说话的机会,上前直攻他的面门。 江奕向来桀骜强势,如今的他只差一步飞升,身上威势更是惊人,每招每式都带着杀意。 江奕冷笑连连,眼中的杀意渐浓,“果然,一开始就该杀了你。” 林知聿不是他的对手,只能艰难地躲闪着,对方身上的威压铺天盖地压制过来的时候,林知聿似乎能听到身上骨骼因不堪重负而错位的声音。 他有些不解和恐慌,往日在梦里,他一遍遍看着自己被折磨,但却是以一种旁观者的视角。他能完整地看完整个剧情,其他人却都看不见他。 但是现在,江奕看见了他,还要直接杀了他。 不仅如此,拂光殿里面的人听到动静,也纷纷追了出来。他们看见是林知聿,皆面露震惊。 此时的林知聿,被江奕打断了双腿,应该还躺在地牢之中才对。 “江奕,先停手。”宫淮淡淡的说道。 江奕恶劣地笑了笑,直看到林知聿吐出一口鲜血,他才慢悠悠地收回了威压,回到了纪尘身边。 四人的目光都落在林知聿的身上,打量,怀疑,厌烦,不耐……仿佛在看着一个无足轻重的跳梁小丑。 “你的腿好了?”纪尘一步步向林知聿走近。 顾景之皱起了眉,一把将他拦下:“小尘,别靠近他,当心他又有什么诡计!” 江奕:“真不会说话了?小尘在问你话。” 林知聿抬起头,纪尘身上穿着珍贵飘逸的法衣,衬得他清丽秀丽的面容恍若真仙般尊贵。悲天悯人的真仙看着林知聿的眼中带上一丝惋惜,他幽幽叹了口气,“阿聿,我以为……你已经悔过了。我原想等师尊和师兄们气消了,替你治好双腿。但你……” 纪尘的目光复杂极了,“在魔界的这么多年,你究竟学了多少歪门邪道,我知道你想报仇,你是不是用了邪术,才治好了腿,从地牢里跑出来的……” 纪尘身后的三人闻言目光更冷,似乎信了纪尘的说法。林知聿的腿是江奕打断的,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除非……用了邪术。 拂光殿的弟子竟然在魔界学了邪术,这是多么天大的笑话。 林知聿静静地看着他们,这样的场景他似乎看了无数遍,所有人的反应都烂熟于心,却觉得眼前曾经朝夕相处的师兄和师尊陌生得可怕。 林知聿问道:“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他的语气随意得好像不是在讨论自己的生死,他面前的几人闻言都皱起了眉。 林知聿很惜命,即使被天虚宗通缉悬赏,被整个修仙界唾弃,却还是像只臭老鼠一样,哪怕没有尊严的躲在魔界,也要苟活下去。 这不该是他能如此淡然地问出来的问题。 或许林知聿现在求饶悔过,才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随后,一只大手紧紧地攥住了林知聿的颈脖,只要稍稍一用力,就会忍受分离。 宫淮冷冷地看着他,看着手下的人呼吸不匀,面色痛苦,他才缓缓说道:“你知道我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林知聿用尽最大的力气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无端的笑了,“那师尊知道我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宫淮皱眉:“我说过,不要再叫我师尊!” 林知聿自顾自地道:“……是我后悔了,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地留在仙山,竟然妄想得到你们的认可。是我错了,一开始就是错的,可是——” 林知聿话锋陡然一转,冷冽极了,“你们呢?你们就一定是对的么?” “师尊,纪尘的那些小心思,你们真的全然不知晓么?既然可以包庇他所做的任何事,又为什么一定要求我干干净净。仅仅因为,我是注定的要成为天命之人的垫脚石,就必须牺牲么?” “可恶的是你们,将一个人逼疯,再静静看着他发疯,这样他就算毁掉,也是咎由自取。” “我没做错过任何事,是你们,从来不曾信过我,哪怕一次。” 他一字一句地问道:“宫淮,当初武云山,你为什么要包庇纪尘,你明明知道真相,是他……” 林知聿还未说完,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宫淮竟是一掌狠狠震碎了他的灵府。 林知聿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宫淮觉得这个表情刺眼极了,“纪尘说得没错,你果然不知悔改。” 此时,不少天虚宗的其他弟子听到动静,都聚在拂光殿外面。 “林知聿怎么出来了,他不是在地牢么?” “莫不是又想趁人之危,伤害纪尘师兄?!” “啧啧……果然是蛇蝎心肠,我早就说过他不是什么好人,林知聿真是天虚宗的耻辱。” “……没错。” 各种嘈杂的声音犹如爬虫直直钻入耳中,搅得人脑袋发疼。那些说话的人,认识的不认识的脸,他们激情奋昂地指责着,要不是碍于几个渡劫期大能在场,怕是会义愤填膺地冲上来将他撕碎。 一声嗡鸣,一道剑光自天边掷来,惊起滚滚烟尘。 骚乱中有人趁机将林知聿从宫淮手下救出,带着他往外面跑。 从前天真的少年如今已成长得高大坚毅,独当一面了。 “不要听那些人的话,无论师兄怎样,我永远相信师兄,永远站在师兄这边。” 他们身后追来了很多人,乌泱乌泱一大群对着林知聿喊打喊杀。 “师兄,我知道你一直不快乐。” “师兄,如果可以,我希望你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了,你可以拥有崭新人生。” 林知聿回过头,薛桐高大的背影替他挡住那些追来之人模糊扭曲的身影。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师兄,回去罢……” 第49章 九色花 两天后,林知聿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周围的景物告诉他,他此时还在地宫之中。 他简单活动了一下,进阶后的身体较之以往又轻快了不少,目明耳清,神识铺开得更远。 此时,云别的情况看起来更加糟糕,奄奄一息,嘴唇青紫,要不是他金丹期的修为,堪堪护住了自己的心脉,恐怕他还撑不到这个时候。 眼下一刻也耽搁不了了,林知聿立马凝聚灵力,开始催动九色花开花。此间需要源源不断地消耗修士大量纯净的灵气,亦不可中断、不可心有杂念。 得益于星蓟镜的存在,从方才修炼突破,他身上的寒症竟然一次也没有发作过。 九色花幼苗一点点抽条生长,四个时辰后,它的花苞绽开,盛开的花瓣颜色各异,绚烂之至,散发出星星点点清灵的气息,光是靠近,就无不令人神清气爽。 直到这一刻,林知聿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放松了下来,他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成功了,他赶上了。 顾不上调养休息,林知聿扶起云别,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 云别的整个背部此时已经完全被蝎毒蚕食了,黑得看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肉,甚至已经蔓延到了腰部和肩膀,再慢一点,等到了颈脖和心脏的位置,哪怕有九色花,这副身体也无力回天了。 林知聿小心翼翼地用灵力催动九色花吸收他背上的蝎毒,浓郁的黑气被吸纳到了其中一片花瓣上,直到最后,那片花瓣上面的清气荡然无存,黑得几乎能滴出墨汁。 直到云别的背上再没残留一丝蝎毒,那片吸收了蝎毒的花瓣开始一点点枯萎。 林知聿顺手将枯萎下来带有蝎毒的花瓣用一个匣子小心地装了起来。 没有了蝎毒的蚕食,云别背上的那道伤口治愈起来便容易多了。 微微翻卷的血肉开始一点点愈合,林知聿感觉到他的体温也在渐渐回暖。 这是一个好兆头。 他想了想,还是给云别涂抹了祛疤的药粉,救人救到底,要是云别醒来发现背上的疤,应当是会烦闷的吧。 为了方便治疗,林知聿是将他上衣扒干净了的,这会儿他感觉自己怀中像是抱着一个热烘烘的大暖炉,林知聿没一会儿就感觉自己身上起了一层细汗。 身体强壮就是好哇,恢复得又快,效果立竿见影……不像他,看起来就病怏怏的,若遭此一难恐怕早就没了性命。 云别的皮肤很白,背上刚愈合的地方带着点浅浅的粉色,林知聿沾上药粉的指尖刚接触到他的肌肤,便看见少年的肩膀狠狠地颤了颤,靠在他耳边闷闷地哼了一声。 “你醒了?……怎么了?还疼吗?”林知聿动作一顿,立马紧张地问道。 云别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林知聿微微侧目,看见他的眼睛紧闭着,眉头微微蹙起,一副很难受的样子。 林知聿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他以为云别还没彻底清醒,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云别低声在他耳边说道,声音中带着淡淡的沙哑,“有点痒……嗯,有点疼……” 林知聿的动作放得更轻了,“哦哦,那我再轻一点。” 云别:“……” 云别:“……还是重一点吧。” 林知聿有点搞不懂他了,不是还疼着吗? 嗯……可能是还没清醒在说胡话吧。 林知聿随意应和着他,“好好好,那我再轻一点。” 云别:“……” 他没再说话,上身微微紧绷着。他觉得自己热得厉害,林知聿的指尖凉凉的,每每落在他的肌肤上,像是轻飘飘的羽毛一扫而过,解不了他身上的热意,反而让他更加心浮气躁。 他垂下眼,最后深深地埋进对方的颈窝,垂在两侧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对方的袖袍。 给云别处理完后,林知聿发现对方似乎又睡了过去。 云别身上的衣物满是血污,上衣又因为林知聿当时急于查看他的伤口而暴力撕扯坏了,已经完全不能穿了。他从空间里找了一套宽大一点的衣物,怕弄醒了云别,最后只是虚虚地披在了他的身上。 直到这时,林知聿才感觉到一股浓浓的疲惫感。他一直提心吊胆,透支着精力,如今看到云别没事,陡然放松下来,便觉得天旋地转。 检查了外面的结界和阵法完好如初,他们没有惊动任何生灵。于是林知聿这才闭目调息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脸上痒痒的,他一睁开眼,捉住那只还没来得及撤回的手,“你做什么?” 云别看起来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黑发高高地束成一个马尾,换上了林知聿给他准备的衣裳,面容俊美,又是那个桀骜俊逸的少年。 云别委屈地耸耸肩,“我看哥哥睡得不舒服,想给哥哥挪下位置罢了。” 是嘛? 林知聿这时才发现,自己正枕靠在云别的腿上。 林知聿松开了他的手。 “你可知我睡过去多久?” 云别乖乖道:“从我醒后到现在,哥哥睡了半个时辰。” 趁着林知聿起身的时候,云别轻轻勾了勾唇,将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中那一小束头发不动声色地塞进了袖口。 云别半蹲在他跟前,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看起来很惊喜,“哥哥成功进阶了么?” “嗯,成功了,不过还没渡劫。” “在此处无法渡劫,等到了外面后就会引来雷劫。到时候,我守着哥哥,替哥哥护法。”云别说得一脸坦然。 云别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半梦半醒的时候,他看见林知聿种下了九色花,而后又强行突破进阶。他害怕林知聿无法战胜心魔,那一刻,他自己也分不清楚心中的害怕,是怕林知聿失败从而无法替他解毒,还是单纯只是怕林知聿走火入魔。 “不……” “哥哥莫要拒绝我,也莫要再说出去以后你我做陌生人那样的话,我不爱听。我知道,哥哥急于进阶,也是为了替我解毒,你看,我如今好了,自然是要好好报答哥哥的。” 林知聿:“不用报答,我救你,只是因为那虎尾蝎是冲着我来的,是你替我挡下了它的攻击,我只是不想看到无辜的人因为我而丧命,良心不安罢了。” 云别反而笑了笑,意味深长道:“哥哥,别总是说不近人情的话……你的心可比你的嘴软多了。” 第50章 传言 地宫中的某处。 跟着那道声音的指示,纪尘在爬满藤蔓和苔藓的石壁上找到了那个隐蔽的开关,他刚按下去,周围发出轰隆隆的巨响,沙砾和尘土从上方扬下,他面前那道浮雕着各种复杂图形的石门缓缓地向外打开。 “进去,里面有好东西。”纪尘脑海中的声音命令道,听起来似乎有几分急切和激动。 纪尘不疑有他,将照明的法器举至跟前,一步步往里面走去。 石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头顶上爬满了巨大的藤蔓,像是一条条扭曲的绿蛇,交缠堆叠在一起,尾巴杂乱无章地垂落在半空中。 或许是许久未有人气,纪尘刚一进去,背后便感觉到一阵渗人的寒意。 他脑海中的声音,似乎对这个地方很熟悉,指挥着他左转右绕,不仅避开了这里面的许多机关和阵法,还带着他来到了最里面。 一个由藤条简易编织的蒲团上,盘坐着一个男人。 纪尘抬头初看时简直吓了一大跳。 原因无他,在如此隐蔽又安静的地底下,男人无声无息,静坐在那里,露出来的皮肤看起来和活人无异,看起来像是寻常的打坐入定了一般。 可诡异的地方,他在男人身上没有感觉到半点活着的气息,看起来像是死去多时。 “他果然逃到了这里……”脑海中的声音意味深长地说道。 “他是谁?”听那个声音这么说,像是认识这个男人一般,纪尘不由问道。 他似乎也不打算瞒着纪尘,直言道:“他就是曾经的云上宫宫主,杜衡。” 因为自己天极灵体的体质,纪尘也多少了解过万年前关于那位成功飞升的天极灵体之人。 传言在方玄飞升的那一天,天地混沌,日月皆不可见,雷霆万钧。 同方玄一道飞升的,还有他的数位亲友。而那云上宫宫主杜衡,便是同那天极灵体方玄交好之人,亦是传言中同他一道飞升之人。 沧海桑田,日升月落,尽管云上宫早已覆灭,可修仙界中几乎所有人都默认那曾经的云上宫宫主,早已跟着方玄飞升成仙了。 可他为何又会出现在这里? 纪尘说道:“杜衡不是早该已经飞升了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莫不是他一直在此处待了有万年之久? 良久,那声音幽幽道:“他并没有得到此界中天道的认可,谈何飞升?堂堂云上宫宫主,不知受尽了多少人的恭维和敬仰,最后却像只小鼠一样,躲到了这么阴暗地方,死得无声无息。”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扭曲的快意,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惋惜。 纪尘若有所思,说道:“看来传闻也不可尽信。”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脸色变得苍白,“那你之前信誓旦旦告诉我的,我和我身边的人最后都会成功飞升,是不是也无法全部做数了?” 回应他的声音极冷,几乎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你一定会飞升成功,这是命运使然,而且,有我帮你,你还在怕什么?” 听得那声音这样笃定,纪尘提起的心又放了下来。 对啊,他脑海中的这个人神通广大。在上仙山之前,他只是一个四处流浪的乞儿,白日里乞讨,晚上便睡在破庙。 某天,他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这道声音,不仅教他方法杀死了那些曾经欺负过他的人,还告诉他,他是这个偌大世界的主角,气运之子,往后的道路光明璀璨。 再之后,仙山上的清远仙尊找到了他,将他带回了天虚宗。仙山上的人对他热情又恭维,这在以前几乎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而这所有的改变,都来自他脑海中的那道声音。 纪尘那时问过他,“你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帮我?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那道声音自称系统,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东西,系统说:“我只是在完成我的任务,是天命指引我帮你,助你早日登临仙界。” 此时,系统又在他的脑海中开口了,声音不耐:“这样的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次,你的道心如此摇摆不定,以后如何成事?” 纪尘呐呐两句,不再反驳。 系统又道:“云上宫曾经有套独特的传承,但是那杜衡愚昧无知,不仅不交出,还将那传承毁了。如今他灵体已消散,你速速用我教你的那套功法,将他的肉身消化掉。” 系统传给纪尘的那道功法霸道之极,纪尘怕被清远仙尊看出端倪,之前在天虚宗没敢动用,一直老老实实地修行。 吸收修士的肉身助其生长,在修仙之人眼中,这无异于揠苗助长,几乎是邪修才会做的事,但系统的这套功法又与邪修的不同,完全不会有任何反噬。 见他犹豫,系统催促道:“你还想不想变强了,浪费了这具肉身,要想找到下一个合适的肉身,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纪尘咬咬牙,还是运用功法将杜衡吸收了。 蒲团上,最后只留下空荡荡的衣物。 系统满意极了,“好了,杜衡的契约神兽赤晴鸟应该也躲在地宫中的某处,你灵血中如今已带有杜衡的气息,等找到赤晴鸟,便能与之契约,让它听命于你。” …… “哥哥,你还没告诉我是哪家的弟子,以后我该上哪里找你?” 一路上,云别对林知聿好奇地问东问西。 要想出地宫,肯定要找到上去的路。林知聿初落下的那个深渊,其中的白色烟雾实在诡异,要想从那里上去,几乎不可能,于是便只能重新找路。 相比于林知聿的焦虑,云别倒显得格外悠哉悠哉。 一路上问个不停,尤其是对林知聿的事格外好奇。 好奇林知聿住在哪里,平时身边又有什么人。 他身上的精力跟用不完似的,林知聿甘拜下风。 “等出去了,哥哥接下来要去哪里?” 林知聿想了想,弟子考核快要开始了,但是在回仙山之前,他还得先去一个地方。 林知聿不答反问:“那你呢?你要去哪里?” “我没有要去的地方啊?”云别半开玩笑道:“要不我跟着哥哥走吧,哥哥去哪,我就去哪。” 林知聿睨他一眼,也起了开玩笑的心思,“你若跟着我,若是被人打出来了,可怨不得我。” 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笑容,看得云别一阵恍惚,心想,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也敢打他? 突然,他一把将林知聿圈进怀中,拉着他一道躲进了一旁的阴影中,低声道:“嘘……哥哥,有人来了。” 第51章 迷阵 “你到底行不行啊,拿着个破八卦镜琢磨半天,到底往哪个方向走啊?” “能别催我吗?你越催我,我脑子越乱。像我们道修,无论遇到什么事,务必要性子稳,心平气和。就像掌门曾说过……” “停停停!掌门说掌门说,一路上你唠叨了多少遍了,烦不烦啊?!” “你说我就说我,凭啥说上我们掌门了?” 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又你来我往地吵了起来。 林知聿与云别对视一眼,低声道:“……外面的人我认识。” 两人面对面站着,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林知聿说话的时候,云别只感觉颈脖间痒痒的,酥麻一片,不知怎么的,他又想起了在水下的时候,靠得比现在更近……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嗯……哥哥,现在要出去吗?”他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是两个年轻男子。 林知聿点点头。 “谁?!”听见旁边传出声响,薛桐和段吟竹两人皆吓了一跳。 看见黑暗中渐渐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两人脸上的惊吓又变成了惊喜。 “师兄!” “林道友!” 薛桐和段吟竹刚想上前,一个高挑的男子抱着手臂缓缓地从林知聿身后走了出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师兄,这……他是谁?”薛桐警惕地上下打量起他。他这才多久没看着师兄,就又让他被别有用心之人缠上了,这小白脸看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好人。 云别看向了林知聿,好奇林知聿会怎样给他们介绍他。之前哪怕他和林知聿共同经历了生死,他也感觉到林知聿对他仍怀有戒心,有所保留。 这没什么,毕竟,他的心中也装了不少秘密。 若要将他与云别认识的事从头到尾说清楚还真有些麻烦,林知聿简单道:“他名唤云别,我与他是偶然遇见的,地宫中险象环生,我们便结伴而行,多个照应。” 他说完,便见云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做着口型,“哦……偶然。” 林知聿转了个头,当没看见。说起来不是偶然是什么,难道还是他特意来地宫将云别放出来的吗? 待他将两边的人介绍完,薛桐忍不住问道:“师兄,怎么只看见你一个人,你进来后没遇见顾师兄他们吗?我以为你们是在一起的。” 林知聿顿了顿,淡淡道:“嗯,进来后我和他们走散了。” 云别静静地站在一边,听见林知聿的回答,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他脸上。 顾师兄? 就是林知聿梦魇时口中喊的那个人么? 哼,他们竟是师兄弟。 “对了,薛师弟,你又是怎么和段道友走到一起的?” 薛桐耸了耸肩,“我和陆师兄他们传送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后面出现了一只极厉害的妖兽,我和他们跑散了,然后就遇到这个倒霉鬼了。” 段吟竹在一旁不满地辩驳道:“我才不是倒霉鬼!” “你不是难道我是?一路和你走来简直倒霉透了。呵呵,你的嘴巴也是开过光,厉害得很,好的不灵坏的灵。”薛桐一路上被段吟竹无意坑了几次,心里别提有多憋屈,“……真搞不懂你进地宫干什么。” “我那是看见林道友进来,我才跟着进来的,不然你以为我闲得凑热闹。” “这关我师兄什么事?说,你是不是憋了一肚子坏水,在打我师兄什么主意?” “胡说什么,我坦坦荡荡得很。你不知道吧,林道友可是我的……”贵人。 段吟竹一下子噤声,将那两个字咽进了喉咙里。唉呀!掌门说这可是天机,他差点随随便便就说出来了。 他突然察觉到一道令他悚然的目光,如芒在背,他转过头,对上了少年平静无波的眸子。 咦……段吟竹莫名打了个冷颤。 然后他看见,刚刚还面无表情的少年,走到林知聿的身边,微微弯了弯眉眼,低声细语道:“哥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还是尽快找到出去的路吧。” 薛桐先回过味来,“哥哥?谁啊你,真好意思叫得出口,你看看地上是不是我掉的鸡皮疙瘩。” 云别脸上的笑容淡淡的,看起来像是一点也不生气,“一直叫习惯了,也不好改口,反正只是个称呼,哥哥又不介意。” “你你你!师兄!你怎么……你看他!”薛桐急得口不择言。 是我也拿他没办法啊!林知聿默默道。 “好了,先找路吧,有什么事后面再说。”林知聿头疼,真怕两人吵起来,毕竟薛桐和云别看起来都是不愿吃亏的人,闹起来的话真不好收场。 路上,当薛桐知道林知聿已经进阶金丹了,简直又惊又喜。他趁机将云别挤开,围着林知聿问东问西。 云别坠在后面,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表情有些冷。 两炷香后,当他们一行四人第二次看到前方那块巨石时才意识到,他们竟一直在一个地方打转,并没有走远。 “我们应当是闯入了一个阵法中。”云别仔细打量了一圈周围,“这个阵法将我们困在这里了,如果不破阵,转来转去我们都还会回到这里。” 云别微微扶额,方才他也大意了,竟一直注意着前方,神不知鬼不觉进了别人的阵法中都不知道。 云别在巨石周围看了一圈,眉头逐渐加深,“结此阵法的人,修为高深莫测,他的目的,似乎只是想将人困住。” 他随机指了指几个灵气波动的地方,“此阵中有九九八十一个出口,却只有一个是真正的出口,另外的八十个出口后面,又是周而复始的分岔口。所以一旦走错,便永远也走不出去。” 林知聿:“所以我们只需找到正确的出口,就能出去了是吧?” 云别点点头,面对林知聿的时候,收敛了几分严肃,“哥哥别怕,我会带你出去的,还记得之前我承诺过什么吗?” 很快,云别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因为那些出口的位置竟然在不停地变换,这加大了破阵的难度。 段吟竹讪讪地收起了他那个古旧的八卦镜,喃喃道:“要是我手上有天机盘就好了,定能很快推演出生门的出口。可惜啊……那东西在十几年前就销声匿迹了,也不知掉去了何处?” 他看见林知聿低头捣鼓着什么,也没放在心上,继续惋惜道:“想当年,天机盘也算是我们无极观的镇观之宝,可一朝被盗,便再也没有消息了。我长这么大,还只在掌门的房中看见过天机盘的画像,要是有机会能让我一睹其真容,我定然……” 一个古银色的,细细浮雕着日月星辰的圆盘推到段吟竹的眼前,他只需稍稍一低头,鼻子就触上去了。 “你说的天机盘,是这个吗?” 林知聿的语气平淡的不能再平淡,“看看?你刚刚说,你定然要怎样?” 段吟竹:…… 段吟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52章 未来之事 段吟竹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天机盘,激动得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天老爷,他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再亲眼见到天机盘,甚至就这么怼到了他的面前。 哈哈哈,林知聿果然是贵人也!地宫这一趟,真没白来。 要不是顾及到还有旁人,他真想抱着林知聿的大腿给他磕几个。 他宝贝似地抱着天机盘来来回回地看,欲言又止。林知聿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说道:“有什么事,等破了阵再说。” 段吟竹猛地点点头,开始运转起天机盘。 天机盘乃是很多年前一位厉害的道修前辈所炼化,他将心法和所思所悟一齐融入其中,不仅能做复杂的推演和占卜,甚至可能勘破天机,预见未来之事。 段吟竹与天机盘的道法同源,但天机盘到底是高阶甚至已接近仙品的法器,运转起来需要消耗大量的灵力。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眼见着段吟竹已有些力不从心,云别说道:“我去助他。” 他走到段吟竹身边,将灵力通过段吟竹渡至天机盘上。他们四周灵气激荡不止,卷着他们的衣摆猎猎作响。 云别眼看着那浮在半空中的天机盘,跟着周围的景物融为一体,如水汽蒸腾般扭动起来。他侧目看了看段吟竹,对方面色如常,似乎没有看到眼前的异常。 云别回眸再看去的时候,大片大片如同火焰般的红迅速地向他眼前扑来。 他睁开眼,已经身处另一个地方。 他身边的其他人都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些面容模糊、行色匆匆的人。 那些人像是看不见他,脸上挂着讨好且惧怕的笑容往前走,唯恐慢了一步,会遭遇什么惩罚似的。 云别抬起头,才发现眼前的屋檐廊道上,都挂着红绸。 是谁的大婚吗? 云别拾阶而上,跟着人群进入了大殿之中。 大殿上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在大殿的最上面,站着一对身着喜服的新人。 新郎在他的面前缓缓地转过身,云别瞳孔震颤,咬紧了牙关,眼中凝聚的恨意渐浓。傅落的那张脸,就是化成灰他也认识。 傅落的目光穿过人群,竟直直地看向他,“他已经答应了我,不会跟你走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云别皱了皱眉,他想上前杀了傅落,却不知怎么的,一下也动不了,像是一只任人摆布的木偶被钉在了原地,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今天,无论如何,我也会带他走,谁也拦不住我。” 云别此时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这的确是他的声音,但他为何会说这样的话……还有,他要带谁走? 这时,傅落身边的另一人抬起了头,云别刚看清,突然有什么拉着他猛地下坠,下一刻,他已出现在了一片冰天雪地之中。 大片大片的雪花扑簌簌地往下落,远处不见一物,天地皆白。 云别伸手接起一片雪花,很快就在他温暖的掌心中化作了雪水,他却感觉不到寒冷。 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大雪很快将他的脚印覆盖,像是从未有人来过一般。 前方的雪地中,出现了一座木屋,孤零零地伫立在那里,分外显眼。 几乎没费什么时间,云别就已经到了木屋前面。 檐下坐了一个人,白衣白发,脸还是那张他熟悉的恨得牙痒痒的脸。他双眼紧闭,漆黑的睫毛上已经凝了一层冰霜,飘进来的雪花落在他的脚边,打湿了他的衣摆。 云别感觉不到他身上的一丝生机。 他又探了探傅落的灵脉。 如羽毛落入大海,无声无息。 死了?! 哈……竟然死了? 云别无声地大笑起来,可扭曲的笑容又很快僵在了脸上。 一道剑光袭来,扬起的雪花扑了云别满脸,他低下头看去,半截剑身已没入他的胸口里。 他却感觉不到半点疼痛。 “你杀了他。”执剑的白衣修士声音冷冽,他面容清丽无双,看着云别的眼神格外的冰冷。 “林……”云别张了张口,喉间却发不出声音。 “我会杀了你,替他报仇……” …… “云别、云别……” 耳边有个声音一直在叫他的名字。 他缓缓转头,眸子中也逐渐凝起了光芒,林知聿和其他两人围在他面前。 他情不自禁地按上了胸口处,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他盯着青年修士浅色的眸子,淡淡道:“……我怎么了?” 林知聿说道:“出口的位置,段道友已经确定了。你刚才样子,像是被魇住了,可是有什么异常?” 段吟竹在旁边“哦”了一声,“我知道了,与天机盘结缘之人可以预见未来之事,莫不是方才云别道友在天机盘中看到了什么?” 未来会发生的事吗? “倒还真是看见了一些匪夷所思的事。”云别的目光往旁边扫了一眼,又很快垂了下去,遮掩了他眼中的情绪,“不过,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值一提的。” 林知聿感觉刚才云别看他那一眼有点奇怪,但又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他们四人接着很快出了阵,林知聿想起之前他想要同段吟竹说的话,便道:“天机盘是我偶然得到的,详细我不便明说。它既然是无极观的东西,今日我便还给你,物归原主。” 段吟竹满脸激动地作势又要谢他,突然脸色微变,“……各位,我好像要进阶了。” 此前段吟竹停滞不前的修为,因为刚才参悟了天机盘中的部分心法,此时竟隐隐有些松动,有进阶的迹象。 他们就近撑起了一方结界,段吟竹立马打坐入定。 四周静得可怕,偶尔能听见角落土壤里一些爬虫蠕动的声音。 薛桐大概是奔波了许久,此时也累了,靠着石头打盹。 林知聿看向另一边,高挑的少年曲着腿,抱臂倚靠着石壁,他利落的马尾垂在肩头,半边身体都被吞进了阴影中,他身上的那份桀骜散漫似乎在被黑暗一点点侵蚀,看起来有些阴沉。 他眼眸半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刚才开始,云别的情绪就有些不对劲,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林知聿的目光太明显,少年想不注意到都难。 他看过来,抬眼那一瞬间,漆黑如墨的眸子中泛过冷光,一闪而过,仿佛只是林知聿的错觉。 云别偏着头看他,淡淡笑道:“哥哥看着我做什么?” 第53章 往事成烟 林知聿静静看了他一会,摇了摇头。 不一会儿,他的身边落下一道阴影,云别掀开衣摆,在他旁边坐下。 适时薛桐发出一声低低的梦呓,林知聿见他睡熟,从空间里翻出一件外衣披在他身上。 “好贴心啊……哥哥和他的关系真好,看得我都要嫉妒了。” 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玩着衣裳上的带子。 要不是他那副随意的样子,林知聿还真信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林知聿脸上出现了怀念的神色。 那时林知聿刚上仙山不久,明里暗里总会受到其他弟子的排挤,那时的薛桐看不上林知聿,但也看不惯那些霸凌之人。在他们找林知聿麻烦的时候,总是张牙舞爪地跳出来,将他们赶走后,恨铁不成钢地痛斥他。 “林知聿,你就不会反抗么?” “……我打不过他们。” “那你就不会告状么?要是清远仙尊一来,一根小指头就能揍得他们落花流水……” … 有次宗门弟子考核,地点在天虚宗后山,考场中意外闯入了一只大妖,所有弟子都慌不择路跑出了后山,薛桐脚受了伤,林知聿便背着他出来。 那次考核,他倒数第二,薛桐倒数第一。 自那次后,薛桐就总是围在他身边。 “他们坏,只有你好。” “以后我罩着你。” 想到薛桐当时那个信誓旦旦的样子,林知聿眼中不由得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这么多天,云别还是第一次见林知聿脸上露出这般柔和的表情,莹莹生辉,如日月入怀。 他说道:“哥哥,要不你给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吧。”怕林知聿不同意,他委屈地控诉,“你看,我们也算生死之交了,可我还一点都不了解你。” 林知聿不明白了,“你为什么对我的事这么好奇?” 云别耸了耸肩,开着玩笑,“知己知彼嘛。” 林知聿挑了挑眉,“这是……将我看作了对手?” 云别笑而不答。 云别的样子任谁看起来都像是普通的玩闹一般。 林知聿想了想,也就将记忆中自己在凡间的事随便挑了几件说给他听。 “等到了九月,满城都是木樨花的香味,连头发上和衣裳上都浸透了……阿娘摇叶子,我就在下面捡,捡了满满一篮子,等回了家,就做成桂花饼,又香又糯。以前的时候,阿娘还会酿好多的桂花酒,可惜爹爹喝酒太凶了,阿娘就不给他酿,也不让他喝了……” “冬天是很难看见雪的,偶尔下一次薄薄的小雪,都不够将屋檐盖住,捏起的雪人没一会就化得只剩一滩水。” 年幼的林知聿裹成一个圆滚滚的小粽子,他受不得凉,只有眼巴巴地站在檐下,看着雪花缓缓飘下,伸出粗短的小手妄想握住它们。院子里,林母坏心眼地捏起一团雪想要塞进林父的领子里,却反被当场捉住,两人打闹在一起,笑声齐齐飘向了天空。 如果冀州城没有爆发那场瘟疫…… 林知聿说着说着,停了下来。 他以为云别肯定听得犯困极了,一回过头,却发现他的神情格外认真,若有所思。 除了薛桐以外,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捧场的听他说起凡间的事。 林知聿忍不住问道:“你……不会觉得无趣么?” “哥哥为什么会这么问?” “修仙之人岁月漫长,凡人的几十年寿命在修士眼中也不过是一次闭关花费的时间,我以为凡间的事情放在修士的眼中,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或许会觉得无趣极了。” 云别摇头笑道:“别人的想法我不知晓,但你说的这些,我从未听过看过,自然觉得有趣极了。” 他恍惚了一瞬,“要说起无趣,我以前待过的那个地方,才是真正的无趣极了。” 林知聿以为他说的是他以前待在冰棺中的那段时日。 云别像个孩子般伸手比划道:“那个地方又黑又暗,什么也看不见,墙上只有一个小洞,待我长高了一点,才能凑上去看,可外面什么也没有,没有你说的桂花,也没有下雪。” 那个地方,起初他摸着墙壁绕着走完一圈需要一百步,后面需要的步数越来越少。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身体越发强壮的缘故,在之后的某一天,他竟然在黑暗中,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呼吸。 虽然那人从来没有说过话,他甚至从未触碰过那个人,但是云别可以肯定,当时在地牢中的,除了他,应当还有一人。 只是那人无声无息,如同幽灵鬼魅。 林知聿的眼前浮现出一个幽暗紧闭的狭小空间,这听起来不像是个好地方,他眉头微蹙,忍不住问道:“你为何会在那里?” 云别想了想,“自我记事以来便在那里了。” 直到后来,地牢的门被人打开了,他才终于可以出去。 云别的神情淡淡的,像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 他总是这样,或玩闹或漫不经心地说着或真或假的事,叫人看不穿也猜不透。 “哥哥不用想了,在我出来后,那个鬼地方就被我毁了。”他扬了扬下巴,“不要觉得我可怜,我可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哦。” 他凑近了林知聿,“哥哥,你身上……越来越浓了。” 那几个字很轻,林知聿没有听清,他往后躲去,“什么?” 云别却话锋一转,“哥哥,若是你知道,有个人会在未来的某天杀了你,你会怎么做?” 林知聿呼吸一滞,云别问得太突兀,对方漆黑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他,他几乎要以为云别也知道了他梦里的那些事,知道了主角团某天会杀了他,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林知聿:“……” 云别笑了笑,坦然道:“若是我,我会先下手为强,杀了他。” 隔了好久,林知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若是杀不了呢?” 云别偏头看他,眼中满是疑惑,“为什么杀不了?修为不够?有隐情,还是?”他低低地笑了起来,“总不能说是被情感拖累,心慈手软了罢?!” 云别的语气冰冷极了,“人都是自私的,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自己要活,那别人就得死。” 林知聿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什么。 云别又长长叹了口气,“若是实在下不去手,还有一个最坏的办法,唔……自然是躲那个人越远越好。” “我说得对吗?哥哥?” 第54章 一切都会恢复到原点 自从他们出了那个迷阵,后面的路便愈发好走。 根据周围的光线和声音,林知聿猜测他们似乎走到了靠近地宫外围的位置。 甚至他们还遇上了几波其他宗门的弟子,彼此都心知肚明地保持着距离。当有人问起其他人在地宫中是否有所收获,一个比一个警惕,要么缄口不言,要么打马虎眼。 一路上,总是时不时地窜出一两只妖兽。地宫中各处灵气不流通,一些妖兽便汲取地中的“阴煞之气”化为己用,也更容易狂躁,有一点风吹草动便会攻击所见到活物。所幸他们遇上的妖兽品阶不高,都还能应付。 大多妖兽的内丹和骨血能炼器炼丹,即使自己用不上,也可以收集起来,拿到外面能换不少的灵石。此类的妖兽若是白白地送到眼前,能制伏的话,他们自然是一只都不能轻易放过的。 他们合力又解决完几只妖兽,林知聿看了一眼一旁的少年,他漆黑的瞳仁盯住了某一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自他们重新上路,这一路上,云别沉默寡言了许多。 和平日对比起来太明显了,林知聿想不注意都难。 林知聿总感觉在他淡然又随意的外表下,藏着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焦躁。 是因为他被封印了这么多年,终于要去到外面重见天日,而感到不习惯吧? 林知聿至今也不明白那天云别问他的那番话有什么目的,莫不是云别知晓了他的秘密?他想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云别却一笑揭过,不再提及。 林知聿将洗涤干净的妖兽内丹递到云别的怀中,“给你,这是你的那份。” 云别收拢了视线,他低头看去,几颗淡紫色的内丹静静地躺在林知聿白净的掌心中,他没有接,似笑非笑道:“哥哥要与我算得这么清楚么?像是着急要撇开我似的。我分明看见哥哥的那份都是同薛桐的混在一起的。” “自然要算清楚的,你出的力最多。”如今他们一行人之中,他和云别的修为最高,一路上但凡遇上妖兽,或许是考虑到林知聿进阶没多久,云别总是冲在最前面。 “至于我和薛桐的放一起,是我们商量好了,先暂时放一起,等出去后再细分,先把你和段道友的分出来。” 云别听着他一口一个你们我们,他抿了抿唇,“我身上没有可以储存的地方,还是哥哥先替我收着吧。” 林知聿这才想到,云别从冰棺中出来后,两手空空,身上几乎什么也没有。他从身上翻找出一个之前用过的储物袋,“……我这个不怎么好,但是你可以先将就用一下。” 储物袋的品阶很低,筑基期以上的修士都能轻松打开。云别接了过来,修长的五指将那只储物袋捻到眼前细看,神色稍缓,冷峻的眉眼也柔和了几分,“……这还是我收到的第一件东西。” 他爱不释手地拨弄着袋子上的两根系带,带子上的玉珠碰撞在一起“叮叮”作响,像个小孩子一样,“挺有趣的啊……我觉得挺好。” 他当着林知聿的面将储物袋妥帖地收进了衣怀里,林知聿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云别莫不是没看出来那储物袋品相一般,还以为他送的是什么珍贵的宝贝? 云别收下了储物袋,却怎么也不肯收下内丹,“哥哥先替我收着吧,等出去了,哥哥再一道给我。” 林知聿想了想,也是,最后一起给他也没那么麻烦,看云别一副不上心的样子,他忍不住叮嘱道:“等出了地宫,我若是忘了,你记得找我。” 林知聿认真的口吻让他微微勾了勾嘴唇,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后,那浅淡的笑意又僵在了脸上。 …… 走了一段路,前方传来了打斗声,甚至传来了五阶妖兽的怒吼,虎尾蝎给林知聿留下的后怕还记忆犹新,他和其他几人交换了眼神,思索接下来应当如何。 就在这时,五阶妖兽发出声声呜咽,最后没有了声息。 就在他们转过拐角的时候,一名修士的长剑正好从那只五阶黄鳞蜥蜴的喉间拔出,鲜血喷出几丈远。 周围的空气顿时腥臭扑鼻。 薛桐眼睛一亮,“是顾师兄……” 林知聿顺着那还在滴血的剑锋,认出了顾景之手中的那把君予剑。 顾景之也看见了他们,目光直直地看过来,眼光似震惊,似惊喜,似愧疚…… 他险些握不住手中的剑,三步并做两步走到林知聿的面前,低哑的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小心,“师弟,你……你怎么样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还活着……” 当时顾景之选择去救纪尘,他一点也不意外,林知聿原本以为经此一事后,他和顾景之之间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已经挑到了明面上,更无修复的可能。 是了,他现在还顶着顾景之三师弟的名号,至少面子上,还是要关心一番。 顾景之经过方才的一番恶战,发丝已经有些凌乱,他双眼微微失神,不由得往前一步,想要触碰面前的人。 林知聿下意识后退几步的动作,却犹如一盆冷水浇到了他的头顶。 “我没事,不用如此……” 所有的解释都无力地咽进了喉间,顾景之苦笑了一声:“你没事就好。” 薛桐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大脑完全转不过来。 林师兄之前不是说和顾师兄走散了吗?这其中难道还有什么曲折么? 顾景之收起了君予剑,说道:“……那之后,小师弟也与我们走散了,江奕去找他,我便来找你了。” 顾景之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着林知聿的表情,企图从那张清丽的脸上窥见一丝的委屈和不甘。 这一刻,他倒情愿林知聿大声地质问他。 但是什么也没有,林知聿面色如常,不喜不怒,像是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触动他的半点情绪。 顾景之有一瞬的慌乱和委屈,排山倒海的无力感将他卷了进去,他强压下胸口处的窒闷。 是了,林知聿是在怨他那个时候没有救他,正在气头上。等回了天虚宗,再好好地与他解释解释,慢慢补偿他,林知聿会想通的,等他气消了,说不定又会恢复成以前的样子…… 至少不该是现在这样……抗拒他,排斥他,竟然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他往后扫了一眼,这时才注意到另外的两个人。 段吟竹他认识,可师弟身后的那个黑发少年又是谁。 看清黑发少年身上穿着的衣裳时,顾景之双眼微眯,变得锐利而警觉。 他认得,那是林知聿的衣裳,为何会穿在别的男人身上? 云别心里简直要笑死了。 他听了半天,这个男人,恐怕就是哥哥梦魇时喊着的男人。 嗯……是叫顾景之。 根据哥哥此前透露的只言片语,加上他们之间的反应,云别推断出那顾景之似乎因为什么缘由抛下了哥哥,这会儿找来了,要深情款款的上演一出道歉的戏码。 云别勾了勾嘴角,假装没有看见男人看向他时那充斥着敌意的双眼。 第55章 谁的心乱了 顾景之面对着其他人,复又恢复成了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他死死地盯着云别,不客气地问道:“你是谁?” 相比于顾景之的咄咄逼人,云别看起来尤其的随和,俊朗的眉目中透出亲和的笑意,“这位便是哥哥的师兄吧。我叫云别,哥哥救了我一命,于我有恩,这一段时间的相处,我时常听哥哥提起你的名字,早就好奇极了。” 林知聿听得眉头微蹙,他用仅两人能听到的传音问道:“……你别胡说,我哪里有经常给你提过他?” 云别:“哥哥忘了?你在不清醒的时候可是在我耳边一直喊着他的名字,这难道不算么?” 云别:“我也是真的好奇嘛,让哥哥‘心心念念’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林知聿:“……” 这个能不能翻篇不提了? 顾景之将两人之间那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他的喉间发紧,袖中无意识摩挲着剑身的食指暴露了他内心的纷乱。 他敢断定,林知聿和这个叫云别的人之间有着他不知道的秘密。 ……哥哥?看林知聿和他的样子,不过才几天,他们的关系就已经这般好了么? 顾景之看不透少年的骨龄,看少年对林知聿的称呼,应当年纪尚小,但修为却和他不相上下。年纪轻轻就能有如此修为,他此前竟然从未在修仙界中听闻过有这号人物。 他的眼神更加锐利,语气中也不由得带上了凉意,“敢问道友是哪个宗派的修士?师承何人?为何我此前从未听过你。” 云别耐心地一一作答:“在下只是一介无名散修,无门无派。” 顾景之:“道友没有背景却能有如此修为,说一句天才也不为过,不知道友修的是哪种道?” 林知聿被顾景之这副像审犯人一样的样子弄得有些烦躁,“……师兄,点到为止吧。” 林知聿这是要护着旁人的意思? 顾景之咬了咬牙,只觉心中郁气难平,他冷笑一声,毫不客气道:“问清楚一点总是好的。他说你救了他一命,他的修为在你之上,如何用得着你去救他?这样拙劣的陷阱你也傻傻跳进去?怕是所谓的救命,也只是为了诓骗于你。” 林知聿深吸一口气,“其一,我救他之事其中有些曲折,没有他,或许当时死的人就是我,其二,我与他一路同行这么多天,自然是认可了他的为人。世上之事,哪能所有都理得清清楚楚,更何况是人了。” 真是天真至极!顾景之下意识想要斥责,却又忍住将那番话咽进了喉中,斟酌了一番,说道:“你涉世未深,自然事事都往好处想,可他若是抱着什么目的有所伪装呢?” 林知聿冷冷一笑:“师兄,与其说是云别在伪装,不如说是你从一开始就对他抱着偏见吧?” 顾景之咬紧了牙关,紧盯着林知聿的双眼。 四周静谧无比。 薛桐和段吟竹都默默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一点也不敢出声,怎么回事?事情怎么发展成这样了? 云别站在林知聿的身侧,以他的角度看过去,就像是林知聿挡住了顾景之,将他护在了身后。 他回忆着林知聿方才说出的一字一句,只觉得心口痒痒的,像是被蚂蚁爬过,难受,但又不那么难受…… 很不对劲呢。 气氛有些剑拔弩张,云别看了一眼林知聿的侧脸,说道:“顾道友若是担心我会做出伤害大家的事,这段时间,我可以暂时封住灵脉,不使用灵力,怎么样?” “不行!”林知聿脱口而出。 事件中的两人皆是一震。 林知聿转头看见云别这会儿竟然还有余力走神,都要气笑了,“你也傻了么?若是遇上了妖兽,你封住了灵脉,无人顾得上你,那时你怎么办?净出些馊主意添乱。” 云别的命可是他好不容易赌回来的! 顾景之清俊的脸阴沉得可怕,他冷冷地注视着面前的两人,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看不顺眼这个少年。 或许是因为少年身世背景成迷,不过几句话,就轻松挑起了他与林知聿之间的矛盾。 是了,林知聿总是对身边的人格外的迁就,现在他大概也是将这个人划到了自己的阵营,所以才会百般维护,这会儿无论自己说什么他都不会听的。 至于这个叫云别的少年…… 等林知聿后面回到了天虚宗,时间一久,自然就将他给忘了。 周围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薛桐和段吟竹两个人从头到尾都战战兢兢,生怕他们打起来的,这会儿终于松了口气。 薛桐注意到了顾景之手臂上的伤,惊呼道:“顾师兄,你的伤一直在流血,不要紧吧?” 顾景之低头看去,之前和那只五阶黄鳞蜥蜴打斗的时候,竟被它在手臂上留下了两道利爪的伤口,他心思放在了别处,自然就没有察觉到。 看着还在淌血的伤口,他下意识地往林知聿的方向看去,心中竟有一丝期待,不知林知聿有没有听见薛桐的话。 若是以前,他在外历练受了伤,林知聿若是知晓了,总是会放下手中的事情,风一阵地跑来找他,明明是不值一提的伤口,到了林知聿的眼中,仿佛是什么重伤,唠唠叨叨地叮嘱他换药敷药。 “大师兄,给我看一眼吧。” “……大师兄,还疼吗?” “大师兄,你下次一定要再小心一点,不要受伤了。” 可当时他只觉得不胜其烦。 其实无论是他,还是江奕受伤,林知聿总是这副大惊小怪的样子。 顾景之转头看见的,是林知聿蹙着眉在同云别说着什么,黑发少年身高腿长,便迁就着朝林知聿微微俯身,又回了什么话。 金丹修士的听觉何其敏锐,可顾景之只觉得耳中嗡鸣,他再听不见其他声音。 他没有接过薛桐递给他的伤药,另一只手直直地按在了伤口处,不顾薛桐的惊呼,他不断加重力道,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溢出,这样的疼痛让他有了短暂的清醒。 林知聿其实听到了吧。 ……但是也不在乎了。 第56章 重回正轨 尽管队伍里多了一个人,林知聿他们一行人还是保持着之前的节奏。因为不确定地宫会不会在某个时间点将他们剩余的人强制传送出去,所以就尽可能地抓紧时间多获取一些资源。 大家都抱着反正都进来地宫了,肯定不能白来一趟。 林知聿的目光偶尔扫到顾景之的时候,看见他都是眉头紧锁,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林知聿猜到,大概是江奕那边还没有传来纪尘的消息,他这会儿自然忧心忡忡。 或许纪尘和顾景之他们走散,正是因为命运的安排,要去拿到属于他的机缘。 但是林知聿有点搞不懂顾景之了,既然担心纪尘,现在也已经亲眼确定他没事了,为什么不去找纪尘?还要跟着他们一起?甚至一路下来,顾景之也没有跟他们提过要去找纪尘的事,他不提,林知聿更不会主动提及。 之后他们遇见了一群二阶的冰晶鳞虫,它们尤其喜欢躲在地底暗处,通体却晶莹剔透,故得名冰晶鳞虫。它们身上的鳞甲柔韧不折,修士们故而将鳞甲融进法衣之中,或做成软甲,作防御之用。 冰晶鳞虫攻击力不强,喜吸食活物的脑子。它们在遇见活物时,口器会先向空气中释放出一些气体,若是不慎吸入那些气体,则会被麻痹身体,动弹不得,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冰晶鳞虫啃食掉自己的脑子。 不过它们遇上筑基期之上的修士,自然也是毫无还手之力。 平时外面都很难看见一两只冰晶鳞虫,可遇不可求,今日一来就来一大群。 几人解决掉身边的冰晶鳞虫,取下它们身上的鳞甲,林知聿将云别的那份递给他,对方看了一眼,漫不经心道:“还是一样,先放哥哥那里吧。” 林知聿却执意要他拿着自己的那份,他总感觉对方这个样子,不管是内丹还是鳞甲,好像都没有要从他这里拿回去的样子,“这个你自己收着,我不管你了。” “哇哥哥你怎么这么老实,其他人还生怕我来问他们要呢!”他笑嘻嘻道,没个正形,“听说哥哥闲暇时会做些手工,且做得不错,那哥哥帮我把它们做成软甲再给我,可好?” “听说,你听谁说的?” 一旁竖着耳朵的薛桐立马为自己正名,“不是我主动说的,他一路上暗戳戳给我套话。” 林知聿立马拒绝,“我不干,我不做,你另找其他人吧。” 那边吵吵闹闹,顾景之冷冷地看着,清俊的脸上一片阴郁。 这一路上,林知聿果真从未主动找过他。 对才认识的人毫不设防,有说有笑,却独独对他不闻不问。 他曾自诩道心坚定,不被外物所惑,却一次又一次地被林知聿的一举一动牵着鼻子走。 此前安然无恙了那么多年,为何最近频频让他躁郁心慌。 不该是这样的,只是一个林知聿……就这般的让他心烦意乱。 他此前不是希望林知聿能离他远远的吗?看着林知聿傻乎乎地将热情袒露在他眼前,他只觉得烦躁不堪。 如今不正好遂了他此前的心愿,林知聿不再缠着他,他应该高兴才对。 对! 他应该高兴的。 此后林知聿都不会再来惹他烦恼,他继续走自己的道。 所有的一切都被矫正回到了最正确的位置。 ……既然林知聿不愿再接近他了,那便如林知聿所愿好了。 顾景之默默垂眸,遮住了眼底的冷光。 他们休整了片刻,正准备继续动身。 这时,许久未联系的江奕给顾景之发来了一道传音,“我找到小师弟了……” 他的话还未说完,地宫中突然一阵天旋地转,脚下犹如巨龙翻身,剧烈摇晃震颤着,根本站不稳。 不停有石块从头顶砸下,整个地宫中都回荡着巨大的声响,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巨人在惋叹。 地动持续不止,混乱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我们得赶紧出去,地宫貌似要坍塌了……” 一块巨石眼看就要砸落到林知聿的头顶,云别瞳孔微缩,猛地将人往前一推。林知聿侥幸躲过,巨石砸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不堪重负后彻底塌陷。林知聿再看过去的时候,已经倒塌成了厚厚的一面墙,将云别隔在了另一边。 地动的轰鸣声太大,将林知聿的呼喊淹没了个干净。 慌乱中薛桐拉住了他,“师兄,我们先离开这里,这一块的路四通八达,云别道友那么机灵,肯定会找到其他路的,我们出去等他。” 林知聿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微微抿了抿唇,便跟在了薛桐的身后。 约莫过了半刻钟,他们四人回到了陇武殷墟的地面上。 地下的震动还没有停止,豁口处陆陆续续有修士出来。隔了一会,卓然和陆青空也毫发无伤的出来了。 林知聿看着那个方向,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高挑的身影。 林知聿眼中肉眼可见地焦躁。 顾景之盯着他的侧脸看了许久,看见林知聿眼中流露出的担心,心中戾气横生。 如此一个认识不久的人,也值得你这般上心么? 他淡淡地移开了视线,只是克制地紧紧握紧了袖中的手。 又过了半刻钟,江奕背着昏迷的纪尘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 江奕从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林知聿,他微微一愣,眼中不断变换着神色。 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他将纪尘从背上放下,神色焦躁,压低声音对他们说道:“我找到小师弟的时候,他正在与赤晴鸟强行结契,那赤晴鸟似乎不愿,它似乎触发了什么机关,顿时地动山摇,虽然最后结契成功了,但小师弟也晕了过去,我只有先将他带出来了。” 那边的豁口处在不断地变大,到了某个节点的时候,下面的地宫不再往下沉,地动也停止了。豁口处不再有人出来,之前从上往下望还深不可测的黑洞,传送空间似乎已经被关上了,只能看到一堆乱石。 那……云别他? 林知聿不敢往不好的方向想,他安慰自己,云别那么聪明,肯定有办法出来的,或许他已经出来了。 这时,一团火影从纪尘的心口窜至空中,它张开巨大的双翼,遮天蔽日一般,啼叫声更是响彻天空。 底下的修士经历了方才地宫的地动,此时又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是赤晴鸟!快看啊!赤晴鸟!” “传说它可是毕方神鸟的后代!莫不是我看错了,今日竟然能亲眼所见。” “自云上宫宫主飞升后,这一万多年来,这大洲上终于又出现了一只赤晴鸟……” 第57章 赤晴鸟 这时,缓过神来的修士注意到,那在半空中展翅的似乎并不是赤晴鸟的真身,仅仅是一缕虚影分身。 赤晴鸟微微扑扇着巨大的羽翼,静静地俯瞰着下方的人影,扬起的风都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意。 “果真是神鸟!光是分身,就有如此大的威势。” “你们看见赤晴鸟身上的契印了吗?不知是谁沾了这份天大的机缘,竟然能与之结契?” “……好像是天虚宗的人,是那个叫纪尘的弟子吗?听说他可是清远仙尊的小弟子,不仅资质非凡,还深受清远仙尊器重。” 有人连连叹气,“这就是我等与天才之间的差距吗?他如今又契约了这赤晴神鸟,飞升岂不是易如反掌。” 林知聿的目光这时也看向了半空中的赤晴鸟,脑海中的记忆清晰了不少,在原故事中,他和纪尘还因为这只赤晴鸟爆发过一次不小的矛盾。 他还未来得及深想,却突然觉出一丝不对劲来。那赤晴鸟浑浊的双眼转了转,呈现出一丝清明。它发出一声高昂的鸣叫后,竟猛地冲向了下方的人群。 它的爪子锋利无比,羽翼掠过之处,连空气都是烫人的。 这猝不及防的变化让下面的人慌作一团,赤晴鸟刚刚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攻击起人来了。 就算是神阶的兽类,一但被契约,若没主人的命令,断然不会贸然攻击。 林知聿下意识地往纪尘的方向看了一眼,纪尘还在昏迷着,赤晴鸟的此番行为应当不是他所为,对他也没有什么好处。 不好! 像是在找什么人,一直在他们头上盘旋了几圈的赤晴鸟竟然往薛桐的方向冲去了,黑圆的眼睛中带着冷酷的凶狠,势不可挡。 离得最近的纪尘有顾景之和江奕护着他躲开,薛桐被逼得节节败退,林知聿扑过去将他撞开,但羽翼带起的罡风还是打在了他们两人的身上。薛桐吐出一口鲜血,晕倒了过去。 赤晴鸟发出一声更为尖锐的鸣叫,焦躁不已。 它显然又要再一次朝他们冲来,林知聿让段吟竹带薛桐藏起来,然后持剑挡在了他们的面前。 利爪抵在剑锋上,划出了点点火星。 但他到底刚刚进阶,根本不是赤晴鸟的对手,只有将身上能用的符咒的通通扔过去,在段吟竹他们躲好前,能多拖延一会是一会。 不知是不是他的攻击起了效果,赤晴鸟的动作慢了下来。而且林知聿注意到它的眼睛不复方才的明亮,甚至有些木然,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尘,浑浊朦胧。 好机会! 林知聿瞅准空隙,持剑狠狠刺向赤晴鸟的腹部。剑身却“噌”的一下被挡开,林知聿被震得手臂发麻。 是君予剑挡住了他的攻击,顾景之赶来拦下他,“不能伤它!赤晴鸟如今和小师弟结了契,若是伤了它,小师弟也会受到反噬。” 林知聿看着挡在他面前的顾景之,大脑胀痛不已,第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它伤了薛桐,你没看到吗?是它先伤人的,难道就这么放过它?” 顾景之扶额道:“你冷静一点,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薛桐已经受了伤,还要再伤一个人吗?纪尘也是你的师弟,我不拦着你,你还真要杀了赤晴鸟报仇吗?” 就在两人争执间,他们身后的半空中,赤晴鸟收起了羽翼,彻底不动了,眼球完全被阴翳覆盖。巨大的鸟身一下子消散了,随后又化作一道光亮飞入了纪尘的身体中。 顾景之见状,偏过头,不再看林知聿冰冷的眸子,“……等事情弄清楚之后,你放心,会给薛桐一个交代的。” “但愿你能说到做到。”林知聿看也不看他一眼,回头去找薛桐了。 “顾景之!”江奕焦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这场变故来得没头没尾,纪尘也尚未苏醒。 江奕探查过他的身体后,说道:“小师弟的灵脉混乱无章,照此下去,恐怕会撕裂他的识海。” 顾景之沉思良久,终是下定了决心,“以你我现在的修为暂时无法解决,得速速带小师弟回天虚宗找师尊。” 江奕不动声色地往林知聿的方向看了一眼,说道:“你先送小师弟回去,我留下来收拾残局。” 顾景之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被压抑的戾气又开始侵蚀他的肺腑,冷冷道:“小师弟是你带出来的,如今想撒手不管么?若是路上又出现此等情况,我分身乏术,出了事,你如何给师尊交代?” 有你这个无所不能的大弟子在,路上会出什么事? 江奕发出一声冷笑:“行!那动身吧!还耽误什么?” 顾景之给卓然和陆青空留下了传音,让他们安抚那些受牵连的修士,毕竟是纪尘的契约神兽造成了这样的场面。所幸赤晴鸟并未给其他修士造成伤害,除了让他们狼狈一点。 另一边。 薛桐服用了丹药,脸色已慢慢缓了过来。 林知聿松了口气,他看着半空中,之前赤晴鸟停留过的地方,思绪不由得飘远了。 他记得在话本中,他和纪尘的那次矛盾,也是因为赤晴鸟如同这次攻击薛桐一样,更加发了狂似的攻击它的主人纪尘。 后来,顾景之他们在赤晴鸟身上发现了能令它发狂的丹药,而残余的丹药,在林知聿的住处搜了出来。 林知聿百口莫辩,声称是纪尘自导自演。 可纪尘伤得厉害,被契约神兽所伤加上反噬伤害几乎要了他半条命,几乎没有人相信纪尘会为了陷害林知聿,作出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举动,况且,依照纪尘的性格,他也不屑于这样做。 残害同门,又拒不认错,因为这件事,林知聿成为了天虚宗弟子人人唾弃的存在。 林知聿几乎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是话本里的他,还是现在的他,都不会做那般偷摸肮脏的事。 可话本中赤晴鸟发狂是事实,纪尘丢掉半条命也是事实。 纪尘的那些拥护者不会为了陷害林知聿而作出伤害纪尘的事,若说起自导自演……换做他是纪尘,如此大的代价,他完全可以找个更为保险安全一点的方法。 回想起薛桐之前站的位置,林知聿的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一个猜想。 会不会话本里话本外,赤晴鸟根本就没有发狂,它从始至终想要攻击的,就是纪尘。 而赤晴鸟攻击纪尘的原因,或许让他无法为其他人道出,便祸水东引,用发狂伤主的说法搪塞过去。 可是又有一个问题,赤晴鸟为什么要攻击纪尘? 它不是已经和纪尘结契了么? 林知聿脑海中疑问重重。 远远的天边传来一声闷响。 他猛地回过神,他怎么把这事忘了。 他已成功进阶,出来了地宫,还有三十六道天雷劫在等着他。 第58章 渡劫 在场的其他修士也注意到了即将到来的劫雷,为了不被波及自身,他们纷纷退出了陇武殷墟。 眼下,薛桐还未醒来,林知聿安排好段吟竹先带薛桐到安全的地方疗伤,“现下我能信任的只有你,你一定要照看好他。” 段吟竹看着他,欲言又止。 “我会成功的。”林知聿告诉他,也是回答自己。 四九天劫将至,成功了,便能凝聚金丹,成功进阶;若是失败,则魂飞魄散,身死道消。 哪怕是为了活下去,他也要扛过这三波雷劫。 林知聿将体内的灵气运转一周后,之前地宫中得到的冰晶鳞甲正好派上用场,他迅速贴在了身上。劫雷淬炼修士的身体和灵识,是必须要经历的一步,避无可避,哪怕是靠着投机取巧躲过去了,以后的修炼就是再用功也是事倍功半。 但渡劫的修士可以用法衣护甲或者防御法器,在劫雷中消减掉一小部分的威压。 天空中轰隆隆的巨响越发近了。 第一波雷劫很快到来。 一道、两道…… 站在远处的修士甚至能看到那粗壮蜿蜒的雷电,毫不留情地直直劈向陇武殷墟处那道人影身上。落雷砸下带着巨大的声响,让那场景看起来令人格外的心惊肉跳。 才过去第一波雷劫,林知聿便感觉身体各处都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痛,鼻子里只能闻到阵阵焦糊味,他的头发和衣裳都烧焦了几处。 第二波雷劫接踵而至,力道和威势比之前更甚。 林知聿强忍着淬体的疼痛,护住了心脉,缓缓地引导周身的雷息淬骨炼髓,这个过程带来的疼痛不亚于拆筋敲骨,重塑身体。 雷电的攻势一停止,林知聿便脱力地倒坐在了地上,额上汗水涔涔,像是被浇了一脸的水。 两波雷劫下,他手边准备的两个防御法器已经彻底碎了,身上的法衣也破了,完全撑不住下一波的雷劫,不过那冰晶软甲堪堪还能再用用。 最后的一波雷劫之力的威势只会更厉害。 林知聿不敢耽误,只能强撑着迅速调整,他不经意低头看去,自己的两只手都抖得厉害。 被雷电扫荡过的地上,草木沙砾焦黑一片,还残留着雷息,一突一突地闪烁波动。 在其他人惊异的目光下,一个高挑的身影毫无顾忌地闯进了雷劫攻击的范围。 他姿态轻盈随意,衣袂翩飞间,带起了一阵轻风,吹散了一点点空气中的焦糊味。 林知聿的后背骤然撞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哥哥,才一会没见,你看起来好狼狈。” 少年清亮的声音在他的耳边缓缓响起,听起来带着几分无奈和揶揄。 “你……” 一件法衣罩在了林知聿的头上,挡住了他的视线。林知聿的手刚动了动,立马被身后的人紧紧握住,宽大炽热的掌心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姿态与他贴合在一起,接着,对方身上的灵气源源不断地钻入他的掌心。 林知聿看不见,但也听得那最后一波雷劫马上就要来了,难免有些焦躁,“你快走,离远一点。” 云别没动,反而不满地用十指扣紧了他,“专心一点,哥哥。” 他的声音透过胸腔,传递到林知聿身上,震得他的后背微微发麻。 “接下来,跟着我一起。” 云别缓缓开口,“气沉丹田,吐故纳新。内视其中,经络游走。气运周天,百脉通畅……” 少年最后的尾音被声势浩大的落雷完全淹没。 果不其然,第三波雷劫更为厉害霸道,林知聿差点以为自己的神魂都被撕碎了,或许在下一道天雷落下之前,就会化作齑粉。 可掌心另一人的触感拉回了他。 他看不见身后的云别此时是什么表情,是否和他此时一样疼痛。 林知聿的心中涌现出一丝荒诞感。 云别原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却偏偏要陪他一道扛下这天雷。 他本不用做到这个地步的。 因为自己救了他?还是因为那日云别曾在地宫中信誓旦旦地对他保证? 要为他护法,要报恩…… … 最后一道雷电落下后,天幕又恢复了宁静。 身后的人任由他靠着,也不说话。 林知聿缓了缓,感受着丹田中的那颗金丹,心中不由得一阵欣喜。 他成功了!他真的突破到金丹了! 想到在原来的故事中,在他被顾景之踢下绝情崖之前,也不过才到筑基中期。如今他有了星蓟镜,抑制了寒症,还成功突破了,是不是意味着,他离原书的结局越来越远了? 林知聿陷入巨大的惊喜之中,没注意到,身后的人已经轻轻放开了他的手。 等林知聿掀开头上的法衣,微微一愣,他的身后,此时已经空无一人。 云别帮了他,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薛桐醒来后知道了林知聿渡劫成功的消息。他既为林知聿高兴,又自责惭愧,在那么重要的时候,没有守在师兄的身边。 在地宫中,薛桐与云别两人说不到几句准会吵起来。薛桐平等的看不起每一个不怀好意接近林知聿的人,他声称云别就是一只成精了的狐狸,狡猾,谄媚。 可当他听见在林知聿渡劫的时候,是云别伸出了援手,又别扭得夸了他几句。 说到最后,薛桐对林知聿说道:“他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了,可能也是不想同我们扯上什么关系吧……师兄,你就别管他了。” 如今化浮城的事已经解决了,南华仙尊也给薛桐传了好几道秘言,催着他赶快回去。 林知聿给薛桐说了自己的安排,薛桐与陆青空、卓然回去的时候,便没同他们一起。 段吟竹也来找林知聿告别,还让他若是有了时间,一定得去一趟无极观。 林知聿离开化浮城后,一路往下尘界的方向而去。 当年林知聿被带上仙山时不过才八岁,凡尘的那些日子遥远得仿佛是一场梦,却又无比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中。 这些年里,他没有找到机会再回过一次冀州城。 不……与其说是没有机会,还不如说是他曾经无比害怕师尊和师兄们责骂他总是沉溺在过往。 他想,他或许永远都不可能得到他们的认可,不管是原书,还是这一世。 第59章 旧地重游 冀州城。 宋氏一大早去集市买了菜回来,远远地便看见家门口站了个陌生的人影,看着似乎是个年轻人。 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莫不是是个人牙子,盯上了他们家? 一想到家里还有小孩子,宋氏气势汹汹地冲上去赶人,“你谁啊?守在我家门口想干什么?” 年轻人这时转过了身,看清他脸的那一刻,宋氏一下子卡了壳。 这……长得跟传说中的仙人似的,总不至于是坏人吧? 宋氏的语气一下子柔和了起来,脸上也堆满了笑,“这位小公子,请问你找谁啊?可是有什么事?” 眼前是寻常人家的住宅,木门瓦房。墙头探出一簇绿色,偶尔起风的时候,便张牙舞爪地同过路人打招呼。 林知聿收回视线,面前的妇人面容敦厚,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他摇摇头,“无事……小时候在这里住过,路过的时候,就忍不住多看了会。” 妇人很热情,接着他的话邀请他去屋里坐坐。 林知聿谢绝了妇人,转身便离开了。 他又去了几个熟悉的地方转了转,已经全然不是记忆中的样子。医馆变成了甜水铺子,茶肆变成了酒楼……里面是一张张陌生的脸。 是了,当年的那场瘟疫,来势凶猛,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被匆匆裹上白布抬出城去焚烧,整个冀州城几乎成了一座空城。 如今城中的这些人,恐怕都是从别处迁来的。 林知聿买了一些祭祀的东西,去了城郊。林父林母染上疫病去世后,越光老祖找到了林知聿,带着他给父母在城郊立了衣冠冢。 林知聿在城郊待了许久,他有太多的话想说。 他长高了许多,如今已经是厉害的金丹修士…… 等林知聿从冀州城离开,天幕已经暗了下来。他不急着回天虚宗,下尘界与修仙界的交汇之处,有一个不梦镇,林知聿决定在镇上住上一晚,等第二天挑些好玩的东西带回去给薛桐。 不梦镇上多是聚集着一些散修,常常有一些凡人会到此处,有的是为了求得仙缘,有的则是为了同修仙之人换得延年益寿的丹药,两拨人相处得倒还算和谐。 到了第二日,他在镇上逛了一圈,便寻了个茶肆休息。 林知聿今日易了容,但因为他气质斐然,又是生面孔,只静静坐在那里,周围便有好几道隐晦的目光在打量着他。 猜测他到底是不是散修,又为何来了这不梦镇。 “啪”的一声清响,前方台上的说书人拍响了醒木,一下子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各位听客有福了,老朽今日要说的故事,便是和那修仙界的闻人氏和傅氏有关。” 座下哗然,议论个不停。 “你个小小说书的,竟然敢在此议论北域这两家的事,真是不知死活。你就不怕传到那北域域主的耳朵里,派人取了你这条小命。” 有人反驳他道:“不过是听个乐呵罢了。谁知道这说书人说的其中细由是添油加醋还是亲眼所见,别太认真了……况且,那北域地处遥远,北域域主莫不是有顺风耳,还能听见我们这里在说些什么不成?” 也有一些进入茶肆的普通人,听见他们的谈话,有些不明所以的问道:“听各位仙长的语气,似是很怕这北域域主,这是为何?” 尚未有人回应他,又听得一声惊堂木响,台上的说书人也不顾座下之人的嘲讽,缓缓开口道:“说起这北域啊,常年飘雪,冰封万里。其中最负盛名的两大家族,便是那闻人氏和傅氏。” “两个大家族相互制衡,数千年来,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 “可那闻人氏的小姐闻人珉雪竟爱上了傅氏当时的家主傅瑾,两人暗通款曲,之后不顾其他人的反对,结成了恩爱的道侣。不到一年,闻人珉雪产下一子,其子名唤傅落。” 说到这,说书人由衷地叹道:“这傅落可当真是了不得的人物啊!他七岁时便已筑基,十五岁结丹……” 底下有人嗤笑道:“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修仙界中比他结丹早的天才多了去了?” 说书人也不恼,“……不急,且听我细细说来。” 又是一声惊堂木响。 “且说这傅落天分极高,惊才绝艳,却不知修炼了何等邪门的功法,成了个冷心冷情的怪物,最后竟是发了狂,不仅气死了母亲闻人珉雪,又亲手杀死了父亲傅瑾。” 有人忍不住插嘴问道:“不对啊,傅瑾死之前不还是个元婴大能,当时金丹期的傅落如何杀得?” 说书人笑道:“所以说,傅落此人可当真了不得!他区区一个金丹之身,不仅杀了傅瑾,更以一己之力击杀了傅家追来的五位元婴长老。那一战,打得真是天昏地暗,日月蒙尘,竟足足打了七天七夜。” 座下的大多数人都不信,毕竟越阶挑战,还是以一对多,怎么可能打赢。 但傅氏的确是在傅家家主傅瑾死后彻底没落了,一个在北域扎根了几千年的大宗族,竟然就此走向了灭亡。 当时从北域传出来的消息,只说傅家的那几位元婴大能是渡劫陨落了。 “这傅落可真是个怪物!弑父杀母,丧尽天良,定然不得好死!”有人听完,愤愤骂道,又立马噤声,心虚得左看看右看看,仿佛觉得他口中的怪物就在周围看着他们这群人似的。 说书人继续道:“可那年轻人已然杀红了眼,怎么可能收手。他复又回到闻人氏,血洗了闻人氏的几支旁支。北域从此变了天,这偌大的北域,如今完完全全掌控在了他的手中。” 有人愤愤不平,“修仙界中的其他门派就不管?任他肆意在北域作恶?” 另有一修士摇摇头,回答他道:“据我所知,北域天气极端,地形复杂,如今已是北域域主的傅落修为深不可测。自他成为域主后,并未再踏出过北域半步,自然再无人多事去找这个疯子。况且,他犯下如此多的杀戮,天道定不容他,且再等等,他定然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方才还疑问众人为何惧怕北域域主的普通凡人听完了全程,吓得面色苍白。 其他人关于北域的讨论还在继续,林知聿静静地听着,他不由想到,在地宫中时,云别就曾提到过,在他身上闻到了傅落的味道。 他口中的傅落,难道就是北域域主吗?莫不是同名同姓之人? 云别又是如何同北域域主结上了怨? 他状似无意地对前面的人问道:“各位仙长可有谁见过那傅落的长相如何?” 被问到的人都摇了摇头。 这时,旁边一名修士洋洋得意道:“我知道!” “听从北域出来的人说啊,那北域域主其貌不扬,脸上长有化解不掉的毒疮,形似恶鬼,整日以面具覆之,不敢见人……难怪他只敢躲在北域中不出来。” 他身上的味道?还有面具? 林知聿的眼中恍惚了一瞬。 第60章 师徒情分 林知聿一回到仙山,便听得弟子们都在传,说是纪尘下山一趟,契约了一只极其厉害的神鸟,差一点就走火入魔了。还是清远仙尊为纪尘护法散功了三天三夜,才将人救了回来。 又说纪尘是如何如何的幸运,只是跟着江奕出去历练一趟,就得了如此大的机缘,可是旁人许愿都许不来的。 林知聿听在耳中,不置可否。 师尊冰冷疏离,难以接近,除了修炼,仿佛再没有什么事能进入他的眼中,引起他的注意。 但纪尘却是个例外。否则,师尊也不会亲自去下尘界接他回来,也不会不眠不休地守着他。 这便是万人迷主角与身边人独一份的羁绊吧。 林知聿回到了住处,自从有了星蓟镜,无论是运功还是修炼,他的寒症都没有再复发过。 距离弟子考核还有一段时间,他也可以趁此精进修为。 两天后,林知聿打坐之余,收到了清远仙尊的传音——速来拂光殿。 林知聿猜不到清远仙尊找他何事,便也没有耽搁,接着赶去了拂光殿中。 宫淮高坐于大殿之上,他捏了捏眉心,俊美的脸上罕见的染上了一丝倦意。 纪尘契约的那只赤晴鸟凶性未泯,虽说它如今已经安分了下来,宫淮还是震怒于纪尘的胆大包天,待纪尘清醒后,便罚他去纪律堂闭门思过几日。 待处理完纪尘的事,他不由得想起了林知聿。 他私以为林知聿自请下山,以他的修为,或许要不了几日,吃了苦头后就会灰溜溜地回来。 他从薛桐的口中得知,林知聿成功渡劫突破,迈入了金丹,这倒是让宫淮大为震撼。 这时,从大殿外走进来一个身影。 林知聿一袭素净的白衣,眉如墨画,目如点漆,脊背坚韧挺拔,有从容之姿,仿佛经历冰雪也未肯弯折的松枝。 不过是一段时间没见,宫淮便感觉面前的这个徒弟愈发的陌生。 “见过师尊。”大殿之中响起青年清泠泠的声音,带走了浸染在空气中的几分肃然和冰冷。 宫淮锐利的目光看了他许久,似乎想要看清,这个熟悉的皮囊下,是不是重新换了个人,为何对他全无往日的亲近? 良久,“你何时回来的?”宫淮冷冷问道。 林知聿回道:“三天前。” 宫淮冷冷一笑,眼中的寒气在悄无声息地凝聚,“你既已回来,为何不来见为师?” 宫淮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怒意,林知聿却只觉得莫名,当初“无故不得轻易靠近拂光殿”的规矩不是清远仙尊给他立下的么? 林知聿低声道:“弟子自知没什么要紧的事,故而不敢来打扰师尊,扰了师尊的清净。” “你倒是找了个好借口。” 宫淮像是想起了什么,沉默了几瞬。 当他从薛桐口中得知林知聿回了冀州城之时,心中便没有来的一股怒气,不知是气林知聿这么多年还沉溺在凡尘之事中,还是不安于心里那个声音:林知聿或许会就此离开,一去不复返。 一时间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如此在意这个三弟子。收下林知聿,本来就不在他的仙途计划之中。当初若非是为了还越光老祖的人情,林知聿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会和他有半分牵扯。 宫淮曾算过,他和林知聿之间的师徒情分淡薄如烟,或许百年之后,以林知聿的体质,会在某次渡劫中陨落,而他,也会渐渐忘记这个可有可无的三弟子。 他定定地看着林知聿的双眼,纯净明亮,这样的一双眼,也曾满是孺慕地看着他,何曾像现在,平静无光,毫无波澜,似乎要同这死气沉沉的拂光殿融为一体。 宫淮心中一窒,突然有些厌烦。 “你可是在怨为师,偏心于纪尘?” “弟子不敢。” 清净的大殿中响起了脚步声,“哒哒哒”一声声仿佛重重踩在林知聿的耳膜上。 宫淮走到林知聿的面前,他什么也没做,就已带来了极强的压迫感,“看着我,说实话。” 他冰冷疏离的样子仿佛和梦里的那个一掌震碎林知聿灵符的宫淮重合了,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又缠了上来,林知聿觉得呼吸困难,急促地喘了喘,不说怨与不怨,只道:“师尊做什么,是师尊的选择,弟子无权干涉。” 宫淮的喉中发出一声冷笑。 他转身离开的瞬间,落在林知聿身上的威压才彻底散了去。 宫淮未再看他一眼,声音依旧冰冷,“……下去吧。” 林知聿从拂光殿出来的时候,正遇上从外面回来的顾景之。 对方的目光短暂地落在他的身上,不带任何感情,又很快移开,面不改色地从他身边走远。 从地宫出来后,顾景之对他的态度便冷淡了许多,和林知聿刚上仙山那会简直有过而无不及。 但是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之前他围在顾景之身边那么多年,不还是没改变什么,反而惹来对方的厌烦。 还不如放弃那些无用的奢望,专心修为。 等到青年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顾景之才转过身,死死地看着那个方向。 他不甘地握紧了手中的剑,手上鼓起的青筋毕露。 他如今的做法何其可笑,林知聿根本不在意他。 ……那就这样吧。 井水不犯河水。 林知聿,只要你永远别再来招惹我。 第61章 旧事难平休 “听说了吗?那林知聿从外面历练回来,竟然成功突破金丹了,别提有多神气。学堂里那两个师兄还不信,非得去招惹人家,结果被打得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好惨啊。” 远处走来几个外门弟子,趁着四下无人低声议论着。 “哇,林知聿他吃了熊心豹子胆吗?在山上动武,他就不怕被长老罚?” “害,动手的时候又没有几个人看见,看见的人也不敢去作证,谁知道林知聿他会不会回头报复啊?” “啧啧啧……没想到他如今竟然这么厉害,得亏之前我没有对他怎么样。” “对了,听说纪尘被清远仙尊罚去纪律堂了。清远仙尊不是很疼爱这个小弟子么,他也舍得?” 另一人故弄玄虚地摇了摇头,说道:“这你就不懂了吧。纪尘的契约神兽伤了薛桐,薛桐又是南华仙尊最宠爱的弟子,总要给个交代吧。关禁闭而已,既处罚得不痛不痒,又能堵住南华仙尊的口,我看呀,清远仙尊也是想包庇纪尘……” “弟子考核马上就要来了,林知聿进阶了金丹,纪尘又契约了神兽,到时候不知道两人会不会对上,谁胜谁负?” 一行人走远了,议论的声音也渐渐淡了下去。 纪尘从拐角里走出来,神色不明。 那群人反复地将他和林知聿的名字提及做比较,让他心烦不已。 他冷冷地质问道:“林知聿为何能进阶金丹,在地宫中你不是说他必死无疑么?” 当时他还惋惜于林知聿就这么死在了地宫中,没想到林知聿不仅活着出来了,还变强了,就连师尊,也格外关注林知聿,不然也不会无事传召他去拂光殿。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次在地宫中没有救下林知聿而愧疚,江奕和顾景之两人对他也没有以前那么上心了。 好像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因为林知聿,开始避开他了。 纪尘受到了赤晴鸟的反噬,他脑海中的系统也同样变得虚弱,他敷衍道:“他如今变强了,对你来说不是更好。你用功法趁机吞并了他,将他的修为正好化为己用。” 纪尘皱了皱眉,此前吸收了杜衡的肉身确实让他的修为提升了不少,也让他尝到了甜头,“我说过,只要在天虚宗,我就不会用你的那个功法,你不必再蛊惑我。” 系统没说话,只讥笑了一声,在他沉睡之前,纪尘不放心地叫住他问道:“其他人似乎不知道赤晴鸟就是万年前杜衡的那只,我不想它再出意外,再发生那天的事。” 说到赤晴鸟,系统的语气莫名有些阴郁,“那只畜生,已经过了这么多年,竟还如此乖戾。不过……它的灵识已经被完全压制了,以后只会认你做主人,听从你的命令,你无需担心。” 顿了顿,纪尘说道:“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能让我快速进阶金丹?” …… 林知聿还在屋内打坐,便听得院外传来声响。 他以为是薛桐,一打开了房门,却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毕竟,自林知聿上仙山后,江奕来他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还是那一身利落的黑衣,身形笔直修长,低着头,修长的手指在院中的石桌上,无所事事地胡乱画着。 林知聿开门的瞬间,两人对上了视线。 按照正常的流程,这人怕是又来找他麻烦的吧?林知聿现在没有心思同他吵架,转身便要关门。 “……等等。” 身后传来江奕急切的声音,下一瞬,江奕的大掌已经牢牢地撑在了房门上,阻止了他关门的动作。 林知聿的脸色顿时就拉了下来,“江奕,你究竟想做什么?” 面对林知聿的冷脸,江奕竟一反常态,意外的好脾气,他的嗓音有一些干哑,“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一些事,能进屋里谈谈么?” 林知聿一副见鬼的样子上下打量着江奕,他从前那样讨好江奕,也从未见他用这样小心的语气同他说话。就是不让他进屋,江奕也能霸道地将门给拆了。 林知聿甚至怀疑,江奕想骗他进屋,然后关上门打他一顿泄愤。 要么就是江奕真的被鬼上身了。 江奕见林知聿不说话,且目光越来越凉,他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你要不愿意在屋里谈,在院子里谈也行。” 林知聿干脆将门掩在身后,走到了石桌旁,“你想说什么?” 这会儿江奕又诡异的沉默了。 林知聿一袭素衣,头上并未束衣冠,乌发半披,精致的眉头不耐地微蹙着,显然已经快要失去耐心了。 江奕发现,林知聿的瞳色很浅,带着点灰色,幽深朦胧。像某个晨时的一场雾,既沉溺于它的捉摸不透,又期待它散尽,天光大亮的那一刻。 “你、你没事了。”江奕支支吾吾半天,才吐出这么几个字。 这实在不像是他,大概是这些日子和江奕吵习惯了,林知聿毫不留情地开口道:“我若有事,还会好好的站在这里?” 江奕像是未曾察觉到林知聿语气中的冰冷,他自顾自地说道:“当时在地宫中,我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我很担心你。那日,我也不想提前离开的,若是知道你会渡劫,我……” 林知聿打断他,“江奕,这可一点都不像你,你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 林知聿冰冷的目光让江奕心口没由来的泛起密密麻麻地酸涩,他第一次觉得,不笑时的林知聿,竟这般的不近人情。 ——自我上山这么多年,你又何尝把我放在眼里了? 这句质问,如同咒语一般,竟死死地钻进了他的脑子里,如影随形。 那个时候,当年幼的林知聿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他的心中,是有过一丝惊叹的,这个小孩儿,怎么长得这般好看。 但很快,那唯一的一丝好感也很快被少年人的傲气侵蚀掉了。 这样普通平凡的人,凭什么能做他的师弟? 傲慢和偏见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在日积月累下,长成了参天巨树,直至结了一树的烂果子。 江奕看着他,向来强势的面容上竟然出现了一丝彷徨,“近来,我总是在做同一个梦,梦见……我打断了你的双腿。” 第62章 梦非梦 江奕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便是林知聿血淋淋的样子。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出手将林知聿的双腿打断——青年修长的小腿被折成扭曲的形状,软绵绵地拖在地上仿佛连骨头都碾碎进了血肉里。 起初的时候,林知聿还会同他祈求讨饶。 “二师兄……放过我吧。” “二师兄,我好痛……” “二师兄,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到了最后,青年那张麻木的脸上淌出了血泪,一遍遍地质问他:我不是你的师弟吗?为什么独独对我这么狠心?为什么? 耳边充斥着林知聿泣血的质问,然后他……他做了什么? 他、他挑破了青年的声带…… 周围终于安静了下来,无边无际的眩晕感却包围了他。 不!不是这样的! 他从前是讨厌林知聿,妄想将林知聿赶出拂光殿,但他从未想过要用这样的方式伤害他。 他一遍遍地看着林知聿看向他的眸子从怨恨变得失望,直至漠然,好似这样残忍的事他已对林知聿做了无数次。 是梦吧?可是为何又那样真实?青年喉间血溅在他脸上时那种温热的感觉还记忆犹新。 今日看见林知聿的第一眼,他竟有种如坠幻境的感觉,一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唯恐前进一步,眼前的平和便会被生生撕碎,控制着他变成那个冷血无情的,全然陌生的“江奕”。 林知聿缓缓地抬起眼,有片刻的震惊,但很快又化为了嘲弄,他一字一句道:“这是梦么?如果我说,将来或许某一天,你真会这么做呢?” “不可能!”江奕大口的喘着气,想也没想便反驳道:“只是一个荒唐的梦而已,何故映射现实?”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有些发虚,“我此前是对你有些误会,但今后若是你老老实实……”江奕闭了闭眼,皱起了眉,向来我行我素惯了的他,显然对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你若安分,我……我会改。” 林知聿冷冷地看着江奕,眼中的嘲意越来越浓。 江奕啊江奕,你连示弱都这般霸道。但你凭什么认为,现在我还会在意你做什么? “这便是你今天来找我的理由么?” 林知聿无动于衷的样子让江奕凝滞了一瞬,至少听了他的这番话,林知聿的反应和他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他一下没反应过来,心中没由来的涌现出一丝怨念和委屈。 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低过头,今天……偏偏林知聿还不领情。 林知聿却只觉得好笑。他们连示好都带着高高在上的姿态——我允许你靠近了,不感谢我,不感恩于我么? 林知聿缓缓道:“之前有个人曾问过我,若是有个人会在未来的某天杀了我,我会怎么做?” “他说,他会先下手为强,若是暂时杀不了,便离得远远的。” “说得很对,你觉得呢?” 林知聿望向他,这一眼,冷漠无视,不剩一丝温情,竟让江奕生出一种落荒而逃的冲动。 房门在江奕的身后合上,江奕脚步踉跄地往院外走,魂不守舍。 从什么时候,他和林知聿之间似乎已经到了无话可说、无法挽回的地步。 不再去拂光殿,不再亲近他们任何人,林知聿的一举一动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他在渐渐地从他们的世界中抽离。 真的是他做错了么? 江奕走后,他的那些话很快就被林知聿抛之脑后。 只是他忍不住有些疑惑,江奕竟也预见了未来之事。那其他人呢,会不会阴差阳错下也会梦见这些事。 林知聿修炼到了半夜,只觉得识海内躁郁不已,这样的感觉很快让他意识到,应是此前遗留在身体中的灵珠的缘故。毕竟,哪怕是寒症发作,也没有过这样的感受。 相比于之前,有了星蓟镜的他如今修炼起来太过于顺畅,倒让他忘记了他的识海中还残留着一颗不属于他的灵珠。 林知聿刚一睁开眼,却不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而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天幕沉沉,带着诡异的暗红,如饮血一般,给周围笼上一层压抑的薄雾,看不清远处。 林知聿不知自己为何到了这里,下意识掐了下手心,是疼的,不是梦境。 他的这个动作又带给他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他往前走了几步,却看见了一个高高的身影。 他缓缓地转过身,一身白衣被映照得阴沉暗红,半边脸又覆着面具,依稀只能看见薄而红的嘴唇,在这样的场景下,仿佛地底下爬出来的恶鬼。 第63章 无界 林知聿心里直发怵,加之上次这人给他留下的印象太过于深刻。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又是被他拖入到奇怪的地方了。 莫不是对方今日来向他讨要灵珠了? 可不是还没到一年之期吗? 几乎是在瞬间,对方便来到了他的面前,高大的身躯微微倾覆下来,薄唇动了动,“你为何会在这里?” 林知聿一愣,“不是你将我带来此处的?” 男人沉默地凝视着他,藏在面具后的瞳孔,疯狂森冷,仿佛盯上猎物的野兽,胸膛微微起伏。 林知聿觉出他的样子有些不对劲,下意识便想要逃走。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扣在了他的颈上。 一瞬间,林知聿感觉自己的脖子像是被寒冰冻住了一般。 一道闪电炸开在不远处,这瞬间的光亮,让闻人落看清了青年修士眼中,自己戴着面具的鬼魅疯狂的面容。 手中温热的肌肤下,是一下下跳动的脉搏。他想,只要片刻,便能让这具脆弱的身躯失去生机。 杀了他,杀了他…… 脑海中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叫嚣着让他杀掉面前的这个人。 反正他已经杀了那么多人…… 反正他已经罪恶缠身…… 胸口处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闻人落一下子松开了手,看着林知聿脱力地跌倒在地。 闻人落不动声色地抹去唇边溢出的鲜血,衣袂翻飞间,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待身边再也感觉不到那个人的气息后,林知聿才止住身体上的颤栗。 那一瞬间,他几乎全身的毛孔都立了起来,感觉对方真的想就此杀了他,什么灵珠什么约定在对方的眼里根本就不值一提。只是不知最后又为何放过了他,还真是喜怒无常。 林知聿站起身,打量起周围,天幕仿佛还在不断在压低,四周变得更黑更暗。除了闪电,厚云后还有滚滚的轰隆声。 这里说是无人之境的荒地也不为过。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林知聿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才找到一个背风的山坡,他躲在下面,思考着怎样才能出去。 那个人,会不会等会又后悔放过他了,等会又找上来。 之后又吹起了大风,飞沙走石,让人根本睁不开眼。 所幸在这里他身上的芥子空间还能用,林知聿取出一件厚厚的大氅,将自己整个裹了起来。 天上闪电伴着雷声,幸运的是并未下雨,不然他还真是无处可躲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终于不再有嘈杂的声音,林知聿再睁开眼时,又被带到了那个白雾蒙蒙的地方。 不……与其说是又被带到那个地方,倒不如说是周围又从电闪雷鸣变回了那个白茫茫的世界,仿佛此前他经历过的那个可怕的天气是错觉一样。 这时,他感觉一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如芒在背。 林知聿猛地抬起头,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白衣男人。他修身玉立,白衣之上不染半点尘埃,露出来的下颌弧度完美流畅,和之前仿若恶鬼修罗的样子简直大相径庭。 周围的雾气结结实实地掩盖了所有的景物,却清楚地显露出男人高大的身形。 他脸上的银白色面具也不复之前的狰狞可怖,半遮半掩的瞳孔中,似乎有光点一闪而过。 对方不知在他打坐之余,就这样看了他多久。 林知聿有些头皮发麻。 虽然没有在对方身上感觉到上次那种可怖失控的气息,但林知聿的脊背还是紧绷着。 生怕对方一个不高兴,就大打出手。 毕竟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的所有挣扎都是徒劳无功。 闻人落凝视着青年修士许久。 或许是因为他的灵珠在林知聿的识海之中待了多日,林知聿的身上隐隐透出几分他身上的气息,难怪……这个人能在没有他允许的情况下进入这里,还看见了他发狂的样子。 这个发现让闻人落的眉头微不可微地皱了起来,他也是疯了,才会同意林知聿那个荒唐的一年之约。 从前那些威胁他的人,都到了地底下,魂飞魄散。 而面前的这个人,也不会是例外,等一年之后,该让他为自己的大胆付出代价。 林知聿不知道对方的想法,只觉得男人周围的气息越来越冷。 大概是林知聿严阵以待的样子让他有了一丝兴趣,闻人落冷冷一笑道:“我暂时不会杀你。” 你掐我脖子的时候可不像是这么想的。 男人似乎看出了林知聿的腹诽,重重地哼了一声。 “下次若不是来还回灵珠,别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深知只要灵珠一日还在林知聿的身上,只要自己失去了神志,此处对于林知聿来说完全来去自如,尤入无人之境。 一想到这,闻人落的太阳穴就突突地跳起来,他不耐道:“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若有下一次,最好躲起来,别被他找到了。 白衣男人转身的瞬间,那些白雾便将他吞没了。也是下一瞬,林知聿就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房间里。 还真是个霸道又不讲理的人,好像说得自己多想出现在他面前似的。 房间里的香已经燃尽了,他在那个鬼地方,应是待了不短的时间。 林知聿想起来在书上曾看过,修为高深的修士,若是他的灵识足够强大,便会修炼出一方空间,也叫无界。 在无界中的所有景物,都会根据主人心情的变化而变化。 据他所知,就算有修士修炼出了无界,哪怕只是一方能容纳物品的小空间,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可他之前涉足的那个地方,几乎可以确定就是白衣人的无界了。天地间是那样真实,可控日月天气,且似乎无边无际,说是一方真实的世界也不为过。 那个男人的修为究竟有多么的深不可测。 而且白雾茫茫的时候似乎才是无界的常态,那时那个男人的样子变得尤其可怕,所以无界中便也变得电闪雷鸣,如同炼狱一般么? 林知聿想得出神,却听得外面的天边传来了轰隆隆的雷声。 他打开门,远处的天边厚云奔腾,天劫将至。 天虚宗有谁要突破渡劫了么? 就在这时,拂光殿的方向,上方金光闪烁,有人开启了护法大阵。 第64章 弟子考核一 三十六道雷劫悉数落下。 拂光殿的四弟子纪尘成功渡劫。 又用了三天时间,清远仙尊为其巩固修为,纪尘稳稳进入金丹之列。 天虚宗的其他弟子听见这个消息,都快见怪不怪了,要不怎么说纪尘是天才呢!能契约神兽就已经够让人震撼的了,上仙山不过才一年,便能成功结丹,简直让人望尘莫及。 在其他人的讨论声中,弟子考核日很快便来到。 天虚宗每年的弟子考核分为三部分,体术、阵法和试炼。考核结束后,最后累计得分最高的前三名,不仅能得到丰厚的奖赏,甚至还能有机会进入唤风阁——毕竟住在唤风阁的苍梧长老,神秘莫测,从不轻易现身于人前,凡是有幸进入唤风阁得到过他点拨的人,都有极大的收获。 最先开始考核的体术只是一个大类,因为天虚宗中各峰,共有十二种功法传承,只要求同等阶的弟子两两比赛,赢者便成功晋级。 而其后的阵法考核,便要求弟子进入塔中。塔内共设有五层,每一层都有精妙绝伦、以假乱真的阵法——冰天雪地、烈火炙烤、深渊炼狱、天地混沌……至于最上面一层的阵法,便是心魔劫。 除了在往年的考核中,顾景之和江奕,以及其他峰的几个弟子外,甚少有人能从第五层中走出来的,大多数都是在第二层便望而止步。 他身上的寒症时不时就会发作,往年的考核下来,林知聿总是在中间的位置徘徊。 如今有了星蓟镜,他便再没有受到过寒症的影响。 不知今年的考核,他能走到哪个位置。 或许是林知聿这段时间睁眼闭眼都在想着修炼的事,在第一天的比赛中,林知聿竟然连赢两名与他同阶的弟子,成功晋级。 他擅长近战,又总是习惯性的去预测对方落下的招式。与他比赛的弟子也察觉到了林知聿的打法,变得更加谨慎,但到底还是被林知聿抓住了破绽,一举击破。 另一边的薛桐也成功晋级了,自化浮城回来后,南华仙尊抓薛桐的修炼抓得格外严格。他一下赛场,便高高兴兴地去找林知聿了。 纪尘也成功晋级了,也是赶得巧,新公布的名单上,明天要对决的便是林知聿和纪尘。 这无异于钓起了其他弟子的好奇心。本来每年的弟子考核,便有弟子们私下里开设赌局,以灵石为赌注,押谁会赢。 明天比赛的安排更是让他们议论纷纷。 “之前还有人说林知聿能进阶,是靠着天材地宝堆砌起来的,可看了他的两场比赛,倒觉得他也有些实力。” “什么实力,投机取巧罢了。若不是叱谷峰的那两位师兄一时轻敌,怎么可能让林知聿赢了去。” “哈哈哈你就是嫉妒林知聿吧,看不得以前在你后面的人,不仅追上来了,还远远地跑到你前面去了,才说这般风凉话。” “就是。若一开始林知聿便高坐云端,让你望尘莫及,此番你恐怕早就舔着脸夸上了。” 被质疑的弟子恼羞成怒道:“我有什么好嫉妒的,且看看明天纪尘将林知聿打得落花流水,你们还说不说得出来林知聿的好话。” 有人出来打圆场,“都别吵了,这不还没比吗?他俩你们到底买谁赢,赶紧下注。” “哇一个个不是替林知聿说好话吗?怎么不见你们买他,反而压纪尘啊?” 有人小声地反驳他:“这两者有何关系,纪尘看起来确实要厉害一点。” “哈哈哈,押注林知聿的果真只有薛桐一人,薛桐这小子,这回得赔惨了。” “咦?不对,还有一个人买了林知聿赢,竟然压了一千灵石!” “谁啊?谁那么傻?” “……是……是江奕师兄!” …… 到了第二日。 今日来场上看比赛的弟子尤其的多,大概也是真的好奇,想要观瞻这一前一后上山进入拂光殿的两位弟子,究竟谁更厉害一点。 其实在看到比赛名单之前,在得知纪尘进阶为金丹期后,林知聿就有预感,他一定会与纪尘对上。 原书里并没有这一段的描写,毕竟在原书中,他一直为寒症所困,与纪尘的修为差距从始至终都很大,他像只瑟缩的老鼠一般都无缘晋级,都更别提在后面的比赛中对上纪尘。 看来他之前决定下山,便是从那刻开始,已经开始在慢慢地改变原书剧情了。 一想到自己或许不会葬身在绝情崖下,林知聿的心中便高兴了几分。 在他上场之前,转头看到一旁的江奕似乎想上前与他说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林知聿俏脸一沉,立马移开了目光。 偌大的场上,他与纪尘相对而立。 纪尘成功进了阶,原本清秀的样貌看起来越发出尘,普通的天虚宗宗服也被他穿出了飘逸如谪仙的感觉。 林知聿有一瞬间的恍惚,他还记得纪尘初上仙山,躲在师尊身后,抓着师尊的衣带,小声叫着他师兄的怯生生的模样。 那个时候,他知晓纪尘也同他来自凡间,甚至比他在凡间吃过更多的苦,想来也同他初上山时一般,对拂光殿中的一切处处不习惯。 他甚至高兴地想着,以后,除了薛桐,又有了一个能同他说上话的人。 可接下来的一切让林知聿震惊又落寞,不让他轻易踏足的拂光殿,师尊竟然给小师弟留了休息的偏殿,总是行色匆匆,冷着脸的大师兄,也会上心的来学堂接送小师弟,带着他一起练剑。连二师兄,对着小师弟的时候,也是客气极了,不见半点的不耐。 是了,这是师尊心甘情愿要收下的弟子,不是为了人情,不是被威逼利诱。 在原书的结局中,纪尘从未对他真正出过手,但他却因为纪尘,生不如死。 他不可能对纪尘心无芥蒂,甚至还天真的做着师兄师弟的梦。 林知聿再看时,纪尘在对面从容躬身,微微笑道:“三师兄,请千万手下留情。” 第65章 弟子考核二 “铮”的一声轻响,两人的剑在半空中一触即分。 纪尘腾空而起,剑锋挥出一片光华。他的剑上赋有赤晴鸟的炎息,霸道无比,将周围的空气都变成了热浪。 看着林知聿被逼得步步后退,纪尘心中不由得有些得意。 他观察过林知聿两场比赛的打法,步步为营,稳中求胜。 那他便出其不意,完全不给林知聿预判的机会。 纪尘的招式看似杂乱无章,却目标明确,丝毫不让林知聿近身。 明眼人都能看出场上分明是纪尘占了上风,直逼得林知聿节节逃窜,毫无招架之力。 纪尘又是一剑挥出,炽热的炎息扑面而来,林知聿躲闪不及便挥剑抵挡,若非他反应快飞身落地,抵剑稳住了身形,只怕这回早已经落下台去被淘汰了。 纪尘的眼中闪过一丝可惜,稍纵即逝。 周围弟子一片唏嘘声。 林知聿甚至能听到离他最近的几个弟子在大声嚷嚷着,让他尽早认输,又不丢人,就别浪费大家的时间。 林知聿神色未变,恍若未闻。 他站起身,纪尘严防死守,有意不愿让他近身,若是强攻,反而会被对方逼入绝境。 于是,接下来,林知聿只守不攻,只管退到安全的位置,俨然一副拉长战线的姿态。 底下的弟子不满了,“躲来躲去的,算什么本事,我们不是来看你当缩头乌龟的。” “真没意思,这算消极应战吧,就该直接算纪尘赢了。” “这……”主事这场比赛的两位长老对视一眼,林知聿保守的打法确实有些狼狈,但比赛规则并无对此作出约束。 看着林知聿不复开始的忙乱,每次躲过他的攻击时反而有些悠悠然。纪尘抿了抿嘴唇,不让对方看出他已有些力不从心。 剑上赋予的炎息霸道,但也极度消耗他身上的灵力。他原先的计划,便是用最快的时间将林知聿打下台淘汰。没想到林知聿似看穿了他的想法,想要消耗掉他的精力。 虽说他进阶前后都有师尊护法,但他到底是吸收了部分赤晴鸟的力量,短时间内灵力暴涨,才引来雷劫突破,根基本就不太稳固。 若是时间再拖下去,比赛上场的局势说不定会被扭转。 纪尘咬了咬牙,他往高台处看了一眼,那里站了个熟悉的身影,飘逸淡然,冷漠自持。距离太远,但纪尘还是感觉到那个人锐利的目光落在他们的这个方向。 定是在看着他……此次比赛,他断然不能输给林知聿。 在林知聿再一次跃至旁边时,纪尘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耐。 他低声道:“三师兄,你知道师尊也在上面看着吧,你如此畏畏缩缩,是想丢师尊的脸么?身为拂光殿的弟子不该如此。” 纪尘的眼中悄无声息地滑过一丝暗光,自他上仙山后,察言观色,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这个三师兄,是最为看重师尊的看法。 谁曾想,林知聿不但不受他言语所激,只淡淡道:“嗯,只要能赢下就好了,谁管得什么丢脸不丢脸。” 纪尘心气微微起伏,看着林知聿淡然自若的样子,愈发觉得刺眼,特别是林知聿一身白衣翩翩,身形修长挺拔,目下无人,似乎他林知聿才是这个场上的主角。 明明只是一个不如他的平庸之人,凭什么妄想夺取其他人的目光。 纪尘想要速战速决,攻势愈发猛烈,他刻意露出一丝破绽,吸引对方上钩。 果不其然,林知聿侧身从他身后攻来,纪尘迅速回身,炽热的剑锋势不可挡。 林知聿却好似早有准备似的,避开剑锋腾空一跃。 台下的人只看到他姿态轻盈,洁白的衣袍翩跹翻飞,划出一道极美丽的弧线。 林知聿剑招直下,纪尘躲避不开,欲挥剑抵挡,几番碰撞,如此近的距离,他免不了受到剑上炎息的炽灼。 纪尘动作一滞,正是这片刻的停顿,林知聿已跃至眼前,剑锋横亘在了他的颈侧,开口道:“师弟,你输了。” 这会儿台下一片寂然。 属实是方才林知聿那腾飞的姿态太过于赏心悦目,让人不由得回味。 这怎么……打个架还能打得这般的飘逸好看? 当长老宣布是林知聿赢得了这场比赛的时候,台下更是鸦雀无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长长的哀嚎一声,似要哭了的样子,“我的灵石啊啊啊,我这回指不定赔得裤衩子都不剩了。” 接着,数不尽的哀嚎此起彼伏。 “之前我看纪尘那自信极了的样子,还以为他稳赢,谁曾想……唉!” “没想到林知聿如今变得这么厉害,你看到他最后的招式没有,那般利落……定是私底下练了不下千百遍。” “果然,能入拂光殿的人,都不容小觑。” 纪尘低着头,周围的议论声犹如蚂蚁般在慢慢啃噬着他的大脑,真是刺耳又难听极了。 那边高台上的身影已经离去。 纪尘看着林知聿挺拔的背影,心底的不安在一点点的蔓延。 曾经落在他身上的那些目光,似乎在不受控制的,偏移到了林知聿的身上。 其他弟子的崇拜,师尊的期许…… 不、不…… 明明他有系统,还契约了神鸟。他才是真正的天道的宠儿,没有任何人能取代他的存在! 林知聿刚下台,薛桐立马高兴得围了上来,简直比他自己赢了比赛还要激动,“果然不出我所料,师兄,我就知道你会赢了那谁。” 江奕从旁边走了出来,方才林知聿在台上的样子深深的印在了他的脑海中。他对上林知聿冰霜般精致的面容,明明刚刚还同薛桐有说有笑,对上他时,林知聿眼底的笑意霎时褪了个干净。 江奕喉间苦涩,根本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低声说道:“恭喜。” 顾景之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林知聿的方向。 他今日会来看比赛,并不是关注林知聿,只是因为他曾教过小师弟的剑法,自然是要来赛场看看成果的。 是的,并不是为了林知聿而来。 林知聿一举一动,是输是赢,又与他何干。 明明该离开的,可看着江奕接近林知聿,他的脚却像是钉在了地上,怎么也移不动。 凭什么? 同是放弃过他的人,江奕凭什么还能靠近他? 顾景之缓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朝着林知聿的方向走去。 林知聿余光中看到他,拉着薛桐转身便要离开此处。 顾景之面容更冷,胸膛微微起伏,似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他看着林知聿,脱口而出的却是,“小师弟与你比赛受了伤,你就这般无动于衷么?看也不看一眼就要离开?” 第66章 弟子考核三 场上的纪尘也走了下来。 他的手腕确实被剑上的炎息所伤,留下了几缕灼痕,在白净的皮肤上异常显眼。 “大师兄是想说什么?我冷血无情?还是自私利己?”林知聿淡淡瞥了顾景之一眼,方才的好心情顿时一落千丈,眼底闪过淡淡的讥讽。 惯来冷静的顾景之,此时清俊的脸庞变得格外隐忍阴沉。凡事只要是沾染上纪尘,他便如同现在失去了理智这般。 这还是林知聿回到天虚宗,顾景之第一次同他说话,为了纪尘,便是这般咄咄逼人、剑拔弩张。 一些看热闹的弟子不远不近地围在周围,个个拉长了耳朵,生怕错过什么重要的讯息。 ……果然,如传言所说,这拂光殿中的两位师兄,并不待见林知聿啊。 林知聿偏头,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意,毫不客气道:“我如今就是要走,大师兄又当如何?……况且,小师弟身边不是已经有你了么?” 方才开口顾景之便已有些后悔,可他一想起在地宫中,林知聿与其他的男人交往甚密,相谈甚欢。两相对比,林知聿如今对他冷漠疏离的样子便愈发刺眼。 顾景之双眸微微眯起,他哪怕是发了怒,也隐藏得极好,叫人无法轻易看破,只能觉察出他越来越冷的语气,“你果真是学坏了,如今竟然这般的一意孤行、牙尖嘴利。” 林知聿反唇相讥,“大师兄好生不讲道理,只允许你说,就不允许我反驳么?还是师兄习惯了以自己的意愿先行?半句不入耳的话都听不得?以后我还是会继续说,师兄若没做好碰壁的准备,就莫要轻易来招惹我……” 顾景之俊脸出现一丝恼怒,冷冷笑道:“真是笑话,我招惹你?” 薛桐看情况不对,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他怕那些人听了半耳朵又开始乱传一些林师兄不好的话,在一旁帮腔道:“顾师兄你偏心!林师兄也受伤了,想回去休息休息怎么了?” 江奕在一旁偷偷打量起林知聿与顾景之两人,他觉察出两人关系的巨变,两方中间犹如横亘了一块坚不可破的寒冰,他既是惴惴不安又心生惊喜,林知聿终于不再傻傻地一味追在顾景之身后了。 他刚想得出神,一听到受伤两个字,焦急地就要往林知聿面前挤,皱着眉头,上下又仔细将人打量一番,“……师弟,你哪里受伤了?我看看……” 被薛桐一个手肘撞了回去,递给江奕一个“别添乱”的眼神。 林知聿将周围扫了一圈,默默窥探亦或是看好戏的其他弟子,欲言又止的江奕,最后,他和至始至终一直站在顾景之身后的纪尘对上了视线。 纪尘的眼神不复寻常的纯良,一反常态的讳莫如深,琢磨不透。 “比赛中受伤是常有的事,如果我是大师兄你,肯定是先带着人下去治疗,而不是在这里兴师问罪,浪费时间。”林知聿无视顾景之死死盯着他的眼神,丢下一句话,便与薛桐扬长而去。 江奕看了顾景之和纪尘一眼,想了想,最终还是往林知聿离开的方向追去了。 周围的其他弟子见气氛不对,作鸟兽散。 只有纪尘和顾景之还留在原地。 “大师兄,你不必为了我,与三师兄交恶。不过小伤而已,若是都来围在我身边,我反而不适应。” 纪尘清润的声音唤回了顾景之的注意。 他心中本来就对纪尘存了几分愧疚,回头见纪尘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顾景之瞳孔微微紧缩,仿佛和当初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害怕他责骂的少年重叠了。 顾景之眼中的怒意在慢慢的消退,他向来冷硬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如何能说是小伤?也是我疏忽了,你刚输了比赛,师兄还将你拖延在此处许久听众人议论,你且随我速速去灵台疗伤。” “是,大师兄。”纪尘乖巧应道。 等纪尘从灵台出来,顾景之又一路送他回了拂光殿。 纪尘不紧不慢地走入了大殿内,他隐约有几分期待,他不过输了区区一场比赛,师尊对他定还是同从前一样,关怀备至。 大殿上方的男人难得这般慵懒随意的侧坐着,他撑着头,看着面前留影石上的画面,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叩击着扶手。 “师尊。”纪尘放轻了声音,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却没有得到回应。 他疑惑地抬起头看过去,才发现留影石上,师尊一遍遍看的,是林知聿之前比赛的画面——青年修士白衣翻飞,动作利落,容貌清绝,气质冷艳,让人移不开眼。 直到这一刻,纪尘的心中才出现了汹涌的荒诞感,不停地拉扯着他的心脏扭曲翻腾。 大师兄看似站在他这一边,却总是往林知聿的方向看去。 现在连师尊也…… 是不是到了最后,林知聿连师尊也要完全抢走? 对纪尘来说,师尊无疑是最特殊的,尽管知道师尊是因为他的天极灵体体质才会注意到他。在他最落魄狼狈的时候,犹如九天之上的白衣仙人翩然而至,清冷疏离,却对他伸出了手,“你可愿跟我离开?” 纪尘以为自己是特殊的那一个,他满心欢喜地到了仙山,见到了全然陌生又新奇的世界。可那时他才知道,在他之前,已经有个凡人先他一步做了师尊的弟子。 后来,因为他搬进了拂光殿,林知聿双眼通红地来找师尊,竟然傻到同师尊提要求。 “师尊,我还是住在别处吧,林师兄好像不高兴了。” “由他去吧,索性也闹不了几天。” 师尊看起来烦透了,果然不过两天,林知聿便眼巴巴地守在拂光殿外,前来认错。 林知聿畏缩地站在殿下,他却被允许站在师尊的身边。 … 纪尘心中陡然升起浓重的危机感,他咬紧了牙,如今愈发耀眼的林知聿,几乎掠夺了他身上的全部光芒。 一想到宫淮会重新注意到林知聿,一切隐忍和小心翼翼都被他抛诸脑后。 系统说得对,斩草除根宜趁早。 在一切完全乱套之前,他要让林知聿彻底消失在这个世上。 第67章 弟子考核四 在最终一轮比赛中,林知聿惜败于凌华峰的另一个弟子,这名弟子说来还是卓然和陆青空的师兄。 对手剑风凌厉,势如破竹。这一场,林知聿打得酣畅淋漓,受益颇多。 第一轮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林知聿排在那名凌华峰弟子之后,位居第二。 林知聿在场外的公示栏处站了许久,他知晓自己如今修为进步颇多,但看见这个结果时,还是一阵怔忪。 他看向拂光殿的方向,眼中却浮现出了一丝倦意和茫然。 原来,他也能走到这样的位置…… 不是为了追随谁的脚步,也不是为了得到谁的认可。 ……更不是成为谁的影子。 在林知聿回住处的路上,遇上了几名弟子。 林知聿认出了其中的几张面孔,他们此前还曾在学堂内暗暗嘲讽过他不配待在拂光殿,如今却个个像是没事人一般跑来祝贺于他。 一张张虚情假意的面容看得他心烦意乱,林知聿懒得抽出精力应付他们,径直离开了。 那些被冷落的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换做往日,他们有这么多人,早就冲上去将人堵住了。但如今林知聿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再畏首畏尾,上次惹上他被打的两个弟子才刚刚能下床走动,他们可不敢再上去触霉头。 “不过是练成了金丹修士,有什么了不起的?纪尘小师弟也是金丹期,可没有他这般目中无人。” “人家现在有实力,自然有得意的资本咯。也不知林知聿用了何手段,你们看,像江奕那般的混世魔王,眼高于顶,谁也看不上,如今竟三番五次地追在林知聿后边,关键是林知聿他还不领情……” “江师兄魔怔了吧?据我所知,拂光殿中就数他最讨厌林知聿。”说完,他还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旁边的人讥笑两声,“大点声说也无妨,这都是人尽皆知的事。” “我要是林知聿啊,这会还装什么清高啊?早就趁这个机会抓住江奕了,这不彻底在拂光殿站稳脚跟了?” 树下缓缓走出个人影,他不知在此处听了多久,低着头,周身的气息阴沉极了,风雨欲来。 弟子们的议论声戛然而止,表情变得惊恐。 “江、江师兄……” “江师兄……” 江奕抬起头,面含怒气,双眼猩红,死死地看着他们,“那样的话,是谁传出来的?” 兴许是江奕的样子太过可怕,几名弟子吓得瑟瑟发抖,“什、什么话……” 江奕闭了闭眼,他的额上鼓起了青筋,似乎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他咬牙道:“你们刚才说的,人尽皆知——拂光殿中就数我最讨厌林知聿。” “谁传出来的谣言?说!” 林知聿一直对他视而不见,没有办法,江奕便等在林知聿回去的路上。殊不知,却听见了其他人议论的这番话。同时,他的心中又忍不住涌现出了一丝庆幸,还好,林知聿早已经离开了,江奕几乎不敢想象被林知聿听见这句话的反应。 只怕是更加远离他…… 尽管他与林知聿之间紧绷的关系如今只差捅破那一层窗户纸,但江奕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只要林知聿未亲耳听见,别人说的那些就不做数。 江奕的怒吼让几人顿时吓破了胆,纷纷口不择言地解释道:“不是我们故意要议论师兄的,我们也是听别人说的,和我们没关系……” “那这个别人,是谁?”江奕放开威压,一步步靠近他们。 传言汹涌,众说纷纭,要真追根溯源,他们又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很快,几人受不住金丹修士的威压,头昏脑胀,七窍出血。 这时,终于有弟子受不住崩溃道:“江师兄为何迁怒于我们,这难道不是事实么?此前也是你说,有朝一日定要让林知聿滚出拂光殿。因为你的态度,我们才、我们才……”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惨叫出声。 江奕眼都不眨一下,一掌狠狠打在那人的身上。 江奕重重地喘着气,犹如一只愤怒的困兽,他狠声道:“何时轮的到你们来插手我们师兄弟之间的事?你们凭什么妄加揣测?” 江奕想反驳,却一时茫茫然不知如何开口,只得一遍遍重复道:“无论如何,林知聿都是拂光殿的弟子,是我的师弟!” 都说人言可畏,江奕几乎能想象得到,那些听信了这些话的其他修士,会怎样的轻视林知聿。 可他现在才发现。 他竟然现在才发现…… …… 江奕因为在宗门内重伤弟子,被多人目睹,尽管碍于清远仙尊的面子,还是被长老记了大过,处于雷火之刑五十鞭,又被关进了纪律堂,监禁三个月。 这个消息还是薛桐告诉林知聿的。 江奕行事猖狂,在宗门内还是会留些分寸,这次竟然会犯如此大错。 林知聿面无表情地听完,薛桐观察着他的神情,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江奕托人传了话,他问师兄能不能去见他一面,他说有些话必须要当面对你说。” 林知聿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不去。” 第68章 弟子考核五 第二轮的阵法考核是在天虚宗的万明塔中,意在考核弟子的破阵技巧和心性。 万明塔所建年岁悠久,规模宏大,又有阵法加持,可容许数百名弟子同时进入,互不影响。 考虑到越往上层走,阵法越凶险,以防有人真一时不慎被困在塔内阵中,每名弟子进塔前都会佩戴一枚转灵珠,届时若坚持不下去,便可捏碎珠子,安全传送出塔外。 约莫一刻钟后,便有弟子陆续从万明塔中传送出来。 他们有的还沉浸在方才的阵法之中,有的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就这么轻易被淘汰了。 不断有人一脸挫败的从塔中传送出来。 最后,纪尘也捏碎了转灵珠。他有系统的帮助,才有惊无险地走到了第四层。 虽说未能完全通过第五层,但至少这次,他有自信,是能排在林知聿之前的。 纪尘一出来,便有一大群弟子围上来。他们大多止步于第二层,一些人向他询问破阵的诀窍,一些人则对着他不停地恭维夸奖。 纪尘在周围扫了一圈,并没有看见林知聿的身影。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了,心中渐渐有了不好的预感。 纪尘咬了咬牙……不可能,万明塔中的阵法千般变化,玄妙之极,他有了系统的助力,才堪堪走到了第四层。林知聿他……单靠他一个人,绝对不可能爬得比他更高。 说不定林知聿早就已经出塔了,脸上无光便避开人偷偷离去了,或者是,为了有机会能继续踩在他头上,林知聿还在塔中死死撑着不愿意出来。 纪尘冷笑一声,他倒要看看,林知聿能在塔中撑多久。 今日也是顾景之陪着纪尘来的万明塔,说是记挂着他的安全,可刚到此处,顾景之的心思明显在其他地方,一副目下无尘的样子,视线却时不时地在人群中搜寻着。 哪怕此刻他已经从塔中出来了,顾景之的眼神还是依旧望向万明塔的方向。 纪尘垂下了眸子,再抬头时,他脸上已挂上了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有些疑惑地问道:“大师兄是在等三师兄出来吗?” 闻言,顾景之俊眉微蹙,他别过脸说道:“……不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既然你已经出来了,我们现在便可离去。” 纪尘语气轻松道:“可我想等着三师兄。大师兄,你觉得三师兄能走到哪一层呢?” …… 此时身在塔中的林知聿,早已经来到了第五层。 最前面两层对林知聿来说,倒也还算容易。 到了第三层,他便明显感觉到有些棘手了。 但他到底也算是经历过两世的人了,在梦中,他被天虚宗通缉的那些年里东躲西藏,去过荒芜的无人之境,也去过尸山血海的魔界禁地。面对阵中的那些令人触目惊心的场景,倒也不至于太过崩溃失控。 他尚留了几分理智,想起了化浮岛上殷弘那个绝妙的阵中阵,加上段吟竹用天机盘破阵的方法,两相结合,竟让他悟出了塔中破阵的玄机。 他便一往无前,直至到了第五层。 这一层的阵法,会完全投射出修士心中的心结,并不断放大。哪怕修士手握转灵珠,也须万分谨慎小心。曾有修士成功从第五层出去后,大受裨益,有所突破。也有的修士强行突破心中的魔障,不仅连掉修为,还差点走火入魔。 哪怕林知聿有所准备,看着周围慢慢幻化成熟悉的场景,真实得可怕,他还是感觉到诧异。 果不其然的,梦中那些他经历过无数遍的可怕的场景,又再一次上演了。 那几张熟悉又冷漠的脸的主人,与他遥遥而立。 耳边飘忽着朦胧的声音,似真似假地告诉他,这便是他的结局,他永远也改变不了。 不待那些人上前,林知聿冷冷一笑,一举跃入身后白茫茫的深渊。 耳边是轰鸣的巨响,仿佛远古巨龙悲鸣的嘶吼。 他再睁开眼时,天地倾覆,日月沦陷,大洲无数的生灵在大片大片的死亡。天地间好似有一双无情的大手,谈笑间,便施下了对这个世界的诅咒。 这个场景……在原书万人迷主角同他身边人成功飞升后,他曾经在梦中看到过。 ——这是一个被彻底抛弃的世界。 之前在耳边的那个声音又在一遍遍地拷问他。 你为何修炼? 既然结局已定不可更改,何不放弃挣扎? ……不可违抗。 为何不放弃? 第69章 弟子考核六 一炷香过去。 万明塔中如今只剩林知聿一人在内。 等在塔外的弟子此时已经忍不住纷纷议论了起来。 “林知聿怎么还没出来?” “他不会在里面出事了吧……” 时间过去得越久,眼见着连之前打败林知聿的那名凌华峰弟子也出来了,纪尘悬着的一颗心慢慢平定了下来。 他看着一脸凝重的顾景之,建议道:“如今所有人都出来了,三师兄定然是因为什么意外困在塔里了,三师兄性子又好强,我们还是找考核长老商量一下,停下阵法,派人进去将三师兄接出来吧?” 顾景之微微蹙眉,似是不太赞成这样的做法。塔内的情况暂时还不明晰,哪怕是只通过了一二两层,能靠着自己出来也还算说得过去,可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要长老们接出来,这不正好给其他人留下了诟病的机会。 顾景之未作答。 纪尘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稍纵即逝,他扯出一个笑容,“是我太心急了,实在是担心三师兄。三师兄修炼如此刻苦,像是有什么心事执念,我是怕他在塔中强行破阵,受到伤害。” 顾景之顿了顿,淡淡道:“他不是这般冲动的人。” “大师兄还是真了解三师兄啊。”纪尘感慨道:“想必二师兄也和大师兄是同样的想法,只可惜二师兄被关去了纪律堂,若他今日也在,三师兄出来看见他,定然会更高兴的吧。” “二师兄教训那群人,也是为了三师兄……” 纪尘每说出一句,顾景之周围的空气便冷上一分。 “……这与我何干?”终于,顾景之咬牙丢下这句话,竟是拂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顾景之的背影消失在了视线中,纪尘悠悠地收回了目光。 他轻轻哼笑一声,慢慢踱步朝着守在万明塔外的两位长老而去。 当长老们听到清远仙尊的小弟子一脸担忧地建议他们关闭阵法,进塔中将最后一人接出来时,一脸严肃,“胡闹,你当这是闹着玩吗?” 另一名面容和善的长老想了想,觉得纪尘说得也有几分道理,破了阵要能出来早出来了,那林知聿这么久没出来,在塔中遇上了什么突发状况来不及捏碎转灵珠出来也说不定,毕竟往年也是有过一两例这种情况的。 两位长老一商量,既然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其他的弟子也已经出来,那不如停掉阵法。 只可惜,今年考核的弟子,竟无一人能通过第五层的…… 周围一些弟子也听见了纪尘的话,忍不住替他不平道:“纪师弟未免也太好了,林知聿对他那般冷淡,事事不顺眼,之前比赛还伤了纪师弟,没想到纪师弟不计前嫌,还担忧林知聿困在塔中。” 有弟子琢磨出关键了,疑惑道:“那若按照长老们的安排,林知聿破阵的结果该如何算?” “能如何算?是他自己出不来,本事不行,这次自然别想拿一点分数。”有人幸灾乐祸道。 林知聿出了这么多天风头,今天总算是露出马脚了吧。 其他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两位长老,这时,有眼尖的人注意到了,万明塔第五层上面的鉴灵石亮了! 只有人全须全尾地通过了那一层的阵法,鉴灵石才会亮起。 在众人抬头看的瞬间,一道轻盈的白色身影自上方飞跃而下,衣袂翩跹,乌发雪肤,眉目如画,全身上下仿佛笼着一层光,明艳得让人几乎不敢直视。 那些先前还议论不已的人,此时却再生不出亵渎的意思。 纪尘怔愣地看着前面的人,脸上的震惊再也藏不住。 林知聿竟然过了第五层! 不可能! 他如何做到的? 阵法考核后,有一小波声音冒了出来,质疑林知聿在塔中破阵时作了弊。 负责考核的两位长老怒不可遏,觉得这些声音这是在质疑他们监管的能力。所幸塔中布置有特殊的留影石,能重现所有弟子破阵过关时的场景。 于是,他们便将林知聿破阵的留影石放了出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来还能这样破阵,他还算聪明,我此前怎么没想到。” “不仅如此,阵法中的那些诱惑竟未影响他分毫,这该是多么强的定力。” “他破阵的步骤和手法也是中规中矩,却观察敏锐,总能快速发现关键……” 留影石上只记录了前四层的影像,但这些也足够让那些质疑的声音消失。 弟子过第五层时经历的种种也会留影在心魔镜上,监事长老们未曾公开,因“作弊”一说,原本两人只是象征性地翻看,越看越觉得心惊肉跳。 两位长老商量一番,将心魔镜送去了拂光殿。 …… 此时,宫淮坐于拂光殿上,闭目凝神。 他面容俊美,气质凛然,仿若一尊清心寡欲的神像。 他静坐许久,殿外都未曾传来那熟悉又轻快的脚步声。 林知聿有多久……未曾主动来过拂光殿了? 还真要他亲自去请么? 宫淮缓缓地睁开了眼,那双波澜无惊的瞳孔中罕见地泛起一丝涟漪。 他听闻了林知聿在第二轮考核中夺得魁首,这让他是有些意外。换做往年,林知聿若是拿下这样的好成绩,怕是早就高高兴兴跑来拂光殿了。 他近日想了很多,若这次林知聿再来拂光殿,他可以……夸一夸他,或是给些奖赏。 门口终于传来了声音。 宫淮抬头看去,却是从殿外匆匆进来的小童。 宫淮的肩背又重新靠了回去,漆黑的眼瞳中,似浮过一丝愠怒。 所以……他是在期待什么? 小童恭敬地朝他呈上来一个盒子。 小童解释说是万明塔的长老送过来的,记下了林师兄的心魔,让仙尊务必要看看。 心魔镜要以灵力催动才会开启,如今看来只是一面普普通通的镜子。 他蓦然想起了上一次林知聿来拂光殿,清亮的眸子看向他时亦再无往日的温情。连着这拂光殿,也愈发清冷。 是还在同他闹脾气么?企图用这种方式让他妥协,博取他的关注…… 看样子,林知聿似乎要成功了? 宫淮修长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最后只是轻轻地挥了挥手,再也不看一眼那镜子。 “拿下去……先收起来吧。” 第70章 试炼一 第二轮考核就此告一段落。 几天后,便会组织弟子们实战试炼。 今年天虚宗考核试炼的地点定在了苍术山。 苍术山与下尘界接壤,常常有山中的凶猛妖兽跑去下界作乱。 试炼当天,数百名弟子齐齐进入山中。安全起见,在山外徘徊有四名元婴长老,时时关注着苍术山中的情况。 此次试炼,乃是按照个人诛杀妖兽的数量和品阶实行计分制。有人善谋略,有人善功法,免不了有人会抱团合作,长老们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内部怎么分配,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苍术山中某处,几名弟子正追着一只妖兽,眼看那妖兽又要逃脱,一人利剑一挥,只听得一声呜咽。 他们转到树后,往地上随意一瞥,击杀的只是一只普通的白狐,真正的妖兽早已经逃脱。 “怎么办?杀错了……长老说只能诛杀邪物妖兽,断不可伤害普通生灵。”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只怪它倒霉吧,而且山中妖兽横行,它就算不被我们杀死,也会被其他妖兽吃掉。” “快走快走……” 那几名弟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在山中游荡许久的金色光点发现了地上奄奄一息的白狐,光点环绕着盘旋了几圈,最后钻入其中。 …… 林知聿原本和薛桐是一起的,哪知一开始,就对上了一只体型庞大的妖兽,冲撞间,两人便跑散了。 之后,林知聿前后遇上了几只凶残的妖兽,对它们而言,修士的血肉有极大的吸引力,哪怕面对的是金丹修士的威压,也妄想吞食掉他,只不过最后都被林知聿一一诛杀。 走着走着,林知聿听见身后传来的细小动静,不是妖兽,并未察觉到有危险的气息,他便继续往前,并未在意。 可那小东西就这样亦步亦趋地跟了他一路。 林知聿回过头。 他停下,对方也停下。 那似乎是一只几个月大的普通小狐狸,浑身毛皮雪白,唯有颈下的皮毛如被血浸染一样,血红一片,触目惊心。 林知聿以为它是刚吃完猎物,才弄得一身血腥。 但为何又执着地一路跟着他。 林知聿有些头疼,“你别跟着我了……” 说完转身便走,可身后依旧响起不紧不慢的动静。 林知聿抽出剑,抵在面前,打算将它吓走。 小狐狸视若无睹,反而走到他面前,慢慢蹲了下来。 林知聿这才注意到,它脖子上的鲜血乃是一道剑伤所致。他伸出手查看了一番,那道伤口几乎割断了它的半个脖颈。伤口还很新鲜,如此看来,应是入山试炼的弟子所为。 伤口都这样严重了竟然还能跟他一路。 至始至终,小狐狸都安静乖巧地任他翻看,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竟是一点也不吭声。 “你究竟是什么,都这样了还能活着。”林知聿实在好奇,铺开神识又查看了一番,这的确只是一只普通的生灵。 林知聿叹了口气,到底于心不忍,他从腰间的储物袋中取出生肌止血的丹药塞进了它的喉中。 它颈上那道骇目惊心的伤口在慢慢愈合。好人做到底,林知聿顺道将它身上的血污也一并用洁净术洗去了。 他挥了挥手,“好了……别再跟着我了,你找个地方躲起来,过几天再出来吧。” 小狐狸偏了偏头。 它的瞳孔又圆又黑,却像是失了焦距,透出几分空洞来。 林知聿刚要说话,对方试探地轻轻舔了舔他的指尖。 林知聿猛地缩回手,也不知为何,他竟然从那双呆滞的眼睛中看出了一丝讨好? 真要跟定他了? 林知聿站起身,还在思索的时候,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扯他。一低头,方才还畏畏缩缩的小狐狸,这会儿绷直了腿,卯足劲咬着他的衣摆往另一个方向拽。 林知聿心中又是好笑,又是疑惑。 这是……要带他去什么地方? 小狐狸生怕他不去,起初一直咬着他的衣摆不松口,见对方终于肯跟着他走,便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 这只来路不明的小狐狸,真是浑身上下都透着怪异。 林知聿没忘记自己还在试炼途中,但他见这只狐狸如此执着的给他引路,便将信将疑地去看看,应是费不了多少时间。 “莫不是为了报答我替你治伤,你这是要带我去寻什么宝贝?”林知聿看着走在前面的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觉得好笑,也不管它能不能听懂,随口调侃道。 很快他便笑不出来了,因为小狐狸将他引到了一个断崖处。 一条瀑布悬挂其上,水泄如注,冲刷着漆黑不可见的崖底。 扑面而来的水汽带来一丝丝的凉意,林知聿此时没有了和它继续玩闹的心思,心知考核要紧,“好了,这地方我跟着你来也来过了,虽然不知道你带我来这里有什么目的。但是我得走了,你可别再跟着我了,很危险……你最好找个地方躲起来,别让其他妖兽把你吃了。” 大概是意识到林知聿真的准备离开,小狐狸原地打着转,喉中发出不成调的呜咽声,肉眼可见地焦急,死死扒住林知聿的腿,龇牙咧嘴的一口咬了下去。 大概是才长的新牙,也不疼,倒是痒痒的。 “……” 林知聿将它从腿上扒下来,捏着它的后颈拎到眼前。小狐狸的眼神一直示意它看向瀑布,林知聿戳了戳它柔软的肚皮,忍不住问道:“瀑布下面有什么?是你的同伴掉下去了吗?你希望我下去救它们?” 林知聿一连几个问题,可奈何对方听不懂。 小狐狸顺势紧紧抱住了林知聿的手臂,黑圆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林知聿没养过灵宠,但看小狐狸这副殷切的样子,分明就是想让他到瀑布下面。 他真是彻底被这个家伙缠上了,不达它目的不罢休啊。 林知聿观察了片刻,崖下未发现其他凶兽猛禽的气息。 崖边垂着一些枝条藤蔓,林知聿拽了一把试了试韧性,便飞身而下。 瀑布的水声不断在耳畔放大,飞珠溅玉,他的一些发丝被水打湿,紧紧地贴在脸颊上面。 行至一半的时候,伏在他肩头的小狐狸突然怪叫一声,林知聿定睛一看,那湍急的瀑布后似有个洞口。 小狐狸有些心急地在他肩头踩了踩,见状,林知聿穿过水帘,一举跃入那洞口中。 第71章 试炼二 一进入洞中,外面那飞泻的瀑布声便被隔绝了大半。 小狐狸从他肩头跳下来,便急不可耐地往前走,见林知聿未跟上来,又衔上他的衣摆往里面拽。 林知聿有些嫌弃地抽回自己的衣摆,“别咬了,上面都是你的口水了。” 金丹期的修士感官十分敏锐,即使洞中没有其他的光亮,也不妨碍他将洞穴打量了一遍。 这应是一处天然的洞穴,听着脚步的回音,里面也不深。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便看见一个简陋的石台。 石台表面凹凸不平,上面爬满了青苔和细小的藤蔓。 小狐狸先他一步跳上石台,殷切地看着他,甚至颇为传神的用爪子在石台上拍了拍。 林知聿扒开一层又一层藤蔓,便看见下方的坑洞里,赫然放着一个匣子。 匣子通体黑色,边缘泛着古旧的锈色,平凡无奇,也没有锁扣,怕是随地丢在外面也没有人会特意看上一眼。 小狐狸直直地看着他,似在无声地催促他赶快打开匣子。 “唔……你还真是来带我寻宝的?”这只小狐狸虽然未开灵智,但一举一动异常机敏。 林知聿本就没抱着会在匣子里看见什么奇珍异宝,匣子上未曾设有什么机关阵法,他没用什么力气,便将匣子掀开了一条缝。 “咔哒”一声轻响。 一道气焰嚣张的火影猛地从匣子里窜出,扬起宽大的双翼,带起一股热风,朝着他迎面扑来。 林知聿下意识伸手挡在眼前,那道火影却穿过了他的身体,一下子消散在了空中。 刚才那片刻的惊险让他久久回不过神来。 那似乎是附着在匣子上的一缕分身,不知是不是因为时间太久,分身的灵力散尽了,又或许是那缕分身并不想伤害他,所以他才侥幸躲过一劫。 只是方才的那个火影,似是有些眼熟,竟和那日在陇武殷墟出现的赤晴鸟分身有几分相似。 但也只是匆匆一瞥,他也不能确定。 一旁的小狐狸像是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似的,都不带动一下的,竟是比他这个金丹修士还要镇定。 林知聿终于往匣子里面看去——一枚玉简静置其中,在昏暗的洞穴里发着莹莹白光。 光是这般景象,就能看出玉简的不俗。 但有了方才开匣的意外,林知聿观察许久,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了玉简。 小狐狸见他许久都未有其他动作,有些气恼地磨了磨牙,紧紧挂在林知聿的手臂上,张口便咬在了他的指尖。 起初,林知聿以为它在同他玩闹,突然一阵刺痛,被咬的地方见了血,他刚要严肃地拍开它,却不料指尖一滴血染在了那玉简上。 霎那间,他仿佛置身于另一个陌生的空间——周围一片漆黑,只有金色的符文跳跃般将他重重包围起来。 “诸天法诀十卷。”林知聿喃喃念出了声。 不知过了多久,林知聿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昏暗的洞穴中。 林知聿看着手中的玉简,修仙界中都有滴血认主的说法,他闭眼凝神,果然对玉简中的空间来去自如。 这玉简中记载的符文似乎是某种传承,他置身其中,只觉神乎其神,妙不可言。 只是这十卷法诀尚且只开启了六卷,余下四卷被封禁着,等待着人开启参悟。 这“诸天法诀”就连在原书中也未曾提过,如此神秘又引人探究。 他开始翻看了第一卷,便心痒痒地参悟起来。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只觉心旷神怡,如沐春风。但毕竟此法诀尚有太多未解的地方,他不敢再继续修炼下去,若是不慎与以前的功法相冲,只怕是会走火入魔,得不偿失。 林知聿将玉简小心地收了起来,一抬头,和一直观察着他的小狐狸对上了眼。 到了现在,林知聿可不再觉得这只是一只普通的狐狸。 匣子藏得这样隐蔽,就连修士也很难发现。 “你怎么知道此处有宝贝?还将我引来,你可知是何人留下的?” 狐狸说不了话,只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看起来可真奇怪,一点也不像只狐狸。”林知聿观察它许久,下定结论道。 小狐狸蹲坐的身体一僵,顶着青年修士打量的目光,它装模作样地舔起了身上的毛,又犹觉不够地摇起了尾巴。 一边舔,一边观察着林知聿的反应。 对方抱着手臂,勾着唇站着,也不知道被它唬住了没。 “若是无事……就走吧。”林知聿抬腿往外走去。 小狐狸一愣,随即轻车熟路地窜到了他的肩上。 林知聿偏头看了一眼它,学着之前的样子吓唬它,“抓住了,掉下去我可不会再管你……” 小狐狸闻言,生怕他甩下它,连忙抱得更紧了。 林知聿闷闷地笑了声。 还挺好玩的。 他抓住崖上的藤蔓沿路返回,到了上面,小狐狸也不再拽着他去哪了,老实地窝在他肩上,时不时地蹭蹭林知聿的脸。 “你这是不准备离开了?想跟着我?” 小狐狸听着这话题不对,怕林知聿翻脸反悔,连忙扒紧了他,一副“你休想丢下我”的样子。 仔细想想,其实养一只小狐狸也不是什么难事,它吃得也不多,看起来也很通人性…… 毕竟,小家伙还给他带来了这么大的惊喜。 一人一狐出了断崖,林知聿想得正出神,突然听见一道拉长的声音。 “救救——命啊啊啊!” 是薛桐的声音。 眨眼间,薛桐已跃至跟前,二话不说,拉着他就往前跑。 林知聿往身后看去,是一只三阶蚩蒙兽,追在他们后面,就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蚩蒙兽体型庞大,却性格温顺,甚至懒得跑出自己的地盘,也不知薛桐是如何惹上它的,竟追了一路。 薛桐拉着林知聿跑了一会才想起来,林知聿如今是金丹修士,根本不用像他一样狼狈,“师兄,接下来怎么办?” 林知聿问道:“你如何遇上它的?” 薛桐跑得气喘吁吁,“是孟至洋那家伙坏事,慌起来不知道朝它洒了什么东西,他自己倒是溜得快,蚩蒙兽发了狂,就追着我一个人跑。” 第72章 试炼三 对付个蚩蒙兽,对如今的林知聿来说,绰绰有余。 只是这蚩蒙兽体壮却温顺,一般不会主动惹事,它们甚至会吸纳山间的毒瘴,使苍术山周围免受瘴气的侵扰,当然不能简单粗暴的杀了。 蚩蒙兽一路追着他们也是因为受了刺激发狂,将它打晕了就好。 林知聿示意薛桐躲去旁边,“你躲一下,我去收拾它。” 薛桐嘿嘿的笑,刚要夸两句“有师兄在真让人放心”,一团雪白的东西从林知聿的方向抛来,在他眼前划出一道弧度,最后稳稳地落在他的怀里,和他大眼瞪小眼。 诶?! 林知聿转身拦在蚩蒙兽的眼前,此时又想到他之前在洞穴里修炼的第一卷法诀,似乎能抚平人的心气。眼下他倒是可以在蚩蒙兽身上继续试一试这功法如何。 眼见着蚩蒙兽头上的兽角就要朝他抵来,林知聿连忙催动法诀。 他甚至做好了法诀不管用再打晕蚩蒙兽的准备,没想到连半刻钟都不到,蚩蒙兽的动作就渐渐慢了下来。 它恢复了神志,似乎在疑惑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很快它的注意力就被旁边最嫩的树芽所吸引,悠哉地吃干净后,便未再管周围的两个人类修士,扬长而去。 薛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等蚩蒙兽一离开,便兴奋地窜到林知聿身边,问他方才是做了什么,不费吹灰之力就制住了它。 林知聿本来也没打算瞒着薛桐,便将遇到小狐狸之后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诸天法诀?”薛桐思索了片刻,“我也从未听说过……看起来像是很不得了的功法,不知道藏书阁可有关于它的消息。” “只有等考核结束去看看了。” 薛桐不知想到了什么,严肃道:“师兄,你放心吧,这件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林知聿轻轻笑了一声,“我怎么会不信你。” 薛桐觉得林知聿比起前段时间,像是心中卸下了许多事,笑容多了许多,他便也跟着高兴。 薛桐的注意力回到了小狐狸的身上。林知聿刚才一回来,它便挣脱开薛桐的桎梏,窜到了林知聿的肩上。 “它倒是有眼光,知道找最好看的人缠上……师兄,你是想养着这个小家伙吗?” 林知聿点头,“这苍术山多凶险,便让它先跟着我吧。等它成了年,之后又是去是留,就看它了。” “看它这样子,以后也怕是撵也撵不走吧?” 两人说话间,便离开了原地。 之后,他们若是遇上其他凶猛的妖兽,林知聿先用法诀将其制住,再一击致命,竟是比最开始的速度快了许多。 …… 层林掩映。 宋明刚将面前的人捆缚起来,便听得身后传来动静,他以为是那人的同伙,刚转过身,便见一张熟悉的脸。 “纪师弟?原来是你啊。”宋明紧绷的神经立马放松了下来。 纪尘往他身后看去,被捆缚起来的人是个生面孔,未在考核弟子之列,身上穿的也不是天虚宗的服饰。 “宋师兄,你这是?……他又是何人?” “此人功法阴邪,应是一名魔修。我看他鬼鬼祟祟在林间穿梭,似乎在找什么人,唯恐他作乱,先绑了再说。” 那人竟也不掩饰,直言道:“你们现在既已知道我的身份,还不速速将我放了。我只是偶然入了这山中,抓我是想撕毁与魔界之间的合约吗?” 宋明正色凛然道:“谁管你是故意还是偶然,待我通知长老,到时候再看你如何狡辩。” 宋明正要传音给山外的长老,他面前的纪尘却倏地拔出了剑。 “纪师弟?” “我见那边有影人晃动,莫非是这魔修的同伙?” “当真?”宋明跟着往纪尘所指的方向看去,“我与魔修交过手,心里有底,我且去看看,你替我看住这人,莫让他跑了。” 直到宋明身影再也看不见,地上的魔修看着这名正道修士,眼光莫测,“你是特意将他支走的,说吧,你想做什么?” 纪尘:“应该由我问你想做什么,你此番进山中是为了找谁?” … 宋明追了一路,并未有任何发现,他估摸着应是纪尘一时看错了。 待他折返回来,却见纪尘坐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胸口,那魔修早已不见。 “纪师弟,你受伤了?”可纪尘不是已入金丹吗?那魔修功力在纪尘之下,如何能伤得他? 纪尘看着他,脸色苍白,很是愧疚,“也是我一时大意了,他竟留了后手,挣脱了捆绑,还用阴邪手段偷袭了我……” 宋明查看了他的情况,脉象逆转,连忙替他调息。见他面色稍缓,神情低落,安慰道:“无事,魔修之人向来诡计多端,你此番有了经验,以后对上他们便不会再上当。” 宋明想要继续联系长老,却被纪尘轻轻按住。 纪尘轻声解释道:“我们此番打草惊蛇,魔修怕是早就逃之夭夭了。通知长老,只怕是会引起其他人的恐慌,坏了这一年一度的试炼。况且,魔界与我们有盟约,又安分多时,应不会挑此时机在山中作乱,其中若真有误会,只怕会被魔界认为是我们故意挑衅。” 见宋明神色还有几分踌躇,他继续道:“待试炼结束,出去后我定告诉师尊,由他亲自判断定夺。” 提到清远仙尊,宋明的眉头这时终于放了下去,“……如此,那我便放心了。” 第73章 唤风阁 为期三天的试炼终于结束,所有弟子都撤出了苍术山。 一些人以为自己收获颇丰,必然能拿下个好成绩,可当他们看见林知聿的计数简时,心中的自信又纷纷熄了火——林知聿猎杀的均是高阶妖兽,其中甚至还有让一般人闻风丧胆的四阶双头蟒。 ……不过,他们已经习惯了。 有了前面两轮比赛的铺垫,这下再无人敢跳出来质疑,徒增笑料。 看来,林知聿拿下此次试炼甚至考核的第一,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果不其然,最后公布的考核结果中,林知聿位居第一,凌华峰萧若与拂光殿纪尘紧随其后。 …… 白云舒卷,清风拂面。 此次考核的前三名弟子正安静地等在唤风阁长廊外。 今日是他们被安排来见苍梧长老的日子。 一名小弟子先是恭恭敬敬地对他们行了礼,点了萧若与纪尘的名字后,便在前面带着他们进去。 外面独留林知聿一人,他不解其意。 苍梧长老独独跳过了他,是他无缘于此吗? 林知聿望向天边的云层想得出神,竟不想方才那小弟子很快带着两人已经折返回来了。 小弟子态度恭敬,小小年纪便显出稳重的气质来,“请回吧。” 林知聿叹了口气,心道自己果真无缘见到苍梧长老,也依言跟着转身离开。 那小弟子却叫住他,“林师兄留步。” 纪尘回过头,看见小弟子单独为林知聿引路,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依稀还能听见小弟子说话的声音,“长老说……他想单独见一见你……” 观那小弟子的一举一动,林知聿脑海中勾勒出苍梧长老严肃庄重的形象,可他一进门,只看见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半阖着双眼在打盹。他身下的摇椅时不时晃动一下,悠然自得。 林知聿进门后,苍梧慢悠悠地睁开了眼,他未起身,只随意指了指旁边的座椅,“坐。” 他打量林知聿许久,犹如感慨一般,缓缓道:“当年越光亲自领你上山时,我远远看过你一眼,没想到竟然长这么大了。” 提起越光,他那双被时间浸染过的眼睛流露出一丝怀念。 苍梧哼了一声。 “你能凭着自己的实力走到我的面前,倒也没辜负越光当年的期望。” “今日我心情好,你有什么问题只管说来我听听。” 林知聿在脑海中搜寻一番,犹豫片刻,便道:“晚辈想知道有关‘诸天法诀’的消息,不知长老可否告知?” 苍梧只淡淡看了他一眼,神色未变,“略有耳闻。” 他也不追根究底林知聿为何会问这个问题,问道:“你可听说过云上宫宫主杜衡?” 林知聿点点头。 万年以来,修仙界中多有他的传说,惊才绝艳,天赋卓绝,与上一个天极灵体之人同日飞升。 苍梧继续道:“据说,他曾创立过一门功法,修炼至臻可号令驱使数万千兽类生灵,那门功法,便叫做诸天法诀。” “不过那门功法在杜衡飞升,云上宫覆灭后,早已消失在大洲中,慢慢被人遗忘。” 还好能知晓其来路,不是妖邪的功法。 林知聿将苍梧长老所言一一记在心中。 既然苍梧长老有问必答之,那他可就不客气了。 林知聿又询问了苍梧长老一些关于修炼布阵的问题,顺道将能帮到薛桐的也一道问了。 最后苍梧长老胡子凌乱,直摆手,“不说了不说了,就到这里……老夫今天可是把好几年的话都说完了。” “你还真是一个贪心的小娃娃。” 林知聿这般的年龄对他来说,可不就是个小娃娃吗? 林知聿离开时,苍梧意有所指,悠悠道:“若因缘得诸天法诀,不必畏手畏脚,可放心修炼。” 考核一结束,薛桐便被南华仙尊抓去闭关了。 林知聿将今日心得手书后,送去了薛桐的住处,待他出关后便能看到。 听了苍梧长老的那番话,林知聿此前心中的顾忌消除了大半,便心无旁骛地修炼起诸天法诀。 在他凝神修炼时,那小狐狸的身体软趴趴地倒在一边,从中飞出一道金色光点,它来到林知聿的身边,随后隐入了他的识海之中。 灵珠有助于林知聿的修炼,况且现在已经有了星蓟镜源源不断地吸收咒枷上的死气,它偶尔会在林知聿修炼时将灵珠吐出来。 修炼至关键处,林知聿的额上渐渐沁出了汗水。 接下来,他的身体又像是被温暖的水流包裹起来一般。 ……不对?! 林知聿猛地睁开眼,自己竟然置身于一处温泉之中,灵气与水雾在周围交织缠绕弥漫,他一抬头,天幕低沉,蜿蜒的闪电如金蛇般穿梭其中。 已经可以预见不久之后的电闪雷鸣、飞沙走石了。 坏了,他这是又被拉入那人的无界中了。 莫不是又碰上他像上次那般发疯了? 上次那人说什么来着,让他别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林知聿起身的同时,听得对面也传来“哗啦”的水声,隐约夹杂着一两声痛苦的闷哼。 雾气弥漫中,一个宽阔高大的影子在向他靠近。 想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林知聿本能的感觉到危险,立马朝岸边游去,可追着他的人明显速度更快,不过几瞬便来到了他的身后。 男人欲伸手擒住他。 他可不想再体会上次被掐喉咙的感觉了,情急之下,林知聿只得一边尽力抵挡,一边往岸边靠去。 一瞬间,灵泉中水花四溅。 男人似乎也看穿了他的企图,在林知聿欲挣脱之时,再也没有耐心,恼怒地将他扣在了泉壁。 此时水花将两个人浑身上下都浇了个透。 离得近了,林知聿将对方的样子尽收眼底。 男人脸上的银色面具往下蜿蜒着水滴,划过他苍白的下颌,再一路滴落在他起伏的胸膛上。 他周身的气息很乱,林知聿似乎能感觉到那些气息在侵入他的大脑,叫嚣着痛苦和混乱。 看男人现在的样子,和他此前遇到的那些发狂的野兽没什么两样。 林知聿耳边都是他急促又沉重的喘息声,像是在压抑着某种痛苦。 他面具的空洞中,透露出眸光中的疯狂杀意渐浓。 ——要么杀人,要么自毁。 第74章 他的身份 “放开我!” 林知聿的肩膀被他的双手箍得生疼。 身后是凹凸坚硬的石壁,顶着他的背很不舒服。湿淋淋的衣服贴在身上,更何况钳制住他的人形冰块还在源源不断的释放着寒气。 林知聿觉得悚然的是,还尚未完全变天,但男人现在的样子看起来明显比上一次更糟糕,接下来恐怕不单单是拧断他的脖子那么简单了。 但是若非本人的允许,旁人根本不可能进入无界之中。 而他这前后两次分明都是被这个发疯的人给生拉进来的! 眼下他若是会段吟竹的上善清心诀,还真想拍他脑袋上,缓一缓他的疯病。 但也可能没有效果……说不定还会更加激怒他。 林知聿脑中灵光一闪,或许可以试试对他用诸天法诀? 但这样的话,他连对苍梧长老都未言明的功法就会彻底暴露在对方眼前。 林知聿咬了咬牙,比起眼前的困境,终于还是妥协了。 林知聿不敢错过他脸上的任何反应,奈何对方将自己大部分的情绪都隐匿在了面具之后,林知聿只能从他渐渐变得平缓的喘息声中,判断这法诀终是对他也起了作用。 落在他肩膀上的那双手也渐渐放松了力道。 ……嗯,天幕好像也变亮了许多。 林知聿刚放下手,平静下来的男人突然往前一步,带起一大片水波,在青年修士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牢牢抓住林知聿的手腕,眸光锐利,如鹰隼般紧紧地盯着他看。 “你与何人学会的这门功法?” 闻人落坚冷的声线中罕见的有了一丝变化。 林知聿挣了挣手腕,分毫未松动,他不由得皱起了眉,“……你先放开我。”已经清醒了,怎么还发疯? 他不管林知聿的挣扎,反而又压近了些,周身混乱的气息收敛了许多,但还是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回答我。” 林知聿的心中“咯噔”一下,果然,这人打上了诸天法诀的主意。 对方若要,他给?还是不给? 林知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含糊道:“在无名山头偶然所得,自学而成。” 他又沉声追问道:“什么时候?” 林知聿:“数日前。” 林知聿看见对方抿了抿薄唇,似是不满意他的回答。 林知聿突然一惊,“你做什么?” 男人身上的温度已经回暖,可手指还带着凉意,捏着林知聿的手腕一路往上,连带着他的肌肤上也泛上了冷意。 男人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锢住林知聿洁白如玉的手腕时,不带一丝呷昵,沉静得像是在检查什么普通的物件。 林知聿这才注意到对方只是在查看他的骨龄。 林知聿猜不到他想做什么,他看起来似乎很在意诸天法诀,但他的样子看起来又好似对它不感兴趣,真正在意的另有其事。 似乎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闻人落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大手将打湿的头发撩至脑后,眸子中又透露出那种让人窝火的不耐来,声音低沉,“你的身份,过往,统统告知与我。” 就是泥人还有三分气性呢! 林知聿饶是忍得再好,此时也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练功练得好好的,被莫名其妙拉进这个鬼地方,被威胁性命还不算,还要将他像犯人一样审问一遍。 林知聿看着他冷冷道:“你不是知道我的名字了吗?我还以为关于我的一切,你已经调查得很清楚了。” 青年修士抱着手臂,白皙的脸上还带着水痕,水雾蒸腾得他的眼睫湿漉漉的,精致如画的眉眼也变得有些朦胧。 闻人落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挑衅。 他不是没想过调查林知聿,毕竟林知聿的身体中还存着他的东西,但到底这件小事还不足以他耗费精力去探查林知聿的一切。 哪怕是他前脚知道了,转头就忘得干干净净。 闻人落神色未变,随口道:“你在我的地盘,你不说,我也可以搜魂。” 他面前的青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褪去了血色,变得苍白,样子有些屈辱。 闻人落垂眸,眉头微微蹙起。 他的反应…… 是了,上次自己为取回灵珠,曾侵入过他的灵识之中,林知聿那时痛苦的样子他竟然还历历在目。 闻人落一顿,他曲起指节,慢慢地摩挲起来,“你……” 青年却像是认命一般,别过眼,视线不知落在何处,留给他的半边侧脸微微绷着,也同样精致秀美。 “天虚宗弟子……出生于下尘界冀州城,八岁时入道,拜入清远仙尊门下。” 闻人落听着他的语气,几乎能想象得到他此时的心境。 良久。 身边响起水声,林知聿身体轻轻一颤,他以为对方要对他搜魂,上次被顾景之搜魂时的恐惧还残留在脑海里。 “北域域主,闻人落。” 林知聿转过头,却看见对方去到了另一边,半个胸膛都浸入了灵泉之中,姿态舒展。 林知聿这才意识到,方才对方的话是在同他介绍自己的身份。 北域域主…… 闻人落、傅落…… 林知聿在心中喃喃念道。 云别和不梦镇上说书先生口中的傅落便就是面前这个人了。 那日在不梦镇,他便隐隐有预感,那个神秘的面具人,便是封印云别的人。此前他接触过的人,除了段吟竹和师门中的人,便是面具人,何况他的身体中还有那人的灵珠,也难怪云别总说他身上有别人的气息。 只是不知云别与傅落之间有何恩怨纠葛,傅落又为何变成了闻人落。 他也算见识到了,这说书先生说的,北域域主会发狂的事,倒是真的。 闻人落清醒时,气质冰冷疏离,周身的气息也很干净,要不是见过他发狂时的样子,林知聿还真无法将他和修炼邪功联系起来。 但这些问题,都不是他现在应该考虑的。 林知聿见闻人落没再管他,便上了岸,掐咒烘干了身上的水。整个过程,对方的视线都紧紧地落在他身上。 林知聿全当他不存在。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闻人落,这人大概是被灵泉滋养得舒适了,尽管他脸上未有什么表情,却给人一种诡异的愉悦感。 ……错觉吧? 林知聿想起上次他说过的话,觉得还是要说清楚,“我想我们现在应该能达成共识了。进入你的无界之中,并非我的意愿,我是被你拉进来的。你要不想看见我,就控制好自己。” 林知聿听见他轻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这个反应? 好嘛,原来这个人早就知道,那上次还说什么“别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也真亏他好意思说得出口? 林知聿暗暗咬牙,“现在、可以放我出去了么?” 往常他发狂,最短也要持续一天一夜,痛苦不堪,林知聿今日不仅能从他的手中逃脱,还抑制了他的发狂。 他许久未在发狂的这一天,体会过这样的平静了。 闻人落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几乎不可见,他应允道:“可以。” 在林知聿转身之际,他悠悠道:“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一年之期何其短暂,希望你能尽快将灵珠取出来。” 第75章 像那天那样 那天过后,林知聿又再一次被他拉入了无界之中。 还是在灵泉边,雾气弥漫,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你又让我进来做什么?”林知聿蹙眉,今日不是没发狂么?怎么还把他拉进来了? 闻人落大半个胸膛都浸入在灵泉之中,林知聿站在岸上,从他的位置,几乎能将男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的半边面容在蒸腾的水雾中若隐若现,冲淡了他身上的那份冰冷疏离,看起来竟不似之前那般让人不敢靠近。 “过来。”闻人落声线冰冷,几乎不带任何感情,立马又被打回来原型。 他见林知聿未有动作,沉声催促道:“像那天那样,治我。” 林知聿不情不愿地走近他。 他原本是想要绕到闻人落的身后,待在岸上动动手就好了。脚下一时没注意踢到了个什么东西,被力道带着一头往灵泉中栽去。 “扑通”一声响。 等林知聿从水中站起,这下不仅全身都湿透了,方才从灵泉起身之余还貌似呛了好几口……闻人落的洗澡水?! 林知聿脸都黑了。 刚才究竟是什么倒霉玩意将他绊下来的,等会他上去定要踩碎它不可。 他察觉到被凝视,抬头往闻人落的方向看了一眼……大概是他方才落水的动静太大,闻人落的鼻梁和下颌处都溅上了水花,连面具上都有,正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 闻人落的嘴角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那双眸子正死死地盯着他。 闻人落的样子虽说比不上他来得狼狈,但林知聿的心里还是稍微平衡了一点。 一直盯着他的视线的主人耐心告罄,沉声道:“你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催催催! 林知聿:“你们北域都像域主这般没耐心没礼数么?” 闻人落哼了一声,不以为意,“我既已是域主,还顾虑这些做什么?” 真是又狂妄又坦然。 林知聿被噎了一瞬。 算了,不和他吵,早点应付完他好出去。 闻人落看见青年咬了咬嘴唇,虽心有不甘,却还是不得不朝他走来。 饶是闻人落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还是不得不承认,林知聿长了副迷惑人的好皮囊,不过—— 内里却偶尔让他捉摸不透。 闻人落前后两次发狂的间隔大概是在半个月左右,林知聿看他虽然表面淡然,但气息浮动,明显在隐忍压抑。 哦……原来是临近发疯的日子了。 还挺聪明,知道他的功法可以替他压制住,这次便提前将他拉了进来。 温暖的气息冲刷着闻人落的身体,游走于四肢百骸。 当年因为傅瑾的手笔,种在他身体中的“碧焚”,副作用之一便是会诱使他发狂,甚至会神志不清地大肆杀戮。 越到后面,碧焚发作得会更频繁,只怕那时他再也压制不住,变成一个只知杀戮的怪物…… ……至于飞升? 但是,像他这样的人,是不应该得道飞升的。 应该是会死在某道天罚下,魂飞魄散。 闻人落冷笑一声,目光沉沉。 他抬起头,视线触及到白衣秀士干净的面颊,眸光闪了闪。他注意到林知聿的瞳孔似乎是淡淡的灰色,清晰透亮,如云如雾,轻盈飘渺。 闻人落呼出一口气,应是碧焚此时彻底消退下去了,他心境竟也不复方才那般沉重了。 第76章 报酬 林知聿上了岸。 闻人落靠在灵泉边看着他。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林知聿烘干了身上的衣裳,那人落在他身上的视线还没有移开。 他挑了挑眉,顺口说道:“我也算是帮了你的忙,你不打算给我报酬么?” 闻人落冷哼一声:“你还真是不客气,还从没有人敢对我提过这样的要求。” 其他人恨不得将好东西都堆到他面前讨好他,只有这个人,竟然还想从他身上讨要东西。 林知聿疑惑道:“唔……难道这么不明显?我看起来不像是利欲熏心的人么?但你可是北域域主,拥有的灵矿异宝数不胜数,相信定然不会和我这样的无名之辈计较。” 这会儿倒是知道他是域主了? 闻人落看着他良久,突然开口道:“我的灵珠,好用吗?” 林知聿一头雾水。 “啊?” “若不是因为你,我怕是早已寻回了灵珠,若有灵珠在,又如何需要你来助我?” 林知聿琢磨着他的话,“你的意思,你是因为没有灵珠才会发疯的?” 大概他能进入闻人落的无界之中,很大的契机也是因为他的身体中有灵珠,这灵珠也是压制他疯病的一个媒介。 听到发疯两个字,闻人落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神不悦。 他的体质特殊,骨血能疗愈,所以他便取了一截肋骨炼化成灵珠,能在他发狂时,压制住他体内的一部分碧焚。虽说此举不异于饮鸩止渴,但长久的碧焚之苦,也是靠着灵珠捱过去的。 不过眼下,林知聿的功法倒是比灵珠的作用更大…… 闻人落将问题丢回给他,悠悠道:“一切变化因你而起,如此,你觉得我还应该给你报酬么?” 听这语气应当是不给的了。 林知聿耸了耸肩。 反正一开始他也没准备真的能从闻人落那里得到什么东西。 闻人落的眉尾轻轻地挑了挑,继续打击他,“所以,在你将灵珠还回来的这一年里,我只好继续叨扰你了。” 林知聿磨牙,“好啊。” 林知聿安慰自己,现成的人,不用白不用,正好可以让他试试他的诸天法诀修炼得怎么样。 谁知下一次,林知聿对闻人落运转完法诀,对方一声不吭地往他怀里扔了个锦袋。 林知聿分出神识进去查看,震惊得差点合不拢嘴。 一堆上品灵石、高级符咒,还有一些光是看其光泽就知不是凡品的聚灵丹…… 他看了个大概,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上次不是说不给报酬么? 那这又是? 看林知聿望向自己,闻人落微微别过脸,生硬说道:“不过是下面的人准备的……” 说完,闻人落神色一顿,他何时需要解释这些?他忍不住皱起眉,只留给林知聿一个背影。 “怕你以为,我北域还真是什么贫寒抠搜的地方。我不想从别人嘴里,听到他说,北域域主是一个只知压榨之人。” 既然真是给他的,那他可就不客气了。 天知道每次在闻人落身上运转法诀,要消耗他多少灵力。 林知聿也不管他继续说什么了,开心地规划起锦袋里面的东西该怎么用。 他之前的一些丹药,大部分都被小白吃了。 小白就是那只小狐狸,它还真的很不一样,也不爱吃肉,只吃一些灵丹和灵植,睡觉的时间也比其他的小动物要长。 这个锦袋里面的东西对他来说简直如同甘霖啊。 第77章 生变 拂光殿外。 剑声阵阵,灵气震荡。 扫下一地的落叶。 今日宫淮亲自验收纪尘这段时间剑术修炼如何,对方却未在他手下撑过三招。 宫淮的脸色沉了下去,明显能听出他声音中的不悦。 “剑法虚浮,软绵无力,为何退步了这么多?” 纪尘的脸色变得苍白,连忙道:“弟子、弟子以后会加倍努力的,定不负师尊的期望。” 宫淮却察觉出了不对劲,纪尘心神不定,明显有心事,“你对我隐瞒了什么?抬头看着我说话?” 纪尘:“弟子没有。” 宫淮端详纪尘良久,突然伸手探向了他的灵脉,片刻后,脸色大变。 纪尘的修为竟然退到了金丹初期时的状态,只差一点就要跌破境界。 “你为何在散功?到底发生了什么?” 纪尘欲言又止,目光闪躲,不敢看他。 宫淮脸色越来越沉,直接拉过纪尘的手探查,终于让他知道了纪尘散功的原因——只因纪尘的身体中,被人种下了缘木咒。 缘木咒阴毒,最先是由邪修之人创立,流入修仙界中后渐渐被一些正道修士在暗地里使用。 中此咒者会慢慢散功,直至最后变成一个修为全无、根基亏空的废人。 若想要解咒,只有找到施咒者,以其鲜血为药引。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可知道是谁给你下的缘木咒?” 纪尘知道已经瞒不过他了,只得回答道:“是……” …… 自弟子考核过后,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快三个月。 这段时间,林知聿修炼之余,时不时被闻人落拉入进他的无界之中,抑制住他发狂。 见林知聿每次进来都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对他也不多问,这倒省了他许多麻烦,闻人落不无赞赏道:“你倒是一点也不好奇原因。” 好奇闻人落为什么发疯吗? 一开始也是有一点好奇的。 林知聿承认。 像闻人落这样厉害的人,竟然也会受制于某种东西。 不过他到底还是按捺住了自己的好奇心,知道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况且,他就算好奇问了,闻人落也不一定告诉他。 他和北域域主能有交集,也是因为灵珠,待他归还了灵珠,总归以后也是再无瓜葛的。 林知聿在房中想得出神,未曾注意到院子外面来了人。 “砰”的一声巨响。 直到房门被一股灵力震开。 林知聿站起身,看着出现在门外的人。 宫淮脸色微沉,眸子中更是带着让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若要说起来,这还是清远仙尊第一次来他的住处,就这般……气势汹汹,无视院外的结界,长驱直入,一副兴师问罪的神色。 林知聿并未将心底的排斥表现出来,只道:“师尊可是有事?” 宫淮锐利的目光直直地看向他,似乎要将他从里到外整个看清看透。 “纪尘,中了缘木咒。”说话的时候,他也在观察着林知聿的表情。 林知聿的心底闪过一丝惊奇。 他对缘木咒了解不多,只知它会让中咒的修士慢慢散功。 原书中并未有提及纪尘中过缘木咒。 况且,天虚宗上下有谁敢对纪尘动手? 清远仙尊特意来找他就是为了这件事。 宫淮突然发难,冷冷开口,“纪尘到底是你的师弟,听见他出事,你竟然没有半分动容?是不在意,还是早已知晓?” 宫淮行至林知聿面前,不待他反应,一手强硬地钳制住他的手腕,掌心化出一道灵力,刺破了林知聿的指尖。 几滴血珠落入宫淮的掌心,一只原本一动不动的六翼冰蝉甫一接触到林知聿的鲜血,便疯狂地震动翅膀。 “竟然真是你。”宫淮看着林知聿,目光如炬。 纪尘一开始猜测下咒的人是林知聿时,本来他还不相信。林知聿待在天虚宗的这些年里,并未做过真正出阁的事。 林知聿心中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宫淮死死地捉住林知聿的那只手,不让他动半分,将那只还在振鸣的六翼冰蝉放到林知聿的眼前。 “你还敢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在这只六翼冰蝉身上染上了纪尘的气息,若是接触到缘木咒施咒者的鲜血,它便会有所反应。事到如今,你还要装傻吗?” 林知聿对上他冰冷至极的面容,心底一沉,“师尊的意思,给纪尘下缘木咒的人,是我,对吗?” 难怪清远仙尊会气势汹汹地找上他,从一开始就认定了他的罪名,只待验证。 宫淮:“事实如此。”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林知聿冷冷一笑,“我为何要对纪尘下缘木咒?就不会是有人偷天换日,嫁祸给我?就凭一只六翼冰蝉就要定我的罪,我不认!” 大概是林知聿的样子太过于认真坚决,宫淮神色一顿。 他揉了揉眉心,意识到这样僵持下去也解决不了问题,“是谁下的咒先暂且不提,但眼下纪尘还在散功,有冰蝉指引,只有用你的血为药引方可缓解。” 林知聿笑了笑:“师尊,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我。” 宫淮只觉得林知聿脸上的笑容刺眼得很,他罕见的牵动了怒气,“林知聿,为师已做了让步,你还要如何?纪尘是你的师弟,哪怕现在是只有你能救他,你也不愿意吗?” “就算你会说我忘恩负义、冷血无情,我还是要说——” 林知聿一字一句道:“我、不、愿。” 宫淮凤眸微眯,身上溢出的寒气简直要将整个房间包围起来。 铺天盖地的威压从宫淮的身上释放了出来。 林知聿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宫淮靠近他,手中一束灵气化刃。 “只有你的血可以救小尘,你若不愿意,为师只有亲自来取了。” 第78章 不可挽回 宫淮回到了拂光殿。 他将手中的器皿递给等在殿上的药庐长老,“有劳宋长老了,如今药引已取来,我已用灵力查探过,没有什么问题,还望长老尽快安排。” 宋长老接过药引,欲言又止,但看清远仙尊一副神思不属,不愿多谈的样子,又将喉间的话咽了下去。 门下的一个弟子给另一个弟子下咒,弄得要散功废修为,大概只有清远仙尊这般的大能才能如此的冷静淡然吧。 顾景之抱着君予剑,从始至终默默地看着他们。 宫淮仍不敢回忆离开林知聿住处时,对方看他的那一眼。 包含着无数的情绪,嘲弄、失望、释然……最后化作一道决绝的轻笑,如无形的风一般,很快消散了个干净。 装满鲜血的器皿沉甸甸的压在他的手中,他也不管房中的人作何反应,不知是无话可说还是担忧纪尘,匆匆而去,未曾回头。 宫淮还从来没有这般烦心过。 尤其他的大徒弟还拦在他的面前,犹豫难言的样子。 “师尊,这样对三师弟来说,有些不太公平。” 宫淮看着他,目光不明,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三师弟的品性,做不出这样的事。还未完全调查清楚,如此武断地取来了他的血,无异于给他定下了罪名。” “你的四师弟还在散功,你觉得还能继续等下去?若他跌破境界,那时才不可挽回。” 顾景之哑然,他意识到,事到如今,是谁给四师弟下的咒已经不重要了。只要林知聿的血被认定能做药引,以师尊对四师弟的重视程度,如何都会去取来。 他第一次觉得,师尊对身为天极灵体的四师弟的偏爱是如此的可怕。 他几乎不敢想林知聿会如何想他们。 林知聿疏远他们,便是从那次武云山之后。 明明早下定了决心会忽视林知聿的一切,可顾景之还是忍不住想着,若是江奕在,他会怎么做?会拦住师尊吗? 他此刻心里不安极了,觉得事态已经往一个再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纪尘散功的速度慢了下来,宋长老告知他们,还需再取两日的血引,才能彻底化解掉纪尘身上的缘木咒,不再散功,否则前功尽弃。 宫淮没有给宋长老明确的回复,却在第二日照常送来了血引。 宫淮的神色向来未有大的起伏,此时眉头却紧紧地蹙着,犹如两道深深的沟壑。 或许,是林知聿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又惹恼了师尊吧。 顾景之恍惚地想着。 大概是怕林知聿反抗,宫淮在他的住处下了禁制,除了他自己,任何人不得进出。 宫淮进门的时候,林知聿正将一只白色的小兽收进空间里,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毫不掩饰眼中的排斥。 林知聿竟然连装也懒得装了么? 还当他是他的师尊吗?! 宫淮心中一滞。 他冷着脸,一言不发地拉住林知聿的手腕划开取血。 待一切完毕,离开之余,他低头瞥见林知聿的手腕。金丹修士体魄会变强,取血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到底连续三日愈合又划开,伤口的地方颜色变得有些深,在林知聿白皙的手腕上,显得如此突兀。 宫淮沉默了片刻,鬼使神差地用灵力替他消除了疤痕。 “惺惺作态。”耳边传来一道带着嘲讽的声音。 宫淮蹙眉,刚要发作,抬头却看见林知聿的嘴唇有些苍白,衬得他那张巴掌大的脸孱弱又疲惫。 “今日过后,为师会解开这里的禁制,不会再继续困着你。” 见林知聿一直沉默着,一言不发,乖顺了许多,不再咄咄逼人,宫淮心中有了一丝动容。 是他失控于纪尘散功的事,才让他们师徒的关系变得僵持。 林知聿对他心存怨气,也是正常。 他难得耐心地同这个三徒弟解释道:“待小尘恢复后,届时为师会彻底调查这件事。” “前两日为师的那些话你也不必当真,取血也当是为了救你的师弟,哪怕调查的结果不尽人意,为师答应你,之后不会再借此继续为难你。” 这番话林知聿听在耳中,只觉得可笑可悲。 他看着这个他名义上的师尊,毫不客气道:“这次是取血,那下次呢?只要纪尘需要,是不是就该取走我的命了?” 宫淮沉声道:“莫要胡搅蛮缠。” 他瞥见林知聿眼中的嘲弄,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 他们师徒俩的关系,岌岌可危,果然应验了他之前所算的结果,淡薄如烟。 宫淮此刻有些头疼。 “你自己先冷静冷静。”丢下这句话后,他便扬长而去。 翌日。 宫淮依言前来解开林知聿住处的禁制。 大概是纪尘的缘木咒已除,不再散功,笼罩在他心中的愁云消散了许多。 从院外到里屋的这一段距离,他难得慢下了脚步,细细地打量了一圈四周,不是很满意。 太过于偏僻了,又在迎风处,灵植也是寥寥无几。 宫淮微微怔住,也想不起当年替林知聿安排住处时的情形是怎样的了。 算了…… 待过段时日,重新为林知聿安排一处好的住处就是了。 他推开了门,房间里的人坐在桌边,早已经等候多时。 林知聿今日穿了一件素浅的衣衫,身上倒没有了前几日那样决绝悲怆的气息,显得平静淡然。 宫淮打量了他片刻,便道:“小尘已无大碍。” 他作为师尊,自然是不想因为这件事,门下的两个小弟子关系僵持恶化。 林知聿没吭声。 他也不知林知聿如今气性为何如此之大,和以前乖顺守礼的样子大相径庭,心底已有些不耐,但到底还是让他压了下去。 宫淮将怀中的东西放在了桌上,是一些固本培元,稳固修为的上品丹药。 “以前,是为师对你多有疏忽,才让你心生不平,多有怨怼。今日过后,希望你们师兄弟几人能和平共处,莫要生出嫌隙。” 是笃定他会心无旁骛地收下这些东西,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 林知聿冷冷笑道:“后半句话,师尊应该对你的另外三个弟子说。” 宫淮目光一沉,几次被林知聿视而不见,又暗暗嘲讽,他的面容上已经染上了一丝怒气,声音也不由得拔高了几分,警告他,“林知聿!” 林知聿像是感觉不到他的怒火,继续道:“可惜,已经晚了。” “我已经厌烦透了,这里,还有……” 宫淮厉声喝道:“住口!” 林知聿站起身,与他相对而立,清亮的眸子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今日,我要离开天虚宗,从今往后都和拂光殿再无瓜葛。” “还望——清远仙尊成全。” 第79章 薄情伤人 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宫淮不敢置信,带着怒气的声音重重地压在林知聿的耳膜上。 急促又激烈,与他惯来以沉静自持示人的样子一点也不相符。 “我当然知道,”林知聿毫不退让,一字一句说道:“我要离开天虚宗,离开这里,从此不再是拂光殿的弟子。” 宫淮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知聿的身上,沉重,复杂,企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赌气的神色,却一无所获。 他阖上了眼,低沉的声线有丝颤动,“林知聿,适可而止吧。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没有再后悔的余地,现在不是你耍小性子的时候,你确定要继续挑战为师的耐心?” 林知聿觉得好笑,又觉得疲惫无力,“仙尊现在还以为,我做这个决定只是在玩闹赌气?” “难道不是吗?”宫淮顿了顿,并未看他,“这段时间,你行为大变,不过是想要取得我的关注……你就不怕我当了真,真的让你离开天虚宗?” 那最好不过了。 林知聿的眸子一点点垂了下去,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彻底冷透,他摇了摇头,喃喃道:“你果然……从来都不曾明白我。” 不……或许是高坐云端的清远仙尊,根本就懒得花费精力来了解他。 这个平平无奇的三弟子…… 因为不在意,便不会关注。 “从一开始,你就没想过让我真正做你的弟子。仙尊受人之托,不得不为之。这个地方不属于我,拂光殿也没有我的位置,我离开,不过是让一切回归原位罢了。” 林知聿直白赤裸的话让宫淮的神色微微一僵,那张俊美疏离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拂袖而立,足以从这片刻的失控中挣脱出来,又恢复了一惯的冷漠。 他向来随心所欲惯了,此前还从未做过违背意愿的事,也从未受制于人。却因为一份人情,不得不收下林知聿,这份执念到底是他心中的一个刺,日日生长,不致命,想起来却格外的让人不舒服。 “当年越光老祖领我上山,是你将我引入仙途,授我学识,我尊你敬你,将你视作我修道路上的楷模,只盼得有朝一日能追上你的步伐,变得也如同你一般强大。” 宫淮神色一顿,他能看见林知聿说这话时,眼中流露出的向往和悲戚。但也只有一瞬间,幻象一样散了个干净。 “你偏听便信,只在乎纪尘的一面之词,可曾想到我也是你的弟子?你的偏见和偏爱都太明显……” “我不想再追在你们身后了,也不想要什么师兄弟情。” 宫淮目光复杂幽深,整个人被冲击着。他这才真正意识到,他的三徒儿,是真的想要离开师门,“说到底,你还是因为纪尘才会想要离开,认为他……” 林知聿:“是,也不是。如今说再多也无用了。今日,我已做好了准备,定要离开天虚宗。” 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笑了,“对了,我与仙尊并未有过拜师礼,严格说来也算不得拂光殿的弟子,仙尊哪怕不同意,我今日也是走定了。” 林知聿神态决绝,早已做好了决断,似恨不得立刻就离开此处。 宫淮抚掌,垂眸掩去眼中的怒意。 “好!好!你既然打定主意要离开,我便允了你!” 他给过林知聿反悔的机会。 “你最好不要后悔……” 当听到宫淮松口让他离开时,林知聿几乎要抑制不住心中的欣喜,他顶着宫淮的目光,“今日下山,我便不再是拂光殿的弟子。还请清远仙尊撤去我的玉牌。” 林知聿迫不及待的神色真是刺眼极了。 就这么想要离开吗?一刻也待不住了。 此时连对他的称呼都如此疏离。 林知聿,你还真是一个薄情之人。 宫淮惊怒之余,还是犹豫了几瞬。 他的心里也浮现出了一个声音。 越光老祖将林知聿托付给他,他真的要放林知聿离开么? 他难道也要跟着林知聿一起犯糊涂么? 此去一别,他与林知聿的师徒情,或许真的断了,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林知聿的眼神无声地催促着他。 他到底还是从身上取出了刻有林知聿名字的玉牌。 林知聿伸手去接,对方指节却握得很紧,林知聿低头看见他手背上鼓起的青筋,提醒道:“仙尊,你刚才已经答应我了,还要反悔吗?” 宫淮动作一顿。 玉牌另一头陡然卸了力。 似是怕宫淮反悔,林知聿毫不犹豫地用灵力抹去了上面他的名字。 于此同时,在拂光殿中,对应的林知聿的那盏命灯瞬间失去了光亮,散架了一地。 这下,他和拂光殿仅有的联系也彻底抹去了。 终于! 那块无主的玉牌像普通的木块竹片一般,被林知聿眼也不眨地扔到了一边,孤零零地同地上的尘埃滚在了一起。 宫淮瞳孔微缩。 他仿佛看见了那一日,乖巧机灵的小少年立于他的面前,睁着好奇的眼睛看着他将“林知聿”三个字刻在玉牌上面,他刻一个字,少年便清清朗朗地跟着念一个字。 “今日,你便是我清远仙尊的三弟子了。”尽管不情不愿,那时的他还是郑重其事道。 小少年看着他高高兴兴地点了点头。 画面一转,越光老祖陨落那日,天地变色。 少年趁着无人注意,他偷偷抹泪,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小兽一般,下意识想要牵住宫淮的衣摆。却被对方冷漠的视线一下子冰了手,猛地缩了回去。 然后是十三岁的林知聿,看起来长高了许多,愈发灵气逼人。 少年在拂光殿前流利地练完了一整套剑法,邀功似的看向他,他却只是冷漠地别过脸,越走越远。 被他留在身后的少年,就如同现在这枚被遗弃的无主玉牌。 十四岁…… 十五岁的林知聿…… 永远是那个冷冰冰的拂光殿,少年脸上生动的的表情在一点点变少。 渐渐和眼前这个只清清冷冷喊他“清远仙尊”的青年重合起来。 宫淮猛地转过身,林知聿却早已经与他错开,不带任何留恋地往外面走去。 “从今以后,我林知聿是生是死,都与拂光殿再无任何关系。” 林知聿说出这句话,似将过去一并卸下,在一瞬间的怔愣后,只觉得轻松畅快无比。 只是林知聿的话音刚落下。 “林知聿!” 旁边炸起一道震耳欲聋的嘶吼,带着惊怒,震颤……尤可窥见主人强烈的情绪起伏。 正匆匆赶来的江奕听见林知聿这句决绝的话,看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目眦欲裂。 第80章 不要让我恨你 在纪律堂的这三个月里,度日如年,如此难熬,江奕担心时间拖得越久,他与林知聿之间的误会会如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他每时每刻不在想着出来以后,要如何如何地补偿林知聿。 所以禁制一过,他便马不停蹄地赶来林知聿的住处。 ……他出来的那一刻既期待又欣喜,却在半路遇上了顾景之,他听了个大概脸色大变,预感到不对立马慌不择路地往林知聿的住处赶去。 但到底还是来晚了,身形单薄的青年毅然决然地同清远仙尊说,他要与师门断绝关系,不复往来。 那句话仿若一记闷锤重重地砸上他的天灵盖,头晕目眩,几乎让他站立不住。 可是为什么,师尊竟然也会同意让林知聿离开? 看着林知聿决绝离去的背影,江奕的心慌乱得无以加复,他清楚的意识到,拂光殿是他与林知聿之间唯一的联系,若是就这么让林知聿离开,日后自己只怕是会后悔。 江奕火急火燎地追了林知聿一路,唯恐慢了一步,便将那人跟丢了。终于到了外山的河谷时,他将林知聿截停了下来。 江奕还是那一身标志性的黑衣,下巴上一圈青色的短茬,目光涣散,眼下也是一片青灰色,比起往日那副肆意桀骜、不可一世的样子,可真是狼狈得很。 “跟我回去。” 江奕拦在他的面前,像是还没有从方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冷着脸,不由分说便要去拉他,被林知聿躲开了。 林知聿:“你要拦我?” 江奕仔细看着林知聿的样子,三个月没见,说长也短,以前他外出下山历练,见不到林知聿的时间比这更长,如今再看见林知聿,却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他没错过林知聿眼中的疏离——之前便是毫不掩饰,如今更是明显。 如同在看着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江奕呼吸一窒,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如虫蚁在啃咬。 他变得有些慌乱局促,开始故作轻松地自说自话:“在纪律堂的三个月,那里很安静,我想了很多……想起以前的事,也想着你什么时候会答应来看我。” “以前……我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我那时太骄傲自负了,却从没想过你的感受。是我,嫉妒顾景之,却总是迁怒与你……” 嫉妒顾景之明明最是冷漠自私,却可以轻松得到你的信任。 江奕闭了闭眼,那日那些弟子嘲笑林知聿的话犹在耳边,挥之不去。 “我想告诉你,其实我并不是讨厌你,我只是、只是——” “可是——”林知聿冷漠地打断他,“江奕,我已经不再是拂光殿弟子,你也不再是我的师兄,你再说这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江奕脸上激动的神色猛地僵住了,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林知聿嗤笑一声,“何必做出这样的表情,一直以来,最想让我离开天虚宗的不就是你吗?” “不、我不是……” “今日我与师尊的话你也听见了,连清远仙尊都允我离开,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拦下我?” “为什么一定要走?我以后会改,不会再欺负你,也不再让其他人欺凌你,你就不能……留下来吗?” 江奕眼眶发红,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祈求,“林知聿……不要离开,不要走。”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略带期待的看着面前的青年修士,“你若是想离开天虚宗,我可以给师尊说,我带你去南海,好不好?那里是江氏的地盘,再没有人可以说三道四,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你是听不懂我的话吗?”林知聿不耐地打断他,“我要离开天虚宗,不想再和拂光殿的任何人扯上关系。” 见林知聿如此坚定地想要离开,江奕的情绪渐渐变得失控,“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江奕还在一步步靠近,林知聿抽出了手中的剑,冰冷的剑锋抵在江奕的面前。 “不要靠近,也不要拦我。” “江奕,不要让我恨你。” …… 拂光殿上,气氛低沉。 殿上坐着的人,单手撑着头,正闭目凝神,眉头却紧紧皱着。 纪尘站在他的旁边,低头绞着手指,看起来惴惴不安。 “三师弟只是一时冲动,江奕去追他了,等三师弟消了气,一定会回来,一定……”顾景之率先打破沉默,他看着门口的方向,屡屡走神,这番话不知道是在安抚其他人,还是他自己。 “……他不会回来了。”拂光殿的门口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 接着,一身黑衣的江奕缓缓走了进来。 宫淮睁开眼,看向江奕的身后,空空无一人,他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眸子,又坐了回去。 宫淮张了张口,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江奕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落寞地笑了笑,“他不会再回来了。我已经去他的住所看过,所有和天虚宗有关的东西,他都留下了,只带走了那套他常用的雕刻工具。” 就和他说的一样,再也不想和拂光殿扯上任何关系。 “是了,他那样的性子,看着好说话,可一旦决定的事情,便不会再回头了。” “他可有留下什么话,他——”听见江奕的话,顾景之维持的冷漠的面具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他急切地上前几步,停顿了片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又失神地摇了摇头,“没事了,没事。” 一切又回到了林知聿上山前的样子了,不会再有人牵动着他,折磨着他的心神,这不正是他一直盼望着的吗? 一直沉默着的纪尘抬起了头,苍白的面容上隐约可见还未干的泪痕,他自责道:“一切都是因为我,林师兄才会失望,想要离开的。” 宫淮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正心烦意乱,这次并未说出安慰纪尘的话。 纪尘看他一眼,咬了咬牙,“我、我去追三师兄,给他说清楚,我一定会把三师兄带回来的。” 大殿中立马响起纪尘匆匆的脚步声。 “回来。”宫淮沉声道。 良久,宫淮轻轻叹了口气,似是终于想清楚了,“是他自己要离开的,以后,这拂光殿便再无林知聿此人。” 此言一出,殿下几人神色各异。 江奕暗暗看了纪尘好几眼,眼神渐渐凝重。 第81章 守株待兔 待翻过眼前这座山后,林知聿这下便彻底离开了天虚宗的地界。 他回头最后遥遥看了一眼。 出来的路云遮雾绕,像是在告诉他,此去之后,再无回头的可能。 他收回视线,笑着拍了拍芥子空间,“小白,以后你可得跟着我浪迹天涯,过苦日子了。” 倏然,他感觉到了另一股气息。 一开始,他以为是江奕又不死心地追了上来,细细查探,才发现包围他的那股气息极其诡异,肃杀凛然,让人脊背发凉。 林知聿似有所感,他抬眸看去,前方,一名微微佝偻的玄衣白发老者背手而立,似早已等候他多时。 老者定定地看着他,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也能察觉到他的眼神带着恶意。 林知聿几乎在瞬间都做好了防御的姿态。 这个人……来者不善,修为应和宫淮不相上下,且气质阴沉。 林知聿猜测他或许是修魔之人。 老人端详他一番,果然朝着他出手了。 他的招式狠戾,不留余地,又带着迫人的威压,他们之间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林知聿被打得几乎毫无招架之力。 一个不察,他手中的剑竟然都被对方节节震碎,林知聿生生挨了那一掌,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他抹去嘴角的鲜血,看着面前目光阴狠,欲置他于死地的老人,问道:“这位前辈,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对我下如此毒手?就算是要杀了我,也要让我做个明白鬼。” 白发老人张了张干瘪的嘴,喉中发出嘶嘶的响声,他的声音像是从腹部传出来的一样。 “化浮城,合欢宫弟子。” “你还敢说我与你无怨无仇吗?” 林知聿心中一惊,面上不显分毫。 这个人……是为那两个合欢宫弟子来找他报仇的? 他当时并未在那两具合欢宫弟子的尸体上留下有关他的痕迹,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林知聿轻咳一声,咽下喉间的腥甜,他强压心神,面不改色,“当时化浮城中的确有两名合欢宫弟子死去,可和我没有半点关系,前辈找错人了。” 玄衣老人呵呵笑了两声,那笑声如同怪叫的乌鸦,令人毛骨悚然。 “你倒是想得到周到,毁去了所有证据,竟然连我徒儿的生魂都不放过。但你不知道,我合欢宫有独门的拼魂之术。”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老人不慌不忙地从一颗珠子里抽出一缕黑雾。 那黑雾在他手心几经变换,最后渐渐化成一颗面容扭曲的头颅。 那头颅目光呆滞,起初口中还念念有词,“林……林知聿,林、林……” 在头颅看清在他面前的林知聿的面容时,表情顿时变得更加扭曲,他凄厉地大哭大叫,那狰狞的样子如同正在经历酷刑炼狱的恶鬼,分外骇人,“师尊,是他……就是他,林知聿……师尊,替我、杀了他——” 老人被头颅吵得有些心烦,不知念了句什么,那头颅又化为一簇黑色的小火苗,钻入了珠子中。 “放心,为师会为你报仇的。” “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你害了我徒儿的性命,那就得拿自己的性命偿还。” 事到如今,林知聿也不再和他绕圈子了,“那你可知道,是你的徒儿先对我动了歪心思,他们不来惹我,就不会落得这个下场。” “住口。”老人恶狠狠道:“能被他看上,是你的福气。待我杀了你,将你炼成人傀,你就会知道还是做炉鼎好了。” 林知聿嗤笑一声,那你自己怎么不去做炉鼎。 “这里还是正道修士的地界,如今盟约尚在,杀了我,你就不怕挑起两方的纷争,被魔尊责怪吗?”这个老怪的修为远在他之上,能拖一时是一时,林知聿别无他法,只有将盟约搬了出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已经不再是天虚宗弟子?”老怪的眼神变得锐利,看着他,如同在看着一只随意可碾死的蝼蚁,“你如今不过是一介没有背景的散修,杀了你,无人关注,又会有哪个宗门多事来管?” “你若不挣扎,乖巧些,老夫将你炼化成人傀时,也会让你少受些苦。” “真可惜了,这副皮囊……” 林知聿默不作声地动了动,观察了一番他和老怪的距离。接着,他抬起头,微红的眼睛里满是惊惶,“前辈,你德高望重,在取我性命之前,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你想耍什么花样?”老人的眉头皱了起来,怀疑地上下打量着他。 “你我单独对上一掌,若是这一掌之后我没死,你便放过我?” 林知聿的这番提议在他看来完全是负隅顽抗。 林知聿的剑已经断了,身上的防御法器也在刚才同他打斗的时候消耗得差不多了吧。 林知聿看老怪的样子,似乎松了些戒心,继续试探道:“难道前辈竟然不敢与我这个负伤之人对上一掌?” “哈哈!好!”老人大笑两声,目光凶狠,“你以为你有什么活路,哪怕只有一掌心,我也能要了你的命。” “纳命来!” 凌厉的掌风迎面袭来。 林知聿的左手中还捏着有最后一张防御符。 合欢宫老怪为了能杀了林知聿,几乎用了九成的灵力。 他在和林知聿对上的瞬间,林知聿手中的防御符瞬间破碎,接着,一道更大的防御挡在林知聿面前。 那道防御震了震。 在无人知晓的识海中,那颗被慌不择路放出来的灵珠微微裂开了一丝极小的纹路。 老怪震怒,欲再动手,掌心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一个黑点留在上面,并不断在蔓延,散发着浓重的黑气。 是虎尾蝎的毒! 他脸色大变,顿时想都没想便将手掌斩落了下来。 待他捂着手上的断口处再看时,林知聿早已跑得不见了踪影。 …… 怕被老怪追上。 林知聿将身上的隐踪符和传送符不要命的用,得亏他身上有之前闻人落给他的锦袋。 那么多的高级符咒和聚灵丹,他心疼极了,但眼下保命要紧。 林知聿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受了重伤,浑身疼得好似只有骨头在动,身上能维持的灵力也所剩无几,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全靠着活下去的念头让自己动起来。 终于,他体力透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栽倒下去。 合上眼之前,他似乎看见了一片白色的衣摆,迎风而动。 “真可怜啊……” 他想听清是不是有人在说什么,眼皮却越来越沉…… 第82章 救命之恩 耳边似乎有人在说话,一会近一会远,飘忽不定。 身体也不像是自己的。 接着,他又听见了锁链拽动的声音,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奇异莫名的声音。 “——” “——” 林知聿努力想要听清那声音,却感觉意识越来越沉,最后又陷入了一片混沌中。 …… “……他身上的外伤已无大碍,只是他之前气血亏空,又被震伤了肺腑,灵脉不稳,需得有个三五日的时间,才会醒来。” “若要让他恢复如初的话,最好的办法,便是以伏骨为药引,再辅以天绒花、岁角、乌臼木等,内服一月。当然,若是能有人替他每日疏通灵脉,效果会更快更好。” 闻人氏的长老闻人震华毕恭毕敬地说道。 他今日收到域主的传音,让他来九宸宫治一个人,这还是这么多年来域主第一次传唤他,他又是高兴又是不安。 闻人长老偷偷用余光观察面前的男人。 闻人落的视线落在窗外,他露出来半张脸的神情始终都淡淡的,修长的手指时不时轻轻叩击着桌面。 闻人长老又悄悄瞥了一眼屏风的方向,依稀可以看见后面床上睡着个人。 只是……这个被域主亲自带回来的人究竟是谁?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还直接让他住进了九宸宫。 是张生面孔,瞧着年龄也不大,样貌倒是不错。 莫不是……他是域主看上的人? 但是看域主的神色,好像对那个青年冷冷淡淡,又不是很上心的样子。 闻人长老猜不透他的想法,正思索着,听见叩击桌面的声音停了下来。 男人淡淡道:“伏骨是何物?” 长老暗暗松了一口气,天知道刚才沉默的那段时间他有多胆战心惊。 “伏骨乃是一种灵植,经冰冻霜打而不枯萎。” “何处能寻到此物?” 闻言,闻人长老有些激动,“伏骨生于北域极寒之地,不过域主放心,我可替域主寻来。” 也怪不得闻人长老会如此急着将这件事揽下来去办。 当年域主将闻人氏的几支旁支处理得干干净净,心狠手辣的程度他也是看在眼里。 在北域盘踞多年的闻人氏彻底成了一盘散沙,他这一支的族人和其他的几支,这些年里战战兢兢,生怕域主一个不高兴,将他们也灭了。 现下正好有个表现的好机会,他好好把握住,就是伏骨长在龙潭虎穴里他也得给摘回来,等得到域主的认可,说不定他这一支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可以,他的事交给你去办,尽你所能治好他,我可答应你一个要求。” “我定不负域主的期望。”尽管对那人的身份好奇极了,闻人长老也知道不该问的别问,连忙保证。 有了域主的允诺,闻人长老连忙收拾东西匆匆告退,马不停蹄地去安排找伏骨了。 闻人长老一走,房间里便显得有些冷清了。 闻人落站起身,静默了片刻,到底还是绕到了屏风后面。 床上的青年面色苍白,嘴唇也只有淡淡的血色。 闻人落的视线移到了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似乎在他的昏睡中,也有让他感觉不安的事。 感觉到指尖细腻温暖的触感,闻人落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不自主地在替他抚平眉头。 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突兀,闻人落指尖一顿,悬在半空中。 他收回了手,微抿着嘴唇,样子看起来比刚才冷了些。 那时,他察觉到灵珠有异,定是发生了什么。待他找到林知聿时,对方不知经历了什么恶战,衣衫上血迹斑斑,昏倒在地上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看起来都已经只剩一口气了,那个时候,他完全可以直接取出林知聿体内的灵珠。 却犹豫半晌,最后竟然还是鬼使神差的将人带回了北域。 他冷冷的想着。 至少……林知聿比灵珠好用,对他还有些用处。 也不妨麻烦一点。 …… 林知聿感觉手心被什么东西舔了舔,又湿又热的感觉。 他缓缓睁开眼,对上一双黑圆的眼睛。 “小白,你怎么出来了?” 看见他醒了,小狐狸试探着地用头顶蹭了蹭他的掌心。 林知聿竟然从它生疏的动作里感觉到了一丝担忧。 他拍了拍小狐狸的头。 “你终于醒了。”这时,房间里响起一道缓慢低沉的声音。 林知聿顺着声音看过去,一扇玉刻湖光屏风之后,隐约可见一道高挑修长的男子身影。对方做背手的姿态,似乎一直等在那里。 他此时已经清醒了大半,慢慢地将四周打量了一圈。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逃跑路上晕倒前的画面。 当时他受了很重的伤,现在似乎好了很多。 听他方才的语气,应是眼前的人救了他…… 林知聿清咳了一声,许久未说话,嗓子还有点沙哑。 “多谢阁下出手相救,助我脱困还替我疗伤,待我恢复后,定会报答阁下的恩情。” 良久。 屏风后似若有若无地轻轻哼了一声。 林知聿感觉有些熟悉。 那人身形动了动,脚步声传来,那人转过屏风,语气不明,“林知聿,才多久未找你,你连我都不认得了?” 林知聿有些怔忪的看着面前的男子。 他今日不再是一身晃眼的白,穿着宽松的烟灰色广袖直裾深衣,黑发也只是随意地拢在脑后,像是刚沐浴后的样子,将他身上的凛冽都冲淡了几分。 闻人落? 他不由得脱口而出,“你怎会在此?是你救的我?” 闻人落朝他投来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他问的是什么废话。 那他是在无界中了? 似乎猜到林知聿在想什么,闻人落说道:“这里是北域。” 林知聿吃了一惊。 北域距他昏迷的地方可是有万里之遥,怎会那么巧,闻人落就刚好救下了他。 总不至于是特意来救他的吧。 在他对面的闻人落眸子微眯,觉得有必要替自己澄清,“我劝你不要胡思乱想,要不是感知到你体内的灵珠,我不会出现。我救你,只是为了避免更大的麻烦。” 是了,当时他和合欢宫老怪对上那一掌的时候,是感觉到了除了他手中的防御符咒,身上还有另外的防御,想到在化浮城时殷弘运用灵珠让他们不得近身时的场景,林知聿立马就明白了。 哪怕当时他有虎尾蝎的毒做后手,可合欢宫老怪来势汹汹,若没有灵珠的防御,他恐怕根本撑不到逃走。 想到这,林知聿又是庆幸又是感激,这种活下来的感觉真好。 当时他脑海中甚至都有过自爆和那老怪同归于尽的念头。 尽管闻人落还是一脸冰冷的样子,林知聿撑起身,冲他拱手真挚道:“不管怎么说,多谢域主相救。” 林知聿的眸子亮得过分。 闻人落似乎噎了一瞬。 “你是该好好谢谢我,我救你,可是费了不少的功夫。” “你当怎么谢我?” “既然是救命之恩,那你……”闻人落原本只是随口一说,他好似也有些好奇林知聿会怎样报答他。却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微妙的停顿了。 房间里的气氛竟也变得有些诡异。 第83章 下雪天 话未说完,短暂的沉默后,闻人落竟一言不发地迅速离开了。 徒留林知聿一个人不解纳闷。 之后,闻人落竟是再也没来过。 林知聿总感觉那日他走的时候,似乎是带着点恼怒的。 至于闻人落在气什么,他就不得而知了。 他向来觉得闻人落心比海底深,摸不透也看不清。他琢磨不透闻人落,便索性放弃,安心养伤了,待闻人落想清楚了要他怎么报答再说。 林知聿住的房间偏僻,甚少有人往来走动。 北域常年积雪,他每天一推开窗,便能看到连绵起伏的雪山,天地间皆白,白茫茫的直晃人眼。 不知是不是因为受伤灵力滞阻的原因,在北域这样的天气下,他偶尔会觉得有些发冷。 但到底无法阻挡他对下雪天的新奇,特别是在卸下拂光殿的所有人之后,他的心也轻松得像空茫茫的雪地一般,落了个干净。 他不由得想起那时在地宫中,他同少年讲起儿时在冀州城玩雪的事,对方听得认真,一脸思忖。 云别…… 林知聿的脑海中浮现了这个名字。 不知他现在如何了,以后他们是否还有机会见面。 “林公子。”门口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个高高大大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口,他抖了抖身上的雪,转头看见林知聿站在窗边,窗户大开,脸色顿时一白,“林公子,你的伤还没好,怎么能这样吹风呢?而且你这样也很危险,别看下面不深,却是悬崖峭壁,只不过被积雪覆盖了……” 林知聿觉得他似乎把自己想得太过柔弱了,他好歹也是个金丹期的修士。 风祈似乎意识到什么,俊朗的面容变得有些慌乱窘迫,“我不是故意要管着公子,我只是担心……” 他宽大的肩膀微微缩了起来,显得局促极了。 “我知道。”林知聿听劝地把窗户关上了,他跟着风祈走到桌边,“风祈,你不要总是对我这么客气,反而是我,还得感谢你每日给我送药。” “没有没有,”风祈慌张的摆了摆手,“不用谢,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风祈性格其实很是热情豪爽,一开始他也有些忸怩,放下药就走,后面也开始在林知聿喝药的时候同他搭话。 林知聿也知道了他是闻人落手下的十二分使之一,协同闻人落处理北域的大小事宜,竟然被闻人落派来给他送药。 林知聿喝完了药,见风祈还盯着自己,“怎么了?” 风祈笑了笑,从药箱中取出几个灵果,颜色红亮,很是诱人。 “你吃这个,吃了就不觉得苦了。” 此前因为寒症的缘故,林知聿试过不少的药,这点苦涩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况且眼下大雪纷飞,天寒地冻,皆是白茫茫一片,这几个果子的品相如此之好,应是珍贵之物。 林知聿不敢轻易收下。 似乎看出他的顾虑,风祈心急地将一个灵果塞到他的手心里,“这灵果是我偶然发现的,结了满满的一树,没人吃也会冻坏烂掉的。我只是出了点力气摘了几个,算不得什么,林公子不要觉得有负担。” 他言辞恳切,林知聿见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 但到底还是有些难为情,他在储物袋里面几番翻找,找到了之前在地宫里收获的妖兽内丹,挑出品相好的几颗送了出去。 风祈一开始还不愿意收,林知聿说他不收,那自己也不要这灵果,风祈这才松口。 他将林知聿送的内丹宝贝似的捧在手心,看了好几眼,这才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 林知聿想到刚才翻找东西的时候,看到的那一堆在地宫中还没来得及分给云别的内丹兽骨和冰晶灵甲。 他想得有些出神,回过头来的时候,看见风祈正在喂小白一些灵植。 林知聿有些哭笑不得。他之前将小白从苍术山中带了出来,知道它喜食灵植,便在星蓟镜中栽种了不少灵植,可小白的胃口像个无底洞似的,在风祈来之前他已经喂过了,这会儿倒是也不嫌撑得慌,又开始吃上了。 林知聿从风祈的手中接过灵植,“我来吧,你太照顾我了,什么都想到了,但下次莫要再占用你的时间去做这些了。” 林知聿面上不显,但还是对风祈这样无微不至的照应感到一丝无措。 “好,好。”风祈愣愣地看着林知聿精致的侧脸,随口应承,又马上改口,“没关系,不妨事的。” 那日域主将人安排进九宸宫,于是,北域中,关于域主从外面带回来的这个神秘人的猜测便只多不少。 猜他的身份,猜他和域主的关系。 风祈承认在看见林知聿的第一眼他完全震住了,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就是做梦他也梦不到这样好看的人。 看着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意外的好相处。 人是域主带回来的,但域主好像对他不怎么在意关心。 风祈来的这些天里,域主一次也没有来过。 他好像也不怎么在意域主的行踪,竟是从来没有主动向他提过一次域主。 风祈又偷偷地看了一眼林知聿,心跳如擂。 他想了想,还是迈出了那一步,小心翼翼道:“我以后,可以叫你小林公子么?” 林知聿:“啊?”他点点头,“可以啊。” 林公子和小林公子有什么区别吗? 得到林知聿的肯定,风祈明显高兴起来,俊朗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容。 “我还从没有去到过北域之外,林、小林公子,你能给我说说外面那些有趣的事吗?” …… 闻人落一身白衣站在廊外,几乎要和周围的雪景融为一体了。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在接触到他周身之前,便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未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化神期的修为,哪怕他未刻意放大感官,呼啸的风声和雪花扑簌簌落下的声音,以及转角后的那个房间里,林知聿与另一个男人的谈笑声。 齐齐灌入耳中。 他站了许久,眉目渐深,第一次觉得。 这样的下雪天,真是太吵了。 第84章 吃得苦中苦 风祈今日摘了满满一篮子的灵果,个个红亮饱满。 上次他看小林公子对这个灵果还挺满意的,所以今天就多摘了些。 回程的路上,遇见了其他的几个分使。 “哟,风祈,你什么时候爱吃这些灵果了?啧啧啧,听说你还专门弄了个阵养着?” “我都看见你好几回了,瘾这么大?给我尝一个……” 那人的手还没伸过去,便被风祈瞪着眼给狠狠拍开了,他嫌弃地看那人一眼,“你吃得明白吗?起开,一边去。别浪费了好东西。” “嘿!”那人佯装生气地笑骂了几声。 “对了,你天天给那位送药,你肯定知道点什么,你小子别一个人闷着,给我们都说说呗。那位是谁啊?长得怎么样?” “嘶……说实话,我还真挺好奇。你今天还没去送药吧?要不要我们替你跑一趟?” 风祈看见几人一脸期待的看着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有些不爽地撇了撇嘴,“你们去肯定搞砸的,送药这活,只有我一人能干,你们就别做梦了。” 这话说得真欠揍。 众人一阵唏嘘。 “怎么?那位很难伺候么?难道有很多规矩?” “莫不是……”有人的目光落在了他手中的篮子上,“让你去摘灵果,也是那位吩咐的?” 风祈一听就急了,“胡说什么呢!灵果是……是我自己愿意去摘的,小林公子人很好,你们别瞎说。” “小林公子~”其他人怪腔怪调地拿他起哄。 这时,一只冰蝶慢慢飞到风祈的跟前。 是域主的传信。 还未等风祈看完,其他人便在一旁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了,域主说什么了?是不是又有任务了?” “许久都未看见过域主的冰蝶了,给风祈说的一定是什么大事?” 众人吵吵嚷嚷,等冰蝶消失,他们这才注意到,明明刚才还意气风发的风祈,这下脸上的表情比哭都还难看,一副仿若天塌了的样子—— “……我以后、都不能给小林公子送药了!!” …… 此时的林知聿,正在房中打坐调息。 他的伤已经好了许多,如今灵力也在慢慢地恢复。 门口传来细微的动静。 算算时间,应是风祈来给他送药来了。 林知聿刚起身,对上从外面进来的一双沉静如寒潭的眸子。 闻人落? 林知聿看见了他手上提的那只眼熟的药箱。 今日怎么是闻人落来给他送药?风祈是有什么事吗? 闻人落将他眼中的震惊尽收眼底,看见他一直在看向他的身后,似乎在找什么人。 他眼中的神色又沉了一分。 就这么不想看见他? “你好像很失望?是在等谁?”闻人落直直地看向林知聿,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 林知聿想来接他手中的药箱,都被他不为所动地挡开了。 “嗯,回答我。今日我来,你看起来很失望。” 林知聿觉得莫名,这语气怎么听起来有几分幽怨,好似他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情。 林知聿觉得有些稀奇,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不想再跟他这样僵持下去,林知聿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域主误会了,域主日理万机,还亲自来给我送药,我只是觉得受宠若惊罢了。” 闻人落微不可微地点了点头,神色稍缓,这才起身往桌边走去。 闻人落一手拢着宽大的袖口,另一只手不急不缓地将药箱中的东西取出来,薄唇轻启,“过来,喝药。” 他见林知聿还杵在一旁,一言不发,想到林知聿在别人面前又是另一副样子,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不由得心浮气躁,夹枪带棒道:“怎么?今天换了人,就不习惯了?” “是有点。” 林知聿竟然还当着他的面点头。 闻人落凤眸微眯,刚要发作。 林知聿用奇怪的目光将他打量一番,先一步开口问道:“你来之前,是又有谁惹你了吗?”火气还挺大的。 青年说话的时候,微偏着头,瞳孔明亮,乌黑的发丝扫在他的颈间,灵动明媚。 气色是好了不少,身形依旧有些单薄,比起他受伤那日凄惨的模样顺眼了许多。 闻人落没回答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语气依旧冷淡:“喝药。” 林知聿端起药碗,照例仰头一口闷,却在药入口的一瞬间脸色大变。 苦! 太苦了! 苦得直冲天灵盖。 看来他之前话还是说早了,他此前喝过的那些药,比起眼前的这碗,根本算不得苦。 如果现在停下来,林知聿觉得自己可能没有勇气再将药碗端起,只得皱着眉头,一口饮尽。 “苦么?”耳边传来闻人落悠悠的声音。 林知聿点点头,他舌根都麻了,苦得都不想说话。 闻人落满意地点点头,坦然道:“是我特意让他们给你换了更苦的药材。” 闻言,林知聿不可置信地看向着,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面对林知聿控诉的眼神,闻人落面不改色。 “修仙之人修身养性,自当排除杂念,不贪口腹之欲,你近日多食了那些灵果,吃些苦中和一番,也挺好的。”他尤嫌不够特意补上一句,“我是为了你好。” 你看我信不信你。 林知聿觉得闻人落这人不光心思莫测,还绝对有点特殊的癖好。 他愤愤地看了闻人落一眼,实在忍不下去了,急切地在空间里翻找着能换换口味的东西。 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闻人落眼中浮现出一丝笑意,不由得微微勾起了唇。 意识到自己的变化,他的指尖落在了自己的脸上,这下几乎能清楚地触摸到嘴角弯起的弧度。 林知聿回过头时,看见的便是闻人落神色怔忪,目光虚虚地落在半空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知聿将桌上的药箱收拾妥当,对方也已经恢复如初。 闻人落朝榻边走去,“过来。” 总不能又要耍他吧? 林知聿想了想,还是跟了过去。 闻人落探上他的灵脉,“以后每日,我会过来替你疏通灵脉。” 接着,一股温暖的气息从他们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浸染着他的四肢百骸。 整个人像是浸泡在温暖的泉水中,林知聿舒服得缓缓叹了口气。 他一睁开眼,和闻人落在半空中对上了视线,对方先一步移开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我发作的时间又快到了,我这样做,只是因为我需要你的功法。” 第85章 清醒沦陷 翌日。 闻人长老又被传唤到了九宸宫。 他一边替林知聿诊治,一边掀开眼皮偷偷地打量起面前的人。 从刚才他一靠近这个青年,便能感觉到对方身上还残留着域主的灵息。 ……看来,域主还是亲自为他疏通灵脉了。 在来九宸宫之前,他也小心地打探了一番。 域主日日都会亲自来给林知聿送药,毫不避讳,可除此之外,对林知聿又无任何其他特殊的关照。 叫人实在摸不着头脑。 他脑海中疑问越多,对青年便愈发好奇。 闻人长老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从始至终都站在一边看向窗外,一副事不关己的闻人落,却猝不及防收到对方一个冰冷的眼神,似在警告他的分心。 闻人长老心头一跳,立马收回视线。 他对着青年温声叮嘱了几句,收拾东西便要离开。 他对面的青年冷不丁开口道:“前辈,我有一事相问,不知可否耽误你一点时间。” 闻人长老下意识看向了闻人落的方向,见闻人落神色一派平静,便对着林知聿点头道:“可以。” “我想问的是,若修士识海中存在外物,平日里无法感知,亦不影响修炼,无法强硬取出,这种该当如何?” 林知聿此前也查过不少典籍,对于他这种情况皆是一无所获。 其实偶尔在修炼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识海中有股不属于他的灵力在涌动流荡,那应当就是闻人落的灵珠了。 可当他全神贯注想要将灵珠“赶”出识海时,却总感觉有东西在拉扯着灵珠,恋恋不舍地不愿意放手。 眼看一年的期限越来越近,他还真怕到了时间,闻人落见不到灵珠,恼羞成怒真剖了他。 他之前受伤那样严重,在这位闻人长老的手中也渐渐恢复,说不定闻人长老或许有什么办法。 闻人长老想了想,刚要细细问询,却突然感觉脊背一凉,周身的温度仿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他对着林知聿含糊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林知聿也不见气馁,他低着头查看着闻人长老留给他的一堆瓶瓶罐罐,并未察觉到屋内气氛的微妙。 闻人落等了等,轻哼了一声,终是开口说道:“怎么?这个时候倒是想起灵珠的事了?” 林知聿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时间所迫,早日还给你,也好早日结束我们的约定。” “我看你是想早点离开北域吧?”闻人落脱口而出后,随即便顿住了。 他漆黑的瞳仁,落在林知聿的眉上,唇上,目光如炬。 他在等着林知聿的回答。 “是。”林知聿点点头,“我还有一些事要去做。不过你救了我,这个恩情我会记下还给你的。” 闻人落深吸一口气,薄红的嘴唇抿紧了。 最近总是这样……没由来的情绪让他无处发泄。 “随便你。” 他丢下这句话,脚步匆匆,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闻人长老远远地等在廊外,终于,那道高大修长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他忙不迭迎上去。 闻人落身上比屋内更森冷的气息,他惴惴不安道:“域主,不知刚才小公子所问之事,可有什么其他的安排?” 闻人落像是这时才看见他,眸子中像是凝着寒冰,让闻人长老一时想不通自己是不是又问起了不该问的东西。 闻人落的声音夹着冰,“既然他想试,你便配合他。” 林知聿不是急着取出灵珠,与他撇清关系,好尽快离开吗? 正合他意,早该如此了。 不过,连他都取不出的东西,别人又如何有办法能做到。 他顿了顿,“记住,不要伤了他……” …… 林知聿偶尔也会在九宸宫上下转悠。 闻人落对他也算放心,竟未过多干涉过他的行动。 大概也是笃定他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林知聿从外面回来,便看见一名十四五岁的小少年等在门外,手上还提着一个药箱。 怎么又换人了? 林知聿一边将他往屋里带,一边接过他手中的药箱。 青年修士眉如墨画,肤色胜雪,飘然如真仙。 “您是贵客,我来就好了。”少年偷偷看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脸庞涨得像红灯笼。 “闻人落呢?他今天怎么没来?” 少年抬起头,惊讶得睁大了眼。 他脸上还留着小雀斑,看起来青涩极了。 林知聿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当着其他人的面直呼闻人落的真名,难怪少年一副震惊极了的样子。 “域、域主吗?”少年结巴地问道。 “对。” “域主今日去了冰原,听说那里又出现了厉害的妖兽,伤了不少人……” 林知聿想向他问问风祈,哪知少年看他喝完了药,不知是得了什么叮嘱,似是不敢与他多说话,慌慌张张收拾东西就离开了。 林知聿身上的伤大有好转,此时便可以专心修炼起诸天法诀。 他已习得法诀第二层,可第三层一时却怎么也让他摸不着门道。 林知聿正焦虑之时。 “咚”的一声响。 一道高大的身影自传送阵中显现在房间里。 他半跪在地上,一手撑在地上,一只手按在头的一侧。 颈间青筋浮现,他像是在忍受着什么痛楚,喉间发出低低的闷哼。 “闻人落!” 林知聿看他痛苦的样子,分明是又失控发狂了。 比起上次,竟是又提前了两天。 他一把抓住林知聿的手腕。 可仅仅握住了片刻,闻人落的手又松开了,他看了林知聿一眼,只是他转眸的片刻太快,叫人无法看清他眼中的情绪。 闻人落一下子没撑住,半倒在地上,微微蜷缩着身体。 林知聿将手轻轻放在他的颈侧,运转法诀。 掌心是他冰凉的肌肤和混乱的脉息,林知聿一刻也不敢停。 他却未注意,那双漆黑如寒石的眸子在渐渐变得清明,藏在银白色的面具后面,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眸光变换。 头痛不再加剧,冰冻的身体也重新被他掌控,这样被温暖包裹的感觉,遥远得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闻人落心中轻轻喟叹一声,慢慢阖上了眼。 第86章 答案 林知聿停下来的时候,惊奇地发现闻人落呼吸均匀,竟然就这么放心地睡了过去。 林知聿能看到他根根分明的睫毛,偶尔轻轻地颤动一下。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闻人落,收起了戒心和咄咄逼人的压迫,此时倒像个安静无害的普通修士。 他的目光随即又落在了那张银白色的面具上,想起那日在不梦镇上,有修士曾言,北域域主脸上长有化解不掉的毒疮。 形似恶鬼?不敢见人? 林知聿挑了挑眉。 其中说法或许有夸张的嫌疑。 但闻人落整日以面具遮掩面容,难道真有什么秘密? 现在他面具下的真容就近在咫尺,他只需轻轻一挑,就能揭开心中的谜团。 林知聿是有一点好奇的,但很快又平静了下来。 都说好奇心害死猫,他还是不要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了。 林知聿蹲在他旁边,又顺手给他施展了一个小小的洁净术。 做完这些,加上在此之前喝的药有安神的成分,他此时只觉得筋疲力竭,眼睛都睁不开了。 此前一直静静看着他的小白,突然跳到他的手边,将毛茸茸的脑袋凑了过来。 林知聿顺势拍了拍它的头,半开着玩笑,“小白心疼我了?”他打了个呵欠,“等灵珠还回去了,我就不用再做这种事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小白黑洞般的瞳孔,明明没给他任何回应,但林知聿总有种错觉,小白听懂了他的话。 闻人落睡醒一觉,身体是许久都未有过的放松。可他发现自己竟然就这么一直躺在地上,侧过脸,另一边的林知聿正安然坐在榻上,闭目凝神。 闻人落俊脸一黑。 他刚站起身,那边的人听到动静,刚要睁眼。 闻人落打了个响指,青年修士颤动的长睫如羽蝶停驻,这次完全陷入了沉睡之中。 只是他半坐的身体脱力地就要往一边栽倒。 一只修长的大手动作更快地扶住了他。 闻人落将他半揽在臂弯里,身体僵硬。 闻人落低下头,不由地将林知聿被蹭得有些凌乱的碎发轻轻拨弄到了耳朵。 怀中的人眉黛唇朱,肌若白雪,仿若一尊玉人。 在与他真正相见的第一面,迷雾重重的无界中,青年如一抹浓烈的颜色,与他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的指尖肆无忌惮地在青年的眉目上描摹,与他略显轻浮的动作不同的是,他的目光却有几分茫然迷离。这时青年的眉头蹙了蹙,似是觉得不适。 闻人落紧接着从身上放出温暖的灵息安抚着,为林知聿疏通灵脉的这些时日,对方已经习惯了他的气息。看见林知聿眉头舒展,他竟轻轻松了口气,勾起了唇角。 今日碧焚发作的时候,他照旧想躲入无界中,这么多年都是如此,即使没有林知聿,他也能捱过去。 ……可最终,他还是鬼使神差地来到了林知聿的房间。 他说不清自己那时的心情。 似乎就等着林知聿靠近他的那一刻。 可是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渴望? 闻人落一遍遍地说服自己。 等灵珠取出来。 只等灵珠取出来,林知聿离开了…… 他就不会变得这么奇怪了。 这时,闻人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两人之间灵息波动纠缠,接着,一颗圆润的东西自林知聿的胸口中慢慢浮现,沉甸甸地落入闻人落的掌心。 闻人落低头看着,目光怔愣。 …… 闻人长老再来的时候,对林知聿念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小公子此前问我的事,老夫确实有个办法,且十拿九稳,只是要花些时间准备,可能需要半年的时间……” 半年? 那不正好捱近他和闻人落约定的时间? 不过眼下有办法了就是好事。 并且闻人长老还说得如此信誓旦旦。 可当他将这个消息告诉闻人落时,对方只神色淡淡地“嗯”了一声,不怒不喜,就像早已料到了一般。 之前闻人落可是十句有九句都不离取灵珠的事。 这会儿又不急了? 林知聿狐疑地看着他,对方却有意避开他的视线。 不过好歹他也让闻人落知道了,他对取出灵珠这件事也是上了心的。 看来,他还要在北域待半年啊…… 不过,林知聿今天来找闻人落还有其他的事。 林知聿此前在九宸宫的其他人口中了解到,在原书中都不曾着笔的冰原深处,曾封印着一群上古妖兽,近百年来,频频有妖兽从封印中跑出来作乱。 上次闻人落发狂那日,遇上的就是一只难缠的妖兽。 但也不是次次都需要闻人落亲自出面。 九宸宫中的其他修士也会闻异出动,去诛灭妖兽。林知聿伤好后,便一直想同他们一起。 他的诸天法诀一直停滞在第三层,修为也无长进。 他不能白白耗费时间。 历练便是眼下成长最快的途径。 但毕竟在北域,和九宸宫有关,他需得到闻人落的同意。 林知聿与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沉默了片刻,“可以。” “但这不是儿戏,我希望你想清楚,你若是有事,那灵……”闻人落话音一顿,无法再自顾自地说下去,那个他总拿来在林知聿面前做理由的东西,此时已经在他的怀中了。 但对方还不知情。 闻人落垂眸,遮住眼中的晦暗,“你考虑好了,我就替你安排。” 也好,修为再长进些,也免得再像上次那样被欺负得那样惨。 “当时伤你的是何人?”闻人落问他,“你既是天虚宗弟子,为何当时会出现在那里,是发生了什么?为何师门中的人没找过你?” 一连串好几个问题。 林知聿不明白闻人落为什么突然好奇他的事。 但这件事…… 他抿了抿嘴唇,并不想回答。 闻人落见他沉默不语,眼中甚至浮现出了一丝戒备和疏离。 他的手指一顿,重重放下手中的杯盏,语气莫名,“……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林知聿:“我与师门已断绝关系,其中缘由,我不想说。” 闻人落目光复杂。 宫淮? 他记得林知聿的师尊,应该叫这个名字。 此前也曾有人将他和宫淮的名字放在一起提及比较,所以他有些印象。 其他的……哼!林知聿即使不想说,他也查得到。 可他尤记得刚才林知聿说起与师门断绝关系的语气,决绝,冰冷,悲怆。 他脑海中升起的这个念头,又消散了下去。 罢了…… 不是林知聿亲口说给他听的,又有什么意思呢。 第87章 又见面了 九宸宫光华殿中。 十二分使之一的朱寰低垂着头,正在向闻人落禀报近日来冰原的情况。 自从将林知聿安排进诛灭妖兽的队伍中,朱寰心思活络,看出了域主对林知聿的特殊,每每被域主传唤,便主动说起林知聿在队伍中的情况。 闻人落轻扣着手指,神思不属。 林知聿近日待在九宸宫的时间极少,总是往外面跑。他偶尔绕到林知聿的房间,里面却空无一人。 他轻轻哼了声。 还真是刻苦啊! “林公子平和近人,和我们相处得都很好,看得出,大家都挺喜欢他的……” “嗯?” 感觉到殿内的气压有些低,朱寰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他怎么说着说着就得意忘形了,又连忙补充道:“不过林公子以任务为重,倒是看不出他与谁亲近。” 朱寰抹了把额上的冷汗。 “这段时日冰原异动频繁,今日竟涌出了两波妖兽,不过域主放心,风祈已带人过去支援了,要是没什么事……” 朱寰已经做出了告退的动作,可他的话还未说完,面前传来一阵声响,他抬头一看,殿上哪里还有域主的身影。 …… 冰原的环境比其他地方更为寒冷,凛冽的风雪几乎刮得人睁不开眼,目之所及皆是一片雪茫茫。 唯一吸人眼球的,便是几条赤蛇的尸体。 从封印中出来的妖兽,大多体型庞大,暂时无法划分它们的品级,只知他们比大洲北域外其他的妖兽更为凶狠厉害,动作迅猛,且大多开了神志,极为难缠。 不敢想象,若是没有修士的阻拦,待它们跑出冰原,在北域内为非作歹,不知会酿成多少惨祸。 林知聿从其他人的口中得知,冰原一直相安无事,此前虽有跑出一些妖兽,但也未被他们放在心上,近百年来越发频繁,探寻后才得知,冰原深处原有一道封印,不知为何封印松动,便有一些妖兽趁机从缝隙中逃出。 原有的封印已经损坏,哪怕域主再补上封印,也只是减少那些妖兽出来,未能彻底解决。 风祈赶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林知聿在那几条赤蛇的尸体边忙忙碌碌。 他走近了,才发现林知聿是在收集赤蛇牙齿中的液体。 收集兽骨或者内丹他能理解,但收这个做什么? 风祈的喉咙有些发紧,不知是不是被冷风吹的,“你收这个做什么呀?” 自从域主不让他给林知聿送药后,他已经许多日未曾看到过林知聿了。来支援的路上,他好一阵激动,他听说了林知聿进除卫小队的消息,期待着今天说不定能遇见他。 林知聿专心致志地干活,并未注意到身边人,只是听见有人问了,就随口答道:“自然是有用的,现在还说不清楚,以后估计能用到。” 刚才他们与赤蛇打斗的时候,林知聿注意到赤蛇口齿中喷射的液体一有接触便瞬间燃起蓝色烈焰,经久不熄。 就因为顾虑着赤蛇的口液,他们刚才耗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它们诛杀。 啊?听了林知聿的话,风祈似懂非懂。 他闷头闷脑地也帮着林知聿一起做,时不时翻翻尸体,或者挪动赤蛇的头颅。 林知聿见收集得差不多了,抬头一看,这才看清了身边人的面容。 “风祈,是你!” 被林知聿清亮的眼睛注视着,风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红道:“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你的伤都好了吗?” 林知聿点点头,“已经痊愈了。” “那就好……” “你在九宸宫还住的习惯吗?我那里还有些灵果,你要是喜欢,等回去了我再给你送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一提到灵果,林知聿就会想到那日,闻人落送来的苦得让人发指的药,还美其名曰为他好。 林知聿不敢再继续回想那个味道。 “不用了,你之前那样关照我,我还没有感谢你……” 风祈手足无措地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没做什么的。况且,你也送了我东西。” 周围的其他修士,一直在偷偷关注着林知聿的一举一动。 当他们看见风祈不仅能接近林知聿,他们还听见了什么? 林知聿竟然还送了风祈东西?! 他们看向风祈的眼神顿时变得愤懑。 凭什么啊!不就是送灵果吗! 他们也要! 这时,有眼尖的修士注意到,在呼啸的风雪中,竟又出现了一条赤蛇,迎面而来。 且比之前的体型更大,它高高的昂起蛇身,冷冰冷地俯瞰着下方渺小的修士。 众人收起了方才的闲适,皆是严阵以待。 地面上同伴的尸体,将这条赤蛇彻底激怒,硕大的蛇尾朝着他们扫去。 林知聿推开风祈,扬声道:“千万小心它喷出的东西,莫要沾染上。” 林知聿话音刚落,赤蛇的口中便朝着他们喷出一道水柱。 众人惊险地躲开,那水迹一路蜿蜒,形成了一道道蓝色的火圈。 这条赤蛇比之之前的要更为聪明,在他们形成包围圈的时候,甚至能找到薄弱的地方冲撞出去。 此番僵持下去只会对他们有害无利。 雪花厚重,纷纷扬扬。 半空中,一道修长的身影无声而至。 他洁白的衣袍似乎要和天幕融为一体,身上的威压却让人无法忽视。 “是域主!” “域主亲自来了……” 底下声音四起。 林知聿抬起头,视线落在半空中那道身影上,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感觉到对方也在看他。 闻人落的视线从他身上离开,又扫了一眼林知聿身旁的风祈,这才将注意力放在赤蛇身上。 呵……闻人落轻嗤一声。 赤蛇也察觉到了这个人类修士对他的轻蔑,顿时怒不可遏。 下一刻,一条长鞭以迅雷不及掩耳层层缠上了蛇身。 赤蛇激烈的挣扎扭动着,随着苍云鞭的不断收紧,它动作的幅度渐渐小了下来。 空气中传来“咔嚓”的几道脆响,赤蛇被绞成了几截,重重地砸在雪地上。 那苍云鞭未沾染半点血腥,洁白如初。 林知聿看着闻人落手中厉害的法器有些眼热,却不料下一瞬,那鞭子倏地绕在他的腰间,缠了几圈。 嗯??? 最后托着他到了一边,远离人群。 林知聿嫌弃得慢慢皱起了眉。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没记错的话,闻人落刚刚才用这个东西绞杀了赤蛇吧?! 第88章 原来是你 刚刚还因为闻人落绞杀了赤蛇而喧嚣的众人,此时一下子噤了声。 那可是苍云鞭啊! 能在修仙界中挤进法器前三赫赫有名的苍云鞭啊! 他们只看见过域主用那苍云鞭大杀四方,威力非凡,多少凶兽丧命在它之下,俨然是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大杀器。 此时却安静地层层圈在白衣修士的腰间,全然不见一丝的杀伐之气。而长鞭的另一头,则紧紧地握在域主的手中。 还能这么用?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此前他们也有意无意地向林知聿探听过他与域主的关系,有单纯的好奇,毕竟域主独来独往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的身边出现另一个人的身影。 再者就是,林知聿长得好看,不矫情不惹事,出任务也总是冲在前面,九宸宫里不少人都对他很有好感。 之前朱寰私下里也告诫过他们,不要对林知聿抱有别的想法。 有的人色令智昏,还不以为然,侥幸地想着,既然域主把人带回来这么久都没有什么动作,那不就是没兴趣。 可眼前的画面—— 域主虽未再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可眼神始终看着青年修士的方向,不曾移开半瞬。 唉! 这还有什么好猜的呢! 呼啸的风雪声中,多少修士的心碎了一地。 有人同情地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风祈。 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同是天涯沦落人。 被这么多人看着,林知聿从来没有这么窘迫过,闻人落倒是大大方方,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只有他,快被盯成筛子了。 林知聿咬牙低声说道:“你做什么?先放开我。” 金丹修士体魄强健,已能防暑御寒,但林知聿大抵还是不太习惯这样严寒的天气,外面罩了件月牙色的翻毛领短褂,颈间毛绒绒的一圈,衬得他愈发眉如墨画。白玉石般细腻润泽的面颊上爬上了薄红,大概也是真恼了。 闻人落收回视线,将林知聿往身边更拉近了一点,又不发一言地将苍云鞭收了回来。 闻人落将苍云鞭绕在手心,指腹轻轻地摩挲着上面残存的温度。 雪地上传来沙沙的声音,林知聿抬起头。 那赤蛇竟还有一息尚存,巨大的蛇头腾空而起,张着血盆大口猛地朝闻人落身后扑来。 林知聿:“小心!” 他与闻人落几乎同时出手。 竟在这一刻,林知聿的诸天法诀突破了第三层。 光华乍现,被闻人落凝冻成冰的蛇头在瞬间被撕成了碎渣,冰粒星星点点撒了漫天,伴随着雪花一齐落下。 闻人落看着眼前的场景,瞳孔紧缩——挡在他面前的光华渐渐消散,如昙花一现。 他像是见到了极为震惊的画面,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最后紧握成拳,他喃喃低声吐出几个字:“……原来是你。” 可惜风雪声太大,无人看到他的异常,也无人听到他的低语。 林知聿在周围看了一圈,可惜了,这条倒霉的赤蛇碎成了渣,哪里还有什么口液可以取的。 他回身的时候,看见闻人落竟然还保持着刚才的那个样子一动不动。 堂堂北域域主,总不至于是吓到了吧。 他抬头看了林知聿一眼,那一闪而过的目光中,叫人完全读不懂其中的含义。 其他人都在处理赤蛇的残骸,闻人落走到林知聿的身边,声音中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跟我来。” 下一刻,已经拉着人消失在了原地。 闻人落带他去的地方同在北域境地,看规模像是一座城镇。 这边的风雪比起冰原那边小了许多,雪花都落得如此安静。 有人注意到了他们,像避瘟神一样给两人让出了一条路。 林知聿跟在他的身后,注意到周围看着他们的人目光不善,戒备,厌恶,憎恨…… 确切地说,这些仇视的目光都落在了林知聿前面的那道白色人影之上。 后面不断有从居所里出来的人,多是些散修,聚在他们沿途经过的地方。 林知聿:“你要带我去哪?” 闻人落:“到了就知道了。” 一路上,林知聿能听到四周零零散散的声音,像是故意在说给他们听。 “这个魔头,当年害死了傅家主,竟然还有脸踏足这个地方。” “呸……禽兽不如,要是我有这么一个弑父的儿子,在他出生前,我就该掐死他。” “据说闻人小姐也是良善之人,竟会生出一个孽种来……” “滚出去!” 开始是一个声音在喊,后来渐渐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其中,“滚出去!这里是傅氏的地盘,不欢迎六亲不认的魔头!” “弑父杀母,丧尽天良,不得好死!”,林知聿的脑海中浮现出那日在不梦镇听到的话。 林知聿的目光落在闻人落的侧脸上,面具遮住了他大半的面容,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紧绷的嘴角。 那些人骂得那样难听,他竟然没有发火。 北域域主声名狼藉,除了外面的人,北域之中的人提起他,语气中也不乏惧怕和憎恨。 人群中跌跌撞撞地冲出一个七八岁的小童,他举着一把粗糙的木剑,对着闻人落就是一顿劈砍。 “大魔头,打死你!打死你……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替天行道,杀了你。” 小童中途抬起头,就看到那张可怖的面具后面,一双如黑夜凝成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他一下子吓呆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那些围观的人,想到魔头的累累罪行,似乎已经看到了那小童被魔头惩处的场景。 “他娘也不看好他,今天竟然敢去招惹魔头,怕是凶多吉少了。” “……竟然连孩童都不放过。” 闻人落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去,那一片顿时噤若寒蝉,敢怒不敢言。 闻人落绕开地上哭闹的小童,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林知聿记得那个小童横冲直撞出来对闻人落动手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怔愣和落寞。 他其实……还是在意的吧? 四周恶意仇视的目光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他都觉得如此窒息,那闻人落呢? 林知聿想得出神,一条长鞭轻车熟路地绕在他的腰间,拉至闻人落的身边。 对上林知聿透亮清澈的眸子,不再是浓稠的恶念和怨恨,他仿佛在那一瞬间,从不见天日的深渊浮了上来,重见天光。 他微微弯了弯嘴角,“……跟好我。” 第89章 废墟 闻人落带着他来到了一处废墟。 房屋倾颓,满地破碎的石头,残破的石柱横七竖八的倒着。 墙壁被大片干枯杂乱的藤蔓占领,地上也是随处可见的枯草。 四周一片死寂。 尽管如此,仍可从这些断壁残垣,窥见这里还未破败时的盛景,定是巍峨壮观,金碧辉煌。 林知聿的心中已经猜到了此处是什么地方。 修仙之人注重修行,大多宗门所驻之地,周围灵气充裕,或者地下埋有灵脉。此处聚灵的地方已经被人为的破坏了,成了彻底的死地,所以才会如此寂寥,哪怕是普通生灵,也不愿意涉足。 将傅氏宗门毁得如此彻底,该是有多么浓烈的仇恨? 林知聿的目光不由地落在闻人落的背影上。 他的脊背挺直,正不急不缓一步步踩在阶梯上,雪松的树冠投下的阴影彻底笼罩了他,灰白阴冷,像是成了这废墟中的一部分。 直到树缝中唯一的一簇光斑在他的肩头浮动跳跃,林知聿回过神来,才发现对方已经站在高阶上,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林知聿落在后面一大截,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 “怎么?听了那些人的话,你也怕我了?” “怕,当然怕。” 林知聿追上他,“怕还不是跟您来了?” “那你胆子还真大。”闻人落悠悠道。 看起来,他的心情竟然还意外的不错。 仿佛之前发生的事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意外,全然未放在心上。 似乎看出了林知聿的心中所想。 闻人落说道:“你以为,我会在意刚才那群人说的话?” “他们大多数人此前为傅家效力或者受傅家庇护,傅氏没了,他们又怕我报复,这么多年过得胆战心惊,自然恨我。” 他说得轻描淡写。 却在接触到林知聿的目光时,有种无所遁形的错觉。 他喉间滚动,移开了视线,“好了,你要不想今晚都还待在这里的话,就跟紧我。” 闻人落带着他穿过好几个破败的长廊,七弯八拐,最后来到一处隐蔽的地方。 一道石门赫然伫立在眼前。 上面同样爬着歪歪扭扭的藤蔓,一些浅白色的小花竟然从缝隙中钻出来,迎风招展。 闻人落不知做了什么,那石门轰隆隆地在他们眼前缓缓打开了。 走到这里,林知聿愈发搞不懂闻人落带他来这里是做什么了。 总不能是想将他关在这里吧? 林知聿摇摇头,收起了这个荒唐的想法。 犹豫了片刻,还是跟着闻人落走了进去。 石门后的空间很大,相比于其他地方,这里保存的竟然还算完整。 林知聿一眼就看到了最中间的那道已被破坏的阵形,四角放着石柱,几根厚重的锁链垂在了地面,上面蒙上了一层灰尘和蛛网。 结合那个阵法,这场景仿佛是为了困住什么东西。 洞顶很高,尽管这个地方空旷极了,但林知聿还是没有来的感觉到心慌压抑。 他听到了锁链的声音。 一抬头,才看见是闻人落一只手在拨动着铁链,目光却是在看着他。 林知聿被他观察过许多次,这次的目光,期冀,专注,好似在……看他的反应? 所以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反应吗? 林知聿猜不到,索性直接问他,“你带我来这里,究竟是做什么?” 第90章 他忘了 闻人落静静地看着他,并未正面回答,良久,他突然问道:“那时……是你吗?” “什么?” 眼见着林知聿眼中的困惑越来越浓。 闻人落垂下了眸子,将手中笨重的锁链扔到了一边,“铛”的一声,在耳边发出沉重的震鸣,又一圈圈回荡在空旷的石洞里。 “你难道不想知道,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的?” 若说不想那当然是不可能的,林知聿此时心中疑虑重重。 他总感觉闻人落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好像有些失落,比之刚才在外面与他人发生争端时更甚。 可是为什么呢? 不等林知聿回答,闻人落平静地说道:“这些东西,是为了锁住发狂的傅落。” “傅落,便是我。” “地上是缚灵阵——” 锁灵分魂,断骨取血,待碧焚之毒侵入肺腑,便彻底沦为神志全无的药人,被分食殆尽。 只是可惜了啊……未能让那些老家伙得逞。 林知聿震然。 他越听到后面,眉头皱得更深。 据他所知,缚灵阵早在很多年前,便被修仙界视作禁术,不得出现。 又是锁链,又是压制灵体的傅灵阵,其中痛苦不言而喻。 “这些东西,难道都是为了对付你的?” “嗯。” “是傅氏的人?” 闻人落点头。 闻人落的目光落在那阵中,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被厚重铁链重重捆缚的人,日复一日地发狂,被取血入药,最后又像条死狗一般被遗忘在那里。 只有起风的时候,才会有那么片刻的温暖。 林知聿张了张口,“我一直很好奇,让你发狂的原因是什么?” “碧焚之毒,在我满月时便被种下。” “说是毒,倒不如说是一种跗骨之咒。” 闻人落此时看起来格外的好说话,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自己的秘密,“我的体质特殊,他们觊觎我的血肉。碧焚之毒,会助长我的修为灵力,代价便是,永远也摆脱不了它。”直到他化为枯骨那一天。 闻人落还在发狂,那这碧焚之毒就还一直在他体内。 林知聿忍不住问道:“没有解毒的方法吗?”他身上还有九色花,或许…… 闻人落却摇了摇头。 空气一时有些凝滞了。 “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些,然后告诉我这些话吗?” 闻人落的喉结滚了滚,“我以为……” 他慢慢地垂下眸子,“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可怜我,亦不是为了从你那里得到什么。” 林知聿清浅的眸子中倒映着他的身影,他探究地看了许久,最后肩膀一松,“罢了,你就当我今日无事,带你闲逛吧。” 厚重的石门在他们的身后缓缓合上,“轰”的一声巨响,如一声告别似的叹息。这一次,闻人落没在管石门附近的守护阵法。 或许下次再来,这里也会变得如同前厅那般破败了。 出去的路上,林知聿走在前面。 闻人落同样站在高阶上,这次却轮到他遥遥地看着林知聿的背影。 此时外面起了风,吹起林知聿背后浅青色的发带。,飘摇不定。 ……是他。 可是为什么,他好像忘记了。 第91章 意外吗 暮霭沉沉。 冰原上空,笼罩着一层肃杀的气息。 破空声中,夹杂着一两声愤怒的龙吟,后来渐渐归于平静。 一道肉山重重地砸在地上。 闻人落冷眼看着已经失去气息的银色蝉龙,正欲折返回九宸宫。 他思索了几瞬,最后还是沉默地拿出了储物法器,将蝉龙的尸体收纳了进去。 林知聿自己跟着队伍出来的时候,兽尸上只要是有用的东西,哪怕是块小指甲盖,也得卸下来收着。 从冰原封印中跑出来的凶兽,大多珍稀罕见,林知聿相信它们身上的东西拿出去定能换不少灵石。 所以当林知聿听说闻人落杀掉凶兽便不再管的时候,脸上那个肉疼的表情,闻人落现在都还记忆犹新。 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他的暴殄天物。 若是林知聿知道他带回了这条蝉龙…… 闻人落几乎能想象得到林知聿惊喜的表情了,怕是眼睛都要长到蝉龙上去了。 他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那笑容很短暂。 他摸了摸怀中的东西。 林知聿始终没有发现灵珠早已物归原主,甚至在他发狂前夕,还主动来找他帮他。 在灵珠回到他手上的那天,他就该同林知聿说清楚的。 最后却鬼使神差地瞒了下来。 甚至为了稳住林知聿,还让闻人长老编造劳什子要准备半年的方法。 闻人落头有点隐隐作痛。 若是林知聿知道了,会现在就离开吗…… 可是离他们的一年之约,也不到两个月了。 届时又该如何。 继续拖延下去么。 还有什么理由能留下他,救命之恩?挟恩图报? 林知聿身上尚有太多秘密,就这样让他离开。 闻人落自问,他做不到—— 冰原的雪只有大小之分,似乎从来没有见他有停下来的时候。 此时的天幕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连闻人落的一身白衣也显得不那样显眼了。 他一路出了冰原。 明日便是他发狂失控的时间,林知聿现在或许已经在九宸宫提前等着他了。 半空中纷扬的雪花被一阵风刮得乱窜。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闻人落抬起眸子,对上了前方悄然而至的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人一袭黑衣,尽管他蒙面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凛冽的星眸。 闻人落却在看见他的第一刻,目光瞬间沉了下来。 那人身上不见杀意,几乎在眨眼间便闪身至他的面前,直取面门。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瞬间便在半空中打得难分难解。 那人的身法奇快,出手又快又狠,连高束的马尾都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寒意。 对方已经到了元婴期了。 闻人落放出身上的威压,再次交手的时候,单手扯开了他脸上的面罩。 果不其然! 闻人落面色如常。 对面的人冷笑了一声,他俊美的面容上锋芒毕露,目露寒意,“傅落?还是闻人落?” “看到我,意外吗?” 闻人落的呼吸一重,眼眸微眯。 两人又再次缠斗到了一起。 那人有高级符咒和法器傍身,但到底和化神期修士差了一个大境界,很快便落入了下风。 他发出一声嘲弄的哼笑,便纵身离开,身影融入了夜空中。 闻人落见状,追了上去。 …… 九宸宫门前悠悠而至一道身影。 朱寰定睛一看,立马迎了上去。 自从林公子来了北域之后,这九宸宫上下不再死气沉沉,连域主也没有以往那般喜怒无常,让人不敢直视了。 朱寰这段时间看着域主心情不错,一有机会就往他面前凑。 风祈胆大包天打起了林知聿的主意,惹了域主的不快,这不,朱寰觉得风祈统领十二分使主的位置很快就要不保了。 自己可得趁这个机会好好争取一下。 朱寰似乎摸透了域主喜欢听什么,躬身跟在他身边,“域主,林公子他……” 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你了。 闻人落挥了挥手,脚步很快,几乎不给他说完的机会,只给朱寰留下了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旁边的人看见朱寰被无视,有些幸灾乐祸道:“朱寰啊,我看你再这样下去,域主恐怕得烦透你了,到时候连见也不想再见到你。” 朱寰恼羞成怒道:“域主这是着急去见林公子罢了。” 等穿过了内门,闻人落随手抓住一个路过的人。 “域主的房间在哪里?” 被他问到的人目光涣散,嘴巴一张一合。 听到了满意的回答,闻人落随手往那人额上打入一道法诀。 那人很快清醒过来,不明所以,待看清面前之人是谁时,身体变得颤栗起来。 “去吧。”闻人落的声音淡淡的。 “是。” 待那人离开后,后殿之中,便再也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了。 闻人落哼笑了一声。 他一改方才的严肃正经,反而抱着手臂,一边往刚才那人说的方向走,一边闲适地打量起周围。 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感慨。 他将傅落引去了千里之外,那个地方有他留下的阵法,能拖延傅落一段时间,他现在倒是不用太过于担心。 哦——不对,现在该叫他闻人落了吧。 嗤! 改了名字,就能改变他身上流着傅氏的血的事实吗? 北域域主? 闻人落那家伙还能继续待在北域,甚至心无芥蒂地做起域主,也不嫌恶心。 他今日来,甚至大费周折去招惹闻人落,只是抱着一丝希望,能拿回他此前的东西。 他踩在木阶上,口中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虽然有些零碎,仔细听的话,很像是妇人哄睡孩童的歌谣。 若是九宸宫中的人看见域主此番的神态,只怕是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停下了声音。 转过一个回廊,就是闻人落的房间了。 闻人落远在千里之外,他的房间却大开着,甚至还点着灯。 他用神识扫到房间里竟然还有另外一个人。 有人捷足先登了?还是对方是九宸宫的人? 他眼中的寒光在慢慢凝聚,不管是谁。 若拦他,便杀之。 他悄无声息往门口靠近,却在猝不及防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第92章 猝不及防的相遇 他满身的杀气在霎时间褪去。 甚至背靠在门外的一根廊柱下,抱着手臂,上半身几乎都笼罩进了阴影当中,目光沉沉的看向房间中的人。 他刻意收敛了气息,青年修士暂时并未察觉到他的存在。 林知聿怎么在这里呢? 林知聿怎么能在这里呢?! 是在等闻人落吗? 明明在地宫中,林知聿还矢口否认见过闻人落,如今却出现在闻人落的房间里。 果然一直在骗他。 尽管那日已经在天机盘中见到了预言之景,知道林知聿迟早会站在那个人的身边。 明明已经做好了准备。 可当他如此真切地看到,林知聿等在房中,在深夜为那人留着一盏灯的时候,心底蔓延的怒气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撑得裂开。 云别深吸一口气,喃喃自语道:“还好,我一点也不在意。” 说到第二遍的时候,被他强压下去的怒意又渐渐化为丝丝缕缕的怨念。 他的目光哀怨地追随着房间里的那道身影。 看着他似乎等得不耐烦,开始在房间里踱步。 原来你躲到了这里!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地宫之后的分别是他早已经做好的决定。 他不会再和林知聿有什么牵扯,他向来狠心惯了…… 是的、是的。 即使他也搞不明白自己后面为什么又偷偷混进了天虚宗。 哪怕只看一眼。 可那时他明明无比期待地想着,哥哥看见他时,会是怎样的反应。 或许,又会一本正经地同他撇清关系,说着什么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又或许,是乐意看见他的吧! 可他的希冀落了空,林知聿早已离开了天虚宗。 和师门断绝了关系,无人知晓林知聿的行踪。 他潜意识里不想林知聿出现在北域,便也只在北域之外的地方打听林知聿的消息。 没想到—— 云别嘲弄般地轻笑了一声。 正是这轻微的动静,惊动了房间里的人。 听到脚步声,云别下意识地转过身。 随即想起自己身上的高级化形符,没有人会认出他。 一般人也不会想到竟然有人会胆大包天地化作北域域主的样子混进九宸宫,除非他不想活了。 “闻人落。” 林知聿看见他明明都到房间门口了,又要离开,不由得疑惑起来。 云别的脚步一顿,身体也情不自禁地绷紧了。 随后,他缓缓地转过身,渐渐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在经过林知聿身边的时候,他轻轻地朝林知聿瞥了眼,喉间随之滚动。 他偏了偏头,不知是失落还是庆幸。 林知聿果然没有认出他来。 他进了房间,神识悄无声息地扫了一遍,没有他要找的东西。 闻人落也该脱困赶回来了吧! 云别心不在焉地想着。 趁着那人还未回来,他就该离开的。 云别咬紧了牙。 但他到底还是在意林知聿为何这么晚了还等在那人的房间里,他们要做什么? 若是、若是……云别咬紧了牙,不敢再想下去。 他怕自己会活活被气死。 他倒要看看林知聿接下来会做什么? 林知聿觉得闻人落今天有些不对劲,看起来格外沉默,甚至明里暗里地打量了他好几眼。 还以为他不知道么。 林知聿将他的异常归咎于快要发狂的缘故。 可不就是,特别是这段时间,每次闻人落发狂时,林知聿对他施展诸天法诀时,对方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有话要说。 搞得林知聿总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所以今晚林知聿也没怎么在意。 林知聿像往常一步步靠近他,就在他倾身为闻人落压制发狂时,手才刚刚触及他颈侧,谁知这次对方的反应极大,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紧盯着他的瞳孔中,分明汹涌着怒火。 面前的人声音低沉,咬牙切齿, “夜半三更,你留下来,就是做这个的!” 第93章 跟我走 直到这个时候,林知聿才终于反应过来。 这个人,绝对不是闻人落。 林知聿不说足够了解他,但闻人落说不出这样的话。 如此以假乱真的伪装,光是外表让人看不出一丝端倪,怕是用了高级的化形符吧。 这样怒不可遏的语气,好似他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一般。 林知聿不知道他的目的,如今被人扣着,他装作若无其事,无辜道:“难道不是域主让我来的吗?” “所以,接下来是要做什么?!”云别刻意压低着声线,却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怒意。 林知聿默了默,含糊道:“自然是同往常一样。” 同往常一样?! 如此说来,他们已经度过了很多个这般的夜晚了? 林知聿的样子像是没有察觉到面前的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见他不再反驳,林知聿垂下眼,“域主若是今晚不方便,那我先退下,不打扰域主休息……” 林知聿抽手,对方的力道却握得更紧,“这就想走?” 他倾身靠近,带着热源的胸膛逼着林知聿绷紧了身体微微往后仰。 这个人,身上有着不同于闻人落身上清冽的气息,林知聿仿佛置身于逼仄灼热的熔炉之中…… 云别呵呵冷笑两声。 另一只手撑着头,视线缓缓地扫过林知聿。 那神情分明在说,还要继续演下去么? 林知聿抿了抿嘴。 突然,林知聿眼疾手快地去揭他的面具。 根据林知聿刚才的观察,对方的化形符无疑就在那面具上。 此番大胆的举动或许会激怒他,但林知聿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趁着对方偏头躲开时,看准时机便挣脱离开。 这人既然乔装成闻人落的样子而来,定然是与闻人落有什么恩怨,还是等本尊回来处理,他这条小鱼小虾就不要掺和了,能跑就跑。 对方仿佛早已看穿了林知聿的意图,先一步挡在了林知聿的面前。 他笑了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哥……” 及时地将剩下的半个字咽进了喉间,语气酸溜溜的,“等了这么久,现在又急着走了吗?” 他对着林知聿出手了。 与其说是出手,倒不如说只是单纯想再度捉住林知聿。 对方的修为明明比林知聿高,而且似乎很熟悉他的打法,却像猫捉老鼠一般恶劣,在要捉住林知聿的下一刻又往后退开,给他逃离的希望,而后又紧紧地穷追不舍。 真是恶趣味。 林知聿皱起眉,恼火起来。 云别见状,也不敢将人逼得狠了。 他几下将人扣住,墙上出现两个交缠在一起的人影。 这下他仔仔细细地将林知聿看了个清楚。 露出来的肌肤也没有什么不该有的痕迹。 云别暗暗松了口气,眼中的火气也消减了一些。 林知聿:“你是谁?” 云别挑眉道:“你真想知道?” “但是你好像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小骗子,还想着糊弄我?” “你过来,究竟是要做什么?” “你和闻人落什么关系?告诉我,不难吧?” 云别顿了顿,幽幽道:“还是你想……偏袒他?” “唔……我说了,你就会放开我么?”林知聿的余光看向了窗户的方向,他还有诸天法诀做底牌。 等会—— “你们在做什么!” 林知聿的思绪猝然被打断,门口响起一道冰冷如寒石的声音。 在林知聿面前的这个“闻人落”脸色一变。 他将林知聿抓得更紧,低声道:“跟我走!” 第94章 打起来了 闻人落阴沉沉地站在门口,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两人靠在一起的画面,真是刺眼极了。 在他回来之前的这段时间,那人顶着他的模样诱骗林知聿做了什么?! “跟我走。” 对方当着他的面说出的这句话无异于挑衅。 闻人落身上的气息更加冰冷,风雨欲来。 他的大掌已经按在了苍云鞭上,青筋毕露,完全动了怒。 闻人落的目光落在他放在林知聿肩上的那只手上,一字一句道:“放开他!” 怕伤到林知聿,闻人落收起了威压,手中的力道还是大得吓人,苍云鞭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噼啪”的混响,如同一条敏捷的游蛇一般猛地往云别的身后窜去。 云别抱住林知聿往旁边一滚,惊险躲过。 他们的身后,是被苍云鞭拍得四分五裂地案几。 云别的目光也慢慢地变冷了。 但他现在毫无与闻人落纠缠的心思,他圈紧了怀里的人,若说刚才脱口而出的决定只是一时的头脑发热,那么现在他几乎可以确定了,他想带着林知聿一起离开北域。 “乖乖跟我走……我就保证不伤害你。”云别还不忘低声警告他。 怀里的人垂着头,露出柔软的发顶,看起来竟意外的配合。 云别挑了挑眉,心情终于好了一点。他低头看了一眼,恰逢林知聿对他扬起一个极盛的笑容,眼中分明带着狡黠,“你真能抓住我再说吧。”接着,一道亮光在眼前一闪而过。 云别闭眼的瞬间,林知聿趁机从他的身边挣脱了。 心顿时跌到了谷底,他皱起了眉,不死心地又要去抓林知聿,同时一条长鞭横在他们两人之间,阻止了云别的举动。 闻人落看出他缠林知聿缠得紧,眼中的冷意更甚。胸口有怒意在不停冲撞着,想要毁灭任何靠近林知聿的人。 云别抬起头,手中渐渐凝出一柄利剑。 他和闻人落的眼神在半空中相撞,几乎都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厌恶和怒火,毫不退让。 两人缠斗在了一起,他们一样的身形和模样,要不是他们手中的武器不一样,那快得看不清的动作,几乎很难将两人分开来。 林知聿自觉地站在了远离打斗中心的廊外。 房间里被打得一片狼藉,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房间的屋顶都被两人激荡的灵息整个掀开了,露出黑沉沉的天空来。 林知聿听见“咚”的一声。 从拿苍云鞭的闻人落身上掉下来一个莹白的东西,沿着地板骨碌碌滚到了林知聿的脚边。 半空中,云别躲开闻人落的攻击,又分出一丝心神去搜寻林知聿所在的方向。 他撑到现在还不愿离开,只是想要带林知聿离开。 真是要疯了。 一想到将林知聿继续留在闻人落身边,他就恨不得杀了闻人落,连带着他被闻人落封印的耻辱。 闻人落冷冷道:“我劝你不要把主意打到他的身上,如果只是为了来威胁我……” 云别嗤笑。 “别把自己当回事,这是我和哥哥的事。” “你知道是谁将我从封印里放出来的吗?” 第95章 针锋相对 “什么哥哥?你说清楚。”闻人落的眉头狠狠皱了起来,大部分被面具遮挡住,只能从他变得更冷的眸子中,窥见一丝愤怒和急躁。 他下意识往下方看了一眼,林知聿低着头静静地站着,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见闻人落不爽,云别总算好受了一点。但一想到林知聿留在北域的事,他心里又不痛快了。 “咦?看来哥哥没告诉过你,我与他早就相识吗?” 闻人落冷笑:“既是相识,为何不敢对他露出你的真面目?” 云别暗暗磨牙,低低道:“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从星蓟镜中出来的吗?” 闻人落将他封印后,时间一去数年,闻人落又刻意想要掩埋掉这件事,许久都不曾再想起过这个人。 从刚才的只言片语中,闻人落几乎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 “是哥哥亲手解开了封印……” 云别扬眉,语气莫名暧昧,“他救下了我,我与他几次出生入死,不离不弃,哥哥可怜同情我,对我驱寒问暖,又赠我无价之宝,只是为了让我高兴,他还同我许诺……” “住口!” 源源不断的威压朝着云别包围,随之而来的,是快得如同闪电的鞭影。 闻人落不复刚才的平静,明明知道面前这个人说的话当不得真,可他到底还是难以压制心中滋生的怒气。 林知聿怎么可能对其他人做那样的事? 可是…… 闻人落眼中有了一丝迷惘。 林知聿从未对他说起过他从前的事。 闻人落闭眼,说到底,林知聿还是不信任他吧。 “我看你是想再被封印一次了。”闻人落的语气中泛着冷气。 “你尽管试试。”云别回给他一个冷笑,毫不退让。 半空中,两人这一次打得格外激烈。 云别修为不敌闻人落,但他也有备而来,他身上的高级符咒偶尔能牵制住闻人落。 闻人落看他撑着不走,明显还没死心。 掀屋顶那会的动静就很大,仿若夜空中的一声惊雷,九宸宫中的其他人已经注意到了。 他们知道林知聿早就过来了,还以为是林知聿同域主打了起来。 犹豫了许久,朱寰总算带着人匆匆赶到后殿,看见半空中两个一模一样的域主时,所有人都纷纷愣住了。 这里怎么会有两个域主? 朱寰观察了许久,才认出那个拿着苍云鞭的人是他们真正的域主,他和其他几名金丹修士围在一边,严阵以待。 见此情形,云别不甘地咬了咬牙。 他回过头,深深的往林知聿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 可惜林知聿离得太远,什么也没有听清。 倒是那人从始至终对他的态度,让林知聿不由得思索起来。 持剑的“闻人落”转身,靠着法器躲过其他人的防守,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无尽的夜空中。 这一次,闻人落没有再追上去。 他缓缓落到林知聿的面前,对周围一切的狼藉视而不见,紧紧地盯着林知聿看。 观察着他的反应,他的表情。 在那人离开的那一刻,分明说的是——我还会找你的。 闻人落几乎下意识在瞬间就撑开了结界,将他的话拦在了半空中。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这样做了。 单纯的不想让林知聿听见? 闻人落觉得愤怒。 愤怒过后,又是一阵阵的心慌。 好似不是自己拦着的话,林知聿真的要跟着那人离开一般。 第96章 质问 朱寰察觉到气氛不对劲,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反应很快,立马请罪,“是属下办事不周,竟然让外人进入了九宸宫,犯下此等大错,还请域主责罚。” “下去。” “可是域主,这房顶……” “滚。” “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朱寰如蒙大赦,连忙带着身后的一堆人哗啦啦地下楼,一会儿就消失了个没影。 房间里最后只剩下闻人落和林知聿两人,万籁寂静,只有屋顶留下的那个大窟窿在提醒着两人,刚才发生了一场混战。 闻人落不紧不慢地收起了苍云鞭,目光复杂,“你就没有什么要与我说的?” 他的一举一动无不透露着镇静。 只是他袖袍下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闻人落很难不在意那个人刚才的那番话。 他和林知聿如何认识的,他们……真的如他所说,举止亲密,早有约定? 要不是自己赶回来,林知聿是不是已经跟着他走了? 林知聿问他:“刚才那个人是谁?” 闻人落反问道:“你不知道?” 林知聿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闻人落看着他良久,目光渐深,不知有没有信他。 “你们既不相识,我看他对你倒是挺执着的,几次三番想带你走。” “可能是他觉得我对他有用吧……你难道是怕我倒戈向他,做出不利于九宸宫的事?” 闻人落哼了一声,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怕?这样的事,你觉得我会放在心上?” “那你在生气什么?” 闻人落一怔。 生气?怎么可能?他有些恼怒,可在对上林知聿的视线时,他又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在那双透亮的瞳孔中,他看到了自己的样子,狼狈,扭曲,嫉妒…… 是全然陌生的自己。 反观林知聿,从头到尾,都是这般平静无波、毫无触动的样子。 闻人落的心中第一次生出挫败无力的感觉。 他脑海中那些想要质问林知聿的无数个问题,也在此刻戛然而止。 闻人落转过身,身上的气息像是一下子沉淀了下来,仍透着阴沉。 他挥手放下一道符咒,刚才还无从下脚的房间立马变得整洁如初。 他就近找了个地方坐下,目光看着林知聿的方向,透露出一股强势,“过来。” 看见林知聿朝他靠近。 闻人落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忍不住松了口气。 总归,现在人还在他的地盘上。 人才刚走到他的跟前,闻人落已经习惯性地倾身往林知聿的面前靠来。 他记得林知聿手指的温度,替他压制碧焚的时候,很舒服。 许久不见林知聿的动作。 闻人落不解地抬起头,无声地催促。 “好像还有个事情没说清楚。”林知聿开口。 “我觉得你应该不需要我帮你了吧?” 闻人落幽幽看他一眼,“怎么,还不到一年之约,还是你想反悔?” “林知聿,你不想负责?嗯?” 林知聿默了默,要不是他亲眼看见灵珠从闻人落的身上掉下来的,他还真要被闻人落这副像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给唬过去。 呵呵,虽然不知道闻人落用了什么方法,但灵珠明明早就拿出来,却瞒着不告诉他。 林知聿磨牙,脸上却是笑着的,“刚才打斗的时候,域主身上掉下个东西,我看着好眼熟,域主觉得会是什么?” 林知聿抬起手,几根白皙修长的手指拈着一颗莹白如玉的珠子。 闻人落见之,脸色一变。 第97章 一年之约 “你……” 闻人落的喉结滚了滚,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后,他生涩地别开了眼。 看来闻人落并不常干这样的事情,不知道他自己的这个样子无异于欲盖弥彰吗? 闻人落逃避话题的方式也太生硬了,难道真想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林知聿偏不让他得逞。 他可是一直眼巴巴地等着那个闻人长老说的办法……保不齐,连闻人长老提出的办法也是闻人落授意,就是为了糊弄他的。 所以说,在好几个月前,灵珠就已经在闻人落手中了? 不仅瞒着他,甚至还在这段时间若无其事地让他继续替他压制发狂。 可是为什么啊! 林知聿追问他:“灵珠已经取出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闻人落看他一眼,林知聿眼中的怒火呼之欲出,他顿了顿,淡淡道:“……忘记了。” 撒谎! 当他是三岁小孩呢!但凡闻人落编个正经一点的理由给他。 林知聿的目光一扫过去,便感觉到闻人落整个人似乎都紧绷着。 在九宸宫的这段时间,闻人落整日一副胸有成竹,老神在在的样子,让人不敢冒犯。 哪怕闻人落掩饰得很好,但林知聿还是察觉到了他的无措,不由惊异地多看了他几眼。 闻人落无奈地干脆侧过身,只留给他一个弧度分明的侧脸,嘴角还紧抿着。 “不应该啊……”林知聿学着之前闻人落那副悠然气人的语气,“……一年之期何其短暂,希望你能尽快将灵珠取出来。” “闻人落,这个话是谁说的?你当时可比我着急多了,现在怎么能说忘了就忘了呢?” “林知聿!”闻人落的声音不复以往的平静,声线甚至有些发颤,“别追究了……到此为止吧。” “不够,好歹得让我知道原因,不然我心里会不安的。” “……知道了,你又想做什么?” “闻人落,应该是我问你,你到底想做什么吧?” 闻人落的呼吸随之变得急促了几分,脑子里的话到了嘴边却变了一种味道,“何必深究这些细枝末节,如今灵珠已经出来了,也不用再折腾,这不是皆大欢喜的事吗?” “好吧。”看闻人落的样子,林知聿也知道问不出什么了。他算是看出来了,闻人落怕是一只蚌壳精转世吧? 他耸了耸肩,“对我来说,确实是好事。” 不然这个一年之约总是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如今也算是尘埃落定了吧。 闻人落闻言一怔。 看着林知聿松口气的样子,眉目舒展,似乎是真的高兴。 不知怎么的,他却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窒息闷堵,收紧又松开,反反复复。 那样的感觉不强烈,却比以往的任何情绪都来得难受。 他的声音有些暗哑,“真的那么高兴么?” “不然呢?”林知聿默了摸自己的脸,他的嘴角都要笑烂了好吧。 他这时候才想到灵珠一直被他拿在手上,他最后看了一眼,放在了闻人落的掌心。 闻人落看着他转身的动作,目光一顿,等反应过来林知聿已经走到了门口。 “林知聿,你就不管我了么?” 他的掌心抵着头,今晚有太多的变故,直到看到林知聿离开,一直被他忽视的头疼又蠢蠢欲动了,难受极了。 林知聿知道他指的是,替他压制发狂的事。 今晚他来闻人落的房间也是因为此事。 但这些都是建立在他未将灵珠还回去的前提下。 如今物归原主,自然没自己什么事了。 林知聿回他,“灵珠已经回到你手中了,以后,我想也不需要我过来了。” “我累了……现在,我要回去休息了。” 直到再也听不见林知聿下楼的脚步声。 夜色如墨,四周一片寂静。 闻人落站在原地,比头疼更甚的,是四面八方将他包围的冷清。 …… 闻人落这次消失了三天。 连朱寰都奇怪起来,他是十二分使中跟着域主最久的人,也算是知道一些域主的事。域主往常每到发病的时候,有好几天都会不见人影。 但自从林知聿来了九宸宫后,似乎没再见到域主像往常那样消失好几天了。 所以这次等闻人落一露面,朱寰比以往更加小心翼翼。 察觉到闻人落的不悦,朱寰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他跟着域主这么多年,已经许久未感觉到域主身上这样骇人的低气压了。 发生了什么?朱寰大脑转得飞快。 房顶也补起来了,宫中也戒严了…… 朱寰正想得出神。 “他这几天在做什么?” 猝不及防的一声问话。 啊?哦。 朱寰愣了几瞬,立马反应过来。 “林公子这几天都在房间,似乎在……” 朱寰的话还未说完,门口响起林知聿的声音 :“域主,我有一件事不得不提,能耽误你一会吗?” 第98章 报恩 看见林知聿来,朱寰识趣地悄悄退下了。 闻人落仍坐在案桌前,从林知聿进门来,始终未抬头看他一眼。 林知聿等了片刻,看他拿在手中的那册书久久未翻过一页,如同神游。 外表看起来又和往常那副冷淡的样子没什么差别,搞得林知聿也有些迟疑,“你还好吧?” “怎么会不好?我好得很!”闻人落的语气有些重,像是攒着一股劲。 竟然还舍得关心他? 明明那晚林知聿走得那样干脆…… 这次发狂结束后,无界中被他弄得一团糟,已经许久未曾这样了,灵珠如今对他来说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了吗?他想……或许是他依赖上了林知聿身上的法诀。 假以时日,他总会重新习惯的。 “闻人落,我今日来是有事想同你说。” 林知聿开门见山道:“如今,你我的一年之约已经结束了,我想我该离开北域了。那日你救了我,于我有恩,我说过会报答你……” 闻人落动作一顿,他已听不清林知聿后面的话,脑子中一阵嗡鸣,他猛地站了起来,“你要离开?” “对。”林知聿点点头,他诧异地看着闻人落,不明白他的反应为什么这样大。 “你是北域域主,自然是不缺什么,但我还是想问你有什么心愿,我哪怕是拼尽全力,也会帮你完成……” 闻人落的目光落在他一张一合的嘴唇上,如同花瓣一样殷红饱满,说出的话却让他的头痛病有复发之兆。 “……待报答了你的恩情,我便能安心离开北域了。” 你就这么想离开么? 闻人落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看着林知聿。 “我让你替我去寻得冰凌花,你也愿意么?” “只要冰凌花?” 林知聿在冰原出任务的时候,倒是从其他人的口中听说过它。 冰凌花是修炼疗伤的圣花,它长在北域冰原深处,异常难寻,可遇而不可求。 冰原的环境有多恶劣,也是有目共睹的,况且还有那些时不时跑出来的凶兽。 可以说,除了九宸宫闻异出动去诛杀从封印中跑出来的凶兽,几乎没有人会踏足冰原。 这段时日,林知聿的修为提升了不少,已至金丹中期。但找冰凌花对他来说,无异于是个难题。 闻人落当然也知道。 他也不需要什么冰凌花。 他就是要让林知聿拒绝。 最好知难而退,最好永远也报不完他的恩情…… “当然,你也可以不用去找冰凌花,但你要答应我的其他要求。” “——可以,我想试一试。”林知聿突然开口道。 “你……”闻人落的胸膛随之起伏,“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我的其他要求是什么吗?或许会比找冰凌花更容易。” “要交换的东西总是有代价的,是容易还是难如登天,总要对等。既是救命之恩,那我也该报以同等的东西。”若是闻人落想要的东西,太轻易就能得到,林知聿心里反而不踏实。 见林知聿态度坚决,闻人落有一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荒诞感。 他目光晦涩,摇了摇头,“林知聿,这个时候,你怎么就不知道聪明一点呢!” 第99章 心也落空 林知聿将冰原的地图烂熟于心,又在九宸宫中四处打听请教,哪一片区域最有可能会有冰凌花。 今日正好冰原深处的封印未有异动。 林知聿备好一切,便立马动身前往冰原。 风祈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知道他要孤身前往冰原,便要陪着他一同前往。 他哪怕再迟钝,在域主赶来诛杀赤蛇的那一天,也明白了林知聿对于域主的特殊。 是啊,像小林公子那样的人,能让域主都动心,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周围的人也私下里劝诫过他,林知聿是域主看中的人,他最好死了那条心。 风祈暗暗吃惊,他的心思真有那么明显吗? 几番纠结后,他开始不再关注林知聿,也不再打听林知聿的消息。 他是不想的……可是他的耳朵,总是会自作主张地去听一些关于林知聿的事。 ——听说他最近在四处问冰凌花的事。 ——还说他找冰凌花,是为了域主。 ——也是域主命令他去冰原的。 风祈这下彻底坐不住了。 冰原有多危险,北域人尽皆知。 域主怎么能让林知聿孤身一人前去冰原呢?! 这个时候他也管不了什么避嫌了,马不停蹄地去找林知聿,生怕人已经先走了。 风祈比起初见之时成熟稳重了许多,高高大大的身形挡在林知聿的面前,在被林知聿拒绝后,他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又问了一遍,“真的不能和你一起去吗?” “嗯。”林知聿点头。 风祈很好,从他进入九宸宫,便一直在照顾他。照风祈热心的性子,只要自己一点头,风祈肯定会傻乎乎地跟他去冰原冒险,说不定还会冲在他的前面。 所以他更不能答应。 “冰凌花……也是为了域主么?”风祈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在得到林知聿肯定的回答后,风祈的眼睛一下子黯淡了下来。 尽管如此,他还是强颜欢笑,同林知聿叮嘱了一番关于冰原之中的事。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找不到冰凌花……也不要怕,若是域主责罚下来,我替你受着。” 林知聿哭笑不得,看到风祈认真的模样,心中又涌出一股暖流。 “回去吧。” 林知聿同他挥手道别。 他走出去很远,风祈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仍站在原地。 冰原上依旧风雪肆虐。 整个世界,似乎都化作了冰天雪地,林知聿单薄的身影显得异常渺小,一不留神,就会被漫天的雪花吞没一样。 林知聿根据脑海中所记的地形一路往冰原深处走去,都没有看到冰凌花的半点踪迹。 再往前走的话,就要接近封印之地了。 在犹豫了半刻钟之后,林知聿还是决定冒险再往前看看。 他身上还剩有几张高级隐踪符,为了不惊动一些东西,眼下也只有再用掉一张了。 远远的,在这样雪海茫茫的世界,他竟然感觉到了一股热息。 走得再近一点,眼前横亘着一道崎岖不平的沟壑,如地平线一般,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往两端蔓延,看不到尽头。 他感觉到的热意便是从那沟壑中散发出来的,看不见下面的东西,但沟壑之处的封印时不时波动,仍能感觉到下面的不平静。 看得林知聿暗暗心惊。 他迅速在周围找了一圈。 没有、还是没有…… 林知聿也知道不能再往前靠近了,他不甘地叹了口气。 都走到了这里,竟然还找不到冰凌花的踪迹。 连他都忍不住怀疑起来,是不是他太倒霉了。 折返回去的路上,林知聿一直在想着被封印的那道沟壑。 ……这样凶险的隐患之地,原书中竟然没有提到过一星半点。 他往前一望,在一个被白雪覆盖的岩石下面,看见了一株挺立的灵植。 ——它像是吸收了冰雪一般,通身都是晶莹剔透的。 和林知聿查到的关于冰凌花的描述别无二致。 它躲在岩石的阴影处,来时他竟然没有看到。 林知聿大喜过望。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悠长的龙吟,震耳欲聋。 是结界中又有东西跑出来了? 不好! 他怎么又幸运又倒霉的! 林知聿赶紧往冰凌花的方向而去。 冰原上放眼望去,就他一个活物,身后的东西很快发现了他,紧随而来。 林知聿回头看了一眼,是蝉龙。 闻人落曾给他带回来过蝉龙的尸体,他的储物袋中,现在都还装着蝉龙的龙骨。 他躲过蝉龙口中喷吐而出的道道尖利的冰柱。 蝉龙气势汹汹,又追得紧。林知聿与他缠斗了几个回合,他的诸天法诀如今在第三层,对付外面的妖兽自然不在话下,可这蝉龙,却只能暂时牵制他片刻。 林知聿欲使用传送符,蝉龙灵智极高,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攻势更猛,龙尾扫过,将他周围凝聚的传送阵灵波给打散了。 林知聿随手拔起落在他身边的冰柱,挡在蝉龙的血盆大口之间。 “咔嚓”一声,冰柱成了碎块。 蝉龙恼羞成怒,正要追击,却本能地停滞了一下。 在这个小修士的身后,又出现了一道身影。 林知聿似有所感,回过头,“……闻人落!” “我是察觉到了异动,才过来的。”闻人落立马解释道。 他走到林知聿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林知聿:“我知道。” 闻人落看他一眼,抿了抿嘴唇,不再说什么。 两人的注意力一道回到了蝉龙身上。 闻人落用神识传音道:“蝉龙的弱点,在颅下三寸处。” 闻人落上前,吸引了蝉龙的注意力,林知聿趁机观察起来,但是他说的部位,分明覆盖着坚硬无比的龙鳞。 林知聿脑海中闪过方才与蝉龙打斗的画面…… 对了! 闻人落看见他恍然大悟的样子,无声地笑了笑。 “接下来,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吧。”闻人落低沉的声音中毫不掩饰他的闲适,被激怒的蝉龙对着闻人落的方向喷涌出一道冰柱。 蝉龙颅下的鳞片翕动着,露出一道道缝隙。 林知聿看准时机,将注入了灵力的冰柱狠狠插入缝隙之中,用力一划,那样大的弧度,几乎要将蝉龙的整个头身分离。 尽管林知聿躲得快,但白净的脸上仍被溅上了一些鲜血。 蝉龙的身体“砰”的一声砸在雪地上。 林知聿微微喘着气,觉得兴奋异常。 直到脸上传来触感,他皱着眉,疑惑地看着面前的人。 闻人落用指腹蹭去了他脸上的血迹,闻人落做完这个动作,连他自己也愣住了。 大抵是迫于林知聿的目光,闻人落的手无措地抬了抬,又放下了,生硬地解释道:“你这里,脏了……” 周围打斗的地方,一片狼藉,满是大大小小的坑。 方才长着冰凌花的地方,那块巨石已被蝉龙踩得粉碎,什么也不剩。 闻人落顺着林知聿的方向看过去,却是暗暗地松了口气。 “找不到冰凌花,也没关系。”闻人落的声音顿了顿,“报答的事,不急于一时,在我想好之前,你可以先在九宸宫住下,你若是过意不去,那……” 一株被灵力护住的冰凌花送到了闻人落的跟前。 “你看……”林知聿的语气中透露着喜悦,还得亏他当时眼疾手快。 闻人落的目光移到了冰凌花上,身形一僵。 …… 林知聿的东西早在几天前就已经收拾好了。 他将小白放进了芥子空间。 之前闻人落给他的能自由出入九宸宫和其他地方的令牌也被林知聿一一放在了桌上,“这些东西,我先放在这里了。” 闻人落靠在窗边,视线也望向了窗外。 他抱着手臂,听到林知聿的声音,表现得漠不关心,“……随便。” “你身上的碧焚之毒若是加重了,届时我的功法提升了,你可以来找我,或许我的法诀仍能帮你。” “……不需要。”闻人落的声音依旧冷硬。 “那我走了。” 闻言,闻人落的身形动了动,仍未回头。 他听见林知聿下楼的声音,同朱寰道别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像是猛然回过神来。 他铺开神识,除了房间里还残存的一点林知聿的气息,已经彻底感知不到林知聿的存在了。 可房间里空荡又冷清。 而从林知聿离开后,外面又开始下雪了。 第100章 悬赏任务 一艘简易的飞行小舟冲出云层,出现在天际。 小舟上有五人,为首的那个男人身体强健,目光炯炯有神,姿态威严。 “等到了沙城,再往东二百里,我们要找的沙蜃,便在那里。” 周围有人忧心忡忡道:“那个地方临近魔界的地盘,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既已接下无忧盟的悬赏,替他们找这沙蜃,在半道上纠结这个有什么用?井水不犯河水,我们找我们的沙蜃,怕他们做什么?”段海的眉头皱了起来,犹如两道深深的沟壑。 “等到了地方,一切听我安排,不要妄自行动,尽量减少伤亡。” “自然自然,段道友已在无忧盟下接过许多任务,比我们都有经验,我们想要成功完成任务拿到佣金,肯定会听从安排。”其他人点头附和道。 段海锐利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青年的身上。 那是个面容平凡的青年,单论他的长相,从人海里挑出来十个,有九个都长这副样子,毫无记忆点。 “你呢?有什么想说的?”段海问他。 “没有,一切都听您的。”青年摇了摇头,诚恳道。 距离沙城还有一段路程,段海叮嘱了一些事项后,他们得以片刻的放松。 有人的注意力放在了青年的身上,忍不住问道:“诶,昨日你去接悬赏令时,我看你肩上那只白狐甚是乖巧,今日你怎么没有将它带在身边?” 修仙之人契约的灵兽多是擅攻击,亦或是助增长修为的,就算是养灵宠,也要与众不同,最好能让人一眼就看到。 可这人身边的白狐,普普通通的就跟路边随处捡来的一样,平凡的倒是跟他的主人一个样。 “前方一切未知,自然是不能带着它去涉险的。”青年——也就是易容后的林知聿感叹道。 况且,他一离开,小白不知又该跑去哪里折腾了,然后再乐此不疲地给他叼回一些东西。 林知聿当时离开北域后,突然有所顿悟。 他找了个灵气充裕的深山,凿了一个隐蔽的洞府,修炼参悟。 闭关前,他还在纠结该如何安排小白的去处。 小兽像是明白了他的忧虑,在他的手心亲昵地舔了舔,深深看了他一眼后,转身跃进草丛之后,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林知聿一愣。 他没想到他与小白的情义就这样断了。 闭关在即,林知聿只得又在旁边凿了一个侧室,连通洞府。若是哪天小白又回头来找他了,也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日落月升,周而复始。 不知过了多久。 原本林知聿已做好再也见不到小白的准备,可当他结束闭关,睁眼的第一瞬间,却看见原本空旷的洞府内搬进来满满当当的灵植灵矿,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而小白,就睡在那一堆东西上面。 林知聿哭笑不得,说不感动,那是不可能的。 明明它自己也爱吃这些带着灵气的东西,可能以为他用得到,硬是给他留了这么多,也不知道小白来来回回搬了多少趟。 林知聿抱起它,仔细地端详了一番,“……你怎么看起来像是一点也没长大。” 林知聿的诸天法诀到了第四层后,修炼进度慢了很多,但也能简单地同一些灵兽交流,小白是普通的小兽,该说是能探知到它的一些想法的,但林知聿却无法用法诀与他共鸣。 小白从林知聿的手中窜出来,将他的注意力又引到那一地的东西上面。 它的两条毛茸茸的前肢不停地刨啊刨,露出黑色的一角后,林知聿帮着它将剩下的部分一道拖了出来。 乍看之下,似乎是一块破铜烂铁,林知聿耐心地拂去它上面的灰尘和铁锈,露出它厚重的刀头和又长又宽的刀身。 林知聿提在手里试了试。 还挺沉的。 倒是看不出有什么奇特之处。 “你是怎么把这个东西拿回来的?不对,你是怎么找到这把刀的?” 回应林知聿的,之后小狐狸圆亮的眼睛,无声地凝视着他。 林知聿将洞府中的东西都悉数装入了空间中,将他残留在洞府中的气息抹去后,便离开了此处。 此次闭关出来,已过了七年。 他的修为涨至金丹后期,虽与突破元婴只是临门一脚的事,但这个壁垒,有的金丹修士或许需要花上几十或者几百年才能突破,而有的或许第二天就能成功突破。 林知聿着急,却也知道,修炼这件事,急不来的,欲速则不达。 他离开天虚宗后,又因为受伤报恩留在了北域,出了北域又是闭关修炼。他手腕间的小痣在时刻提醒着他与伏珏定下的约定,如今他终于可以探查玄宝门的踪迹了。 但玄宝门藏得严实,自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知道查到的。 他去了一些地方,后面又听说了无忧盟。 无忧盟是大洲中的一个悬赏组织,接悬赏令的多是一些散修,来自天南地北。林知聿看了这次悬赏的报酬,很是丰厚实用,便接了下来,顺便也能与同行之人打听玄宝门的消息,说不定会有什么收获。 在此之前,林知聿将空间里的那些兽骨换成了一部分灵石,买下了两张高阶易容符,几番讲价,才将易容符的价格讲到了两千。 整整两千中品灵石啊! 林知聿的心都在滴血。 虽是高阶符咒,但像闻人落那样的化神大能,几乎是一眼就能看破。不过林知聿的初衷只是隐藏样貌,免得惹来一些麻烦。大能之所以是大能,哪怕看穿他的伎俩,应该也懒得同他这样的小人物计较。 林知聿慢慢收回思绪。 他听着周边的几人,除了段海,都在闲谈。 想到自己的另一个目的,林知聿也加入进去,顺着他们的话题谈天说地。 他的样貌普通,但性子平和,很快就和另外几人谈成一片。 林知聿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将话题引到了玄宝门上面,“我今日在出来之前,听说朔月宗的长青宝剑被盗了,说是玄宝门的人做的……” “不能吧,玄宝门的人应该看不上那把破剑,也只有朔月宗的人当个宝贝了,估计是他们宗门的人监守自盗。” 第101章 碎梦 “不过啊,玄宝门的人逃得比兔子还快,躲得比乌龟严实,若真是他们盗走的,那可真是没希望了……” 听见他悻悻的话语,林知聿紧接着问道:“这样说来还真让人好奇,难道真的没有人知晓玄宝门的踪迹吗?” 青年好奇的样子不似作伪,他长相普通,气质随和,毫无攻击性,引得其他人侃侃而谈。 “我觉得有一个人怕是知道,那人不是自夸整个大洲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吗?” “是谁?”先问出来的,是林知聿旁边的人,他也被勾起了兴趣。 “那个号称百晓生的碎梦啊!” 碎梦? 林知聿的眼中浮现出疑惑。 “不过那家伙神出鬼没的,极少有人能见到他,哪怕见到了,他也不一定告诉你……不过我听说天邕城城主给碎梦发了邀约,这一届的宗门大比又在天邕城,届时,碎梦应会现身吧。” 林知聿暗暗将这些消息记在了心里。 天邕城建于一条灵脉之上,福泽盈地,天邕城城主更是拥有好几座灵矿山。 真正让林知聿注意到的是宗门大比。 届时,天虚宗的定会派人来,毫无疑问的,纪尘他们也会来。 在原书中,他就是在宗门大比中,在纪尘的衬托下,输得彻底,毫无脸面。 他若是去了天邕城,说不定会与他们撞上。 他已从天虚宗离开这么久了,哪怕遇见,也只当他们是陌生人。 而且好不容易才有玄宝门的消息,他想去见见这个碎梦。 林知聿想得出神,听得前方段海扬声道:“我们到了,前方就是沙蜃出没的地方,大家万事小心,按照我之前的部署来。” 飞舟被收了起来。 他们齐齐落在了地上……确切的说,是沙面上。 细软的黄沙让他们的整个小腿都陷入了进去。 此时艳阳高照,彩色的光晕环绕周围。 几人无声地对视一番,按照计划,林知聿与另一人诱出沙蜃,另外两人布阵,段海绕其后防止它逃走。 沙蜃喜食生肉,尤其是修士带着灵力的血肉。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以为猎物送上门来的沙蜃,在黄沙下躁动不安起来。 厚厚的沙土被拱起一个个巨大的土堆,沙蜃在黄沙下追着人类修士的脚步声快速游动。 沙蜃不过是五阶妖兽,却让金丹修士都大为头疼的原因,不是它有多高的灵智,而是它在沙土中,如鱼得水,行踪诡秘,难以预料。 修士稍有不慎,就会沦为它的口中食。 林知聿回头看去的时候,那沙蜃正好从地下腾空而去,明明只是一只肥硕巨大的肉虫,张开的血盆大口中,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的利齿一路延伸仿佛长满了整个身体内部,让人毛骨悚然。 林知聿两人控制着距离,将沙蜃往阵法处引去。 在察觉到人类修士的诡计后,哪怕美食即将到嘴,沙蜃扭转回身,欲逃离其他四人的包围。 所幸段海早已堵在它所逃的方向,他肉眼追着土堆游动的方向,打下数道烈火咒,沙蜃又被逼得蹿到了地面。 五人齐力将它往阵法的方向驱赶,终于,沙蜃被阵法压制,封冻成冰,不得动弹。 林知聿是个不爱出汗的体质,也被这一番行动逼得出了一身的热汗。 众人刚要松一口气。 一团巨大的阴影自段海的头顶笼罩下来。 林知聿眼睁睁地看着黄沙中窜出的另一只巨大沙蜃就要张开巨口将段海吞食。 林知聿离段海最近,他下意识握紧了拳头,才发现他用五百中品灵石,买来做临时武器的长剑早已在刚才就被沙蜃折断了。 手边已经没有了武器。 难道眼睁睁地看着段海被吃了吗? 林知聿心念一动,收在空间里的长刀已经出现在了右手,沉重的刀身坠着他的肩膀微微下沉。 来不及再思考太多。 林知聿往前猛地踏出一步,一跃而起,举着那把沉重的黑色大刀,将所有灵力灌注其上,迎面朝着沙蜃砍去。 “段海!低头!”那一瞬间,林知聿的耳边只能听见沙蜃的皮肉被割开的声音,看起来笨重生锈的大刀,削铁如泥,竟然将沙蜃整个分成了两半,烂肉似的摊在地上。 林知聿被溅了满身腥臭的血水。 段海刚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死里逃生,大喜过望,激动得就要去拥抱林知聿。 他也同样是一身的血水。 林知聿单手撑着大刀,另一只掌心对着段海,很明确的拒绝他的靠近。 林知聿站得笔直,看起来嫌弃自己极了,他黑着脸,用了好几遍洁净术,才没有闻到自己身上的那股熏人的血腥味。 其他人先是被突如其来的另一只沙蜃惊得愣在原地,接着更是被林知聿的那一刀给狠狠震住了。 也没有人告诉他们,大砍刀也能用得那样威风啊啊! 这次他们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漏网之鱼了,他们可再经不住来一遍那样的惊吓了,况且也都没多少体力了。 待收拾好沙蜃,他们便坐原来的小舟折返了。 任务的时间竟然比预料的更快。 “两头沙蜃,不知无忧盟那边会不会多给我们一倍的赏金?” “多的那部分,要给也是给小林吧,那完全是他一个人杀的。” 林知聿救了段海,相比于来时他的严肃冷漠,回程的路上,他热情得怎么也要和林知聿拜把子做兄弟。 林知聿好一番拒绝。 哪怕段海提出让林知聿做大哥,他排第二。 虽然被拒绝了,但段海还是乐呵呵的表示,以后若是林知聿有事,尽管开口找他,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哎呀呀,你这把刀可不得了啊小林,没开刃都这样厉害,那开刃了还得了。” “虽然这大刀看起来和你有些不相称,但还真别说,真威风啊!” 他们又研究起林知聿手中的大刀来。 林知聿想说,大刀已经开过刃了,只是被厚厚的铁锈盖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大刀,他之前在天虚宗用惯了长剑,这么久以来也没有找到合适趁手的武器。 其实这把大刀用起来手感也很不错。 ……就是重了点。 慢慢习惯可能就好了。 众人正谈论的热烈。 飞舟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所有人都被带得趔趄了一下。 是撞到结界了么?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一张大网兜头朝着飞舟罩下。 第102章 被俘 一行人很快意识到,他们被埋伏了。 而且埋伏他们的人明显有备而来。 那张从天而降的大网附着有厉害的法术禁制,被困的人无法传送也无法遁入空间。 他们被紧紧团在一起,越收越紧,林知聿想试试能不能用那把大刀将大网割开,甚至都分不出一点空隙来行动。 过了一会儿,小舟晃了晃,落下几道脚步声。 “……三、四、五,今天收获真不错,一下子就捉到了五只。” “不过品相貌似都不怎么样啊,修为倒是都挺不错的,送去给宫主,也能让他大补一番了。” “宫主自从修为大跌后,我等整日战战兢兢,生怕犯了错也成了宫主的补品,眼下有这几人,我们也能暂时松一口气了。” “我听说,近日庆池长老提出要重新选任新宫主事宜,怕是也和宫主修为大跌有关吧……” “若真要重新选,你们觉得谁能坐上宫主的位置?” “……操心这个干嘛,和我们下面这些人有什么关系?” 林知聿的方向背对着他们,他仔细分辨着他们的声音。 有四个人。 有一个人已经转到了林知聿的面前,仔细看了他一眼,大失所望,“真丑……果真没有一个人能入眼的。” 这人身上的穿着衣饰,林知聿总觉得有些眼熟。 记忆被重新翻了出来。 是合欢宫的人! 段海显然也认出了他们的身份,听见他们语气中的不怀好意,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抓人了,狠狠往地上淬了一口,“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就不怕惹了众怒再次被仙门讨伐吗?” “嘻嘻你们不过是一群散修,仙门各宗又不是傻子,都知道明哲保身,没触及他们的利益,他们怎么可能为了区区几个人和魔界重新撕破脸。” “要怪只能怪你们倒霉了,跑到这个地方来,又正好撞见我们。” 他们也是看着这小舟破破烂烂,没有宗族族徽和标识,认定他们是一群没有背景的散修。 飞舟被调转了一个方向,一路往魔界的方向而去。 半个时辰后,飞舟停在了合欢宫门的外面。 下飞舟之前,合欢宫的人让他们吃下一粒黑色的丹药。 明眼人都知道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旁边的人又是挣扎又是摇头,还是被按着塞进了嘴里。 林知聿收回视线,安静地将递到眼前的丹药吞下。 “你倒是有点眼色。”喂他丹药的人满意地点点头。 林知聿很快就感觉到了这丹药的作用,是封锁压制他们灵力的。 趁着那人转身的功夫,丹药还没有完全起作用,林知聿不动声色地迅速从空间里取出一瓣九色花,引入体内,等着化解掉他身上的药效。 魔修等他们彻底无法调用灵力,又将五人的手捆住,才终于将他们从大网里放出来。 推推搡搡地让他们往前走。 有一个合欢宫的人打上了段海的主意,段海的样貌说不上多么英俊,但也周正严肃,身材强壮,孔武有力。 浸淫在合欢宫的人,大多男女不忌,折辱这样一身正气之人,又显得格外有成就感。 那人在段海的腰上掐了一把,段海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刚毅的面容一点点龟裂开来。他回过神来,勃然大怒,实在忍不下去,狠狠一脚踹在那人的心窝上。 “哎哟……你敢踢我。” “老子踢的就是你这个禽兽、畜生……” “你!你死定了!等着吧……不过在此之前,你这一身的牛劲,留着等会在床上使吧,看我不好好教训教训你!” 林知聿往四周迅速扫了一眼,脑子里面飞快转着。 除了他们刚才进来的那个门,还有两个出口,但是都有人守着…… “何故喧闹?”这时,耳边响起一道威严的声音,直接将那几个嚣张的合欢宫魔修镇住了。 一个玄袍老者缓缓从他们的身后走来。 “庆池长老。”几人毕恭毕敬。 林知聿暗暗地看了那个庆池长老一眼。 ……看不出他的修为,应在元婴之上。 “这几个是什么人?”庆池长老开口道。 “一群散修,今天正好撞到我们手上,正要送到宫主那边。” 庆池长老单手背在身后,“我正缺几个试药的药人,这几人,我就先带走了。” “这……”那四人面面相觑,犹豫起来。 “怎么?”庆池长老白眉狠狠皱了起来,语气更重了,“现在连我的话都不管用了?这合欢宫又不是他乔远山一个人的。” 几人战战兢兢。 就在这时。 “庆池师兄,你是想与我抢人么?” 一道耳熟的声音。 林知聿抬起头,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是他! 就是这个人,在他离开天虚宗的那日,差点取走了他的性命。 第103章 螳螂捕蝉 尽管已经过去,可那种被死死地碾压,任人鱼肉的恐惧还是攥住了他。 林知聿咬紧了牙关,慢慢垂下了眸子。 他开始担心对方识破他的伪装,又是在合欢宫的地盘,他根本逃无可逃。 所幸乔远山扫了一眼被抓的五人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林知聿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才分出余力观察起周围。 气氛剑拔弩张。 合欢宫宫主,也就是当初追杀他的人,貌似和这个庆池长老不对付,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积怨已久。 “乔宫主!”庆池长老冷笑道:“我哪里敢跟你抢人啊!” “不过——这抓来的人,是不是不该只你一个人独占了?” 见他呼吸时快时慢,周身灵息不稳,庆池长老心里琢磨着乔远山果然修为大跌了,估计是修炼时受到了反噬,真是痛快! 当年合欢宫宫主之位分明该是他来坐,却因为乔远山先一步突破元婴,而被乔远山给抢了去。 庆池始终咽不下这口气,加上平日里见多了乔远山霸道又傲慢的做派,早就想取而代之。 要换了往常,他或许还会忌惮于乔远山的修为而有所收敛,不过现在嘛…… 果然,乔远山哪怕被他连番挑衅,气得面红耳赤,也只是咬紧了牙,未动怒也未出手,不愿将事态扩大,邃了他的意。 “何谓独占,我身为宫主,连这点特权也不能有吗?” 两人对峙着,谁也不肯退一步。 可此番争执,旁边的人怎么看,都像是乔远山忌惮庆池长老而忍气吞声。 庆池看着乔远山拂袖而去的背影,锐利而得意的目光愈发幽深。 林知聿他们一行人被带去了合欢宫的地牢。 之前听合欢宫那些人的口吻,似乎已经不是一次两次抓人了。 果然,地牢中关了不少的修士,大部分人看起来形销骨立,应是被充做了炉鼎,或是吸了修为。有一部分的人成为了药人,只剩下一口气,全身都是脓疮,腐烂酸朽的味道在幽暗又密闭的地牢里,扑面而来,让人喘不过气。 林知聿粗略地数了数,算上那些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地牢中被关的大概有百余人。 或许是算准他们没有灵力逃不出去,地牢中并未留下看守他们的人。 林知聿不便暴露他身上的九色花,特别是在这样复杂的环境下。待合欢宫的人走后,他便同段海囫囵地说起他方才强行冲破了药效的禁制,恢复了一点灵力。 恢复了灵力,意味着逃出去就有了希望。 段海光顾着高兴,显然也没有细想。 天知道之前他被那些人轻薄的时候,内心有多崩溃,想他一世英名,难道就要折在这腌臢的合欢宫吗? 林知聿用灵力替他疏通,靠外力让他强行冲破了禁制。 半炷香之后,段海满头大汗,他抖了抖双臂,显然灵力已经慢慢恢复了。 林知聿拉住他,低声道:“切莫掉以轻心,被人注意到,说不定等会他们就会来人。” “你怎么知道?” “猜的。那个什么庆池长老盯上了我们这五块大肥肉,他们宫主当然是越早‘使用’我们越好。” 而且,刚才段海他们灵力被封可能没感觉到,那个庆池长老明知乔远山修为大跌,刚才争执的时候,甚至还故意放出灵息去压制他。 那个时候乔远山匆匆离开,定是修为又受到了刺激。 结合之前抓他们的那些合欢宫人所言,乔远山定会等不到明天就急着用他们进补。 以防万一,之后林知聿与段海一直用神识传音,分析逃出合欢宫的可能。 “北边的守卫似乎要薄弱一点,若是能造出一些动静将守卫引走……” 没一会儿,果然就有合欢宫的人行色匆匆地来地牢提人。 一下子数了四个人头,其中便有林知聿。 段海一下子急了,连忙挡在林知聿面前,“林兄弟,你救过我,我替你!”把人带出去要做什么不言而喻,看地牢里那些人的样子,像小林这样的小身板,指不定被那些畜生采补后人直接就没了。 “哟!还有上赶着找死的,那就……”在那人改变主意之前,林知聿对段海安抚地眨了眨眼,然后上前道:“去就去!我就不信真能把我怎么样!” 那样愤怒凛然的样子,倒真像个死到临头还嘴硬的迂腐之人。 “那就走吧。” 路上,林知聿又看见了那位庆池长老,盯着他们的目光很是锐利。 林知聿开口,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问前面的合欢宫人,“你们宫主修为有损?让你们三天两头出去抓人,那累的还不是你们啊?” “胡说什么?我们都是自愿为宫主做事。” “你们还真是忠心耿耿,怕是谁也无法撼动宫主在你们心中的地位吧?” “那是……不对,你话怎么这么多?再乱问,当心我割了你的舌头。” 林知聿用余光往那边扫了一眼,庆池长老的脸越来越难看,几乎要包不住眼中的怒火。 似乎起了效果。 ……很好! 庆池和乔远山针锋相对的原因,林知聿能想到,除了抢夺资源,那便是宫主之位了。 乔远山恐怕不会愿意自己从那个位置上下来。 这就要看庆池长老,能忍到何时了。 林知聿和其余的四人被押着到达他们所谓的主殿后,又进入一条幽深狭窄的地道,之后终于到了一个空旷巨大的石洞中。 占据林知聿视野最多的,便是正中的那个水潭,有人力凿刻的痕迹。水质呈现着粘稠的墨绿色,上面漂浮着一层油脂,看起来倒像是尸水。 水下面有东西若隐若现,似人形的东西,有手有脚,发出阵阵拉长的嘶吼……不,或许他们本来就是由人变成了这样。 魔修多有邪术,将肉身做成人傀走尸,或是将灵体炼成怨魂恶鬼,凡是只要有利于魔修,皆无所不用其极。 押送他们的人离开后,乔远山从一道暗门处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似乎真是受了极重的反噬,走路踉踉跄跄,比之之前狼狈了许多。 与林知聿一同被押来的另一个目光呆滞的修士,想是已经在这里被关了许多天,只有一口气吊着,早已濒临崩溃,如今他看见乔远山慢慢地靠近,哀嚎了一声,失控地往乔远山撞去。 “咔嚓”的一声脆响。 那人被拧断了脖子。 乔远山抽出他的灵体,顺手将瘦得皮包骨的尸体扔进了水潭中。 密密麻麻的人影一个挤着一个在水潭中争抢那具尸体,林知聿耳边都是他们咀嚼碎肉和骨头的声音。 林知聿的心怦怦直跳。 乔远山的修为大不如当年追杀他时那样强盛。 况且乔远山不知他身份,以为他被压制了灵力,对他毫无戒备。 ……现在似乎是偷袭的好机会,打他个措手不及。 “乔师弟,你怎么这么狼狈,看来,你的修为受损果然很严重啊,要不要师兄来替你排忧解难。” 一道突兀的声音打断了林知聿的思绪。 从石阶缓缓走下来一个人。 正是合欢宫的庆池长老。 第104章 黄雀在后 庆池来者不善,之前林知聿就看出这人或许会有举动,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真是天助我也! 林知聿默不作声地缩到一边,静观其变。 庆池长老说是来替乔远山排忧解难,几乎是在下一瞬,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时间,就朝着乔远山扔去一记暴击。 林知聿看出,现在修为下跌,又受到反噬的乔远山远不是庆池的对手。 可最后无论谁赢了,对他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不知段海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林知聿同他传音,却未收到回应。 应是时机不对,不方便回复他。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乔远山已经败下阵来,他单手撑在地上,身上的宫主威严早已不见,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有垂死之相。 庆池得意地走到他的面前,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头一次这样高兴。 他抚掌大笑道:“师弟,你已经没用了。你看你现在,手也断了,修为也在我之下,你还有什么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真想让师尊看看,当初他选你,这个决定是多么的错误。” “原来你一直在觊觎宫主之位?” “本来就该是我的!”庆池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他突然发现了不对劲,立马警惕起来,“你在笑什么?” “哈哈哈哈!”乔远山继续放肆地大笑着。 突然,原本已经不能动弹的乔远山,猛地朝庆池打出一掌。 那掌风间带出的灵力浑厚平稳。 庆池很快反应了过来,大骇道:“你!你的修为没有下跌?!” 怎么可能?他之前多次试探过乔远山的修为,的确已经跌至元婴初期,还有,他灵息不稳,需要夺取他人修为才能压制反噬…… 如此种种。 不然,他也不会下定决心对乔远山出手。 “你是故意做这些来骗我?” “配合你演一出戏罢了。” 乔远山施施然擦掉嘴角的鲜血,掌心出现一枚拇指大小的符玉,“这个东西,可以隐藏修为,迷惑人的眼睛。当时得到这个宝贝的时候,我就在想,若我真的修为大损,你会怎么样?会做什么?” “庆池师兄,你果然没辜负我的期望。” “你以为你的那点心思我不知道?与其等着你在暗处不知何时对我出手,倒不如借此时机引蛇出洞。” “师兄,这次可是你出错在先,我替师尊清理门户,不为过吧?届时你到了下面,也莫要同师尊说些责怪师弟的话。”乔远山虽是一副轻松平常的口吻,看向庆池的视线却带着浓浓的杀意。 “真是好大的口气!”庆池由最开始的骇然,这下彻底被激怒。 乔远山亦不再隐藏实力,两个元婴大能打在一起,造成的威压和冲击足以使得地底震颤,洞顶碎石滚落,这里像是随时都要塌落。 乔远山不愿因此彻底毁了这个地方,在墙壁上凿出一个大洞,两人的身影打斗着飞了出去。 外面时不时传来一阵阵的巨响。 不知过了多久,从刚才那道大洞蹿进来一个黑影。 同时,他狠狠往地上抛下一团东西,在地上滚了两圈。 那分明是庆池的尸体。 他双目圆睁,舌头僵硬地探出,整个头骨都完全裂开了。足以看出下手之人的狠辣和出其不意。 庆池到底是元婴大能,为了杀死他,乔远山也付出了同样惨痛的代价。 他的灵府被庆池那个贱人贯穿了,要不是他及时护法,恐怕也会落得个身死的下场。 这下彻底解决了他的一个心头大患。 乔远山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尸体上,待他炼化了庆池的元神和身体,化为己用,还愁养不好伤吗? 庆池啊庆池,你也算死得其所了。 乔远山刚要去动庆池的尸身,就在他以为无后顾之忧的时候,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动静。 “谁?” 他一回头,眼中映出一个普通的青年。之前他用符玉压制了修为,加上刚才一心只想结果了庆池,倒是没发现,这个青年,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灵力。 金丹期。 倒是不足挂齿。 但眼下他忙着炼化庆池的元神疗伤,对于给他添麻烦的人,真恨不得立马就捏死。 他阴沉着脸看向青年,只想着速战速决。 没想到青年稳稳接下了他三招。 倒是他小瞧了。 可区区三招又能说明得了什么?最后还不是要死在他的手中。 原本以为伸根手指头就能摁死的人,竟然又耗费了他不少精力,这个人给他的感觉……乔远山像是意识到什么,从袖中掏出一张符咒,猝不及防打向对面青年的身上。 易容符的痕迹被打散,眼前出现了一个让乔远山恨得牙痒痒的人。 就是这个人,让他中了虎尾蝎的毒,那毒附在骨头上,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舍下手掌,才保住了这条手臂。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被庆池那个贱人诟病是身残之人。 “我没来找你,你自己倒是找上门来了!” “这次,我定要让你有来无回。” 他追着林知聿,见林知聿脚下步步似有章法。因着上次虎尾蝎之毒,他心知林知聿此人诡计多端,不能掉以轻心,他抬头看去,林知聿似乎想将他引去前面。 还想用这一招? 乔远山登时往后退去,脚下金光闪动,他竟还是踏入了对方的陷阱之中。 林知聿站在他面前,他往地上的尸体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后,轻飘飘道:“你要跟着我往这边走,就不至于落入我的阵法里了。” 这个阵法也是刚才林知聿趁着乔远山和庆池打斗时匆匆布置的。 乔远山想要挣脱这个阵法也不是没有办法,但他现在灵府受了伤,强行出阵,真不亚于脱层皮了。 乔远山敛去了眼中的凶光,“我们来做笔交易可好?” “你我的恩怨,也缘于我徒儿的死。你我彼此看开,都不再追究,如何?” 林知聿觉得好笑,“当时你对我可没有留手,如今你被困,就想着不追究了,天下有这样的理么?” 乔远山继续增加筹码,“当年是谁向我透露的你的行踪,你难道不想知道吗?” 第105章 斩草除根 早在之前,林知聿也想过这个问题。 当时他离开拂光殿,走得果断,或许连天虚宗的其他弟子尚且都不知情,何况是外面的人。 乔远山守株待兔等到了他,甚至还知道他已经不再是天虚宗弟子。 能透露他行踪的,除了拂光殿的人,还能有谁呢? 只是……又是他们中的哪一个人。 乔远山继续道:“当时我的人混入了苍术山,原是为了趁机将你捉回合欢宫。后来,他遇到了一个天虚宗的弟子,那人告诉他,有更轻松稳妥的方法除掉你。” “届时,你会被赶出师门,不再受天虚宗庇护,自然也就任我处置了。” 林知聿沉默地在周围踱步,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乔远山以为他不相信,冷哼一声,口中催动法诀,手边出现一个一动不动的生魂。 林知聿:“你要做什么?” 乔远山:“别那么紧张,让你看点证据罢了。” 他指着那个生魂,“他便是当初去苍术山找你的人了,不过他后面犯了错,被我杀了。” 瞥见林知聿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乔远山只叹他的天真。已经失去价值的人,最后只配成为强者的垫脚石,不仅是合欢宫,整个修仙界也是如此。 乔远山从生魂中提炼出记忆石,扔到了林知聿的脚边。 “证据就在里面,你自己看。看看你的好师弟,是如何帮着外人来除掉你的。” 林知聿盯着脚下的记忆石,缓缓地蹲下了身。 记忆石上没有被乔远山做什么手脚。 乔远山看见林知聿催动灵力打开了记忆石,注意力完全在那上面。 哈哈……还真是沉不住气啊! 乔远山的目光霎时变得凛然,与林知聿周旋的这片刻功夫,也够他恢复一些体力了。他强忍着破阵时五脏六腑的移位,心里恨极了林知聿。 之后——定要让林知聿付出代价。 乔远山周身的灵力汹涌,快速从阵法中脱身,已浑身是血。接着他猛地扑向地上庆池的尸体。 待林知聿注意到他的动静时,乔远山已经意犹未尽地将庆池的肉身和元神吞噬殆尽了。 作用自然是比不上彻底炼化后享用的效果,但灵府在被慢慢修复,拿下林知聿,不再受林知聿的掣肘,是绰绰有余的。 “哈哈哈……”乔远山疯狂的大笑,倒是和之前庆池得意的样子别无二致。 “林知聿,能惹得我这样的动怒,你也算独一人了。刚才困住我的时候你可以逃的,是你自己抓不住机会。” “我这人向来不喜欢留下祸根,上次让你跑掉,已经算你幸运了。这一次,只能怪你自己掉以轻心。” “我定要让你受尽万般折磨,以解我心头之恨!” 林知聿站起身,“你说得对。” 凡事都不应该留下祸根。 见他的脸上并无恐惧和求饶,乔远山皱眉,震怒道:“还敢嘴硬。” 他用上了七成的灵力,只要与林知聿对上,足以让他毙命。 乔远山只要一想他那些折磨人的手段用在林知聿的身上,将林知聿一身的硬骨头给折断敲碎,他就愈发迫不及待了。 就在这时,乔远山的动作一滞。 他脸色一变,也顾不得林知聿了,猛地一把扯开了衣襟。 他低头看去,他的身体自内而外地燃烧了起来,苍白的肌肤下有蓝色的光点在若隐若现。 燃烧的源头——是他的灵府。 灵府?! 难道是因为刚才他吸收了庆池的元神。 “呃、呃……”乔远山的表情变得很是痛苦。他的手拼命在胸膛上抓挠着,留下道道血痕。 “你、你做了什么?” 林知聿没有回答他,只冷眼看着。 他知道乔远山自然不可能真的与他做交易,只怕是他答应下来,前脚刚将人放出来,后脚他就被乔远山杀了。 他趁着乔远山不注意,将以前收集的赤蛇的毒液以冰封之,打入了庆池的体内。乔远山必定会吞下庆池用以疗伤,只要他动用灵力,冰封融化,他定会自食恶果。 “啊啊啊啊啊!”乔远山凄厉地嘶吼着。 他身体内的火焰,竟然无法被他压制,一直在蔓延灼烧着他的肺腑和灵体。 他也顾不得水潭中吃人的那些东西了,猛地往那个方向跑去,想要借此熄灭身上的火。 林知聿挡在他的面前,手中抽出大刀。 乔远山见状,慌忙想要去抵挡,可他下意识抬起手,被烧得光秃秃的小臂接了个空。 那一刀直直地劈砍在他的头颅上。 “咔嚓。” 乔远山的身体晃动了一下,竟然还没有倒下。 水潭中的东西一直蠢蠢欲动,如今乔远山压制它们的力量变弱,它们一个两个便从里面挤着推着爬上来。 林知聿跃至旁边,看见那些东西拥挤地攀在乔远山身上,啃食着他的身体,被饲养的邪物,哪里会知道被它们啃咬的就是它们的主人。 于是,那些蓝色火焰又从乔远山身上蔓延到了它们身上,一大片一大片地燃烧了起来。 一时间,整个洞内都是蓝色的火焰。 林知聿看着乔远山被彻底烧尽,连一丝一缕的魂魄也不剩。 一个东西随之掉在地上。 林知聿低头一看,是乔远山用来掩饰修为的那枚符玉。 竟然没有被一道烧毁了。 林知聿探手,那符玉便从地上飞入他的掌心。 火还没有灭,不知会不会将这里烧穿。 与林知聿同来的另外两人,早在乔远山与庆池打斗时便趁机跑了。 林知聿也不用管他们,在洞中搜寻了一圈,才准备出去。 也在这时,他收到了段海的传音。 方才两个元婴大能在天上打斗的时候,如此盛况,合欢宫中的好多人都好奇跑去看了。段海趁机溜出了地牢,又在南面的一个貌似是丹药库的地方放了一把大火。 他趁乱将地牢中的人从北边带出去。 林知聿刚从下面出来,迎面撞上一个行色匆匆的人。 “宫主!发生大事了!地牢中的人被人劫走了……你是谁?” 林知聿认出他正是当时在飞舟上埋伏他们的人之一。 “你怎么在这里?你想做什么?”那人垂涎于林知聿的样貌,毫不客气伸手便去捉他。 冷不防被林知聿一刀刺穿了身体。 第106章 青衫公子 待那人断气后,林知聿在他身上一通摸索。 当时缚住他们的那张大网是个好东西,林知聿记得就是被这个人收起来了。 如今正好撞在他手上,不拿走的话还真有点可惜了。 找到后,林知聿迅速装了起来。 那边段海传音,为什么还没看见他从合欢宫中下来,语气焦急,催着他赶快离开。 段海说起合欢宫还有几位闭关的长老,此番动静不知道有没有惊动他们,最好是赶紧离开,不然迎面遇上他们,到时候想走也走不了了。 林知聿在殿中放了一把大火,这个鬼地方,还是一道烧掉的好。 他出了殿,此时外面救火的,找人的,几乎乱做了一团。 林知聿一路往北边而去,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 这时候,林知聿余光中,瞥见一抹竹青色的身影。 是一个身材高挑的青年。 他站在廊下,单手扶着柱子,眼上覆着一道白绫。 虽是一身简单的青衫,却被他穿出了清雅淡然的感觉。 看他的样貌穿着,也不像是着合欢宫中的人,倒像是被合欢宫人看上而强掳来的人。 段海刚才不是说被抓来的人都跑出去了吗? 怎么这里还漏了一个? 貌似还是个看不见的盲人。 这样的样貌若是继续留在合欢宫中,只怕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林知聿轻轻跃至他的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有反应。 “你是合欢宫的人?”林知聿突然出声。 青年却一点也没有被吓到,他寻着声音将面容转到了林知聿的方向。 “不是。”很干净的声线。 林知聿刚想问他怎么会在这里。 远远的身后传来震动的声音,有金光若隐若现。 不好!莫非是段海说的,有闭关的长老出关了。 他来不及想太多,一手搭在青衫青年的手腕上。 “跟我走。”林知聿带着他便飞速离开。 路上,林知聿给段海传音,让他们先去沙城,他们在那里汇合。 沙城虽距魔界不算远,但城里有几个宗门镇守,魔修应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了。 况且,合欢宫如今又是被烧,又是死了两位元婴大能,一堆烂摊子,应是分身乏术,暂时无力追踪他们。 他们一路顺畅无阻的离开了合欢宫的地盘。 大抵是眼睛看不见,那位青衫公子意外地配合他,不言不语地被林知聿拉着走。 待出了那片密林,林知聿回头问他,“你有飞行法器吗?” 林知聿语气中的懊恼不加掩饰,“眼下我们得先去沙城,尚有一段距离。” “……有。” “你要哪一种?” 哪一种?林知聿愣了一瞬。难不成他还有好几个飞行法器吗? “越简单越好,最好能快一点。”天幕渐暗,哪怕他们飞在天上,其他人应是不容易发现他们了。 对方理解的简单,便是一艘能容纳十余人的飞舟。 那飞舟似乎是从某个体型巨大的猛禽上取下来的一根羽毛而炼成的法器,一踩上去像是踩在了厚堆的云团里,飞舟里热意环绕,很是舒服。 这个飞舟……看起来不便宜的样子。 第107章 说好话 林知聿回头的时候,对方已经悠哉悠哉地坐了下来。 他面前的矮桌上甚至已经布好了一套精致的茶具。 一点也不像是逃亡在路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无事跑来这飞舟之上赏夜景呢。 青年慢条斯理地从壶中倒出热茶,他判断着林知聿的位置,脸庞朝向他,缓缓道:“喝吗?” “不用了。” 对于林知聿的拒绝,对方没有什么反应,那一句好似只是随口一问,也料到了林知聿的回答一样。 他自顾自地轻呷一口。 想着那人也看不见,林知聿便明目张胆地开始打量起他。 对方外表的年纪看起来很年轻,眼上覆着白绫,但仍不影响他清隽俊美的长相,举手投足间都是从容之姿。 如此从容底气,不像是散修,倒像是宗门世家弟子。 不知他为何会出现在合欢宫里,比起地牢里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其他人,这个人看起来像是还没有经历过合欢宫的毒手。 “火是你放的?” 林知聿正想得出神,对面的人冷不丁问道。 “可以说是吧。”林知聿含糊着,不知道他问的是哪一处的火,思索之下并未向他说起其中的细节。 青年继续问道:“你还真是大胆,不怕被报复么?”能从合欢宫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全身而退,甚至还将合欢宫上下搅得一团糟。 报复? 如果是乔远山的话,那他恐怕没机会了。 林知聿挑眉道:“他们抓了那么多修士,用尽手段,完全不顾当年孟舒鹤与仙门签订的盟约。他们真敢报复,继续闹大了,看他们如何收场。我想合欢宫应该还是有所忌惮,会消停一阵子。” 况且没人知道是他杀了乔远山,当时乔远山和庆池相斗被那么多合欢宫人看见,他们只会以为他们是两败俱伤。 只是可惜了,合欢宫那样的地方,竟然没有彻底铲除了。 “那这样说来,还是孟舒鹤治下不严。”青年淡淡道。 “或许吧,哪怕孟舒鹤盯得再紧,下面总有一些人阳奉阴违。阴暗处藏着的老鼠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消灭个干净。” 早年魔界与各仙门的关系更为僵持,两方积怨已久。孟舒鹤刚一上位,便能牵制住其他几个蠢蠢欲动的魔宫宫主,甚至能答应和仙门止战,便能窥见他的抱负和手段。 在原书中,他藏在魔界的行踪被天虚宗发现后,天虚宗曾向孟舒鹤要过人。 孟舒鹤当时拒绝了。 孟舒鹤给出的理由,是在他魔界之人,既是受他庇护,那么他便不会随随便便交出任何一个人——况且是一个并未做出有损魔界之事的人。 虽然林知聿最后还是被血影宫的人暗算,送回去了天虚宗。 林知聿的话似在他的意料之外,对面的青年声音也更沉,“听你的意思,好像在替孟舒鹤开脱?他不是手段残忍,值得你为他说好话?” 林知聿反应过来,他刚才那番话确实是有为孟舒鹤说好话的嫌疑。 那对方这样的反应也是情有可原了。 无论哪一个正道修士听见他说的那句话,怕是都要怀疑林知聿是不是魔界派来的奸细了。 第108章 伪装 林知聿笑了笑,“那我也没有见过他,也不能平白无故说他坏话吧。” “况且我们现在还没有出魔界的地盘,若是不小心被他听见我们在背后诋毁他,唔……他应该很厉害,你不是说他手段残忍吗,到时候他恼羞成怒将我们又抓回去怎么办?” “我可不想前脚刚出合欢宫,后脚又被抓进孟舒鹤的魔宫。” 林知聿开着玩笑,却看到他低头喝水的动作一顿。 “抓你?”青年的声音顿了顿,“孟舒鹤想来也不会闲到这种地步,不然他的魔宫怕是要人满为患了。” 这个口气像是在说,林知聿还不值得孟舒鹤动这份心思。 真是奇怪了,他给孟舒鹤说好话,这个人要反驳,他顺着这个人的话说下去,这个人还是不高兴。 林知聿单手撑着下巴,话锋一转,“刚才就想问你了,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合欢宫?” “那你呢?你又是什么人?” 不知为何,明明他的眼睛藏在白绫之后,但林知聿仍有种被紧紧凝视的错觉。 “我先问的,你先说。”林知聿毫不客气道。 青年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边精致的茶盏,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缓轻柔,“贺书,平秋山弟子,外出历练时,不慎中了埋伏,刚被抓去合欢宫,就遇上了你。” 还真是言简意赅。 林知聿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刚才他停顿的那一段时间,不会是在心里给他的故事润色吧,亦或是权衡利弊,隐瞒不该说的部分。 “你看不见,你的师门竟然还放心让你出来历练?” “我何时说过我看不见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尾调有一些轻微的上扬。 林知聿愕然。 “你既然看得见,刚才我拉着你跑的时候,你怎么还一声不吭的?” 贺书莞尔,语气无辜,“你一上来就拉着我,我当时以为,你一贯的作风就是如此的……大胆直接。”他悠悠地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你会误会,早知道这样,我就该先同你解释的。” “这还成我的错了?” “不、是我的错。”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出来,林知聿就越发郁闷。 看他那淡然极了的样子,可一点也不像觉得自己错了。 其实仔细想想,从贺书登上飞舟到坐下饮茶那从容不迫的样子,也根本不像看不见的样子。 是他被对方眼覆白绫的样子误导了,先入为主。 这人怕是一早就知道他误会了,还任由他继续下去,直到这一刻才挑明。 真是……好恶劣的家伙。 两人之间隔着小小的矮桌,是很近的距离。 林知聿眼疾手快地去拉他的白绫,“既然这样,干嘛还戴着白绫装神弄鬼。” 就在要触碰到的时候,贺书的手按在了他的手腕上,一如方才林知聿拉着他跑时那样。 他挑了挑眉,林知聿如今的举动,不正好验证了他方才的话——大胆又直接。 他说,“劝你不要这样做,我怕你看了之后,会吓到。” “嗯?” “我的眼睛的确是坏了,我说的能看见,只不过是用我的神识,代替了我的眼睛。” “而且,我只能看见大致的轮廓,例如你的身形,穿着。”他就着力道顺势将林知聿拉得离他更近了一点,头微微偏着,像是在仔细辨认,“你……长得怎么样?” “你猜。” “你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我猜,你长得应该也不差。” 林知聿面无表情地将手腕从他手中抽出来,“猜错了。” 一声轻笑从贺书的喉间溢出,又被夜风吹散了。 “我说完了,你的呢?” “林玉,一介散修,至于被抓去合欢宫的原因,和你也大差不差。” “林玉?”贺书笑道:“不会是用来搪塞我的名字吧?” “你再猜。” 第109章 赖上你了 夜色渐沉,万籁寂静。 矮桌上小灯发出的光芒,微弱昏黄,像是被黑暗浸染过一遍似的。 两人除了面容是清晰的,大部分的身形都被阴影笼罩着。 贺书笑而不语,并没有再追问下去。 不远处,他们已经隐约能看到沙城的影子了。 林知聿下了飞舟,“这里应该安全了,你可以自行去找住处。” 贺书收起飞舟,漫不经心地地掸了掸衣摆,“已经这么晚了,我又是独自一人,若是被魔修盯上那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为了我的安全考虑,我觉得还是继续跟着你比较好,毕竟……你看起来很厉害。” 这人的修为应该不低,却一副伏低做小的姿态。 林知聿也想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人在暗处,还要时刻提防着。 段海侠肝义胆,那些跟着他从合欢宫逃出来的人大多有伤,他跑上跑下,将那些人暂时在沙城安顿了下来。 等到了段海说的那个地方,林知聿站在大门外,记起来他身上的易容符在与乔远山打斗的时候,已经被破坏了。要是用他本来的样子同段海见面,免不了一番麻烦的解释。 林知聿想了想,到底还是用掉了剩下的那张易容符。 “易容?”贺书站在一边,看见林知聿变了身形,“竟然一点也不避着我,你就不怕待会我告诉其他人吗?” “那我就说你是魔界的奸细,威胁我跟了我一路,你用什么来证明身份?到时候你看看他们是信你还是信我?” 贺书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那,我替你守着秘密,你也放过我。” “为何要遮住真容,莫非,你其貌不扬,不能见人?” “是啊。”林知聿十分干脆地承认了。 “原来是这样啊,可惜了。”贺书作势悠悠叹了口气。 他们上了楼,林知聿敲了敲门,门一打开,露出段海那张英武周正的脸。 他连忙将林知聿往屋里迎,“林兄弟你可算来了,有没有受伤……” 段海看到了林知聿身后的青年,迟疑道:“这是?” “贺书。”青年勾起一抹亲和的笑容,“在合欢宫中,是林道友救了我。” “哦哦。”段海将贺书上下打量了一圈,长了这样一副好容貌,在合欢宫那种魔窟里怕是吃了不少苦头。 段海眼神怜悯,大手在贺书的肩膀上拍了拍,“出来了就好,过去那些苦日子就不要想了。哪怕身子亏空了,依你的长相,还是能找到好姻缘的。” 贺书脸上的笑容一僵。 耳边正好传来一道幸灾乐祸的轻笑声,不用仔细听也知道是谁。 贺书面容上的风轻云淡荡然无存,他咬牙切齿道:“我的身体,好得很!” 段海没有看见他的隐忍,反而以为他在嘴硬逞强,大咧咧自顾自道:“合欢宫那种地方,出来的人有几人能好的?我也是男人,当然懂你,大哥是敞亮人,不会出去乱说的……” 林知聿看够了热闹,只觉得再继续让贺书吃瘪下去,段海最后怕是会挨打。 他打断了两人之间的谈话,同段海说起接下来的安排。 距离无忧盟悬赏的日期还有最后一天,他们得赶在明天日落之前,将沙蜃交到无忧盟。 不然逾期了,不仅拿不到赏金,还会被无忧盟封杀,再也无法接悬赏任务。 “贺兄弟,你接下来的安排如何?明日要不要同我们一道离开沙城?” “眼下我正要去天邕城,只是路途遥远,需要几个一路护送我的人,不知几位有没有兴趣,当然,报酬好说。” 段海惊喜道:“莫非贺兄弟此去天邕城是为了宗门大比?我也正想去凑凑热闹,不如让我来做贺兄弟的护卫如何?” 在贺书的点头后,段海又拉上了林知聿,“之前你不是打听碎梦的消息吗?正好这次一起去天邕城。”他凑到林知聿耳边低声道:“贺兄弟看起来挺大方的,说不定给的报酬比无忧盟的还多。” 贺书这时也给出了报酬,两千上品灵石。 林知聿这回也不犹豫了,“好!我也同意。” 主要天邕城在万里之外,护送贺书,不仅有灵石拿,还能蹭对方的飞舟,何乐而不为? 至于贺书去天邕城有什么目的,那就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了。 他们和贺书约定了出发前去天邕城的地方和时间。 天一亮,林知聿等人便乘着飞舟离开了,终于赶在日落之前到了无忧盟。 这一次任务,每人应分三百中品灵石和一块巴掌大的玄石。多猎杀了一条沙蜃,林知聿比其他人额外多得两百中品灵石。 所得的灵石不多,但林知聿接悬赏任务的主要目的便是为了那块玄石。 之前林知聿在化浮城地宫中得到的天璇炉,破了洞,而修补它的神石哪里是那么容易找到,便一直将它放在空间里落灰。 还真是有点……暴殄天物。 玄石耐腐蚀,且硬度适中,多被用来筑器。林知聿决定在找到更好的补炉的材料之前,先用玄石过渡一段时间。 从无忧盟的地盘出来,林知聿便径直去他之前住的地方了。 那是林知聿此前租下的一个修炼室。 原本以为小白又跑不见了影,没想到林知聿一打开门,那团白影倏地一下跳入他的怀中。 说不清的情绪在林知聿的心底蔓延……他以为自己孤身一人,其实还是有小白记挂着陪伴着他。 离和贺书约定的去天邕城的日期还有三天。 林知聿便趁着这段时间,淬火补炉。 待天璇炉补好后,林知聿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他此前在天虚宗的学堂,学科里也会涉及到画符炼丹,但因为那时他身上的灵力稀薄,力不从心,几乎没有炼出过完好的丹药。 林知聿从空间里取出炼丹的灵草灵药。 待准备好一切,他用武火先预热天璇炉,几个呼吸后,再一步步往炉中投入灵草灵药,转为文火,同时催动法诀以灵力引导灵草中的灵气慢慢释放,融合又凝聚。 这个过程需要炼丹的人全神贯注。 林知聿感觉到身上灵力的流失,满头大汗。 不知过去了多久。 等到炉内不再有灵力波动,天璇炉也渐渐冷却,不再有灵气溢出。 林知聿打开天璇炉,里面全是残渣,只有一颗成型的丹药,色泽暗淡,甚至还有丝丝暗纹。虽是聚灵丹,上面却没有半点灵力。 ……失败了啊。 林知聿叹了口气。 不过至少成型了。 那颗被他拿在手中的聚灵丹,小白看见了,竟迅速跳上来,一口给吞了。 林知聿吓了一跳,“你怎么这么馋啊,什么东西都敢乱吃。” 他掰开小白的嘴,“快吐出来!” 可哪里还吐得出来,早已被小白吞进了肚里。 林知聿正要生气,突然身形一顿,他满脸的不可思议,“小白,我好像要突破了……” 第110章 出发天邕城 某座不知名的山峰上面,道道金雷倾注而下,气势磅礴。 远处旁观的人数了数,共五十四道天雷。 待那雷劫终于停下,有人好奇地寻着踪迹跑过去看。 雷击的那一大片焦黑一片,寸草不生。 唯独看不见历劫的人。 ——看此情形,怕是已经渡劫成功,离开了。 只听得有人悠悠叹道:“这大洲,如今又多了一位元婴大能了。” …… 在贺书的飞舟启程前往天邕城之前,林知聿总算赶了上来。 眼前的这一艘飞舟更为宽敞气派,哪怕是住上十几个人也不为过,这完全是大宗门出行的派头。 但林知聿还沉浸在渡劫成功的喜悦里,只草草扫了一眼,无心观赏。 修士越往上突破只会更难,林知聿也没有想到他竟然能那么快突破那层壁垒,一举跃入元婴期。 甚至,在他渡劫用诸天法诀调息灵脉,疏导雷息之时,法诀也鬼使神差的一道突破了第五层。 林知聿开始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诸天法诀除了苍梧长老所说的能驾驭万兽之外,似乎与自然万物也有妙不可言的联系。 不过诸天法诀剩余的四卷还封禁着,是法诀的上一任主人,也只参悟到第六层吗? “晚了一点,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林知聿正想得出神,一道低醇轻缓的声音先传到耳边。 接着,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掀开了纱帘,贺书探身从里面出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衫,他生得清新俊逸,这样素浅的颜色,让他看起来格外的纯良无害。 “你找人护送你,想来也是怕去天邕城的路上有什么意外,不更应该低调行事?这样的飞舟不是更引人注意吗?” 宗门大比在即,去天邕城的人不计其数,贺书这样招摇,想不被其他人盯上都难吧。 贺书对林知聿的担忧显然没放在心上,他淡淡一笑:“这不是有你吗?我相信你,你收了我的报酬,可要保护好我。” 贺书微微倾身,与林知聿的距离又拉近了些,探究地打量了他几眼。 “不错啊,才几天不见,你的修为又长进了。” 林知聿不习惯他的靠近,往后退去几步,看向他的目光变得警惕。 他的身上有符玉,特意遮掩了他的修为,不让别人轻易看出。 这个人…… “不用对我如此戒备。我的神识比常人要强上一点,我只能感觉到你的修为波动,并不知具体如何。” “你看……我明明可以不告诉你的,偏偏又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还要防着我,那我可太冤了。” “当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吗?”林知聿冷笑一声:“你的身份和秘密我无意探究,你也不要越过界限。” 林知聿说完,就往飞舟里面走去。 贺书在他身后说话,声音带着愉悦的笑意,“忘了告诉你,你的房间在我的隔壁。” 他喃喃道:“……这么容易生气啊。” 夜深人静。 一片薄云缓缓地正好将头顶的弯月遮住。 一道矫健的身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里。 贺书随手布下一道结界,来人的声音便被悉数锁进房间里。 “……尊主,乔远山与庆池皆已身死,据说是两人打起来后,两败俱伤了。但属下看来,其中恐怕没那么简单,怕是有第三人参与其中……” “嗯,我知道那人是谁了,继续。” “合欢宫的大乱已被平定,如今他们在推选新一任宫主,血影宫那边的人妄想趁机插手,将他们的人推到宫主之位。尊主,可要阻止?” “不用,由他们去。既然他们想绑在一起,做一条绳上的蚂蚱,之后出了事想再下船,可由不得他们了。” “对了,你回去后,便对外称我已闭关。” 见那身影还杵在房中,贺书抬头,语气威严,“怎么?还有事?” “属下有一事不明。尊主此去天邕城,既是有要事,为何要与这群人一起。人多眼杂,属下怕他们打乱了尊主的计划。” 白日里,贺书也听到过类似的话。 想到那人离去时气呼呼的身影,贺书莞尔。 许久没听到尊主的回答,下面的人明显慌了,“属下该死,不该对尊主的计划擅自揣测……” 却听得头顶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不仅未动怒,反而有些放松和漫不经心,“无聊了太久,好不容易发现一个有趣的人,自然想放在眼前多看一会。” “况且,越是大张旗鼓,反而不会惹人注目……” 不知什么时候,房中的那道黑影离开了,正如他来时一般,像一阵风,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飞舟已行了三日。 途中他们遇到不少去天邕城的修士。 往年宗门大比也没有如此盛况,据说是因为天邕城城主偶然得到了一件无价之宝,他更是将这个宝贝作为此次大比的彩头。 这才引得无数人争相前去,想要一睹那宝贝的真容。 林知聿敲了敲门。 “进来。”房间里传来一道舒缓的声音。 “你找我做什么?”林知聿问道。 贺书招了招手,示意林知聿在他面前坐下。 “我的神识又强了一点。你将易容符拿下,让我用神识再看看你的样子……” 把他叫来就为了这个事? 看来一路上没人上门找茬,这人实在闲得慌了。 为了满足他的好奇心,就要耗费他一张易容符? 林知聿:“你想得美。” 贺书:“……再多付你五千上品灵石。” 该死,竟然用灵石来拿捏他! ……他心里竟然还动摇了! 林知聿内心艰难地做着抉择。 突然,飞舟外面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整个房间猛地晃动了一下。 林知聿一时不察,差一点连人带椅子就要栽下去。 “小心。” 一双大手稳稳地扶住他。 外面传来断断续续吵闹的声音。 “……你们不长眼睛的吗?这么宽,你们也能撞上来?知道你们撞的是谁吗?” “……分明是你们先撞过来的……” 看吧,麻烦找上来了。 林知聿拿了报酬,作为尽职的护卫,自然要出去看看。 他未曾在意贺书的举动,迅速抽身出去了。 贺书手中的温度一下子落了空,他的神识不由得追着林知聿的背影,手指微蜷。 第111章 再相逢 林知聿出去的时候,两艘飞舟还维持着相撞的样子,船头靠在一起。 两边的人吵得不可开交。 段海已经和对面吵过一轮了,争得面红耳赤,看见林知聿出来,便跟他控诉道:“他们忒不讲理了,明明是他们自己先撞上来的,现在反而倒打一耙,胡搅蛮缠,让我们赔他损失,不然就不让走了。这不没事找事吗?!” “哼!浪费本少爷时间,懒得和你们多费口舌,把你们的主子叫出来。几个粗鄙之人,也配和本公子说话。” 对面正说话的人,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 他一身锦衣华服,抬着下巴,神色倨傲,显得格外咄咄逼人。 “知道我们少主是什么人吗?和光枫山的下一任家主,你们还不快跪下,给我家少主道歉。”他身边的人狐假虎威地冲着他们大声叫喊。 “和光枫山?”段海冷笑一声,“哦?原来是何家那个刚筑基的废物少主何啸行啊!” 语气在筑基两个字上格外加重了。 “你!”何啸行脸色一变。 何啸行家世显赫,但修为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他吃了不少苦头才修炼到了筑基期,被他爹骂就算了,还要被这种无名小卒嘲笑。 “你看你们是找死!” 何啸行挥了挥手,他身边的人刚要上前动手。 “吵什么?”很轻的一道声音。 林知聿呼吸一顿,这个声音…… 从对面的飞舟里,不紧不慢地走出来一个人影。 光线打在他的脸上,露出一张年轻俊美的脸。黑发扎成马尾束在脑后,插着一支看不出材质的簪子。 他还是一身极简的黑衣,却更衬得他身高腿长,肩背挺阔,让人无法忽视。 比起初见之时,云别的气息情绪更为成熟内敛了,也仿佛更加让人捉摸不透。 云别漆黑的眸子随意地往他们这边扫了一眼,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林知聿摸了摸自己的脸,才想到他现在易容了,云别应该认不出他。 何啸行看见云别,狰狞的面容先是一僵,气势也弱下去不少。但仍不想跌了面子,他咬着牙说道:“云别,替我杀了他们。” 云别冷冷地看他一眼,警告道:“……别惹事。” 看这样子就是不准备帮他咯?何啸行气极,云别身为他们何氏的门客,仗着自己的修为高,简直比他这个少主还狂,也就他爹高看云别一眼,还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 见使唤不动云别,何啸行对身边的人使了使眼色。 于是,一群人便朝着对面飞舟一拥而上。 “还真当老子是好欺负的。”段海狠狠道。本来以为何啸行再不济也只是口上占点便宜,没想到他真打算杀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两边很快打成了一团。 林知聿他们这边,除了里面坐着的那位,一共能打的也就五个人。 林知聿看了一眼对面,将视线落在了何啸行的身上。要想终止这场纷争,还得从这个人身上下手。 林知聿正准备去抓他,一旁的段海也看出了他的意图。 他早憋了一肚子的火,回头对林知聿说道:“让我去会会他。” 林知聿:“你小心。这样的人身上一定带着很多出其不意的法器,当心吃亏。” 段海还准备说些什么,一道人影被推到两人中间,隔开了他们。 林知聿刚往后退开一小步,背后撞上一个硬邦邦的胸膛。 林知聿转过身,正逢对方低下头,声音格外低沉,“……你撞到我了。” 云别问他,“你想做什么?” 这是已经认出他了? 谁知对方紧紧抓住他的一只手腕,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抓到一个……俘虏。” 云别现在这样又和他方才出来时冷淡的样子很不同。 给林知聿一种既摸不清又熟悉的感觉。 林知聿想要不干脆告诉云别自己的身份。 就这么片刻的犹豫,他瞥见何啸行藏在背后的那只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在何啸行的对面,段海还浑然不知。 段海有危险! 林知聿刚要过去,又猛然被手上的力道拽了回来,差点整个人撞入对方的怀中。 云别皱起了眉头,语气不满,“用得着你去管那个傻大个吗?他又不会吃亏。” 云别的话音刚落,何啸行猛地朝段海扔出手中的法器,段海愣了一瞬,又很快躲了过去。 接下来,就是段海将何啸行按在地上,拳拳到肉。 何啸行被打得哀嚎不止,“混蛋……你敢打我……救命!何劲松,你这个老东西死哪去了,还不快来救我……啊呃……” 很快,从对面飞舟里跃出一道身影,与段海缠斗在了一起,那人看起来修为不凡,一时还占了上风。 云别看着何啸行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样子,发出一声恶劣的轻笑,“活该。” 他的视线转到面前之人普通陌生的面容上。 “想让我叫他们停下来吗?结束这场闹剧。”云别笑意盈盈,几乎是蛊惑一般的口吻。 “你真能阻止?” “当然!” 云别莞尔。 他另一只手指着段海的方向,“告诉我,那个人和你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同行之人罢了。” “当真?” “真。” 他状似微微松了口气,嗫嚅道:“……也是。” “你……你们要去天邕城?” 林知聿犹豫着点了点头。 云别脸上的笑意更甚,“好巧,我也是。” 他看起来愉悦极了,终于松开了林知聿,转头对着那群人扬声道:“住手。” 那些何啸行身边的人,竟也意外地听云别的话。 云别又上前将段海和何劲松分开,对何劲松冷冷道:“带他进去。” 何劲松看了云别一眼,压抑着眼中的不满,将地上的何啸行扶了进去。 云别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段海,他转过身,又朝着林知聿走去,脚步轻快。 “阿玉,外面怎么了?” 云别的脚步立马顿住。 一个面容俊逸的青年从林知聿的身后缓缓走了出来,“阿玉,你许久不进来,我担心你。” 云别面无表情地看向那个陌生男人。 第112章 切磋一下? 林知聿的眉头微微抽动了一下,他莫名其妙地看向贺书,压低声音道:“你又想搞什么鬼?” “怎么了,我是担心你啊,阿玉。你这样问,可真让我寒心。” 林知聿忍了忍,“……别那样叫我。” 孟舒鹤明知故问,语气中含着笑意,“为什么?” … 两人之间的对话,云别听得断断续续。 他死死地盯着他们,看着两人旁若无人地说着悄悄话,一副分享秘密的亲密样子,好像周围全部的人都成了多余的陪衬。 从这个男人出来后,哥哥就再也没看过他一眼。 不,或许哥哥早就把他抛之脑后,忘得一干二净了,不然看见他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心里越想越难受委屈。 ……阿聿? 凭什么?!连他也没有这样叫过。 云别冷眼看着,直看得眼睛发酸发涩,他再也忍不住,几步上前,就这样将两人从中间隔开。 “你又是谁?”云别毫不客气地对着男人问道。 一双冰冷的眸子犹如利刃一般上下地打量着他。 是个瞎子? 装神弄鬼的,接近哥哥,指不定有什么目的。 孟舒鹤这时像是才发现云别的存在似的,他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生疏:“这位道友,你是在问我?” 云别不耐道:“那不然呢?” 相比于对面之人毫不掩饰的攻击性,孟舒鹤显得格外的游刃有余,他笑道:“在问别人的身份之前,道友不先自我介绍一番吗?” 云别眼眸微眯,目光愈发锐利。 “云别。” 云别看似回答他,却是直直地看着林知聿的方向,“我叫云别。” 他下意识放缓了呼吸,期待地看着林知聿会作何反应。 可是那张易容过后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喜,甚至连一点后知后觉的回忆也没有,平静得好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他轻轻地压了压嘴角,垂下了眸子,努力掩饰住眼中的失落。 果真不记得他了…… “贺书,平秋山弟子。” 再听见男人舒缓的声音,云别心中又是一阵止不住的暴戾。 想着自己被林知聿忘得干干净净,对方却可以堂而皇之地阿聿阿聿叫个不停。 凭什么? 他心中冷笑两声,眼中的幽怨几乎要藏不住了。 “听闻平秋山弟子功法盖世,我早就想领教领教了,今日不知是否有机会与阁下切磋一番?” 云别这样说着,却几乎不给对方拒绝的机会,转瞬便到了孟舒鹤的近前。 孟舒鹤挑了挑眉,亦不甘示弱地放出了身上的威压,“乐意之至。” 在周围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两道修长的身影已如剑光一般,射向半空,你来我往地打了起来,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他们的身影。 两人打斗冲撞在一起时的灵力波动,让周围前后的飞舟都晃动起来。一片喧哗的人声。 段海看着半空中的两人,目瞪口呆。 看着贺书一副文雅书生的模样,请他们一行人做护卫,没想到他自己就这么厉害。还有那个叫云别的男人,瞧着年纪不大,修为怕是也不低。 “林兄弟,你看他们这样打下去也不是办法啊,我们要不要帮忙?”段海担忧道。 但是看两人打得这样激烈的样子,貌似他们也插不进去啊。 刚才不是说好的切磋么,怎么搞得跟玩命似的?再打下去,怕是连下面所有的飞舟也会被波及。 段海说话间,半空中的两人打着打着就不见了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又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看两人那架势,是没打够还要继续的意思? 若是不阻止,他们还真是要分个你死我活吗? 趁着云别和贺书停下的瞬间,林知聿上前,挡在两人中间。 他拉住云别,“……别打了!” 云别的目光移到了林知聿的脸上,他眼中的杀意在霎那间褪去。 他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丝毫不影响他的俊美英气。 云别撇了撇嘴,别开脸,不满道:“你偏心……只拦我,不拦着他。” 孟舒鹤看到的,却是两人依靠在一起的身影。他抿紧了薄唇,向来从容的面容上染上了一丝凝重。 孟舒鹤:“他都是我的人了,当然偏向我。” “你的人?!”云别的声量猛地拔高,“什么你的人?你敢胡说,我杀了你!” 要不是被林知聿死死拉住,他估计又扑过去了。 “你快解释呀!”云别的目光转向林知聿,语气又焦急又委屈。 这两人的对话真是诡异极了。 林知聿深吸一口气,言简意赅,“……因为某个约定,他成了我的雇主。” 他指着飞舟上的段海等人,说道:“我和他们的任务是一样的。” 云别陡然松了口气,又看了对面的男人一眼,狐疑道:“就没有其他的了?” “什么其他的?” 云别默然。 “没什么……他给你多少报酬?不要再跟着他,我付给你双倍,不……三倍!” 听到这里的孟舒鹤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你想同我抢人?不懂先来后到的规矩吗?” 云别冷笑道:“你怎么就确定你是先来?而不是后来的那一个呢?” 两人剑拔弩张,气氛十分紧张。 下面的人都仰着脑袋看着他们,有担忧的,好奇的,有看好戏的…… 林知聿在心底叹了口气。 “两位,能先听我说说吗?” “你们切磋也切磋够了吧?与其在这里耽误时间,还不如早点回飞舟上去,下面的人可都在等着我们。” 他对云别说:“我先答应了他的请求,任何原因都不能让我毁约,所以,我不能再答应你的要求。” 虽然三倍报酬是很诱人…… 云别看着他认真的样子,低声喃喃道:“……笨蛋。”声音轻得连他自己也听不见。 孟舒鹤露出一个胜利者的笑容,他朝林知聿伸出手,“过来,阿玉……我们回去了。” 林知聿纹丝不动,“你还是像段海一样,叫我林兄弟吧。” 孟舒鹤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哈哈。”云别幸灾乐祸地笑了。 第113章 不相识 他们离天邕城越来越近,透过薄薄的云雾,已经能窥见天邕城的部分面貌了。 孟舒鹤倚在窗边。 外面的那艘飞舟,就这样不紧不慢地与他们并行了两日。至于是为什么,不言而喻了。 “他看你看得可真紧,怎么,他是你的老相好?”孟舒鹤淡淡道。 林知聿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过去,对面的飞舟只有云别一人留在外面,他单腿屈膝稳稳地靠坐在船舷上,姿态随意,手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柄精致的匕首。 迎面吹来的风卷动着他的衣摆和墨发,肆意极了。 云别和林知聿遥遥对上了视线,重重地哼了一声,扬着下巴转到一边,只给林知聿留下半边侧脸。 看起来很不高兴的样子。 见林知聿也不反驳,似乎是默认了他的说法。孟舒鹤俊眉拧紧,“啪”的一声,将窗户给关上了,隔绝了林知聿的视线。 他的语气也变得刻薄起来,“原来你们早就认识啊,难怪先前他肯站出来替你们解围。看来因为我的缘故,还妨碍了你们。等到了天邕城,你的任务完成了,就可以放心地去找他了。” 林知聿不知道他在发哪门子火,不客气地回道:“这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看见林知聿要走,孟舒鹤在身后叫住他。 “那日听段海说,你想见碎梦?” “据我所知,碎梦已经成了天邕城城主的座上宾,住进了离芳苑中。要想找机会见他,只有先入城主府,那里可不是寻常人能随意进出的。你确定,不要我帮你?” 这会儿,孟舒鹤已经冷静了下来。他看见林知聿的脚步顿住,就知道他说的话有用。 孟舒鹤微微勾唇,“此次宗门大比,我可以让你作为平秋山弟子的身份进去,如何?” 林知聿缓缓地打量他良久,“你真是平秋山弟子?” 孟舒鹤脸不红心不跳,“……自然。” 林知聿深知天上不会掉馅饼,他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在合欢宫你救过我,报答你,不是应该的吗?” 林知聿现在还信他才有鬼了,这人的修为高深,哪怕当时自己没有救他,他也能毫发无伤地从合欢宫出去。 见林知聿不吃这一套,孟舒鹤缓缓叹了口气,“我想让你继续做我的护卫,替我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该付你的报酬不会少。” 良久,他又一次问道:“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 …… 飞舟终于抵达了天邕城。 此时城外已经停了大大小小数不尽的飞行法器和灵兽,在身后远远的天边,还有许多的小黑点,正源源不断地赶来。 林知聿他们几人完成了任务,段海邀请林知聿进城与他同行,被林知聿拒绝了。 段海也不甚在意,他挺欣赏林知聿的,既然都在这天邕城中,他们总会再碰面的。 云别从飞舟上一跃而下,余光瞥见贺书跟在林知聿身后,正从飞舟里出来。 那脸色难看得,简直比寒冰还渗人。 后面两人又低声说了什么,贺书更是直接定在了原地。 哈!云别勾起一抹快意的笑容。 看样子,那个人也没讨到什么好处嘛。 云别懒懒地收回视线,迈开长腿就要往林知聿的方向跟了上去。 “你与他的契约结束了?你接下来想去哪儿?要住在哪里?……”云别喋喋不休道。 林知聿怀疑云别已经看出他的身份了,“你……” 身后传来一阵气急败坏的声音。 何啸行伤得不重,这几日的休养也恢复过来了。 他对林知聿一行人恨得牙痒痒,如今看见对他冷眼相对的云别却跟在他仇人的屁股后面跑,顿时恼羞成怒。 “云别,别忘了你的主子是谁?你是在为谁效力?你就不怕我回去告诉我爹吗?” 他们已经进了城,何啸行的嗓门很大,引得周围的人纷纷朝着他们看来。 云别微微侧目,眉尾凌厉,无端的让人生惧,他毫不在意道:“拭目以待。” 何啸行看着云别的背影,恨得牙痒痒。 何劲松站在他身边,目光幽深,他低声道:“少主,有何氏的符印在,他不敢背叛你。” “这样最好,他若敢胳膊肘往外拐——”何啸行目光阴狠,“到了那时,你替我杀了他。” 这番小变故很快揭过,围观的路人渐渐散去。 另一边。 “大师兄,你在看什么?”顾景之怔然地望着一个方向,纪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各色来往的行人,大多是一些宗门弟子,也有一些散修。 看不出什么异常。 顾景之只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他刚才看见的那道背影…… 很像那个人。 等他仔细再看时,那道身影却快速地消失在了人海之中。 就像是他的错觉一般。 “我有点事,要离开片刻,你自己小心一点。” 顾景之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去关注,最后还是对纪尘叮嘱一番后,甚至来不及等纪尘回答,就迫不及待往他之前观察的那个方向追去了。 纪尘:“……” 他垂下了眸子,叫人一时看不清他的神色。 一直站在旁边的单廷舟察言观色,以为纪尘不开心了,连忙出声安慰道:“没关系,他要走就走呗,城里很安全。我知道不少有趣的地方,我身为东道主,自然要带你去看看。” 纪尘抬起头,笑意轻缓,让人如沐春风。 “那就有劳少城主了。大比在即,少城主还特意抽出时间来招待我们,真是让我过意不去。” 单廷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梁,“不用这样生疏,什么少不少城主的,你像越游兄那样,叫我廷舟就好了。” “我对拂光殿的清远仙尊仰慕已久,如今能同他的弟子相识结交,也是我的荣幸。” 单廷舟乐呵呵地说了一通,转头看见自己身边的好友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不满地用手肘撞了撞他。 怎么回事?宋越游这厮从一开始就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单廷舟最开始听说纪尘的名字,还是从宋越游的口中,少时的宋越游毫不掩饰对纪尘的欣赏和倾慕。 怎么见到了真人,还一副霜打茄子的样子。 准确的说,宋越游是去了纪尘的拜师礼回来后,便总是心事重重的。 也不知道什么毛病。 宋越游被撞了一下,像是陡然回过神来。 他看着纪尘,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纪尘笑着问道。 “纪尘,除了顾师兄,你的其他师兄……都没有来吗?” “……就是,和你……一起拜入拂光殿的那位师兄。” 宋越游结结巴巴地补充道。 纪尘笑容一顿,又很快恢复过来。 “你说的是江师兄啊,他有一些事要处理,回了南海江氏……也不知道他后面会不会赶来,你想见他的话,或许可以等一等。” 宋越游眼中的光黯淡了一点,他心不在焉地随口应和着:“哦……哦,江师兄……原来是这样……” 第114章 讨人嫌的家伙 “这位客官,您是要住店?” “对,一间普通的房间就行。” 林知聿刚说完,身后覆过来一道身影,慢悠悠道:“我也要一间,在他旁边。” 见林知聿用一双幽深平静的眸子看向他,云别以为林知聿不愿意,剑眉微挑,开口道:“怎么?不可以吗?” “哼,你不同意也没关系。” 林知聿:“可以……” 不一会儿,何啸行一行人也从后面跟了上来。 何啸行一进来,轻啧了一声,脸上的嫌弃不加掩饰,他望向云别所在的方向,故意大声说道“果然是井底之蛙,眼光也一样。这找的什么地方,这么破也能住人?” 前面的两人没有什么反应。 倒是客店老板,如临大敌,连忙迎上去。 他看出说话的人有些家世背景,但如今天邕城中,有身份有背景的人多了去了,每个进店的人,都像这位公子这般说话,那他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这位爷,小店虽小,一切应有尽有,保准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您也知道,如今来这天邕城的人络绎不绝,您来得早,要是再晚上一两天,怕是更不好找住处了。” 何啸行瞪了老板一眼,烦躁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废话怎么那么多……去给我安排一间你们店最好的房间。” “好嘞!” 何啸行心中还憋着一股气,他拦在林知聿和云别中间,目光轻鄙地上下打量着两人。 “别说我没有提醒你,云别,不要忘了你来天邕城是来比赛的,如今却像条狗一样,跟在一个男人后面。” 何啸行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故作惊讶道:“原来,你好这口,啧啧啧……你那当个宝贝似的破储物袋,不会也是这个丑八怪送——” 他还未说完,一股劲风狠狠地扇在他的脸上。 何啸行被打得偏过脸,很快便肿了起来,他整个人愣住了。 反应过来后,他勃然大怒。 云别!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他! “你敢打我!” 云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冷然,“管好自己的嘴,再有下次,可不仅仅是一巴掌的事了。” 何啸行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他看到了云别眼中的杀意。 他咬紧了牙关,“你、好样的。我记住了!” 他这一番警告似的威胁,云别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何啸行恨恨地看着两人的背影,目光逐渐变得阴狠。 等着吧,等宗门大比过后,定要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云别跟在林知聿身后,有些惴惴不安。 他刚才的样子,会不会有些太凶了?哥哥会害怕他吗? “……你生气了吗?” 云别一只手撑在扶梯上,终于忍不住倾身问向身前的人。 他的身量很高,即使脚下落后林知聿一步台阶,投下的阴影也像是将林知聿整个包裹了起来。 林知聿不理解:“我为什么要生气?” “那你怎么不说话了?” “……在想事情。” 在想云别为什么会和何啸行有牵扯。 何啸行看起来对云别不满已久,这样的人,狂妄自大,之后怕是会变本加厉地报复针对云别。 林知聿顺口说道:“何啸行此人,你要小心他。” 身后一时没有动静,林知聿正纳闷,云别“蹬蹬”几个跨步来到林知聿面前,直勾勾地看着他,“你在担心我?” “你我同行了一路,也算有缘,衷告罢了。” “你……”云别张了张口。 林知聿看见他的眉眼,一下子失落地垂了下来。 林知聿故作不解道:“你跟了我这么久,是认识我?” 云别深吸一口气,幽怨地看了他一眼,颓丧无力地辩驳道:“不认识……我乐意跟着。” 他这个卸力低落的样子,让林知聿一下子愣住了。 要不等会还是就给云别坦白身份吧。 林知聿正想着,余光扫到了楼下。 他微微睁大了双眼。 几乎就在楼下那个人的视线看过来时,他皱着眉,迅速拉着云别一道进了拐角处。 云别的背抵着坚硬冰冷的墙壁,身前是与他靠得极近的林知聿。 他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喉间发紧,脑子里也一片空白,“哥……哥哥,怎么了?” 林知聿的目光看向楼下。 顾景之进来后,目光在店内四下搜寻着,好像在找什么人。 林知聿想过会遇到拂光殿的那些人,但没想到这么快。 林知聿收回视线,“没什么,看到了一个讨人嫌的家伙。” 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将云别压在了墙边。 云别垂着头,垂下来的马尾扫在他和林知聿的肩头,他的眉目在阴影中更加深邃。 林知聿这下微微偏着头,直勾勾地看着他,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好笑道:“哥哥?你不是不认识我吗?” “我……没有!你听错了!”云别受不了他的目光,将脸别到了一边。 “哦。这样啊,那就当我听错了吧。” 林知聿松开了他,作势要离开,冷不防被捉住了手腕。 “做什么?” “你先别走……”云别小声道。 良久,他认命地叹了口气,语气幽怨又委屈,“那你呢?你还记得我吗?” 林知聿的目光从他的大手又移到了他的脸上。 几年的光景,他略带少年气的面容已经变得更为深邃凌厉,甚至有更强的压迫感,此时他幽怨的表情却和林知聿记忆中的样子重合了。 原来一路上云别别扭的原因是这个。 难怪对他时而生疏时而热情。 林知聿无奈道:“你我也算是出生入死过几回了,我哪里会轻易忘了你?” 云别猛地抬眼,与他对上了视线,瞳孔如缀星点,“你继续说。” “你,云别,修为高深,足智多谋,天人之姿……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林知聿一本正经道。 云别忍不住默默用手捂住了脸,耳朵燥热通红,“……没有了。” 周围时不时有人走动,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林知聿拉着他进了房间。 “那日在北域,也是你吧?” 云别飘散的思绪戛然而止,他神情激愤地质问道:“那你当日为何不与我走,你还帮着那个老家伙一起打我?” 林知聿扯了扯嘴角,开始头疼了。 …… 顾景之刚一回去,纪尘便迎了上来。 “大师兄,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是有什么事吗?” 顾景之此刻心不在焉。 他明明跟着那道身影一路而去,最后却什么消息也没有找到。 难道真是他看错了吗? 纪尘像是看穿他的心思,表情复杂,“大师兄,难道你还不死心吗?” 见顾景之目露惊讶,纪尘继续道:“大师兄,我知道这些年你都在查林知聿的消息,可他早已不是拂光殿的弟子了,这么多年了,难道你还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吗?” 顾景之抿了抿唇,“毕竟师兄弟一场……” “哈?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走廊下,传来一道讥讽的声音。 薛桐抱着手臂,冷眼看着门口的两人。 “林师兄走了,你们不是最高兴吗?现在在这里假惺惺的做什么?演的这样情深意重,还真以为你们在乎林师兄呢?” 顾景之:“薛桐,你并不知道其中缘由。” 薛桐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两人,转身离开了。 第115章 好大一个醉鬼 翌日。 云别去处理参加此次宗门大比事宜,软磨硬泡让林知聿陪着他,生怕林知聿跑了。 林知聿问过他,为何与何氏有了牵扯,还要参加此次的比赛。 云别对他直言不讳。 天邕城城主单万雄放言要作为此次比赛彩头的那件珍宝,乃是一块天阶玄霜石。 何家家主何士诚招揽客卿,不仅是为了在来天邕城的路上保护何啸行,更是看重云别的实力,让他参加比赛,得到那块天阶玄霜石,为何啸行突破,提升修为。 这种替他人做嫁衣的行为可一点不像云别的性格。 况且林知聿也看在眼里,何啸行此人对云别并不算友好,甚至可以说带着敌意。 似乎是看出了林知聿的疑惑。 云别狡黠一笑,意味深长道:“不巧,我也看上了那块玄霜石。到我手中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容易拿走的。” 趁着云别去抽签的时候,林知聿同城主府里出来的人打探起碎梦的消息。 起初对方一脸警惕。 林知聿不动声色地塞给他几块灵石,那名修士的态度变得很快。 自从碎梦住进离芳苑的消息传开后,每天像林知聿一样打听碎梦消息的人不在少数。 想见碎梦的原因无非是问机缘问吉凶,问修道飞升…… 可无论是谁递拜帖,身份背景如何,碎梦都避而不见。 “反正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要我说啊,到了正式比赛那日,碎梦肯定会露面的。” 这个可能性不大。 林知聿想起在原书宗门大比的这一部分,碎梦并没有出现。 碎梦既然避而不见人,又为何在宗门大比这个节骨眼上跑来天邕城? 看来想见碎梦,走正路进去是不行的了。 林知聿同他闲聊了几句后,又在城主府周围转了几圈。 他一转过身,倒是遇到了一个熟人。 贺书站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嘴角似笑非笑。 他不急不缓走向林知聿。 “还没见到人?”他明知故问。 他又悠悠长叹一口气,“你若是早答应与我合作,何需这般束手无策。”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林知聿正心烦,不想跟他继续纠缠下去,说完这句便转身离开了。 只留孟舒鹤一人站在原地驻足。 天幕沉沉。 入夜的天邕城,仍是一片热闹,两边商铺灯火璀璨,人来人往。 从明月楼出来一行人,他们手中的白玉托盘上,都放着一个精致的酒壶,上面还镶嵌着颗颗玉石。 光是溢出的酒香,就勾得过路的行人纷纷驻足。 “这是要送到城主府去?” “听说是城主府住了一位无尘公子,嗜酒如命。明月楼的沉香醉啊,闻名遐迩,这是奉了城主的命送去的。” “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无尘公子,他是何许人也,竟得城主如此优待?” “我也不知……城主求贤若渴,此人应是有些本领,才入了城主的眼吧。” 林知聿藏在侍酒的队伍中,一路听见周围断断续续的交谈。 他们说的和他白日里打听到的差不多。 送酒的地方是城主府里的渡江亭,和碎梦住的离芳苑相去不远。 他们一行人一路进了城主府。 林知聿暗暗观察着周围。 他们脚下走的小路,皆是由汉白玉铺成,连两旁照明的,都是一颗颗硕大的夜明珠。 林知聿咋舌,这单城主果然财大气粗。 见无人注意,林知聿悄无声息地脱离了队伍。 下午准备的时候,他花了点灵石,要到了城主府中的大致地形图。 他今晚也不急着要见到碎梦,只是先摸去离芳苑看看情况,再从长计议。 越往离芳苑的方向走,便越是幽暗寂静。 此时空气中传来的一声极轻的呓语,便显得格外明显。 林知聿刚转过头,一道醉醺醺的人影便猛地从假山中冲了出来,如同一座大山一般重重地扑向他。 林知聿猝不及防被撞倒在地,他用力地将身上的人推开。 那人顺势翻滚在一边。 浑身酒气。 原来是个醉鬼。 他往林知聿的方向摸过来,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着“再来一壶……”。 林知聿怕他这样的动静将巡卫的人引来,刚准备打晕他。 哪知方才还醉意朦胧的人,在林知聿动手之际,猛地睁开了眼,一下子钳制住了他的手腕。 林知聿与他对上了视线。 对方的眼中,闪过一丝好整以暇的得意。 林知聿见状,便朝着他的面上攻去,以求脱身。 那人抬手便挡,在林知聿想要起身离开时,又紧紧地缠了上来。 林知聿能感觉到那人举动中的随意散漫,像猫捉老鼠一样。 是没把他放在眼里么? 林知聿捉住他的小臂,在他的另一只手攻过来的时候,顺势挡住,同时,他的袖中“咻”地飞出一条“蛇影”,飞快地绕上对方的手腕。 林知聿麻利地一拉,将他的两只手紧紧地捆在一起。 那人起初还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似乎想用灵力挣开。 却发现那绳子越收越紧,他脸色一变。 林知聿尤不放心地快速将他像裹粽子一样,全身都给绕了一圈。一只手拉着绳子的一端,膝盖重重地抵在对方的小腹上,防止他又耍什么花招。 和这人在这里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林知聿皱了皱眉。 “……你是第四个。” 林知聿刚想打晕他离开,对方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他被捆得严严实实地仰躺在地上,那随意散漫的样子仿佛受制的不是他自己。 “看你的样子,也是要去离芳苑的吧。” 见林知聿停下了动作,他继续道:“你今晚着急去了也没用,碎梦他现在不在离芳苑。” 借着月光,林知聿这才打量起对方。 是个年轻男子,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一身熏人的酒气,脸上却丝毫不见醉意。 林知聿:“你怎么知道?” “我和他很熟啊。你是这个月被我碰上的第四个混进府中来找他的人,不过嘛……”他无奈地笑了笑,“也是第一个让我吃亏的人。” “你是无尘公子?” “路无尘,正是在下。”他叹了口气,“我本来是要去渡江亭饮酒作乐的,却被你打扰了安逸,还将我压在这冷冰冰的地上。” “是你自己扑上来的。”林知聿冷笑一声,“我还没怪你坏了我的事。” 林知聿:“你似乎很了解碎梦?” 路无尘:“那当然……” 他还未说完,林知聿往他的口中塞入了一粒丹药,怕他吐出来,还用虎口钳住他的下颌。 等到丹药彻底被他吞下,林知聿满意地松开了手。 第116章 感兴趣的东西 “你给我吃了什么?!” 林知聿面无表情道:“毒药。” 成功的在路无尘的脸上看见一丝惊悸,林知聿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接下来我问你什么,你说什么,不然,就别想要解药,等着肠穿肚烂、丹田尽毁吧。” 路无尘提了一口气,目光复杂,“看你年纪轻轻的,前面来的三个……都比不上你狠毒。” 林知聿挑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既然知道,就老实点。” 林知聿单刀直入,“要如何才能见到碎梦?” 路无尘:“你见他做什么?” 林知聿:“你只需要回答就好了,其他的别问。” 路无尘:“像我同他这般熟,就可以见到了。” 林知聿拉紧了手中的绳子。 “痛痛痛!……你倒是轻点……”路无尘立马夸张地哀嚎起来。 林知聿捂住他的嘴,皱眉威胁道:“小声点,你还想不想要解药了?” 路无尘看着他逼近的眉眼,缓缓地点了点头。 然后视线下移,示意林知聿松开手。 “别跟我打马虎眼。” 见状,路无尘只得乖乖道:“三日后,碎梦会去品仙阁的拍卖会,届时,你若是能引起他的注意,他自然会主动来找你。” “如何能引起他的注意?” 路无尘耸了耸肩,“大概是……有让他感兴趣的事吧。” “你说的都是真的?” “真!不真天打雷劈,五雷轰顶。” 路无尘在地上像蚕虫似的扭了扭,头发衣物上都沾染上了一些草屑,虽不减他的俊朗,但看起来仍有些滑稽,他浑然不觉,大咧咧道:“道友!你若没什么想问的话,可以放开我了吧?” “当然。”林知聿点点头。 “……那解药?” 林知聿露出一个危险的笑意,对方还未察觉。 在路无尘殷切的目光中,林知聿一记手刃敲在了他的颈侧。 路无尘猛地睁大了双眼,又惊又怒。在昏过去之前,他看见林知聿的嘴唇一张一合。 “仔细想想,还是打晕你比较保险。” “对了,那颗丹药不是什么毒药,只是一颗我炼废的聚灵丹。唔……花个两三天,你就能把聚灵丹的杂质排出来了。” 等地上的人终于没有了动静,林知聿将他身上的绳子收了回来,放在手里掂了掂。 这是之前他从合欢宫带出来的大网,一番改良后,就这样用来捆人,也挺好用。 林知聿顺着原路返回。 还好看见那群酒侍正要出府,林知聿趁机又混入其中,所幸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谁知刚出城主府,林知聿就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人。 顾景之与纪尘站在一起,两人身着天虚宗的宗服,看起来超逸洒脱。 站在他们对面的年轻公子,一身月白色的窄袖锦服,手中把玩着一把玉骨扇。 “小尘,离比赛还有几日,明日我们去游湖可好,泾阳湖的灵鱼鲜甜肥美,过了这个时节,可吃不到了……” “大师兄要去吗?”纪尘看向顾景之。 顾景之淡淡道:“我不去。” 单廷舟不满纪尘总是事事都要问顾景之的意见,嘟哝道:“顾师兄不去,我们也可以去啊。到时候再叫上越游……” 林知聿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藏在队伍里。尽管知道他现在易了容,不会被轻易认出来,但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站住!” 单廷舟突然出声叫住他们。 “又是来给路无尘送酒的?” 在场的人都能看出单廷舟面色不虞。 林知聿前面的酒侍连忙道:“禀告少城主,我们奉城主的命令,每日给无尘公子送来二十壶沉香醉。” “少城主,出什么事了?” “……没事。”单廷舟的目光随意地从这群人身上扫过,转头去回应纪尘。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无尘公子,跑来城主府骗酒喝,举止轻浮,偏偏我爹还对他有求必应,真是搞不懂……” 单廷舟对着队伍烦躁地挥挥手,示意他们赶紧离开,眼不见心不烦。 林知聿暗自松了一口气。 等将城主府远远地甩在身后,林知聿闪身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换下了身上酒侍的衣服。 他穿过几条巷子,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 他还未回头,一道剑光猝然掷在了他的脚边,拦住了他的去路。 看着地上那道君予剑的刻痕。 即使不用回头,他也知道了此时跟在他身后的的人是谁。 真是阴魂不散。 林知聿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追上来,也懒得去想原因。 “阁下究竟是谁?为何行踪鬼祟?”顾景之厉声道。 “与你何干?” 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声音。 但是面容可以变,声线亦可以改变。 顾景之说道:“转过来。” 一声极轻的冷笑落入顾景之的耳中。 顾景之皱眉,下一秒,一记暴击迎面袭来。 顾景之下意识提剑便挡,待他再看去时,面前早已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其他人的影子。 林知聿绕了几圈,确认身后再也没有那条讨厌的尾巴。 所幸他白天打听消息的时候,将城中的地形摸了个大概。 他从房顶一跃而下,为了图方便,他也没有再绕去正门,想也不想直接从窗户翻了进去。 第117章 我什么也没看见 刚一落地,耳边同时响起“哗啦啦”的水声。 “谁?!”伴随着一道熟悉低沉的声音,漆黑的房间里顿时亮如白昼。 一记短刃射向林知聿的方向。 “哥哥??”云别的声音一惊,半空中的那道短刃也应声落地。 “你……”林知聿也呆住了。 在他进来之前,云别似乎在沐浴,此时正站起身,甚至来不及披一件外衫,还维持着扔刀的动作。 房间没有多大,林知聿能清楚地看见他结实的肌肉上的那些水珠,视线也不由得跟着一点点往下滑动的水珠…… 云别从最初的惊险中回过神来,意识对面的人以及自己正在做什么……他一瞬间也怔住了。 林知聿后知后觉地闭上眼,“我、我不是故意要看的。” “你怎么在我房间里沐浴?” 云别面红耳赤,所幸林知聿现在看不到,他默默地躺回浴桶里,没好气道:“哥哥,这是我的房间!” 林知聿:“哦哦……那是我走错了。”他听着哗啦的水声,一点不敢睁眼。 黑灯瞎火的,他沐浴……怎么不点灯啊! 云别的双臂搭在浴桶两边,他看着站在对面的林知聿,目光幽深。 还是第一次,看见哥哥这样慌乱无措、一动也不敢动的样子。 和平日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云别的眼中凝聚起深深的笑意,语气又沮丧又懊悔,“哥哥看光了我,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要……说、说什么?林知聿紧张地抿了抿嘴唇。 “我没看见多少……”半晌,林知聿好不容易憋出一句,替自己辩解。 云别追问道:“‘没看见多少’是指多少……” 这样饶舌的问法,让林知聿的大脑第一次这样混沌不堪。他听见房间里响起的水声和衣物摩擦的声音,更紧张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前传来一阵湿热的温度。 云别低沉的声音近在耳边,连吐气声都清晰可闻,“哥哥……可以睁眼了。” 云别只套了一件外衫,腰间也是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在光线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泽。 他的马尾放了下来,打湿的黑发尾端有些微卷,和平日里的样子相比,看起来少了一些桀骜的洒脱,倒多了几分惫懒。 他将林知聿的紧张尽收眼底,并心生愉悦。 “我的身子还从来没有给别人瞧过……哥哥,我不懂,这是不是只有道侣才能看的?” 林知聿被他幽深的瞳孔看得发毛,忍不住后退了一小步,干巴巴说道:“……没关系,明天天一亮,我一定忘得干干净净……” 忘了?云别皱眉。 这话他可不爱听。 “可我怎么办?我又忘不掉。我泡得好好的,哥哥突然、就……” 林知聿做了个封口的动作,眼神认真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云别深深提起一口气。 他还要怎么说啊! “我想回房间休息了。”林知聿底气不足。 想跑?云别轻哼一声。 他刚要拒绝,突然身形一顿,然后猛地将胸前的外衫收紧。 “嗯,哥哥先回去吧。” 林知聿听见了他咽下去的那声细碎的闷哼。 在云别拉紧外衫的瞬间,林知聿依稀还看见一些红色的细线在他胸膛的肌肤上快速游走着。 “你怎么了?”林知聿觉察出了不对劲,连忙问道。 “没什么。” 云别想躲,但还是被林知聿一手掀开了衣襟。 可是他的胸前,哪里有什么诡异的红线,仿佛刚才那匆匆一瞥只是林知聿的错觉。 “哥哥,真没什么。” 云别失笑地将衣襟拉了回来。 “对了,我还没问哥哥,这是去了哪里?之前你不是同我说要早早休息吗?怎么是从外面回来。” 云别原是想转移注意力。 他扒在林知聿的身前轻轻地嗅了嗅,尽管已经很淡了,但还是能闻到一股酒气。 云别脸色一变,“哥哥去见了谁?这是同他把酒言欢了?” 林知聿想了想,同云别说起他和玄宝门伏珏的约定,以及找碎梦打听玄宝门消息的事。 云别默默地听完,“我沉睡的太久,这大洲中的许多事,我都不了解。等我变得再强一点,我也会帮到哥哥的。” “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情。” 云别不喜欢这样的说法。 好似在跟他划清界限一样。 “哥哥,伸手。” 林知聿疑惑,依言照做。 云别轻轻地拂开他的袖摆,从怀中拿出一个东西,然后套在了林知聿的手腕上。 红的绳子,编得有些歪歪扭扭。 林知聿想着在化浮城地宫中,那些被云别也编得丑丑的野草辫子。 所以这个红绳,也是云别自己编的? 林知聿伸手拨了拨红绳上坠着的那个小铃铛。 没响。 林知聿半开着玩笑不解道:“这个东西,怎么看都是给灵宠带的啊。” 云别急急地捂住他的嘴,“才不是!不许你这样说。” “这个铃铛只有我能听见。你若有危险,它便会响,无论多远,我都会来找你。” 林知聿被他郑重的眼神看得一怔。 第118章 冤家路窄 三日后。 品仙阁中。 拍卖会还未到正式开始的时辰,阁中准备的人来来往往,互不干扰,均是一副训练有素的样子。 前庭一楼的某个房间里,传来一道巨大的声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撞到了墙上。 忙碌的众人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面不改色的收回视线,继续手中的活计。 此时,品仙阁的管事正被人揪着衣领掼在墙上,他顾不上背上火辣辣的疼痛,看着眼前男人暗沉的眼神,冷汗直冒。 “云别……”林知聿对着他摇了摇头。 云别一下子松开了管事,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手,“……都听哥哥的。”他意有所指,“也对,我们今天是来谈合作的,不是来动手的。” 管事被云别那警告的一眼看得一激灵,他又偷偷将两兄弟打量了一遍。弟弟生得高大俊美,就是脾气太坏,哥哥长相普通,倒是挺好说话。 他理了理衣襟,清咳一声,这次斟酌了一番,对林知聿说道:“仙长应当也知道,我们品仙阁在修仙界中有口皆碑,多少厉害的炼器师和炼丹师排着队的往我们阁中送宝贝来。我尚且不知二位的底细,如何与你们合作?况且,这次拍卖的名单早早已拟定,那是我们能随意更改的?” 说着,管事脸上露出为难的脸色。 他略微可惜地往桌上的匣子看去,被云别“啪”的一声,将盒盖扣了过来。 林知聿沉吟片刻,“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是品仙阁能收下我们的宝贝,这次拍卖的分成,我只要三成。” 三成?! 管事瞪大了双眼。 若按照这样的分成,对品仙阁来说,怎么算都不亏。 管事笑咧开了嘴,刚要答应,又听得林知聿继续道:“不过……届时拍卖,要按我说的话来。” 林知聿低语一番。 管事犹豫道:“这样?” 林知聿笑道:“左右不过是为了将宝贝卖出更高的价值。” 管事:“两位稍等一番,我得去问问我家主人。” 林知聿点点头。 不过片刻。 管事折返回来,同林知聿说他家主人已经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与管事签订完契约,他们穿过前庭,往后面的主楼而去。 林知聿满意极了,他和云别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还挺默契。 路上云别却沉默不语,兴致淡淡。 林知聿:“怎么了?” 云别:“那个宝贝真是哥哥亲手雕刻的?” 林知聿:“呃……只是稍微改了下。” 云别不满,嘟哝道:“可是连我都还没有收到哥哥亲手做的东西。” 林知聿笑了,刚要说话。 云别眉头皱了起来,“不行!既是这么重要的东西,我得再回去叮嘱他一番。那人一看就一副不靠谱的样子,若是不小心毁了哥哥的心血就不好了。哥哥先在此处等我一会,我去去就来。” “等等……”林知聿没叫住他,眼睁睁地看着云别离开的身影。 林知聿哭笑不得。 云别说着说着,别又将他打一顿。 林知聿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望着庭院中的流水,耐心地等着人。 约莫过了一炷香,身后才重新响起了脚步声,在向着他靠近。 “说好了?这次放心了吧!”林知聿一边开口,一边转身迎向身后的人。 却在猝不及防下看见了另外一张脸。 ——顾景之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眼神不明。 林知聿面色如常,他往云别回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未看到眼前的人一般,旁若无人地又坐了回去。 他听见顾景之越靠越近的脚步声,从他的身后走过去。 林知聿微微皱起的眉还没放下去,猛然被人捏着手臂拽了起来。 似乎怕他挣脱,抓住他的人力道之大,几乎是要将人的手捏碎的架势。 “放开我。”林知聿吃痛,眉头皱得更凶了。 顾景之的视线紧紧地攥住了他,不放过他脸上眼中的任何情绪。 他喉中发紧,低声质问道:“你到底是谁?” 林知聿:“与你何干?总归不是你认识的人。谁允许你对我无礼的?” 错不了的。 他不可能认错。 这样的眼神,无波无澜。 林知聿藏得好极了。 可林知聿不知道,就是眼前这样一双没有留恋亦没有怨恨的眼神,让他无数次从午夜梦回中惊醒。 他害怕极了。 ……亦熟悉极了。 “你骗我!” “林知聿,到现在,你还不肯对我露出真容吗?” 眼前的人突然发出一声轻笑。 顾景之不解地皱眉。 下一秒,一掌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肩头。 要不是顾景之反应躲闪得快,怕是已然负了伤。 顾景之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伤我?” 林知聿看着他这般神情,却愈发不耐,冷笑道:“你无礼在先,我还不能还手吗?” 今日林知聿不愿与顾景之在此地起争执,可顾景之偏偏一副纠缠不休的样子。 林知聿以为,他当年离开了天虚宗,早已经和拂光殿的人划清了界限。彼此心知肚明,即使见面,也对面不识。 可顾景之又在发哪门子的疯? 林知聿的眼神冷漠地扫过他,“我并不认识你。你若再纠缠,别怪我不客气。” 顾景之深吸一口,咬紧了牙。 林知聿不承认。 好! 顾景之瞳孔变得暗沉,当下便对着林知聿出手。 林知聿脸色一沉。 这个疯子,还真是…… 林知聿看出对方是在故意试探,逼他用拂光殿的功法,逼他露出马脚。 这么多年,这个人还是如此呢。 以为事事都该按着他的想法来吗? 林知聿在决计离开天虚宗,便舍弃了以前的心法,转而专心练起了诸天法诀。 见林知聿始终不露破绽,顾景之竟也急切起来。 林知聿也有些意外,如今,他也能游刃有余地应付顾景之了,再不用害怕被他压制。 “我倒是不知,那林知聿究竟做错了什么,要你这般步步紧逼不放过?”林知聿以一种局外人的口吻淡淡说道。 不知这句话又戳中了顾景之的哪根神经,他的眼神竟变得更加阴郁。 他脸色阴沉的祭出了君予剑。 似乎林知聿不承认身份,顾景之今日便不会轻易放过他。 顾景之笑了笑,清俊的脸上,隐约有几分狰狞。 君予剑朝着林知聿挥去,却在半空中被另一道剑身截住,划出星星点点的银光。 顾景之看着立在林知聿身边的男人,黑发马尾,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将林知聿护在身边。 顾景之无声地勾了勾唇,眼神中却一片狠戾,“……是你。” 第119章 他应该已经死了 云别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顾景之。 他没记错的话,这个人好像是哥哥的那个便宜师兄吧。 不对,哥哥早就离开那个鬼地方了,更是和这个人再没有丁点的关系。 他之前混入天虚宗打探哥哥消息的时候,其他弟子提起哥哥的名字,皆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直言是哥哥犯了大错,自作自受,弄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被清远仙尊赶下了山。 他几乎没有听见那些人说过哥哥的好话。 云别愤懑的同时,又忍住想到,哥哥孤身离开的那天,心里是如何想的。 想到这,云别下意识紧紧拉住了林知聿的手。 他本来就对顾景之的印象极差,如今对那什么天虚宗地虚宗更是深恶痛绝。 云别转了转手腕,漆黑的眸子透出一股鄙夷,“你们大宗门的弟子,都是这般不分青红皂白一上来就要动手吗?还有没有规矩了?” “和你没有关系。”顾景之的视线落在林知聿的脸上,那神情分明在说:你的伪装早就被我看穿了,还有继续装不认识我么? 偏偏林知聿根本没有看他,更别说回应他。 顾景之的目光越来越沉。 兜兜转转,林知聿竟然又和这小子走到了一起。 一股郁结之气在心口凝聚又膨胀。 如此情景,他口不择言道:“你执意要离开天虚宗,就和这种人混在一起?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他能给你什么?他这样护着你,你许了他什么?你竟堕落至此……” “啪”的一声。 猛然打断了他的话。 顾景之微偏着头,白净的脸颊上,浮出几根明显的红指印。 他保持着被打的样子,许久都不曾动一下。 一直高高在上待在神坛,被奉为天之骄子的顾氏少主,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狠狠甩了一耳光,怕是根本无法接受吧。 可这也是他咎由自取。 林知聿冷冷道:“我早提醒过你,再得寸进尺,我不会跟你客气。” “你想发疯,也别舞到我的面前。” 像顾景之这样高傲的人,挨了这一耳光,怕是此时已经恨透了他。 管事姗姗来迟,眼看着气氛不对劲,两边都是不好得罪的人,收起脸上无奈的苦笑,连忙上前来打圆场。 林知聿看也不再看顾景之一眼,仿佛此次争端的对象,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叫上云别转身就走。 云别的视线落在林知聿拉着他的那只手上,微微出神,心里泛起一圈又一圈的甜意。 刚才……哥哥是在护着他吧。 一想到顾景之那厮看哥哥的眼神,云别心里就不舒服。 云别偷偷看一眼林知聿的侧脸,耳根微红,心疼道:“你的手痛不痛啊?” “不痛。”该说不说,打完那一巴掌,心里还挺痛快的。 “哦。”云别挠了挠脑袋,“……让我看看,是不是红了。” 两人还未走远,亲密的谈话一字不落地闯入顾景之的耳中。 他看着两人的背影,目光愈发阴沉。 他单手拂去嘴角的血迹,咽下口中的最后一丝铁锈味,余光中瞥见了纪尘的身影。 纪尘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不知何时来的,又看了多久。 “大师兄……” 纪尘看见他可怕阴沉的面容,犹豫地喊道。 “少城主已经在包厢里等着我们了,我们快过去吧。” 顾景之看着他,目光如炬:“小尘,你觉得他是林知聿吗?” 纪尘面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干笑道:“大师兄你别再执着了,他不可能会是林知聿的……” “为什么不可能?你知道什么?”顾景之反问道。 因为——在林知聿下山那日,他就应该死了。 纪尘心中冷笑了一声,只道:“若那个人真是林知聿,他怎么可能敢如此对待师兄?” 顾景之一怔。 若是放在很久以前,林知聿定然不会用这样的态度对待他…… 顾景之淡淡道:“算了……走吧。” 话虽如此,纪尘往那两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心底还是涌现出了一丝的不安。 早在听说林知聿要来品仙阁,云别便提前定下了一个二楼的包厢。 林知聿看着下面忙碌的人,有些出神。 不知今日碎梦是否真如那路无尘所言,要来这品仙阁。 届时若是还是无法见到碎梦,又该如何? 面前突然递过来一瓣橘子。 云别弯唇笑着,星眸亮极了,愈发显得他面容俊美。 “哥哥,尝尝?好甜的。” 哦哦。林知聿点点头,当下便伸手去接。 云别却避开了他的手,这次更是直接递到了他的嘴边。 这是?要喂他? 林知聿看云别殷切执着的样子,也不好拂了他的好意。 他犹豫着张口衔住,又怕不小心咬到了云别的手指。 那如临大敌的样子,看得云别眼中的笑意更甚,他松开了手,指尖有意无意地轻轻蹭过林知聿的嘴角:“哥哥……好乖。” “甜吗?” 林知聿胡乱地点点头。无非就是橘子味。 云别手上不急不缓地剥着剩下的橘子,眼神却是直勾勾地盯着林知聿。 林知聿被他看得无所适从,舔了舔溢着甜味的嘴唇。 眼看着云别又要喂,林知聿赶忙止住他:“好了,不吃了。” “好吧。”云别悻悻地垂下眼。 这时,两人的耳边响起一道轻哼,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般。 林知聿循声看去。 在他们斜对面的包间,顾景之站在围栏边,怀中抱着君予剑,正冷眼看着他们两人。 顾景之脸上的红印还没有消下去,他没有遮挡也没有用药,就这样直喇喇的露出来。 真是煞风景! 云别的脸立马拉了下来,想也没想的,“唰”的一声,将竹帘拉了下来,只留了一道细缝,足以挡住外面人的视线。 但他又怕自己的这番举动惹得林知聿不快,以为他是个善妒之人,连忙解释道:“我是怕他一直盯着这边,等会想不通了又来找麻烦……” “你做得对,我也不想看见那个家伙。” 闻言,云别喜上眉梢。 楼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 只听得楼下三声震耳的击磬声,接着响起主事人的声音:“诸位贵宾,此次拍卖会,价高者得,诸君请亮眼——” 第120章 拍卖会 两盏巨大的离火两仪灯将场上照得如同仙宫般明亮圣洁。 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缓缓升起的玉台上,翘首以待。 林知聿原本不是为了拍品而来,但见四周如此的氛围,此时也不由得有些好奇了。 主事人笑容满面,拉长了声音:“这第一件宝贝——” “东元幽境中凝成的千年灵髓,底价十万上品灵石。” 十万! 林知聿忍不住咋舌。 不愧是品仙阁,光是一个开胃菜,就能喊出如此高的价格。 不过灵髓本就不易得,何况是经历了千年才凝成。 林知聿掀开半边竹帘,视线一一扫过楼上楼下。 林知聿隐约听见有几波人开始在竞价了。 “一百万。” “……一百万两次,一百万三次!成交!” 顾景之喊完,往对面的包厢看去。 编织精美的竹帘被两根修长的手指挑开,露出半张普通的脸。那脸上,却是他熟悉的,林知聿惯常思索的样子。 与顾景之略带期待的眼神不同。 林知聿一接触到他的目光,几乎是避瘟神一般,立马转了回去。 顾景之神色僵硬,袖中的拳头攥得愈发紧,被打的左脸还有些发麻胀痛,眼前浮现着林知聿看向他时厌恶的眼神。 就像是面对着被破坏的镜子,他一边急切地想要恢复原状,可看着满地狼藉,却只有深深的无力和厌烦。 他转身将顾氏的手令给了门外的小厮,片刻后,被他拍下的灵髓便被送进了包厢中。 不愧是千年灵髓,即使还被冰封在锦盒中,便也能感觉到其中源源不断的灵气。 纪尘的目光落在锦盒上面,眼中的喜悦怎么也藏不住。 在顾景之拍下这灵髓时,纪尘便隐隐有所期待。 只因灵髓是喂养灵兽极好的补品,又极契合赤晴鸟的体质,顾景之一没契约灵兽,二没养灵宠。可不就是为了他才拍下千年灵髓的么? 一想到这,纪尘方才因为对顾景之的怨念又消散了许多。 总归是自己草木皆兵了,大师兄哪怕现在还想着林知聿那个死人,但到底还是要遵从师尊的命令关照他。 他满怀期待地刚走近顾景之的身边,却见他旁若无人地将锦盒收了起来。 纪尘脸色一僵,这下直接问了出来,语气也有些尖锐,“大师兄拍下灵髓是要做什么?” 顾景之垂下眼,面不改色道:“没什么,想要便拍下了。” “我看大师兄是想要送给别人吧。” 顾景之沉默,却并未反驳。 纪尘顺着顾景之的目光看过去。 ——是之前看见的那个人所在的包厢。 纪尘心中冷笑一声,眼中的冷意也快要藏不住了。 是还没死心么? …… 林知聿观察了许久,眼睛都开始发酸了,也没有发现可能是碎梦的人。 最有可能碎梦也像他们一样待在隐蔽的包厢里。 林知聿趴在围栏边,哀哀地叹了口气。 云别半靠在他身边的长榻上,手指虚虚地玩着林知聿的头发,又不叫他发现。 他的样子有些出神,似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听见林知聿的叹息,他如梦初醒般转过头。 云别:“哥哥别太担心了,哪怕见不到碎梦,也有其他办法打听到玄宝门消息的。我说过,我会陪着你一起。” 林知聿心不在焉道:“今天能见着最好……” 这时,下方的主事人缓缓说道:“大家也知道,品仙阁的规矩,向来只展示十件宝贝。不过今日,又临时增加了一宝贝。” “只因这件宝贝,神秘之极,没有来处,甚至连无所不知的碎梦,怕是也未能知晓其根源。” 说到这,主事人不动声色地擦了擦额上的细汗。 周围议论纷纷,皆是被主事人的这番说辞勾起了兴趣。 “这世上竟然还有碎梦不知道的事?莫不是你品仙阁也落入了俗套,找的什么噱头?” “到底是什么宝贝?莫要卖关子了,快快拿上来看看罢。” “放出此等厥词,也不怕碎梦找上你们么?” 林知聿默默地听着周遭的言论。 找上他? 这不正合他心意! 他还生怕碎梦不露面呢! 大部分人也只当品仙阁此番是博人眼球,多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毕竟真有什么不得了的宝贝,哪还能捂得这么严实,谁也不知? 但当主事人打开玉台上的盒子时,众人还是忍不住屏息凝神。 原来是一盏玉骨灯。 众人欣赏完灯柱上那栩栩如生的飞鱼,这时才看到那灯芯,竟是由一颗炼化完全的精纯内丹而形成。 那内丹不知是何物,被彻底炼化后,磅礴霸道的灵力扑面而来,并未扰人神志,反而心神一震。 众人又看见那灯芯上丝丝缕缕的灵气如烟如雾般蔓延整个灯柱,那些飞鱼竟缓慢地游动起来,发出淡蓝色的光芒,与灯芯的气息交融,又环抱其中。 这……玉骨灯,灯芯不仅能养魂修炼,灯柱竟然还是极厉害的防御法器。 主事人看了一番四周的反应,总算松了一口气,便又忍不住继续道:“这白玉飞鱼灯世间仅此一盏,材质更是珍稀难寻,闻所未闻,只为寻一位真正的有缘人……” 此番说辞可以说是天花乱坠,楼里的人已经见识过这玉骨灯的样子,主事人这半真半假的话,反而更勾起了部分人的好奇心。 主事人额头又开始冒汗了。 在一片催促声中,他的声音竟显得尤其的弱小。 “一百万灵石起拍。” 四周安静了一瞬。 接着是此起彼伏地抽气声。 一百万!?这可不是小数目。 往日楼中能上百万灵石的宝贝,绝对能称得上是天阶神器了。 林知聿看着露面的那些人或震惊或激愤或不解的样子,很是满意。 若要引人注意,争议越大越好。 只是林知聿没想到的是,竟然还真有人看上了那玉骨灯,不在乎高昂的灵石价格,开始竞价了。 在那些竞价的声音里,林知聿似乎还听到了对面包厢里,纪尘的声音。 他的心情很复杂,一边感慨纪尘如此舍得,一边想到,若是纪尘知道这玉骨灯是他林知聿所做,又会是什么心情。 直到最后这玉骨灯叫一个宗门弟子拍了去,林知聿仍一无所获。 或许碎梦根本不屑于他的这番明目张胆的挑衅。 见碎梦这条路,是行不通了么? 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林知聿打开门,见管事毕恭毕敬地站在外面。 以为他是来商量拍卖分成事宜。 谁知管事淡淡道:“这位仙长,我家主子想要见您一面。” 第121章 被放弃的人 顾景之从对面透光的竹帘,看见包厢里面人影走动。 他想也不想便追了出去。 纪尘眼中划过一丝讥讽,转瞬即逝。 单廷舟见气氛僵硬,忙将拍下的青炎天蚕献宝似的捧到纪尘的面前。 方才单廷舟原想将纪尘看上的那盏飞鱼灯拍下送给他,但慢了一步,叫别人拍了去,便只好退而求其次。 他实在搞不懂顾景之,对自己的师弟忽冷忽热,偏偏小尘还对他唯命是从。 “一点小意思,送给你那个小神鸟的。”单廷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 纪尘的目光平静地从那天蚕上面扫过。 这只天蚕,起码能助他再上一个阶。 但是……总归是没有那千年灵髓来得好。 纪尘收下天蚕,笑意盈盈道:“多谢少城主。” “怎么还叫我少城主?”单廷舟不满道。 “……廷舟。” 单廷舟立马笑逐颜开,他一眼扫到角落里精神萎靡的宋越游,恨铁不成钢。 算了……要是宋越游也卯足了劲往小尘面前凑,那还有他什么事啊? 谁知纪尘这时候也注意到了魂不守舍的宋越游,闷闷不乐道:“越游,你怎么了?怎么没有精神?上次游湖也是,难道是与我一道出来很无趣么?” 一边是好友怨念的眼神,一边是纪尘落寞的神情,宋越游忙不迭摆手反驳道:“没有没有,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单廷舟没好气道:“别管他的,和小尘你没有关系,他就是这副死样子,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迷了心窍。” 宋越游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 纪尘看宋越游那副神思不属的样子,心中莫名生出一股违和感。 他与宋越游第一次相见,是在安泉城。那次师尊带着他去拜访某位故人,他不过是按照系统的话提点了宋越游几句,对方便满心满眼地倾慕于他,跟条尾巴一样黏在他的身后,几乎有求必应。 如今宋越游对他虽说不上恶言相向,但对比以前,完全是天壤之别。 这样被忽视的感觉,和那日二师兄因为林知聿离开,而和师尊大吵一番后愤然出走拂光殿时一模一样。 纪尘压下心底的烦躁,耐心开解道:“越游……你若有什么心事,可与我说,虽说我人微言轻,但或许能帮到你。” 宋越游神色一怔,暗哑道:“是我不对,影响了同行之人的心情。” 被忽视了个彻底的单廷舟不耐烦了,但又不好发作。 他将纪尘招呼到案前,打开一个食盒,邀功一般,“小尘快过来,这是我特意准备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精致华美的食盒中,是各种珍贵的高阶灵果,光是闻着,就令人心旷神怡。 往日里嚣张跋扈的少城主,竟然如此细心周到。 想来在他身上也是倾注了不少精力。 纪尘轻轻松了口气,他刚拿起一个灵果,便听得单廷舟略带疑惑的声音,“小尘,听说你还有位三师兄?怎么此前从未听你提起过他?” 纪尘动作一僵。 单廷舟:“我也是无意中听别人提起的,你三师兄是不是叫什么林知聿啊?此人如何,这次怎么也没来天邕城?” 沉默半晌,纪尘垂下眸子,语气不明:“他犯了错,已经被赶出了拂光殿。” 单廷舟:“哦哦,怪不得,原来如此……” “什么?”谁知一旁的宋越游反应极大,他“噌”的一下猛地站了起来。 单廷舟被吓了一大跳:“宋越游,你又发什么神经?” 宋越游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掩下心中的震惊,忍不住追问道:“他……怎么会?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见两人的目光都看向自己,宋越游下意识解释道:“我只是有些好奇,清远仙尊的弟子,必定品行兼优,过于常人,怎么会……” 能被逐出宗门的,无非是残害同门,勾结异族,有了异心…… 可—— 宋越游的脑海中浮现出那火红的凤凰林中,青年如清雪般清冷疏离的姿容。 尽管看上去让人不敢靠近,却并非如此…… 林知聿不像是能做出那些事的人。 纪尘愧疚地笑了笑:“抱歉,涉及宗门之事,不便相告。” 宋越游还想再问,便听得一旁的单廷舟冷哼一声:“你这么关心那个林知聿做什么?既被逐出师门,定是犯了不可原谅的大错。这种人有什么值得你好奇的?” “他不会……” 单廷舟好笑道:“你怎么知道?难道你了解他,还是你觉得小尘在说谎?” 宋越游:“我不是这个意思。” 单廷舟:“拂光殿何种地方?绝不是藏污纳垢之所,他林知聿,想来也不是什么正道之人。有此等下场也是他活该。也怪不得小尘不愿意提及他,换做我,也觉得丢人。” 他越说越气愤。 清远仙尊的盛名享誉大洲,许多人都未能有机会拜入拂光殿。 宋越游听得好友口中那些对林知聿诋毁的话,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偏偏他还什么都不知道,无法反驳。 包厢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厚重压抑,让人呼吸不过来。 宋越游生了逃离之心。 他闷闷道:“我出去透透气。” 临走前,他回头朝纪尘看了一眼。 心中说不清的感受。 说到底,林知聿也是纪尘的师兄。 纪尘刚才却并未有半点维护林知聿的话。 难道是林知聿真的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么? …… 林知聿决定去见见这位品仙阁的幕后主人。 云别不放心他一个人前去。 可管事明言,主人只见林知聿一人。 林知聿怕错失了此次机会,安抚了云别一番,他扬了扬手腕上的红绳,意思不言而喻。 云别这才松口让他一人离开。 谁知林知聿刚走,房门又被敲响了。 云别不耐地打开门,就看见一张讨厌的脸。 顾景之也怔愣了一瞬,他冷着脸,“他去哪里了?” 云别满脸不耐烦,毫不客气道:“你是狗吗?脸皮这么厚,还想缠着哥哥?” “哦不对,至少狗比你知好歹。” 顾景之皱眉:“你又比我好多少?” 云别冷笑一声。 顾景之的眸子看向他,压抑的怒气此时也有了倾泻的出口。他的眼中泛起一层层恶意,清俊的面容变得狰狞起来,似笑非笑道:“时刻伴在他身边……你现在很得意吧?” “但是……林知聿能放弃我们,毫无留恋的离开,数年的同门情谊说放下就放下。那他自然也能放弃你。” “你以为,你就是特殊的那一个么?” 第122章 品仙阁阁主 管事在前方带路。 越往上走,目之所及能看到的走动的人便越少。 昏暗寂静,和下面喧嚣的气氛,宛若是两个世界。 壁上盘旋着照明的蓝荧草,将又深又长的廊道映照的愈发光怪陆离。 “到了。” “仙长,请!” 不知不觉间,管事已经带着他走到了廊道的尽头,停在了一扇房门前。 管事轻轻地叩了叩门,便听得里面一道模糊的应声。 “进来。” 管事在林知聿进门后便离开了。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幽的香味,除此之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味道。 还不待林知聿细究,房中的一阵轻响引起了他的注意。 林知聿循声看去,流光溢彩的珠帘轻轻晃动着,对方应是用了某种法阵,叫人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能隐约看见一道模糊的人影。 想来那就是管事口中,品仙阁的主人了。 “你就是那白玉飞鱼灯的原主人?”一番沉默后,珠帘后面的人影先开口了,那声音受法阵的影响,声线亦有些飘忽。 “是。” 那人又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 “连无所不知的碎梦,也未能知晓这白玉飞鱼灯的缘由?” “这句话,也是你授意,是这样吗?” 林知聿想了想,“是。” “你还真是……狂妄。” 林知聿抬起头,却见那道人影手中,在把玩着什么东西。那东西的形状,林知聿再熟悉不过了,分明是被其他人拍走的白玉飞鱼灯。 怎么又回到了品仙阁阁主的手中? 珠帘后面的人不紧不慢道:“雕刻飞鱼的刀工倒是还说得过去,有些花样。灯柱和灯芯,也不过是由北域冰原的妖兽炼化而成,骗骗其他人也就罢了,也好意思对外宣扬独一无二?” 闻言,林知聿脸不红心不跳道:“材料确是寻常,但这飞鱼只有我能刻出,的确算是独一无二。” “……巧舌如簧。” “那你不妨猜猜我为什么找上你?” 不知是不是错觉,林知聿总觉他这话的语气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在。 林知聿:“拍卖之前,管事已将我的话传达给了阁主,表明阁主自然也不计较那番夸大之词,否则也不会让白玉飞鱼灯如约正常拍卖。虽然我不知这玉骨灯最后为何又到了阁主的手中,但我猜阁主找上我的真正原因,应当不是为了玉骨灯而责问于我吧。” “不错。” 直到这时,那道身影才终于站起了身,即使只有模糊的轮廓,也能看出他身形的高大修长。他随手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外袍披上,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走出了法阵,身形便愈发清晰。 不被法阵干扰的声线也变得格外的低沉干净,“我是个生意人,向来只谈生意上的事,只是我也有些好奇——” 珠帘掀开半角,撞出清脆的声音,接着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走出来的男人剑眉星目,英气十足,声音像是咬紧了牙关发出来似的:“那个打晕我,害我在地上躺了整整一夜的家伙,落在我地盘时,会是一副什么模样。” “托某人的福,也算是让我见识到了,劣质聚灵丹是何等的威力。” 炼制出那颗聚灵丹的人不知是何等的废材,其杂质通过运功从毛孔排出,气味却极其难闻,他自己都要闻吐了。路无尘泡了一天一夜的药浴,才彻底祛除,真是好一番折腾。 这期间,路无尘每每想到那可恶之人,便是又气又恨。 他还从来没有在别人身上吃过这么大的亏。 “是你!” 林知聿此时也反应过来了,刚进门时他闻到的那丝熟悉的气味是什么了。 是酒香。 明月楼的沉香醉。 路无尘成功的在林知聿的眼中看见一丝惊愕,满意极了。 路无尘笑得格外得意:“意外吗?是不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我?” “我料到你定会来品仙阁,特意等着你呢。” 像那晚一样,他突然对着林知聿出手,却是点到即止。 路无尘跳到离林知聿几步远的地方,眼神还有些忌惮,像是生怕林知聿又搞什么小动作。 他抱着手臂,轻佻地吹了声口哨:“身手确实不错。” 林知聿:“你想做什么?” 路无尘:“别这样大惊小怪嘛。这样吧,你给我道个歉,说几句好听的,哄得我开心了,说不定我可以考虑考虑,既往不咎。” 就这样?林知聿有些怀疑的看着他。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让他道个歉? 算了…… 那晚事发突然,撞上他,路无尘确实无辜。 况且,看他的样子,倒不像是要深究的样子,他又是品仙阁阁主,哪怕做不成朋友,也比成敌人的好。 林知聿:“那晚实属无奈之举,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若有冒犯,还请阁主见谅。” 路无尘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就没了?” “那晚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了,那你挑衅碎梦的那番话呢?” 林知聿一怔:“你的意思……” 路无尘的嘴角噙着笑。 “没错,我就是碎梦,如假包换。” 房间里安静了几瞬。 袅袅薄烟从香炉中攀升弥漫。 林知聿笑了:“你真是碎梦?” 林知聿想象中的碎梦,应是那种运筹帷幄又神秘的大尊者,怎么可能是眼前的这个酒鬼? 在城主府的那晚,路无尘分明还说他和碎梦是熟识。 他怀疑地上下打量了路无尘好几眼。 “你莫想着诓我……” 林知聿话音刚落,便见路无尘的手中发出淡淡蓝光,接着出现一支约莫一寸长的玉鉴。 他对碎梦的事下了不少功夫,自然看出路无尘手中的玉鉴,分明是碎梦的随身法器潮声鉴。 “你既千方百计想见我,我亮明身份,你又不肯信我……怎么样,单万雄给我的邀请函上,还有我的身份印鉴,我如今也带在身上,你要不要再看看?” 路无尘刚想再挖苦他两句。 谁知林知聿态度变得极快,只一眨眼功夫,他已恭敬道:“是晚辈眼拙了,着急想见前辈一面,才会出此下策,冒犯了前辈。” 前辈? 路无尘的嘴角抽了抽。 他挑了挑眉,眼中满是玩味。 还真是识时务。 “前辈若是不介意,我愿意去包下明月楼所有的沉香醉,只要前辈喝得尽兴。” 那一声声的“前辈”喊得路无尘脑仁疼,“停!你看我像是那种喝不起酒的人么?” “你不妨说说,你如此执着于找上我,是为了什么事?” “我想向前辈打听玄宝门的消息。” 见路无尘许久未有回应,林知聿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高级培元丹,认真道:“只要前辈能告诉我玄宝门所在,这便是我的报酬。” 这枚高级培元丹放在外面,怕是会引得不少修士哄抢,但路无尘却不为所动。 许久,路无尘淡淡道:“我倒是知道玄宝门的消息,也愿意告知。我只需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我需要一味药草,名曰半石山,在城主府后山的禁地,你替我去取来。届时,我可告诉你玄宝门的位置。” 林知聿没有马上应答。 路无尘:“怎么,不愿意?” 林知聿:“我只是有些疑问,前辈既是城主府的贵宾,想要药材,为何不直接开口问城主?” “既是禁地里面的东西,怎么好给外人。” “怎么样?要不要答应?” “好。我答应。但是此去禁地,只能你我知晓。” 路无尘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倒是谨慎,是怕我做局诱你去,然后再告发你。放心吧,我碎梦,做不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你若不放心,我们可以订立一个合作契约。” 谈妥后,路无尘又给林知聿画下半石山的图纸,便于他辨认。接着毫无形象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点也不避讳他。 林知聿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他半开着玩笑道:“前辈此前试探我的身手,怕是早已经想好了要让我去后山禁地吧。” 路无尘撑着头,一双眼睛笑看着他,只说:“我这里还有沉香醉,要不要与我同饮一番再走?” 林知聿:“不了,我的同伴还等着我。” 路无尘:“对了,你能不能别叫我前辈,我也没那么老。” 林知聿:“那叫你什么?” 路无尘:“除了前辈,其他随便你。” 林知聿拜别了路无尘,他刚走到门口,突然想到了什么,“还能再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若有人从小被种下碧焚之咒,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头痛发狂,苦不堪言。可有根除的方法?” 路无尘皱起了眉。 林知聿以为他是不愿意回答。 正准备离开,又听得身后路无尘淡淡的声音:“没救了,等死吧。” “身中碧焚之人,死亡对他或许是一种解脱了。” 第123章 又见故人 从品仙阁回来后,林知聿对云别说起玄宝门的事已经有了些眉目。至于细节,他有意模糊没有提及。 若是云别知道他要去后山禁地,定然会跟着他一起涉险。 云别也没有多问。 林知聿暗暗地松了口气。 很快便到了比赛的那一天。 比赛的地点设在城中的宣武场,那里地形开阔,未参赛的修士也可前去观看。 林知聿与云别在场外分开了。 云别怕林知聿走开,千叮咛万嘱咐让林知聿千万要看他是怎样赢那些人的。 那意气风发又势在必得的样子,让林知聿一阵失笑。 说来当初在地宫时,云别还停留在金丹期,如今却已至元婴期巅峰,隐隐有突破至化神的迹象。 这进步的速度太过于令人震惊。 林知聿好奇于他是如何进步如此之快的,便随口一问。 云别神色一顿,但也只是片刻就恢复了正常,他笑了笑:“哥哥不知道吗?当然是我足够聪明啊。” 林知聿心中出现一抹异样。 方才云别的样子,和那晚上他尽力隐藏胸口时异样的神情几乎一样。 像是在隐瞒什么。 是有什么隐情吗? ……关于修炼?还是? 不知不觉间,林知聿已经进入了宣武场。 此时场下已经坐了不少慕名来观赛的修士,人头攒动。 四下都是议论的声音。 修士们免不得会猜测最有实力的宗门会是哪几个。 林知聿听到最多的,是顾景之的名字。跟在他后面的,便是纪尘的名字。 “清远仙尊的那个小弟子,据说是个修炼的奇才,其天分连他那两个大名鼎鼎的师兄也赶不上……听说还是半道才被带上天虚宗开始修炼,如此天纵奇才,怕是他不到百岁便可成功飞升成仙……” “那不是比清远仙尊还要厉害许多?!” “要是我门下都是如他们那般厉害又省心的徒儿,说出去也脸上有光……” “这大洲已经许久未有成功飞升之人,若那纪尘能成功飞升,那些什么关于天罚的谣言便不攻自破,倒是能让其后的人安心修炼了……” 林知聿听得入神,没注意到旁边走过去一行人。 “薛师兄,今日好多人啊……” “薛师兄,我们为何不同顾师兄他们一同入场?” 林知聿怔然,他缓缓地转过头。 几步开外的人群中,薛桐被两三个穿着天虚宗宗服的小弟子包围着。 那张熟悉的侧脸上露出一丝厌烦的神色:“你们要跟着顾景之就去咯,我又没拦着。” 几年的光景,薛桐长高了许多,面容的棱角也越发明显,沉稳了许多,仿佛再难从他身上看到过去的稚嫩和青涩。 他离开天虚宗时,痛快又潇洒,却没有给薛桐留下只言片语。 林知聿忍不住上前了一步。 “薛师兄那么讨厌顾师兄干嘛?难道还在因为林知聿的事生气?可那又不是顾师兄的错……” “住口!不准再提他的名字。”薛桐冷冷喝止道。 林知聿脚步一顿。 恰在这时,林知聿听见一道熟悉的呼声。 “林兄弟,这里!这里!” 他转头一看,段海正热情地朝着他招手。 林知聿往薛桐的方向最后看了一眼,垂下眸子,往段海那边走去。 薛桐似有所感,他回过身,问身边的人:“你们刚才有听到什么吗?” 几个小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疑惑地摇了摇头:“这里这么吵,我只听到好多人在说话。” 薛桐往四周扫了一圈,失望地收回视线。 “行了行了,拂光殿的事你们又知道多少,人云亦云,以后再在我面前说那些道听途说的话,看我不狠狠收拾你们几个。” “知道了,薛师兄……” 林知聿看着薛桐几人往赛场那边走去,渐行渐远。 段海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在他身边滔滔不绝道:“我早知你要来,也给你留了个位置。怎么样,这地儿不错吧,视野开阔,保准将赛场上一览无余……” “我此前看见贺老弟了,原来他真是来参加比赛的。怎么的他们宗门就派了他一个人来?你之前与他走得近,可有听他说起过什么?” 一直都是段海在说,他终于察觉到林知聿的沉默,心下有了猜测,忍不住低声问道:“林兄弟,难道……你还没有见到碎梦吗?” 林知聿笑了笑:“段大哥不用担心,有关碎梦的事我已经解决了大半。” 只差将半石山带到碎梦面前了。 想到这,林知聿不由得有些发愁。 那天应下碎梦的要求,想到玄宝门的消息近在咫尺,他的确是心急了。 后来林知聿悄悄跑去城主后山禁地远远地看了一眼,那里不许外人靠近,且入口处有护卫守着,戒备森严。 光是进去恐怕就得费一番功夫。 何况禁地里面有没有什么危险也不得而知。 他还得趁着宗门大比结束前拿到半石山,否则等比赛结束,修士们陆续离开天邕城,他更不好找机会浑水摸鱼进入后山禁地。 此次的宗门大比同往届一样,第一日是个人海选赛,赢下同场的人,才会成功往后晋级。 主场上高台处站着几个修士,或面容威严或仙风道骨…… 一个锦衣华冠的男人宣告了比赛的开始,他的面容与林知聿此前遇见的单廷舟有几分相似,想来那人应当就是天邕城的城主单万雄了。 离林知聿最近的一个赛台……他看着缓缓走上来的薛桐,不由得又是一愣。 薛桐的对手身着御兽门的宗服。 他抬眼看人的时候有股阴郁之色,让人直觉不舒服。 果不其然,在他与薛桐打斗落入下风,他佯装投降,却在薛桐停手之时,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悄悄捏了个法诀。 “小心!” 薛桐握剑的手一顿。 一条绿色的蛇影闪电般地朝薛桐的面上袭来,薛桐的反应极快,偏头躲开。 他往某个方向扫了一眼。 接着,薛桐便毫不客气地把那人打下了台。 胜负已分。 林知聿松口气的同时,也不由得暗暗替他高兴。 刚一转过头,林知聿对上了那名御兽门弟子恶狠狠的眼神。 “多管闲事。” 林知聿看见对方的口型。 他心道不好。 下一秒,对方召唤出一只体型巨大的青狮,扑哧扑哧地喘着粗气,怒吼一声,张开血盆大口猛地朝着林知聿的方向扑去。 第124章 颠倒黑白 周围的人连忙躲的躲,逃的逃。 那青狮其品阶至少在五阶之上,体型硕大,背上燃烧的鬃毛根根直立,它犹如一座会移动的肉山势不可挡地直扑林知聿的正面。 一股腥热的气息燎得他几乎要睁不开眼,林知聿当即祭出大刀,挡住青狮的两颗锋利的大獠牙。 “快闪开啊!你在发什么愣?” 林知聿听得一声惊呼。 他偏过头,才看见薛桐不知何时绕到了青狮的身后,艰难地拖住它。 而那名御兽门弟子,则悠哉悠哉地站在一旁,看着林知聿受制的样子,满怀恶意地笑了。 可他刚一对上林知聿幽深冷静地眼神,又莫名打了个寒颤,令他毛骨悚然。 ……不过是区区一介散修! 敢坏他的好事! 真是咎由自取! “给我咬断他的双手!”他恼怒地对着青狮下命令。 周围旁观的人见青狮气势汹汹,避之不及,料想这场面定要见血了。只叹这年轻人倒霉,竟然惹上了御兽门的人。 一旁的段海正焦急地要上前帮忙。 青狮突然调转方向,大吼一声,竟然直冲那名御兽门弟子而去。 御兽门弟子先是一愣,随即惊恐地想要让青狮停下来,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再控制青狮。 很快,他便被青狮顶翻在地,被青狮身上的烈火烧得在地上翻滚不止,哀嚎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周围的人都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不知为何青狮会转头去攻击它的主人。 林知聿冷眼看着,心中生不出一丝同情。 围观的人只会当那人自食恶果,是因为无法控制青狮,才让它做出伤主的事。 没有人会知道,是他用了诸天法诀,才让青狮暂时听命于他,转而去攻击别人。 他察觉到一股浓烈的视线。 林知聿咋转过头。 一旁的薛桐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薛桐的目光慢慢移到了林知聿手边的大刀上,当即皱起了眉:“你的剑……”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幽怨地瞪了林知聿一眼,冷声道:“要你多管闲事。” “我……”林知聿张了张口。 段海从一边探出个脑袋,替林知聿打抱不平道:“这位道友,说起来我家兄弟还救了你一命,你怎么这么个态度?” “我什么态度?总好过一些人,他的心根本就捂不热……离开了就干干净净了,就什么也不要了……” “你胡言乱语什么?”段海想要拉走林知聿,“林兄弟我们走,不和这种人置气。” “你!”薛桐被段海气得火冒三丈。 他见林知聿还在看着他,面容有几分僵硬,他生硬道:“喂!你刚刚……没有受伤吧?” 不待林知聿回答,一个精致的小瓷瓶抛到了林知聿的怀中,是一些补灵气的丹药,“给你的……你爱要不要。” 隐匿在人群中的纪尘,默默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纪尘见薛桐主动去帮那个人,心中对他身份的猜疑原先又加重了几分,如今见薛桐对他如此的态度,倒是打消了纪尘的几分疑虑。 以往薛桐总是跟在林知聿的身后,一口一个林师兄叫得亲密,若那人真是林知聿,薛桐怎么可能会认不出,还对他一副这般冷漠厌烦的神态。 纪尘松了口气。 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说不定骨头早已化成渣的人,何需他如此在意,反而乱了自己的心神。 想到这,他也不再关注那人。 另一边,单万雄远远地便看见了下方场上的骚乱,抓住正欲偷偷溜走的单廷舟,问道:“下面是发生了何事?” “哦,方才有人来报,说是有御兽门的青狮出来伤人,不过好像已经没什么事了。” “好像?”单万雄皱眉,“你过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单廷舟想也不想便拒绝了,“小事一桩,自有护卫去解决,还轮不到本少爷出手。” “你往日里吊儿郎当就算了,”单万雄深吸一口气,简直要被这个不靠谱的逆子气死,“……现下是不是又要去找那个纪尘?” 单廷舟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 “罢了,纪尘既是清远仙尊的徒儿,自然值得你结交,也好过你过去身边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 御兽门的公孙长老赶来制住青狮兽后,往地上一看。拜青狮所赐,那名御兽门弟子此时奄奄一息,浑身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哪里还有什么人样。 青狮到底还有用,又不能将青狮处死。 公孙长老扫了一圈旁观的人,便将怒火发泄到了得罪了御兽门弟子的林知聿等人身上。 公孙长老压抑着怒气:“你们害得我徒儿成了这样,是否应该给个说法。” 薛桐不耐烦道:“你们御兽门的人讲不讲道理啊,这关我们什么事?明明是他自己技不如人,被青狮反噬,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青狮在我御兽门多年,从未见过它做出伤主的事。定是有人动了手脚。”公孙长老看向一旁的林知聿,“是你!对不对。” “你从何处学来这邪术?还不快说!”公孙长老厉声道。 “前辈这样笃定,是亲眼看到还是有什么证据?既是你御兽门的灵兽,难道会如此轻易就受我驱使?我竟比你们御兽门的人还要厉害?” “既是在你们御兽门养了多年,门下的弟子难道不知青狮会伤人,还在如此环境下放出来,全然不顾旁边的人,只为了泄愤。” “若在他放出青狮时前辈便出来制止,之后的事便不会发生了。” 一番话说得公孙长老老脸一阵红一阵白。 四周也议论纷纷。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黄毛小儿,竟让他如此难堪。 一旁的人群被随行的护卫清理出一条通道。 “发生什么事了?”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 竟是城主亲自过来了。 公孙长老立马压下眼中的阴郁和狠辣,痛心道:“这人残害我御兽门徒儿,手段残忍,还请城主为老夫做主!” 薛桐气得恨不得跳起来狠狠咬他一口:“你这个老匹夫,你颠倒黑白!周围有目共睹,明明是你的徒儿先动的手。” 公孙长老指着林知聿,冷笑一声道:“此人装神弄鬼,身上有易容术。他混入天邕城,挑起事端,定然别有目的。” “我徒儿定是看他可疑,才会对他出手,却不想……” 公孙长老话音落下,周围的目光齐齐朝着林知聿看来。 第125章 我在 公孙长老见局势对林知聿不利,他冷笑一声,继续火上浇油,说道:“你身上若是没有问题,为何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他的易容既已被看穿,再隐瞒下去恐怕会被御兽门长老借题发挥。 见状,林知聿坦然道:“我的确改变了容貌。” 公孙长老扬起一副”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得意模样。 便听得林知聿哀叹口气:“若御兽门因为这个发难于我,怕是说不过去吧?” “长老口口声声说我用了邪术,可有在青狮身上发现任何异样?” “都说捉贼捉赃,长老一来就提前给我预定了罪名,对我已有了偏见,怕是我如何自证都不能让长老松口。” “今日我遇上还好,自有城主为我们主持公道。若是哪天又有其他人惹上御兽门的人,被灵兽攻击了,还得背个别有用心的罪名,实在是冤枉。” 看见御兽门长老微微变了脸色,林知聿心中冷笑。 御兽门的人哪里是想分什么对错,只是看自己的徒儿受了重伤,面上无光,想拿他泄愤罢了。 想来平日里他们御兽门的人嚣张跋扈惯了,不仅门下的弟子敢在大庭广众下纵容灵兽伤人,长老也只是一味的包庇。 薛桐此时也在一旁应和道:“方才在场上,也是你们御兽门的弟子想要暗算于我,不信的话,可以去问问负责考核的人。说起来,有异心,妄想挑起争端的人,恐怕另有其人吧!” 公孙长老怒道:“你!” 这时,刚才躲得慢显些被青狮伤了的其他修士,也义愤填膺道:“我看得清楚,御兽门的弟子暗算不成,恼羞成怒下便放出灵兽伤人。要不是这位小兄弟还有些本领,现下被伤躺在地上的,就是我们这些人了。” “哪怕有千般理由,也不该放出灵兽伤人……简直是不管其他人的死活。” “这里不是御兽门的地盘,他们还敢如此嚣张……” 周围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御兽门长老的脸色越来越沉。 “多说无益,那就让大家看看你的真面目。” 几乎不给人反应,公孙长老朝林知聿放出威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掌打了过去。 林知聿推开身边的两人,连忙提刀便挡。 那力道霸道狠戾,分明是抱着置他于死地的想法。林知聿勉强卸了一部分的力道,但那一掌还是震得他虎口发麻。 公孙长老一击不成,便又要继续动手。 顾景之匆匆赶来,见此情形,他刚要飞身上前,却被一旁的纪尘拉住了。 “大师兄可要想清楚了,别怪我没提醒你。那是他自己惹出来的祸事,你真要去掺和一脚吗?况且顾氏与御兽门向来交好,难道大师兄要为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外人,得罪御兽门的人,弃顾氏的利益而不顾吗?” 顾景之身形一顿。 一边是将他奉为下一任家主的顾氏,一边是对他置之不理的林知聿。 几乎不用想,就知道该选哪一边。 顾景之沉默良久,握紧了手中的君予剑,终是下定了决定。 可当他正准备去救人的时候,有一道身影却先他一步去到了林知聿的身边。 云别毫不犹豫地掌心对上御兽门长老迎面而来的一击。 巨大的冲击让两人同时飞身出去。 云别趁机揽着林知聿退开到了数步之外。 云别刚从另一个赛台上下来,他来得急,还有些气喘吁吁。 “哥哥,别怕……我在。” 薛桐也连忙几个大步跑到林知聿的身边,担忧道:“……你没有事吧?” 林知聿摇了摇头。 他身上有隐匿修为的符玉,御兽门长老虽下手重,但到底有些轻敌,并未将林知聿放在眼里,他应付还绰绰有余。 薛桐彼时看见林知聿身边的云别,短暂的惊讶过后,他暗暗翻了个白眼,又露出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对面的御兽门长老勉强站直身,显然云别方才那不顾死活的一掌还让他惊心不已。 公孙长老眯眼打量着云别:“阁下是何氏的人,何故来多管闲事?” 云别:“他的事便是我的事,何来闲事一说。” 公孙长老:“这么说,阁下也是想同御兽门作对了?” 云别嗤笑一声,皱眉道:“不是你们御兽门先仗势欺人的么?” 公孙长老拔高了音量:“我只是想给我徒儿讨回一个公道罢了。” “公道?”云别垂下眼,表情似笑非笑。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给你一个公道,就是不知长老愿不愿意?” 不知为何,看见云别脸上的笑意,公孙长老心中陡然升起一个不好的预感。 云别黑眸沉沉:“你不是笃定青狮被邪术所控才会伤了你们御兽门的弟子吗?听闻大洲中曾有一种浮骨术,可抽丝剥茧,从内而外,追踪任何气息。巧了,我正好学了这咒术,何不让我用浮骨术看看青狮身上有没有什么你口中所谓的邪术。” “届时,若真发现邪术,那我愿意代他受过,随御兽门处置;若是没有,那御兽门就得为今日的构陷付出代价。” 公孙长老听闻,却是脸色一变,立马拒绝道:“不行!” 见周围的人都看向自己,公孙长老强压下心中的怒气,暗骂眼前之人的歹毒,咬紧了牙:“浮骨术一旦施加到青狮身上,青狮便彻底废了,和死物无异。” 数百年来御兽门才出这么一只六阶青狮,乃是御兽门镇门灵兽之一,这也是他不处置青狮的原因之一。 云别不甚在意地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显出一种森寒:“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既咬定要一个公道,连伤了你徒儿的青狮也舍不得交出来。还是说,你们御兽门的弟子,连区区的灵兽都比不上?” 六阶青狮的珍贵不言而喻,但云别摆到明面上如此对比,简直是打御兽门的脸。 公孙长老的脸比刚才还要黑。 气氛胶着着。 这时,一直沉默观望的天邕城城主单万雄缓缓道:“各位,想来也是误会一场,何必弄得这样难堪。何不卖我个面子,暂且握手言和。至于御兽门受伤的弟子,我自会派去城中最好的医师替他医治,如何?” 城主既然已经发话了,并有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们也只得作罢。 “我看几位也是有志之士,今晚我会在明月楼设下酒宴,希望几位能冰释前嫌,赏脸前往。” 第126章 真容 林知聿点了点头,非常爽快:“好啊。” 林知聿安抚地在身边人的掌心轻轻点了点,云别目光沉沉地扫了御兽门长老一眼,抿紧了唇,并未多说什么。 公孙长老看出单城主似乎有意结交那伙人,若是他再追着不放,怕是会惹来城主的不快。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既然城主都发话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过——”公孙长老话锋一转,“还有一事。” 周围的人还在好奇他要说什么,却见他忽然快速地朝林知聿伸出了手,以为他不甘心又要故技重施动手。 连单城主见此脸上也变得难看起来。 公孙长老那一掌果不其然被云别拦了下来,灵波却震碎了林知聿身上那张从刚才那番打斗便变得岌岌可危的易容符。 云别:“你们御兽门的宗旨,难道是趁人之危、背后偷袭?” 易容符已碎,林知聿的身形在一片光影中渐渐变换。 公孙长老没理会云别的嘲讽,得意道:“城主如此诚意,阁下难道不准备让城主见见你的真容?一味藏着掖着,还不如我来帮帮你。” 林知聿抬眸看他,淡淡道:“长老现在见到了?是怕我跑了,以后想报仇找不到人吗?” 公孙长老还想说什么,却瞥见单城主不快的眼神。 直到林知聿的身形完全显现,周围安静了几瞬。 他们眼见着一个面容普通的青年,忽得大变了样,简直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修仙者容貌优越之人比比皆是,此人的样貌绝对能算得上是一等一的。五官身段暂且不谈,难得的是他身上那番清冷凛然的气质。 青年散修姿容不俗,还能不露怯的与御兽门长老对峙,瞧着修为也是不错。 此前那番争论,围观的大部分人便站在了林知聿那边,如今更是觉得御兽门长老纠缠不休,无理还要闹三分。 “靠!”林知聿听见一声惊呼,他转过头,便看见一脸震惊的段海。 他指着林知聿,满脸的不可置信,结结巴巴道:“你是我林兄弟?!” 开玩笑的吧! 被林知聿看一眼,段海的脸变得发红。 这也怪不得他,长得比林兄弟还好看的,他还没见过呢! 啊啊啊……以后他别说心安理得地继续和林兄弟勾肩搭背了,怕是看上一眼,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段海咬了咬牙,视死如归地拍了拍林知聿的肩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关系,无论你长啥样,都是我的好兄弟。” 林知聿被段海的这番反应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御兽门长老这下彻底没话说了。 林知聿扫了他一眼,视线又落在一旁被留出来的空地上,青狮四肢被灵锁束缚着,头无力地垂在地上,背上的火焰已经熄灭。 在城主离开之际,林知聿意味深长道:“长老可看好青狮了,莫要再让它跑出来伤人,到时候,可真说不清了。” 御兽门长老皱着眉,只当林知聿挑衅于他,冷哼一声:“放心好了!青狮已被我控制,没有我的命令,他断断不可能再出来惹事。” 单廷舟看着他爹亲自跑去处理那边的争执。 他百无聊赖地扫了一眼。 人群中让他印象比较深的,便是那名叫云别的人,据说是和光枫山何氏的人,修为不俗,算是此次宗门大比的一匹黑马。 还有那个讨厌的薛桐,怎么也在? 单廷舟讨好纪尘,却发现那个叫薛桐的天虚宗弟子对纪尘处处横眉冷对,几次交锋,单廷舟自然与薛桐结下了梁子。 “小尘,你快看!那是不是薛桐!他肯定闯祸了,有好戏看咯!”单廷舟幸灾乐祸道。 为了看到薛桐吃瘪,单廷舟特意往旁边换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 打起来!打起来! 单廷舟看见御兽门长老又出手了,正激动着,见对方的动作又戛然而止。 他失望地收回目光。 却在扫到云别护在身边的那道人影时,视线一下子停住了。 青年面如冠玉,雪肤乌发,乍看之下,有种雌雄莫辨的错觉。只是他脸上的神情过分清冷,倒冲淡了他过于靡艳的容貌。 单廷舟的眼中划过一丝惊艳。 “那是谁?”他问旁边的护卫。 没有得到答案,单廷舟又转头去问旁边的纪尘。 却看见纪尘也怔怔地看向争执的那个方向,视线正落在那名青年的身上。 “林知聿、林知聿?怎么可能?怎么会是他?” 单廷舟听见了纪尘的低喃。 他不由惊讶道:“他叫林知聿?那不是你的那个三师兄的名字吗?” “他为什会来天邕城啊?看模样也不像是个会做恶的人……小尘,这里没有外人,你给我说说呗,他到底犯了什么错……” 纪尘死死地看着林知聿的面容,单廷舟在他耳边的声音忽近忽远,他只能听见自己加快的心跳。 为什么! 林知聿不是已经死了吗?! 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心底的不安越来越浓,他呼唤了脑海中的系统。 纪尘叫了许久,也未听到系统的回应。 “小尘!小尘!”耳边的轰鸣如潮水一般退去,纪尘转头,看见单廷舟担忧的眼神,“你的嘴唇怎么那么白,是身体不舒服吗?” “我没事。”纪尘烦躁地拂开单廷舟的手。 单廷舟一愣,他还从没见过纪尘这个样子。 纪尘也意识到了,他咬了咬唇,说道:“我只是……有些头疼。” “哦哦。”单廷舟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先回去了。”纪尘丢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开了。 单廷舟看他那副样子,有些不放心,便要追过去。 路过宋越游身边时,便看得他身边的人捅了捅宋越游的胸膛,一脸惊奇的样子:“阿游,那不是当年我们在凤凰林遇到的那个人么……我记得叫什么来着?” “……好像叫林知聿是吧?” 宋越游看着远处,同样一副怔愣的样子,好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又唯恐是一场梦,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这样跟傻了一样的表情,单廷舟这些年在宋越游脸上看见过许多次,唯独这次好像有点不一样。 第127章 重要的人 从宣武场出来。 薛桐知道林知聿就追在他的身后,故意走得飞快。 听见后面的脚步声稍微离远了一点,他又立刻停下来等着。 如此反复。 一会儿直到一点声音也听不见了,他疑心是自己走太快林知聿跟丢了。可随即又灰心丧气地想到,或许林知聿根本就不在乎他,说不定早就离开了。 薛桐撇了撇嘴,想了想,还是转身又认命原路返回找过去。 刚转过一个拐角,迎面撞上来的人影将他吓了一大跳。 看清来人,薛桐眼睛亮了亮,面上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我当是谁呢。跟着我干嘛?这么多年,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我呢。这次不管你有什么借口,我都不可能轻易原谅你……” 薛桐喋喋不休,冷不防被林知聿抱住了。 耳边是久违又熟悉的埋怨,让林知聿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仙山上的岁月仿佛一幅斑驳褪色的古画,只有关于薛桐的一切还是历历在目。 “……师弟,对不起。” 刚才还神情激愤的人,竟一下子哑了火。 薛桐无声地苦笑一声,转而回抱住了师兄。 他满腹的委屈。 林知聿曾给他透露过有朝一日要离开天虚宗的决定,薛桐早做好了准备,他知道师兄终会飞向更广阔的天地。只是他不能接受林知聿离开后,未有只言片语传给他。 让他担忧,又让他惦记。 仿佛师兄离开后,便彻底将过去的所有丢弃,连他也不例外。 他觉得难过。 他应该是要埋怨林知聿的,但薛桐又不得不承认,他对林知聿的担心和期待逐渐盖过了他心中的怨念。少年时长久的陪伴,除师尊之外,薛桐早已将林知聿视作了最重要的人。 片刻的温情后,薛桐毫不客气地推开林知聿,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好了,解释吧,干嘛离开之后就杳无音讯,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林知聿语塞,心虚道:“我想等变强一点再见你……不能总是让你为我出头。” 薛桐早猜到了是这个答案,他叹了口气。 薛桐问起当年林知聿离开天虚宗的细节缘由。 只因林知聿未完成拜师礼,他离开后,天虚宗的弟子登记堂未正式告知于众,其中细节不得而知了,于是关于林知聿离开的消息便众说纷纭。 薛桐去过拂光殿,想来是有什么隐情,包括拂光殿的小童,皆是一副守口如瓶的样子。 林知聿三言两语说起当年之事。 听完后,薛桐当即大怒。 越说越心疼:“太过分了!我就知道,清远仙尊竟然如此偏向纪尘……我相信师兄。师兄离开得好,拂光殿那种地方,不值得你继续待下去……” 林知聿想到了在记忆石中看到的东西。 虽说他已经懒得再与那些人分辩当年之事的对错,但设计他的,他定要讨个结果。 但是…… 他的实力还不够。 纪尘是气运之子,且不说他受到天道的庇护,光是以宫淮对纪尘的重视程度,要想对付纪尘,至少也得先过了宫淮那关。 更别提还有寸步不离守在纪尘身边的顾景之和江奕…… …… 不久后,云别也寻了过来。 他看见林知聿与薛桐亲密地站在一处,只吃味地默不作声将林知聿拉到身边。 薛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看人看得这样紧? 坏心眼的想,若是云别知道,自己方才还和师兄抱在一起了,得气成什么样子。 薛桐十分正式地打量了云别好几眼。 长得是不错,虽然比不上师兄。 虽然满口花言巧语,但比拂光殿的人,好太多了。 还算行。 薛桐赞赏道:“刚刚知道护着师兄,还算不错。” 云别被他挑剔地目光看得莫名其妙,他可看见了薛桐对他翻的白眼。 除林知聿之外的人,他向来懒得琢磨。 云别转头对着林知聿,欢欢喜喜地问道:“哥哥方才看我比赛了吗?厉不厉害?” 薛桐毫不客气道:“不好意思哦,师兄先来看的我。” 云别扫了他一眼,这会儿才是真的怒了。 夜幕落下。 云别神秘兮兮地说起他还有重要的事,让林知聿先一步去明月楼。 明月楼的沉香醉名扬大洲,每日都有从各个地方而来品酒的客人。 入了夜的明月楼更是热闹。 除了名酒、歌舞,楼中的灵食更是一绝。 林知聿到了明月楼,才知道此次酒宴,除了白日里的他们一行人和御兽门的人,城主还宴请了其他人。 林知聿跟着引路的侍从往后厅的方向而去,一路的装饰更为奢华,想来后厅便是招待贵客的地方。 前面带路的侍从突然停了下来。 林知聿左右看看。 这明显还没到地方。 他抬眸看去,原来走廊的柱子后面,倚着一道人影,像是等候多时。 看见他们,人影挥了挥手,明月楼的侍从立马心领神会地离开了。 对方从柱子后面缓缓走了出来。 廊外挂着许多精致的小灯笼,微黄的光芒照在那人的华服上,金翎线流光溢彩,似飞鸟游动起来,好不奢华。 林知聿不知道对方此番的用意,只淡淡道:“见过少城主。” 单廷舟清了清嗓音,端着一副正经的模样:“听说你以前是拂光殿的弟子,小尘的师兄?” 林知聿忍不住皱起眉。 离得近了,单廷舟几乎将对面之人的任何细小的表情尽收眼底,视觉冲击力比远远看着还来的强烈。 是长得不错。 和单廷舟一身锦衣华服相比,林知聿算是穿得素得不能再素了。 即使这样,也不减他的姿容分毫。 微暖的灯光仿佛让他光洁的肌肤上笼罩了一层雾蒙蒙的轻纱。 单廷舟呼吸一窒。 几乎要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他像模像样道:“我可知道你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你能骗过城主,可骗不过我。我爹惜才爱才,所以才会对你另眼相看。”单廷舟深知,今晚的酒宴,目的就是城主招揽门客的。 林知聿:“所以?” 单廷舟:“不过这也是一时的……以后这天邕城的城主,便是我。哪怕你现在能得到城主的重视,以后怎么样,还得看我的意思。” 林知聿懂了。 又是一个爱慕纪尘的人,借机来敲他于他。 他白天刚露了面,便被盯上了。 “你说这些,又和我有什么关系。”林知聿轻飘飘道。 单廷舟有些愣住了。 这和他脑海中想象的林知聿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单廷舟:“你不想进城主府?” 外面多少散修挤破头想做他们的门客。既有了庇护,城主府还能为其提供数不尽的矿石。 林知聿语气平淡,没有什么起伏:“……再说吧。” 这样无所谓的态度直接点燃了单廷舟的怒火。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来。 搞得他们城主府好像是什么寻常地方似的,想进就进。 林知聿:“要是没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他眼看着林知聿要离开,有些急切地想要抓住他:“别走,我允许你走了吗?” 第128章 试探 眼看着就要抓到人了。 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单廷舟还没反应过来,接着,他整个人就被直接摔在了地上。 单廷舟仰面看着头顶的夜幕,眨了眨眼,人都还是懵的。 只是背上火辣辣的疼痛在时刻提醒着他,他竟然被林知聿毫不留情的直接一个过肩摔给扔到了地上。 单廷舟的视线移到了林知聿的身上。 偏偏始作俑者还一副淡然地拍了拍手,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 单廷舟何曾受过这种待遇,向来都是别人眼巴巴地将他捧着哄着,还没有人用这种羞辱人的方式来对他动手。 一时间,羞恼和愤怒彻底将他点燃。 单廷舟扶着脱臼的手臂坐了起来,面容阴沉,咬紧了牙:“你想找死?” 林知聿淡淡道:“我出门在外,向来警觉惯了,不喜欢别人碰我。少城主突然出手,我还以为是别的什么穷凶极恶的人偷袭。” 单廷舟胸口都要气炸了。 这里就他们两个人,哪来的什么别人。 不过是林知聿找的借口。 敷衍、冷漠…… “林知聿,你真行。还没有人敢这样对我,你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吗?!”单廷舟恶狠狠道。 “廷舟!” 还不待单廷舟继续放狠话,这时,旁边突然冲来一个人影。 看见来人,单廷舟连忙道:“阿游,快!帮我教训他。” 宋越游知道单廷舟对林知聿颇有微词,许久未看见单廷舟的身影,他知道好友的性格,怕是直接来找林知聿的麻烦了。 宋越游松了一口气,所幸他来得及时,两人还未闹出什么大的矛盾来。 他知道林知聿就站在他的身后,脊背挺得笔直,此时却不敢转身:“都是误会一场……” 他将单廷舟从地上扶了起来,不住地对单廷舟使眼色。 单廷舟脸色立马拉了下来:“阿游,你什么意思?你到底是哪边的人,你不帮我就算了,你还拉偏架。什么误会,你没看见我受伤了吗?明明是他……” 宋越游一把捂住他的嘴。 单廷舟“唔唔”几声,牵动到背上的伤,愤怒地瞪紧了好友。 宋越游给单廷舟传音。 “廷舟,你能不能别针对他?” 听到“针对”二字,单廷舟的眉头皱了起来,嗤笑:“这算哪门子针对?眼下难道不是林知聿在羞辱我?” “那也是你先动人家的啊!” “我乐意!谁叫我看他不顺眼。” 宋越游无奈:“你答应我不再为难他……太初木,借你用半年。” “成交。” 宋越游松了口气。 单廷舟看了一眼好友,接着对林知聿不情不愿道:“刚才之事就不与你追究了,但你别以为本少爷就这么原谅你了……” 单廷舟自顾自地说着,没注意到林知聿已经转身离开了。 宋越游听到身后林知聿离开的脚步声,慌忙之下连忙追了上去:“等等……” “你们还有什么事?”林知聿问道。 宋越游听出了他语气中淡淡的不耐,无措地摸了摸鼻尖:“去后厅的路还有一段距离,稍有不慎便会走错,我们不如一起?我是说……我可以来引路。” 林知聿想了想:“可以。” 又补充了一句:“……多谢。” 宋越游笑道:“不用、不用,你以前也帮过我。” 闻言,林知聿目露疑惑。 察觉到对方打量的目光,宋越游下意识放缓了呼吸。 自凤凰林匆匆一别,后面他再见到林知聿,也是在梦里。 总是似笑非笑地俯视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就是林知聿。” 梦中的人如今活生生地站在了他的面前,一脸陌生地看着他:“你是谁?” 宋越游嘴角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 安静的路上。 只能听到单廷舟轻快的口哨声。 单廷舟用余光瞥了一眼跟在他们身后的林知聿,视线又落在了宋越游的身上。 他的这个好友啊,此时脸上的表情比哭都还要难看。 不知道为什么,单廷舟看见他一脸低落的神情,心情却意外好极了。 他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传音道:“原来你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人,就是林知聿啊!啧啧啧,亏你刚才还急吼吼地冲上来,人家根本就不记得你。” 宋越游沉默不语。 “你放心,你心悦林知聿之事,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不过,看在你我之间的交情下,我还是奉劝你一句,尽早看清,别最后真心错付了。” 约莫一炷香后。 三人终于抵达了后厅。 此时已到了不少人。 林知聿扫了几圈,看到了不少熟人的身影。 纪尘远远便看见了林知聿,还有站在他身边的宋越游和单廷舟。 他呼吸一顿,紧张地咬了咬唇。 他们怎么会走到一起? 林知聿刚收回视线,就看见纪尘迎面朝着他走来。 “林师兄。” 纪尘熟稔地同他打着招呼。 那样亲和的样子,仿佛还在仙山,林知聿还是拂光殿的三弟子。 他们两人之间不存在任何龃龉似的。 林知聿冷冷地看着他。 像是被林知聿冰冷的目光冻住了一般,纪尘眨了眨眼,样子无措极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宋单二人。 纪尘:“林师兄,当年的事,对不起……我那时昏迷不醒,什么都做不了。不然,我怎样都会让林师兄继续留在拂光殿的。” 林知聿无动于衷。 仿佛纪尘口中说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纪尘眼中划过一丝暗光,继续道:“你没有消息的这些年,我们都挂念着你,师尊也一样……三师兄如今变得这样厉害,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直到这时,林知聿的嘴角才勾起了一抹笑意,艳绝,却透着嘲讽的冷意。 “纪道友何必句句试探,我遇到了什么,你不是应该最清楚吗?” 纪尘脸上的笑容一滞,不过瞬间,他又恢复成了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林师兄,你误会我了……” 在这里陪着纪尘演戏,让林知聿心中一阵厌烦。 特别是他还看见顾景之也注意到了他们这边,正赶过来。 林知聿想也不想,懒得再给他们任何人目光,便直接离开了原地。 单廷舟看不下去了,“小尘,你总是什么责任都往身上揽,他不领你的情就算了。” 他活动了下酸痛的手臂,心想着林知聿摔他那一下可真不留情啊。 第129章 后山禁地 林知聿找了个角落坐下。 周围不乏有人隐晦地对他投来打量的目光。 白日里宣武场上的那场闹剧虽已落幕,但这散修实在太过于神秘,他们也免不得有些好奇他的身份。 进门前,有人听见了拂光殿的纪尘对他的那声“林师兄”,不得其解。 这人怎么还和天虚宗的人扯上了关系,究竟是什么来头? 直到开席,云别也还没有赶来。 莫不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御兽门的人也不见来。 这倒是方便了接下来他要做的事。 林知聿想得出神,抬起头,就看见那位少城主端着酒杯不怀好意地朝着自己走来。 “你那是什么表情?”单廷舟见林知聿皱起眉,像是很不乐意看见他似的,略微不满道:“本少爷亲自来给你敬酒赔罪,别人可没有这个待遇,你就不能高兴点?” 林知聿面无表情道:“我好高兴啊。” 单廷舟一脸被噎住的表情。 但很快,他又笑了笑:“刚才之事确实是我鲁莽了,我这不是特意来给你赔罪,这么多人看着,你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我吧?” 单廷舟的话音刚落,一旁站立的侍从立马心领神会地上前给林知聿斟上了酒。 单廷舟:“请。这明月楼的沉香醉,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喝上的。” 林知聿看他一眼,端起眼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单廷舟满意极了,却并未离开。 侍从再次往林知聿的杯中斟满酒。 “第一杯是为赔罪,这第二杯嘛,为你我能结缘而饮,如何?” 林知聿端起酒杯,抬眼看了对面的人一眼。 不知为何,单廷舟被这轻飘飘的一眼看得有些心悸。不知是因为觉得对方看穿了他的目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第二杯酒下肚。 “爽快!这三杯,我敬阁下的英勇过人……” 一连饮下五杯,林知聿眼中已出现醉意,颈脖以上的肌肤都泛上了一层薄红。 单廷舟看得一怔,心跳愈发鼓噪。 不远处一直观望着这边的顾景之再也坐不住了,他快步走来,拦在单廷舟的面前:“够了,我替他喝。” 你凭什么替他喝?单廷舟刚要反驳。 宋越游也从他身后冒了出来,谴责道:“单廷舟,你说话不算话,你不是答应过我——” 单廷舟不耐烦地打断他:“你看我为难他了吗?敬酒也不许?这才几杯,分明是他自己酒量太差了,怨不得我。” 单廷舟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现在一个个都是做什么啊?! 这会儿倒是劝上来了,就你们会说好话? 搞得就他一个人是恶人一样。 他不过是想小小的捉弄一下林知聿,人动不得,灌点酒总行了吧?谁知道林知聿酒量那么差。 五杯就倒? 真是够了! 林知聿似乎真的醉得厉害,他不顾眼前说话的三人,让侍从扶着他先去休息。 像这样的酒宴,怕是会持续到半夜,隔壁早就安排好了供宾客们休息醒酒的房间。 隔壁房间里,待侍从关门离开后。 床上的人慢慢睁开了眼。 他身上还留着淡淡的酒香,只是眼里哪里还有一丝醉意。 林知聿环视了一圈房间。 他快速起身,将与他身形相同的傀儡人置于被中,然后推开窗户,一跃而出,身形彻底融入了夜色中。 此时的后山禁地。 静谧得甚至能听见细小的虫鸣。 不知是不是因为刮过一阵风的原因,茂密的树丛如重叠的鬼影张牙舞爪地晃动起来,发出“沙沙”的声音。 突然,林中的飞鸟炸开了锅,像受了什么惊吓一般,纷纷叫着窜进了头顶的夜空中。 “谁在那里?” 几名护卫屏息凝神,一番等待后,却没再发现任何异常。 原来是虚惊一场。 被吓得最凶的那名护卫免不得受到其他人的嘲笑,一人忍不住打了个呵欠,“这是城主府的禁地,谁敢来闯……” 他话还没说完,眼前笼下一大片阴影,然后他看见站在对面的几人一动也不敢动,表情也变得惊恐,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那人似有所感,脖子僵硬地缓缓往后转去。 暗淡的月光下,蹲坐在他身后的野兽仿若一座巨山。 野兽扑哧扑哧地喘着热气,在众人惊叫的同时,嘶吼一声,背上的烈焰也一道燃了起来。 “啊、啊啊啊!这是什么东西?” “……青、青狮,救命啊!” “快拦住它!” 几名护卫忙着抵御青狮的攻击,却没注意到,一道身影趁着混乱,已然进入了禁地之中。 林知聿夜闯禁地,正是为了替路无尘寻那半石山。 此前林知聿还在担心该如何进入禁地之中,今日御兽门的人又凑巧撞到他面前,不利用一番,还真是说不过去。 他铺开神识,仔细地搜寻起来。 禁地的范围不算大,山中的生灵也是寻常可见的,和普通的山林似乎没什么区别。 不知为何会被城主被列为不能涉足的禁地。 林知聿找了许久,也未看到半点半石山的踪迹。 直到最后他来到了一处山洞前。 洞内透着淡淡的幽光。 洞中似乎有什么阵法,将他的神识都给挡了回来。 林知聿想了想,贴上隐息符,慢慢地朝着洞中走去。 脚下是一条很长的石阶,一路蜿蜒而下。 石阶上长了不少苔藓和不知名的野草,足以验证此处极少有人来。 越往下走,林知聿便感觉到越强的灵气波动。 难不成,下面是有什么东西? 林知聿静静地感受了片刻,却发现那股气息有些奇怪,似乎很痛苦,时强时弱。 林知聿的心一下子跳得很快,血液像是也沸腾起来,意识到自己似乎被这股气息影响到了,连忙掐起静心诀以稳定心神。 虽然不知道那股气息是什么,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往下。 待转过一个拐角后,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空间。 他似乎已经走到了这个石洞的尽头了。 此处正是灵气最浓郁的地方。 一座巨大的石台,四面都被水环绕着。 石台上空无一物,倒是那水面上,林知聿惊讶地发现,竟然长着一株巨大的地心莲,已长成能容纳一人而坐的莲座大小, 林知聿一眼扫过去,还发现了长在角落里的半石山。 他绝对没有看错。 林知聿大喜过望。 这时,他的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在安静的石洞中一下子显得格外明显。 有其他人? 林知聿脚步一顿。 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石头后探出,猛地握住了他的脚踝。 第130章 应龙 林知聿下意识抬膝便要踢过去。 那人抬手挡了一下,动用了灵气,胸膛中溢出一声更加明显的闷哼,也顺道松开了手。 为防止林知聿继续动手,一道熟悉舒缓的声音缓缓响起。 “这么凶?” 转了个方向,林知聿定睛一看。 哦,原来是个老熟人。 林知聿看过去的时候,贺书还背靠在身后的石头上喘息着,发丝凌乱,身上的衣衫也划破了好几处,看起来像是受了伤,狼狈极了。 林知聿还在想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哪知对方先开口了:“你怎么在这里?” 林知聿又将他打量了一遍,感觉到对方绷紧的身体。 林知聿说道:“这话该我问你吧?一个来天邕城参加宗门大比的平秋山弟子,却偷偷潜入禁地,总不能说是走错了吧?” 林知聿此前就觉得他来天邕城目的不纯。 他半蹲在贺书的面前:“你来这里想做什么?” 孟舒鹤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林知聿:“不说算了,我还有事。只要不妨碍我,你随意。” 孟舒鹤看着林知聿起身往石台那个方向走去,忍不住喊住他:“等等,别去……” “那石台附近有东西,我身上的伤,便是拜它所赐。” 林知聿“咦”了一声,又退回到他的身边。 林知聿:“是什么东西,你竟然也会受伤?” 同贺书来天邕城的路上,林知聿看出这位应是个不会吃亏的主。 听出了林知聿语气中的幸灾乐祸,孟舒鹤幽幽地朝他看了一眼,但因为白绫挡住的原因,这略带无奈的一眼,林知聿并未看到。 思索了片刻,就眼下这种情况,孟舒鹤说道:“我来禁地,正是为了那株地心莲。那石台之下有东西,趁我取地心莲之时袭击了我。” 他撩起袖袍,露出手臂上一圈圈狰狞的灼痕,皱起了眉头:“它的烛息引发了我身上的旧伤,我便退到此处疗伤,准备再想办法,没想到等来了你。” 贺书的神情,不似作假。 既然对方的目的不是半石山,那便暂时还对他没有威胁。 林知聿:“你说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林知聿去看他的伤口,凑近了些,肌肤上紫黑色的灼痕便愈发显得触目惊心,上面还残存着热息。 贺书胸膛起伏着,额头不停地渗着冷汗,嘴唇苍白,看起来忍得极为辛苦。 “那个东西速度极快,我当时并未看清。” “莫不是地心莲的守护兽,会攻击取地心莲的人。” 孟舒鹤缓缓地摇头:“我看倒像是石台周围有法阵,一有人靠近,便会触发下面的东西攻击。” 林知聿露出一个失望的神色。 如果是地心莲的守护兽,那倒还好办。他只要半石山,不碰地心莲不就不会被攻击了。 他要得到半石山,必定要越过石台那块地方,按照贺书所说,必定会引来攻击。 放眼看去,水面毫无波澜,宁静地宛如一滩死水。 肉眼看不见水里的东西,林知聿放出神识。 下面果真是有什么东西,和他之前感知到的那股灵力是一样的。 还是那种极其痛苦的感觉,林知聿像是被刺了一下,猛地收回了神识。 孟舒鹤突然提议道:“你我合作,如何?” “合作?”林知聿挑眉:“你怎知我想要的,不是那株地心莲?事成了地心莲该归谁?” 孟舒鹤笑了笑:“贺某自当忍痛割爱……” 林知聿看着他一副明明痛苦极了,还装作淡然的样子。 他要信了贺书的话,才有鬼了。 时间流逝,林知聿也不便再和他迂回纠缠,说道:“你放心,我是为了那半石山而来。合作可以,你先去吸引那石台下面的东西,我去取半石山和地心莲,如何?” 林知聿原以为他会以受了伤为借口拒绝。 没想到他想也不想便答应了。 行动之前,林知聿给了对方一粒自己炼制的清灵丹,以缓解他身上的灼伤。 看着孟舒鹤一口吞下,林知聿忍不住道:“你就不怕我给你的是毒药?” 孟舒鹤眉头舒展,看起来心情很好:“我相信你。” “哦,那你记得等出去后,把灵石给我。一粒一万上品灵石。” 孟舒鹤嘴角一僵,脸上险些挂不住表情。 他在心里默默道。 真黑心啊。 两人走到水边。 孟舒鹤手中凝出一道剑光,渐渐显形。 他持剑而立,尽管衣衫破败,但透出一股不容忽视的凌厉和威严。 他往水面飞身而去,眼看就要接近地心莲。 突然,刚才还平静无波的水面,猛然窜出一道长影,快如闪电,朝着孟舒鹤攻去。 趁着他被攻击的空隙,林知聿连忙去摘半石山和地心莲。 谁知那长影见还有一人,竟还有余力来攻击林知聿。 但所幸大部分注意力都被孟舒鹤吸引了去。 水面被那道长影搅得混乱不堪。 孟舒鹤猝不及防被那个东西狠狠拍在了后背,吐出一大口鲜血,背部也随之而来一阵灼烧的剧痛。 林知聿猛地拽下地心莲,却感觉下面似乎拽断了什么东西,他来不及想太多,连忙将东西收好。 “贺书!快离开!” 东西已经都拿到了,林知聿示意他赶紧离开。 情况紧急,加上两人相隔甚远,林知聿没看到孟舒鹤脸上几乎震惊的表情。 等他感觉到不对劲,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的身后,从水中缓缓升起一道巨大的身影,越来越高,几乎要撞到了高高的洞顶。 “阿玉!” 林知聿听得耳边的一声急促的惊呼。 高高升在上方的头颅隐在阴影中,在黑暗中,那双眼睛射出令人胆寒的光芒。 它的脖子扭动了几下,猛地朝半空中的林知聿俯冲而来。 带着一股充满着暴戾又痛苦的浑浊气息。 它坚硬的鳞片毫无光泽,似乎泛着黑气。 林知聿这时看清楚了。 那分明是一条上古应龙。 林知聿在巨大的冲击中掉入了水中。 水下浑浊不堪,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 林知聿听得一声巨响。 想来是那应龙也潜入了水中,在寻找他的身影。 躲避间,林知聿在水中看见许多泛着黑气的鳞片。 有一片飘到了他的眼前,他刚触摸上去,脑海中便闪过许多混乱不堪的画面。 原来这应龙只是一缕神魂。 它被人用神器和阵法困于此方小水潭之中,被吸去精血与气运,常年累月中它发了狂,生出了滔天的怨念。 这些鳞片,便是它痛苦时生生剥离下来的。水面上的地心莲因着吸收了它的部分灵血,才会长得如此硕大。 林知聿循着看到的画面来到了设阵的地方。 同时,应龙也追了上来。 但是由于阵法和神器对它的压制,它根本无法靠近那里分毫。 这个时候,孟舒鹤也找到了他。 孟舒鹤用自己的部分灵血炼化出了一团阴魂,将应龙暂时给引走了。 他拉上林知聿,就要往上游。 既然东西已经到手了,趁着此时离开,再幸运不过了。 林知聿回头看了一眼压制应龙的阵法——置于灵脉之上,日复一日地从应龙的神魂上吸收其气运。 做下此举的,恐怕就是城主府单氏之人。 耳边尤回响着应龙痛苦沉重的叹息。 救、救…… 一声声敲击着林知聿的耳膜。 林知聿身形一顿,复又折返了回去。 孟舒鹤短暂的诧异后,似乎明白了他的想法,犹豫片刻后,也跟了上去。 阵法中的困龙锁乃是高阶神器,他们又是在水下,想要斩断,确实有些困难。 但破坏了阵法,加诸在应龙身上的压制便小了许多,届时,它自己便能挣开困龙锁。 就在两人合力破坏阵法的瞬间,粗壮的困龙锁寸寸断裂,水底震荡起来,掀起一股巨大的漩涡。 感觉到应龙在朝着他们靠近,两人迅速往水面游去。 应龙在他们的身后紧追不舍。 没有了阵法的压制,它的行动似乎更加迅速。 林知聿与孟舒鹤迅速跃上石台,同时,应龙也从水底窜了出来。 它身上仍留有黑气,浓郁得可怕。 林知聿眼底暗沉,他飞身来到应龙的跟前,凝聚全身的灵力施展出诸天法诀。 就在林知聿坚持不住的时候,一只大掌稳稳地托在他的身后,渡给他灵力。 不知过了多久,应龙的动作慢了下来,它发出一声沉重的鼻息,双眼微阖,身形也随之变小了一点,周身上下全然不见之前的怨恨暴戾,反而像一位平静的老者。 它睁开眼,直视着林知聿的面容,目光深沉复杂,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好纯净的力量,如同天地初开时那般。” 应龙的这番言论,林知聿听得正纳闷。 便听得它缓缓道,声音悠远飘渺:“混沌初开,日月形成。曾经的神兽一一神陨,吾尚留一缕分神在此地沉睡,或许等到了时间,便会消散于天地,归于自然。” “可有一人类修士,发现了吾的存在,便将吾封印在此地数年。吾心生怨恨,故而异化伤人,实乃吾之本愿。” “你们人类修士,最是贪得无厌。” 应龙话锋一转,满意道:“不过,你这个小儿,吾很喜欢。” 应龙的话音刚落,林知聿便感觉自己置身于一片无声的世界。 还是在那个石洞中,可身后也不见了贺书的身影。 林知聿忍不住问道:“应龙前辈,这是?” 应龙并未回答,只道:“吾的怨念已散,也已是黔驴技穷,应魂归天地了。不过,吾与你有一缘……” 下一秒,一束光点自应龙身上弹入林知聿的眉心,闪了闪后,便消隐不见。 林知聿只感觉到一股热意自额中散开,片刻后,又恢复如初。 林知聿不解道:“前辈,这是何意?” 应龙意味深长道:“这是吾留给你的,算是对你的报答。” “……这方世界在渐渐走向衰亡,你才是那个变数……有朝一日……” 方才还清晰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遥远极了,林知聿想要听清应龙最后那句话说了什么,身后猛然砸上来一个重重的躯体。 是贺书。 林知聿连忙扶住他。 此时耳边又能听到其他的声音了。 贺书本就有伤,方才还渡了灵力给他。 想到贺书身上的伤,林知聿忍不住问向应龙:“前辈,我的朋友受了灼伤,可有医治的方法?” 应龙缓缓地点了点头。 它教给了林知聿治疗的法子。 这会儿,它的身形又小了一半,神魂几乎变得透明起来。 “唉。” 在一声重重的叹息声后,它彻底消散了。 孟舒鹤咳了一声,将林知聿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他面色惨白,眼上的白绫方才早在去找他的水中便丢了。 林知聿只看了一眼他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的眼眶,便移开了视线,什么也没说。 孟舒鹤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他不顾疼痛,猛地滚到一边,偏着头,声线发着颤:“别看我。” 很重的语气,似乎只要林知聿敢看他,他便立马翻脸。 林知聿去拉他,根本拉不动。 只得无奈道:“不看你,我给你治伤。” “洞中的动静恐会引来城主府的人,我们得尽快离开。我可背不动你,要么让我治伤,要么我一个人离开。” 孟舒鹤身形动了动。 他挪到林知聿身边,只是脸仍执拗地转到一边,露出凌厉的下颌线。 林知聿扒开他的上衣,将粘液涂在了他的伤口处。 孟舒鹤还想挣扎,大概又怕林知聿看到他未带白绫的样子,身体绷得很紧,如同一张拉满了的弓。 身上的灼伤减轻了许多,伤口也在自主愈合。 孟舒鹤闻着药膏的味道不对,很是嫌弃,僵硬地问道:“你给我涂的,是什么?” 林知聿看了他一眼。 给他治伤的粘液,乃是应龙的口涎,要是被他知道,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反应。 林知聿不想多事,含糊其辞:“唔……反正是不会留疤的好东西。” 好不容易将他身上的伤口都处理了,趁着孟舒鹤低头整理衣衫的时候,林知聿从衣摆裁下一缕布条,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覆在了他的眼上,在他脑后随意地系了系:“行了,快走吧。” 这次贺书不知在想什么,垂着头,没有挣扎。 两人快速出了石洞。 远远地便看见禁地入口处多起来的人影。 想来是城主府已经察觉到了异常,正要进来。 他们便小心地躲在暗处。 与进来搜查的护卫擦肩而过后,林知聿又召唤来了青狮,在附近好一番折腾,两人终于找到机会出了禁地。 还没来得及放松,他们便发觉身后有人追了上来。 似乎是城主府上的大能。 要是被缠上了,想脱身可就难了。 就在这时,一道矫健的黑影出现,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林知聿,便将身后追来的大能引去了别处。 林知聿还要赶回明月楼。 孟舒鹤一直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到了一个巷口突然开口道:“阿玉,我腿有些疼,你能扶着我吗?” 林知聿又折回去扶他。 贺书要是被抓了,说不定自己最后也难逃关系。 林知聿的手还没扶上去,中间便被第三人的大手截胡了。 身着黑衣的人拽着孟舒鹤,猛地将他甩到巷子里。 孟舒鹤的背重重地撞在墙上,喉中溢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哼。 月光照在巷口黑衣人的脸上,光影分割,是压抑不住的戾气。 孟舒鹤低低地笑了:“是你。” 云别表情很冷:“装什么?你不是早就看到我了么。” 第131章 揭穿身份 “腿疼?怎么不疼死你。” 云别的视线扫到孟舒鹤眼上覆盖着的那条熟悉的布料,眸色一沉,伸手便要抢回来。 那分明是哥哥身上的东西。 他凭什么留下。 还未触及,便被林知聿拦了下来。 林知聿还记得在地洞中,贺书在他面前极力隐藏自己时隐忍难堪的样子,对云别解释道:“他眼睛有伤,不便见人……” 孟舒鹤缓缓地抬起头,他的神识中,只能“看到”挡在他身前林知聿模糊的身形。 云别的脸色很不好看,几乎要气笑了。 你就这么关心他吗? 云别忍不住想大声质问林知聿。 他看见孟舒鹤躲在林知聿的身后,嘴角渐渐舒缓,心情很好的样子。 给那家伙得意坏了吧? 云别更是怒火中烧,心中仿佛沸成了一锅愤怒的毒汁,将他整个人从头到尾都浸透了。 ……不对!自己越是失态,那不是正好遂了他的意?反倒给了那人在哥哥面前卖弄自己的机会。 云别收回手,身上刺人的攻击性在霎那间褪了个一干二净。 他不动声色地将林知聿拉到自己的范围。 他们才是一起的。 他微微俯下身,在林知聿耳边说道:“哥哥,你这样关心他。可是他呢?他隐瞒身份接近你,说是没有异心,我是不相信的。” 看见孟舒鹤脸色一僵,云别心中升起一丝报复的快感。 “我说的对吗?我们是该叫你孟舒鹤,还是唤你一声魔尊尊主?” 空气沉默了几瞬。 孟舒鹤大可以轻飘飘地否认,反正用不了多久,他就会离开天邕城,无人会将贺书这个名字和魔尊尊主联系在一起。 但最终他却没有反驳。 此情此景,孟舒鹤此时心中倒生出了一丝别样的渴望,若是他能看见就好了,便能亲眼看看那个人此时是什么表情。 是愤怒于他的欺骗,还是震惊他的身份? 可惜,什么都没有。 林知聿将装着地心莲的锦带拿了出来,方才路上匆忙,没有机会拿给他:“东西给你。” 听得林知聿平静的语气,孟舒鹤眉头微皱,莫名有些不甘:“你一点也不意外?” 林知聿淡淡道:“我早猜到你不是平秋山弟子,我也对你隐瞒了身份,彼此彼此。” “我早说过的,彼此不越界,你的身份和秘密我无意探寻,今后也不会对别人说起你的事。” 孟舒鹤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什么。 他面前的林知聿却微微变了脸色。 林知聿在离开明月楼时,在房间周围留下了一缕气息,若是有人来,他便会感应到。 林知聿意识到不能再继续耽搁了,他匆匆丢下一句“尊主就此别过”,便拉着云别离开了。 孟舒鹤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相携离开的背影。 他不由得抚上眼上的布料,相比于他之前用惯了的那条白绫,触感厚重又粗糙。 头顶的圆月暂时被乌云遮住,巷子里一片漆黑,哪怕他此时将布条扯下来,也无人会看到他可怕的样子。 布条上仍带着那人身上淡淡的气息,或许再过几天,便会散得一干二净。 孟舒鹤想要扔下,犹豫了许久,最终又紧紧地攥在手心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对于那人知晓他身份时的那份平静,自己为何会有微妙的违和感。 或者说是不甘也不为过。 因为那人不在乎。 不在乎他是谁,所以是谁都可以。 只有对于毫无关系之人,才会不在意对方的欺骗和伪装。 所以他……对那个叫云别的男人,也是这般吗? …… 明月楼中。 单万雄还在与众人举杯共饮,接受着许多人的恭维,正值热闹。却听得护卫来报,说是御兽门的青狮又跑了出来,先是到后山禁地入口处作乱,又一路往城主府的方向而去。 单万雄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他吩咐人去阻止青狮,转头刚要去找御兽门长老质问,却得知公孙长老今晚的酒宴并没有来。 这么巧。 不知是看不起他这酒宴,还是借机要去做别的事。 毕竟白日里公孙长老亲口说那青狮只有他能驱使。 哪知还没坐一会,又听得护卫来报,禁地中传出异响,似乎是有人进去了。 单万雄脸色大变,这下彻底坐不住了。 禁地里面的东西,是断然不可让外人知晓。 他留下单廷舟在明月楼稳住其他人,带人便匆匆赶去了后山禁地。 纪尘沉默地看着来去的城主府护卫,眼中闪过一道暗光。在单廷舟安抚完众人回来后,状似无意地提道:“这么久了,林师兄的酒也该醒了。却无声无息,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单廷舟也没多想,接了一句:“没醒是因为他酒量差呗。” 纪尘咬了咬嘴唇:“要不我们去看看林师兄吧。” 他刚一说完,转头便看见顾景之正用一道探究的目光看向他。 被这样注视着,纪尘心中无端生出一股尖锐的怒气。 在林知聿离开后,江奕也曾这样看着他。 烦死了。 纪尘笑了笑:“我也是关心林师兄。大师兄,你不是暗地里一直在打听林师兄的消息吗?怎么如今看见林师兄,还没有我关心他?” 顾景之一愣。 在纪尘的提议下,几人最后决定去看看林知聿的情况。 到了房间门口,一直沉默的宋越游犹豫道:“林……他醉得有些厉害,说不定还在休息,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搅的好。” 几人也能感觉到房间里有一道舒缓的气息,似在休憩。 单廷舟:“也是……白跑一趟,等他睡吧。我还得回去,还有一大堆事呢?真伤脑筋。” “房间里没人。” 这时,纪尘听得脑海里传来系统的声音。 眼看着单廷舟几人要离开,纪尘也顾不得许多,他轻轻叩了叩门:“林师兄?你醒了吗?” “小尘,别这样。”顾景之拦住他,“你想做什么?” 你该去问问林知聿想要做什么?他根本就不在房间里,都是障眼法。说不定青狮闹出来的事就是他做的。 这些话,纪尘当然不可能说出来。 系统说过,现在暂时还不能将他暴露出来。 纪尘看了顾景之一眼,“大师兄,我们在门口说话的声音这样大,林师兄竟然都没有醒来,你说,他是不是不在里面啊?” 顾景之没有说话。 倒是一旁的宋越游忍不住反驳道:“怎么可能,他不在房间里休息,会去哪里。” “谁知道呢?”纪尘将手放在门口,往前一推,“那就亲眼看看他在不在好了。” ———— “吱呀”一声。 门被推开了。 房间内点着香炉,薄烟袅袅,显得格外安静。 床幔被拉了下来,挡得严严实实,叫人一时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一旁的窗户大开着,吹进来的夜风冲淡了房中沉香的味道。 纪尘往床边走去。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床上躺着的,应该只是一个用来伪装身份的假人。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掀开床幔,好叫所有人都看看,林知聿借机参加城主的酒宴,却暗地里脱身,不知道去做了什么勾当。 突然,纪尘的嘴角一下子僵住了。 他站在最前面,自然能很清楚地看见床幔动了动,接着,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探了出来,轻轻地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冰冷艳丽的脸庞,那画面极具视觉冲击。 林知聿抬眸扫过一圈众人,最后落在纪尘的身上,冷冷道:“不得我的允许便推门而入,是为无礼。怎么?你们之中就没有一个守礼节的人吗?” 几人听完神色微变。 纪尘的脸更是一阵红一阵白,林知聿的这番话犹如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纪尘扯出一个笑:“林师兄,我们也是担心你,外面发生了事,你又许久没有回应……” “难道不是觉得我不在房间里,想要出其不意,抓贼抓赃?” “林师兄,你误会了……” 林知聿打断他:“谁是你的师兄?我和你们拂光殿的人早就没有了关系。” 他语气中的不耐让纪尘身后的顾景之也为之一震,他沉默地握紧了手中的剑,目光复杂。 单廷舟一会看看纪尘,一会看看林知聿。 他觉得林知聿有些咄咄逼人了。 “你人怎么这样?小尘也是担心你,你不领情就算了,还这么凶做什么?” 被林知聿扫了一眼,单廷舟的声音越来越小。 说起来本来就是他们理亏,真要论起来倒显得他这个东道主没有礼数了。 单廷舟换了一副嬉笑的表情:“好了好了,给你道歉,好不好?是我们打扰了你休息,是我们不对……” 看单廷舟也这样,纪尘心中一沉。 林知聿似笑非笑:“是你擅自带头开的门?” 单廷舟:“不、不是。” 纪尘他何曾听不出林知聿的意思,身边的几道目光也都在注视着他。 他不甘地抿了抿唇:“失礼了,林道友……是我不对,不该来打扰你。” 林知聿面无表情地下着逐客令:“出去,我还要休息。” 另外三人都在往门外走。 林知聿看向站着一动不动的顾景之:“你又想做什么?” 顾景之喉间一紧。 为什么一对上他,林知聿就总是这种不耐的语气。 “林知聿,我们谈谈。” 顾景之刚要继续,耳边忽然听得床幔后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出手一下子猛地将所有的床幔都掀了起来。 林知聿身后的被子动了动,一道修长的身形缓缓起身。他的发丝睡得有些凌乱,眼中还带着刚醒的慵懒。 云别曲起一条腿,手腕随意地搭在上面,面露惊讶道:“哎呀!都看着我做什么?” 刚到门口的三人听到动静,齐齐回过头。 惊疑、震惊、恍惚…… 林知聿竟然在被窝里藏了男人! 顾景之反应极大,他咬紧了牙,气得发抖:“他怎么会在你的床上?” 难怪不给他们开门,难怪要急着赶他们所有人走。 在他们进来之前,林知聿和他又在做什么呢?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管好自己。” 顾景之闭了闭眼,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怒气:“你让他离开,我有话和你说。” “顾景之,你不觉得你很烦吗?” “自以为是,自作主张,你凭什么觉得我想和你谈。” 一番话说得顾景之脸色大变。 恰逢林知聿身边的男人懒懒地瞥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在顾景之的眼中,无异于挑衅,让他脑海中的某根弦瞬间崩断。 “你何故这样对我?”顾景之神情激动,清俊的面容显出几分狰狞。 可不可笑? 顾景之有什么资格质问他? 林知聿手中挥出一道灵力,挡在顾景之的面前:“出去,否则别怪我动手。” … 终于都离开了。 房间里又恢复了宁静。 林知聿听见身后一声响。 原来是云别顺势又往床上倒了下去,双手手枕在脑后,怔怔地看着头顶。 他身上方才那股张扬邪性的气息荡然无存。 见林知聿看过来,云别沉默地侧过身,将被子盖回来,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林知聿很少能见到云别这般情绪低落的样子。 “你在生气?” “嗯。” 良久,云别闷闷道:“哥哥知道,我在气什么吗?” 林知聿绞尽脑汁。 “是因为我刚才帮了孟舒鹤?” “……这个也算。” 林知聿继续猜。 “是因为我被城主府的大能追,逼得你不得不出来帮我?” “还是因为刚才没拦住顾景之,让他们看见了你?” 听着林知聿说了半天,都没说到重要的地方。 云别幽幽地叹了口气。 “之前从品仙阁出来,我就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你不愿意说,那我便不问。我在路上听说了城主府禁地的事,便猜到和你有关……” “哥哥还不懂吗?我生气的是,那样危险的地方,哥哥就这样一个人去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是根本就不信任我,还是觉得,对不对我说,根本就是无所谓?” 他承认自己就是在钻牛角尖。 之前在品仙阁,顾景之对他说的那番疯话,他知道有挑拨离间之嫌,但说到底,他还是在意了。 是的。 很在意。 第132章 睚眦必报 林知聿惊讶:“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难怪从品仙阁回来后,林知聿总感觉云别看起来像是有什么心事,转头看他时,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知道你的性子,若是知晓我要去禁地,定会陪着我一道涉险。你白日里要比赛,我不想再分去你的精力。”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可是我愿意,别说精力了,什么都可以。”云别小声道:“如果事事都与我这般生分计较,那你还不如一刀给我个痛快。” 云别翻身回来。 林知聿撑在被子上面的手臂一下子失力,被他掀倒在了床上。 林知聿忍不住去推他。 被林知聿碰到肩膀,云别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怎么了,受伤了吗?” “被御兽门那老家伙打了一掌,不过已经无碍了。” “是白天的时候?” 云别摇了摇头。 他俯身凝视着林知聿的瞳孔,是一种很纯净的透亮,将他的样子倒映其中。 哥哥看见的,从来都是他伪装的纯良又无害的样子,若是知晓了他的本来面目其实不堪极了,又会作何反应呢? 一想到这,他又是兴奋又是惴惴不安。 “不是白天。是在哥哥去酒宴之后,我说有事,却是去找了御兽门的人。我埋伏了御兽门的长老,重伤了他。” “至于那名害哥哥的弟子,我在他治伤的药粉里面加了东西,此后他的伤口只会愈合又腐烂,反反复复,生不如死。” 他不放过林知聿的任何表情,见林知聿没说话,低笑几声,企图通过用笑容来掩饰自己的失落:“哥哥,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人,和哥哥认识的人相比,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恶毒,我睚眦必报,斤斤计较……” 林知聿知道他为什么会回头去找御兽门的麻烦。 就像曾经在地宫中,云别原可以事不关己地抽身离开,却还是回来帮了他。 林知聿嘴角勾起一抹很小的弧度:“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不过巧了,说起来,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做好人太麻烦了,还是做个祸害吧。” 身下的人眉目如画,慵懒随意,一颦一笑都让人移不开眼。 云别黑眸沉沉,他的喉间泛着痒意。 “那你不如来祸害我吧。” 脱口而出后,他整个人都愣住了,耳尖也变得燥热极了。 “嗯?”林知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抵住了他的腿。 待反应过来,林知聿的表情空白了几秒。 犹豫几次,都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你……” 云别俊美的脸上也有些窘迫,额头冒着细汗,他的吐息很沉也很热,近在咫尺。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哥哥是不是忘了,我怎么说,也是个正常男人啊。” 林知聿只是想告诉他,是不是有些不合时宜。 分明上一刻他们还在说别的事。 他深邃的眉眼在此时显出极强的压迫感,将床榻这方空间的气息都在不断地压缩,厚重地让人喘不过气来。 林知聿赶紧从他身下翻出来。 “哥哥这是不管我了,要丢下我一个人走?”他低沉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可怜。 听得身后重重喘了一声,林知聿的脸也红了。 “我先出去了,房间留给你,你自己想想办法。” 第133章 比赛 城主府出了大事。 短短一日的功夫,天邕城上下很快便传遍了。 据说是后山禁地被人闯了进去,好像还少了东西,城主府出动几位修士大能都未能抓住那名擅闯的人。 城主大怒,将捉住的青狮押到御兽门面前讨要说法。 直言青狮出现在后山禁地,绝对和御兽门的人脱不了关系。 御兽门长老也是一阵头疼。门中弟子伤重不愈,青狮不知因何缘由又跑出去作乱了。他直觉禁地之事定然是他人栽赃嫁祸,那日与他们起争执的那名散修嫌疑最大——却被告知那名散修在出事当晚,一直待在明月楼。 两边各执一词,一番对峙下来后,不欢而散。 此后的比赛,连着几天,单万雄都未曾露面。 渐渐的城中便有传言,说是单氏先祖将一条真龙囚于禁地,让其庇佑赐福于族人子孙万代,单氏便是靠着真龙的气运长盛不衰。 说法真真假假,甚至有人还回忆起曾在城主府的后山附近,听到过龙吟。 很快,便到了此次宗门大比的弟子决赛。 排名最靠前的,便是顾景之和云别的名字。比赛之前,便有不少人猜测,这第一的称号最后会落在谁的头上。 顾景之盛名在外,修为浑厚,实力有目共睹。反观云别,也是此次大比才在众人面前亮了眼,是匹黑马,但功法诡谲,总是出其不意,让人捉摸不透。 这样的不确定,让大多数人更看好顾景之。 林知聿刚进宣武场,便看见几个小修士,蹲在一旁的空地上,两边各自举着一个小人偶,一个握剑,一个扎了马尾,像模像样地厮杀起来。 “看我君予剑的厉害!” 有高马尾的人偶被一剑穿心,摇摇晃晃地倒下了:“我败了,好不甘心……顾仙师,果然名不虚传。” 小修士们演得津津有味,忽听得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几人一齐抬头,同时看呆了。 好、好好看的人。 “不对哦。”林知聿俯身,细长白皙的手指拈起那个倒地的人偶,将拿剑的人偶一脚踢远,不顾旁边呆愣的几人,满意地拍了拍手,“好了,这个结果才对嘛。” 小修士们纷纷脸红着点头应和。 路过林知聿身后的人,脚步一顿。 顾景之定定地看着地上的人偶,面容阴郁。 他一步步往台上走去,毫不掩饰眼底的杀意。顾景之看向对面的男人,在这一瞬间,他仿佛觉得对方和那个被一剑穿心的人偶重合了,可怜地死在了他的剑下。 云别觉察出了顾景之的不对劲,忍不住皱眉。他手中的短刃变成了长剑,剑锋上映照出顾景之略显癫狂的眼神。 他能看出顾景之对哥哥那份扭曲的心思,自然也知晓顾景之此时怕是恨不得将他除之而后快。 果然,比赛一开始,顾景之如同离弦的箭猛地朝他袭来,不留退路,招招致命。 众人只看得台上一阵眼花缭乱的剑影。 凌厉的罡风向四周震荡开来,将一些修为较低的修士掀得几乎站立不稳。 两人的剑锋又一次撞在了一起,四目相对。 打到这个程度,两人的心中此时已经不光光只是为了赢了。 顾景之眼中闪动着疯狂:“如果你从没有出现就好了,你为什么一定要围在他身边!” 没有云别,林知聿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没有我,哥哥也不会看你一眼。”云别冷笑一声,一针见血道:“你自负又自私,心思不纯,瞻前顾后,端着身份,却一心只想着把他身边的人都赶走。” 顾景之:“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云别:“是你从一开始就没抓住的,那就不要怪后面来的人。” 这句话,无疑将顾景之心中那个一直竭力想逃避的答案给翻了出来。 他震怒又难堪。 顾景之:“你知道什么?他当年上仙山,第一个想要依赖的人,便是我。” 云别忍不住皱眉。 正是这短暂的恍惚,顾景之的君予剑已经逼到了眼前。 云别徒手接下了剑锋,君予剑便半分也靠近不得。 但凌厉的剑气将他的手心划得皮开肉绽,云别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靠近顾景之,一个侧身狠狠将手中的剑送进了顾景之的肩膀。 “那又如何?以后只会由我陪在他身边。” 说完,他碾在顾景之的伤处,狠狠将他震开。 顾景之稳定了身形,已经出了划定的白线之外,他捂着流血不止的伤口,君予剑也被踢到了他的面前。 一声震天响的鼓声——“和光枫山,云别胜。” 尘埃落定。 顾景之怔怔地看着地面。 他一下子感觉不到疼痛,胸口处像是破开了一个口子,一种近乎绝望的荒芜感,搅动拉扯着他的身体和灵魂。 不知是因为输了比赛,还是因为最后听到的那句话。 耳边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 不知怎么的,他的视线一下子就精准的落到了台下人群中林知聿的身上。 捧着另一个男人的手,那神情像在担忧他的伤势,又像在责怪他的横冲直撞。 他觉得刺眼极了。 肩膀处流出的鲜血已经在他的身下聚成了一个小水洼。 他看见那滩鲜血往外长出密密麻麻的红线,接着蠕动着将整个台子铺满,然后又继续蚕食地面、天空…… “你有什么错呢?是林知聿先闯入你的世界,现在他想抽身离开,和别人牵扯上关系,那是他天生薄情冷漠。他有别的人要关心,哪怕是现在你看他何曾看过你一眼?他在意薛桐,在意外人,却独独不在意你们。”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他被人蛊惑了。若是他一无所有,他还是那个乖巧听话的师弟,会一直跟在你身后。” “可是……他会继续恨我。” “恨?恨才会长久。你讨好他,只会让他觉得你是一只无足轻重的狗。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让他觉得,你在祈求他的回头,是你助长了他的自大和得意。将他留在身边的方式有很多……杀了他在乎的人,他会痛,才会看你。” “将他融入你的骨血……” “等他美丽的外表变成一块腐肉,所有人就会远离他,那个时候,他就会知道,只有你才会一直伴其左右。” 第134章 归元大秘境 为期七日的比赛终于落下了帷幕。 云别当之无愧,成为了此次大比的榜首。 击败了顾景之,可以说是一战成名。 不少宗门动了心思,纷纷抛出橄榄枝,想将他纳入到自己的阵营。但云别的态度始终都淡淡的,不为所动,那些人便以为他是忠于他背后和光枫山的何氏。 单万雄依言将那块天阶玄霜石给了他。 何啸行一得到这个消息,便马不停蹄地找到了云别。 何啸行理直气壮地向他讨要:“你还算有点本事……好了,把玄霜石给我。” 那块天阶玄霜石在云别的手中被他漫不经心地抛上抛下,被阳光映射得愈发纯净耀眼。 何啸行看得一阵眼热,只恨不得立刻就吸收了以精进修为。 云别半掀开眼皮,似笑非笑道:“我有亲口说过要给你?” 何啸行明显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这是过河拆桥,顿时恼羞成怒道:“你明知这玄霜石对我有多重要,你还敢这样戏弄我,你就不怕我告诉我爹吗?” 云别嗤笑一声:“我给你们何氏赢回了名声,我拿点报酬,不过分吧?唔……其余的奖品我可是一点没拿,可是都留给你们何氏了。” “谁稀罕你不要的破烂?”何啸行气得咬牙。 “你不要?那我可全拿走了……何少主的口气真大,天邕城城主准备的东西,多少人想要还得不到,在你的口中竟然成了破烂。” 彼时他们还站在宣武场外面,周围还有来往的修士,听闻此言,纷纷朝何啸行投来复杂难言的目光。 何啸行一张脸黑如锅底,他压低了眉眼,阴恻恻道:“你当真不愿将玄霜石献给我?” 云别笑看着他,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何啸行看懂了他的强硬。 临走前,何啸行恶狠狠道:“……那就别怪何氏不客气了。” 等城中关于禁地的风声过去,林知聿便私下里带着半石山去了品仙阁。 路无尘像是早已等待他许久,今日看见林知聿真容,他愣了片刻,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挑眉道:“早知你长得这般美,我便不舍得让你去犯险了。” 他的坐姿大开大合,面容俊逸,又足够轻佻风流,端是一副游戏红尘的模样。 酒鬼口中不正经的话最多。 林知聿对他的话恍若未闻:“我今日来找你,是为了来履行我们之间的交易。” 路无尘点点头,笑眯眯道:“我知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禁地中可是还发生了其他事?” 若只是被盗取了禁地中的灵草,单万雄就不会连着好几日带着人在城内四处搜寻,大有不把天邕城翻个底朝天就不罢休的架势。 联想到天邕城中那些众多的传闻,路无尘好奇心更浓了,“唔……难道在禁地里真的有真龙存在?那东西我可能见过,早知道我就亲自进去了。” 林知聿把问题抛了回去:“你不是无所不知的吗?怎么还问我?” 路无尘挑眉道:“如果事事都如我所料,分毫不差,那我岂不是成了这大洲的主宰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何须再守着这品仙阁?” 林知聿不置可否。 不过被他这么一打岔,路无尘倒是没有继续问他关于禁地里的事了。 林知聿:“东西我已经取来了,我要的消息呢?” 路无尘笑了笑。 他用灵力在半空中划下几笔,看似毫无规则,最后又渐渐组成几个大字——桃花洞,无妄海。 没了? 林知聿皱起了眉。 无妄海他倒是知道,在大洲之南,最终奔涌汇集到南海。 无妄海上也同样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岛屿,不过海上终年迷雾,经久不散,难辨方向,一般去南边历练的修士,都不会去无妄海附近。 无人来打扰,倒是符合玄宝门隐世的特点。 林知聿问他:“桃花洞就在无妄海的某个岛屿之上么?” 路无尘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他只轻轻抬手,那些文字最后跳跃着化作一道符文,隐入了林知聿的掌心。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么多了……”他像是看穿了林知聿的心中所想,“可不要暗地里骂我是奸商哦,这道符文是我送给你的,可助你成功进入玄宝门,我对你可好?不过前提嘛……你得先找到那个地方。” 林知聿:“怎么看,这门生意好像都是我吃亏了。” 没想到路无尘还大大方方承认了:“可不是,谁叫你有求于我。” 林知聿要离开,路无尘不死心地邀请他同饮。 被拒绝后,他夸张地唉声叹气:“美酒易得,美人心可不易得。” …… 修士们开始陆陆续续离开天邕城。 这天,距离天邕城数十里之外的古浚荒地,突然震荡出一股极强大的灵力,撕裂着周围的空间。 如此异象引得无数修士前往查看。 这不看不知道。 古浚荒地灵力最汹涌的地方,竟被撕裂出一道巨大的入口。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于此,先去浅浅探路的修士去而复返,带出了让人震惊的消息。 入口所通之处,乃是归元大秘境。 距离上一次归元大秘境出现,已经过去了两百多年。它每次出现,都是在不同的地方,时而北时而南,所以无人能提前预知。 秘境中,毫不夸张的说,几乎遍地奇珍异宝。 功法机缘,灵石灵草……不计其数。 每每出现,便引得许多修士蜂拥而至。 不过……归元秘境中机缘颇多,但也凶险异常。曾有大能不以为意,便在在秘境中身死道消了。 下次秘境再出现,不知又是几百年后了,所以纵使凶险,还是有数不尽的修士前往。 林知聿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原打算离开天邕城后,便去往无妄海。眼下也只有往后搁置,等从归元大秘境中出来,再做打算。 林知聿与薛桐、云别说了自己的想法,两人也正有此意。 不过在进去之前,他们用灵石买下了许多符咒。 林知聿将自己这段时间炼化的丹药分给两人,因为修为的提升和手法熟练了,天璇炉中所出的高级丹药几乎翻了倍。 第135章 渡河 准备妥帖的第二日,林知聿与云别、薛桐结伴,赶去了古浚荒地。 在秘境的入口处,他们遇见了段海,一番交谈后,段海也加入了他们这个三人小队伍当中。 从他们进入秘境,约莫两个时辰后,便到了一处河边。 河岸边此时聚集了不少的修士。 一问才知道,横亘在他们面前的这条河颇为怪异,连鸿毛都难以浮起,好似那传说中的弱水河。 在林知聿他们到之前,已有几位大能御剑渡河而去了。 其余人不愿冒险,一部分人选择绕道而行,剩下的一部分人便暂时留在了岸边,想着渡河的对策。 林知聿往河面看去。 宽阔平静,一眼望不到头。 河水也深不见底,不知道下面会不会藏有什么凶险之物。 眼下最稳妥的方法,便是乘上飞舟渡河。 不知因何缘由,周围传来了一阵喧哗。原来是天邕城的那群世家,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结成了联盟。 他们也欲乘舟渡河,准备的飞舟奢华醒目,如此大的阵仗才引得周围人的连连惊叹。 几乎所有人都在看向天邕城的那群人,人群中,唯独有个年轻的男子,在偷偷地往林知聿的身上打量。被林知聿抓包后,他一点也不见慌张,反而笑着朝林知聿点头示意。 真是好生奇怪。 不过那人的目光倒是友善。 林知聿看了他好几眼。 总觉得看他的穿着气质,好似有些眼熟。 见无人注意,年轻男子慢慢踱步到林知聿的身边,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压低声音说道:“小友,你身犯桃花啊!” 林知聿:“……” 云别这时候也注意到了这个举止奇怪的男人,往哥哥身边凑,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 被云别警惕冰冷的目光看得后背一凉,男人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有意暂时离他们远了一些。 出现在林知聿身边的人,云别总免不了防备揣测一番。 他低下头与林知聿说着悄悄话:“哥哥,那个人是谁?他刚刚说了什么?” 林知聿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认识此人,说的也不过是一句囫囵的胡话。 云别松了口气。 林知聿也没有将那人放在心上。 搭讪他大概也是为了借助他们的飞舟渡河。 “喂!你们几个!”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林知聿的耳中。 他抬起头,便看见单廷舟带着几人正缓步朝他们走来。 看见林知聿几人身后准备的飞舟,单廷舟脸上的不屑毫不掩饰。 他对着林知聿说道:“要不要结盟,加入我们?” 在危机四伏的秘境中,结盟对于修士来说,有利也有有弊。 早在进入秘境之前,单万雄的人便找过他们,想来就是为了结盟一事,不过当时就被林知聿拒之门外了。 云别不喜单廷舟看向林知聿的目光,总透着一股不怀好意,他冷冷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单廷舟有些恼羞成怒,不知是不是那晚亲眼瞧见了林知聿与云别在房间里厮混,他对云别的敌意很大,仗着身后几名保护他的大能,扬声道:“又没问你。” 林知聿:“如果少城主是这种态度对人,那我们的确是没有结盟的必要,还请离开吧。” 云别:“听到没,赶紧滚。” 单廷舟脸色变得僵硬。 他放下身段来找林知聿,却被这样对待。 果真是一群不识好歹的人。 单廷舟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上了他身后的飞舟。 林知聿感觉到一股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他顺着看过去,单廷舟登上的那艘飞舟上,顾景之逆光而立,面向着他们这边,从头到尾都在观望。 林知聿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那人影像极了一尊冰冷阴郁的石像,目光落在林知聿的身上,宛若被毒蛇缠绕一般,黏腻又湿冷。 “各位——” 一声微弱讨好的声音拉回了林知聿的思绪。 是刚才接近他的那个年轻男子。 他紧张地搓了搓手,躬身作揖:“各位……能否行个方便,捎我一程到对岸去。” 林知聿暗暗观察了他片刻。 进入归元秘境的修士,大多是与人结伴,若是遇上凶险之事,也好脱困。这人明显是孤身一人进来闯荡的。 还真是够胆量。 林知聿问他:“你也看到了,我们刚惹了天邕城那伙人的不快,你还敢跟着我们一起,不怕惹火上身吗?” 他嘿嘿笑了两声:“不怕不怕,我胆儿大着呢。” 林知聿目光落在他衣衫上振翅欲飞的白鹤,脑海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你是无极观的人。” 难怪这人第一眼看着就如此眼熟。 年轻男子笑了笑:“一时忘了介绍……在下正是无极观中弟子,徐莫止。” 林知聿:“段吟竹,可是你的师弟?” 徐莫止神色一顿,看向林知聿的目光带了些深意:“阁下莫不就是林道友?” 林知聿点点头。 徐莫止:“我那个小师弟,自从回来后,多次在我们面前提及过你的名字。” 提到段吟竹,徐莫止的眼中浮现出一丝宠溺的笑:“小师弟说起他曾在化浮城中,交了几个好友,一道出生入死,收获颇丰,竟是让我这个师兄也好生羡慕……” 薛桐在旁边抗议道:“谁答应和他做朋友了。” 云别也有些别扭地别过脸:“……不熟。” 徐莫止见状,只无奈的笑了笑,并未反驳。 最后徐莫止也是与他们一道登上了飞舟。 大约是看出徐莫止没有什么其他的心思,云别对他的态度也缓和了许多。 徐莫止为人随和,不消片刻,便和热衷交友的段海也相谈甚欢。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到了河的对岸。 几人从飞舟上下来,徐莫止并未有与他们继续同行的打算,一番言谢之后,便决定与众人分道扬镳。 徐莫止离开前,对林知聿说道:“林小友,可否借一步说话。” 几人同时看向他。 林知聿点点头。 待走到一边那三人听不见的距离,徐莫止才缓缓说道:“方才我观察你许久,见你命宫阴暗,应是犯了桃花煞。” 林知聿看他认真的样子。 原来徐莫止方才与他说的那句“身犯桃花”不是在开玩笑。 “桃花煞是什么?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小友可愿相信在下?” 林知聿将信将疑地点头。 徐莫止咬破指尖,用自己的灵血写下了一道符印,递到了林知聿的面前:“其他的我不便多言……阁下于我们无极观有恩,这道符印是在下赠予小友的,只希望小友逢凶化吉……” 林知聿将符印收了起来。 听得徐莫止又叮嘱道:“万事小心,一切遵从本心。否则……这归元秘境,怕是会成为小友的埋骨之地。” 第136章 蜕皮 与徐莫止道别后。 他们四人便往秘境深处而去。 眼见着天色渐暗,入夜后的秘境中必定危机四伏,他们便准备找一处可以休憩的地方。 谁知当几人路过一棵巨树之下时,那树像是突然活过来一般,向他们伸出无数根藤蔓。那藤蔓上长着密密麻麻的尖刺,又灵活极了,怕是一不小心沾上身,便会被扎个千疮百孔。 林知聿猜测或许这树怪便是靠着这些藤蔓,汲取活物身上的血肉,化为己用,才会长得如此郁郁葱葱。 这树怪看起来花样多,但败在本体无法移动。 薛桐冲在最前面,扬言交给他来应付即可。 这些年,薛桐憋着一股子劲,又在南华仙尊的监督下,修为精进了许多。 靠近薛桐的那些藤蔓被尽数斩断,在树怪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薛桐又以火攻之。冲天的火光中,树怪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嚎叫,似人似兽的声音,听在耳中,让人毛骨悚然。 薛桐刚才被那藤蔓扎了几下,用雷爆符将树怪连根拔起,这才解气。 “师兄,你过来看看。”薛桐收拾完树怪,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喊他。 林知聿走过去。 树根的地方,塌陷下去一个黑黝黝的深坑。泥土松动,隐约能看见一些白骨,有兽类的,也有人的腿骨和头骨。 想来这些白骨都是拜树怪所赐。 树怪倒下去后,还砸塌了后方的一个洞窟。 林知聿过去的时候,云别垂着头,正看得出神。 林知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截蜕下来的蛇皮,另一部分,则被泥土石头掩埋。 光看那半截蛇皮,足有两人合抱粗的样子,这怕是一条巨蛇。 而且看样子,像是刚蜕下来没多久。 林知聿看他神色有异,甚少能见到云别这般不自控的样子,问道:“怎么了?” 云别目光直直地看着地上的蛇皮,他掩着鼻,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没什么,只是觉得这蛇皮上残留的味道有点熟悉。” 像是那个老家伙身上的气息。 林知聿能闻到空气中,除了泥土的气息,隐约还有蛇类身上的那种独有的腥气。 他用神识扫了扫,被掩埋的洞窟中没有活物的气息。想来是这条巨蛇在秘境开启之时,就感觉到了异常,受惊离开了这里。 云别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又很快驱散了。 不可能…… 那个老畜生早已经死了,被碾成了肉泥,连灵体都不剩了,又怎么可能出现在秘境中。 他面无表情地抬手,直到地上的蛇皮化作了灰烬,空气中再也闻不到那种令人作呕的气息,云别眼中的戾气才慢慢褪去。 但方才接触到那股气息时,云别身体中忍不住一阵气血翻涌,胸口处又开始泛着密密麻麻的疼痛,针扎一般。 ……又发作了么? 他心中冷笑一声。 他强压下去,怕被林知聿看出来,云别笑容如常:“大概是我想多了……哥哥,我们走吧。” 几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周围又恢复了宁静。 要不是那一地翻腾的泥土,怕是看不出此处之前经历过异常恶战。 不知过了多久,草堆中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黑色的鳞片泛着冷光,正缓慢地滑行着,压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嘶嘶嘶。” 混杂着一个男人的声音,苍老浑浊,格外失真,他缓缓地开口,透出一股疯狂和激动:“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柔儿,再等等,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我原以为他只是一个没用的残魂,没想到到头来竟然有派上用场的一天……再加上那个人……真是妙极……天意啊。” 他疯狂的笑声在寂静的四周显得格外的刺耳。 …… 在天幕完全暗下来之前,林知聿几人终于找到了一个绝佳的休息之所。 是一个石室。 应是之前来的修士凿筑而成。 可未等他们进去,便感觉到了石室外面的结界。 原来是早有修士占下了这里。 里面有人出来,是青隐门的人,他将他们上下打量了一番,神情倨傲:“石室里面已经容不下你们了,几位还是重新找栖身之所吧。” 林知聿往里面看了一眼,石室内很宽敞,青隐门的弟子三五成群地围了几个火堆,仍有大片空余的地方。 林知聿缓缓道:“还请道友行个方便,这人多起来,夜里有什么异常,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那人闻言,看向他们的目光变得嫌弃起来,“我看是你们的目的是青隐门的庇护吧?若真有危险,怕不是会拖我们的后腿。再说了,我们凭什么相信你,放你们进来,保不齐你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你!”薛桐被那人的态度给气个正着,气呼呼道:“拖后腿的指不定是谁呢?” 在他们说话的期间,又有几波其他宗门的修士赶来,想要进洞去,但都被一一拒之门外。 “总要有个先来后到吧,是我们青隐门先发现这个石室的。” “那……石室那么大,你们霸着不让其他人进去,羞不羞啊。” 一群人吵做一团。 更有修士就要动手去破坏洞口的结界。 林知聿他们被挤到了最外面,刚要离开这个是非地。 薛桐注意到林知聿和云别两人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他和段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两人对视一眼。 薛桐问:“怎么了?” 此时的天幕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月光被云层挡住,显得黯淡极了。 又起了雾。 连树影都看不真切。 突然,薛桐瞳孔微缩,他感觉自己身上的汗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 此时,也有其他修士察觉到了不对劲。 在雾色的遮掩下,周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向他们靠近,空气中腐臭的味道也变得越来越浓。 有修士手指着一个方向,双眼惊恐:“你们看,那些是什么东西。” 不止那一个方向。 四面八方都出现了人影,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重重叠叠地靠在一起,或扭曲,或佝偻,张牙舞爪地一晃一晃,显得诡异极了。 一声类似野兽的嚎叫打破了夜空的宁静。 接着,那些东西朝着他们蜂拥而至。 第137章 鬼书生 是阴鬼! 密密麻麻的阴鬼。 一些灵体游荡于世间,因为执念经久不散,若是受到极阴之地的滋养,便会化作啖肉饮血的阴鬼。 它们没有理智,只是本能驱使着它们去撕咬血肉。 而他们这一群身负灵力的修士,于阴鬼而言,简直是大补之物。 一些人何曾见过这番景象,被吓得魂不附体,想起身后的石室,央求起青隐门的人,“救命!让我们进去吧……” 而青隐门的人见外面的情形,更不可能放他们进去了:“都滚开!别把阴鬼引过来了。” 有人恶狠狠骂了一句,怒而劈向了石室上的结界,震得洞口轰轰直响:“既然这样,那大家都别活了。” 此时已经有数十只阴鬼扑到了他们近前,张口便咬。 “小心!别被它们咬了或者抓伤!”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林知聿面容凝重,手起刀落,顿时几个狰狞的头颅便飞了出去。 阴鬼修为低,若只对付几个,于他们而言,简直是绰绰有余。 但偏偏今夜袭击他们的阴鬼数不胜数,一眼看过去,全是密集的人头。照这样打下去,他们的灵力和体力总有耗尽的时候。 四人背靠在一起。 段海道:“怎么办?阴鬼的数量太多了。” “为今之计,只有跑了。”林知聿沉声道:“这附近应有一块阴地,这些阴鬼不会离开阴地太远,等跑出这一片,我们应当就安全了。” 他们打定主意,便从众多阴鬼中清出一条路,迅速离开。 其他修士见状,也纷纷跟了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在他们身后穷追不舍的阴鬼停了下来,朝着众人嘶吼着,却不再靠近。 段海小声道:“莫不是,我们已经跑出了阴地的范围。” 林知聿摇了摇头,是因为他不确定。 他总觉得,阴鬼们躁动不安的样子,完全像是有什么让它们忌惮臣服的东西,让它们不得不停下来…… 林知聿回过神来,突然发现那些阴鬼慢慢安静了下来,在夜雾中,几乎和树影融为一体。 突然的寂静中,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便显得格外明显。 周围的空气更冷了,在场的人几乎都能感觉到一阵极强的威压,阴冷得直钻入他们身上的每一个毛孔。 雾气中,那些阴鬼的身影渐渐瑟缩隐藏,而那一人一马的身形却渐渐明晰。 那是一匹高大的黑马,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那马背上的人—— 林知聿看过去。 是一个做凡尘书生打扮的男人,眼中无神。毫无血色、青灰的面容上萦绕着浓重的腐朽和死亡的气息。 他的身上,更是阴气冲天。 看那些害怕得不敢上前的阴鬼的样子,林知聿猜测马上这位或许是它们中的鬼王? 林知聿心中一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林知聿的视线落在了他手中一晃一晃的东西,仔细一看,顿时头皮一紧。 那分明是几颗人头,脸上还保持着惊恐的表情。 面容有几分眼熟。 林知聿辨认一番,才发现竟然是青隐门的人。 方才青隐门的人并没有跟着他们离开。 看断口处撕裂得不完整的样子,分明是被抓着头发活生生从脖子上拽下来的。 鬼书生随手将那几个人头一扬,落入了藏在阴影中的阴鬼的手中,一阵急促的哄抢声后,又是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有修士经过方才的一番恶战后,早已精疲力竭,濒临崩溃,如今又见到这番情景,甚至还未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他惨叫一声,抬腿便跑。 而雾中觊觎等候多时的东西飞了出来,拦在那名修士的跟前。 是一支约莫七尺的墨笔,粗且长。 笔尖的部分,是一团漆黑的浓雾,在不停蠕动着。 变故就在瞬间。 黑雾中,窜出一条人头蠕,张开大口,猛地一下子咬住了那名修士的头颅。 一阵“咕咚咕咚”的声音,那人头蠕竟直接将那人吞了下去。 墨笔像是有了意识,它食髓知味,贪婪地转向其他的修士。 林知聿现在知道那些阴鬼为什么不敢上前来了,原来是要把他们留给鬼书生来享用。 这时候,鬼书生也驾着马,猛地朝着他们冲来。 准确的说,是朝着云别的方向。 林知聿暂时还来不及细想,他离得最近,手中的大刀已经砍向了黑马前肢。 鬼书生一跃而起,面无表情地转向林知聿,猛地扑向他。 鬼书生伸出青灰的手,指甲锋利尖锐,泛着浓郁的死气。 云别的长剑挡在林知聿的眼前,鬼书生此举,直接震得云别连带着他身后的林知聿一齐飞出去数米远。 好大的力气! 简直如有神助。 林知聿与云别对视一眼。 旁边有修士看出了端倪,这鬼书生的修为,高深莫测,若是想要从他手下逃脱,不太容易。但是他的目的,好像是那个扎着马尾的男人。 几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其中一人立马冲着鬼书生表明决心:“尊者,我们替您抓住他,只求您放过我们……” 全然不念及方才是因为林知聿几人在前面清出一条路,他们才得以脱身。 “好啊你们!真是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薛桐恶狠狠道。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死一个人,总好过大家都去死,我不信你没这么想过。” 那几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还企图煽动其他的修士,“冤有头债有主,说不定这群阴鬼也是那个人引来的。用他一人换大家相安无事,有何不可?” 鬼书生不置可否,只直直地看着云别的方向,仿佛其余人在他眼中如同蚂蚁一般无足轻重。 那几人便来到林知聿三人身前,拖住他们。 林知聿脸色一沉。 他给薛桐和段海做了手势,“……这几人交给我。” 脑后传来一阵风声,他侧过身,从身后窜来的人头蠕便一下子咬住了林知聿对面的人。 人头蠕可不管那人现在是站在哪一边的,很快又整个吞了下去。 剩下的几人见状,脸色大变,顿时犹豫起来。帮着鬼书生抓住了那个男人以后,鬼书生照样不放过他们怎么办? 毕竟看那鬼书生也不像是能谈条件的样子。 可事到如今,也只有赌一赌了。 林知聿冷笑一声。 几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什么东西缚住了手脚。 林知聿将几人往鬼书生的眼前一推,他跃上身后的飞舟,趁着空隙将手伸向云别:“拉住我。” 那几人满脸惊恐的在鬼书生的手中化作了碎肉。 人头蠕贪婪地舔舐地上的碎肉。 血雾散尽,等鬼书生再看向眼前的时候,林知聿一行人,以及其他的修士,早在那番掩护下遁走了。 只是—— 鬼书生咧嘴,直接咧到了耳后根,像是在无声的笑。发白的皮肉外翻,看上去像是把整张脸分成了两半,密密麻麻的阴虫在外翻的白肉中蠕动着。 他能看见空气中,那个男人逃遁而去的气息的方向。 好想要那具身体。 吃了他!吃了他! 第138章 阴魂不散 他们的飞舟传送了好几次,已经飞出去很远。 刚准备喘口气,一股阴冷的气息裹挟着刺骨的夜风扑面而来。 四人齐齐看过去,一道身影骤然踩在舷上,他的身形几乎和整个黑夜融为一体,鬼气森森,一张毫无生气的青白人脸仿佛悬在半空中。 是鬼书生。 竟然这么快就追上了他们…… 鬼书生的修为逼近化神,又身负神力,力大无穷。 他身法诡谲,几个眨眼便到了众人的跟前,伸出肿胀苍白的双手,直取云别的面门。 与此同时,那支墨笔不知又从哪里蹿了出来,笔尖飞出几只怨灵,见人便扑上来撕咬。 看其中几只灵体的样子,甚至还是方才人头蠕吞吃的那几名修士。想来凡是被人头蠕吞吃肉体后的修士,灵体不散,都会被异化成这副样子。 鬼书生分明是想借此拖住他们三人。 虽然不知他为何独独盯上云别,但鬼书生修为莫测,只云别一人,恐难应付他。 待收拾完那些怨灵,突然出现的人头蠕一口咬在了薛桐的肩膀上,大有将他身体撕成两半的架势。 林知聿瞳孔紧缩。 “畜生!”他狠狠砍向人头蠕那扭动的身躯。 黑血溅了一地,人头蠕发成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人脸扭曲抽动着,满嘴鲜血,实在可怖。 它想要逃窜进墨笔之中,在段海的拦截之下,林知聿的大刀劈开了它的头颅,整张鬼魅扭曲的人脸被分成了两半,一动也不动了。 林知聿赶紧去看薛桐的情况。 就这一会功夫,薛桐被人头蠕咬的地方,已经被尸毒侵蚀,溃烂发黑。 林知聿为他护住心脉,赶紧取出九色花的花瓣,掰开他的下巴喂了进去。 待薛桐脸上的死气退了下去,林知聿将半昏迷的薛桐交给了段海。 “鬼书生是追着云别而来,情况紧急,我和云别离开飞舟,去引开他。待安全后,在距此地南五十里外的地方汇合。”林知聿传音给段海,“段大哥,薛桐就拜托你了。” 段海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薛兄弟的,你也千万小心。” 林知聿这时来到云别的身边,两人合力将鬼书生打下了飞舟。但不过片刻,鬼书生的影子又追在了飞舟后面。 云别看了一眼身后,又看向他:“这个东西只会追着我,哥哥,你和他们离开,我去……”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林知聿拉着也一道跳下飞舟离开。 飞舟已经被他们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他哪里看不出林知聿想做什么。 只是—— 云别看着林知聿认真的侧脸,深邃的瞳孔中划过一丝惊讶和怔然。 两人沿途设下不少阵法,竟还是无法甩开鬼书生。 似乎只要没抓住人,他就不会罢休。 似乎是厌烦了这种你追我赶的游戏,鬼书生追得愈发紧。赶在两人躲进山谷里前,拦下了他们。 云别嗤道:“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鬼书生看向他,那双浑浊无光的瞳孔中,显露出一丝贪婪。 鬼书生刚往前一步,脚下阵法显现,将他的双手牵制住,无数剑影从天而降。 不出意外的话,他会被扎成个筛子。 可这时鬼书生的墨笔飞了出来,快速旋转着宛如一道无形的盾牌,挡住了剑雨。 鬼书的左臂狠狠一拽,竟直接将阵旗给连根拔起。 林知聿见状,与云别对视一眼。 趁着云别吸引注意力的时候,林知聿飞身砍向鬼书生的脖子。 谁知被他灵活躲开,林知聿顺势将手中的大刀刺入鬼书生的胸前,掌心往刀柄狠狠一推,大刀贯穿了鬼书生的胸膛,插入了他身后的树上。 鬼书生缓缓地低头,看向胸口那个大窟窿。 他青白的面容狠狠地抽动了一下,身上的死气愈发浓郁。 他狠狠看了林知聿一眼,眸子中杀意尽显。 若说此前他只是将林知聿看作一个无关紧要的蝼蚁,那么现在,他是真的想要这个人类修士的命。 鬼书生从墨笔中抽出数只怨灵,吞吃入腹后,怨气暴涨,他胸前的窟窿重新长了回来,不仅如此,他的身形竟又拔高了两尺,手脚呈现出一种别扭的细长。 鬼书生左手执墨笔,朝着林知聿狠狠砸下。 林知聿躲不开,提刀挡去。两股力道相撞,尘土滚滚,周围数十米的树木尽数被折断。 鬼书生的力道大得惊人,如千斤重,林知聿虽挡下了,鬼书生身上的阴煞之气竟牵动了他身上的寒症,激得他胸口气血翻涌。 “咳……”林知聿吐出一大口鲜血。 “哥哥!”云别目眦欲裂。 他齿间咬碎几颗回灵丹,汹涌的灵气摧枯拉朽,不管不顾地冲向了鬼书生。 他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哪怕骨头被震断,手臂被指甲扎出几个血窟窿,他也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只发了疯的要让面前的东西付出代价。 相比于鬼书生,云别此时墨发披散,疯魔的样子更可怕骇人。 鬼书生的手指完全没入了他的胸膛中,云别抬头对他扯出一个阴沉沉的笑来,笃定道:“你的秘密,在左手上吧。” 下一秒,鬼书生的左臂被云别削了下来。 鬼书生还想取回左臂,可他此时的威压和力气远不及刚才那般。 云别又是奋力一击,却被墨笔挡下。 说时迟那时快,云别旋身躲开,林知聿从他身后一跃而起。一道罡风横切而过,鬼书生的脖子上留下一道整齐的切口。 死气从断头处喷涌而出,化作无数只吸血的阴蛾。 与此同时,云别狠狠一掌打在鬼书生无头的尸体上,连带着那些阴蛾,都化作了齑粉。 林知聿处理掉地上的头颅,那只断臂有意识般还想着逃离,被他一记暴击定在了原地。 林知聿听得身后一时没有动静。 他回过头,云别满身是伤,方才他用丹药强行将修为大幅提升,运行灵力,如此逆天的行为,七窍处早就渗出了鲜血。 “哥哥……” 云别虚弱地笑了笑,踉跄着一头栽进了他的怀中。 第139章 隐瞒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地上这个碍眼又晦气的这个东西拖下去处理了。” “可是……家主,上次从地牢逃出去的那个人说了一番疯话,如今北域已经有人在传您动用了禁术……若是再被外面的人发现他,怕是不好再应付,长老堂和闻人氏那边的人,也让您这段时间务必低调行事。” “……那就把他丢到黑狱深处去,再加诸十二道禁制,就这样烂在那里……” 云别睁开眼,手里还紧紧握着林知聿的一束头发。 林知聿问他:“梦见什么了,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他笑了笑,刚要说话,却陡然看见林知聿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目光冷极了,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他从林知聿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没有五官的脸。 “你是怪物。” 林知聿一声声地重复着这句。 他吓了一跳,可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林知聿已经头也不回地越走越远。 “不要!哥哥!别走……别走!” ——不要丢下我! 云别猛地惊醒。 他急促地喘息着,紧紧地揪住胸口的外衣。 不知牵动了身体的哪个地方,他吃痛地哼一声,意识渐渐回笼。 此时天色微亮,林间有鸟雀在欢快啼叫着。 仿佛昨夜的惊心动魄都只是他的幻觉。 他抬起头,触目所及,便是林知聿光洁精致的下颌。 是睡着了么? 他看了许久,神色不明。 所以只是梦啊! 事实上哥哥还留在他身边。 云别忍不住松了口气。 视线从林知聿红润的嘴唇,一路往下到了喉结,最后停留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上。 云别呼吸渐渐变得急促,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他感觉喉中干涩极了,受蛊惑一般,起身靠近林知聿。 想要听他的呼吸,想要…… 云别的目光越发深邃。 “你醒了。”耳边冷不丁传来熟悉的声音。 云别动作一顿,脊背绷紧了。 涣散的瞳孔渐渐清醒,蠢蠢欲动的征服欲又不甘地蛰伏到了暗处,他欲盖弥彰地又往林知聿的腿上躺了回去,揪着林知聿腰间的带子,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又忍不住偷偷去看林知聿的神情。 不知道哥哥刚才发现了没有。 他恶劣地想着,要是他刚才没有停下来,哥哥的脸上会出现怎样的表情。 估计会被吓到吧。 看见云别深思不属地舔着嘴唇,目光也直愣愣的,林知聿以为他渴了,从空间里取出清泉递到他唇边。 垂落下来的发尾扫到他的颈间,耳上,很痒,带着林知聿身上独有的清新的味道,不知是不是闻惯了让他有些上瘾,云别的身体不由得颤抖了一下,喉节快速地滚过。 他深深看了林知聿一眼,也不愿起来,侧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这样亲密的姿势让他忍不住又开始胡思乱想。 所以哥哥就这样让他枕了一夜吗?这样的事会不会也对其他人做过? 身上的伤也替他处理好了……那不是又得扒了他的衣物?! “咳咳咳!”云别一下子被水呛住,咳得停不下来。 “怎么了?”看他咳得这样厉害,林知聿也愣住了。 他低下头检查。 云别也正好起身。 砰! “嘶——”云别捂鼻子。 林知聿捂额头。 云别顶着被撞红的鼻子,动作自然地替林知聿揉额头,挑着眉,一副恶人先告状的样子:“哥哥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 林知聿看他气色已经恢复了大半,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他将云别扶起来,“你可知那鬼书生为何会盯上你?” 云别沉默片刻。 “阴鬼向来喜食修士的血肉,或许是我的血特别合他的胃口吧,他倒是有眼光。”云别耸了耸肩,笑嘻嘻地低下头,将脖子蹭到林知聿的面前,懒洋洋地没个正形,“哥哥要不咬一口,尝尝我的血味道怎么样?” “别闹了。”林知聿看着他,一本正经地问道:“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什么?”云别一愣。 “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云别偶尔表现出来的异常,以及那天他看见那截蛇皮时异样的神情。 “怎么会?”云别下意识地否认,“哥哥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昨夜替你拔除尸毒治伤时,探你灵脉混乱,甚至有失控的迹象,你的身体怎么了?” 林知聿只有用诸天法诀将他安抚下来。 当时云别的情形,竟和闻人落发狂时的样子有几分相似。 云别一副思索的样子,“我当时急于杀了那鬼物,或许是急火攻心所致……” “嘶——那鬼东西还真厉害,还好有哥哥在。”见林知聿还在看着自己,他转移话题,揶揄道:“那个时候,我还以为哥哥要将我一个人抛下,毕竟哥哥看起来更在乎薛桐。” 沉默半晌,林知聿一言不发地往旁边走去。 云别看着他的背影,垂下眸子,掩盖住眼底的情绪。 他走到林知聿的身边,“这是?” 面前的阵法中,是鬼书生的那只左臂。因着主人的消亡,这条左臂变得干枯发黑。 林知聿挑出嵌在手臂中的东西,那条手臂便不再挣扎,最后一丝死气散尽,筋挛了几下变成了彻底的死物。 从手臂中掉出的东西,乃是一块精铁。 它在鬼书生的体内,竟未受到半点污染。 想来鬼书生也是因为这块精铁,才会变得力大无比。 他们将精铁分成了两块,准备日后将它融进武器之中。 不知何时竟又起了雾,掺在晨间的空气中,凉丝丝的。 林知聿:“走吧,我们该去找薛桐和段海了。” 云别:“好。” 他落后了在林知聿半步的距离,目光不由得落在林知聿的背影上,有些发怔。 哥哥是生气了吗? 在怪他有所隐瞒。 林知聿听见身后一声压抑的闷哼,他回过头,果然看见云别一副极力忍耐的模样,触及他的目光,云别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伤口还疼?要不我们再歇息片刻?” 云别摇了摇头:“不妨事的。这个林子有些奇怪,我们还是早点出去为好。哥哥走得好快,不介意的话,能拉着我吗?” 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林知聿心中叹了口气。 云别观察着他的反应,见林知聿目光动容,不等林知聿说什么,连忙握住了他的手。 试探着轻轻地捏了捏,见没被甩开,这下他变本加厉地将五指挤进林知聿的指缝,牢牢扣住。 林知聿刚微微蹙起眉头,云别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林知聿目光中闪过一丝迟疑,没再说什么。 云别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得逞的微笑。 哥哥果然吃他这一套。 第140章 迷障 昨夜他们与鬼书生打斗时误入了这片林子。 棵棵古树高耸入云,遮天蔽日,越发显得下面的人如蚂蚁般渺小。 在越来越浓的雾气的加持下,他们甚至已经看不清头顶了。 林知聿此时也觉察出了不对劲来。 无论他们往哪个方向走,最终都会回到原来的地方。 似乎在动的,不仅是他们两个,还有这片林子。 两人一番查探,发现竟是每棵树根系交错纠缠,与地下的灵脉形成了天然的阵纹,想要将他们两人困在林中。 至于为什么要困住他们,还不得而知,但总归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不仅如此,受迷障的影响,他们不仅不能正常传送出去,甚至无法辨别方向。 云别一脸凝重,仍不忘紧紧拉住林知聿的手。 思索一番,他的大手一把揽住林知聿的腰,趁机往自己的怀里靠,温热的吐息洒在林知聿的颈间,“哥哥别动,我有办法。” 云别揽着林知聿往上面飞去,谁知过了许久,明明早该飞出树林的边际,却始终看不到顶,甚至两边还伸出密密麻麻的藤蔓和树枝,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林知聿提刀便砍,可断口处又很快长出新的来,张牙舞爪地甚至变得更多。普通的冰冻火燎也拿它们没办法,那些藤蔓犹如一条条灵活的小蛇,将两人包围起来。 几个回合下来,他们不得不又回到了地面。 看着那些交缠扭动的藤蔓意犹未尽地想要吞噬掉他们,林知聿的脑海中突然有了主意。 他从空间里取出了赤蛇的口液。 既然他们走不出去,那就让“它”主动放人好了。 云别看出了林知聿的心中所想,只是——他认出了林知聿手中的东西,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一想到北域,就想到那个招人恨的家伙。 当年林知聿选择留在那个人身边的事始终让他耿耿于怀。 在天邕城,他发了疯地想要质问林知聿与闻人落之间的桩桩件件,如何认识的,又是如何相熟的?他们之间究竟有多少情义? 闻人落那般高傲自大、目下无尘的人,按那晚的反应,说他对林知聿没有半点想法,云别是半个字都不信的。 但他又害怕自己的咄咄逼人会惹来林知聿的不耐和厌烦,得不偿失。更怕再提及那人,只会让林知聿将他记得更加深刻。 他只别扭了一会儿,又很快释然。 反正今后那个人是不会再有半点可能将哥哥抢走了。 而且—— 云别的目光变得微妙起来。 ……哥哥的元阳还在。 或许哥哥并未将闻人落放在眼里。 林知聿与云别说了接下来的计划。 于是两人催动着灵力,沿途将赤蛇的口液洒向那些藤蔓和树丛上。 果不其然,它们一经燃烧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一簇接着一簇,不烧成灰烬便不会停休。 一路上都是冲天的火光,那些攻击他们的藤蔓更是还未靠近,便被火焰烧得疯狂扭动着,发出一声声凄厉瘆人的惨叫。 若是放任他们继续烧下去,只怕这整片林子都会遭殃。 突然,四周响起一声沉闷巨大的声响,震耳欲聋。 脚下也跟着剧烈颤动着。 一阵天旋地转,林知聿有一种被从什么口中狠狠吐出来的错觉。 等林知聿站稳脚跟,才发现视觉明亮,眼前的景物昭示着他已经从迷障中出来了。 他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我们终于出来了。” 却久久没有收到云别的回应。 他转过头,身后空无一人。 第141章 紫阳宗弟子 前方一片混战,刀剑声和重物倒地的声音不绝于耳。 五六个身着月白色宗服的少年弟子,以灵印为绳索,将一只体型硕大的人面毒蛛困于阵中。 几人气喘吁吁,以为收服了人面毒蛛,刚要松一口气。 却见那人面毒蛛猛然从阵法中挣脱,那几名少年纷纷脱力被甩了出去。 人面毒蛛那巨大的身躯就悬在方执的上方,如同一座黑压压的大山,它腹部形似人脸的图案狰狞地扭动着。 方执被吓得手脚发软,满面惊恐地看着它朝着自己抬起锋利的前爪,仿佛预见了自己的死状。 “噌”的一声巨响。 一柄大刀挡下了鬼面毒蛛的攻击。 林知聿看着身下仰着头,直愣愣望向他的少年,缓缓道:“傻了么?还不躲?” 方执这才从惊恐中回过神来,慌不择路地躲开了。他后知后觉地检查自己的身躯和脑袋。 万幸万幸!他还活着。 他这时才看向救他的人。 一身白衣猎猎,身形灵活极了。那大刀在他手中仿佛与他成为了一体,气势磅礴,将方才还处于上风的人面毒蛛逼得节节败退。 方执与几名师兄弟对视一眼,也不闲着,一齐上前帮忙。 林知聿砍断了人面毒蛛的两根触肢,眼见着它的动作变得迟钝,决定速战速决。 谁知人面毒蛛吐出数道蛛丝,撞开面前几名少年的围堵,逃之夭夭。 林知聿收起刀,一抬头,便迎上几名少年偷偷打量的目光,只是单纯的好奇,不带任何恶意。 其中一名少年清咳一声,走到了林知聿的面前。 他面容斯文俊秀,朝林知聿恭敬着道谢:“我们是紫阳宗的弟子,我叫沈易和,这几位是我的师弟。今日意外遭遇了人面毒蛛,对我们穷追不舍,若不是有道友的帮忙,我等怕是凶多吉少。” 林知聿默了默,简洁道:“林知聿。” 方才被林知聿救下的少年一下子挤到了林知聿的面前,热情道:“……我叫方执,方才多谢你。” 沈易和警告的瞥了他一眼,提醒他在外注意举止仪态。 方执没当回事,继续道:“林道友好生厉害,那人面毒株乃是六阶妖兽,我等合力都拿它没办法,没想到林道友一出手,就让它落荒而逃了。” 林知聿长得好,气质斐然,修为高,方才又救他们于水火,少年们又是最慕强的年纪,纷纷凑上前来自报姓名。 林知聿被吵得耳朵疼,已经准备离开了。 这时,不知谁发出了一声惊呼:“沈师兄,小师妹不见了!” 少年们一同往一个方向看去,因为受了伤的缘故,方才远远避开混战的小师妹,竟不见了身影。 小师妹那个位置的周围还滴落着人面毒蛛的血,定是毒蛛逃跑之际,趁机带走了小师妹。 “怎么办?小师妹被人面毒蛛抓走,她又受了伤,怕是凶多吉少了。” “小师妹与我们一起进来,我等都有保护她的责任,若是不能带她回紫阳宗,只怕无法对掌门交代。” “可是凭我们几人,如何能从人面毒蛛的手中救下小师妹,只怕会全军覆没……要不等找到周师叔,再去救小师妹。” 方执反驳道:“等周师叔来救人,小师妹怕是骨头都不剩了。” 沈易和一张俊脸覆满了愁云,方执的话虽然不好听,但也说得对,小师妹等不了那么久。他们之中,甚至两人在与毒蛛对战时负了伤,仅凭剩下的几人,对上人面毒蛛,根本毫无胜算。 沈易和的目光转到了一旁的林知聿身上。 思索了片刻,他苦笑一声,说道:“林道友,能否求你再帮我们一个忙。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有些强人所难,但是眼下也只有你能帮我们了。” 林知聿知道沈易和的意思。 要他帮忙去救回小师妹。 在离开那片林子后,虽然不见云别的身影,但林知聿猜测云别也像他一样出来了,只是被随机传送到了另外的地方。 之前他与云别说起过和薛桐、段海两人汇合的地方,只要到了那里,肯定会遇到云别。 林知聿就是在去汇合的路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原本准备救下他们便离开,却不想又有变故。 林知聿的沉默落在沈易和的眼中,便是在权衡利弊,他连忙开出筹码:“若是林道友能帮我们救出小师妹,紫阳宗定有重礼相谢。” 方执也挪到了林知聿的跟前,一双明亮的狗狗眼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你就帮帮我们吧。” 终于听到林知聿的声音:“可以,但是动作要快一点。” …… 人面毒蛛受了伤,它逃遁的沿途都残留着或多或少的血迹。 他们一路追到了一个洞穴前。 这想来便是人面毒蛛的巢穴了。 林知聿去对付人面毒株,沈易和、方执和另外一个弟子去找小师妹殷念的踪迹,剩下的人留在外面接应。 洞穴内空间巨大,有数个分岔口,不知最终通向何处。 为了另一边的沈易和三人不撞上人面毒蛛,林知聿故意敲击石壁,发出声响。 没过多久,人面毒蛛果不其然被声音引了过来。 它还记得林知聿带来的余威,虽说它忌惮这个人类修士,但被闯入领地的愤怒填满了它,很快便恼羞成怒地想要了结了林知聿。 很快打斗便引得洞内落石不断,人面毒蛛往一个洞口逃去,不知不觉将林知聿带出了洞外。这正合他意,若是洞穴坍塌了,他可不好去掘土救人。 在诸天法诀的加持下,林知聿终于解决了人面毒蛛。 他剖出毒蛛的内丹,习惯使然,毒蛛身上有用的东西也不放过。 等处理好一切,他回到了约定的接应的地方。 沈易和他们应该将人救出来了吧。 看见只有林知聿一个人出来,外面等着的三人愣住了。 林知聿皱眉道:“他们还没出来?” 三人摇了摇头。 “那他们可有与你们传什么消息?” “沈师兄说他找到了小师妹,我以为他们早该出来了,可再之后,便没有他们的任何回应了……” 第142章 幼蛛 林知聿又一次进入了洞内。 其他的洞口要么通向外面,要么是死路。 只有一个洞口通向巢穴深处。 走到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间,高高的洞顶只有一个小孔,透下一道白光,但在这般阴暗的环境,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借着这黯淡的光线,林知聿一眼就看到了一颗颗蛋形的“茧”堆了一排又一排,这些茧是由无数蛛丝缠绕而成,他甚至还能听见“茧”里面传来微弱的心跳声。 仔细想想,方才人面毒蛛将他往外面引,恐怕就是为了保护巢穴中的这些东西。 沈易和他们,莫不是—— 看着那些茧,林知聿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刚要剖开其中一个茧看看,几只毒蛛快速地靠近他。它们还没有灵智,像是刚孵化出来不久,很快就被林知聿发现,一一杀死了。 突然,林知聿似有所感,迅速闪过身,跃到了几步开外。 ——就在他方才站立的地方,落下了一道带着粘液的蛛网。 角落中传来了一阵窸窣声,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从黑暗中彻底剥离了出来。 又一只人面毒蛛。 林知聿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方才他用神识大致将整个空间扫了一遍,并未发现它的存在,想来它的品阶应在七阶之上,所以才能自如地收敛自己的气息骗过他。 而且从他进入这里之后,这只人面毒蛛藏在最深处便一直蛰伏不动,甚至能趁他不注意再动手,灵智修为都比之前的那只要高出不少。 林知聿不敢掉以轻心,他想用同样的方法用诸天法诀控制住人面毒蛛,无奈这只毒蛛的灵智过于强大,根本无法受他的驱使。 林知聿一时不察,竟被对方的蛛丝缠上了,尽管他迅速挑开蛛丝,但上面的粘液沾染到了他的肌肤上,几个呼吸间他的整个左手就失去了知觉。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硬碰硬的话,吃亏的绝对是他自己。 林知聿当机立断,转身就要去毁身后的那些茧。 人面毒蛛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快速地挡在它们面前。谁知林知聿身形一转,绕在它的身下,袖中的绳子灵活地将人面毒蛛的几只触肢给捆缚了起来。 它发出一声刺耳的怪叫,越是挣扎,绳子便收得越紧。 林知聿趁机对它施用诸天法诀,人面毒蛛的动作有了短暂的迟滞。他抓紧机会,将精铁之力引入大刀之中,照着它的身躯狠狠一挥而下。 人面毒蛛的身体被分成了两半,轰然倒下,整个洞穴都为之一震。 幸运的是,洞穴并未因此坍塌。 林知聿喘着气,服下几粒丹药,身上的灵力一点点充盈。 冷静下来,他想到方才在用诸天法诀之时,明明有突破的迹象,却又戛然而止了。 这又是为何? 诸天法诀的玉简空间里,剩余四卷还是一如既往封禁着。 是因为这个原因,哪怕只差临门一脚,也无法突破到第七层吗? 可究竟要如何才能突破? 剩余的四卷,又会有何种作用? 直到听到其中一只茧里传来动静,他才堪堪回过神来。 林知聿刚剖开那只茧,沈易和的半边身体便从里面滑了出来。 他躺倒在地上,因为毒素的麻痹,他浑身上下还使不上力气。 他看见林知聿,先是一愣,随后嘴角轻扯,缓缓吐出几个字:“……多、谢。” 林知聿将沈易和旁边的几只茧也一道剖开,果然看见了方执和另一个弟子的身影,还有个昏迷的少女,应当就是他们的小师妹殷念。 剩下的一些茧里面应当也是被抓来的修士。 这时,最里面的一部分茧倒是自己动了起来,像是里面的东西在想尽办法的出来。 后被抓来的沈易和三人刚恢复了力气,便看见了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只见那些茧被触肢划开后,爬出了一只只幼蛛,而茧里面还残留着被开膛破肚,吃得面目全非的修士。 这些幼蛛对他们没有什么攻击性,但三人的脸色还是一瞬间变白了。 人面毒蛛将卵放入修士的身体内,待时间一到,幼蛛们便破体而出,顺道将修士的血肉当作养料吃下。 沈易和一阵慌乱的查看着自己的身体,剩余的两人在旁边弯腰干呕。 不过幸运的是,人面毒蛛还未来得及将卵放入他们几人的身体中。 沈易和又看小师妹无碍后,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沈易和:“林道友,不若我们看看剩下的这些里面,是否还有能救下之人?” 林知聿正有此意。 于是几人立马行动。 耳边传来惊呼和说话的声音,想来是沈易和他们发现了熟识之人。 林知聿面前的这只茧动静特别大,“救命!谁把本……关在这里面的?!” 声音有些耳熟。 林知聿刚一划开,从里面探出一个脑袋,往外耷拉着双臂,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憋死本少爷了!咦?怎么是你?!” 林知聿冷眼看着他。 竟然还有力气咋乎。 单廷舟将林知聿眼中的冷漠看在眼里,有些不爽道:“问你呢!林知聿,你怎么在这里?” 林知聿不说话,就这样看着他,直看得单廷舟背后一寒。 过了许久,才听见林知聿悠悠的声音:“你快要死了。” “说什么呢你!”单廷舟勃然大怒,他正想问个清楚,顺着林知聿的目光看过去。 一只被杀死的幼蛛旁边,是惨不忍睹的修士尸首,肠肚流了一地。 单廷舟脸色一白。 偏偏林知聿还在旁边继续说道:“看到了吧。人面毒蛛在捉来的修士身体中产卵,然后幼蛛便会划开修士的肚子,一只只爬出来,而且——” 林知聿故作神秘地停顿,目光缓缓地扫向单廷舟的腹部。 单廷舟接受到了他的暗示,不知联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更白了。 他大叫一声,弯腰夸张地抠着喉咙,企图吐出点什么。 林知聿就在旁边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面不改色地继续去剖其他的茧。 他之后救出的三人身体中也没有蜘蛛卵。 另有四人身体中的幼蛛还未破体,应当还有救。林知聿试着用灵力将他们身体中的卵囊引出来,听见了身后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单廷舟也不再大惊小怪地干呕了。 接下来。 单廷舟发出一声恼羞成怒的大吼。 “林知聿!你敢耍我!” 第143章 他打人很痛的 单廷舟像一头愤怒的豹子,一下子冲到林知聿的面前。 却被头也不抬的对方彻底地无视了。 有种拳头都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单廷舟气得肺都快炸了。 他就从没这样狼狈过,跟个傻子一样,丑态百出,还是在林知聿面前。 甚至人家根本就没把他这个少城主放在眼里,一次又一次的挑衅他。 真是越想越气。 “林知聿,你看见我这样狼狈的样子,肯定开心得不得吧!你以为我愿意搭理你,我才没那闲工夫,要不是看在你曾经是小尘师兄的份上——” 单廷舟的话猝然卡在了喉咙里。 林知聿单手掐住他的脖子,渐渐收紧。 单廷舟一张俊脸涨得通红,表情变得难受扭曲。 他本能地挣扎,却发现林知聿的手劲大得吓人。 “你搞清楚,是我救了你。没有我,你早就死在这里了,你有什么立场在我面前大呼小叫?嗯?” 这番变故将旁边的沈易和几人吓了一大跳。他们是认识单廷舟的,甚至紫阳宗和天邕城城主府可以说得上是交往甚密,而林知聿又是他们的大恩人,沈易和等人自然不愿意看到两人之间发生冲突。 不知过了多久,林知聿松开了手。 单廷舟得救般地深吸几口气,弯着腰拼命地咳嗽,仿佛要把肝脏都咳出来。 方执有些幸灾乐祸地埋怨道:“少城主你也真是的,林道友也算救了你,辛苦一场,你不道谢就算了,怎么还挑上刺了?” 方执察觉到了林知聿的心情变差了。 啧……都怪单廷舟。 堂堂一城少主,这点心胸和眼力见都没有。 方执现在对林知聿的敬慕只增不减,他在被困在茧里失去意识的那一刻,还真的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 林知聿仅凭一人就斗败了人面毒蛛,答应了帮他们救人,真的就没有抛下他们。 沈易和适时出来打圆场。 林知聿扫了一眼,被救出的其他修士,大多已经恢复了神智,就地调息起来。 单廷舟此时已经不再咳嗽了,但是脖子上留下了一个明显的掐痕。甫一接触到林知聿平静的目光,他的心忍不住颤了颤,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 刚才那一瞬间,他呼吸困难,真的以为林知聿会掐死他。 上次也是,林知聿二话不说就将他掀翻在地,害他身上的骨头痛了许久。 这么爱打打杀杀,是不是每次见面都要打他一顿? 单廷舟不敢再看林知聿。 别说,方执那番夹枪带棒的话还真的让他一阵心虚。他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嘶——好痛! 干嘛对他使这么大的力气! 对他就火气这么大?不过就说了几句……他也根本没做什么好吧! 看见林知聿转身往洞外走去,沈易和背上小师妹殷念,与其他两人也跟了上去。 单廷舟嘟哝了几句,也跟在他们后面。 还未走出洞口,便听得外面一阵吵闹的声音。 “……林师兄他们进去这么久都没有消息,我们不清楚里面的情况,再贸然进去,说不定会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还是再等等吧。” “再等黄花菜都该凉了。廷舟也真是的,怎么这么不小心,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情况……真是烦死了。” 除了紫阳宗等在外面的那三个弟子,说话的似乎还有其他人。 “对了,你们刚才说的‘他让你们在外面等着’,这个他到底是谁啊?” “哦,是之前在人面毒蛛手下救下我们的——”紫阳宗弟子话还没说完,一下子注意到洞口,惊呼道:“你们看!有人从里面出来了!是林师兄他们……” 单廷舟一眼就看到了宋越游。 宋越游身边还跟着三位大能,想来是看他被人面毒蛛抓走,专程来找他的。 单廷舟快步走到宋越游的面前,往他们的身后看了一眼,皱眉道:“小尘竟然没有与你们一道来找我?” 就此事单廷舟似乎只纠结了几下就抛到了脑后,眼中竟也不见丁点失落和难受之意。 很快,他又不满道:“你们来得可真慢,我差点就小命不保了,你们是没看到洞穴里面的动静,要不是有他……” 单廷舟最后几个字说得极慢,最后话音甚至后知后觉地顿住了,他提着一口气,偷偷地想往林知聿的方向看过去,却在抬头的瞬间瞥见宋越游正直勾勾地看着林知聿发愣。 “他怎么也在这里?”宋越游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惊喜,喃喃自语。 单廷舟看着宋越游走向林知聿的背影,舌头忍不住顶了顶牙尖。 他倒是忘了,他的这个好友,不知是被林知聿灌了什么可怕的迷魂汤,一看到人,就跟失了魂一般。 这下,单廷舟光明正大地看向不远处说话的两人。 啧! 他俩有什么好聊的? 喉咙好痛…… 宋越游笑得可真恶心。 林知聿怎么不把宋越游也打一顿啊?!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单廷舟整个人几乎呆住了。 他为什么会这么在意。 宋越游从沈易和那里知道了前因后果,便对着林知聿行礼道谢。 林知聿以为对方是为了单廷舟来向他答谢的,没想到他却是为了紫阳宗弟子。 宋越游说起他们家族与紫阳宗沾亲带故,说起来,按照辈分,沈易和等人都得叫他一声小师叔。 “如今我们宋氏和紫阳宗都欠您一个大人情。”宋越游笑眯眯道。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接近林知聿的理由,不管什么人情,赶紧认下来再说。 他紧张地看了一眼林知聿,指头挠了挠鼻尖,小心翼翼地终于问出了憋在心中润色了无数遍的话:“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么?宋越游,这是我的名字。那日在凤凰林,是你带着我找出路……” 林知聿眼眸微敛。 他倒是有点印象了。 ……原来是万人迷主角的追求者之一啊。 回忆久远,当年他的确与宋越游在天虚宗见过一面。 宋越游眼含期翼地观察着林知聿的表情,根本不敢错过一星半点。 他曾经设想过再在林知聿面前提起自己名字的场景:或许林知聿还对他有那么一点印象,可能会惊讶,会疑惑,会恍然大悟。而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林知聿完全不记得他。 但是——看林知聿的样子,似乎是还记得他的。 宋越游的心中刚生出一丝雀跃。 却眼见着林知聿的瞳孔,如冰冻的石墨,一点点凝起排斥的冷意。 宋越游茫然过后,陷入了一阵巨大的恐慌。 连单廷舟走近的声音都没听到,更不要说去分辨单廷舟此时语气中的不耐。 “说完了没有?宋越游,你还要在这里待到几时?我们该走了。” 第144章 同行 “你既然没事了,就先行离开吧,我还有事要处理……不用管我。” “什么?”单廷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声音也不由得拔高了几分,“……你的意思是,让我自己离开,你要留下来?” 单廷舟的视线在林知聿和宋越游两人之间回转,脸色也变得臭了起来。 至于宋越游不愿意走的原因,他就是用脚趾头都猜得到。 “你能有什么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想找机会接近某个人么?从进秘境开始,你就处处留意他的踪迹,如今终于见到人了,人家还是孤身一人,你可不得紧巴巴地跟着。” “你胡说什么!”宋越游下意识反驳,他一点也不敢看林知聿,生怕再从那双冰冷的瞳孔中再窥见一丝厌恶。 他手中的袖摆捏紧又松开,欲盖弥彰地搬出了紫阳宗,“我是他们的小师叔,秘境凶险,周长老既不在,我自然是要暂时照看他们的。” 单廷舟冷笑连连,他越看宋越游这副梗着脖子解释的样子越碍眼,十分不客气地揭穿他:“宋越游啊宋越游,我认识你这么多年,怎么不知道你原来这么热心肠啊,嗯?” 看见宋越游的脸色变得发白,不知怎么的,单廷舟竟有种出了口恶气的快意。 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吃瘪? 若要论起来,他这个好友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满腹恶意,愈发咄咄逼人:“宋越游,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多可笑?往日意气风发的宋公子,想要什么不是别人捧到你的面前,怎么如今还自己倒贴上去了?我没记错的话,似乎在几年前,你在我面前,还口口声声念着纪尘的好……” “住口!”宋越游的脸色这下彻底冷了下来,“单廷舟,我想做什么,我想接近什么人,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管好自己。” “还有——你还是回去守着你的人吧。别总是来他眼前晃了,你扪心自问,你如此看不惯我跟在他身边,到底是因为什么。” 最后这句话,宋越游在外人面前留了几分余地,是对单廷舟传音的,意味深长地点破他隐秘的心思。 “你!”单廷舟愕然,瞬间被惊得说不出话,很快又被汹涌的愤怒裹挟,他看了一眼在和紫阳宗弟子说话,根本就没注意他们这边的林知聿,对宋越游冷嘲道:“我劝你还是尽早死心吧,难道你忘了那日在明月楼出现在林知聿房间里的那个男人吗?醒醒吧……你早就没机会了。” 昔日的好友如今却有了翻脸的预兆,净捡着难听的话往对方的心窝子扎。 宋越游看着好友愤然离开的背影,神色不明。 早在两人争论之际,周围的人便自觉地避开了。 沈易和听得断断续续,但心中已有了大概的猜测。 紫阳宗上下极重礼数,虽说宋越游比他们大不了多少,但辈分摆在那里,沈易和对着宋越游恭敬道,说得冠冕堂皇:“小师叔操心了,易和替众位师弟师妹谢过小师叔。” 宋越游扯了扯嘴角,目光下意识搜寻着。 沈易和了然地笑了笑,继续道:“林道友他、应当是在找什么人,待出了这片山谷,他与我们就该分路而行了。” 宋越游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他方才还在苦恼用什么借口能继续与林知聿同行。 不过很快他的情绪又低落了下来。 出了这片山谷就要分道扬镳…… 那不是很快了么! 宋越游一会喜一会忧的。 沈易和语不惊人死不休:“小师叔,你是不是心悦林道友?” 宋越游僵硬地抬起头,恼怒地瞪了他一眼,端起长辈的架子:“你小子,这是你该问的吗?” 沈易和莞尔,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那小师叔可要更上心了,林道友天人之姿,不仅他们,包括我,也是对他极仰慕的。” 宋越游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方执那小子不知道说了什么,竟逗得林知聿微微勾起了唇角。 方执素来油腔滑调,想引得什么人开心,几乎是手到擒来的事。 没想到他竟把这种本事用在了林知聿身上。 往林知聿面前凑的人还有殷念。 在弟子中向来任性又心高气傲的小师妹,知道林知聿救了他们,一开始也只是倨傲地站在众位师兄身后,略带打量地看着林知聿。 在宋越游与单廷舟争吵的时候,殷念不知如何触发了亲近林知聿的契机,竟也落落大方地上前同人道谢交谈,甚至连自己平日里钟爱的法器也想送出去,不过最后都被林知聿拒绝了。 他那样好,轻而易举便能招来所有人的亲近。 单廷舟最开始曾嘲笑他是对林知聿魔怔了,被猪油蒙了眼,才会看他处处都好。 所以真是这样吗? 那场景宋越游越看心中越酸楚。 他看见被紫阳宗弟子们热情包围的林知聿,面上淡淡的,乌发中露出的耳尖却透出一点浅红,以及偶尔抿嘴时透露的紧张。 看起来冷淡又不近人情的林知聿,竟然有这样“笨拙”的一面。 这个发现让宋越游惊喜的同时,心中也泛起一丝柔意。 但一想到方才林知聿认出他时瞳孔中的冷意,宋越游委屈,但茫然更多。 宋越游清咳一声,扬声道:“……你们别太得寸进尺了,都没自己的事做吗?要耽误到什么时候?” 嘿!别说,这长辈的身份还真好用。 迫于宋越游的淫威,他们不敢再继续缠着林知聿了,纷纷收拾重新上路了。 临近傍晚,他们遇见一群四阶妖狼。 这群饿急了的妖狼个个目露凶光,龇牙咧嘴,恨不得立刻朝他们扑上来撕咬。 不知是不是受到秘境灵气的滋养,它们的体型较外面同阶的妖狼要大上一倍。 紫阳宗弟子进入秘境,本就是为历练而来,如今更是着急表现,几乎不用林知聿动手,纷纷踊跃上前同妖狼作战。 宋越游看着身侧的林知聿。 这一路上,他几乎没有机会和林知聿说话。 只能充满怨念地看着方执在林知聿面前卖弄耍宝。 这下好了,方执那小子终于走开了。 林知聿听得身边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余光中能看到宋越游不安分地动来动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终于,宋越游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问道:“他……为什么没和你一起?” 他问的是那个总是黏在林知聿身边的一身黑衣劲装的男人。 听在林知聿耳中,却是没头没脑的一句。 林知聿答应同他们出谷这短暂的同行,也不过是看在紫阳宗弟子们的央求上。一路上他对宋越游的冷漠直接明显地摆在了脸上,这人竟然还敢凑上来。 林知聿皱眉看向他,眼神却在触及他怀中的东西顿住了。 宋越游不知何时竟然采了一束花抱在怀中。 那花束清淡素雅,在微暗的空气中,发出淡淡的蓝光。 秘境中多奇花异草,这种花林知聿没见过,看它没有灵气,也不像毒物,于修士而言,几乎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乍看上去倒是挺养眼的。 林知聿闻惯了各种药草,虽看不出这花有什么危险,但预感让他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几步。 林知聿冷声道:“我劝你,最好把它扔了。” 宋越游一路上都在观察方执哄人的路数,原本准备找机会将花送给林知聿,看见林知聿嫌弃得后退的动作,又听见他这句让他扔掉的话,顿觉天都塌了。 宋越游有些不甘心:“……为什么啊!” 第145章 迟来的道歉 宋越游话音刚落。 一道矫健的身影自丛林中一跃而出,同时伴随着一声震天响的狼嚎。 这只最后出现的妖狼明显品阶更高,它前爪弯曲,虎视眈眈,一副随时准备向两人进攻的姿态。 一番权衡利弊之后,妖狼最后朝着宋越游扑去。 一人一狼缠斗在了一起。 宋越游有心护着怀里的花,却一个不慎,那束花卷入了妖狼的脚下,被碾进了泥土之中。 宋越游眸子中闪动着怒火。 想到自己还没送出去的东西就被这个畜生糟蹋了,他握紧了拳头,胸膛剧烈起伏着。 不知是不是因为发怒的原因,宋越游只觉气血翻涌,喉间干涩,身上也热得厉害。 他来不及细想太多,红着眼势必要让妖狼付出代价。 可几个回合下来,他却惊异地发现自己手脚绵软,越来越使不上力气,甚至连思考也滞后了许多。 ……这是怎么回事? 宋越游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妖狼一掌拍飞。 妖狼乘胜追击,喷着恶气的狼口眼看就要咬上宋越游的脑袋。 林知聿从妖狼的身后出现,趁其不备一刀贯穿了它的喉咙。 妖狼的身躯轰然倒下。 宋越游躺在地上,愣愣地看着林知聿收起武器。 视线移到林知聿那张冰冷精致的脸上,虽然只被林知聿轻飘飘地瞥了一眼,他只觉得自己身上热得更厉害,连鼻尖的呼吸都是滚烫的。 混沌的大脑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他到底还是来救我了。 他肯定觉得我没本事,一点也比不上那个叫云别的男人……? 沈易和先赶了过来,他看见宋越游半躺在地上,脸和脖子红得不成样子,眼神直白地盯着林知聿的背影。 沈易和上前刚要扶起他,却见宋越游自己撑着起来了,踉跄地往前走了几步,直接朝着林知聿扑了上去。 沈易和向来端庄自持,喜怒不形于色,此时也被惊得睁大了双眼。 他是看出了自家小师叔对林知聿的心思。 但是、但是…… 小师叔也过于心急了! 是不是太孟浪了!? 沈易和尴尬地移开眼:“我去看看其他人怎么样了。”说完便忙不迭离开了原地。 宋越游看见林知聿转身离开的背影,脑海中最后一根弦也崩断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只循着本能地想要抱住林知聿,不让他走开。 林知聿转身,一记眼刀递过来,宋越游尽管意识已经不清醒了,也只敢瑟缩着捏住了林知聿的袖摆。 林知聿打量了他片刻。 宋越游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变得通红,额上更是一片细汗,他一靠过来,林知聿便感觉到面前放了个大火炉。 宋越游这副样子,一下子就让林知聿想起来方才那束花。 乍看之下平平无奇,没有什么危害。可一旦吸入花粉,运行周身灵力,便会变得像宋越游这般神智不清。 这纯属宋越游自找的。 宋越游这样子似是没有什么大碍,林知聿便不准备管他。 宋越游这时候敏感极了,似乎猜到了林知聿的想法,他往下拽了拽林知聿的袖摆,失神的眸子中凝出了滚烫的热意,“……知知,我叫你知知好吗?” 林知聿眉心直跳,猛地一下抽回了自己的袖摆,将宋越游碰过的地方裁掉,“滚开,别对着我发情。” 宋越游愣了一下。 他委屈地抿嘴,只看见林知聿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但想来也不是合他心意的话。 “那个人可以抱你,牵你的手,甚至还和你睡在一起,你对他那样纵容,为什么?他做了什么讨你欢心,我也可以做到……” 宋越游看林知聿的眼神愈发不对劲了。 “知知,我好不舒服……你抱抱我好吗?” 宋越游一边可怜地祈求着,一边倾身靠近他。 却被林知聿躲开了。 “……知知?”宋越游不明所以。 下一秒,林知聿揪住了他的前襟。 谁知宋越游还受宠若惊地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微凉的触感让他的眼睛满足地眯了起来。 林知聿这下是真的动怒了,扬手狠狠几巴掌往他脸上招呼。 趁着宋越游还在发懵,林知聿念出一道水诀,下一秒,一道水柱从天而降,将宋越游浇了个透心凉。 “现在清醒了吗。” 沈易和怕他们撞破小师叔和林知聿之间的事,特意带着师弟师妹们磨磨蹭蹭地赶回来。 原本以为小师叔的主动会换得两人之间关系的进展。 可看见林知聿一人在处理地上的那只妖狼尸体,沈易和咂摸出一丝不对劲来。 貌似气氛也有些古怪。 沈易和到了宋越游身边,才发现对方的衣衫都湿透了,头发也湿漉漉地披在脑后,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沈易和迟疑:“……小师叔,你?” “何事?”宋越游转过头,一点也不遮掩。 他看似在回应沈易和,目光却直愣愣地落在了沈易和身后的林知聿身上。 方执一回来,就黏在林知聿的旁边,一副要帮忙的样子。 帮倒忙还说不定。 宋越游心酸地撇嘴。 宋越游皮肤上的红意已经褪了下去,所以显得他脸上的巴掌印尤其的明显,两边脸颊高高地肿着,完全看不出之前俊逸潇洒地模样,看得出扇巴掌的人用了多大的力气。 沈易和的嘴角狠狠地抽了抽。 …… 因为这群妖狼的围堵,他们未能在天黑之前出谷。 一般这样的山谷,出入口处都会徘徊着一些凶禽猛兽,若是夜里遇上,他们这么多人,只怕会手忙脚乱。一番商讨后,他们便决定等天亮后再出谷。 他们落脚的地方,四周布置了结界,还插了阵旗,夜间若是有意外发生,也好及时准备。 因着与妖狼的那场恶斗,紫阳宗的弟子们都累极了,靠成一团很快睡了过去。 地面被投下一层朦胧的月辉。 四周一片寂静。 几只萤火虫在草丛间飞上飞下,你追我赶。 其中一只落在了林知聿的肩头。 林知聿伸出手,它便飞到了他的指尖。 莹莹绿光,黯淡微弱,让他光洁的面容镀上一层朦胧的幻光。 这样再正常不过的场景,却险些让一旁的宋越游失了神。 方才,他好像看到林知聿浅浅地笑了一下。 明明是这样弱小的生物,却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他的喜爱。 宋越游郁闷地往火堆里添柴,溅出几粒哔剥的火星,动静不大,但还是将林知聿指尖的那只萤火虫给惊走了。 宋越游自知理亏,低着头说道:“我来守夜,你去休息吧。” 他听见林知聿起身的声音,轻而缓的脚步声。 “林知聿……”宋越游鬼使神差地叫住他。 脚步声停住了。 那个人现在就站在他的身边。 或许正在看他。 宋越游的喉间干涩,心悸得厉害,他深吸几口气,才终于压了下去。 他自顾自地开口。 “对不起……” “当年在凤凰林,让你听到了不好的话。我当时年少任性,心比天高,对道听途说之事也深信不疑。我并不知道真相也不了解你,却对你种下偏见。” “当年在凤凰林与我一道的那群人,我没有与他们再来往……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是不说出来的话,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林知聿。” “我现在好像有点贪心了。”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你原谅我?” 第146章 看透 另一边。 单廷舟回到了队伍。 世家子弟中巴结他的修士立马围了上来。 光看他们的样子,还真以为他们多担心他呢! 一群假惺惺的家伙。 这群人不过是看在他身为天邕城少城主的身份上,才会对他曲意逢迎,单廷舟心知肚明,往日里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日不知怎么的,对于他们的恭维,他却觉得厌烦极了。 一个个嘴上说得好听极了,愿意为了他上刀山下火海,可人面毒蛛来袭时,跑得比兔子还快。 唯一一个带着人来救他的宋越游,还与他翻了脸。 单廷舟越想越气。 偏偏还有人不知死活地来问他,宋越游为何没与他一道回来。 他还巴不得宋越游被林知聿抛弃,最后灰溜溜地跑回来呢。 “他被迷了心窍,自己愿意乱跑,他回不回来,和我有什么关系!” 周围的修士见单廷舟样子不对,纷纷作鸟兽散。 单廷舟发泄地吼完,才惊觉方才问他的人是纪尘。 看见纪尘一副被吓住的样子,单廷舟讪然。 要换往常,单廷舟或许还有心思给纪尘说说好话。但他又没有说错,凭什么还要让他去哄别人。 “他的事,你别来问我。”单廷舟语气生硬。 他也不在意形象了,掀开衣袍,一屁股在火堆旁坐下。 纪尘何曾受到过单廷舟这般的无视。 他习惯了单廷舟的示好,如今见对方对他的态度大变,很难不怀疑单廷舟是遇到了什么事。 纪尘绞着手指,心烦意乱。 他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坐到了单廷舟的身边。 跳跃的火光下,纪尘垂着眼,苍白的面容被镀上几道阴影。 “我知道,你一定会怨我没有及时来救你。可当时情况紧急,等我反应过来,越游已经带着人离开了。我以为……凭借着你们两人的修为,一定会平安无事的,所以我便……” 纪尘咬着唇,自责道:“……廷舟,你可有受伤?” 单廷舟看了他一眼,阴沉沉的脸色稍缓。 “无事。” 就是喉咙处总还有种被挤压的错觉。 单廷舟眼前浮现出林知聿那张没有人情味的脸,心头就是一滞。 纪尘不再提宋越游的名字,温声道:“你是如何脱险的?我学习一二,若是下次再遇上它,也好应付,替你挡过。” 单廷舟心不在焉地顺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胡乱画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明明是杂乱的笔画,连在一起,竟渐渐变成了那个人的名字。 单廷舟吓得赶紧划乱,戳得地面一片狼藉,完全看不出半点端倪。 所幸也没有人注意到这上面。 就在纪尘对他耐心告罄的时候,听单廷舟说道:“是林知聿救了我,他杀了人面毒蛛,还救了其他人……至于宋越游那家伙,算了,他爱去哪去哪吧。” “你见到了林师兄?他可有事?” 单廷舟看了纪尘一眼。 心道纪尘竟然这样关心他的这个前师兄。 “他无事,不过他似乎与同伴走散了,现在应当和紫阳宗的人在一起。” “原来是这样啊。”纪尘松了口气,“他没事就好。” 他上次让系统看过,林知聿还停在金丹期。而他的修炼圣体,已经助他迈入了元婴修士之列。 若是找个时机,趁四下无人,几乎能毫不费力地将林知聿…… 纪尘抬起头。 顾景之靠在树下,怀中抱着君予剑,整个人几乎完全笼罩在阴影中。他的目光犹如此时的寒夜,晦暗不明又带着刺骨的寒意。 其实早在单廷舟提起那个人的名字时,顾景之的注意力便被吸引了过来。 进入秘境的这段时间,虽说顾景之一直在他身边,可纪尘几乎没有听到顾景之说过一句话。 像个局外人一般,冷眼看着周围的人。 更多的时候,则是摩挲着他怀中的君予剑,不知在想些什么。 纪尘觉得顾景之变了,可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非要说的话,就是顾景之偶尔看向他的目光,锐利得让他胆战心惊。 纪尘看着顾景之直起身,一言不发地往黑暗中走去,背影渐渐被吞没。 纪尘心中一跳,连忙追了上去。 “大师兄!”纪尘叫住他,“夜已经深了……大师兄要去哪里?” 顾景之恍若未闻地继续往前走。 “大师兄是想丢下我自己离开么?为什么?!若是、若是师尊知道了……” 顾景之的身形顿住。 “那就让他知道好了。” 顾景之的语气中带着笑意,却让纪尘后背一凉。 纪尘心中的不安随着变深的夜空在不断扩散。 今夜的顾景之更加不对劲。 “什么?” “师尊这样宠爱你,让我想想,你会如何对他说?我害了你,还是伤了你?你猜师尊最后是会将我逐出拂光殿,还是会想杀了我?”顾景之语气淡淡,仿佛在说着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话题。 纪尘连忙辩解道:“大师兄是这样看我的?你明明知道我只是见你离开,心中慌乱才会口不择言。我们这么多年的师兄弟情义,我怎么会真的做出不利于你的事!” 夜风中传来顾景之一声带着讽意的冷笑。 “纪尘,陪你过家家这么多年,我已经腻烦了。” 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他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都在一个个地离他而去。 宋越游是这样,现在就连顾景之也要离开。 “二师兄已经许久不曾回过拂光殿了,拂光殿清冷了许多……” 纪尘见顾景之身形一动,以为是说动了他,还有转圜的余地。 “大师兄是想去找林师兄吧!等天一亮,我便同少城主请辞,同大师兄一道去寻林师兄,可好?” 顾景之低低地笑了几声。 他偏着头,不知是不是因为黑夜的缘故,他的眼中竟然有几分残忍的邪意,口中的话更是一字一句地砸在纪尘本就摇摇欲坠的心头。 “纪尘,我在想,当年林知聿离开天虚宗,其中有几分是你的手笔。” 纪尘这下已经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一时间,脑海中思绪万千。 他几乎要以为此时的顾景之甚至看穿了他身上有系统的事。 自从发现林知聿还活着,他就感觉自己的头顶悬着一把剑,摇摇欲坠,如今顾景之诡异的变化,更是加快了这把剑落下的速度。 顾景之若是真的决定站在林知聿那一边,知晓了自己当年借魔修之手除去林知聿的事,会不会告发到师尊那里!? 顾景之缓缓往前走。 纪尘还想追上去。 脑海中出现了那道声音:“别追了。你没看出来吗?他已经生了心魔。一把不受控制的武器,用得不趁手,还会伤了自己。” “失去价值的人,丢了便丢了吧,索性再找更好的。” 第147章 没机会了 晨光熹微,朝暾初露。 宋越游坠在队伍最后面,脸色苍白,眼睑下堆着两团显眼的青黑,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只剩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 紫阳宗众弟子们只当小师叔是昨夜守夜太累了。 一开始,一个个还特意去关心他,没想到全被宋越游黑着脸打发了。 宋越游烦得不得了,特别是他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方执嬉笑着又凑到林知聿面前献殷勤,他索性一个人躲在最后面暗自神伤。 他想起昨夜林知聿最后说的话—— “如果你是因为这件事,那你可以不用在我身上花心思了。” “你想求得一个心安罢了,但是你要知道,我不会配合你。” 漫漫长夜。 宋越游悲哀的发现,林知聿根本就没把他放在心上,所以原谅与否根本就不重要。 只有犯错的人才会渴求得到原谅,而被伤害的人只是不再计较罢了。 他痛苦地捂脸。 所以他是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若是能让他回到过去,他恨不得抽死当时的自己。 让你嘴贱! 让你冲动! 当年纪尘在武云山受伤,给他递消息时,纪尘说得不清不楚,他自己也是囫囵听了一耳朵。他那时就该听他爹的话的,不该贸然站队插手别人之事,不该先入为主地给别人扣上帽子。 宋越游悔不当初。 沈易和一直暗暗观察着他,见宋越游一脸菜色,就知道他在林知聿面前,多半又碰了壁。 林道友看着冷冰冰的不近人情,可一路上师弟们都爱跑去找林道友说话,不能问喜好和过往,那就问修炼,问历练的事。连娇纵的小师妹,也爱粘着他。 这些便能看出,这个人应是好相与的。 沈易和叹了口气。 他一路上察言观色,自然猜到了小师叔和林道友在此行之前,应当就有一番渊源。虽然不知道详情如何,但比起自始自终都无动于衷的林道友,自己的这位小师叔,才是真的完全陷了进去。 沈易和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小师叔他……或许永远也无法得偿所愿。 但这样的话沈易和可不敢当着宋越游的面说。 他又做不到无视,只得对宋越游说道:“方师弟都比小师叔主动,小师叔不想再试试?等分开了,可就彻底没有机会了。” 宋越游焉巴得如同一颗霜打过的小白菜:“……早就没有机会了。” 更别说昨日他还在林知聿的面前出过丑。 想到自己神智不清时口中对林知聿吐出的那些羞耻的话,宋越游就一阵绝望。 冲动,轻浮,孟浪…… 这下彻底救不回来了! “他现在肯定更讨厌我了。”宋越游喃喃道。 沈易和:“我倒不这么认为。” 宋越游虽然自暴自弃,但听沈易和这话,还是心头为之一震,忍不住抬起头,用眼神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相比于其他弟子,林道友对小师叔的态度,却是有些微妙。但林道友应当并没有像小师叔想的那样讨厌你,或许小师叔你还有机会。日落月升,四季轮回,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小师叔你这才哪到哪啊。” 宋越游犹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还真的认真思索起来。 “你说得对……可这都快出谷了,等前面分了路,别说在他面前表现一二了,我连他的面恐怕都见不着。”宋越游甚至还没提到自己还有一个十分强劲的对手,虽然那个男人现在暂时不在林知聿身边。 沈易和一副爱莫能助的无奈表情:“这我可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靠小师叔你自己了。” 宋越游咬牙,但心里好歹又有了一点盼头。 尽管宋越游想要拖延时间,但事与愿违,众人还是很快来到了山谷的出口处。 此时出口处笼罩着一层厚厚的毒瘴,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他们才没有看见附近有妖兽盘踞徘徊。 这也算因祸得福了。 但这秘境中毒瘴的威力格外霸道,靠得近了甚至会污染修士的识海。 林知聿用神识扫过去,心中已经有了底。 这毒瘴虽厉害,他倒是可以用灵力屏障抵挡,但他身后的这群人可就…… 宋越游的心跳得厉害,心道这老天对他还真够意思。照眼下的情况,他们就有理由重新去找其他的路出去,兜转一番,那又能再偷得一点时间和他相处了。 宋越游脑子里全被这个想法充斥了。 他看向林知聿的方向,林知聿的注意力却在眼前的毒瘴上,且愁眉不展。 宋越游一怔。 他一直刻意不去想。 其实林知聿急着出谷,想来就是去找那个男人吧。 他的胸口开始泛起酸涩的浪潮,一直涌到了舌尖,牙根也跟着发颤。 宋越游又将之前的想法压了下来,故作轻松道:“眼下这情景,倒也不足为惧。也不是我夸下海口,宋氏凌山居附近多是密林,什么厉害的毒瘴我没见过。我身上时常备有辟毒丹,能解这毒瘴之困。” 他说完,在众人的注视下,取出一粒丹药服药,接着便毫不犹豫走进毒瘴之中。 那些瘴气果真从他身边绕开。 宋越游绕了一小圈,毫发无伤地回到了众人面前。 他快速将身上的辟毒丹分给了紫阳宗弟子,最后,才来到林知聿面前。 他将装着辟毒丹的盒子在掌心摊开。 这还是今日他和林知聿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辟毒丹没有问题,你可以检查……我并没有用这个东西让你原谅我的想法,就当我此举是替紫阳宗弟子们谢过你。” 他一口气说完,语气中透着一分小心,“你会收下吗?” 其实他已经做好了被林知聿拒绝的准备。 在林知聿的沉默注视下,他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你应该是有其他法子的,我好像在班门弄斧哈哈……” 他的笑声突兀地卡在了喉间。 直到林知聿已经将辟毒丹取走了,他还是一副没回过神来的样子。 林知聿对他震惊的神情很不解,“不是要给我吗?” 林知聿见到了这辟毒丹的厉害之处,想着收下一粒也不错,看看成分如何,或许他回头也可以用天璇炉炼制。 宋越游终于拉回了自己的魂,猛地点头。 林知聿竟然收下了! 他好像又看到一点希望了。 沈易和貌似还真没说错。 虽然看见林知聿并没有服下辟毒丹,不知他要作何用处。 宋越游面上不显,但心中还是激动得无以复加。 这时,一个锦盒递到宋越游跟前,他虽然疑惑,但还是下意识接住了。 “这是上品聚灵丹,算是交换。” 这句话犹如一盆凉水,对着宋越游当头泼下。 方才还沾沾自喜的他,此时却只能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好。” 林知聿不想和他扯上半点关系…… 这个想法一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便挥之不去。 原来他会收下,也是想着会还清。 宋越游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握紧了手中的锦盒,用力到盒子的棱角磨得他的掌心生疼。 宋越游不由苦笑地自我安慰道:可他终归也是得到了林知聿给的东西。 有了辟毒丹,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们便穿过了毒瘴。 没想到紫阳宗周长老此时也等在了外面。 他竟来得这样快。 宋越游垂下了目光。 周宗明一早就看到了众人中的林知聿。 沈易和将山谷中的缘由告诉了他。 周宗明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到林知聿的方向,他这下用力将拳头扣在掌心,恍然道:“我就说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你不就是清远的那个三徒弟嘛。” 第148章 纸人传讯 周宗明前去天虚宗,已经是数年前的事了。 那时他与清远、天虚宗众位长老,在拂光殿商讨合作方南山除祟一事。 在他们离开之际,才发现殿外静静候着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少年。 小童们来来去去,像是习以为常。 周宗明从少年面前经过,特意多打量了几眼。 是个颇为灵秀的少年,肩背挺得笔直,眉目间都是少年人特有的朝气生动。和高大森冷的拂光殿相比,他的身影显得渺小极了。 不知他为何等在外面,清远也未对他分去半点目光,但这到底不是自己应该管的事,周宗明也没放在心上。 事后周宗明才从其他人的口中得知,那小少年是清远的三弟子。 那时顾景之与江弈早已名声在外,是同辈弟子中的佼佼者。 至于清远这个后来的这个三弟子,何时收下的,竟没有半点消息传出。若不是那日一见,周宗明还真不知道。 如今面前的青年早已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气质大变。 但他大体的样貌没变。 周宗明在将人认出的那一刻,还是有些惊讶的。 他记得清远的这个三弟子,貌似资质平庸,却在短短数年,步入了金丹修士之列,甚至能以一人诛杀六阶妖兽,其实力绝对是不容小觑的。 周宗明的目光不由得多了几分欣赏:“不愧是清远的弟子。” 林知聿不认识这位周长老,或许这个人曾经在天虚宗见过他。 其他紫阳宗弟子在听见周长老说出林知聿是清远仙尊徒弟时,纷纷惊讶道: “林道友竟然是清远仙尊的弟子。” “难怪林道友侠肝义胆,如此厉害……” “顾师兄和纪尘师弟也一道进了秘境之中,林道友为何没有与他们一起?” 林知聿拧起了眉,冷声道:“前辈慎言。我早已不再是宫淮的弟子,如今也和拂光殿没有任何关系。” 他掷地有声,周身的气息也在瞬间冷了下来。 宋越游的目光落在林知聿的侧脸上。 ……冰冷、排拒的气息。 之前林知聿在面对纪尘和顾景之时,也是这般的态度。 他想起一些此前被他忽视的细节。 顾景之对纪尘寸步不离的保护。 就连江弈那样的混世魔王,宋越游也曾看见过他带着纪尘四处历练,处处周到。 而林知聿,就像是被“藏”起来一般,从未出现在他们的兄友弟恭之中。 那日在品仙阁,纪尘说起林知聿。 ——他犯了错,已经被赶出了拂光殿。 是真的犯了错吗? 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才会想要离开那个地方? 宋越游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跳动的时候,便一揪一揪地疼。 看向林知聿的目光,也变得更柔软起来。 难怪他不愿轻易相信任何人。 难怪他在面对拂光殿的人时,总是像刺猬一般警惕地竖着身上的刺。 刚才说话的紫阳宗弟子还没弄清楚状况,目光落在林知聿身上,一副想问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的样子。 周宗明早已从他对清远直呼其名中看出了端倪。 他摸着胡子,目光探究,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冷不防被一旁的宋越游打断了。 宋越游脸上是少有的稳重:“他既已说清楚,过去的事还是莫要再提了。别忘了他可是紫阳宗的恩人。” 林知聿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短暂地停留后,又移开了视线。 周宗明挑眉,他倒是没想到宋越游会维护林知聿,可真是罕见。 他哈哈大笑起来,“是老夫失言了,小友莫怪,小友莫怪。” “既是我紫阳宗的恩人,自然不能亏待。”周宗明从怀中取出一张玉牌,“出了秘境往西大约三百里处,有我紫阳宗一处地库,有专人看守,小友若是有需要的东西,可凭此玉牌,自行去取。” 宋越游生怕林知聿不收玉牌,也顾不上其他的了,连忙在他耳边小声道:“这是紫阳宗给你的,那地库里有不少好东西,你快收下,可别跟他们客气。” 宋越游火急火燎的样子,竟是比他还要着急,简直恨不得替他收下。 不过林知聿觉得他是在白担心。 这玉牌他当然要收下。 林知聿:“前辈就不怕我将地库搬空吗?” 周长老一愣,随即笑得更大声了:“搬空了也无碍,小友对我宗弟子的救命之恩,可比那些东西重多了。” 林知聿也知道,能设在宗外的地库,虽派了人看守,但对紫阳宗的人来说,或许根本就没将里面的东西放在心上。 见林知聿收下后,周宗明悠悠道:“小友若是有意,何不来投身我紫阳宗?” 周宗明话音落下。 林知聿转过头,身旁紫阳宗弟子们一双双眼睛殷切地看着他。那神情,分明是希望他应下来。 林知聿莞尔,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 这样不知好歹的拒绝别人,他也不知是第几次做了。 林知聿正准备与众人辞别,此时一只小纸人飞到了林知聿的跟前,接着站在了他的肩上。 这是在进入秘境之前,薛桐与林知聿约定的联系手段。若像现在这般两人分散了,便用小纸人代为传讯。 想来是薛桐他们许久未等到他的消息,才会等不及放出纸人来。 林知聿将纸人捻在指尖,念出口诀,一道秘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果然是薛桐与段海一直没看见人,害怕出了事,又怕来找人的时候两边正好错开,只好用纸人来找他。 不过,从薛桐的传音中,透露出云别竟也还没有与他们汇合。 是云别被传送得太远,还没来得及赶过去,还是出了其他的意外? 宋越游一直偷偷观察着林知聿的一举一动。 自从见他见了那个小纸人,林知聿的神色便变得凝重起来。 是那个男人的东西么,他找过来了? 就不能再晚点来吗! 就非要黏在林知聿身边吗! 宋越游越想越偏,此时一声巨大的声响将他的思绪猛地拉了回来。 所有人的目光也跟着那道巨响看了过去。 一道刺眼的巨大光柱直穿云海,几乎在瞬间,那光柱上方风起云涌,欲有降下天威之势。 即使他们一行人现在的位置与那道光柱相隔甚远,也能直观的感受到,那片地方灵息混乱,杀机四溢。 就连周长老,望着那个方向也是一脸凝重,他缓缓道:“……有人开启了灭灵生死阵。” 不知怎么的,林知聿的右眼皮猛地一跳。 第149章 灭灵生死阵 一道身影利落地解决掉几只拦路的低阶妖兽。 离得近了,这才看清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男子。 他将长剑上的污血拭去,定定地看着一个方向,面无表情道:“出来。” 一阵窸窣的声音,何啸行缓缓从树后走了出来。 他眼中透着深意,抚掌嗤笑道:“竟然被你发现了。” “既然如此,云别,今天我可不会让你跑了。” 何啸行的话音刚落下,几道人影悄无声息地站立在树枝上,背光而立,居高临下地对下面的人呈包围之态。 何啸行此人心狠手辣、睚眦必报,没得到那块玄霜石,云别知道他定不会善罢甘休,没想到何啸行竟然心急得在秘境之中就要动手。 果然。 何啸行恨恨道:“如果你现在肯乖乖将玄霜石交出来,本少主可以让你少吃点苦头。” 云别脸色一沉,眉头压了下来,俊美的面容上是风雨欲来的压迫感,他冷笑道:“你想都别想。” 他原本是要去接林知聿的,却在路上遇见这个蠢货。 白白浪费他的时间。 云别轻视的语气成功地激怒了何啸行,他满脸阴沉,“你可知那些背叛何氏的人最后都是什么下场?” “你不是一身傲骨吗?那我便将你的尸骨铺于何氏山门下,任万人踩踏,如何?对了,最好让你的那个老相好也来看看。” 云别眼中闪着冷光,手中的长剑已向他袭去。 何啸行被他突如其来的招式吓得连连后退,色厉内荏道:“你们没长眼睛吗?!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拿下他。” 他说话的期间,树上的几人已经来到了云别的近前。 何氏的这些护卫,云别并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 倒是那个总是跟在何啸行身边的何劲松,现下却没看到他的身影。 何啸行此人始终是个隐患,既然他今日送上门来了,那便除了他。 那些何氏的护卫根本不是云别的对手,一个个死在云别的剑下。 ……七、八、九。 眼看着云别就要杀死那最后一个护卫,而周围又一点动静也没有,何啸行沉不住气了,急得满面通红:“何劲松!你要等我死了才动手吗?!” 云别听见他的话,暗道何劲松果然躲在暗处。 云别抽回自己的剑,包围他的最后一个人也被他杀了。他似有所感看去,何劲松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手中结印,念念有词。 突然一阵犹如地龙翻身的轰隆巨响,直震得人大脑嗡鸣。 在这声响之下,何劲松声如洪钟:“开阵!” 云别呼吸一紧,心道不好。 他刚要飞身离开原地,胸口处一阵尖锐的刺痛,犹如被利剑穿心,猛地一个趔趄栽倒下去。 云别吐出几口鲜血,抬眼看向对面的何啸行。 对方挑着眉,好不得意。 他的手中出现了一把小鼓,一记灵力狠狠敲上去,像条狗一般匍匐在地的人,又是呕出几口鲜血。 眨眼的功夫,云别的周围飞沙走石,那十个护卫的血肉已经彻底被他脚下的阵法吸收,法印显现。无数灵力在阵中汇集,凝成浓郁的杀气,那股力量能搅动风云,何况是困住一个人。 灭灵生死阵,献祭十条血肉之躯,方可开启。踏入阵中之人,骨肉崩离,搅作齑粉。哪怕护住心脉能撑住片刻,身上的灵力也会被慢慢抽干殆尽。 何啸行在阵外,得意又惋惜地对阵中的人说起自己好不容易布下的计划。 说到最后,他脸上的凶相毕露:“你以为你胜券在握,却不知在你踏入何氏的那一天,便被种下了符印,永远受到何氏的控制。你既无法再为我何氏效力,那我只好毁了你。” 一开始,他还有力气折腾那把小鼓,势必要让云别更痛苦,以泄他心头之恨。后面见阵中的人几乎要成为一个血人,便装模作样地将小鼓收起来,欣赏起自己的杰作。 得让何劲松那个老家伙收着点,最好能将人留口气,他还要慢慢地折磨云别,让他生不如死。 此时天空阴沉得可怕。 阵法上空的漩涡越来越大,隐隐雷电闪烁其中。 云别在阵中盘膝而坐,尽管有灵力和法器护体,但周身上下痛得仿佛碾碎重装一般。 他咬紧了牙关,身上的丹药也已经见了底,照这样下去,他最终会葬身于此。 云别身上冷汗涔涔。 强烈的求生意志下,云别迸发出了空前的潜力。 他亦不再压抑修为,身上红纹渐显,一路攀爬到了脸上,眼白……他喉中发出一声犹如困兽的怒吼,响彻天际。 一道天雷自漩涡中直直地落下。 炸得白光一片,耳膜生疼。 还不待人反应过来,数道天雷接踵而至,直直劈向生死阵中的那道人影。 何啸行看着眼前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这是……突破渡劫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何啸行就恨得咬牙切齿。 凭什么他这么好命,就连在这种情况下,都能有所领悟! 七九道天雷震得何啸行心惊肉跳。 若是让云别从天雷下渡劫成功,那还得了! 但很快何啸行又想到,越往上历劫只会更难,哪是说成就成的。云别又身处凶险的生死阵中,必定会受到影响,别说成功突破了,就是捡回一条小命都难。 不知过了多久。 天雷终于止息。 阵中尘土滚滚,什么也看不清。 何啸行不敢靠得阵法太近,他仔细听了许久,不见阵中有什么动静。 心中暗喜。 看来云别是失败了。 可别被天雷劈得魂飞魄散了,就这么让云别死了,那可太便宜他了。 何啸行刚转过头,猛然被一道充满压迫感的目光定住,脚下再也挪动不了分毫。 生死阵中破开了一个口子,灵力外泄,眨眼间汹涌的灵力又倒灌回去,一股强大的力量向四面震荡开来,天旋地转,脚下轰鸣不止。 何啸行被震得翻滚出去数十米远,尘土飞扬,他被呛得呼吸困难。 可最后才发现,哪里是被烟尘呛得,分明是他喉间卡着一只手。 何啸行渐渐看清了眼前的人,瞳孔紧缩,“你、你……” 那眼神像是看见了一只怪物。 那只手越收越紧,他的话被卡在了喉咙中间,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求救般地看向何劲松的方向,阵法被破,何劲松受到反噬,已爆体而亡。 何啸行瞳孔放大,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颤巍巍地摸出了怀中的小鼓。 他一下下在小鼓上敲着,对面却不阻挠他。 “何氏的符印么?原来是用这个东西……”云别若有所思道。 何啸行惊恐地看着云别一边吐血,一边面不改色地从心脏处抽离出一道符印,碾碎在指尖。 他看着云别如今变得可怖的面容上隐隐露出疯狂的神色,他身上抖若筛糠。 云别从何啸行瞳孔中看见了自己现在的样子,脸色一沉,卡着何啸行的脖子直接将他拖了起来。 看着他往阵法的方向走去,何啸行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哪里还有之前跋扈狠毒的样子,连声求饶:“放、放过我,放……我错了……救命,我错了。” 何啸行见他无动于衷,又变了脸开始破口大骂。 “我爹……不会放过你的……你敢、敢伤我,你不得好死……” 灭灵生死阵虽然已经被破了,但仍留有余威。 在何啸行震惊的目光下,云别嘴角轻轻勾了勾,淡淡道:“好啊……届时,我送他一道来同你团聚。” 他的手轻轻一松,何啸行便被搅进了生死阵中,发出几声凄厉的惨叫后,便彻底没有了动静。 云别转过身。 顾景之抱着君予剑出现在他视线中,目光冰冷如炬。 第150章 拔刀相向 乱石翻滚,树木尽折。 灭灵生死阵的余威四处冲撞,竟撕扯得周围的空间也波动起来。 烟尘将散未散间,一道巨大的拱形石门凭空出现在了原地,将两边的空间分隔开来。 其他的修士听闻声响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石门那边是什么地方,他们不得而知。 但石门出现的原因,或许就是因为那个霸道的生死阵和其后的雷劫,破坏了此处不知何人设置的空间结界。 头顶上方,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身形快得根本无法分辨。 顾景之面沉如水,看着对面的人,犹如在看一个死人:“你如今受了重伤,赢不了我。” “趁人之危,可不是君子所为。” 云别对着顾景之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弧度越来越大。在君予剑刺向他的时候,他竟一点也没躲,腹部生生受了那一剑。 顾景之皱起了眉。 下一刻,耳边带起一阵凛冽的风声。顾景之侧身擦着刀身躲过,眼前一闪而过的是林知聿愤恨的眸子。 如此浓烈的恨意,让顾景之为之一怔。 半截被削断的头发轻轻压在了他的肩头。 他想,再慢上一点,他或许会被林知聿手中的刀毫不留情地砍去头颅。 短暂的不可置信后,顾景之心口的灼意越燃越烈,将他烧得面目全非。 这样恨他么…… 恨不得杀了他……就因为他伤了那个人? 云别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飞了出去,却在落地之前,被林知聿扶着带入了怀中。 他披头散发,满身血污,法衣早在阵法和天雷之下,变得破烂不堪。 林知聿见他气息微弱,连忙给他喂了止血凝气的丹药。 但云别的痛苦似乎并没有减轻,林知聿渡给他的灵气,犹如石沉大海一般,没有任何作用。 云别深深地埋进了他的怀中,尽管他极力隐藏,但是林知聿还是看见了他脖子上的一些红纹,像丝丝缕缕的血线,缠绕在他身体上,吸取着他的生机,诡异又危险。 林知聿心口一紧。 原来之前不是他的错觉。 林知聿拂开他颈间被碎肉和鲜血黏湿的头发,想要看得更清楚。云别察觉了他的意图,身体一僵,头埋得更深,却始终不肯将自己的脸转过来。 顾景之落在两人的面前。 他冷眼看着两人靠在一起,将林知聿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 好一番情深意重! 林知聿警惕的眼神看过来,犹如一个个实质的巴掌狠狠扇在顾景之的脸上,他神经质地轻笑了一声。 顾景之捏着额角,企图缓解脑海中那钻心的疼痛。 林知聿恨他,却独独把心疼和耐心给了别人。 如此……厚此薄彼。 凭什么。 凭什么! 君予剑的剑锋泛着冷光,顾景之死死盯着林知聿怀中的人,他一字一句道:“林知聿,让开。” 林知聿怒极反笑:“我还没跟你算账。” 顾景之长眸微眯,面容平静,仿佛林知聿才是那个不理智不讲道理的人。 “你看看他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确定还要站在他那边维护他。” 听见这句话,云别眼神一暗,隐晦阴狠地朝对面的男人投去一眼,下意识抓紧了林知聿的衣带。 感觉到云别身体的僵硬,林知聿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和他的事,与你何干?”他对顾景之说道,“你对他动手,是为的什么私心,当我不知道吗?” 林知聿放下云别,握紧了手中的大刀,那意思不言而喻。 顾景之的瞳孔有一瞬间的紧缩,他大笑几声,阴沉的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林知聿,你为了包庇他,要与我刀剑相向吗?” “我与你,早就没有任何可以回转的余地。今日过后,更是水火不容。” “为了他?哈哈……好,好。”顾景之眼中的杀意更甚,“那他就更该死了。” “……疯子。”他只觉顾景之此时不可理喻。 顾景之是恨他的,却转头把矛头对准了云别。是要等杀光了他身边的人,再慢慢来报复他吗? 林知聿挡在云别的跟前。 顾景之见林知聿越是护着那人,心中越是妒火难平。好似千军万马般要踩碎他的胸口,破体而出。 他闭上眼,此时的想法又和脑海里的那道声音不谋而合了。 等除掉那个人,林知聿就会变成以前的样子。 等林知聿只剩一个人…… 林知聿才会回头看他。 顾景之看着周围的其他修士,心中的恶意喷薄而出。 他剑指着云别,对余下的众人扬声道:“此人修炼邪术,亲手杀了何氏的少主,手段阴邪残忍。我等除魔卫道,应当为无辜之人讨回公道……” 顾景之抬头便看见了林知聿失望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之人。 他胸口划过一丝痛意,连带着灵魂也撕扯着疼,他只觉对方好似离自己越来越远。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为什么? 为什么要恨我! 我变成这个样子…… 也是因为你! 因为你啊。 但心中的恨意有了宣泄的出口,一经释放,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更要让云别声名狼藉、万劫不复…… 顾景之听见自己兴奋的声音,说得冠冕堂皇:“杀了他,一为替天行道,二为何氏做主。想来何氏家主知晓缘由,定会重谢出手相助之人。” 其他人原本还在看热闹,听完顾景之的这番话,一些人神情变得微妙起来。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是他们三人之间的纠葛,没有人会傻到掺和进去。 但顾景之何种身份,他又说得信誓旦旦,况且看地上的那人样子,模样可怖,分明有些不对,说是被邪术反噬倒也不为过。 若他们真替何氏除掉了杀死何氏少主的仇人,那从何氏那边,定能得到不少好处。 就算他和何氏无关,诛杀掉一个修炼邪术的人,也说得过去。 有一个跃跃欲试,那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林知聿的心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对上顾景之一人还好说,若是其他人也来掺合,群起而攻之,他到底分身乏术。 况且,云别的情况还未缓和,当务之急,还是先找个地方替他疗伤。 打定了主意,林知聿便不再与顾景之纠缠。 宋越游是追着林知聿过来的。 但他脚程较慢,赶来时,正听得顾景之的那番话。 宋越游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顾景之。 他震惊的不是云别做了什么,而是顾景之那番对云别几乎算得上赶尽杀绝的话。 林知聿会怎么做呢? 宋越游紧张地看向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看见林知聿将那个男人扶了起来,几乎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自己的身上,亲密无比。 宋越游此前从未在林知聿脸上看见过那样的神情。 即使周围的人虎视眈眈,他却并未因为“罪魁祸首”而放弃退缩。 原来他并不是什么也不在乎…… 尖锐的涩意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了。 “林知聿!” 宋越游在人群中喊了一声。 林知聿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带着云别,迅速闪身跃进了身后那道拱门之后。 第151章 幻境 “走!” “我们也进去看看。”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番观望后,数名修士也跟了进去。 一穿过拱门,仿佛置身于另外一个空间,薄雾弥漫,天光蒙尘。 不远处的山体在云雾中半遮半掩,隐约可见其高耸入云的轮廓,平白给人一种压迫感。 若不是外面的结界阴差阳错下被破坏,怕是无人能轻易发现这个地方。 可又是谁,开辟出了这一方空间? 这一疑问压在每一个进来之人的心头。 对了,先前进来的那两人怎么跑得影子也看不见了? 人堆中,不知是谁踢到了个什么东西,骨碌碌地往前滚了几圈。 是个石头雕刻的傀儡头,五官惟妙惟肖,乍一看上去,竟好似一颗真的头颅,睁着无神的双眼,直勾勾地看向上方。 周围修士见状,纷纷暗骂一声晦气。 起初还没有人将这个东西当回事,待他们继续往前面走,随处可见更多石头人的残肢断臂,三五成群地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这属实有些让人毛骨悚然了。 一名修士对同行之人小声说道:“师兄?你、你有没有看到……?那只手,好像在动。” “是你看错了。石头做的手,哪里会突然动起来?” 被唤作师兄的人话音刚落,耳边却传来一阵诡异的“嘭嘭嘭”声音,在寂静四周显得格外明显。 好似石头碰撞的声音。 他僵硬地转过头,循着声音看去。 只见地上那些杂乱无章的手脚和躯体,像是有了意识般竟然自己拼凑起来,但却拼得不伦不类,看上去诡异极了。 他被惊得出了一身的冷汗,甚至顾不得去看周围人的反应。因为离他最近的那个石头人,明明没有头颅,而他竟然能听见它说话的声音: “没有头……谁拿走了我的……头……?” “在哪里……?把我的头……还来。” “我的头,原来在这里——” 它发出一声怪异刺耳的尖叫,然后气势汹汹朝着他扑来。 男人吓得连忙挥剑去挡,明明看起来是坚硬的石头,他的剑却极轻松地穿透了石头人的身体。 石头人这时又模仿起了师弟的声音: “师兄?!你……怎么了?好痛……你为什么要杀我……” 男人却杀红了眼,充耳不闻,只当是妖物的蛊惑,兴奋地砍杀数十下,直到石头人彻底倒了下去。 他大笑几声。这时往四周看去,原以为其他人和他一样,也受到了石头人的攻击,却不料看见其他人互相残杀起来。 男人陡然一惊。 他后知后觉地缓缓低下头。 看清的那一瞬间,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本应该是石头人倒下的地方,竟然躺着被砍杀的早已不成人形的师弟。 …… 林知聿带着云别藏在暗处的一个小石洞里。 外面打斗的声音隐约传进他们的耳中,后来不知过了多久,渐渐平静了。 林知聿此时没有精力去想外面那些人遇见了什么。 他看向怀里的云别。 很痛苦的样子,身体也抖得厉害。 既然丹药和灵力都没有办法,林知聿只有对他试试诸天法诀。 他的掌心闪现着极淡白光,在狭窄的洞壁上宛若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碎冰。 他看着云别身上的红纹慢慢消退,终于松了口气。 这些红纹究竟有何来历,竟然让已经成功突破的化神期修士也无可奈何? 林知聿想得出神,没有注意到怀中的人眸子已经恢复正常,他看着林知聿的面容,舍不得移开半分目光。 ……你那时。 也是这样救下我的。 哥哥。 他勾着笑,失而复得般地将头埋进林知聿的腰间,轻轻蹭了蹭后,在对方察觉时,又迅速松手,装作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林知聿还没来得及说话。 云别冷不丁捉住他的手腕,强硬地圈住他,嘴上却说尽好话,“哥哥真厉害……又救了我一次。若是没有哥哥,我只怕是叫天天不应 叫地地不灵了……” 竟然一点也不好奇他的功法为什么可以救他? 林知聿低头看他。 这时候云别也不再一个劲地躲他了。 还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他不明白云别那时为何会那般抵触被他看到自己的样子。 他难道是什么以貌取人的人,会被吓到丢下伤者不管吗? 一开始,云别大咧咧地还任他打量,后来意识到自己一身血污,蓬头垢面,身上的味道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噌”的一下站起来,干巴巴道:“我……我收拾一下。” 一阵窸窸窣窣脱衣的声音。 狭小逼仄的洞中,成年男人的身体流畅而挺拔,毫不遮掩,就这样直白地撞入眼中,根本不给林知聿任何反应的机会。 林知聿双手撑在身后,呆呆地看了一会后,慢慢地将视线移到了一边。 余光瞥见林知聿的小动作,云别勾了勾嘴角,愈发慢条斯理。要不是怕太明显,他还真想哼小曲了。 他就不信哥哥一点也不为所动。 待他收拾好后,林知聿那边也用洁净术处理了外衣上的血污。 云别一愣,舔了舔嘴唇,没想到哥哥动作这样快,原以为自己换好了再忽悠哥哥换的。 林知聿看他恢复如初,问他是如何遇上的顾景之。 “何啸行那伙人暗算我,好巧不巧又遇上突破雷劫……都想让我死,我原以为再也见不到哥哥了,没想到还是挺了过来。” 云别故意说得可怜兮兮,偷偷去瞧林知聿的表情。 “原以为死里逃生,可谁知那死人脸,突然窜出来,二话不说就要杀我……可是我明明没有惹他啊,真是莫名其妙。不会是记恨我在比赛时赢了他吧?谁知道他这样小心眼啊……” 在提到那个人的时候,果不其然在林知聿的眼中看见一丝厌恶。 云别满意地松了口气,眼底闪过一道暗光。 也不枉费他白白挨了顾景之那一剑。 嗤!以为除掉了他,就能和哥哥重归于好了么?做梦去吧! 顾景之太过于心急了,想是没明白走错一步便万劫不复的道理。 以后那家伙怕是再也没有机会能接近哥哥了吧。 林知聿听完沉默了。 顾景之果然是因为他,才会迁怒在云别身上。 若是…… 顾景之还不肯罢休。 那就尽管来吧。 外面的其他人想来也散得差不多了,不会有这个耐心来搅和这趟浑水。 不知道为什么,从进入这个空间开始,林知聿便感觉暗处一直有双眼睛在注视观察着他们。 这种敌在暗我在明的感觉很令人不安。 他们在石洞中待了两天,便决定离开这个地方。 谁知等他们一踏出洞口,光线一落入眼底,画面翻转,原先的景物纷纷诡异般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静静伫立在两人面前的山门。 头顶大大牌匾上,用烫金色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 青云宗。 第152章 青云宗 两人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凝重和怪异。 如今修仙界中还流传着关于青云宗的种种说法。 千余年前,那时的魔界气焰嚣张,霸道横行,并未如现在孟舒鹤管理下这般井井有条,与正道间水火不犯。 而青云宗这样一个不大不小的宗门,内有秘宝的消息传出去后,引得魔宫众人觊觎,最后青云宗护山大阵被破,魔修长驱直入,一举击破。 秘宝下落不明,青云宗也至此走向衰落,不复存在。 周围一草一木皆真真切切,尽管是亲眼所见,但从方才两人转瞬间便来到了这个地方,可见,此青云宗非彼青云宗。 修为高深,神识强大的修士,可造出一方世界。 一如闻人落的无界,自由控制,任意穿行。 只是能将青云宗重现的幕后之人或许更精于此道,从他们进来到现在,所听所见,似真似幻。 林知聿猜测:“还记得在我们之后一道进来的那些人吗?或许他们经历的又是与我们两人不同的境遇。” 云别赞同道:“石门外设有结界,如今看来,很大可能是为了隐藏这里面的什么东西,或许也包括这青云宗。” 两人正说着话,前方的演武场上已经陆陆续续来了弟子,排阵练功。 几名领了任务的弟子结队从门口出来,往山下走去。 如此正常不过的景象。 为这秘境中的青云宗又增添了几分真实。 只是—— 太怪了! 四周没有一点声音,连鸟雀虫鸣的声音也不曾听见,演武场上练功的弟子,也安静得过分。 那下山的弟子从他们两人的面前走过,动作自然,脸上甚至有细微的表情。 只是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们的整个身躯皆是由石头做成,表皮磨得光滑,栩栩如生,竟一点也不显僵硬。 果然有古怪! 那几人像是未发现他们这两个意外的闯入者般,旁若无人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突然,那几名石头人的脚步顿住。 一组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后,石头人的脑袋竟诡异地直接旋转了半圈。明明他们眼眶里的眼球无神,但林知聿还是感觉到这些东西在直勾勾地看着他们。 与此同时,演武场那边的“弟子”也纷纷停了下来,朝着他们两人的方向齐齐转过来。 两人此时就像是被无数双眼睛无孔不入地包围着。 林知聿的肩膀被撞了一下,“哥哥……有些不对劲,我们先离开。” 云别拉着他,避开石头人,一路往山门旁的小径跑去。 白雾滚滚,贴着脚下,犹如腾云驾雾。 身后的路也被掩埋在了白雾之中。 云别喘着气,面容在雾气中格外模糊,他笑道:“……这下应该甩开那些鬼东西了。” 两人在奔跑时,早已松开了手。 云别想要靠近他。 一道光影一闪而过,猝不及防。 云别闪得快,肩头往下还是被划开了一道三寸长的伤口,血流如注。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肌肉动了动,一时之间不知该表现出疼痛还是惊吓的表情来。 他不解地看向对面的人:“哥哥,这是为何?” 那张熟悉的脸上,竟然连这样的小表情都学得如此像。 不知躲在暗处观察了他们多久。 林知聿心中一阵恶寒。 “你究竟是谁!装神弄鬼是想做什么!” 云别的表情一怔,目光渐渐变得微妙起来,随即隐秘一笑。 他飞身跃上身后的巨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青年。 他捂住伤口,似笑非笑,自得其乐,不答反问道:“你何时发现不对的?明明我演得这样好。” 真要做到完全地像一个人,模仿其一颦一笑,纵使他观察得再细致,又哪是这么短的时间能做到的。 林知聿不愿与他起冲突,试着与他周旋:“我们本无意闯入此地,只是为了暂时躲避祸事。若有冒犯,还请见谅,麻烦放我等离开此地。” “不行哦。”对方笑意盈盈,话语却直白又残忍,“凡是踏入我浮生境之人,只有一个下场,那只能是死了。”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球颤动得厉害,脸上的笑容有几分扭曲,隐隐有癫狂之态,“……你与那个人看起来情真意切,还真是有趣。” “可惜——”他话锋一转,流露出一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傲慢和怜悯,“看在眼里着实让人生厌……就这样让你们死在这里太可惜了,我倒是想到了一些有趣的玩法……” 一阵快意的大笑之后。 对方的身形便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 他只是一眨眼,身边的人就凭空消失不见。 云别气息沉沉,惊怒交加。 他倒是小瞧了在暗处捣鬼的人。 哥哥身上的铃铛没有异样,想来他暂时还无事。 周围的石头人这时齐齐朝他涌来。 石头人身体坚硬,哪怕被他震碎了,满地的碎石也能在下一刻重新组合起来,如此反复。 这也就罢了。 还有一道身影踩着石头人的肩头,持剑朝他袭来。 看清来人的面容,云别简直要吐血了。 这死人脸,竟然跟到了这里,阴魂不散,偏偏在这个时候来拖住他。 顾景之出手狠辣,未留余地,倒是云别,打得束手束脚。 他不太敢动用灵力。 体内的咒术愈发难以压制,他的修为未稳,若是再分出余力去对付顾景之,恐怕会失控再次被反噬。 若是自己死在了顾景之手下,那不是正好便宜了他。 云别想到之前对方对自己明晃晃的污蔑,恨不得让他身败名裂,心中郁气难平:“除魔卫道,替天行道……顾景之啊顾景之,你还真是道貌岸然的让人作呕。” 顾景之丝毫不理会他的嘲讽,“他在哪里?” 云别冷笑一声:“你有资格问么?哥哥早已厌弃了你。” 这句话成功地触及到了顾景之的逆鳞,他眉眼压低,墨瞳之中寒气森森:“待杀了你,他自会醒悟过来。” 云别怒极反笑:“你还真是痴人说梦,杀了我,哥哥永远不会原谅你。” 顾景之动作一顿,又很快恢复了正常,那张清俊端正的脸生出一股锐利的固执:“我是他师兄,此后自会带他回去好生教导。” “你疯了。”云别咬牙切齿。 原来带哥哥回去,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明明哥哥在提及天虚宗时,那样排斥和厌恶……眼前这个人不可能不知道。 云别与他对上视线。 那双墨瞳之中,恨意与杀意滋生缠绕。 云别露出一个饱含深意的笑容。 “顾景之,你生了魔障。” “原来贼喊捉贼的人,是你啊。” 他一直刻意忽视的东西,就这样被仇人毫不留情地点了出来。 顾景之怒不可遏。 两人从山门外一直打到了青云宗里面。 不仅是石头人,连地上的房屋都遭了殃。 半空中一道微小的光芒突兀地闪过,空气波动,犹如一面镜子瞬间将打斗的两人吸了进去。 片刻后,青云宗门前又恢复了平静。 房屋恢复如初。 地上的青云宗弟子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继续日复一日的举动,下山的下山,练武的练武。 第153章 真的假的 “林知聿,凭你这般的废物,也配入拂光殿,做清远仙尊的弟子么?” “……还不如尽早认清现实,滚回属于你的地方去。” “若是没有越光老祖的照拂,你连天虚宗的大门也进不来哈哈……” …… 林知聿面无表情地将面前的人影打散。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奚落和嘲讽落在耳边,仿佛又将他拉入往事中重新走了一遭。 曾经让他句句在意的话,如今却在他的心中掀不起一丝波澜。 林知聿烦的也是那些虚影哪怕被打散后,偏偏还像烟雾一样飘在他的身边,继续喋喋不休,吵得人耳膜疼。 在那个假扮云别的人离开后,他所处的空间便变得混沌阴暗,不辨方向,还时不时出现一些过去的人,曾经看不惯他的天虚宗弟子、顾景之、江弈,严厉冰冷的宫淮…… 这就是之前那个人说的—— 有趣的玩法? 难道就是窥探他的记忆,妄图用他害怕的东西来让他自乱阵脚么? 云别那边,是不是也同他一样。 他会面对什么呢?会不会被执念所绊? 不过像云别那般不拘小节的性格,怕是没有什么能影响到他吧。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在林知聿的脑海中,他的心便有一种瞬间被击中的沉闷感。 与其说是自己信誓旦旦地笃定云别不会有事,倒不如说是,他根本不了解云别。 云别习惯了用嬉笑怒骂来隐藏真正的自己,好似别人一眼就能将他彻底看透。 可他的过去,他半遮半掩的秘密…… 林知聿全然不知。 云别对他是有信任的。云别不说,他便默契地不追问。 林知聿有些迷茫,一时不知这样是对还是错。 林知聿想着事情,手上毫不客气地将面前的虚影通通打散。 一番折腾后,他索性不再去管那些幻景,认真找起出去的路。 若是阵法还好,哪怕再难,至少有破解之法。 可要从这个地方走出去,恐怕还是得找到幕后之人才行。 林知聿记得之前那人的口中提了一句“浮生境”。 想来是这方世界的名字。 此时前方的雾气中,渐渐显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白衣,黑发。 下半张脸在雾气中看不真切,可脸上覆着的那张银白色面具却分外显眼。 林知聿神情一顿。 这不是闻人落还能是谁? 短暂的惊讶后,林知聿面色又恢复如常。 和方才出现的那些人一样,幻象而已,不过是想借机扰乱他的意志罢了。 估计是又要重演一遍在化浮城时,闻人落动手想要强行从他体内取出灵珠的场景。 想到当年那个不近人情、冷冰冰的闻人落,林知聿心中唏嘘不已。 反正是假的,等闻人落靠近了,将他的幻象打散就好了。 他意兴阑珊,全然没注意到对面的男人脚步明显放缓了,一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样子。 藏在面具后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不远处的白衣青年,不可置信地握紧了手心。 他下意识放轻了呼吸,看得有些出神。 青年此时思索的神态,唉唉叹气又无奈的表情,纷纷落入了闻人落的眼底,和记忆中的那张脸逐渐重叠。 他只觉头皮发麻,心脏也跳动得奇快。 前一刻,他还身处无界之中,刚熬过发狂的头痛,刚一松懈下来,再睁开眼,便出现在了这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不是自己本来的身躯,只是他的一缕灵识附在了上面。 或许是林知聿想见他了,才会招致他的灵识被拉进这里吗? 闻人落为自己自作多情的想法而感到可笑。 他努力说服自己这或许只是巧合。 但心里又忍不住升起一丝希冀。 如果真是这样呢? 他脚下像生了风,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前走去。 谁知他刚靠近,一记暴击猝不及防朝他脸上招呼过来。 眼看闻人落竟然躲开了,林知聿有些意外。 这只比起之前的那些还挺聪明灵活的,竟然还知道躲。 一击不成,林知聿又接连扣下几道暴击。 闻人落错愕不已,又瞥见林知聿冷淡的眉眼,方才心中生出的隐秘的欢喜顿时荡然无存。 他不管不顾地扑向林知聿,捉住人手腕的同时,忍不住心酸不满地控诉道:“林知聿……你难道不记得我了么!” 明明林知聿离开北域时还信誓旦旦地说着,若是自己发狂了,还是可以去找他。 没想到这么多年林知聿不仅跑得影子也不见,才刚见面,就要对他动手。 怕是早就将他抛到脑后,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闻人落心口滞闷不已,嗓音愈发低哑,像是被盐水浸过一般:“你还想继续对我动手么?” 这下轮到林知聿震惊了。 他缓缓将人上下扫了几遍,视线落在对方抿紧的唇上,透露出一股浓浓的不高兴。饶是林知聿觉得再不可思议,他还是忍不住诧异道:“你是真的闻人落?!” 真的?闻人落敏锐地将他话语中的这两个字反复思索。 他眉头舒展,像是松了一口气,他低下头,不敢错过林知聿脸上的任何表情,谨慎道:“你以为我是假的,所以才会……” 林知聿指着身边一路跟着他的那些不断变幻着人形的黑雾: “看见这些东西了么?我是将你当作了他们。” 闻人落哑然,有些心虚。 他方才确实太过于粗心,竟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毕竟还身处幻境之中,林知聿不敢掉以轻心,再次不确定道:“你为何也会出现在这里?不会是幻境又弄了个以假乱真的出来吧?” 闻人落皱着眉,一边将林知聿身边那些烦人的黑雾打散,一边说道:“……我当时在无界之中,被拉入了这里,现在附在这个上面的,只是我的一缕灵识。” 说完后,他清咳一声,看了一眼林知聿,又快速的收回目光,语气淡然,状似无意道:“你难道没有想着……关于我的事,才会让我也被拉进来?” 他刚一说完,心微微提起,好奇林知聿的反应。 林知聿一阵无言。 他当时也想起过其他人,怎么也不见他们的灵识被拉进来? 第154章 承认吧,你就是嫉妒了 “怎么不说话了?” 见他沉默不语,闻人落轻轻哼了一声,追问他,“是觉得过意不去了?” 林知聿睨他一眼,心想数年不见,闻人落倒是更能言善辩了。 他含着笑,慢悠悠地将问题还了回去:“唔……照这样说,有没有可能是域主在想着我的事,才会被拉进来呢?” 闻人落一愣。 所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他几乎以为林知聿已经完全看透了他,下意识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半个字。 他想起当年林知聿离开后的那场雪,没日没夜一连下了数日,记不起最后是什么时候停的。 风雪寒冷刺骨。 无趣又寂寥。 ……难怪林知聿不愿意待在北域。 闻人落看着他,漆黑幽深的眸子如墨汁般浓稠,深不可测,一字一句道:“是。我在想你,想你去了何处,可有吃亏出事……” 他在闭关之前,曾吩咐朱寰去打听林知聿的下落。可直到他出关,也没有传来任何关于林知聿零星半点的消息。 是受伤藏起来了,还是在故意躲着他。 闻人落有些后悔,若是灵珠还在林知聿的身上,自己就不至于如此被动,竟然连想再看他一眼也如此难。 林知聿被他郑重其事的样子惊得哑口无言,特别还有这番根本不像是能从北域域主口中说出来的话。 明明在他离开北域时,闻人落冷淡不耐极了,一副不愿与他多言的样子,像是生怕他晚走了一步似的。 结果再见面这人却告诉他,他在记挂担心他。 林知聿的目光越来越狐疑,他忍不住再次问道:“你真是闻人落?” 大概是林知聿怀疑警惕的语气过于明显,闻人落的肩膀无力地抖了抖,最后慢慢地泄了气。 失落有,但气恼更甚。 不愧是林知聿。 总能给他出其不意的反应,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逼近到林知聿跟前几个拳头的距离,薄唇开合,语气冷飕飕的,“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你想让我怎么证明?” 好了。 林知聿松了一口气,心这回终于揣回肚子里了。 这个反应,看来的确是真的闻人落。 心中暗暗替自己挽尊,他也是成功从万明塔里走出来的人,还不至于分不清真假了。 闻人落双手拢在袖中,挡在他跟前,看他的眼神还有几分幽怨。 林知聿被他看得不自在起来,干巴巴问道:“你可知道我要如何才能从这个地方出去?” 闻人落脸色稍缓,姿态还端着,语气也同样生硬,“最简单的方法,找出困住你的人,待杀了他,自然就能出去了。” 能造出这样的地方,对方的神识必定强悍,甚至比之他同阶的修士更为难缠。 闻人落心中浮现出一个想法,缓缓道:“神识强大,又精于幻术的人,倒让我想起了岐山的魏氏。” 见林知聿目露茫然,他便解释道:“魏氏之人曾享有‘织梦仙’的名号,但族中弟子凋零,后来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最后一任继承人魏如风与其道侣身死后,魏氏彻底没落。” 林知聿惊讶:“你的意思是,幕后之人,或许是岐山魏氏的人?” 闻人落点头:“有很大的可能。” 前有青云宗的疑团还没解开,如今又来个岐山魏氏。 两者之间究竟有何关联。 林知聿想得出神,并且一脸凝重。 闻人落低头细细地观察他,乐于记下林知聿的各种反应。 “对了,可还有与你一起被困的人……”闻人落视线往下,眼尖地捕捉到了林知聿手腕间的东西。 红得刺目。 牢牢地系在白皙的手腕上。 况且—— 那上面还留有另一个男人以心头血浇铸的血咒。 还真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彻彻底底被那个人缠上了。 闻人落目光陡然一冷,死死盯住那圈红绳,心中冷笑连连,这种暗暗想将人占为己有的心思,别以为他看不出来。 闻人落语气急切,恨不得摇着林知聿的肩膀问他:“你之前,究竟是同谁在一起的?” 若是他再仔细一点,就会早一点发现,此时林知聿身上,还沾有那个人的气息。 浓得渗进了衣衫里,头发间…… 定是亲密地相伴良久,才会染上对方的味道,经久不散。 闻人落闭眼,心像是被刀扎了一般,刺痛的同时又空落落地倒灌着寒风,以致从头到脚撕扯着他的整副躯壳都冷得没有了知觉。 原来他不在的时候,林知聿都是和那个人在一起的。 ……也难怪、难怪。 当年在九宸宫,他就想带林知聿离开,语焉不详,暧昧不明。 偏偏自己当时还沾沾自喜地以为将他赶走了就万事大吉。 闻人落心中不痛快极了。 林知聿一开始还不知道闻人落抽哪门子风,突然变得神情激愤,像是要吃人。 直到看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云别送给他的红绳上。 林知聿的手指在红绳上多停留一秒,对方的目光便冷上一分。 他夹在中间,至今不知道闻人落同云别两人的仇怨是什么,两边每每谈起对方,都是一副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的样子。 或许,能趁着这个间隙探听一二。 林知聿:“与我一道踏入这个地方的人,你应该认识的。” “他叫……云别。” 还像模像样地给自己取了名字……闻人落心中的冷意止不住。 云别、云别。 云别…… 不知想到了什么,闻人落的目光变得有些古怪,竟透露出一丝怜悯同情来。 这时,面前的黑雾几经变换,闻人落眼睁睁地看着它变成了个俊美的少年郎。 欢欢喜喜地贴在林知聿的面前,像只会蛊惑人的讨厌精怪,一口一个“哥哥”,喊个不停。 原来就是这样哄骗林知聿的么? 甜言蜜语、示弱又装可怜…… 看见对方那张意气风发、俊美无俦的脸,闻人落的手下意识紧紧按在了银白色面具上,眼底生出一丝黯然。 他或许永远都没有机会,这般肆无忌惮地在林知聿面前露出面具下的样子。 他心烦意乱地将幻象打散,空气中还飘荡着那半截没喊完的“哥哥”。 见林知聿望向自己,闻人落心底愈发晦涩。 “瞪着我做什么?舍不得下手,我来帮你不好吗?” 第155章 破厄诀 “怎么?方才第一眼见我,你不由分说便要动手,可不见丝毫的心慈手软。可如今换做了他,你就如此优柔寡断……” “明知是假的,还任由他贴上来,迟迟下不去手,不是舍不得是什么?” 闻人落的语气越说越冷,他将怒气发泄在那些对林知聿纠缠不休的幻象上。 好!林知聿既然心软,那就让他来动手。 反正他光是看着就已经心烦透了。 闻人路周身的气息阴沉得可怕,一通自说自话的发泄后,又久久等不到林知聿的反驳,下半张脸冷得几乎要结出冰来。 自林知聿认识闻人落以来,鲜少能看见他如此情绪外露的样子。 不过眼下——闻人落嘴角下压,动作大开大合,将那些幻象打得支离破碎,就差直接告诉林知聿他不高兴了。 林知聿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声:“哪怕是我舍不得,那也是我的事……” 闻人落心中一梗,又要开口。 “闻人落,你又为什么发这样大的火?” 林知聿半边身体都倾向他,双瞳如点漆,干净明媚,一眼就能望到底。 但偏偏就是这样的无知无觉,才让闻人落更为恼火。 也让他更为……无可奈何。 闻人落别开眼,不知在想什么,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语气挣扎:“……我没有发火。” 瞥见林知聿眼中明晃晃的怀疑,闻人落恼道:“你笑什么?” 林知聿摇了摇头。 他只是没想到,闻人落竟然也有睁眼说瞎话的时候。 闻人落轻吸一口气:“如今,我只问你一件事。” 林知聿:“什么?” “你当真如此在意他?”闻人落喉间发紧,手指攥紧又松开,片刻间,他又垂下了眸子,几乎不给别人回答的机会,“……算了,你不必告诉我。” 林知聿只觉得如今的闻人落反常得厉害。 冷不丁听见闻人落又在耳边说道:“你现在还在想着他?他有什么值得你记挂的?” “你如今被困在这里,而他又去了何处?莫不是贪生怕死,早就丢下你独自脱身走了?那他真是辜负了你的信任……” 闻人落抱着手臂,语气不急不缓,偏偏让林知聿听出了一丝泄愤的痛快。 林知聿睨他一眼,觉得好笑,“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你才是我能信任的人?毕竟现在在我身边的,就只有你一人了。” 闻人落身形一僵,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来,一番沉默后,他到底也没有否认。 林知聿又问:“那你信任我吗?” 闻人落定定地看着他,那专注的眼神不言而喻。 林知聿:“你和云别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他与你,究竟是何关系?” 闻人落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问出来。也是——只要是涉及那个人的事,林知聿才会如此较真和迫不及待。 他只摇了摇头。 林知聿挑眉道:“怎么?不愿意说?” 闻人落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心间一紧,连忙道:“我只是还没想好如何与你说,等、等……”他下意识将手指按在了面具上,差一点,他就要冲动地揭下来了。 “……再给我一些时间。” 林知聿:“好。”他好奇得就差逼着闻人落坦白了,但看闻人落的样子,明显一副不愿多言的样子,再追问下去也是徒劳,暂时只得作罢。 一阵沉默无言。 又有一些幻象聚集到了他们的面前。大抵是幕后之人又加了些火力,那些人的神态和面容愈发逼真,狰狞的、嘲笑的、轻视的……张牙舞爪地扑上来。 即使如此,林知聿也没受到影响,懒得再浪费灵力,便索性不再管它们。 当事人不受影响,反倒是闻人落,却被幻象的内容震惊得无以加复。 他脸色苍白,气得发抖,暴戾地将周围的黑雾搅得一团糟,但很快又有更多的幻象贴上来。 林知聿被他突如其来状若疯狂的举动惊了一下,下一秒,闻人落的身体从身后贴了上来,紧紧地圈住他,一只微凉的大手覆在了他的眼前。 “别看……别看他们,也别听……都是假的……” 闻人落的气息吹在他的颈间,语气更是小心翼翼。 林知聿眨了眨眼:“我知道的。” 林知聿:“闻人落,先放开我吧,我没事。” 闻人落身形未动。 林知聿只得将眼前的那双手拉下来,无奈道:“唔……我知道你或许在担心我,但放心吧,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闻人落顺势将他的那只手紧紧地反握住,他看着林知聿故作轻松的神态,忍了忍,终是没有再做出更过界的举动。 他知道林知聿不是在逞强,是真的全然不在意周围的东西。 他低下头,轻喃道:“……我后悔了。” 林知聿没听清楚:“什么?” 闻人落神色凝重:“你不能再继续留在这里,我送你出去。” 闻人落知道林知聿从幻象里出去,必定会马不停蹄去寻云别,而自己的灵识也会立马回到本体之中,他只不过是自私地想拖延片刻时间。 可是,看见那些针对于林知聿的幻象,他才惊觉自己大错特错了。 那些东西,他不想眼睁睁地看着林知聿再经历一次了。 “我曾习得一门破厄诀,可堪破幻象,只是我此时暂且只有一缕灵识,无法发挥其最大威力。 我将它教于你,凭借破厄诀,你可以从这方混沌空间出去。” 他看见林知聿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眼底也不由得蓄满了笑意。 林知聿由衷地感谢了他一番。 “好,那我们尽快吧。”林知聿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斟酌着问道:“那你之前……怎么没有记起来?” 闻人落轻咳了一声,只二话不说拉起林知聿的手,直接将他的疑问忽略了。 闻人落此前曾用灵力替他疏通过灵脉,所以当对方的灵力侵入他的识海时,他并无任何的不适。 两人掌心相抵,灵力交互,这是眼下最快习得破厄诀的方法。 不知过了多久。 两人的耳边却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萧声,只停顿了几秒,那萧声变得愈发激昂起来,直敲耳膜,如疾风骤雨,让人心神大乱。 “不好!”闻人落脸色一变,“有人察觉到了我的存在,意图将我驱赶出去。” 闻人落话音刚落,他的身体便像阳光下的薄雾,在慢慢散尽。 闻人落想抓住林知聿的手,却抓了个空。 “你小心一点……等我……等我!” 他的声音也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中。 闻人落离开后,那诡异的萧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更加急促。 那些黑雾受萧声的影响,膨胀得更大,一团又一团,长出了利爪和一排排的尖牙,将林知聿团团包围。 看来是见不得他过得太顺了,给他加大难度了。 这时,林知聿旁边的空气突然如波浪般滚动起来,一道素白的身影,一把抓住了他。 “跟我来。” 那人带着林知聿在虚空处渐渐消失。 周围的萧声陡然停住,另一道玄色身影穿过滚滚黑雾扑了上来,那素白的衣衫近在咫尺,他却眼睁睁地看着它从自己的眼前溜走。 玄衣男子手握长箫,似乎要将之捏碎,阴沉的面容上,怔然和疯狂交替,几近扭曲。 “你还是不肯见我……你还是不肯见我!…已经恨了这样久……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第156章 故事中的人 林知聿被对方拉入了另一个地方。 水边一座简易的小屋,旁边的柳树长得又高又大,茂盛的枝条部分垂落到水面上,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一个安静平和到让人恍惚的地方。 林知聿抬头看了一眼,天光正盛,万里无云,却不见日轮。 林知聿这时才将目光落在身边的人身上。 女子一身素白的衣衫,面容清丽,皮肤苍白,在阳光的的照射下被衬得几近透明,给人一种随时都会消失的错觉。 她的样子很年轻,看不出年岁几何。 她对第一次见面的陌生男子竟一点也不设防,抱着双膝缓缓在水边蹲下,声音也很轻,仿佛一阵风就能给吹散了:“凡是进入浮生境的人,他都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地方……很安全,他进不来,你暂时可以躲一躲。” 林知聿知道女子口中的他,定然就是操作一切的幕后之人。 “他是谁?姑娘可知出去的方法?”林知聿没有从她身上感知到任何的敌意,反而在她眼中,看到了浓得化不开的悲凉。 女子定定地看着他,没有回答。良久,她露出一个极轻的笑来,“外面的天地,不知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了。”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是我在他手下救下的第一个人,这么多年,终于能有人陪我说话了……你想听听我的事吗?” 她一字一句道:“我叫符青锁,青云宗掌门的弟子。” 她明明在笑,眼中却露出挣扎的痛苦来,“……我也是,整个青云宗的…罪人。” …… “你别死啊……你千万别死啊!喂!你不要睡过去,你给我说说话……再撑一会,等我带你回了青云宗,我答应你,会治好你的……” “你救了我,我还没有报答你……你可千万不要死啊!否则我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的……” 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将剑挂在身前,背上还背着一个半昏迷的男人。 那人身高腿长,趴在少女的背上,让她举步维艰。 她开始后悔平日里没有跟着师兄们做好功课、精进修为,此番匆匆下山,还连累旁人为救她受了重伤。 怕背上的人长睡不醒,符青锁一边赶路,一边还得不停地说话,时不时听到对方的回应,她才暂时松一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 符青锁站在山门口,不远处的几道身影已经注意到了她。 “……小师妹!” “小师妹回来了,她好像受了伤!” 她再也没有力气,同背上的人一道滚在了地上,崩溃道:“师兄!快救救他!他为了救我中了衔乌蛇的毒……他就要死了!” 一连五日过去。 衔乌蛇毒性霸道,青云宗掌门人符若水亲自出手,才替他彻底清理了余毒,只是…… 听到消息,符青锁马不停蹄地便赶去看人。 恰逢有人正从房间里出来,符青锁心急火燎,立马问道:“二师兄,他怎么样了?我听大师兄说,他的毒解了,但是、但是……” 二师兄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毒是彻底解了,但衔乌蛇的毒性还是损坏了他的根基,此后的修炼,他怕是……” 二师兄没有说完,但她知道什么意思。 符青锁心情沉重地进了房间。 床上的人已经半坐起身,望着窗外连绵起伏的群山,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头,刚收回的目光中,还带着一丝凝结的冷意。 符青锁心道,坏了!是她莽撞,没考虑到里面的人已经醒了,方才她与二师兄在门外的那番谈话,怕是已经被他听见了。 这下她连瞒他一下的可能都没有了。 “在救下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如今的下场,你不必太过自责,我救你,心甘情愿,亦不会后悔。一身修为换一条命,值得的。”见她一脸沮丧,他开口安慰道。 他嘴角含着笑,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仿佛方才她从他眼中看到的冷漠,只是她的错觉。 一想到这个伤患还要反过来安慰自己,符青锁强颜欢笑,她蹲在他的床边,将自己锦带里的宝贝一股脑倒了出来:“这些东西都给你,你看看有没有能用上的,你千万要收下。没有你,我早就葬身衔乌蛇的腹中了……” 符青锁看了他一眼,鼓起勇气,“以后,你就留在青云宗吧,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也没人敢说闲话……” 她说得忐忑,时不时偷看他一眼,像是生怕他拒绝。 对方看在眼中,脸上的笑意不减。 “好。”他终是答应了她的请求。 “我叫符青锁,你呢?” “……惊浪。” 时光荏苒,一去数年。 符青锁是被脸上的痒意给弄醒的。 她刚睁开眼,便对上一张清隽俊美的脸,对方漆黑的瞳孔中染上了促狭的笑意。 她翻了个身坐起来,不满地抱怨道:“师弟,你扰我好眠,有你这样捉弄师姐的吗?” 惊浪在青云宗住下的第三个年头,掌门符若水宣布收下他为弟子。他根基受损,修炼缓慢,但天资聪颖,如今也算成功结了丹。 他撩开衣摆,顺势在符青锁的身边坐下,细细替她拍掉身上沾上的细碎草屑后,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的长萧,嗔怪道:“你在外游历,一去就是多年,这次一回来,就躲来此处,我不来找你,你定然不会主动来找我。” 符青锁被他说得心虚,连忙哄他,“好师弟,好惊浪,你就别怪我了,你看,我回来可是给你带了礼物。” “用这些东西就想打发我?青青……我看你根本就没把我放在心上。” “嘻嘻,我不管,我要吃你做的青粿子,你知道我在外面有多想念你的手艺吗?” “那为什么不早点回来,青青?” “哎呀,总是临到头了又有事耽搁了……” 惊浪捡起她随手放在一边的书册,随手翻了几页。上面记载着她在大洲四处游历时的所见所闻,法宝名器,件件详细标明,想来是耗费了不少的心血。 “‘修者必看法宝一二三’,好怪的名字。”惊浪失笑,也只有她才会给自己的书取一个这般与众不同的名字。 “哪里怪了?!”符青锁忿忿地将书给抢了过来,脑中灵光一现,好奇道:“我好像听你说过,你手里曾经也有件举世无双的宝贝,是什么?怎么后来没再听你提过?你仔细说说好不好,我想记下来……” 惊浪垂下了眸子,语气淡淡:“没了,早没了。我也忘了个干净,记不记下也无所谓了。” “……这样啊,那真是太可惜了。” 第157章 惊浪惊浪 三月春,多小雨。 符青锁猝然被一声响动惊醒。 她睁开眼,才发现是夜里又下起了小雨,夜风撞开了窗户,吹得“哐哐”作响。 符青锁掩好了窗,转过头,才看到床边不知何时站着一道高大的身影,几乎要和黑暗融为一体,悄无声息地凝视着她。 她吓了一大跳,睡意也顷刻间烟消云散,不由埋怨道:“惊浪,你半夜来我房里做什么?吓死人了。” 对方没说话,顺势在她床边坐下。 她又问了一遍:“怎么了?你今夜怪怪的。” 男人的手指轻柔地点了点她的脸颊,声音很轻:“……青青,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什么?”符青锁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也没注意到对方说完后就微微怔神的样子,她将他带着湿意的手拉下来,“你是淋着雨过来的?手怎么这么凉?!” 男人再次略过了她的话,缓慢又小心地将头靠在她的肩上,身上湿漉漉的气息几乎要将她整个包裹起来,在她耳边低喃道:“青青……会原谅我的吧……” 这样的惊浪,给她一种很不对劲的感觉。 她的心底莫名滋生出一丝慌乱来。 “那要看你做了什么事了。你是不是又偷偷一个人去做了危险的任务?还是说,你弄坏了我什么东西?……你不会将我此前在后山圈起来的药圃给糟蹋了吧?!” “噗呲!”他发出一声轻笑。 这声熟悉的笑声一下子冲淡了她心中的不安,符青锁看着他在黑暗中闪着亮光的眸子,恍然觉得方才的不对劲只是自己的错觉。 “青青,这次什么时候离开?” 听完他的话,符青锁恍然大悟,原来他以为自己这是又要离开青云宗外出游历,今夜才会如此不对劲。 符青锁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温声道:“这次会待得久一点,我还有好多册子没整理誊写,况且,掌门也要出关了……” 惊浪的身体一僵,她明显感觉到了,“怎么了?” “是啊。”他语气不明,“掌门还真是厉害,修为提升如此神速,此次出关,怕是又有所大成……青青可知道他有什么秘法?” 符若水痴迷修道,他修炼的确神速,像是从未有过瓶颈期。 符青锁摇头。 惊浪却并未继续这个话题,“青青,可否帮我一个忙?帮我送一件东西到岐山,很重要的东西,旁人我信不过,只有麻烦青青了。” 符青锁:“要送到何人手中?” 惊浪:“是我的一个族人。” 看出她的顾虑,惊浪笑道:“我算了时间,来去最多不过七日,定能在掌门出关前赶回来的。” “好,我答应你。” 在此之前,惊浪很少提及自己的往事,如今听他说起族人,符青锁不由得有些好奇,更担忧惊浪经此会离开青云宗。 不待她发问,这次惊浪主动说起,他垂下眸子,眼底的情绪被黑暗尽数吞噬:“当年,我的父母葬身于魔修之手,这次让你找他,便是为了彻底了结当年之事。” “雨停了,我想我该离开了。” 惊浪站起身,他走到门口,并未回头,突然道:“青青,以后你若是再出去游历,我陪着你,可好?” “好啊!” 听到对方欣喜的回答,惊浪高大的身形却陡然一僵,他脚步匆匆,落荒而逃了。 …… 符青锁根据惊浪给的位置,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 与她接头的是个不苟言笑的男人,符青锁原以为东西送到了就能离开,没想到对方看完符青锁带来的锦带里的东西后,突然对她动手。 符青锁惊愕之余,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待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对方制服,关进了房间里。 房间周围设有结界,除此之外,袭击她的男人每天都会出现来看她,似乎在确认她是否出事。 符青锁试着和他谈判,从他嘴里套话,男人却像块石头一样,无动于衷,更是对她的威胁挑衅充耳不闻。 符青锁想不透。 这人不是惊浪的族人吗?为何会对她动手。 符青锁能从他的眼中看到深深的敌意,但除了困住她,又再未做过伤害她的事。 他究竟想做什么?会将他关到何时? 符青锁寄希望于惊浪发现她迟迟未归,然后寻来。但又怕这人的目的就是为了用她来引出惊浪。 她几番纠结后,便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装病。 一开始,男人漠不关心。又过了两日,大概是那人注意到地上躺着的女子,双眼紧闭,脸色过于苍白,他慌了神,连忙进入结界,近身查看。 符青锁趁着他分神之际,一跃而起,将藏在指甲缝中的药粉撒了出去。 男人很快浑身僵立不动。 她急忙跑出了房间,并在外面的桌子上,找到了身上被搜走的东西。 她遁出数公里外,刚放下心来,传音螺上便收到了大师兄的传音。 只有一道极微弱的声音,混在混乱的打斗声中,“师妹……快跑!莫要回宗门!” 传音螺很快暗了下去。 符青锁心急如焚,宗内定是发生了大事。 不知为何,她的脑海中闪过前些夜里惊浪异常不明的态度。 她根本不管师兄的那道传音,飞身往青云宗的方向而去,只恨不得能再快一点。 可待她赶到时,护山大阵被破,青云宗上下早已被魔宫之人占领。 青云宗掌门不见踪影,二师兄、三师兄皆已身死,早已没了气息,其余众人死的死,逃的逃,只剩大师兄一人苦苦支撑。 符青锁如遭雷击,整个灵魂像是从身体中抽离,她不过像往常一样出去一趟,短短几日,青云宗就已经天翻地覆。 对了!还有惊浪……惊浪! 她慌乱地四处四处搜寻,却根本不见对方的身影。 大师兄满身血污,仅靠一把剑支撑着身体,还想着将符青锁送走:“不是让你别回来吗!为什么还要回来?!快走……快走!” “我如何能不回来?难道要我丢下你们吗?”符青锁声嘶力竭。 符若水痴迷修炼,对她不管不问,是几个师兄将她带大。即便不为了青云宗,为了师兄们,她也得回来。 符青锁上前扶起他,手掌很快被对方身上的鲜血染红,她单手紧紧握住剑,“我们走!大师兄!我带你走——”一只金翎箭破空而来,快速地擦过她的脸颊,带起一阵火燎般的疼痛,接着狠狠穿透了她身边人的颈间,留下一个汩汩冒着鲜血的圆窟窿。 她被溅了一脸的血。 她听得一声痛苦的闷哼,像是小兽不甘的呜咽,大师兄的身体慢慢软了下去。 从众多魔修身后走出一个男人,他收起手上的弓箭,满脸不耐:“好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万象魂骨在哪里了吗?再不说的话,你的下场和他一样。” 她愣愣地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周围的尸体好似也变成了虚影。 包围她的魔修们步步逼近。 她好像已经流不出一滴泪。 “原来这就是你们攻打青云宗的理由?可我们根本没有这个东西!” 男人嗤了一声:“当年符若水从魏如风和聂霜音的手中夺得万象魂骨,靠着万象魂骨修为大涨,他私吞这么多年,如今也该让万象魂骨换个主人了。” 符青锁脸色煞白:“没、没有!不可能。” 男人一副难得与她废话的样子,又看她似乎还被蒙在鼓里,实在可怜:“万象魂骨落入符若水手中,你难道不知道是谁将这个消息传到魔宫的吗?又是谁破坏了青云宗的护山大阵,与我们里应外合……” 男人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房顶上,悄然落下一道身影。 他逆光而立,看不清面容神情,可那一身熟悉的玄衣,硬生生刺痛了符青琐的眼睛。 一道人影被他从上方狠狠抛到众人的面前,断开的头颅滚到了符青琐的脚边——面容狰狞,七窍流血。身躯干瘪,已经被放干了血。 男人见状,勃然大怒:“你杀了符若水?我要如何得知万象魂骨的下落?!” 房顶上的人影不为所动,语气淡淡:“他走火入魔了,不趁机动手,留下隐患,脱身了怎么办。” “至于万象魂骨,不在他身上,总归在这青云宗内,你们自己找。况且当初说好了,我报仇杀人,你们拿东西。” 能杀了符若水后还毫发无伤的,男人到底对他还是有几分忌惮,他指着符青琐问道:“那这个女人怎么办?” “随便。”他语气冷漠,“她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况且这个人——” 符青锁听见对方的声音,“早在多年以前,她就该死毒蛇之口,多活了这么多时间,她也该知足了。” 她的身上无一处不渗着冷意,不知是不是盯着那人太久的原因,眼眶发涩地想流泪。 她硬生生逼了回去,看着对方毫不犹豫地扬长而去,一次也没有回头。 —— “你既然也不知道万象魂骨的下落,那就去下面陪你的师兄们吧……” 她听不见耳边的声音了。 身体到处不透着冷意。 好冷呵。 骗子,骗子…… 骗子。 ——青青,以后你若是再出去游历,我陪着你,可好? ——好啊! 她眨了眨眼。 ……我死了吗。 第158章 爱恨交织 符青锁站在青云宗偌大的演武场上,目光茫然。 下一秒,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了过来,不知何时出现的惊浪,嘴角噙着笑意,语气亲昵,“青青,怎么来这里了?该去换上婚服了……过了今日,我们便是真正的夫妻了。以后你想做什么,我都寸步不离地陪着你。” 她像个提线木偶般被他拉着往里面走去。视线落在他玄色的衣摆上,她缓缓停住了脚步,嘴里更是不受控制地吐出几个字,“我不是已经死了么?” “什么?”男人的身形顿住。 符青锁双手紧紧抱头,脑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变大,撑得她头痛欲裂。 “好多血……所有人都死了,来了好多魔宫的人,他们、他们……” 惊浪将她轻轻拥进怀里,语气轻柔,满是耐心,“他们都已经悉数被我杀了,给青青报了仇了,不怕不怕。” 却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惊浪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他目光莫测地看着怀中的女子,有些烦躁地皱起了眉头。 看来是又恢复记忆了啊! 没有半分犹豫,他轻车熟路地将手指贴在她的额上,想要再一次清除她的记忆。 一道弧光猛地往他眼前划过,他仰头往后退开几步。 他面前的女子面容苍白,手中握着一支簪子紧紧地挡在身前,簪子的尾端还在蜿蜒着往下坠着血珠。 他瞥见了符青锁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恨意。 恨? 惊浪摸了摸发凉的颈脖,摸了一手的血。他若无其事地往前逼近,语气温和,又像是回到了从前的样子,“青青……怎么了?” “滚开!”符青锁急促地大喘着气,冲他嘶吼道:“如今变成这样你满意了吗?那么多人、那么多人……皆因为你死于魔修之手,你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么多年青云宗上下可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她哪怕现在一闭眼,都还是师兄们睁大着双眼,一身是血的模样。 “为什么?”惊浪眸光变冷,“这要拜你们的掌门所赐。当年在青幽秘境,符若水被魔修重伤,生死一线,是我爹娘用万象魂骨救下了他。符若水不仅不知恩图报,反而心生邪念,打上了万象魂骨的主意。” “他设下圈套,害我爹娘双双葬身于魔宫之人的手中,被吸尽了修为,死无全尸,他却坐收渔利,趁乱偷走了万象魂骨。青青……不然你以为符若水的修为是如何进步那样快的,他又是如何稳坐掌门之位的?” 符青锁低喃道:“所以你的爹娘,就是魏如风和聂霜音……” 惊浪不置可否。 “当年你救下我,也只是苦肉计,为了名正言顺进入青云宗,好取得我们的信任……” “那你杀了他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毁了整个青云宗?!其他人又做错了什么?” “不够!”惊浪眼尾发红,不由得拔高了声音,“我爹娘本是一对神仙眷侣,却因为符若水而惨死,光杀了他怎么够!如何解我的心头之恨,他在乎的东西也该一一被毁去才对!” 符青锁冷冷看着他,“我是他的女儿,那你合该让我一起死,为什么还要救我?” 他轻嘲道:“你以为我不想吗?” “本来你是不用知道这些事的,我让人将你关了起来,可你偏偏还是跑了回来。” “我原以为自己能狠心一走了之,到头来却还是放不下你,明明你是符若水的女儿,我应该恨你的……我回到了青云宗,看见你躺在尸堆之中,早已没了气息……” 惊浪闭上了双眼,终于不再逃避自己的内心,“可是我后悔了,青青……我后悔了。若是那时我没有丢下你离开,你会不会少恨我一点?” 符青锁眼中没有一丝光亮,“所以你救活我,是想继续羞辱我吗?” “羞辱?”惊浪目光一怔,随即发了怒,“你认为这是羞辱?!” 符青锁冷笑:“抹去我的记忆,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和你玩过家家的游戏,难道这是对我的恩赐吗?要我给你三跪九叩吗?惊浪,你真让我恶心。” 他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惊愕,符青锁眼中明晃晃的厌恶和憎恨,让他脑子中的某根弦猝然崩断了。 惊浪一步步逼近,哪怕符青锁手中的簪子已经刺穿了他的手心,他脸上的表情仍没有什么变化,“可是怎么办呢?青青哪怕再讨厌我,以后也甩不开我了……你不是放不下青云宗么?你看看周围,除了没有符若水,一草一木皆和真正的青云宗没有什么两样,你在乎的人都在这里,你只当还和以前一样。” 符青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她的三位“师兄”。傀儡人做得惟妙惟肖,静静地伫立在旁边,睁着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她,却只会让她想到大师兄临死时不甘无神的双眼。 像是在无声的质问她,为什么要和他们的仇人站在一起,为什么不替他们报仇。 符青锁忍不住流泪,“可他们都是假的……假的!我要我真正的师兄回来,你能做到吗?!” 她猛地抽回了簪子,惊浪像是看穿了她接下来的举动,摇了摇头,“没用的青青,哪怕你自戕千次万次,只要我手中有万象魂骨在,我也能有办法救活你。” 看着她一副神魂落魄、备受打击的样子,惊浪目光怜悯,为她竟然敢为了解脱而生出自尽的想法,要抛弃他,心中更是生出了一股隐秘的恶意,“青青,害死我爹娘,又害得青云宗覆灭的万象魂骨,如今却独独救活了你,你当高兴才是。” 符青锁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面色更加苍白,她无力地缓缓滑倒在地,整个人像是失了魂魄。 明明发泄了心中的郁气,说尽伤人的话,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看见她眼神逐渐空洞绝望,他的心好似漏了个大洞,荒芜得厉害。 原来伤人也会伤己。 他蹲下身紧紧将她抱了个满怀,企图用她身上的温度来填补自己心底的那块空缺。他低喃着,像是在说给符青锁听,也像是在告诉自己,“你杀不了我的,我也不会让你死。我们就该是这样的,谁也无法离开,谁也无法挣脱,永远纠缠,至死方休。” 第159章 心痛 此后符青锁无数次想过。 若是当初她没有将惊浪带回宗门,而是将自己这条命还给他,或许青云宗上下就不会出事,其他人也不用死。 从前出事总有师兄们顶在她的面前,让她习以为常,以为他们永远会为她遮风挡雨,她荒于修炼,任性地只管做着自己喜欢的事。若是她能再厉害一点,就能为他们报仇了…… 可到头来她却只能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这方结界中,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自欺欺人地以为只要不再看到那个人,她心底的愧疚就会少一点。 为什么偏偏只有她一个人活下来。 多可笑啊。 林知聿与她在岸边坐了许久。 “多谢,我已经许久未曾与其他人说过话了……”她清丽的面容尽显苍白,“我似乎有预感,不将这些事说出来的话,或许它们会永远烂在我的肚子里。” 林知聿:“说来我与前辈倒是有些缘分。机缘巧合下,我曾有幸看过前辈着作的那本书,它帮了我许多,解了我的诸多困境。”可以说,他能走到现在,压制住身上的寒症,拥有如今的修为,那本书功不可没。 符青锁并未在意那句称呼,她很轻地弯了下嘴角,“……能帮上你就好。” 她的脸色过于苍白,这个难得的笑容也不足以让她的表情变得鲜活起来。 她多看了林知聿两眼,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担忧,“你还是想出去吗?” “对。”林知聿缓缓吐出一口气。 说起来这位符前辈涉险将他带到这里,他却一心只想着出去,的确是辜负了她的好意。 “与我同行的朋友还下落不明,我必须要找到他才能安心。” 符青锁见他态度坚定,便道:“这浮生境乃惊浪所造,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无不受他控制。这么多年来,这里早已变得更加诡谲莫测,变幻多端,还从来没有人能从浮生境里出去过。惊浪擅长玩弄人心,我不知道他如今的修为到了何种地步,但你若是遇见他,务必小心。” 林知聿:“多谢符前辈。” 符青锁的手指在虚空处点了点,在他们前面的不远处,便出现了一个圆形的旋涡。 “去吧,结界的出口就在那里。” “符前辈……”林知聿站起身,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简洁的说道:“保重。” 他走到出口处,回头看了一眼。 符青锁抱紧了膝盖,像一个孩童一般将自己蜷成一团,那是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 云别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林知聿一剑扎穿了心口。 “我会杀了你,替他报仇……该死的人是你才对。” 冰天雪地之中。 林知聿冷眼看着他,那张精致的脸上,往常对他的那些迁就和温和,全部消失得一干二净,只余下憎恶。 要杀他?是为了闻人落么?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来,他的耳边便响起一道声音:“你真傻,他明明一点也不在乎你,他所爱另有他人,你就甘心这样死在他手中么?你给了他这么多次机会,他却一次都没有对你手下留情。” 云别迟疑了一瞬,刺进他胸口的剑又深入了几寸,寒意和剧烈的疼痛一道袭来。 他还未看清林知聿最后的表情,一阵天旋地转袭来。 他又一次睁开眼。 一抬头,“九宸宫”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北域…… 自己何时又回到北域了? 云别拾阶而上,跟着人群进入了大殿之中。 纵使早已经有了准备,可当他看到林知聿与闻人落穿着喜服,两人宛若璧人一般站在大殿的最上面,接受着底下众人的祝贺,他还是怒不可遏。 凭什么? 哥哥明明是他的! 闻人落凭什么抢走?! 闻人落发现了他,神情冷淡,像是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已经答应了我,不会跟你走的……你只不过是从我身体中被丢掉的那一部分,也妄想和我争?” 听见这句话,云别紧张地下意识看向了林知聿,看见他方才还对着闻人落笑意盈盈,视线转向自己时,一点点变得冰冷,甚至忍不住露出了嫌恶的眼神。 云别顿时遍体生凉,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咬紧了牙关,闭上眼,“哥哥暂时被你诓骗罢了,他不可能会丢下我……今天,无论如何,我也会带走他,谁也拦不住我。” 周围都是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似乎对他这个不速之客颇有微词。 他飞身跃上大殿之上,躲开闻人落的攻击,满心满眼都是抓住那个人。他如今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只有小心翼翼地祈求道:“哥哥,跟我走。” 林知聿一掌打向他,一脸的厌恶,“你凭什么以为我会跟你走。” 云别没想到林知聿会对自己动手,他满脸的不可置信,连声音也在跟着颤抖,“哥哥?…” “别这样叫我,更别对我露出一副被背叛的表情。”林知聿缓缓开口,说出的话却让云别感到陌生极了,“你死缠烂打纠缠我这么久,难道看不出我讨厌你,恨不得你消失么?” “我不信!我不会信的……既然讨厌我,那你为什么还要一次又一次拼尽全力地救我,对我说了那么多动听的话,又让我深陷其中。” “那是你的事,是你守不住自己的心,与我何干。”林知聿语气残忍,“我不过逢场作戏,你也要这般认真,连这点虚假的爱也要贪图,你真是太可怜了。” “那为什么偏偏是他呢?”他声嘶力竭,眼圈发红,“你要和闻人落结为道侣,那我呢?我怎么办?你真的不要我了么?” 林知聿在听到闻人落的名字时,表情变得柔软,连带着瞳孔中的冰雪也在慢慢消融,“你怎可与他相比,我心悦他,你又算得了什么。” 不对,不对,不该是这样的。云别忙不迭上前去拉他的手,想要像往常一般卖乖讨巧,“哥哥,你看看,我的心好疼啊……” 可是他的心真的像是被人用钝刀子撕来扯去,疼得他喘不过气。 期待中的关心和担忧都没有。 他记忆中昙花一现的温情好似从来不存在一般。 他愣愣地看着林知聿逃也似地避开他,像只小鸟一样飞到闻人落的身边。 林知聿:“既然不是来喝喜酒的,那就滚吧。” 云别再无计可施,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不走!我不走!你休想丢下我!” 无人听他说话,周围的宾客和护卫像人墙一样将他包围起来,他杀红了眼。 可最后林知聿也没有向他投来半分目光。 从头到尾,都将他当做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第160章 反目成仇 云别不知自己来到了何处,远远地又看见了那座小屋。 胸口处突突地跳动着,那处的皮肉曾被林知聿毫不留情地反复扎穿,哪怕现在只是一想起,也会刺激得生疼。 之前的那个声音如影随形,循循善诱,又像是在替他不平: “他们就是躲在那个地方,过着神仙眷侣般的日子,日夜恩爱,可你呢?除了像个懦夫一样远远看着,还能做什么?你难道就甘心将自己的心上人拱手相让吗?” 一想到林知聿曾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云别呼吸一紧,脚下已是不受控制地往小屋的方向而去。 檐下坐着一个人。 不知是不是风雪的声音掩盖了他的脚步声,闻人落并未发现他。 云别捏了捏额角,躁郁的气息像飓风一般从他身上席卷而过,待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杀了闻人落。 云别目光怔忪,不敢相信闻人落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死在了自己的手中。 他喃喃了好几遍:“我杀了他?” “他不是该死吗?一劳永逸的事有什么不好,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跟你抢林知聿了,你也不必再束手束脚,担惊受怕了。” 是啊。云别紧抿着唇,阴鸷的目光渗着寒意,俊美的面容也染上了一丝乖戾。 他的喉间抑制不住地溢出几声笑音,肩膀也跟着一颤一颤。 但很快,云别脸上那古怪的兴奋和笑意荡然无存,他猛地后退一步,将手背到了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停摇头,“不对,哥哥那样在意他,我杀了闻人落,哥哥一定会更怨我恨我,他再也不会想看见我的。” “都是你!”云别眸色沉沉,戾气横生,语气尖锐,“都是你教唆我犯错!让我被哥哥厌弃。” “可我是在帮你啊。”那个声音不急不缓地辩驳道:“你难道不想他陪在你身边吗?” “我当然想!” “可是、可是——”云别紧紧按在了胸口处,眸子中蒙上了一层水雾,哽咽道:“哥哥会亲手给他报仇,会对我动手……” “那他可真是狠心。”耳边的声音冷笑着叹息,“你对他这般一往情深,却换不来他的真心。不若这一次,你出手杀了林知聿可好?” “杀了……他?”云别的眼中浮现出一丝迷茫,思绪也落后了一大截,甚至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 那个声音又开口了:“只有他死了,他才会完完整整属于你,他的心再不会落在别人的身上。只要你想,你可以把他做成最听话的傀儡,他只是你一个人的,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再也没有任何人能抢走他。” 声音顿了顿。 “只有狠心,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当期待落空、感情破灭以后,只有死才是最好的归宿。痛苦只是一时的,你只是太想抓住他了,既然放不下,那就将他绑在身边,哪怕是躯壳,生生世世,也要纠缠不休……他总会原谅你的。” 云别神情恍惚。 若是自己死了,那林知聿会毫不犹豫转身离开,彻底忘记他。 远远的天边,落下来一道急匆匆的人影,宛如一个小白点,被凛冽的风雪裹挟。 “诺,他来了——” 云别跟着声音望过去,眼里已不见任何的迷茫之色,取而代之的,是被风雪浸染后的冰冷和麻木。 这一次,要牢牢抓住才好呢。 …… 林知聿一眼就看见了云别。 他心中一喜,连忙飞身而去。 可距离越来越近,林知聿慢慢觉察出不对劲来。 云别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垂着眼,像是一具没有知觉的木头,突兀地伫立在冰天雪地之中。 按理说,云别的反应不该是这样的。 “云别。”林知聿扬声喊道。 被叫到名字的青年缓缓抬眼看他,恍然间,林知聿看见云别的脸上露出一个笑来。 林知聿心怦怦直跳,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眨眼间,云别已经先他一步来到了近前。 他含着笑,眉眼间却不是林知聿所熟悉的神色。 “哥哥,我想好了。” 他说:“……这一次,我不想再眼睁睁看着你离开了。” 林知聿纵使有了准备,却还是没料到云别猝不及防下会对自己动手。 短暂的惊愕后,林知聿连忙躲闪。 他知道云别是受幻境所影响,但什么情况下,云别会想杀了他呢? 林知聿突然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那目光如若实质。他躲闪之余,终于发现了那道目光的主人。 那青年一身玄衣,身材高挑,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仿佛看好戏般立于他们头顶的虚空之上。 而这个人,只能是符前辈口中的惊浪了。 从他们进入浮生境这么久,他终于不再藏头露尾了。 林知聿一个飞身,往惊浪的方向掠去。 云别以为他是又要离开,惊慌之余,目眦欲裂,面容也变得扭曲,也连忙去追林知聿的身影。 与此同时,云别的脚下一阵金光浮现,原来是方才林知聿在躲闪之余,不忍伤害云别,便在他的周围布下了阵法。 惊浪看着被困在阵法之中的云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看着林知聿,只是冷笑了一声。 他的皮肤很白,这样便显得他清俊的面容更为薄情阴郁,被他直视时,便会产生一种如坠深渊的错觉。 “我们与阁下无冤无仇,阁下为何要将我们困在这里,用尽手段,如今还要让我们自相残杀?” “我的规矩向来如此,入我浮生境之人,便没有能活着出去的机会。” “不过——”惊浪语气一转,平静无波的瞳孔中勾起一抹恶意,“要想出去也可以,但你们之中,我只能让一人能出去。这要看你们两人,愿意把机会让给谁?” 林知聿毫不客气道:“不可能。想让我们为此反目成仇,你想都不要想。” 惊浪语气轻蔑,周身的气息也更冷,“怎么不可能?好话谁人不会说,我便是要所有人知道,世人皆自私寡情,无一例外。” 林知聿眼神一肃,“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见林知聿这般固执,惊浪眼中的嘲意更浓。 林知聿掌心凝结灵力,朝他狠狠扣下一记暴击。 惊浪身形未动,竟是躲也不躲,更是朝林知聿扯出一个古怪的笑来。 林知聿心中顿觉不安,下一秒,一阵剧痛自他的胸口处袭来,而硬生生接下攻击的惊浪却神色不变,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林知聿落回到地面上,稳住身形。 惊浪轻轻弹了弹肩膀上落下的雪花,居高临下看着他,“不自量力,浮生境中有我设下的禁制,你们是伤不了我的。” 另一边的云别已经冲破了禁锢他的阵法,脸色阴沉,一步步往林知聿的方向走去。 惊浪忍不住笑道:“好孩子,你不是想杀了他么?他现在受了伤,正是你动手的好机会。” 第161章 识海中的东西 云别停在离林知聿几步远的地方,似乎在挣扎着什么,眸子中情绪翻滚。 他有着一双几乎入鬓的浓眉,鼻梁高挺,轮廓分明,这样的一张脸无疑是俊美无俦的。可当他眉眼间的温和褪去,似乎只剩下冷漠和疏离,盛气凌人般锐利。 林知聿突然想起,其实很多时候,云别都是这副神情,像个局外人一般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好似对什么也没有兴致。却在转身看向他时,眼中含情,欢喜雀跃,不似作伪。林知聿习惯了后者,偶尔也会陷入恍惚,究竟哪一个,才是最真实的他。 林知聿短暂的出神,引来了云别的不满,他眼中的暗色加深,咬着牙,语气艰涩,“你方才是在透过我,看着谁?” 他上前一步,冰冷的面容上有了一丝裂痕,隐隐透露出来的焦灼怎么也藏不住,“如今我就在你面前,只看着我不好吗!” 林知聿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告诉他,他之前经历的一切都是假的,是别有用心之人设下的陷阱。就是想看见他们两人相斗,两败俱伤。 边上的惊浪已然失去了耐心,他怕林知聿再继续说下去,云别本就不坚定的心,会彻底动摇。 他冷哼一声,继续拱火,“你还真是没出息,他背叛了你那么多次,你还想放过他?可他根本就不领你的情,你真是可怜至极。” “住口!”云别喝止道。 惊浪看见他握紧了剑,以为他要动手,心中一喜,可眨眼间,云别的身形已经鬼魅般到了他的近前。 惊浪:“……你!” 云别:“是你伤了哥哥吧。” 他抬起头,眼神格外平静。可正是这份诡异的平静,才让人忌惮。 惊浪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是还没彻底清醒吧。 可即使这样,还是下不去手,下意识要护着林知聿吗? 他心中冷笑连连,更是恼怒。为两人没有按照他预想的那般斗个你死我活,他想看的结局没有看到,如何能甘心。 林知聿见云别奔着惊浪而去,几乎在瞬间就料到了他接下来的举动,连忙阻止道:“云别!不要动手!” 惊浪说这地方有他的设下的禁制。 对惊浪动手便会受到更严重的灵力反噬,而他自己却能毫发无伤。 云别恍若未闻。 他压抑的杀意总算有了宣泄的出口,当即便凝聚灵力,毫不留情地对着惊浪扣下暴击,一下接着一下。 这下惊浪的神色终于不再游刃有余,他被缠得不胜其烦,恨道:“又是一个疯子。” 林知聿看着云别这不要命的打法,吓得心惊肉跳。 到头来,受伤的只会是云别。 林知聿设法想要将人抓住,既然伤不得,那便先将惊浪困住。 谁知惊浪身形极快,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两人一眼后,闪入了虚空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着惊浪离开,与此同时,天地骤变,昏暗无光,四周的气息也变得格外阴冷。 林知聿还发现,周围的灵力被迅速抽离。 ——无法聚灵。 他们脚下的雪地如同蛛网一般,一寸寸裂开,最后彻底分崩离析。 …… 好冷。 自从他将星蓟境与神识相连,抑制了身上的寒症,他已经许久没有这般难受了。 阴寒像是穿透皮肉,钻进了骨头缝里,然后又变本加厉地附着在他的灵体上,密不透风,层层包裹,将他完全侵蚀。 识海之中,灵气阻塞,更是冷得刺骨。 他听见了几声锁链晃动的轻响,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像是他已经听过许多次。 他循着声音看去,诺大纯净的识海之中,视线的尽头,是一团被黑色浓雾包裹着的东西。 这在此前,林知聿从未在他的识海之中看到过这个东西。 但给他的感觉总归是不太好。 阴邪,死气沉沉。 不知是不是他心底里本能地不想靠近,不管他往那团东西的方向飞了多久,他们相隔的距离竟然一点也没有缩短。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何无法靠近,也看不清? 林知聿疑虑重重。 他的意识又飞到了星蓟境之中,连这里面的灵气也流通缓慢,寒冷刺骨的感觉并没有得到缓解。 他看见了蜷缩在水边睡着的小白,意外地松了口气。 林知聿刚要触摸上去,他的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模糊,耳边听到了一些声音,谁在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很像是妇人哄睡孩童的歌谣,只是哼唱的人大概并未完全学会,透露出一股生涩和不熟练。 林知聿感觉自己在发抖。 有人抱紧了他。 “……知知乖,知知不怕。” 林知聿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正被云别紧紧地拢在怀中,两人像是一体的。 云别垂眸看他,眼神温柔地像是能浸出水来,脸上划过一丝欣喜。 那个他熟悉的云别,好像又回来了。 他还没有回过神来,下意识吞咽,却咽下了一口温热的腥甜。然后迅速的融入他的四肢百骸,驱散了他身上刺骨的寒意。 林知聿这才看到云别的手腕挤在他的唇上,温热的液体还在不停地沿着唇缝钻入他的口中。 是血。 云别竟然在给他喂自己的血。 林知聿瞳孔紧缩,他想要起身,却被对方死死地按在怀中。 他只有偏过头,从唇边拉出一条血痕。 云别看见他的动作,眼神一黯,他不动声色地用衣摆将手腕遮住了,然后慢慢用手指拭去林知聿脸上的血污。 如今的他愈发患得患失。 他想,哥哥现在应是恨极了他。 竟然为了自己的私欲,想要杀了哥哥。 如果自己尚且还有羞耻心的话,应当离哥哥远远的才对。他这样想着,手上的动作却不受控制地将人抱得更紧,心中却生出更深更浓的彷徨无力感。 他想要开口,却又觉得这样的自己实在卑鄙,哪怕犯了错,也只会为自己辩解脱身。 林知聿被他箍得喘不过气来。 在他醒来之前,云别不知给他喂了多少血,脸色苍白得吓人,发丝凌乱,有种奇异的病弱感,更是衬得他肌肤上的红纹愈发明显。 林知聿却不觉得可怕。 仔细看的话,那些红纹像细小的藤蔓一样织在他的脸颊、眼尾上……平添了一分诡异的美感,邪气俊美。 特别是云别还在偷偷观察他的反应,小心翼翼的样子。 像极了那种外表张牙舞爪的兽类,可等人靠近时,他只会小心又谨慎地将爪子搭上来。 云别知道林知聿在看他现在的样子,仔仔细细。 他惊慌之余下意识就想躲起来,可随后又被不安,自责和绝望笼罩,干脆破罐子破摔。 在林知聿面前,他是敏感的,自卑的,只是这些情绪他极力不想面对,又隐藏地极好。 如今里里外外看清了他的真面目,该是时候给他一个痛快了。 他闭上眼,害怕从林知聿的眼中看到厌恶的神色。又恨不得捂紧自己的耳朵,不想听到让他离开的话。 他等得胆颤心惊,当被人捧住脸颊的时候,他彻底没反应过来。 “我没怪你。” “无论你是什么样子,什么姿态,都是我认识的那个云别,我从来没有害怕过你。” 面前的人倏地睁开眼。 嘴唇轻颤着,委屈地微微往下压。 两滴滚烫的泪砸在林知聿的脸上,颈间。 眸子却亮得惊人。 第162章 心结 他将林知聿郑重其事的样子刻进了脑子里,一遍遍地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短暂的震惊过后,欣喜也如潮水般向他疯狂涌来。直到潮水慢慢退去,他才后知后觉,苍白的脸色镀上一层窘迫的薄红,待转过身后,胡乱地将脸上的泪痕擦干净。 他觉得格外不真实,像是在做一场美梦,又害怕只是梦,有些迟疑地又试探了一遍,“哥哥莫不是在说好话哄我?” “是在哄你 。”林知聿道。 “但也是真话。” 林知聿刚一说完,便被猛地抱了个满怀,甚至差点被那急切的力道给撞翻。 实质的拥抱给了他很大的安全感,云别埋着头,将下巴抵在林知聿的肩上,只是一个劲的不停重复,“我好开心、我好开心……你再说一次,我还想再听一遍。” 要是他身后长了条尾巴,此时怕是早就摇个不停了。 看见他不再患得患失、意志消沉,林知聿终于松了口气,心情也跟着明亮了许多。 他只是轻轻在云别的背上安抚性的拍了拍,谁知云别像是受了刺激一般,弯着腰,脑袋不停往他的颈间拱,撒娇一般。 白腻又散发着丝丝缕缕香气的肌肤近在咫尺,似乎在诱惑他贴近、啃噬,云别瞳孔中的颜色不断变深,濒临失控,他忍了许久,才不甘地将发痒的牙尖收了起来。 只敢装作“不小心”,唇瓣贴着对方的发丝轻轻蹭过,趁人还没注意,一触即分。 这才刚有点起色,太早袒露欲望,或许会吓跑了哥哥。 之前对于顾景之的数次纠缠,云别看得分明。哥哥对于情爱似乎迟钝得可怕,否则顾景之也不会那般的气急败坏、有口难开。 不过那也是顾景之活该。 云别心情好极,想到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无奈又甜蜜地叹息。 哥哥啊哥哥,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我会不会很贪心?什么都想要。” 云别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林知聿被勾起了一丝好奇,挑眉笑道:“那你说说你想要的都是什么。” 云别深深看了他一眼,薄唇一张一合。 “什么?我没听清……”分明就是不想让他知道,林知聿惊讶的是云别变坏了,竟然也和他玩起了心眼,开始卖关子了。 看见林知聿忍不住瞪大眼睛的模样,云别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几下,痒得厉害,奈何一时半会又缓解不了这份痒意。 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转瞬即逝,嘴角勾着笑,大咧咧摊开了双手,一副“那我也没办法”的样子,“唔……没听到就算了。” 他似乎笃定了林知聿拿他没办法。 林知聿轻轻推了他一把。 云别也是闷闷地笑。 他意气风发,眉眼舒展的样子实在是俊美。 林知聿看了眼他肌肤上尚未褪去的红纹,心中莫名的又有几分沉重。 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无边无际,到处都是大小不一的嶙峋怪石,风吹过的时候,一阵鬼哭狼嚎,活像是无数的鬼魂在惨叫。 这里不仅光线昏暗,阴寒无比,灵力也被抽去,无法聚灵。不用说,这一定是惊浪故意为之。 他灵府中仅剩的灵力也不足以让他成功施展破厄诀,让人丧气的是,不知是不是受这方地界的影响,丹药和星蓟境中灵泉的作用也是杯水车薪。 林知聿试了试,诸天法诀还可以用,他惊讶的同时也觉得在意料之中。法诀的玄妙之处他早已领教过,但也觉得自己只是触及到了冰山一角,被封禁的后几卷或许还有更厉害的作用。 不过那也就意味着,他可以帮云别压制身上的反噬。 林知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原以为云别会乖乖接受,没想到他这次却表现得很抵触。 他闷闷道:“反噬我会自己想办法,不是什么大事……哥哥不要担心。” 云别想到还有些后怕。 当时地面裂开,他抱紧了林知聿,几乎要以为自己怀中是抱了个冰块,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林知聿意识不清,即使是被他紧紧搂在怀中,也颤抖个不停。 云别方寸大乱,吓得魂不附体。 不过,还好……还好他的血有用。 或许是林知聿昏迷不醒的样子,让他实在是不愿意看到第二次,否则他真的会急疯的。 现今在这个鬼地方,云别更是不敢让林知聿为了他冒险,哪怕他再三保证不会有意外发生。 可云别不敢赌,他怕极了。 云别还是第一次这样强硬地拒绝他,林知聿碰了一鼻子的灰。云别不配合,他倒是想直接将人绑起来治,可又怕云别钻了牛角尖,以为自己是嫌弃他现在的样子。 林知聿妥协了,沉默地扫了他一眼。 这轻飘飘的一眼,却让云别读出了一丝嗔怪,几乎在瞬间,他的身上,从头到脚,就不受控制地窜起了一股酥麻的感觉。 他勾着林知聿腰间的玉带,状似无意道:“哥哥身上似乎染上了其他人的气息?” “还是我认识的人。”最后这句话说得笃定。 他紧张地提着一口气。 其实他早就察觉到了,哥哥的身上有闻人落的味道,如今都还没消散,应当在不久前,两人还遇见过。 难道闻人落也进了这个地方? 林知聿:“想知道?” 云别手上的动作不停,想表现得不在意,觉得这样才能从林知聿口中套出更多的话,嘴里却直接脱口而出,“当然想!” 林知聿:“我当然可以告诉你,但是我问你的事,你也会如实同我说吗?” 云别想也不想便答应了,答应后,脸色又微微犹豫起来。 他好似猜到了林知聿会问什么。 林知聿半点不给他后悔的机会。 他将自己如何在幻境中遇到的闻人落,学会了破厄诀,以及关于青云宗与岐山魏氏之间的恩怨也一一悉数道来。 云别一下子抓住了重点,忍不住吃味道:“明明我和哥哥同在这浮生境中,却没有将我唤到身边,反而偏偏将闻人落招来了,为什么,难道他比我可靠?” 这番熟悉的话和充满怨念的语气,似曾相识,前不久,林知聿才从闻人落的口中听到过。 林知聿清了清嗓子,眼观鼻鼻观心,强行转移话题,“好了,这是另外的问题,刚才答应你的我都回答了,接下来,该我问了。” “……云别,我想知道,你与闻人落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 第163章 血色 一阵冗长的沉默。 久到林知聿以为云别又会打马虎眼将话题轻轻揭过。 没想到云别看了他一会后,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垂眼认真道:“事到如今,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与他互相憎恶,却又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云别伸出手,地上的沙石跟着他的指尖形成一条飞旋着的细柱,又慢慢地一分为二,两股力道在半空中相互纠缠,又碰撞激烈,“……就如同这般。” 林知聿张了张口,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荒唐的想法,但又不太确定,迟迟未说话。 “若要从头说起我和闻人落之间的关系,那便绕不开曾经的闻人氏和傅氏。” 说到这,云别的目光变得幽深,凝结着一层坚冰,掩藏不住其中那股扎人的恨意。 他冷笑一声,“当时的傅家家主傅瑾,人面兽心,为满足自己的私欲,偷偷动用分魂禁术,试验药人,他将主意打到了闻人珉雪身上。她真是这个世上最傻最可怜的女人,被身边所有人骗得团团转。 “傅瑾与她假意温柔,骗得了她的信任,原想将她做成药人。谁曾想闻人珉雪产下一子,其子体质特别,可遇不可求。傅瑾便改换了目标,给孩子种下毒术,待对方成功筑基后,便将他锁灵分魂。” “被做成药人囚于石室中的,便是傅落,也就是如今的闻人落。” 他看着林知聿,扯出一个凄然的笑来,像是在强颜欢笑,“而像个秽物一般,被丢在黑狱的那部分残魂……” 云别的话没有说完,但他的神情和眼神无不在告诉林知聿,那个被禁术分出来被丢弃的残魂,就是眼前这个人。 林知聿的心像是被一双大手紧紧地攥住了,又酸又胀,他一时不知要说些什么,想了许久,到最后几乎要听不清自己的声音,“……那个黑狱,是什么地方?” 林知聿忽然想到,当年在地宫中,云别就曾半开玩笑地同他说起过,他有记忆起,便待在一个幽暗紧闭的地方,那里又黑又冷,他每日只能做的,就是用脚将周围走一遍…… 似乎感觉到林知聿的心疼,云别的眸子奇异地闪了闪,冰冷的目光也柔和了几分,“黑狱在傅氏的地牢深处,那里不见天日,又黑又冷。” “我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原本该就这样烂在黑狱,可偏偏又让我活了下来……”他存心想借此在林知聿面前示弱,得到哥哥更多的心疼。 或许他从前的愿望,便是尘埃落定后,拉着闻人落一道同归于尽。如今他却只想活得久一点,这样才有力气赶走那些觊觎哥哥的不要脸的野男人,才能守在哥哥的身边。 果不其然,林知聿主动抱住了他。 云别满足地蹭了蹭他,“后来,我与闻人落联手,杀死了傅瑾。那个家伙翻脸比翻书还快,竟然借机将我封印进了星蓟境中。” 闻人落手腕狠辣地清理了傅氏和闻人氏的那帮人,云别也是从封印中出来才得知。 听完了这些,林知聿脑海中的那些细枝末节终于被串联了起来,他心中一紧,忙问道:“所以你身上的反噬,是因为碧焚之毒,对吗?” 云别不用想也能猜到林知聿定是从闻人落口中得知了碧焚之毒的事,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难怪云别受到反噬时与闻人落发狂的样子那样像,难怪他也同样可以用诸天法诀压制云别的反噬。 不知为何,林知聿此时脑海中浮现的,是当时在品仙阁,路无尘冷漠又理智地同他说: 没救了,等死吧。 身中碧焚之人,死亡对他或许是一种解脱了。 云别见他许久不出声,他抬起头,见林知聿的脸色变得煞白,他心中咯噔一下。 他只是想让林知聿更心疼心疼他,看见林知聿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立马后悔了。 是自己装得太过了吗? 这可遭了。 他亲密地将脸凑到林知聿跟前,笑嘻嘻道:“哥哥莫不是在担心我?虽说暂时还没有找到化解碧焚之毒的方法,但是区区反噬,还是不能将我怎么样的。况且有哥哥在,也不会对我坐视不理的,对吧?” 云别的五官凌厉,不苟言笑时,有很强的压迫感。此时在面对林知聿时,他身上的尖锐仿佛一下子收敛了起来,荡然无存,温和得人畜无害。 林知聿轻轻拍了拍云别递到跟前的头顶,点了点头,算作答应了,“以后不要随便给我喂血了,听到没?” 云别没将他的叮嘱放在心上,只满口答应了下来。 休整一番后,两人便开始找离开这里的办法。 此方世界中无法聚灵,他与云别身上的灵力都所剩无几,况且云别还得分心压制反噬,哪怕集两人之力,也无法成功施展破厄诀。 难道他们就要被困在这里了么? 还真是有些棘手。 约莫过了一日的时间,周围的气息变得愈发阴寒。 阴沉的天幕就黑压压的,仿佛就压在他们头顶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阴冷的气息几乎从里到外将林知聿包裹了起来,但他面上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适来,至少不能让云别看出来。 却不知对方时时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早已经看穿,云别微微皱起眉头,他知道林知聿的顾虑,隐忍着没有揭穿。 或许看他们还不够狼狈,天空中响起一道像婴儿啼哭般的尖锐声音,直灌入耳,接着,一只体型巨大的类似蛊雕的妖兽从半空中对着他们直冲而下。 一股强烈的罡风扑面而来。 “跑!” 云别拽着林知聿的手就往前面跑,而妖兽在身后穷追不舍。 前面出现一座高高的山岩,中间露出一条缝隙,能看到对面。幸运的是那条缝隙足够宽,能容他们通行,不过妖兽却没那么幸运了,它被拦在最外面,只有用身体猛烈的撞击山岩。 无数石块噼里啪啦地往下落,两人连忙快步通过,往对面去。 林知聿落在云别的身后,看着云别的背影越来越远,他却怎么也追不上去。 他低头的瞬间,眼前一黑。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耳边云别焦急的声音…… 他想要睁开眼,眼皮上像是压了两块沉甸甸的石头,又冷又硬。 不知过了多久,等他再恢复知觉的时候,已经是满嘴熟悉的甜腥味了。 几乎在瞬间他便明白了那是什么。 云别又给他喂血了。 他挣扎了起来,恍惚间,他似乎拽住了对方的衣袖。 林知聿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 唇上的触感消失了,也没有温热的液体继续往他的嘴里灌了。 对方似乎移开了手腕。 他刚要松口气,却冷不防被一双大手轻轻捏住了双颊,下一秒,一个更柔软更滚烫的东西,撬开他的牙关,强硬地闯了进来。 毫无章法的攻势很快让他不得不败下阵来,口中被渡进更多的鲜血,他这下只得仰头接受。 林知聿有一种要将对方的血吸干的错觉。 林知聿狠狠咬了他一口,想要让对方知难而退。 却不想这个举动反而让他抵得更深更急,短短的时间,他便无师自通地将林知聿逼得节节败退。 口中的血腥,一时也分不清谁是谁的。 林知聿听见耳边的低语,似乎是云别的声音: “我们之间,总要有个人出去的……哥哥,我不忍心看你这样,与其看你难受,还不如将我的血给你,这样你也能恢复灵力出去,我也可以与你永远在一起了。” “好不好?” “好。”林知聿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笨拙地回应着,本能地吞咽。 第164章 昔日青青今在否 天空阴沉,黑云遮天,透不出一丝光亮。 正是这仿若炼狱一般的地方,却突然注入一阵安静平和的箫声,与周围格格不入。 不知过了多久,箫声戛然而止后,一道玄色的身影慢慢显现。 不远处的白衣修士似乎察觉到了他出现,缓缓地转过了身。 即使天光黯淡,也掩不住他足以让人一眼惊艳的姝丽面容,他唇上还沾着未干涸的鲜血,水淋淋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活像一只吸血的艳鬼。 而他身后躺着的青年,双眼紧闭,气息微弱,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血色。 惊浪的视线又慢慢移到了林知聿那张冰冷麻木的脸上,嗤笑了一声,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嘴上说得再信誓旦旦,可身处绝境时,还不是一样只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 他对眼下看到的结果满意极了,脸上的笑容无声地扩大,看向林知聿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轻慢和同情。 原以为会给他带来什么惊喜,陪着他们折腾了好一番,结果到头来,还不是和那些自私的世人一样。 不过如此。 他啧啧地叹息,似乎是真情实意在替云别惋惜,眼神中也没有笑意,甚至带了几分鄙夷,“真可怜……他那样钟情你,一心一意想着你,可到头来,却还是要被你当作垫脚石。” 林知聿:“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吗?玩弄人心,让我们反目成仇、自相残杀,你做这一切,不就是想证明,你自己从始至终都是对的么?” “将所有人都拉入泥潭里,这样就分不出谁比谁更肮脏。你心底的对错要用这样的方法来评判,真正可怜的,难道不是你。” 惊浪瞳孔微缩,他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周身凝聚起一股煞气。 他冷冷地打量着林知聿,那样冷血危险的目光,像是在看着一个死人。最后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又恢复了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他笑道:“我答应过你,你们两人之中有一人可以出去,这个条件如今还作数。我原是更看好他的,不过眼下让你离开如何?至于他——”惊浪指了指地上昏迷的云别,“让他留下来,做我这浮生境的养料。” “好啊。” “那你现在就送我出去,这个鬼地方,我早就待够了。” 意料之中的回答。 林知聿甚至没有再看地上那个被他抛弃的人一眼。 在林知聿没有看到的地方,惊浪嘴角的笑意跟着冷了下来,眼中凝聚起惊涛骇浪,嘴角也微微抽动。 惊浪松开了按住另一只手的手。 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杀意。 背叛之人,该杀。 自私之人,该杀。 薄情寡义之人,该杀。 就在林知聿转身的瞬间,一团黑雾猝不及防狠狠地向他的后脑袭去。 谁曾想那道攻击被林知聿用灵力挡下了,林知聿若有所思,冷笑道:“所以无论我怎么选,最后都是一样的下场,你根本就没有想过放过任何一个人。” 惊浪眼神微眯,短暂的诧异后,仍不以为然道:“喝了他的血,看样子你的确恢复了不少灵力。” 他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调侃和嘲弄,直白地提醒林知聿,如今他能恢复灵力,也是因为云别无私的成全。 林知聿眸色微敛,叫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他祭出大刀和护体的法器,吞下几粒丹药。 惊浪冷眼看着,似乎觉得林知聿在做无谓的挣扎,“早告诉过你,在浮生境中,你杀不了我,而我,却能轻而易举地杀了你。” 林知聿抬了抬下巴,“不试试,怎么知道?” 浓稠的黑雾犹如实质化作一个个鬼影,争先恐后地朝着林知聿的方向扑去。 黑沉的半空中不断炸出金光,那些鬼影被林知聿打散后,又有更多的黑雾包围了上来。 趁着空隙,林知聿闪身到了惊浪的近前。 惊浪却并不急着亲自对林知聿动手,禁制的反噬,会让林知聿自食恶果。 接连几下暴击都扣在惊浪的身上,但林知聿神色无异,明显没有受到反噬。 惊浪眼神一凛,“……你如何做到的?” 林知聿当然不可能告诉他。 事实上,在惊浪出来之前,他便将自己的灵血涂到了他随身携带的傀儡人身上,做了另外一个“林知聿”出来。沾染他气息的傀儡人替他承担了大部分的反噬,故而他现在才能安然无恙地站在惊浪的面前。 “你以为这样就能制住我?” “当然不止。”傀儡人能承受反噬,却也坚持不了多久,“我想,若是破坏了这个地方,那你的禁制是不是就不管用了。” 禁制同阵法类似,一但被冲开一个口子,很快便能土崩瓦解。 惊浪冷笑道:“难道我会眼睁睁地放任你行动吗?” 他话音刚落,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突变。 与此同时,云别已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的身后,还不待惊浪反应过来,四条巨大的灵锁以迅雷不及掩耳缠绕上了他的四肢,将他彻底束缚在了原地。 一开始,他还能分出余力对云别冷嘲热讽。 “你倒是痴心,即使被吸了血,分去了灵气,还能心甘情愿地帮他。” 可当他看见林知聿要使用破厄诀打开出口时,一瞬间变了脸色。 惊浪看着二人并肩而立的场景,觉得讽刺极了。 云别脸色依旧苍白,便显得肌肤上的红纹愈发狰狞诡谲,他摇了摇头,将怜悯同情的目光还给了惊浪,“……我做的一切并不是想要得到什么。” 惊浪狰狞的面容一怔,落空的目光也游离起来。这一瞬间,他的身上竟透露出一股孩童般的迷惘和无助。 短暂的沉默后,他低着头,问道:“……那日你被她救走,她可有说什么话让你带给我?” 林知聿知道惊浪口中的她是问的谁。 他目光复杂,想到在离开结界时,符青锁孤独渺小的身影,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天地吞噬,“你心里既然已经有了答案,何故再问我?” 谁知听到林知聿这句话后,惊浪的喘息竟然变得粗重起来,他神情激愤地开始挣扎,其中的一条灵锁竟被他连根拔起。 与此同时,高高的头顶上空终于被林知聿用破厄诀打开了一个出口。 温暖刺眼的白光倾泻而下,虽然在这个地方显得有些杯水车薪,但是无疑是所有人眼中唯一的一抹光亮了。 还不待他们下一步行动,从林知聿的发簪间突然飞出一道白影。 待看清对方的面容后,惊浪挣扎的动作猛地僵住,他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放轻了呼吸,唯恐将对方惊走。 对方已经来到了他的近前。 惊浪看着她苍白黯淡的面容,如同覆上了一层死亡的灰白,再难从中找到从前的光彩,他心乱得厉害,才发现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面了。 那个意气风发,同他说要游遍大洲的符青锁,那个偷懒耍滑,被抓住还要嘴硬倒打一耙的符青锁,那个在平平无奇的午后大惊小怪叫着惊浪惊浪的符青锁…… 统统不见了。 “青青,青青……” 他潸然泪下,想要抱她,手却被牢牢锁住。 “青青……” “你终于肯见我了,你终于肯原谅……” 他的话还没说完,符青锁速度快得只看见残影,纤细苍白的手已经贯穿了他的胸膛,在他的身体里一阵翻搅,符青琐一点点剥开柔软的心脏,捏着了被他温养在心脏处的万象魂骨。 人人觊觎的万象魂骨…… 偏偏让她活下来的万象魂骨。 惊浪面色惨白,他意识到她接下来要做什么的时候,慌乱得无以复加,什么伪装面具一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一个语无伦次的人,强忍着剧痛哀求着。 “青青……不要!毁了万象魂骨,你也会死的……不要!我求求你,我错了……你要怎样报复我都可以,别毁了它,我只要你活着……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求你青青,你不能这样对我!” 符青锁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很温暖,像是羽毛拂过。惊浪贪恋极了,不敢动,更不敢索求,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青青,好好活下来……至少不要毁了万象魂骨,求你……你亲手杀了我好不好,把万象魂骨留下来。” 符青锁摇了摇头。 “不好。” 这个动作犹如在他的脑海中慢放一般,一柄无形的大锤狠狠从他的头顶敲下,他肝肠寸断,痛不欲生,又无能为力。 他睁大了双眼,不敢呼吸。 “你知道我此生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我后悔没有在青云宗覆灭那日,同师兄们一同战死。” 符青锁嘴角终于绽放出一抹笑,清澈的眸子中似有千言万语,她用尽灵力捏紧了万象魂骨,身体抑制不住地发抖,她做出无声的口型: “惊浪,我们一起去死吧。” 惊浪张了张口,泪流满面。 他发不出声音,更没有时间说出那句“好”。 一语成谶。 ——当期待落空、感情破灭以后,只有死才是最好的归宿。 一道巨大的冲击自两人之间震荡开来。 肉身瞬间被毁,惊浪的魂体死死地将符青锁护在怀中,紧紧缠绕,密不可分。 ——青青、青青。 那一声声爱恋又不甘的呢喃随着万象魂骨的破碎而一道湮灭在了刺眼的光芒之中了。 在变故发生的瞬间,林知聿便扶着半昏迷的云别躲开了冲击。 一阵地动山摇,冲击消失后,大概是因为浮生境主人的消散,此方世界在不断的压缩崩坍。 头顶上方的出口也在随着崩塌而不断变小,或许要不了多久,出口便会彻底消失。 林知聿空间里有简易的飞行小舟,可供两三人乘坐。 他将云别扶了进去,刚要上去,有什么东西缠在了他的腿上,猛地将他往后拉。 林知聿回过头看去。 竟是不知何时出现的顾景之,他手中灵力化作的绳索一端紧紧缠绕在林知聿的腿上,他拉了拉灵绳,掀开眼皮,眼中是深邃的黑。 周围混乱不堪,他却静静地站在那里,不为所动。 他朝林知聿伸出手,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轻柔,哄道:“师弟,过来师兄身边……” 第165章 良辰美景 顾景之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反常。 从林知聿认识顾景之起,他便是一副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无论做什么都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几乎人人都夸他稳重理智,已显露出未来顾氏家主的风范。 他还是原来的模样,可眼神中却多了几分令人触目惊心的偏执和阴鸷。 偏偏他还语气亲昵,维持着表象。 林知聿没理会他,提刀便往绳子的一节斩去,绳子如水流般往两边退去,眨眼间又重新聚拢。 顾景之摇了摇头,清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似是不赞同他的这个做法,像是在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他薄唇轻启,心平气和道:“……它与我的灵识相连,除非我死,否则我是不会放开你的。“ 林知聿心中的火气只增不减,提刀迎了上去,对方却只守不攻,却又在林知聿抽身的时候,密不透风地缠上来,极为难缠。 顾景之在拖延时间。 他想拉着他同归于尽。 意识到这点,林知聿有短暂的错愕。 这个人就连顾氏和飞升都能抛下,就为了除掉他。 “疯子。”林知聿低低咒骂了一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出口已经被侵蚀了大半。 身后飞舟中的云别已经完全昏迷。 林知聿似下定了决心,用灵力托起小舟,往天上出口的方向送去。 顾景之冷眼旁观,表面平静无波,却感觉自己身体里面早已沸腾坏死,连五脏六腑都烧得一干二净,让他如此痛苦又煎熬。 那样温柔看着其他人的眼神,林知聿却连丁点都舍不得施舍给他。 他们何至于走到这个局面。 明明林知聿只需要回头,变回从前的样子就好了…… 顾景之笑了笑,眸子深不见底,“让他离开也好,以后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还像从前那样,你还是我的师弟……你再也不能离开。” “你还真是知道说什么话能恶心到我。我已经离开了,为什么你们还是不肯放过我。” “还像从前那样?顾景之,你不过是自尊心和占有欲作祟。只许你厌弃了就一脚将我踢开,却不许我主动离开吗?” 顾景之身形一僵,平静的假面再也维持不住,生生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里面的戾气和疯狂。 他有些失态,脸上带着薄怒。 仿佛林知聿的话彻底地将他的心踩在脚下,狠狠践踏。 “住口!” “我让你住口!” 林知聿不欲与他再废话。 两人再次缠斗在了一起,打斗的灵力波动让浮生境崩塌得更为厉害。 顾景之脸上有了残忍的快意,连带着面容也开始扭曲狰狞。 林知聿对他的厌恶和恨意让他心中荒芜又空洞,可一想到林知聿反抗得再厉害,到头来,还不是要永远陪着他,他脑海中的声音便叫嚣得更加强烈,彻底吞噬掉最后一丝犹豫。 是了,只有这样才能留住林知聿。 恨吗?那就一直恨着他好了,总好过对他视而不见。 林知聿的灵力不是全盛时期,但凭借着强大的求生意志,略占上风。 可顾景之不怕死,他打定了主意要拖到最后一刻。 什么顾氏和宫淮让他守护纪尘的任务,这些东西压在他身上太久,全部抛诸脑后,他只想着让林知聿陪着他长眠于此。 无人打扰,只有他们两人。 在那么多个幻境中,无论多完美的开端,最后林知聿无一例外都离开了他。 所以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要牢牢抓住。 他趁着林知聿露出破绽,将人束缚在原地。 他想抱他,发疯般的想。 林知聿抬起头,冷笑一声。 就差一点。 林知聿的大刀受到召唤,破空而来,贯穿顾景之的胸膛,将他死死钉在身后的巨石上。 “咳!” 顾景之猛地咳出一口鲜血,剧痛之中,他想起了在这里他经历过的其中的一个幻境,被他自欺欺人地掩藏在记忆最深处。 是他自己—— 毫不留情地刺穿了林知聿的胸膛,将他推入了绝情崖底…… 同那些人一样,为了纪尘,将林知聿伤得体无完肤。 顾景之颤抖得厉害。 好痛、好痛…… 你那时,是不是也像我现在这般痛? 脑子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喋喋不休,可他此时已经没有心力去听了。 他缓慢伸出手,想要握住刀身。 另外一只手动作更快,林知聿握紧了刀柄,一寸寸往前抵进,“我会杀了你,然后,我会离开这里。”他说得坚定。 刀身刺破皮肉的声音,在不断崩塌的周围,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师弟……” 顾景之深深凝视着他的眉眼,妄图从那双眼睛中看出除了厌恶和恨意之外的其他情绪。他牵动着嘴角苦笑一声,抬起手,似乎想要触摸林知聿的脸颊。 林知聿眼也不眨地震碎了顾景之的金丹,干脆利落地将刀抽了回来,白皙的脸上也因此沾染上了温热的鲜血。 顾景之脱力地滑跪到地上,轰然倒了下去。 那条缠在林知聿腿上的灵绳在慢慢消散。 顾景之用尽全力想要抓住眼前人的衣摆,却捞了个空。 巨大的恐慌几乎要将他淹没。 涣散的视线中,只能看到林知聿离开的身影。 哪怕一次,林知聿也没有回头。 如此熟悉。 他终究没能改变。 他拼命地往前爬,想要追上去,追上那道身影。 不要走。 不要、不要走。 ……求求你看我一眼,哪怕一眼。 师弟。 林知聿……林知聿……师弟,只求你…… ……不要忘了我。 ——轰隆。 一声惊天巨响。 世界彻底崩塌。 —— 他烦闷地躺在树下。 每次从顾氏回来,他的心情便免不得要低沉半天。 一旁的草丛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小动物。 他撑起半边身体,突然—— 草丛中猛地钻出个身影,将他吓了一跳。 来的少年唇红齿白,眼里透着狡黠的笑意。 他按下心神,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你来做什么?” 少年却突然探过身。 他僵直着身体,放轻了呼吸,一动也不动。 少年却只是从他的头发上拈下一片树叶,笑意盈盈,“好哇师兄,师尊到处找你,你竟然在这里躲懒,我要告诉师尊去。” 少年身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顾景之竟一时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心里觉得是亲切的、温暖的。 这一次,他没有再将人赶走。 “嘘,师弟可要帮我保守秘密。” 少年愣住,好像没听懂他的话。 他长臂一伸,将人揽到旁边,两人并排着躺下。 天上云卷云舒。 时间悠闲漫长。 他看着身边人的侧脸,终于忍不住轻喃道: “天气真好啊。” …… 长廊下,响起一串焦急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仙尊、仙尊……” 小童跑得气喘吁吁,临到大殿门口还狠狠摔了一跤,这一下在森冷肃穆的拂光殿犹如惊天巨响。 大殿上的男人薄唇冷目,不知道在想什么,难得出了神。 小童颤颤巍巍道:“仙尊,大师兄他、他……” “他的命灯灭了!” 第166章 困兽 黑暗中,林知聿轻轻眨了眨眼。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浮生境中,他最终还是迟了一步,没能成功从出口逃出去。 幻境彻底崩塌前,一道符印自他的锦囊中飞出,如流星一般快速窜入了他的灵府之中。 林知聿诧异之余,才恍然记起,那道符印是当初进入归元秘境之时,无极观的徐莫止赠予他的。 说是能逢凶化吉。 符印消失在了他的灵府,他的身体中像是陡然被打入了一股精纯的力量,如潮水般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顿时心意涌动,周遭混乱的声音尽数消隐,呼吸间,林知聿只能听见自己渐渐平稳的心跳声。 与此同时。 玉简之中,诸天法诀那剩余四卷的封禁也在慢慢消散——那道阻碍他的无形的壁垒也彻底消失,林知聿一脚迈入到了诸天法诀的第七层。 一阵眩目的白光之后,待他再睁开眼时,便来到了这个地方。 周围很黑,空气潮湿黏腻,还带着土腥气。 头顶和四周都布有禁制和结界,似乎是一座监牢。 林知聿瞥见了一旁的墙壁上有一个拳头大的小洞,即使有光线透进来,也微弱极了,聊胜于无。 林知聿往小洞的方向走去,刚走几步,便听见了一两声压抑的闷哼。 像是受伤小兽的呜咽声,尽管极力忍耐,痛苦还是驱使着他将悲鸣从喉中挤了出来。 林知聿脚步顿住。 他往声音的方向看去,一个小小的身影在角落里蜷缩成一团,时不时颤抖一下。 方才他想得出神,一时竟然没有注意到这个地方还有别人。 是在他来之前就被囚禁在这里面的人吗? 对方似乎难受得厉害,连他走近的声音也没有听见。 看身形,似乎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少年,曲着背,面庞埋在胸前,双手紧紧环抱住自己,力道大得手指几乎要陷进身体里。 “你……” 林知聿询问的话刚到嘴边,便清楚地看见自己的手空无一物地径直穿过了少年的身体,他不死心地往前一捞,还是捞了个空。 林知聿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能看见,却触摸不到。 对方似乎也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还是幻象吗? 不对。 惊浪死了,浮生境也毁了,按理来说幻象应该都不复存在了。 这时,地上的少年抬起了头,凌乱的黑发下,露出半边侧脸。 看清他模样的那一刻,林知聿神情一震。 那分明是云别的模样。 或许说是他的样子更像是年少时的云别,青涩稚嫩,五官带着钝感,还未完全长开,甚至皱着脸的模样还有几分狼狈。 林知聿呆愣了几秒,脑子中灵光乍现,混乱的思绪像是被一张张拼了起来。 他记得云别说过,傅瑾曾将他囚于黑狱之中,那里又黑又冷…… 林知聿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突破到诸天法诀第七层,那道白光之后,因为什么契机而来到了“过去”——云别的过去。 或许因为他是一个意外闯入过去的人,使得他像个幽魂一般,无法触碰别人。 林知聿低头,重新将视线放在了云别身上,目光复杂。 云别双眼紧闭,额头汗涔涔的,脸上还有干掉的泪痕,打湿的碎发黏在肌肤上。 他的面容上显现出几处红色的纹路,没有成年后那般夸张,但也同样明显。 林知聿知道,这是他身上的反噬发作了。 他几乎想也不想,便要用诸天法诀帮他压制。 此时的云别像是再也压制不住痛楚一般,他粗喘着呓语了几声。 “疼……好疼。” “……好疼。” 他滚了几圈,靠到了角落的最里侧。 林知聿拉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云别痛苦地不停用额头撞着墙壁。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他身上的疼痛。 一声声撞击如重锤一般落在林知聿的心头,他看着双手,茫然又崩溃。 ……诸天法诀。 为什么没有作用呢?! 为什么没能压制反噬? 第167章 另一个人的呼吸 林知聿眼睁睁地看着云别被折磨得失去了神志般的自残,哪怕他短暂地昏过去了,不到片刻也会再次转醒。 这是何等阴毒残忍的惩罚。 他心中钝痛不止。 想起云别哪怕说起往事时,也是一副故作风轻云淡的样子。 这个过程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云别肌肤上的红纹渐渐消退,黑暗中,林知聿看见他艰难地翻了个身,睁大着双眼看着头顶,眼神空洞麻木,像是早已经习惯了。最后他将双手交叠在脸侧,闭上了眼睛。 云别睡得并不安稳,发狂时的疼痛如影随形,似乎追到了他的梦里,他猛地惊醒,抓紧了衣襟粗喘得厉害。 身体好像没那么痛了。他慢悠悠撑起身子,缓了许久,抓了抓凌乱的头发,全身上下都滚满了泥土,他嫌弃极了,一摆手,便被呛得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他坐下吐息纳气。 结束后,他似乎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就在他的耳边,很轻,痒痒的。 他心跳得很快,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忍不住放轻了呼吸又仔细听了一会。 他又慢慢地将四周环视了一圈,最后失落地低下了头。 不可能的…… 怎么会有其他人呢? 这个地方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他是被抛弃在这个地方的。 林知聿看着云别自从醒来后,就开始打坐修炼。他此时的根基尚不稳定,或许是刚筑基便被分魂又受到反噬所致。 这个地牢里,灵力本就稀薄,况且又受到结界和禁制的层层压制,云别修炼的方式又略显生涩,想来是在这个地方独自摸索出来的。不过他的天分极好,修炼时并未有所阻滞,苍白的脸色也一点点恢复了血色。 云别撇着嘴抖了抖衣摆,像模像样地给自己施了个洁净术,身上很快变得清爽洁净。 他的黑发只简单地用布条在脑后束了个马尾,一晃一晃的。 他百无聊赖,又开始练习用洁净术将整个地牢冲刷了一遍。 空气中不再有难闻的土腥味,云别也好端端地站在那里,眉目平静,好似一个俊朗的小郎君。 林知聿站在他旁边,忍不住轻声夸道: “……好厉害啊云别。” 云别正在使用洁净术的手一顿。 转眼再看时,他已经若无其事地转头继续了。 林知聿无奈地笑了笑。 方才他还以为云别是听见了他说的话。 不过想来也是不可能的。 在这个地方,自己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地牢的空间不算小,穹顶很高,角落的阴影处是一团团浓暗的黑,仿佛卧着一只又一只的巨兽。很多时候都安静得过分,这样压抑又阴暗的地方,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人的心神。 墙壁上那个唯一的小洞,会吸收外面一点微薄的光线。 云别好似对那个小洞格外的喜欢,光望着还不够,每日总是会靠过去。他如今的身高还做不到从洞口往外面看,每次都是气恼地在原地蹦跳两下,最后只能高高地举起小手伸出去,似乎想抓住些什么东西。 举到胳膊发酸了,才会恋恋不舍地收回手。 云别修炼之余,会摸索着墙壁走完一圈,格外认真专注。 这像是他为数不多能做的事。 林知聿静静地听着他数着脚下的步子,少年的声音格外清朗。 “……九十三、九十四、九十五……” 黑暗之中,时间的流逝漫长又短暂。 到了后面,云别再完整沿着墙壁走完一圈,只需要七十五步了。 这下他终于能完全够到墙上的那个小洞了。 云别眼巴巴地凑到洞口往外看去,动作无不透露着欢欣雀跃。 可随后,他的动作像是被定格住了一般。 林知聿看见他毛茸茸的后脑勺垂了下去,每一根发丝似乎都耷拉了下去。 云别沿着墙壁慢慢地滑了下去,他不死心地起身又往洞口处看了一眼,最后终于无力地蹲在地上,他捂着脸,茫然道: “为什么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看不到呢?” 他这一瞬间的失落,犹如潮水般席卷了整个空间,汹涌翻滚,让人喘不过气来。 林知聿想起,此前他曾往外面看过,这个地牢似乎是从悬崖峭壁上凿出来的,被结界隔绝着,哪怕看过去,也是白茫茫的一片。 直到这时林知聿才恍然惊觉,云别此前所有的期待,他一步步丈量着自己的成长,不过是想要看一眼外面。 可巨大的期望一朝落空。 “我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做错了什么?我再也出不去了,对吗?” 他像是在自说自话,却是看着林知聿的方向。 他眼中的光亮似是在一点点被黑暗侵蚀。 不对!不对……不对! 林知聿大声反驳着。 你会出去的。 你还会遇到我…… 他伸出的手再一次捞了个空。 云别垂下眸子,嗤笑一声。 他像是久久等不来安慰的话,自暴自弃一般,又似在笑自己异想天开。 他站起身,往角落里走去,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彻底融入了黑暗之中。 自那天以后,他不再积极修炼,亦不再重复此前的那些举动。 第168章 游魂 他的身边跟着一只鬼魂。 他想。 他半抬起眼,碎发下一双幽深的墨色瞳孔不动声色地将四周环视一圈。 地牢里很安静,他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很久都不会动一下,像块无人问津的石头一样,企图和墙角融为一体。 迎面而来一阵很轻柔的风,蹭得他的眼角痒痒的,手指挣扎了几下,他还是忍住了。 又来了。 那只鬼魂又靠过来了。 离得这样近,想来就在他的跟前了。 这让他有些恼怒,但他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呼吸,不想让这只鬼知晓自己已经发现了“它”的存在。 一开始,他以为这个不知哪里跑来的游魂或许待不了多久就会失望的离开,毕竟他身处之地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活人受不了,鬼魂也受不了。 可多少个日夜过去,这只游魂却一直没离开。 渐渐的,让他的心里生出一种,更加不想让这个不请自来的家伙轻易离开的想法。 自己只是一个人太孤单了,他想。 额头被碰了碰,轻得仿佛只是落下了几粒灰尘,让人无从发觉。可他清楚的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一想到对方竟然胆大包天又开始触碰他,他慢慢僵直了背,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嘴角。 真是得寸进尺。 同时,他的脑海中也一闪而过一个念头。 这只鬼莫不是看上了他这具身体,想要夺舍重生? 是了,一直陪他耗在这里这么多年,也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而最近越发频繁地靠近他,也只是因为终于忍不住要对他动手了么? 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一朝想通,他只是自嘲地撇了撇嘴角,将头埋得更低——真没意思。 * 他弓着背,汗如雨下,死死地咬紧了牙关。 这次发作时的痛苦尤其的强烈——天旋地转,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抛起又重重砸回地面,四肢与头颅分了家,各自不知掉落在了何处,骨血也在一寸寸地燃烧消融。 从里到外,像块烂肉一样,一点点的坏掉。 有什么东西又搭在了他的额头上,拂开他汗湿的碎发,同时传递过来丝丝缕缕的热意。他忍痛之余,心下一震。 所以那个家伙,是决定现在动手吗? 趁他虚弱之际,夺舍重生。 他也有些累了。 大概头脑中只能感觉到铺天盖地的痛苦,他认命地眨了眨眼。 一想到那个家伙浪费这么久的时间,只不过得到这样一具千疮百孔的身体,他不由得在心中嘲讽起来。 看来这只鬼也不怎么聪明,到头来恐怕要白忙活一场。 他顺势滑落到地上,蜷缩着身体微微抽搐着。 他不耐烦地左等右等,心中还在抱怨着这个讨厌鬼为何不给他一个痛快,做事可真磨蹭啊。 可预料之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从额上传来的热意似乎并没有撕碎他的魂体,相反,它们涌进他的血肉之中,安抚着他的四肢百骸。 连带着他脑子里各种尖锐的声音也一并退去。 好温暖。 天地之间变得无限大,他也变得无比渺小。 恍惚间,他的眼前似乎出现一个朦胧的影子轮廓。 他犹豫地伸出了手。 意料之中地抓了个空。 第169章 你是谁 林知聿低下头。 如今的云别,身上已经褪去了少年人大部分的青涩,与林知聿与他在地宫中初见时的模样渐渐重合。 他面朝着林知聿坐着的方向,长手长脚蜷缩成一团,看上去就像是紧紧贴在林知聿身边,汲取温暖一般。 一副很没安全感的样子。 但他脸上却是难得的平静,带着熟睡后的安宁。 林知聿突然有些庆幸。 庆幸诸天法诀到底还是对云别起了作用。 看着云别反噬发作,他无法做到眼睁睁看着,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帮他。 只是这一次成功了。 是因为这段时间自己的修为又精进了吗? 林知聿想得出神,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人慢慢睁开了双眼,直到对方小幅度地动了动。 林知聿一转头,就看见云别的眼神直勾勾地落在他的方向。 他伸出手,在云别的眼前晃了晃。 对方没什么反应,眼神波澜不惊,最后又缓缓移开了视线,继续看着另外一个方向发呆。 林知聿颓然地叹了口气,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心跳骤然加剧,几乎要以为云别能看见他了。 眼下看来倒是自己多想了。 林知聿思绪发散,想到了自己原来的世界。 云别有没有安全的从浮生境中出去?那些之前受了顾景之蛊惑,要对云别喊打喊杀的人,是不是还守在外面?他受了伤,不知如今醒过来没有…… “昏迷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 与此同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将林知聿拉了回来。 身边的这个云别坐起了身,像是在自说自话。距离上一次云别开口,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了,林知聿安静地听着,等着他将梦里的内容说完。 谁知道云别却话锋一转,问道:“……你是谁?” 他又问。 “你究竟想要什么?” 他不解。 如若不是为了夺舍,那是为了什么,要在这里陪着他呢? 那个时候,是这个游魂帮了他吧?为什么又要帮他呢? 听到云别的问话,林知聿惊喜地往他的方向靠近了一点。他叫着云别的名字,对方还是没有什么反应。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云别说话的时候,虽说是看着他的方向,但视线并没有聚焦。 所以哪怕是发现了他的存在,也还是看不到他么? 林知聿抚摸上他的眼角,指尖轻点,写下了一个“聿”字。 对方无知无觉,只是像个小动物一般怕痒地轻轻皱了皱鼻子。 “你不能说话吗?是受伤了吗?”云别追问。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算了。”他心中气恼,声音闷闷的,“你要是没办法告诉我就算了,我现在也不是很想知道。” 他害怕继续问下去,把这只游魂烦透了,最后干脆离开了怎么办? 到时候,又只有他一个人了。 * 似乎又回到了林知聿刚到这个地方的样子。 云别继续引入灵气修炼,甚至比之以前更加勤奋。 反噬再发作的时候,云别大多是自己默不作声用灵力压制扛过去。 林知聿偶然一次听见他的嘟囔:“我现在不需要你帮我,你连身体都没有……若是哪天你连魂都散了,可不要赖上我。” 林知聿有些哭笑不得,原来在云别的心中,自己如今只是一个没有实体的魂魄。 云别半躺在他的身边,修长的手指在林知聿腰后的位置绕着打圈,颇有些爱不释手。 林知聿一愣。 他这个动作,倒是和那个爱悄悄玩林知聿头发的长大后的云别一模一样。 云别微眯着眼,俊美的面容上有些向往。 憧憬道:“要不了多久,待我修为再高一点,我就可以从这里出去了。到时候……我帮你做个身体……你喜欢什么样子?高一点的?壮一点的?算了,等那个时候了,你再告诉我……” 第170章 希望 至于在他昏迷时做的那个梦…… 他的梦境,向来贫瘠得乏善可陈,梦里与现实仿佛没有什么区别。 直到那一日,光亮倾泻而下,一时间令人头晕目眩,周围的景致有了明显的起伏,他看花了眼,不知道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前方的人影模糊不清,却又给他一种触手可及的错觉。 此后的时间,他又幸运地多次踏入了那个梦境。 一样的景物,一样抓不住的人。 或许那道影子就是那个傻得可怜的游魂,用这种方式进入他的梦里来。 在梦境外面只有他一个人的自问自答中,他偶尔会陷入恍惚之中,莫不是自己早已经疯了,所谓的游魂,失控时疼痛的缓解,不过是他困在此处,日渐加深的癔症所产生的幻想。 因此游魂入梦的解释,在他偶尔的自我怀疑之中,隐约有了一丝坚定的安慰。 人总要有点期待或者相信的东西,否则这样的日子,可太难熬了。 今日他竟又做了这个梦。 他做着和之前同样的举动,不知疲倦地往前,脚步时快时慢,或走或跑,却始终与前面的人影隔着不变的距离。 仿佛两人之间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无论他这边如何折腾,终究无法靠近。 不过这一次他有些心急了。 或许预感到自己就快要从地牢中逃出去,单方面的对话让他的心中滋生出一些忐忑和不安,他迫切地想要与那个人说话。 哪怕到了外面。 可不可以……不要消失。 他越跑越急,最后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前扑倒在地。 这时他才注意到地面仿佛是一面水镜,正因为他的举动往外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低下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楚了自己的样子,诡异又陌生地仿佛在看另一个人。 直到视线中出现了一片衣摆,静静地停在他的面前。 他心中微震,动作缓慢地抬起了头。 头顶的光线太盛,他微眯着眼,仍是看不清来人的样子。 他的掌心变得汗津津。 梦里的自己也会这样紧张吗? 他将手往衣裳上使劲地蹭干净,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几次都差点收回。 会拉住他吗? 脑海中刚闪过这个想法,一种陌生的触感递到了他的掌心。 他不由得轻轻地摩挲了一下,随即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想要缩回手,但到底还是舍不得。 这一次,他终于抓住了。 他听到了对方的声音,如云雾般飘渺。 他只记住了那两个字。 “云……别。” 是在唤谁? 他想看清对面之人的样子,却在被拉起身的瞬间,地面狠狠地晃了晃,脚下的水镜如裂冰般碎裂,他猝不及防掉了下去。 ——他睁开眼。 “轰隆。” 此时地牢里亦晃动不止,掀得人站不稳,地底下传来阵阵闷响,犹如地龙翻身时的低吼。 石壁上封禁的金印闪动了片刻后,慢慢地变淡,直至消失。顶上砸下无数石块,高高的头顶上方,渐渐显露出一个微亮的小口, 洞里的人几乎不敢相信。 他喃喃着。 禁制竟然就这样被破了。 他终于可以离开了! 大喜过望下对着空气中喊道:“我们可以出去了……这里快要塌了,我们快走!” 他尤不放心地叮嘱着:“要跟好我了……哪怕到了外面,我会护着你的。” 他“腾”地一下起身,正要往上跃去时,突然动作一顿。 他铺开了神识。 眼中的温度一点点冷了下来。 此时此刻,地洞里,他却只捕捉到自己一个人的气息。 梦醒了。 第171章 重回旧地 林知聿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地方走了多久。 周围没有光亮,也没有声音。 林知聿开始想念起云别在洞中的絮叨声。 “咱们也算难兄难弟了,今后也要像现在这般……别想着我看不见,就一个魂偷偷跑掉。” “……投胎往生也不好,运气差的话,当牛做马,任人践踏,还不如就像现在一样做个自由自在的游魂来得好。” “……我也不是永远让你当个孤魂,你跟着我,我总归是要给你做个最好的身体的……” 翻来覆去,总是那些想让林知聿跟着他的话。 初听时林知聿还觉得有些好笑,见云别似乎真的执着于此,他的心情又渐渐复杂起来。 他无法长留于此,无法给云别承诺。 哪怕他们能面对面开口说话。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不知是谁在外面破坏了地牢的结界和禁制,伴随着一阵地动山摇,残破的灵纹仍有余威,波动中,洞中的空间微微扭曲。 林知聿心中有了预感。 他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也终要回到原来的世界,却没想到一番变故,这个时间竟来得这般快。 他看着云别及时醒了过来,抬着头,目光从茫然变得欣喜,想来是发现了出去的路。 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彻底“驱赶”的那瞬间,林知聿忍不住欣慰想到。 还好,云别终于能离开那个地方了。 *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之中,耳边响起了另一串脚步声,对方走得不急不缓。 林知聿连忙往脚步声的方向跟去。 眼前的画面渐渐变得明亮,周围的景致也清晰起来。 呼进鼻中的空气带着冷意,让林知聿的意识瞬间清醒了不少,但他仍有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一道石门静静地伫立在不远处。 林知聿看了几眼,心中愈发觉得熟悉,不祥的预感也愈发强烈。 之前的那道脚步声从林知聿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重新响起,一个玄衣锦袍的男人像是没看见他,直直地越过了林知聿。 林知聿还未看清对方的面容,男人径直走到石门前,打开了它。 在石门彻底关上前,林知聿也鬼使神差地闪身跟了进去。 往前每走一步,环视着周围的景物,林知聿心中越是不可置信。 这间石室,他曾经来过。 当年闻人落曾带着他来到了此地,观摩一圈后,更是对他说了一番不明所以的话。 难怪他会觉得眼熟。 如今的这间石室还是完好无损的样子,一路走来,沿途还布有好几处高阶的法阵,似乎是为了防止外人闯入。 这里是北域,傅氏的地盘。 林知聿的目光转了个方向,又落到了前面玄衣男人的身上。 男人已有些年龄,眼角和眉梢显露出岁月的纹路。他单手而背,目光直视着前方,透露出一股不苟言笑的威严。 走在前方的男人停住了脚步。 林知聿也跟着停下,男人的身形挡住了他大半的视线。 结合种种,似乎预料到自己将会看见什么,林知聿的手指微微蜷缩,心中竟泄出一丝胆怯。 他想到了那个人,曾轻描淡写地说着自己不在意别人怎样恨他。 也是在这里,他神情似有落寞,却说:“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可怜我,亦不是从你那里得到什么。” 铁链的声音晃了晃。 林知聿握紧了手,终是下定决心,往前踏出一步。 ——缚灵阵中。 一道人影跪在中间,低垂着头,黑色披散。四根粗壮的石柱像囚笼般环绕在他的周围,两条锁链一左一右拉起他的双手,犹如困住一只折翼的鸟儿。另外的锁链则是缠绕在他的双腿和腰上,一眼看过去,像是无数丑陋的树根,死死地扒在他的身上。 无法动弹,挣扎不得。 第172章 傅家家主 男人一言不发地走到缚灵阵前,熟练地从地上那道人影身上取了满满一盏心头血。 整个过程中,被捆缚的人始终一声不吭,要不是他忍痛微微起伏的肩膀,几乎要让人以为那只是一具空有血肉的假人。 男人端着盛满鲜血的琉璃盏往一边的石台上走去,寂静的石室中只回荡着他的脚步声。 原来那石台上面还躺着一具半僵的尸体。 男人不慌不忙将琉璃盏中的鲜血引入尸体之中,那场面颇有几分诡谲。在鲜血的滋养下,尸体的皮肤恢复了光泽,慢慢睁开眼,最后坐了起来。他疑惑的翻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不理解自己为何死而复生了。 男人一直在一旁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眼角狠狠抽了抽,锐利的瞳仁中闪过一丝欣喜,手中的琉璃盏也失神地掉在了地上。 可谁知下一秒,刚复活的人喉间发出一丝怪叫,他双眼暴出,发狂般地拼命用双手在颈间抓挠,皮肤也在瞬间变得青灰,宛若一具行尸。 男人的脸难看极了,大概是被活尸发出的声音扰得心烦,他一掌震碎了活尸的脑袋。一挥手,倒地的无头尸体也化做了一摊血污,散发出难闻的腥臭味。 男人怒气冲冲,脚步也不似来时的那般从容,他对着缚灵阵中的人,恶狠狠道:“……没用的东西。” 那人仍垂着头,肩膀颤动着,竟是在低低地笑。 笑声讥讽。 这样的举动无异于光明正大的挑衅。 男人微眯着眼,脸上阴云密布。 他抬了抬手,却只是轻飘飘地解去了锁链。 没有了锁链的束缚,阵中的人无力地栽倒在地上。 刚捱过发狂,又被取了心头血,他仍挺直了脊背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一道金光如同游蛇般迅猛地朝他窜去,他被那力道掀飞,狠狠撞上了身后的石壁,破布般的身体又滑到了地上。 “咳、咳。”他伏着肩膀,吐出几口鲜血,颈间到胸前被抽出一条深深的血痕,血淋淋的一片。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道:“这是给你的教训,傅落。” “苍玄山黑狱那边,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做的好事。” 傅瑾的目光犹如利刃扎在地上那人的身上,“还是你以为自己是什么救世主……傅落,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还想去救别人?你毁了黑狱,还放走了其他犯人。如此愚蠢的行径,若不是我压了下来,长老们会放过你?” “哈哈哈哈、犯人?”傅落止不住的冷笑,“什么犯人?不过是你们为了在他们身上试验禁术而找的借口罢了。闻人氏的人既然选择与傅氏同流合污,两家在北域根深蒂固,只手遮天,做这些事又何必再遮遮掩掩。滥用邪术,对外又想要继续留下好名声。你这个傅家家主,可谓是煞费苦心。” “混账!”傅瑾喝止道。 他看着傅落,目光阴郁,良久,“我知道你不怕死,又料定我暂时不会杀了你。不过,难道你忘了那个女人还在我的手中,只要我想,我能有一万种方法让她生不如死。不听话的人,总要有人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如果她死了,那也是因为你啊傅落。” 傅落咬紧了牙,痛苦的闭上眼,“……” “这种事,再有下次,就不仅仅是几鞭子的事了。” 傅瑾从袖中取出几个小瓷瓶,眉眼间的神色柔和了几分,端是一副慈父的样子,“这些是疗伤的药,为父下手是重了些,但也是一时气急了,心中同样是疼痛万分。” 他施舍般的一挥手,那几个瓷瓶翻滚着落在傅落的面前,这次冰冷的语气中似有警告,“早日养好伤,切莫误了下一次取血的时间。” “对了,因为你放走的那些人走漏了消息,近来北域又有了风言风语。你也是傅氏的人,与傅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外人面前的时候,为父想,吾儿也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傅落握紧了拳头,几欲作呕。 傅瑾没有忽视掉狼崽子眼中滔天的恨意,却也没放在心上,一只有软肋的幼兽,爪子磨得再锋利,又何惧之有? 临走之前,傅瑾说着两人心照不宣的话,“忍不下去了,那就快点变强吧……” 毕竟,修为越高,你的血肉才更有用。 * 石室中安静得可怕。 地上躺着的人翻了个身。 一个东西也顺势滚到了林知聿的脚边,上面还沾着鲜血,鲜血又裹上灰尘。 ——原来是半块碎裂的面具。 第173章 离我远一点 就在林知聿低头查看的瞬间,一只大手将那半块面具握住了。 他低着头,将面具扣了回去,裂开的地方严丝合缝,看不出一点裂痕。 傅落缓缓地站起身,看也不看一眼地上的瓷瓶,沉默地往外面走,或许是因为受伤的缘故,他的步子很慢。 傅落似乎钟爱白衣,从林知聿认识他起,便总是一身白衣,不染纤尘,排斥旁人的触碰,又总是不苟言笑,说是清心寡欲高悬云端的仙人也不为过。如今眼前的他,虽是一身白衣,却浑身裹满了血污和灰尘,尽显狼狈。 林知聿顿了顿,跟在了他的身后。 他们出了石室,转过几个拐角,便迎面撞上了其他人。 那几名修者穿着统一的服装,从行头来看,似乎是傅氏家族的门客。 那几人看见傅落此时的模样,神情并无任何异常,似乎已经见惯而不足为奇了。几人之间隐晦的交换了眼神,丝毫不掩饰对傅氏少主的敌意和忌惮,哪怕本尊就在眼前。 传言傅氏家主的独子傅落,偷学禁术,屡教不改,不仅因为禁术反噬,将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整日需要以面具覆面掩人耳目,甚至生了疯病,发作时理智全无,宛如凶猛野兽嗜杀无度,只得关押,以锁链束缚。 也是傅落命好,生在了傅氏,得到了大家族的庇护,要不是他还顶着傅氏少主的头衔,如此行径,怕是早就被其他的修士诛灭。 傅落并未分给这群人半分眼神,只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这样的姿态看在那群人的眼里,就是十足的傲慢,他们心中的怒意被放大,膨胀,直至炸开—— “这样的人也配给我们脸色看,倘若他不是有个好爹好背景,仙门正道也不会留他,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家主恐怕早已对他失望透顶,要不了多久,便会彻底废了他。” “……嘘,你们说,那闻人夫人的疯病,是不是也是因为……” “哈哈,疯子生了个小疯子……啊!”那人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猝不及防地击飞了出去,他吐出一口鲜血,对着袭击他的罪魁祸首嚷道:“偷袭乃小人行径!你想在这里武斗吗?!若是家主知道,家主……”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一道阴影投下,傅落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面对他的控诉,一言不发。藏在面具后的瞳孔格外幽深冰冷,似乎蛰伏着什么怪物。 他们一直默认傅落是不择手段的卑劣之人。 只是没想到今日傅落会动手,明明此前的那些小打小闹傅落为了名声都忍下来了。 那人身体忍不住抖了抖,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在同伴架起他时,连忙逃也似的地离开了。 林知聿看着那群人对着傅落敷衍的道歉了几句,片刻间便跑得无影无踪。 林知聿忍不住看向他,大概是现在的傅落还不似日后的那般内敛,尽管他有意平复,林知聿还是从他外溢的气息中,捕捉到了一丝愤怒和悲戚。 可眨眼的功夫,他又将那些情绪快速剥离,用冰冷疏离将自己包裹起来。 林知聿感觉胸口闷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压着,每呼出一口气都带着苦涩。 或许是他周身的气息太过于阴沉,途中再遇上其他人,皆远远地避开了他,打量的目光也隐晦了许多。 傅落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视线落在树上一只落脚的鸟儿身上。那是一只雪洚鸟,以冰雪为食,故而通体雪白无瑕,纯净美丽。这样看似温顺的雪洚鸟却永远无法被囚禁驯养,哪怕自毁,也绝不会活在笼中。 一阵振翅的声音,原来是那雪洚鸟梳理好羽毛,复又冲向了云端。 林知聿刚往前踏出一步。 前面的人缓缓开口,他冰冷的声线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警告道: “别接近我。” “不管你是谁,有什么目的。” “离我远一点。” 第174章 无视 一场雪从傍晚下到了第二日卯时。 纷纷扬扬,天地皆白。 一道人影伫立在青灰檐下,一身白衣像是被雪浸染而成,就这样沉默无言地看着眼前的雪景,眼底没什么情绪,透露出一种近乎压抑的寂静。 几片雪花似被什么吹起,拐着弯地飘到了他的手背上。 傅落低头看了两眼,并未在意。 直到更多的雪花变本加厉地往他身上扑来,有的甚至灌入了他的领口处。 一场恶劣又无聊的小把戏。 傅落的身形终于忍无可忍地动了动,眼神落在了不远的地方,目露不悦。直到此刻他的身上才显露出几分属于活人应有的生机。 像今天这样的恶作剧,这段时间发生了不少。 另一端的始作俑者讪讪地收手,明显有些意犹未尽。 再逗下去,看他的样子,怕是真的要翻脸了。 傅落能这么容易察觉到自己的存在,林知聿一开始是惊讶的,但想到他灵识强大,日后能修炼出无界那般的空间,又觉得不足为奇了。 傅落排斥他的靠近,可眼下的情况,林知聿直觉只有跟在傅落的身边,或许才有机会找到回到原来世界的契机。 或许,在林知聿心底深处,他也十分想知道,在过去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在浮生境中,他从云别的口中大致知道了故事的脉络,却仍有诸多疑问,所谓弑母杀父,北域傅氏的阴谋…… 于是,林知聿压根没在意对方的警告,甚至一路跟着傅落回到了他住的地方。 然而傅落在察觉到林知聿的继续靠近后,才过了几日,便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一开始那般排斥抵触,却也开始无视他的存在。 像是笃定林知聿掀不起什么风浪,索性以局外人的身份冷眼旁观,轻视得彻底。 此时他们眼前却突然卷起一阵强风,原来是有人匆匆到访,遂打破了平静。 来人半跪在傅落的跟前,语气轻快又激动,“少主,你要的东西,属下找到了。” 闻言,傅落不动声色地往身后的方向瞥了一眼,“嗯。” 林知聿此时此刻的注意力全在到访之人的身上。 原来是九宸宫的老熟人。 林知聿当年在北域,受到过不少人的热心关照,其中便有朱寰。 林知聿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一时无法将眼前这个有些冒失的年轻修士和那个办事圆滑的九宸宫分使联系在一起。 朱寰悄声道:“少主放心,此次任务属下万分小心,未被家主察觉。” 他从怀中小心地取出一个盒子,林知聿还未来得及仔细看清,傅落袖摆一挥,便收了起来。 朱寰等了片刻,见傅落再无事吩咐,便又乘着风雪,消失在了原地。 傅落也不再赏雪景了,转身回屋,他停下掩门的动作,皱着眉,声线没有任何起伏,“还不进来?” 林知聿抬头看看他,“……” 心中腹诽不止,奇了怪了,怎么不继续当我不存在了? 林知聿后脚跟了进去,房间里的布局这段时日他摸得是清清楚楚。他见傅落落坐于案前,布下一个盛放着灵液的高阶器皿,接着有条不紊地打开一旁的盒子。 是方才朱寰送来的东西。 里面竟装着一截手掌长度的养魂木。 传闻东冥山中有一种特殊灵植,其柔韧的内芯,便是养魂木。这种灵植萌芽初始,便会引来强大的妖兽守护,待开花结果,猛兽吞食果实,灵植则瞬间枯死湮灭。所以要想得到灵植的内芯养魂木,必须要在内芯成熟之后,果实离株之前取下。既要算着日子,又要防备猛兽,耗时耗力。 而养魂木的作用,便是养魂镇魂。 曾有修士渡劫失败,侥幸留得一缕魂体,为了魂体不彻底消散于天地间,便寄于养魂木中,充当暂时的“容器”,待亲友后人为他寻来合适的身体,再重现于世。 傅落将养魂木置于灵液之中,抬起头,薄唇开合,“过来。” 林知聿一瞬间读懂了他的想法。 傅落想让他进入养魂木之中。 仔细想想,傅落和云别两人不谋而合,似乎都以为他是魂体,故而都想着帮他找个暂时的“身体”。一个帮他捏身体,一个给他寻来养魂木。 可他并不是魂体啊。 林知聿心情复杂,叹了口气。 算了,何不试一试,说不定有意外之喜,好过现在他与傅落盲人摸象般的互动。 一边想着,林知聿一边将手搭在了养魂木上,闭上眼睛,摒弃杂念,心念合一。他很快感觉到自己置身于温暖舒适的池水之中,再睁开眼,便看到自己的长出了手脚,或许并不能用看,因为养魂木圆圆的脑袋上并没有五官。 林知聿神思一转,又从养魂木上脱离了下来,切换自如。 林知聿看着灵液中养魂木变换出来的人形,巴掌大小,四肢粗短,圆头圆脑,憨态笨拙。饶是林知聿心理建设了一番,仍然忍不住沉默了。 算了,好歹是有了个身体,方才他置于灵液之中,能清晰地感觉到触碰到了器皿的边缘,想来也能正常触碰此界的其他东西了。 林知聿遂又回到养魂木之中,他从灵液中坐起,摸着边缘往外面爬。可他现在短手短脚,在灵液中扑腾了好久,才终于狼狈地爬了出来。 他还是无法正常动用身上的灵力。 林知聿摊开双手双脚仰躺在案台上,有些怀疑人生。方才竟让他有一种回到了幼时因为爬不起来,在地上扑腾的感觉,属实是非常久远的回忆了。 林知聿抬起头,却见傅落仰着靠背,肩背放松,看得认真。 这是这段时间林知聿看见他少有的放松的姿态。 林知聿眼角抽了抽,看我笑话呢。 养魂木一般会变换出寄居修士原来的身形和样貌,可若是魂体本来就灵力低微,自然也变换得奇形怪状。 傅落挑了挑眉。 一个魂体,修为这样低,还敢胆大包天地来捉弄他,次次惹恼他,是不知死活么? 哪怕这一丁点的兴趣,投入他死水一般的世界里,也足以激起惊天骇浪了。 傅落淡淡开口:“说吧,你跟着我这么多天,究竟想做什么?” “或者,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第175章 你不属于此地 林知聿试着清了清嗓子,喉咙中蹦出的一两个音节有些失真,完全听不清他原本的声音。 “我本是一名散修,叫……” 在说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林知聿明显顿了一下,犹豫了。 他突然想到,按时间来算,林知聿这个人是不该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万事万物皆有因果,没有凭空出现的结果,也没有毫无影响力的行为。他自己就是最直观的例子,机缘巧合下觉醒了炮灰记忆,因此他在原书中的结局也随之而改变。 在不确定他的凭空出现带给傅落的改变是好还是坏的情况下,那暂且还是不要提及林知聿这个名字。 察觉到林知聿微妙的停顿,傅落的手指轻轻扣了扣书案,眼神渐渐变得不耐。不等林知聿反应,他便往养魂木小人中打入一道灵力,决定亲自探查。 那道灵力进入养魂木中后,运行一圈,却并未有任何反应。傅落神识强大,却丝毫查探不到这个“魂体”的强弱,好似他们中间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屏障。 原来如此…… 难怪自己设在院子外能阻挡魂体的法阵对“他”不起作用。 傅落神情变得凝重,他不由得蹙起了眉,“不愿说名字,那就说说其他的事。” 他落在林知聿身上的目光也愈发锐利,从上到下一寸寸地审视着,良久,他缓缓开口道:“你不是此界的人。” 他曾听过,除却他们认知的大洲,外面还有三千世界,而每个世界又各不相同。 傅落语气笃定,不容质疑。林知聿惊讶极了,惊讶于傅落的敏锐。 他点了点头,隐瞒了一些,“……我从一场生死危机中脱困,因机遇来到了此处。” 果然这个人并不是普通的魂体。所以他才能悄无声息地跟着傅瑾,一点也没有被发现。傅落沉声问道:“所以你缠上我,是想让我帮你回到属于你的世界?” 准确的说,是回到属于他的时空。 说实话,林知聿确实有这样的念头。 但他不确定眼前的这个傅落会不会帮他,憋了好久,林知聿十分没底气地问道:“……那你会帮我吗?” 傅落重重的哼笑了一声,不答反问:“那你说说,要我如何帮你?” 林知聿见有希望,立马道:“我需要很多灵力,足够强的灵力波动,让空间变形,我才能回到属于我的地方。”林知聿运用诸天法诀愈发熟练,若是有法诀的指引,他也能回到对应正确的时空。 “可以。” “嗯?” “……可以。” 傅落脱口而出的回答倒是让林知聿先怔住了,原以为还要耗费一些精力解释。要不是林知聿清楚的知道傅落的为人,怕是要以为傅落只是在戏耍他。 “北域冰原附近曾遗留了一个上古残阵,此阵内部每半年会进行一次移位,移动时凶险万分,灵力波动异常强烈。我想,那个上古残阵,应该能满足你的要求。” “待到了时日,我送你去阵法之中,你也可以离开。” 傅落瞥了一眼木头小人,看起来呆呆傻傻,似乎很容易就能读懂他的情绪。傅落不甚在意道:“是有些麻烦,不过……如此,你便不用继续缠着我。” 他轻描淡写的口吻似乎无意探寻林知聿的身份、经历,也不想要什么好处,只想尽快将这个大麻烦送走。 “满意了么?” 木头小人点头。 “那便不许再捉弄我,否则——” 傅落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有,没有我的允许,也不许靠近我。” 第176章 木头 林知聿有种重新回到了九宸宫的错觉,当初他和闻人落彼此还不熟悉的时候,闻人落对他也是这样的态度,好似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傅落不想他靠近,林知聿也没有必要故意与他作对。要是因为这个原因惹恼了傅落,对方不肯透露上古残阵的具体位置,那才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傅落的住处格外僻静,鲜少有人来往。 林知聿终于能静下心来修炼诸天法诀,他的法诀如今还停留在第七层,总是还差一口气,无法抓住那种玄妙的感觉再往上突破。 林知聿修炼之余,也会暗暗观察傅落。 林知聿不知道的是,在他收回目光的同时,对方的视线也隐晦地看了过来。 傅落也在观察林知聿。 他让朱寰找来养魂木,一是为了同林知聿交流,打开天窗说亮话,二是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 这位异世而来的道友大概待不惯这个身体,傅落看见木头小人的脑袋往下一歪,就知道那人定然又跑了出来,有时候傅落的神魂甚至感知不到对方的气息,不知他跑去了何处。 傅落逮到一次刚从外面回来的林知聿,语气淡淡道:“此地并不安生,你还想安全离开,不生出事端,就别去不该去的地方。” 说完后又忍不住皱起了眉,这与他何干?他何必操这个心,若是有什么意外,也是那人自己的事。 正好他身边还少了一个麻烦。 傅落又解释了一句:“你若是被其他人发现抓住了,我不会管你。” 林知聿点点头,“我知道了。” 林知聿今日其实是去了黑狱附近,黑狱被毁得彻底,几乎被夷为平地,周围焦黑一片,此前在石室中从傅瑾的口中得知,而这一切都是傅落的手笔。 * 昏迷的傅落坠入了自己的梦魇里。 他被彻底束缚住,赤身裸体,周围围了一圈的人,看不清面容的一张张脸,都在痛快地分食着他的血肉,敲骨吸髓。 头痛欲裂,他却发不出一声吼叫。 可身体的疼痛却抵不过他心中汹涌的恨意。 好痛苦、好痛苦……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 去死!去死!他们都该死! 那些窸窸窣窣像老鼠一样的咀嚼声中,傅落捕捉到了零星的几声哀泣:落儿、落儿…… 傅落认命般的闭上眼。 可最该去死的……应当是傅落才对。 …… 不知过了多久,傅落扶着额头坐起来,他半阖着双眼,喘息声渐渐平稳。 发狂的日子,竟然提前了。 不过这次……头疼减轻了许多,那些嗜杀的念头也按了下去,身体也很舒服。 他的额上还残留着那股神奇的气息,是有人替他消除了体内发狂的戾气。 傅落下意识地抚上了脸上的面具,面具熟悉的触感让他松了口气。 傅落的目光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一旁的木头小人上,他开口,声音沙哑,“是你替我缓解的发狂?” 他问完后,注意到木头小人上还残留着他的法术气息。 傅落神情一怔,他在神智不清时,会有攻击身边人的行为。 他抿紧了嘴唇,一时也不知道自己何种心情,“你……不是让你不要靠近我吗?你们那里的人,都像你一样,喜欢麻烦别人和多管闲事吗?” 林知聿摊手,“是啊,我也不想啊。” 刚才林知聿用诸天法诀替傅落缓解痛苦的时候,挨了傅落的一击,他倒是没事,可养魂木却遭了殃,他晃了晃养魂木要掉不掉的腿,说道:“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没人带我去冰原找上古残阵怎么办?” 傅落没再说话,房间变得格外安静,两人好似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博弈。 最后,傅落身形动了动,他将养魂木放在掌心,一言不发地开始修补起来。林知聿感觉很不自在,他现在还在养魂木之中,就这样结结实实地被傅落托在掌心。之前他与傅落说话,都是隔着一段距离,如今对方的面容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到傅落根根分明的睫毛。 林知聿想从养魂木上下来,又觉得这样的举动倒显得是自己心虚,引人猜测,遂作罢。 傅落半垂着眸子,那些紧绷的、尖锐的气息,像是从他身上消散了。 他思索片刻,“……木头,你这是什么功法,居然可以缓解我身上的症状?” 木头? 林知聿挑眉,木头是在叫我? “偶然习得的功法,误打误撞罢了。” 傅落听出他语气中的敷衍,却没有计较。 “此功法于我有益,就这样暴露在我的面前,你就不怕我抢夺功法吗?” “怕啊,所以你会吗?” 很奇怪,虽是在问他,可这样的语气,却是笃定他不会做抢夺功法的事。 有利益便会有争夺,这世上哪怕是亲族之间也做不到完全信任,对方凭什么以为他不会。 屋外响起一道的声音打破了沉静。 “少主。” 片刻后。 “……进来。” 朱寰从进入房间后,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太对劲,他偷偷看了一眼傅落的样子,又赶紧低下了头。 这一看,倒让朱寰惊讶不已。 少主竟然也会有走神的时候。 朱寰将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在脑海中过了几遍,确定没有搞砸的地方,才开始汇报起自己的任务。 说到一半,朱寰的视线被书案上的某件东西给吸引住了。 咦?那不是少主让他找来的养魂木吗? 怎么成了这副样子了,傻傻的,好丑。 是少主做的吗? 该说不说,少主的眼光也太…… 朱寰多看了几眼,倒是将那个木头小人给看顺眼了。 朱寰以为傅落没注意,偷偷上手想要摸一把养魂木。谁知傅落突然转身,一挥手,将养魂木迅速收进了袖中。 顶着傅落冰冷的目光,朱寰立马低下了头,眼观鼻鼻观心。 “若是发现火灵鸟……”傅落话音一顿,许久都未出声。 朱寰不明所以,一抬头,看见傅落下半张脸上浮现出古怪尴尬的神色。 朱寰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来,直觉今日的少主,真的很不对劲。 待朱寰离开后,傅落掀开藏着养魂木的那只袖摆,线条利落的手臂上,赫然印着一排牙印,因为咬合力不够,已经开始在慢慢消散了。 傅落明知故问:“木头,你咬我做什么?” 木头木头木头,还真让他叫顺口了。 林知聿:“我倒是想问你,不是不让我靠近吗?这次是你先动手,将我藏在袖子里做什么?” 傅落避开木头小人的视线,“关于你的事,当然越少人知道越好。” 第177章 替身 “……那我还要多谢你了?” “无妨。” 看见木头小人有些气闷的样子,傅落的眼中浮现出一丝很浅的笑意。 经过这么一遭,至少从表面上看,两人之间相处的氛围缓和了不少。 林知聿问他:“你找火灵鸟是为何?”听傅落同朱寰的谈话,他私下似乎花了不少精力找火灵鸟的下落,且一直未有所收获。 傅落看了他一眼,思索片刻后缓缓道:“我在炼制一种丹药,其中还差一种材料,那便是火灵鸟的卵。” 傅落似乎并不想透露炼制这种丹药的用途,林知聿也不好追问。 “若是火灵鸟的踪迹,我倒是知道一点。”林知聿想到符前辈的那本《修仙者必看法宝一二三》上所记载的,火灵鸟喜静,常常隐匿于深山密林之中。 “往东有一银枫谷,在银枫谷的深处,有人曾见到过火灵鸟。”顶着傅落探寻的目光,林知聿语气淡然,“当然,我也是从别处偶然听来的。” 林知聿自知在傅落的面前暴露了许多,比如傅落一开始似乎以为他是大洲以外的人,而林知聿的只言片语又透露出他对这个大洲很熟悉。 傅落心中对他不可能不生疑,可傅落又深度贯彻了那套对林知聿的一切都不感兴趣的说法,不细究,不追问,总是点到为止。 傅落这次也只是反应平淡地点了点头,“你的话我记下了,我会让朱寰去银枫谷探查的。” 傅落的这般“识趣”,也让林知聿心中构思的诸多应付的解释无用武之地。 “你看起来还有话要说?” “你身上让你发狂的东西……” “是好东西”,傅落偏头勾唇,使得他那张带着面具的脸显露出几分邪性,“它可以让一个修士的身体和魂体变成最好的修炼圣药,每一滴血,每一根骨头,都让一群人趋之若鹜,争相抢夺。不好么?” 这算哪门子的好东西。 林知聿听出了他话里的嘲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口,“难道真的没有彻底消除的办法吗?”连他修炼到第七层的诸天法诀,也只能暂时替傅落缓解痛苦。 这句呢喃轻不可闻,傅落却捕捉到了。他眼中狰狞的恨意一点点褪了下去,看着林知聿的目光也愈发探究,像是十分不解。 是在关心他吗?替他惋惜,还是在怜悯他? 哪怕知晓了他的秘密,对他有所图谋,他如今也不会觉得稀奇,但偏偏是这副担心他的样子…… 他得到的善意不多,哪怕是一些同情可怜的目光,也夹杂着许多道不明的情绪,傅落能从那些情绪中,读出居高临下的施舍,戏谑,庆幸…… 傅落叹了口气。 太晚了啊。 …… 不久之后,朱寰的消息传了回来,他果然在银枫谷发现了火灵鸟的踪迹。不过现下还不是火灵鸟的产卵期,朱寰只能暂时蹲守在银枫谷,等待时机。 有了火灵鸟的消息,傅落的神情看不出喜怒,但林知聿想他的心情应当是不错的,不然也不会没事找事又将养魂木重新修补了一遍。 这一次傅落修补得格外认真,甚至还在养魂木上施下了几道特殊的法印,防止高修为的修士察觉到木头的存在。 林知聿只当傅落这是在感谢他说出火灵鸟的下落。 林知聿这次特意等傅落修补好了,才回到了养魂木上面,他转了几圈,感觉这个身体是要比修补之前更为轻盈。 木头小人在眼前动来动去,明明方才才碰过,傅落指尖却莫名的一阵发痒,待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指已经落在了木头小人上。 林知聿一时没准备被推得一个趔趄,瞪着他,“你推我做什么?” 按理来说傅落不是一个会捉弄他人的人。 傅落面不改色道:“我试试这具身体修好了没有。” 或许木头自己都没有发觉,他与他交谈时过分自然的口吻,无意识对他显露出来的信任,不设防的坦诚,如果说帮他缓解发狂是因为怜悯,那么以上的那些举动,却像是在告诉傅落,他们认识了许久,经历了许多,又足够熟悉。 在他说起北域冰原时,木头也一点也不惊讶,像是早已知晓这个地方,甚至知道这大洲上的银枫谷、火灵鸟…… 或许木头所在的世界和这个大洲极为相似,木头身边应该有一个很亲近的人,而那个人,应当和他很像,相似的外貌,相似的性格和相似的遭遇,以至于木头在来到这里后,将对那个人的信任和亲近,也悉数投射到了他的身上。 ——将他当做了那个人的替身。 所以……木头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是道侣吗? 傅落按下心中的想法不表。 “若我下次再发狂……” 林知聿不用想都知道他要说什么——若我下次再发狂,你离我远一点……没有我的允许,你最好不要靠近我…… “……你还会出手帮我吗?” 我听到了什么?这是傅落能说出来的话? 木头小人呆住了,傅落故意冷着脸:“不愿意帮我吗?我答应帮你回去,你不准备报答我?” “那你要再攻击我呢?” 傅落拧眉,真的思考起来,“我会控制住自己,不伤着你。” 林知聿点头:“那好吧。” 啧啧,还是年纪轻的傅落更坦诚,要换那个年纪更大的来,估计会威胁林知聿,不用功法继续帮他缓解碧焚之毒的发狂,就不会送林知聿回去。 说话间,傅落像是感知到什么,脸色变了变。 他将养魂木藏了起来,起身往外面走去。 等在院子外面的正是傅瑾,他算好了时间,今日是来取血的。 傅瑾扣着他的命门,审视的目光扫了过来,“吾儿,为何没去石室?这次发狂你是如何捱过的?” 傅落淡淡道:“我用功力压制下去了。” 傅瑾取了血,见探查不到什么异常,他又忙于回去试药,便没再继续放在心上。 临走前,他丢给傅落一个药匣,里面只有一粒丹药。 往日这个药都是傅瑾吩咐旁人直接送去天心岛的,大概是他觉察出傅落最近并不安生,傅瑾便想借此对他敲打一番。 “这是下个月的药,要让你到天心岛跑一趟了,不过,你也该去看看你的母亲了。” 第178章 天心岛 一道流光划过天际,射向远方。 傅落的怀中探出一个木头脑袋,傅落以为他是待不住了,便道:“马上就快到了。” 傅落去天心岛,将养魂木也一齐带在了身上。傅瑾对他的疑心更重了,傅落自然不敢将木头单独留下。 天心岛上的人似乎早已得到消息,傅落刚一上岛,便有修者上前为他带路,说是带路,不过是为了方便看住傅落而找的借口,防止他单独在天心岛,做一些不该做的事。 天心岛上设有一个巨大的灵阵,将整个岛屿都笼罩了起来,岛上春意融融,在寒冷的北域,仿若一处世外桃源。但它同时又是一个坚固的防御法阵,即使是傅落,进出岛上,也要由玉印验过了身份才行。 整个天心岛就像个笼子。 漂亮一点,大一点的笼子。 走了一段距离,傅落突然站住不动了,林知聿感知到他身体的僵硬,谨慎地探出半边脑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是个女人的背影,身形清瘦,衣着朴素,乌发未插半件金玉,只挽了个简单的圆髻,用根木簪子固定着。 她应当是个极为亲和的人,身边才引来不少小兽鸟雀,跳上跳下地向她乞食。她臂间挽着竹篮一一喂过去,身上仿佛被覆上一层柔光,那画面看上去格外恬静。 傅落将药匣给了引路的人,看到女人偶尔忙得手忙脚乱,他脚下动了动,最后又收了回去,就这样静静地看了许久,始终不再上前。 待到身边的人都退远了,傅落才缓缓开口,对林知聿说:“她就是我的母亲,闻人氏的二小姐闻人珉雪。” 联想到此前在石室中傅瑾对傅落的威胁,林知聿将一切串联了起来,“所以你找火灵鸟的卵,也是为了她?” 傅落淡淡地嗯了一声,眼底浮现出一丝阴翳,“她的身上有傅瑾种下的噬心蛊毒,每月需以傅瑾给的药物压制才不会发作。唯有用地婴草和火灵鸟的卵炼化出来的丹药,才可以彻底解开蛊毒。” “觉得难以置信是吗?人人尊崇的傅氏家主,竟然对枕边人用这样阴毒的手段。” “说来也讽刺,傅瑾做这么多,竟然只是为了复活一个死人。” 从傅落的口中,林知聿知道了当年的事。 傅瑾曾有一倾心的女子,那女子意外身陨后,傅瑾保存了她的尸身。他查到了傅氏封存多年的禁术:将碧焚之毒融入人类修士的血肉中,炼成药人,药人的心头血便有起死回生之奇效。 后来傅瑾接近闻人氏的二小姐闻人珉雪,不过是看中了她的体质,是炼制药人的绝佳容器。闻人珉雪被傅瑾的虚情假意所哄骗,加上她的父兄在其中推波助澜,两人结为连理。 成婚后,傅瑾将碧焚之毒偷偷种在了闻人珉雪身上,所幸她中毒并不深便发现了傅瑾的阴谋,仓促之下,闻人珉雪带着孩子逃出了傅氏,原以为已逃离傅瑾的魔爪,然而她最后却又被她的父兄以交易押送回了傅氏。 于是,闻人珉雪被囚天心岛,她的孩子,则成了目前最成功的药人。 傅氏长老们始终对傅瑾的做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因成功的药人血肉能令修士的修为突飞猛进,轻松突破瓶颈更是不在话下。 傅氏后又与闻人氏狼狈为奸,黑狱里那些所谓的犯人,便是他们抓来试验药人的散修。 林知聿听完,已经能很好控制感知和情绪的他竟是气得浑身发抖。 傅瑾所谓的对心爱之人深情,却是要靠着毁掉别人来成全。而傅氏长老堂那群堕落的魑魅魍魉,竟也为了一己私欲,放任傅瑾作恶。 难怪闻人落哪怕留下骂名,也要亲手毁了傅氏上下的一切。 如今傅氏看着宏伟光鲜,可内里早已被蛀得千疮百孔。 林知聿抬头看见傅落紧绷下压的嘴角,心中一时不知是何种复杂滋味。 傅落这么多年,又是以何种心情才努力走到这一步的呢? 另一边的闻人夫人身边乞食的小兽和灵鸟已经离开得差不多了,她开始收拾竹篮,似乎是要回屋了。 林知聿捏紧了他的衣襟,提醒他闻人夫人要离开了,“你不过去吗?” 傅落下意识抬手,脸上的面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他如今是如何丑陋不堪。他无所谓其他人骂他是怪物,却不敢以这副样子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体内的噬心蛊毒会让她记忆错乱,不认得人。 傅落在少时曾经偷偷潜入过天心岛,那时她已渐渐不记得一切,只用温柔又陌生的眼光看着他。可当母亲看见他颈后留有被分魂的印记,一下子受到刺激,竟痛苦地发起疯来。 这样可怜的人,即使发疯,也只是伤害自己。 傅落低下头,觉得她如今这样什么也不记得也挺好。 至少不用痛苦,不用再伤害自己。 他一直记得那日他离开之际,她痛得神智不清,却始终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 落儿、落儿…… 傅落摇头:“不过去了,她不应该再看见我。” 林知聿从他的眼神中,感知到了一种压抑的翻腾,随时会以惊涛骇浪之势毁灭所有。 这种感觉让林知聿很不安。 “等闻人夫人的蛊毒解了,安排好她后,你有什么打算?” 傅落却没回答他,只轻声道:“我们回去吧。” 傅落转身离开后,闻人夫人身边的灵鸟扑腾着翅膀,擦着她的眼睑掠向上空。闻人夫人勉强站定,一阵恍惚中,深埋的记忆片段如决堤的洪水涌入脑海中。 闻人夫人捂着额头,似有所感的看向了一个方向,看着白衣人离开,直至身影完全消失,她仍怔怔地站在原地。 看管她的人对于她的一言一行已经见怪不怪了。 待到周围所有人都退下了,飞跃而来一个俊美的少年,他像是对闻人夫人很熟悉,却不同于岛上其他人那种公事公办的熟悉。 少年偏着头,疑惑道:“夫人,你怎么哭了?” 第179章 囚 少年潜入天心岛的时候,一开始,只敢躲在暗处偷偷地观察她。 这是个在他看来很奇怪的女人,她大多数时候都在发呆,像是一具没有喜怒哀乐的木讷傀儡,神情恍惚,看天,看云,看飞过的鸟…… 女人的身上似乎也有和他同样的病症,犯病时身体抽搐,喉咙里呜呜的叫着,像是十分痛苦的样子,那些平日里照顾她的人却只是轻车熟路地拿来绳子捆住她的手脚,任由她在地上翻滚。 女人蓬头垢面,毫无尊严可言。 那样的场面像是某种开关,让他慢慢想起了他被关进石洞前的记忆。 ——傅氏秘辛、分魂真相…… 他想起了一切,心中更恨。 恨每一个伤害他又抛弃他的人。 他觉得自己应该离开这里才对,彻底远离这个旋涡。 可至于最后为什么没走,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了。 女人若是精神好的话,会坐在窗下缝制衣裳,一针一线细细缉缝,却不是给她自己做的,一件件均是半岁幼儿的样式,贴身的,外穿的。 这个时候的她面容恬静,目光专注,像是落了定,寻到了能稳稳落下的地方,终于有了归处。 她的心情应当是好极了。 他听着女人哼着令人昏昏欲睡的轻柔歌声,想要靠近,却又心生怯意。 一颗小小的石子被投掷在窗台,女人被吸引了注意往外面看了过去,他却像只受了惊吓的动物一般立马将身体小心地藏在了假山后,为自己制造出来的这点动静止不住的后悔。 看着女人张望片刻,见无事发生又收回目光后,他暗暗地松了口气,心底却又忍不住失落起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她身边藏得挺好,直到一次他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了一条妄图靠近她的三阶毒虫。 他又缩回到拐角处,黑暗如同藤蔓一般织在他的身后,像是不注意就会将他彻底吞噬。 突然听见一声轻唤。 他抬起头,对面的女人笑意盈盈,朝着他的方向亲切地招着手。 他一下子无措的将双手放了下来,大脑一片空白,左右反复看了看,终于确定女人是在叫自己。 他心里纠结折磨了半天,最后还是手脚僵硬地走了过去,却在距离对方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的手悄悄地捏紧了,半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有些期待地看着女人的反应。 闻人珉雪笑了笑,“好孩子,你是如何来的这里?” 她的笑很是恬静温暖,他看呆了一瞬,眼眶发涩,一股没由来的委屈闷在心里,沉得发慌。 她看过来的目光再也没有其他多余的情绪,更谈不上亲近,只将他当作了一个陌生人。 他垂下眸子,掩住了眼底的落寞,“我路过这里,顺便上来看看了。” 闻人珉雪对他的说辞并无异议,又问他,“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他身体一僵,恐慌和迷茫如同潮水一般将他淹没,让他喘不过气,他连目光也躲闪起来,不敢看她。 他有名字吗? 他只是一个被丢弃的东西。 他孑然一身,什么也没有。 他张了张口,想起了自己被关在石洞中的那个梦,声音沙哑。 “我叫……云别。” “闻人夫人唤我云别好了。” 他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偷用了别人的名字,心中不免心虚。 第180章 得到和失去 天心岛上的生活没有什么变化。 云别注意到自从那个人来过天心岛后,闻人夫人发呆的时间似乎变少了。 随着修为的提升,云别如今已经学会了如何用灵力疏导体内的戾气,也会帮闻人珉雪缓解头疼,让她至少不用那么痛苦。 大概是为了感谢他,闻人夫人给云别做了一身衣裳,上身是银灰色窄袖劲装,腰间束一条深灰色腰封,下身是同色系长裤,针脚细密,前襟还绣了能防御和防寒的云纹。 虽不是高阶法衣,但云别知道,她的灵府被毁,早已不能修练,能为他做出这件法衣已是耗费了极大的精力。 云别初拿到手时很是惊讶,想到这两个月她日日坐于窗前,连夜深了也不收工,做出的衣物竟是给他的。 他心中极为欢喜,大概是少年人的自尊心作祟,他又别扭的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怕她以为自己此前在岛外过得不好。 闻人珉雪一直观察着他的反应,看着他不住地抚摸着怀中的衣物,想他应当是喜欢的,心中松了口气。 “可以穿给……我看看吗?”她鲜少用这样央求的语气对他说话。 云别点点头,他换好后,站在闻人珉雪的面前,拘谨地转了一圈,“怎么样?” 这件法衣每一处都完美地贴合他的身形,更衬得少年身材挺拔,面容似玉,目若朗星。 闻人夫人笑道:“很精神,很合适。” 云别微微抿起的嘴角泄露出一丝欣喜和满足,像是得到了难得的认可。 闻人夫人抬手为他整理衣襟,云别比她高出不少,此时要半弯下腰才行。 云别心情好,连带着话也比往日多了不少,“闻人夫人,今后你不要再给我做啦,我有这一件就够了……我不是不喜欢,这件就够了……你、你千万不要多想……” 一滴滚烫的泪砸在云别的手背上。 云别猛地抬起头,看向她。 这是自从上次那个人来岛上后,他第二次看见她流泪。 “你为什么哭了,是头又疼了吗?” 闻人珉雪一言不发,目光怔怔地落在他的后颈处——分魂的印记已经彻底长在了肌肤上,宛如一块胎记。 眼前的分魂印记与多年前她在那个孩子身上看到的印记合二为一,便是一个完整的图案,蜿蜒,诡异,像扭动的爬虫一般刺激着她的眼球。 云别手忙脚乱地用灵力替她缓解头疼,她拭干了眼泪,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来,安慰道:“不担心,我只是一时被风迷了眼,过会就好了。” “过会就好了……”她失魂落魄的坐下。 云别不放心地蹲在她的跟前,“你真的没事吗?” 闻人夫人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问他:“你来到这个地方,这一路上一定吃了很多苦头吧。” 云别一愣,瞥见她苍白的面容,那些委屈埋怨的话又咽了回去,“怎么会,其实我很厉害,没人能欺负我。” 云别还向她炫耀起他在来天心岛之前,交了一个朋友,那个人陪在他身边许久,还替他疗伤。 闻人夫人终于笑了:“那你的那个朋友,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听见她夸那个人,云别又不高兴了,就像个无理取闹的孩童,“不好不好!他一点也不好!自己跑丢,又笨又傻就算了,也不知道来找我。” 从石洞中出来后,他其实在黑狱附近停留过一段时间,最后不得不接受现实,那个人应当是彻底离开他了。 他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感觉,明明只差最后一步了,他在乎的东西却硬生生地从他的手中溜走。 “若是你对他很重要,他一定会再次回来找你。” 会吗?云别也不确定了。 除了那个魂体,他想要的貌似都得到了,自由、亲人……可他心中始终惴惴不安,总担心下一秒就会一脚踏空,摔个粉身碎骨。 “或许你应该离开这里,去找他。” “闻人夫人想要赶我走?” “你留在岛上是为了什么呢?孩子,你是自由的,应当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留在这里,守着一棵即将枯死的大树。 “岛上就很好,灵力充裕,很适合修炼。” 云别固执道:“我不会走,你别想赶我走。” 闻人夫人轻抚着他的发顶,在云别看不见的地方,眼中露出浓浓的悲伤。 她早已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亦是不归路…… * 一连几日,天气都阴沉沉的,岛外的风雪太过于肆虐,哪怕天心岛上有阵法加持,竟也免不了受到影响。 大抵是受到天气的影响,云别心中不安,便像条尾巴一般紧紧地、寸步不离地缀在闻人夫人的身后,看起来颇有几分滑稽。 又过了一月。 闻人夫人将新做的衣物小心地收进柜子里,又开始计划下次要做衣物的款式。 云别看在眼里,总算松了口气。 闻人夫人像是终于忍不下去了,嫌弃他跟在身边碍手碍脚,笑着打发他去岛上南边摘一些果子。 那些果子带有纯净的草木灵气,对她的身体很有好处。 他出了房门,一步三回头,闻人夫人有些好笑:“你若是摘着酸果子回来,我不满意了,这次定要将你赶出天心岛。” 云别的身影消失许久,她才收回视线,将面前的门缓缓合上—— “——咯吱。” 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迫不及待地推开,轻快的声音先一步传了进来,“这次我摘了好多,一个也没给别人留下……路上我尝了两个,可甜了,我看你还找什么理由赶我走。” 他献宝似的,“闻人夫人你看——” 少年的声音戛然而止。 像是说话的人看见了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声音被从喉中生生掐断。 他僵立在原地,怀中兜的满满的果子哗啦啦滚了一地,在地面上打转,直到被地上的身体挡住…… …… 傅落正在房中画着冰原上古残阵内部的地图,心脏突然一阵剧烈的抽疼,笔下的一滴墨汁顺势落在了图纸上,将刚画好的地方晕成了一团。 他愣了几瞬,心中有个强烈的声音仿佛在告诉他,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傅落无法忽视这种感觉,匆匆将图纸收起来,便往天心岛的方向赶去。 今日的风雪大到让人睁不开眼。 傅落在半途中,遇到一个奇怪的人,二话不说便对他动手。 打斗了几个来回,来人露出一张和他相差无几的脸——冰冷,惨白,如雪雕冰冻。 他像是只剩下一具躯壳,眼中死气沉沉。 “她死了。”他说。 第181章 聚散两茫茫 林知聿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傅落已经完成了上古残阵的地图。 已至酉时,阴沉的暮色漫进窗柩,他的身影正被那方逼仄的木框牢牢框住,将他的背影都渲染上几分透不过气的压抑。 “冰原上的上古残阵虽有破损,但余威尚在。阵法移位时内部会有变化,但大致地形不变。你需记好此地图,进去后便不会有危险。” 地图静静地摊在书案上,林知聿听见他的话,便上前仔细看起来。 傅落描绘的地图极为详细,阵石的大致位置,阵中被分割的空间是哪几处,还特意标注了林知聿需要避开的地方。 大概是傅落对上古残阵内部极为熟悉,烂熟于心,前面落笔稳当,墨线流畅,未有停顿。 可是到了后半程,笔尖像是突然失了准星,线条飘忽,时而用力过重洇开墨团,时而又轻得几乎断连,将作画人的神思不属和宛如乱麻的心绪,暴露得一干二净。 图是傅落所绘,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他如此失态。 上次林知聿和他从天心岛回来后,傅落确系情绪低迷,大概过了一两日,他又恢复如初,看不出一丝异样。 林知聿刚想问他些什么,傅落又开口道:“你需尽快背下阵法地图,我得到的消息,上古残阵这次提前移位了,三天后,我会送你去冰原。”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将林知聿砸得一怔,他惊讶道:“为何会提前,不是还有一月有余吗?” “阵法提前移位,此前就多有发生,这次时间提前,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傅落转身看他,面容平静,“你不是一直很想离开这里,回到属于你自己的地方吗?” 林知聿抬头,正撞进他漆黑如墨的眼中——巨浪翻涌、捉摸不透。 “太突然了,我只是没想到会这样快。” 傅落不置可否,只说:“你做好准备,那我三天后就安排你离开。” 林知聿觉得不对劲,“等等——” 傅落打断他,提醒道:“错过这次,可要再等上半年,你确定你等得起?” 看见木头小人竟然迟疑起来,傅落微怔。 木头不是一直想尽快离开吗?为什么又犹豫了? 莫非…… 很快,傅落心中自嘲一笑,将脑海中那些不该有的温情念头和想法尽数斩去。 他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再开口,语气已是十足的冷硬,“你我有约定,你不纠缠于我,我也会送你离开。如今到了完成约定的日子,你一再犹豫,是想毁约?” 他眉头皱着,将他们两人之间的那道无形的屏障又重新竖了起来,“你待在我身边的这段时日,对我已是打扰颇多,我忍你多时,你若不想闹得太难看,便尽早离去,莫与我纠缠不清。”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林知聿回道:“好,三日后,我离开。” 傅落余光瞥见木头小人的脑袋往下一歪,知道木头又离开了养魂木。 他知道自己说了这般无情的话,直到离开,木头大概也不会再想要与他说任何话了。 就这样吧……到此为止了。 傅落下定决心,强迫自己不去关注木头小人的任何动静,却总是按耐不住频频看向木头的方向,俨然养成了习惯。 真是可怕的习惯,让他患得患失,既期待又害怕,慢慢不像自己了。 看见养魂木小人始终一动不动,傅落心中到底还是泛起了苦涩的涟漪。 直到又过了一日,养魂木才终于又动了起来。 林知聿也做好了离开的准备,他站在傅落的跟前,“无论怎么说,我还是要谢你帮我做的这些事。至于你身上因为碧焚之毒而发狂,我有暂时压制的办法,你可要一试。” 傅落看着他,缓缓地点头。 林知聿说道:“我会将我的部分功法,渡入你的身体之中,这力量消散得很快,你可将它们汇集于肋骨之上,炼化成功后,往后都可用它压制发狂……” 说到这里,林知聿话音一顿,思绪恍惚。 到底是因为他知道未来傅落会将肋骨炼化成灵珠,才有了这个想法;还是因为如今他说出口的这个想法,才催发了傅落炼化肋骨的举动? 因果难分,林知聿也难以理清首尾了。 …… 傅落答应了林知聿的提议。 林知聿做完这些,傅落的目光有瞬间的柔和,悠悠地叹了口气,那语气中竟生出了羡慕和渴望。 他用近乎呢喃的声音,看着林知聿,说了一句莫名的话。 “……那个人,很幸运。” 但我不是他……若我是他,便好了。 * 三日后。 林知聿没想到送自己去冰原的,竟然是朱寰。 傅落要尽快炼化肋骨,当然没有多余的时间来送他,或许傅落巴不得他早点离开,怕又被他“不小心”缠上,所以才让朱寰过来。 木头小人坐在朱寰的肩头,去冰原的一路上都心神不宁。 林知聿语气严肃地问身边的朱寰:“你不是蹲守在银枫谷吗?怎么回来了?” 朱寰其实一直在偷偷地用余光观察木头小人,他真的很想知道养魂木之中,寄居的到底是谁,少主竟然这样在意他。 朱寰一开始听到木头小人同自己说话,还吓了一大跳,心中浮现许多问题,但想到少主对他说的话,让他路上莫要与养魂木中的人多言,只需尽快将养魂木送到指定的地方即可。 “是少主召我回来的。”朱寰老老实实,但也没敢多说。 林知聿心中的疑惑更深,“火灵鸟的卵你取回来了?” 朱寰惊讶。 连取火灵鸟的卵这样机密的事情,少主竟也告诉他了? 看来此人真是少主信任的人。 朱寰想了想,便道:“没有。少主让我不必再蹲守火灵鸟了,他说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我做。”说完,暗示性地看了林知聿一眼。 林知聿知道火灵鸟的卵对傅落来说有多重要,他只差这最后的材料,便可炼制解除噬心蛊毒的丹药,怎么可能半途而废,让朱寰提前撤离? 除非…… 林知聿脸色大变,脱口而出:“我要回去。” “哈哈……别开我玩笑了。”朱寰还真怕林知聿跑掉,用手按住了养魂木小人,“少主吩咐我了,让我务必将你送去上古残阵的方向,必须等阵法不再移位运转了才能回去复命。你现在回去,那我的任务不落空了?” 听了朱寰的话,林知聿更加怀疑——或许,上古残阵移位的时间根本就没有提前移。 傅落这样做,只是为了支开他,支开朱寰。 朱寰还在苦口婆心地劝着林知聿莫要冲动,殊不知他手中的木头小人,早已一动不动,变成了一块真木头。 第182章 同归于尽 几天前,傅瑾察觉到闻人珉雪体内的蛊虫已死,他便立刻派人去了天心岛。 可他派去的几波人皆有去无回,傅瑾预感不妙,欲准备亲自前往天心岛,却遇到了傅落的拦截。 狂风乍起,一道道凌厉的风刃,直吹得人睁不开眼。 傅落一脸冷漠,杀意外泄,明显来者不善。 傅瑾微眯着眼,审视着他。 如果说他此前心中还只是猜测,如今看见傅落这副样子,他已经十分确定——天心岛上的那个女人,应当是出事了。 傅瑾明知故问,“拦我做甚?” “杀了你,给她报仇。” 果然。 人刚死便迫不及待要对他这个父亲动手,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闻人珉雪是自戕而亡还是被傅落所杀,傅瑾并不在意。只是如今失去了能拴住恶狗的绳子,要想这只恶狗不咬人,继续听话,只有让它多吃些苦头,长长记性了。 傅瑾目露寒光,先一步出手。 傅落的天赋修为在同辈中一骑绝尘,但他面对比他高了一个境界的元婴修士,很快便落了下风。 傅瑾冷嘲道:“飞蛾扑火,不自量力,你是为了闻人珉雪才来送死?真是愚蠢至极。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了你么?” 听他提起那个名字,傅落漆黑如墨的瞳孔,似被怒火引燃,顿时一寸寸向外扩开,连周遭浮动的灵气都跟着躁动起来,“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在这个世上,你最对不起的人,便是她!你不配为人,更不配为一个丈夫。” 这番话让傅瑾动了怒,他死死地盯着傅落,眼底翻涌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孽子,你有什么资格来指摘我。” 他放出身上的威压,那股力量如骤然崩塌的山岳,带着千钧重量砸在傅落的身上,挤压着他的脏腑。傅落面容惨白,即使这样,他也不曾如傅瑾预料的那般朝他弯下膝盖。 想到傅落到底对他还有利用的价值,傅瑾最终收了威压,对上傅落仇视的目光,他心中仍不痛快,“我的儿啊,若真要论起对错,你以为你就能干干净净地将自己摘出去?当年她本来有逃走的机会,可为了襁褓之中的小儿,为了你,又自愿回来了。她受的所有苦难,难道不是因为你?” “记住了,我是你的父,是天!我傅瑾就算说黑是白,那也是白!你这条命都是我给你的,哪怕哪天我要取你的性命,你也得给我乖乖奉上。” 傅瑾话音刚落。 傅落忽得大笑起来。 “想要我的命,好啊——那便用你的命来换吧。” 傅瑾眉头一皱,一眨眼的功夫,傅落已经跃至他的跟前。 两道灵力相撞,傅落左肩已被对方强劲的罡气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了白色法衣,却半点不退,反而将全身灵力尽数注入手中长剑,利剑带着撕裂空气的爆响,直刺傅瑾心口。 这一击全然不顾自身空门大开,这般不要命的打法,分明是抱着同傅瑾归于尽的念头,真要以命换命,连傅瑾都愣了半瞬,心中更是生出一丝寒意。 半空之中,两道身形动作快如闪电,肉眼几乎难以看清。 不多时,傅落身上的护罩早已破碎,背上、小腹接连添上新伤,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面容麻木冷漠,只有眼底的疯狂越燃越旺。 傅落不要命的打法也彻底打乱了傅瑾的节奏,他左胸受了剑伤,不似之前那般游刃有余。 没了牵制傅落的东西,傅落现在完全不受他所控,若是再打下去,只怕对他百害而无一益。傅瑾眼中闪过一道骇人的寒光——既然如此,那便废了他,往后只消做个省心的容器。 第183章 联手 傅瑾接连不断地朝着傅落扣下暴击,他看出傅落已是强弩之末了,欲加大攻势,速战速决。 忽的身后传来一阵破空声,傅瑾闪身躲开,待他看清身后偷袭之人的面容时,目光一紧,露出意料之外的表情,惊讶道:“……是你。” 青年人一袭灰衣,虽有着和傅落相似的外貌,气质比之更为阴郁,活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他冷笑道:“你看见我好像很意外,以为我早就死在黑狱里了,是吗?” 傅瑾将他上下扫视一遍,那是一种看物件的眼神,迅速在心底里审视评估着他的价值和作用。 傅瑾目露贪婪,意味深长地从口中连连重复了几遍“怎会如此”。 怎会如此,明明这个残魂当年是他亲手从傅落的身上剥离出来的,转头又将它丢在了黑狱中。没有利用价值的东西,他向来吝于花心思去管,这么多年过去,傅瑾早就将它抛之脑后。 没想到它不仅没有烂在黑狱,还成长得这般强壮。 傅瑾的目光在残魂和傅落之间来回扫视。 “他便是你找来的帮手?你倒是给我送来了好大一份惊喜。”他对傅落说道。 “不过,哪怕你二人联手,也不是我的对手。” “是吗?可我今日前来,只是想给傅老家主送个东西。”云别骤然抬眼,冷笑两声,左手一扬,一个黑色包裹的东西重重地砸在了傅瑾的脚边。 布料散开的瞬间,一颗女子的头颅滚落在地,这场景有些诡异,然而头颅的主人面容秀美,紧闭着双眼,好似在沉睡。 傅瑾瞳孔骤然紧缩,周身翻腾的灵力变得紊乱,一副如遭惊雷劈的神情。 当年宣柔死后,他无法接受,便将她的尸身保存完好置于步阴坛,筹谋许多也只是为了复活宣柔。 可如今,宣柔的尸身却只剩个、剩个—— 他猛地扑向头颅,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复确认着头颅主人的身份。 看见傅瑾这般模样,云别目露快意,他跟着笑出了声,笑容越来越狰狞,“她的身体我已经烧了,既然是已死之人,那我便替你彻底成全了她。我这样好心,还特意为你留下她的头颅。傅老家主,你不该好好感谢我么?” “你……你们竟敢……”傅瑾声音发颤,怀抱着头颅,神情癫狂,“竟敢毁了我多年的心血,我要让你们付出代价!生不如死!” 暴虐的灵气在他的周围环绕凝聚。 一旁的傅落见状,立刻掐动法诀,低喝一声道:“阵起!”。 十六支刻满符文的阵旗从地底破土而出,金色阵纹如活物般迅速缠绕攀升,在傅瑾周围织成一圈密不透风的光网。 方才两人斗法,傅瑾轻敌,未将傅落真正放在眼里,没有过多注意,自然不知傅落趁机一一布下了阵旗。 趁着傅瑾此刻心神大乱,傅落与云别两人联手,将他彻底逼入了青渊旗阵中。 哪怕到了此刻,被困在青渊旗阵中的傅瑾也不见丝毫的惊惧。 青渊旗阵尚且能困住他一时,但维持此阵法,需要大量的修士精血灵气。 傅瑾有恃无恐道:“看看到底是我先从阵中出来,还是你们俩先被青渊旗阵吸干精血灵气。” 傅落咳出一口血,神情未变。 云别也冷冷地看着他。 傅瑾觉察出不对劲,他怎么感觉,自己身上的灵力反倒在快速流失。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猛地将怀中的头颅翻了过来,密密麻麻细如针尖的银线正从头颅的毛孔中探出,蠕动着钻入了他的体内。 傅瑾当机立断,猛地将头颅扔了出去,可大部分的银线已经进入了他的体内。 傅瑾脸色大变。 是引魂线! 他此前震惊于宣柔尸身被毁,急于确认头颅的真伪,竟没有注意到他们在头颅上动了手脚,还让引魂线悄无声息地进入了他的体内。 傅瑾瞬间便明白了一切。 难怪阵外的两人一点也不着急,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知道无法轻易地近他的身,便将引魂线的引子放在了宣柔的头颅之上,而下引子之人可源源不断的抽取中了引魂线之人的灵力。 用他身上的精血灵力来维系阵法反困住他,可真是好算计。 云别看着他将头颅就这样扔了出去,目露讽刺,忍不住哈哈哈大笑道:“送给你的第二份大礼,喜欢吗?” “看看到底是你先从阵中出来,还是你先被青渊旗阵吸干精血灵气。”傅落神情淡淡,将这句话还给了他。 傅瑾怒不可遏,翻出身上的法器开始冲击青渊旗阵。 这时,地上的头颅扑到傅瑾的跟前,她眼中含泪,声音凄切,“傅郎……傅郎,救我!我好冷、好冷……” 傅瑾迟疑了一瞬,他刚伸出手,女子的眼泪变成了血泪,头颅以下长出凹凸不平的肉团,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不停地膨胀,从肉团里伸出一根根触须,张牙舞爪地绞在他的身上。 女子的面容变得面目可憎,“都是你!是你将我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你害苦了我,你为什么不同我一起死去。” 傅瑾被绞缠得喘不过气,一脸的不可置信,“你不是她!她那般貌美温柔,怎会是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是何妖物,竟敢用她的样子来诓骗我!” 宣柔又哀怨地哭了,“傅郎,我就是柔儿啊!难道我没了美貌,你便不爱我了么?” 宣柔的脸色一变再变,或哭或笑,或阴狠或无辜。 傅瑾目眦欲裂,突然狠狠一掌打在了宣柔的额上。 青渊旗阵外的两人,却只看到傅瑾在对着看不见的空气不停地攻击。 阵法再支撑不了多久,但此番外傅瑾道心彻底大乱,傅落与云别对视一眼,便飞身上前。 两人合力,灵气化剑,以千军万马之势朝傅瑾劈去,汹涌的剑气精准地钉入对方丹田、识海和心脉。 傅瑾此刻才回过神来,想要催动元婴自爆同归于尽,却发现青渊旗阵消耗了他大部分灵力,引魂线已封锁了他的灵府。他眼睁睁看着巨剑落下,贯穿了他的身体。 “我是你们的父亲啊!血浓于水,弑父便是有悖伦理,你们忍心为父身死道消吗?” 云别此时没有再笑,他像是做了一场梦,此刻终于梦醒了,“你在毁掉我所珍视之物时,可有过不忍心。” 傅落与云别两人不约而同地手上狠狠用力,将灵剑上渡上阴火。 傅瑾的元婴在识海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最终连同身体化作点点灵光消散,一点不剩。 连寒风都带不走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 云别闪过身,躲开傅落的一击,他捂着伤口,看着同样重伤狼狈的傅落,一边咳血,一边戏谑道:“怎么,傅瑾才刚死,你便迫不及待要与我清算了?好哇,反正这个世上,我们之中只能留下一个。” 傅落不置可否。 他一挥手,云别的身后便凭空出现一面奇怪的镜子。无数透明的锁链自虚空中长出,紧紧地缠绕在云别的身上。 云别愕然,“你真是好生阴险,有本事与我堂堂正正的一战,耍这些小手段作甚,别以为这样就能杀了我……” 傅落转过身,无视云别的怒骂。 那些锁链将云别拉入了镜子里,直到最后一刻,还能听见云别骂骂咧咧的声音。 镜子回到傅落的手中,又变回了普通的镜子。 …… 门被打开一条小缝。 一只手往里一抛,他手中的镜子便顺势滚入了储物的暗室中。暗室很大,只有镜子落地发出的突兀的声音。 傅落将身后的门缓缓合上,头顶黑压压一片。 傅瑾的死亡很快惊动了长老堂,闻讯而来的长老们立于虚空之上,他们将身形隐于黑沉的乌云后面,强大的威压震慑,周围的其他人早已逃之夭夭。 一道道声音如重锤般落下。 “孽障傅落。” “胆敢弑父。” “尔可知罪?” 第184章 无人救我 墨色的云层被压得很低,仿佛就悬在头顶,肃杀中透着让人无法呼吸的压抑。 朔风肆虐,傅落那件浸透了血污的白衣被风扯得猎猎作响,衣摆翻飞间,露出底下深浅交错的伤口。 他凝目望向前方,依稀能看见云层之下的三道人影——为了他区区一个金丹修士,元老堂竟然出动了三位元婴长老。 “知罪?”傅落忽然低笑出声。 他缓缓抬眼,猩红的眸子里是近乎决绝的冷意,“一群助纣为虐的人,有什么资格来治我的罪?” 他话音刚落,自虚空之上射来一道凌厉强劲的暴击。 傅落出手抵挡,勉强维持住身形,可他的双手被伤得焦黑一片,深可见骨。 这是长老们威严被挑衅给他的警告。 傅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如今他仇怨已报,了无牵挂,又有什么好忌惮的。 “罪人傅落,你修炼邪术,罔顾人伦,弑父杀母,还不速速认下你的罪行,回长老堂听候发落。” “若我说不呢!” “那可就由不得你了。” 一道人影对着傅落率先出手,原以为很快就能擒住他,没想到傅落拖着这副残躯竟然也能在元婴修士手下坚持这么久,两人从地上打到天边,另外两位作壁上观的长老沉不住气了,也加入了战局。 这场对局双方实力悬殊过大,谁输谁赢毫无悬念。 傅落身上所有护身的法器俱碎,又是一记暴击自上而下将他扣下,傅落从虚空重重砸向地面。 他身上是大大小小的血洞,密集的贯穿伤让他看起来就像个被勉强拼补起来的血人。 三位长老环绕在他的上方,俯视着,仿佛在看一只徒劳挣扎的蝼蚁。 “念在你是傅氏血脉,哪怕你罪孽深重,长老堂那边也能对你网开一面,让你走得没那么痛苦。” 傅落一开始低低的笑,后面是止不住地大笑,震得胸腔里的血沫不断涌上来,染红了大半张脸。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要找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吗?傅瑾一死,你们便如此迫不及待,不是怕我这个药人被谁单独占去?你们不过是觊觎我身上的血肉,想剜我的心、剔我的骨,用来破你们卡在元婴期百年的瓶颈罢了。” “至于要将我怎么分,如何分,你们怕是早就打定了主意。” 长老们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其中一长老厉声喝道:“放肆!你本就犯下滔天大错!就连天道都难以容你,如今能将你的身体物尽其用,助我傅氏壮大,已是对你最大的恩典!” 呵呵,终于不继续演下去了吗? 傅落累了,笑声渐歇,瞳仁也一点点暗了下去。 天道难容、天道难容……这四个字用来形容他倒是一点也没错。 他早已料想过自己的结局,他本来就是不应该存在于世的,死亡或许是他最好的归宿。于母亲,他是让她被困的镣铐枷锁,于傅氏,他只是一个尚且有利用价值的傀儡。 不知怎么的,他的脑海里突然想到了那个与木头活在一个世界,与他极为相似的人。 说起来,他还算沾了那个人的光,让木头爱屋及乌,对他特殊相待。他一度迷失于这样的温情里,甚至生出了不想放手的念头。 可惜他到底是不配拥有这样美好的东西的。 可惜……无人救他。 傅落闭上眼,将周身灵气往丹田处汇聚。 ——既然无法得到解脱,那就毁灭吧。 就在他按在丹田的手渐渐用力的瞬间,一阵轻柔的风扑面而来,熟悉的触感覆在了他的手上,一点点收紧,陷进他的指缝里,让他竟然无法再继续。 其中一个长老似乎察觉到了傅落的异样,急忙道:“他要自爆,想要与我们同归于尽!快压制住他的灵力!莫要让他得逞,毁了这具身体!” 长老眼疾手快,一记暴击,似要将傅落那只手臂整个削下。 然而,长老的攻击却被诡异地拦在了半空中——碰撞之下,光华乍现,漫天都是细碎的星光。 傅落惊愕地睁大了双眼,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不应该在这里的,朱寰不是已经送他去冰原了吗? 怎么会有这样不聪明的人。 既然走了……为何还要回来呢? 是为了他吗? 三个长老见此情景,面面相觑,皆一副凝重的样子——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在暗处帮助傅落,而且来人的功法诡异,能挡下他们的攻击,却丝毫未泄漏半点灵力波动,整个大洲之中,什么时候有这样的功法了? 领头的长老毫不客气道:“阁下是谁?不知阁下为何要在此装神弄鬼,但这是我们傅氏家族内部的事,还请阁下莫要插手,多管闲事。” 第185章 向死而生 察觉到这个神秘人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打算,领头长老与其他两位长老短暂地交换了眼神——想来是这个人也看上了药人,想要从他们的手中抢夺。 真是自不量力!藏头露尾,只敢躲在暗处动手,定是有难以言说的掣肘。 就在这时,几声震耳的兽吼传来,两只体型巨大的噬灵魔猿跃下,震得大地都抖了抖。两只妖兽一露面,竟直接扑向了傅氏的几位长老。 长老们皆是惊愕。 这两只噬灵魔猿皆是六阶妖兽,额头上还留有傅氏家族的纹印,此前族内的人费了不少力气抓住并驯服此妖兽,而后关在了后山。眼下噬灵魔猿不仅跑了出来,不受纹印的控制,还转头攻击起了他们。 不用想也知道噬灵魔猿的异常是那个躲在暗处之人的手笔,这倒是出乎他们的意料,对方竟然有驱使妖兽之能力。 那边三位长老被噬灵魔猿拖延住,一只乌焰鸟利落地将傅落叼到了背上,大翅一振,往天边飞去。 头上黑沉沉的乌云遮天蔽日,绵延不绝。 一路上傅落仍在不停吐血,他的心脉俱已被震碎,每一次呼吸都似要耗尽身上残存的力气。乌焰鸟闻到浓郁的血腥味,险些发狂将背上的人甩下来。 一股暖意如涓涓细流涌入他的体内,游走至身体的每一处,像是在一点点修补他身体的每一处裂痕。 ……好温暖啊。 傅落张了张口,为什么回来? 说出的话却是:“木头……莫要管我了。” 林知聿指尖一颤。 目光触及到傅落黯淡无光的瞳孔,那里面仿佛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死寂,被抽走了所有生的念头。林知聿的心口像是被撕开一个大口子,刺痛不已,让他无法再冷静,心中生出后怕的同时,也慌乱起来。 到底是哪里不对,他应该怎么做? 要是养魂木还在就好了,他就可以告诉傅落,只要坚持渡过了这一劫,只要活下去,他此后会成为这北域的主人,成为厉害的化神修士。 傅落无法理解,似乎只有林知聿彻底弃他而去,才能让他真正安心。 察觉到林知聿并未有放弃的打算,傅落重重地咳喘了两声,心中复又生出了渴求,他笑了笑:“我不知……你竟如此执着,但愿你不要后悔。” “值得吗?”他喃喃道。反复在心中问道,值得为我这样吗? 身后渐疾的风声越逼越近,林知聿探头一看,是傅氏的长老们。 竟然追来得这么快! 附近已经没有可供他驱使用以抗衡他们的妖兽了,只有赌一把了,只要他拖住这三人的时间越久,傅落就越安全。 林知聿想也不想便让乌焰鸟继续带着傅落离开,他则落在后面,拖住这三人。 无数的冰刃破空而来,林知聿用诸天法诀撑起一道无形的结界。对面见久攻不下,便祭出法器,一口巨大的青铜钟悬于林知聿头顶。青铜钟振动不已,未有声音发出,然而强劲的力量却从钟身一层层笼罩下来。 林知聿胸腔一震,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这青铜钟能克制修士的神魂,竟然连他这个“外来人”都能受到影响。 不知是福是祸,此时他意念中的壁垒隐隐松动,诸天法诀居然有突破的迹象。 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破……林知聿有强烈的预感,若是突破,他怕是会彻底离开这个地方。 还未飞远的乌焰鸟突然停了下来,接着,傅落摇摇晃晃站起身,遥遥看向林知聿的方向。 林知聿一时看不清他眼中何种情绪,却见他抬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处,周身爆发出刺眼的红光,灵力更是以恐怖的速度不断攀升。 他竟是要燃血强行提升修为! “不要!”林知聿瞳孔骤缩,想阻止却已来不及。 天空变得更暗了,乌云也翻滚得更快。 有人厉声喝道:“莫要让他继续!这和自毁无异,这样下去,他怕是要毁了这具身体。” 汹涌混乱的灵力搅乱风云,旋风在傅落的身边成型,最后渐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茧,无数的灵力被抽入巨茧之中,只能从里面听到傅落撕心裂肺的嘶吼,如濒死的悲鸣。 嘶吼声停了,原本往傅落的方向飞跃而去的三位长老突然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在那巨茧里面,他们感受到了恐怖的威压。 居然是化神修士的气息。 “疯子……疯子!他竟然成了!” 三位长老脸色大变,转身就要跑。 巨茧破开一道口子,里面的人却没给他们逃跑的机会。 三位长老脱身不得,便只有应战。 一时间,狂风呼啸,更有雷声轰鸣,所过之处树木山体崩塌。 燃血提升修为,是修仙界中进阶最为惨烈的法子——以精血为引,强行撕裂筋脉。每提升一分修为,便要承受十倍于筋脉寸断的痛苦。失败了,便立刻灰飞烟灭,哪怕暂时存活下来,肉身和神魂也受到了不可逆的损害,几乎不可能渡过此后的雷劫。 傅落此时五感尽失,完全像一个暴戾凶残的怪物,凭着本能攻击着。 直到傅落贯穿了最后一位长老的元婴。 对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诅咒道:“你这个怪物……你终将自食恶果,不得好死!” 傅落却只是微微偏头,面无表情的将他捏成齑粉。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乌云终于散去,天地间静得可怕。 周围几乎被夷为平地,傅落跪立在废墟中央,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重重倒在雪地上。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雪。 细碎的雪花慢悠悠落下,一点点覆盖在他身上。一片轻轻落在傅落的脸上,他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沁人的凉意,痒痒的。 傅落艰难地睁了睁眼,视线落在空荡荡的身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还在么?” 木头…… 可惜过了许久,都未有回应。只有雪花落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 至此,傅氏家主傅落身死,三位元婴长老更是一夜陨落。 北域大乱,傅落弑父杀母的消息不胫而走。 直到一百年后,一位化神大能出现,彻底覆灭了傅氏,打压闻人氏,入住九宸宫。 众人唤他——域主。 第186章 巨蛇 山林寂静、晨雾弥漫。 一只不起眼的灵蝶在密林中上下穿行着,约莫一炷香后,灵蝶停驻在了一个玄衣男子的手指上。 想来是灵蝶带回来的消息不尽人意,他手指颤了颤,目光更为黯淡。 他身后的薛桐忙不迭跑过来,神色焦灼道:“怎么样?有师兄的消息了吗?” 几日前,秘境好一阵地动山摇,惊得各种飞禽走兽狂躁不已。待地动停止后,他和段海找到了昏迷在飞舟中的云别,可周围却不见师兄的身影。 云别沉默地摇了摇头。 他眼尾泛红,眼白处爬满了交错的红血丝,神色格外疲惫。 这几日,云别放出一批又一批的灵蝶去追寻林知聿的气息,皆一无所获,不仅如此,他甚至感知不到林知聿身上铃铛的存在——之前他将林知聿的头发融入了心魂之中,炼制出了觅隐铃,哪怕林知聿去到天涯海角,他也能追上去。 可是如今,觅隐铃的另一端无声无息,与他的感知完全断开。 怎会如此? 除非、除非…… 云别泛白的嘴唇轻颤着,他掩着面,始终不敢去想那个最坏的结果。 他只记得那日在浮生境中,他意识不清时,林知聿将他扶上了飞舟,之后的事便全然不知。 浮生境崩塌后,哥哥究竟去了哪里? 当时还有顾景之在场……那个疯子,是不是他将哥哥给藏了起来? “师兄那么聪明,一定会没事的……”薛桐自说自话,看云别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底也浮现出不妙的感觉,面容也跟着沉重起来。 段海悄悄挪到薛桐的身边,耳语道:“他为啥这么着急啊?我一直想问,林兄弟和云别兄弟他俩到底啥关系啊?我瞧着好像有些不对劲啊?” 薛桐沉闷的情绪一下子被打断,他真是服气了,无语道:“你现在才看出来不对劲吗?” 段海讪讪道:“……察言观色这方面,我是没什么经验。等等,所以说,他俩……” 段海恍然大悟,一掌拍在树干上,喃喃道:“难怪了!我就说嘛,两人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寻常朋友哪有这般亲密。” 他的动静将云别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段海拍了拍云别的肩膀,宽慰道:“你也别太担心了,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这归元大秘境中迷障与阵法诸多变化,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无法探查到林兄弟的踪迹。说不定林兄弟只是暂时身处某个阵法之中,气息被隔绝了,亦或是林兄弟早就已经出了归元秘境。” 说到此处,又有一行人御剑从他们的头顶飞过。 在地动发生过后,秘境内灵力混乱,空间也极其不稳定,许多人猜测,归元大秘境这是要提前关闭了。 于是便有不少修士开始慢慢往秘境外围的出口撤去,只怕到时候秘境一关,若是来不及出去,可不知道要在这里面被关上多少年了。 想到这里,云别垂下眸子,声音沙哑:“你们也可先撤去出口处,不必管我。” 薛桐怒了,气呼呼道:“你什么意思?就你一个人担心师兄是吧!我薛桐才不是什么贪生怕死之人,我同师兄一道进来的,没有师兄的消息,我才不走。” “段海说得对,哥哥或许已经出了秘境,你们先出去,若是遇上了,便传讯与我。” 薛桐没接他的话。 在进入归元大秘境之前,他们几人便商量好了若是走散分开了该用何种方式联系,要是林知聿真的已经出了秘境,如何会现在也没有给他们传讯? 段海见气氛不对,忙站出来打圆场,只道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还是趁着秘境关闭之前,找到林兄弟要紧。 云别凝结灵力,正要放出下一批灵蝶。 他像是突然感知到什么,直直地看向一个方向,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哥哥身上的觅隐铃又凭空出现了。 薛桐观他脸色,急道:“怎么了?!是有消息了吗?” 云别生怕有什么错漏,谨慎地感知了片刻,说道:“往东两百里,哥哥就在那里。” “太好了,出口也在那个方向,待我们找到师兄,正好可以出去了。” 薛桐话音刚落,迎面刮来一阵疾风,混杂着一股腥臭的气浪。 云别竖起一道屏障挡在面前,他们才勉强稳住身形。 还不待他们反应,一道巨大的身影猛地朝他们蹿来,行动如疾风闪电,威势逼人。若不是他们三人躲得快,一张血盆大口怕是能轻松地吞下他们。 三人站定后,这才勉强看清那东西是一条体型硕大的巨蛇。 巨蛇额上长有一对怪角,周身覆有暗黑色的鳞片,每片鳞片边缘泛着幽幽紫光,它昂首直立起上半身,头颅几乎要触到低垂的云层,竟如一座移动的山岳遮天蔽日。 探知不到巨蛇的修为,但如此威压,恐怕比寻常的高阶妖兽更为难缠。 段海和薛桐全然不是那东西的对手,云别拖住巨蛇,“我拖住它,你们先走,我自有办法脱身。” “好。” 他们两人留下不仅帮不了云别,说不定还会拖累了他。段海和薛桐对视一眼,便迅速抽身离开。 巨蛇对另外两个人类修士的离开全然不在意,或者说,它一开始的目的,便只有眼前的这个人。 身上的灵力消耗得厉害,云别将从鬼书生身上得到的那半块精铁迅速融入武器之中,他奋力一跃,举剑朝着蛇头劈下。 然而却在一瞬间,巨蛇如雾气般消散得一干二净,仿佛不曾出现过。 云别扑了个空,他神情凝重地环视着四周。 他方才居然没有看出来,这条巨蛇竟还不是本体,只是一缕虚影。 他意识到,它的出现,原是为了试探他。 “谁!” 云别往身后的方向扣下一道暴击。 滚滚烟尘中,慢慢显露出一道诡异的影子——人身蛇尾,相接的地方突起大小不一的肉球,这是人类修士与高阶妖兽强行融合的样子。 来者不紧不慢,颇有种猎物已入网的气定神闲。 云别的目光一点点往上,待完全看清了面前的那张脸时,惊愕不定,眼神中充满戾气。 “是你!你竟还活着。” 第187章 你受伤了 林知聿是被一阵细碎的痒意给弄醒的。 毛茸茸的脑袋在他的颈间蹭来蹭去,将他从混沌之中拽出,他一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团蓬松的雪白——一只白狐狸正乖巧地伏在他的胸膛上,圆溜溜的一双黑眼睛犹如黑曜石,一眨不眨地倒映着他的脸,连带着他脸上的迷惘都清晰可见。 “……小白。”林知聿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未散的恍惚。他的指尖轻轻落在小白柔软的脊背上,柔软温热又熟悉的触感让他终于有了一丝实感。 真是许久未见了。 小白能从星蓟镜中出来,看来他的灵力恢复了。 他抱着小白站了起来,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他还在归元秘境之中。 他这是……真的回来了? 回到过去的那一场经历如石凿般深深烙进了他的记忆中,可又仿佛像是做了一场梦。 傅落燃血进阶引发了强烈的灵力波动,风云变幻,天地变色,恰逢诸天法诀突破到了第八层,他被卷入乱流之中,一股无法抗拒的强大吸力不知要将他带往何处,在最后一刻,傅落遥遥朝他的方向望来一眼,傅落看不见他,但林知聿总归是安心了。 还好,最后赢的是傅落。 还好,傅落能好好活下来了。 林知聿刚醒来不久,便遇到了一个落单的修士,小白向来不喜欢露于人前,便迅速地回到了星蓟镜中。林知聿见那人没什么威胁,便对他旁敲侧击。 一番谈话才得知,他在过去待了数年,但这边从他离开到回来,才仅仅过去几天。 林知聿暗暗松了口气。 想来刚才那人口中说的地动,应是浮生境的崩塌造成的。 林知聿拒绝了修士同行的邀请,待他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后,林知聿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 他抬手,掌心凝聚起一道凌厉的灵力,毫不犹豫地朝着不远处一棵需两人合抱的古木拍去—— “砰!” 一声巨响,灵力撞上树干的瞬间,古木应声断裂,断裂的树干轰然倒地,激起漫天尘土。 与此同时,一道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无形屏障闪了闪,表面出现了一条裂痕,并在不断延伸,似有破裂的迹象。 树后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林知聿收回手,目光锐利地投向那棵断裂古树的后方,声音冷若冰霜:“还不出来么?” 话音刚落,树后的阴影缓缓晃动,一身白衣的修士缓步走了出来。 来人穿着林知聿熟悉的天虚宗宗服,与林知聿周身的冷漠不同,他面容清秀,眉目间又带着温和的笑意,让人见了便忍不住生出想要亲近的心思。 那人走到林知聿面前,目光缓缓地扫过林知聿的全身,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林师兄,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不等林知聿的回答,他又向前逼近半步,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林师兄,你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啊。” 第188章 恨 纪尘有一副很有迷惑性的皮囊,又生得一颗玲珑心,向来都是亲和有礼,从不见他生气。 这倒是第一次,对着林知聿,他摘下了完美的面具,毫不掩饰眼中微妙的恶意。 纪尘见林知聿目光警惕,不发一言,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却依旧平和:“林师兄为何这副神情?我是在关心你啊,你我也算师出同门,本就该相扶相助。” “相扶相助?”林知聿神色未变,一副迎敌的姿态,“纪尘,你我之间,还用得着演这出戏吗?当年的事你私下里都做过什么,还以为我不知道吗?” 纪尘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镇定下来,“那又怎么样?你的那些胡言乱语,你以为谁会相信?师尊会信吗?” “师尊若信你,当年便不会将你赶下山了。” 纪尘痛快地说完这句话,以为能狠狠打击到林知聿,最好看见他痛苦愤恨,如丧家之犬。 然而对方却神情平淡,未曾流露出半分痛楚,如同听到的事与他毫不相干。 纪尘怒从心起,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没了方才的温和,多了几分压抑的怨毒:“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样子,表面装得毫不在意,却偏偏又要在暗地里抢夺。” 虚伪至极,恶心透顶。 在纪尘未入仙山之前,他生活在一个边境小镇。他会示弱,又会说话,在那群小乞丐堆里,也是被关照的那一个。 后来的某天,小乞丐堆里混入了一个叫虎头的小孩。虎头全身上下收拾得干净,但衣服上都是大大小小的补丁,看起来也没比他们这群乞儿好多少。 虎头家生活贫苦,家徒四壁,他爹给娘俩留下一屁股债就跳河投胎去了,于是虎头家门口常常有催债的人。其他人家的孩子不愿意跟虎头玩,虎头又正是玩闹的年纪,白天大人做工去了,便同镇上的小乞儿们玩到了一起。 虎头时常从家里带些吃食给他们,纪尘对此看得透彻,不以为然,虎头是为了讨好他们,害怕不付出点什么最后连镇上的乞儿都不愿意同他来往。 虽说虎头有个名义上的家,但还不是和他们一样。 直到那日虎头晚归,纪尘亲眼看见一个妇人来寻虎头。纪尘跟了两人一路,看见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里三层外三层地打开,掰下一块硬糖喂进了虎头嘴里。那妇人瘦得很,脸上几乎挂不住肉,她看见虎头蹦蹦跳跳高兴的样子,笑容满足,连瘦削的面容也变得柔和起来。 那样温馨的场景,却像根刺一样深而狠地地扎进了纪尘的眼中,他心中只感觉到了满满的背叛。 第二日虎头又带了吃食讨好他们,粗糙的米糠做成的面饼,不好吃,但总能填饱肚子。纪尘看着手中的面饼,又看着被其他人团团围住犹如众星拱月的虎头,脑海中出现的,是那对母子牵着手回家的画面。 越想心中便愈发觉得恶心反胃。 恶心、好恶心。 虚伪、虚伪、虚伪……恶心…… 纪尘等所有人都离开了,质问虎头,“你昨晚吃的零嘴呢?为什么不带给我们?”他将面饼狠狠扔在地上,“是我不配吗?” 纪尘身体中迸发出一股力量,他突然将虎头一推。虎头的后脑勺重重撞在墙壁上,整个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而后直直往前栽倒下去。 凌晨的时候下了一场大暴雨,地上是大大小小的水洼,最深的水洼能没到人的小腿。 虎头面朝着栽进了水洼里,他本能地挣扎着,浑浊的水面上被拍打出激烈的水花,直到那具身体抽搐着慢慢不动了,水面也恢复了平静。 纪尘感觉全身的血液几乎要沸腾起来,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他分不清到底是激动还是害怕。 他看见虎头的头发和衣服上全是污泥,脏得很,最后咧开嘴笑了。 ……所以还不是和他一样了。 虎头的尸体很快被发现了,妇人将他抱在怀里瘫坐在地上哭得震天动地。 纪尘藏在看热闹的人群里,他心中有快意,但更多的是恐慌。 没有人看见他推了虎头,说来说去也是虎头自己淹死的。 那么小的坑,虎头怎么就淹死了呢。 他那时会那样冲动推了虎头,也是因为、因为他身体里系统的影响。 ……对!是系统诱哄他犯事,他年纪还小,什么也不懂,都是系统影响了他。 系统知晓他的想法,只在他脑中哼哼冷笑了两声,倒也没有反驳。 林知聿和虎头都是同样虚伪之人。 看见林知聿的第一眼,他的心中便生出了强烈的不甘和危机感。 他想像解决虎头一样彻底解决掉林知聿,他跟着林知聿去了武云山,又偷偷引来阴龙。他知道林知聿有寒症,那就大发慈悲让阴龙将林知聿烧死好了,最好烧得渣都不剩。 谁知林知聿那样命大,竟然没有死,他觉得可惜,但看见宫淮和其他人对林知聿的态度,又发现了新的趣味。 林知聿拼命想抓住的东西,他就一点点、一点点地抢走。 听见纪尘提起当年武云山的事,林知聿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皱着眉,目光复杂,“我竟不知,原来那么早,你就已经动了要除掉我的心思。” 纪尘眼中翻涌着浓烈的恨意,他向前一步,轻笑道:“因为我恨你啊!恨你挡了我的路!恨你占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没有你,所有人只会看向我,你太碍眼了。” 纪尘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今日在这归元秘境,便是你的葬身之地。待我回去,我会告诉师尊,你林知聿想要杀人夺宝,最后被我反杀于剑下,谁会不信我?” 话音未落,纪尘手腕猛地发力,手中长剑裹挟着凌厉的灵力,朝着林知聿的咽喉刺去。 林知聿提刀抵抗。 身后扑来一股凌厉灼热的罡风——是赤晴鸟。 纪尘早已提前放出赤晴鸟,方才他拖延的片刻,便是让赤晴鸟隐藏好,伺机偷袭。 林知聿早留了个心眼,所以在纪尘一面拖住他,一面召唤来赤晴鸟,两方夹击的时候,他迅速脱身躲开了赤晴鸟的攻击。 如今的赤晴鸟跟着纪尘,已经进阶得更为强大,它身上的炎息霸道无比,几乎将接触之物瞬间就烧成了灰烬,张开的羽翼遮天蔽日,将头顶的整片天空都染成了灼眼的红色。 纪尘终于露出得意的笑来,将那张清秀出尘的脸染上了几分狰狞,他对着赤晴鸟下命令,“杀了他,将他的魂体留着便可。” 神鸟发出震耳欲聋的一声啼叫,转头冲向林知聿,来势汹汹,威压逼人。 炙热的热浪扑面而来,冥冥之中,林知聿感觉到体内的诸天法诀与这股热息有了感应。 第189章 谁输谁赢 神识交汇,在一片虚无之中,一人一鸟的意念对峙着。 神鸟的威压仍在,只是它收起了攻击的意图,落在了林知聿的跟前。 林知聿仍不敢大意。赤晴鸟身为纪尘的契约神兽,在原书中,林知聿曾在赤晴鸟的身上狠狠吃过亏,况且,当初在化浮城时,它也曾发狂伤过薛桐。 林知聿与赤晴鸟对视着——它那对瞳孔浑浊无光,蒙了一层阴翳,恍若两汪吸纳了浊气的寒潭,往下又深不见底,仿佛藏着无数的秘密。 赤晴鸟低低地啼叫了一声,不同于方才的刺耳,它倒像是在刻意卖乖。 林知聿为自己的这个猜测感到不可思议,但直觉又让他不得不相信,思忖片刻,问它:“你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赤晴鸟缓缓抬首,却是忽然朝着林知聿猛地扑来。 林知聿下意识伸手挡在眼前,那团巨大的火影到了他的面前却瞬间消失,眼前的场景开始变化,紧接着,一缕琴音先一步闯入他的耳中。 那琴音极缓,极柔,韵律清浅,如山间缓缓流淌的清泉。 能弹奏出此种乐曲的人,定然是心胸豁达、超凡脱俗之人。 林知聿循着琴音看去,只见流云水雾间现出飞檐翘角,殿宇的真面目若隐若现,它仿佛建于茫茫云海之中,连林知聿脚下的石阶也像是被云雾托举着似的。 林知聿顺着石阶很快便走到了最高处。 一青衣男子正坐在树下抚琴,他半披着发,气质儒雅,似已完全陶醉在琴音之中。 林知聿也终于看清了那殿宇外悬挂的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云上宫。 男子身旁也有一只赤晴鸟,正在悠哉悠哉地梳理着羽毛。眼前的这只赤晴神鸟瞳孔清明,不见任何暴戾之色,林知聿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正是纪尘契约的那只赤晴鸟。 林知聿心下有了结论。 他如今看见的一切,应是赤晴鸟的记忆。 一曲终了,青衣男子缓缓抬起头,笑道:“我这曲‘浣尘引’如何,可有为你洗去心中躁郁?” “不如何。”回答他的声音有些不耐。 林知聿这才注意到树后还有一人,那人半边身子侧倚在树干上,看不清面容。 “阿衡,若是再有此等浪费时间的事,下次不要找我。” 阿衡…… 林知聿若有所思。 结合以上种种,青衣男子的身份已经十分明了了。 他便是云上宫宫主杜衡。 纪尘的赤晴鸟居然和云上宫宫主有渊源。 听见对方毫不留情的话,杜衡不见半分恼怒,他将手中的琴小心地收了起来,继续道:“你修炼有阻,乃是心不静,此曲是我特意为你而作,有耳明目青、凝神静心之效,虽一时不显,但长年累月下来,对你的修炼大有裨益。” “我心不静?”树后的人冷笑两声,“你难道不知道我心中为何不静?阿衡,你我相识数年,亲如兄弟,我待你难道有过一丝一毫的保留吗?可你如今有了大机缘,得到了无上功法,却要瞒着我,私下修炼,你叫我如何能释怀?” 杜衡沉默了几瞬,神情严肃,“功法之事,你是如何知晓的?” 对方避而不答,只是语气软了下来,“阿衡,你也知道我如今修为滞阻,你何不把这门功法也相授于我,你我二人齐心协力,还有什么事是做不成的?” 杜衡缓缓吐出一口气:“你并不适合这门功法,况且我与旁人已定下了约定,其中细节不便透露,恕我无法将功法给你。” 杜衡说的是他不适合,到底是真不适合,还是惧怕他走得更高更远。 “你会后悔的。” 直到这时,树后的另一人走了出来,林知聿才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皮肤苍白,颧骨高耸,眉眼锐利,重睑压成窄窄的一道,瞳孔更是沉到发暗,浑身上下无不透露出生冷之意。 杜衡看见他这副阴冷的模样也愣了一瞬,嘴唇一张一合: “别做傻事……” 杜衡后面说了句什么,似乎在叫那人的名字,林知聿还没来得及听清,便见周围的景物变得扭曲混沌,接着传出一声赤晴鸟嘶哑的啼叫。 林知聿与赤晴鸟意念相通的这段时间,外面不过弹指间。 纪尘见赤晴鸟扑向林知聿,以为林知聿终于要被烧成灰烬,却不想赤晴鸟突然悬停在了距离林知聿几丈远的头顶上方,也不再进攻。 “废物!真是废物!”纪尘气极,努力控制着赤晴鸟继续攻击林知聿。 林知聿迅速回神,他见赤晴鸟又有暴动之意,连忙对它运转诸天法诀。 在此期间,他察觉赤晴鸟恢复了一丝神志,似乎也在抗拒纪尘的驱使,但因为它身上的契约,因此变得极为痛苦,庞大的身躯在林间不断撞来撞去,林知聿将它赶入所结的阵法之中,彻底隔绝了纪尘对它契约的控制。 赤晴鸟轰然倒地,无法再起身,只有身躯微弱地起伏着,不知是力竭还是受伤。 纪尘见状,目眦欲裂。 该死、该死! 林知聿居然用邪术控制了他的契约兽。 那便怪不得他了……纪尘目光阴郁,咬牙将一件法器抛了出去。 风声摧枯拉朽,一道疾速旋转的巨大法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了林知聿,法轮所过之处灵力混乱汹涌,连睁眼都困难。 林知聿被逼得节节败退,他将大刀挡在身前,武器两相碰撞,激烈的火花闪现。 林知聿认出了这件法器,在他还在拂光殿时,宫淮亲自打造出了这件万息法轮,耗费了他不少的精力,因此贴身带着,林知聿只远远看过一眼,更别说宫淮愿意让他碰一下。 宫淮如此重视纪尘,将万息法轮给他,倒也不算意外。 看见林知聿被万息法轮压制,明显处于下风,纪尘这才终于舒了口气。 万息法轮质材独一无二,极为珍贵,加上又由宫淮亲自打造,其威力自是不容小觑。林知聿才区区一个金丹期的修士,想来今天无论如何也难逃一死了。 这下才真的是高枕无忧。 看够了林知聿的反抗,林知聿此人狡诈多端,确定了他被万息法轮压制得动弹不得,纪尘才跃到了他的跟前。 系统见纪尘拿出了魂瓶,当即明白了他要做什么,不满道:“不要做多余的事,夜长梦多,还不快快吸收了他,别坏了大事。” “别急。”纪尘勾起一抹笑来,“他的肉身我当然会尽快吸收,至于魂体,我要留他一段时日,我要让他受尽折磨,让他对我摇尾乞怜,眼睁睁地看着我得到他拥有的一切。” “等你死了,我会将薛桐也送去陪你,这条跟在你身后喜欢乱咬人的狗,你不是满意得紧吗?我送他去陪你,定不叫你走得太寂寞。” “对了,之前那个与你一道厮混的男人,我见他似乎有了大麻烦,应是要不了多久,他也能下去陪你。” 纪尘一字一句道:“你看,你永远,也赢不了我。” 第190章 千钧一发 另一边,薛桐与段海终于跑出了巨蛇的威压范围。 两人仍心有余悸,虽说早已知道这归元大秘境凶险,险象环生,做足了准备,但是方才面对巨蛇的威压,连动一下都万分费力时,还是让他们心中生出了绝望的恐惧。 那条巨蛇,远超寻常高阶妖兽,怕是有了千年的修为,只待化蛟了。 归元秘境中竟然蛰伏着这样厉害的妖兽。 不知云别能否安全脱身。 段海转头看见薛桐始终一副心绪不宁的样子,以为他也是在担心云别的安危,便安慰道:“虽然不知道那条怪蛇的来历,但云别兄弟聪明,他让我等先行离开,定是有稳妥的脱身的法子,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你也别太担心了。” 薛桐沉默了片刻。 “谁担心他了?”薛桐小声嘟囔道:“我、我那是怕他受了什么伤,师兄又容易心软,肯定会被云别那个家伙牵着鼻子走,我才不想他得逞。”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气氛缓和了下来,但薛桐脑海中那根弦仍紧绷着。 他揉了揉眼睛,方才跳个不停的眼皮短暂地停歇后,竟又开始痉挛跳动,像是预示着将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这种感觉让薛桐很是不安,便对段海说道:“眼下我们还是先去找师兄吧,等云别脱身了,也会来与我们一道会合。” 两人继续向东而行,在经过一处河谷时,撞上了紫阳宗的人。 一路上在队伍中一直沉默寡言的宋越游在抬头看见薛桐和段海两人时,平静黯淡的眸子总算有了点反应。 那日他也跟着穿过了拱门,但很快就发现他们所处神秘结界之中,并且有什么东西在影响着他们,让进来的所有人都失去了理智,对着身边人痛下杀手。 宋越游与周长老只有带着紫阳宗的弟子退了出来。 他进不去,只有固执地守在外面。 直到那道像是凭空出现的石形拱门开始坍塌,周围的空间也在扭曲变形,接着便是剧烈的地动…… 在周长老的几番催促下,宋越游才决定跟着紫阳宗众人离开。 宋越游挤开身边的人,神情激动地挡在薛桐和段海的跟前。这两人都是与林知聿交好的人,肯定有林知聿的消息。 但这种行为在薛桐看来完全是赤裸裸的挑衅。 这厮要做什么?想挡路? 难怪今天眼皮一直跳。 薛桐早看他不顺眼了:“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纪尘的跟屁虫啊。” 宋越游眉头狠狠跳了跳,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他此时并不想与薛桐起争执,只轻声问道:“他呢?” 薛桐不耐烦极了:“什么?” 宋越游这下又沉默了。 薛桐:“滚开!别挡道!” 宋越游:“……除非你告诉我林、林知聿的下落。” 薛桐立马警戒起来,“你想做什么?” 见宋越游支支吾吾,薛桐冷笑一声:“你若是喜欢纪尘,就自己去争去抢,别是争不过旁人,想拉我师兄下水,当你献媚讨好的垫脚石。” 听到这里,宋越游急了,大声为自己辩解:“你胡说什么,我根本就不喜欢——” “你就装吧你。”薛桐打断他,“不喜欢能整天跟在纪尘的身边,为他鞍前马后?之前在天墉城时我可是看得明明白白。只是可惜了,我们的纪师弟八面玲珑,你的竞争者众多,我看你啊,是没戏啰……” 宋越游的脸色越来越白,心口仿佛压了一块石头。他突然意识到,他此前对纪尘边界模糊的行为,确实很容易被其他人误解。林知聿在面对他时,是不是也是这样认为的。 “我对纪尘……我只是……只是钦佩他、欣赏他,对他全然没有别的心思……”宋越游此时的心乱得不成样子,解释的声音也越来越飘忽。 “行了,我对你的事没有任何兴趣,关于我师兄的事,我不会告诉你一个字。”薛桐扫了一眼众人,“周长老,您是德高望重的前辈,紫阳宗也是赫赫有名的名门正派,定然不会做出以多欺少的事吧?” 周长老的脸色有些尴尬,气宋越游跟昏了头似的,想起一出是一出,又去招惹天虚宗的弟子做什么。 僵持间,众人忽然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巨响,连带着大地都在微微的颤动。 “如此动静,是有人在斗法。”周长老的目光看向了远方。 好机会!薛桐趁着其他人的注意力被引走,忙拉上段海就跑。 宋越游反应过来,也追了上去。 造成如此大动静的人,正是林知聿。 就在纪尘准备将魂钉打入林知聿头顶,千钧一发之际,原本被万息法轮压制得不能动弹的林知聿却猛地侧身,周身骤然爆发出一股远超纪尘预料的强悍灵力。 那股力量雄浑霸道,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竟控制着万息法轮往纪尘的身上砸去。 纪尘反应很快,但如此距离,他在躲闪之余还是被万息法轮的余威震得心脉受损。 万息法轮绕了半圈后,撞塌了大半边山体,竟卡着不动了。 纪尘试着用灵力运转法轮继续对付林知聿,却于事无补。 “你……”纪尘口中吐出鲜血,瞳孔骤缩,满脸的不可置信,“你的灵力……怎么可能?” 林知聿身上的灵力暴涨了数倍不止。 怎么可能?!他明明只有金丹的修为! 林知聿缓缓站直身体,方才的一番恶战竟看不出一丝狼狈。整个人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没有符玉的遮掩,林知聿真正的修为暴露了出来。 元婴……竟然是元婴! 林知聿竟然已经修炼到了元婴期。 纪尘的表情变得惊骇万分,他听不见系统气急败坏的声音,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快跑! 他绝对不是林知聿的对手! 纪尘咬下几粒丹药,如一道流光般射向远方。 原本以为很快便能杀了林知聿,没想到局势翻转,夹尾逃跑的人成了他自己。 得益于宫淮对他的重视,纪尘的身上备了不少高阶的逃命法器和符箓。可他身上能扔出去保命的东西已经快要用尽,仍没有彻底甩掉林知聿。 “系统!救我!”纪尘脑子中一片空白,“若不是你让我杀了林知聿,我也不会落得如此狼狈的下场!你别想置身事外!” 还未等到系统的回答,林知聿已经闪身来到了纪尘的身后,他手中的大刀狠狠一挥,纪尘惨叫一声,身体从半空中直直坠下。 方才那一击没能立刻要了纪尘的性命,却还是让他身负重伤,气息奄奄,再也没有逃跑的力气。 林知聿追了上来,没有半分犹豫,举起了手中的大刀。 “住手!你敢动他!” 一道熟悉的带着怒气的厉喝自空中传来。 林知聿恍若未闻,眉头微蹙,甚至动作更快了。 “砰!”一束强盛的剑光挡下了林知聿的攻击,两者巨大的冲击将林知聿甩了出去,整条手臂被震得几乎没有了知觉,他紧紧握住大刀,勉强维持住了身形。 来人拂袖将纪尘牢牢护在身后。 纪尘一张白净的脸满是血污和汗水,他扑在宫淮的脚边,惊恐不安道:“师尊,你救救弟子。” “林知聿要杀我!他抢了万息法轮,还要杀我!” 第191章 原地停留的人 纪尘伤得很严重,宫淮只有立马替他疗伤。 纪尘的脸上终于恢复了血色,宫淮仍沉着脸:“景之呢?他的命灯灭了,他去了哪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顾景之的命灯灭了,那不就意味着—— 纪尘短暂的惊愕后,内心涌出一丝侥幸和欣喜,果然,上天最后还是站在他这边的。纪尘看了一眼宫淮身后的林知聿,目光幽幽,他低下头,心中有了主意:“自我们进入秘境之后,大师兄几次撞见了林师兄杀人夺宝。师尊,你是知道大师兄的脾气的。他一心想要劝阻林师兄。不久前,大师兄说要去找林师兄,跟他好好谈一谈,谁知道……却一去不复返。” 纪尘哽咽道:“师尊,我一直没有大师兄的消息,原来、原来是被……难怪林师兄他想要杀我……您一定要为大师兄讨回公道啊!” 宫淮的脸色越来越沉,一副山雨欲来的凝重,弟子一死一伤,甚至又牵扯到了林知聿身上,他的情绪很难不外泄。 他缓缓起身,终于看向了身后。 宫淮目光冰冷,一点点的审视眼前这个如今看起来竟有几分陌生的青年。 他的修为精进了,眉眼间的软韧被磨砺得冷硬沉稳。 好似变了一个人又好似什么都没变,一如他当年离开拂光殿时那般冷漠的样子。 在宫淮脑海中保留的,那个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喊“师尊”的少年,仿佛已经是遥远得不能再遥远的人了。 这种落差感让宫淮忍不住短暂地恍惚。 在林知聿离开拂光殿的这些年,宫淮不止一次想过,或许林知聿会后悔当年的决定,会回头来求他。只是林知聿翅膀硬了,心也硬了,竟真走得如此决绝。 这样最好,林知聿今后是死是活,都与他无关。 宫淮不是没有怀疑过纪尘的话,甚至也疑心过当年纪尘中缘木咒的事。沾了雾的蛛网,丝丝缕缕的缠在他的心里发闷,可他偏生不想、也不愿伸手拂开。 一切皆已成定局,他错了吗?他没错。 既然离开了,又为什么还要招惹拂光殿的人?难道就真的这样恨他们吗? 果然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心软将林知聿留在身边。 宫淮的声音很冷:“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你如今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林知聿冷笑一声:“你倒是没变,还是一如当年,偏听偏信,对你小弟子的话深信不疑。” 这句话不知道触及到了宫淮的哪片逆鳞,脸色沉的几乎要滴出水来,他厉声喝道:“你敢说不是你杀了顾景之?敢说你没有想要杀了纪尘?方才的种种,你全当我没看见吗?若不是我来,你怕是早就杀了他。” 林知聿平静道:“你说我杀了顾景之,那你可知你引以为傲的大弟子心生魔障,想要置我与我身边的人于死地。你说我想要杀了纪尘,说我要抢他的万息法轮,可那个东西,我根本看不上。” 林知聿看着两人:“你们的东西,我不稀罕。” 宫淮微怔,目光变得微妙复杂。 纪尘看在眼里,他虚弱的拉了拉宫淮的衣摆:“师尊,你不要责怪三师兄,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我的存在,若不是我,他就不会离开天虚宗,就还是您的弟子。这么多年,我以为三师兄已经放下了……” 宫淮低头看他,林知聿下手狠毒,差点伤到纪尘的根基,肯定会拖累他后面的修行。想到这,宫淮眼底的那点可怜的温度尽数退了下去,他冷声道:“林知聿,你害得我座下的弟子一死一伤。今日,我不会再轻易放过你。” 林知聿含笑道:“清远仙尊当如何?” 林知聿稳了稳心神,宫淮的修为远高于他,但他感知到眼前这个只是宫淮的一缕分神,或许他有一战的机会。 宫淮:“念在你曾是我拂光殿的弟子,我答应过越光老祖要照料你,但你屡屡心生歹意,迫害曾经的同门师兄弟,今日,我要将你带回天虚宗,囚禁于绝情崖之下。” 呵呵,绝情崖,竟然是绝情崖。 原书中他的葬身之地。 林知聿心中一片冰冷。 “只是关在绝情崖?我是不是要感谢仙师不杀之恩。” 宫淮如此处置让纪尘心生不满,林知聿多诡狡诈,他一日不死,就极有可能找到机会翻身。 他嗓音嘶哑,声音中显露出了明显的焦急:“师尊!” 宫淮微微蹙眉,纪尘虽未说什么,但这声带着催促的称呼到底让他心烦不已:“绝情崖下苦寒孤寂,没有灵力滋养,又有凶兽镇压。将他关在下面,日日反省,他才会彻底悔过。为师还有话要问他,自然不能轻易杀了他。” 是真的想要林知聿彻底悔过,还是因为对林知聿有私心,舍不得?纪尘激愤又不安,质问已经到了嘴边,见宫淮眼中对他的耐心快要散尽,他到底还是忍住了。 耳边传来一声嘲讽的笑声。 林知聿:“清远仙尊安排得如此明白,可我有说过,我要去吗?” 林知聿说完,神情一凝,他已恢复如初,便率先出手,抢占先机。 不得不承认林知聿这些年进步神速,连宫淮都有些不敢相信。 那个在拂光殿唯唯诺诺,因为寒症缠身,加上资质平庸,被宫淮断言堪无大用的人,短短几年,竟然成长到了这样的地步。 薛桐与宋越游等人这个时候也终于赶了过来,薛桐眼看着如此情形,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可高阶修士的斗法,哪里是他们能靠近的。 薛桐连忙给云别传音,可那头始终未有任何回音。 宋越游第一时间就把目光落在了林知聿身上,接着他看到了一旁受伤的纪尘,似乎伤得不轻。他刚要上前,又想起之前薛桐的话,到底还是没有再管。 眼下林知聿面对的是清远仙尊,再打下去,他一定会受伤的。 宋越游转头央求起了周长老:“你帮帮林知聿吧,他好歹也救了我们紫阳宗的弟子,或者你让他们停下来……” 周宗明摇了摇头:“这到底是他们天虚宗门内的事儿,不是我们能管的。你要知道一旦我出手,那就不仅仅是个人的事儿了,你想过我身后的紫阳宗吗?” 周宗明叹了口气:“越游,你迟早有一天要撑起宋氏的一切,你也该学着成长,考虑更多东西,别再意气用事了。你要知道,你代表的不仅是你,还有你身后的凌居山宋氏。” 宋越游心中苦涩不已,他缓缓地垂下了目光。 他们斗法的地方正是撤出归元大秘境的出口之一,加上他们打斗的动静,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了过来,纷纷猜测发生了什么事? 有之前参加过天墉城城主府的晚宴的修士认出了林知聿,于是便跟身边的人讨论了起来。 “原来他就是林知聿,那不就是那个被拂光殿赶出来的清远仙尊的弟子吗?” “清远仙尊不是只收了三个弟子,这又哪来的林知聿这号人物?” “我知道的不多,只知这林知聿,他未行过拜师礼,所以知道他的人不多。后来他似乎还做出了残害同门的事,被赶出来了天虚宗。如此丑事,宗门内自然对外宣称只收了另外的三个弟子。” 有人看见了一旁受伤的纪尘,结合其他人的对话,浮想联翩。 莫不是那林知聿因为被赶出天虚宗,心生不满,对他的小师弟心生怨恨,趁着这归元大秘境想要杀人泄愤,没想到被赶来的清远仙尊逮个正着,于是爆发了这场大战。 这样的猜测让一些人义愤填膺,可信度都大大提升了不少,果然看着越是美丽的人,越是有一副狠毒的心肠。 看着林知聿不愿跟他回天虚宗,还要负隅顽抗,宫淮不耐地皱起了眉头。他祭出了自己的本命法器,眼底一片寒光闪现。 今天只要能将林知聿抓回去,无论是残了还是废了,只要留着一条命即可。 宫淮手中的长剑轻轻一挥,无数道剑光便如同一张巨网盛气凌人的直扑而来,不给对方任何躲闪的余地。 “师兄!” 一声凄厉焦急的惊呼。 底下的众人都以为林知聿凶多吉少了。 轰—— 只听一声巨响,一道快如闪电的白蛇在数道剑光中穿梭,轻描淡写间,将凌厉的剑气一一化解。 众人定睛一看,那哪里是什么白蛇,原来是一条洁白的长鞭,那长鞭将周围的空气都染上了寒意。 天地间好像忽然静止。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凭空而立。 他一身白衣,墨发飞扬,尤其是脸上的白色面具格外醒目。 他手中的长鞭一甩,逼得宫淮不得不退开。 长鞭,面具。 加上如此威严,无不让下面的一些人双腿颤颤。 还有谁猜不到眼前这个神秘人的身份呢? 是北域域主。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从来不出北域吗? 就在众人疑惑之时,众目睽睽之下,那北域域主来到了林知聿的身边,贴得极近,几乎要将人挤进怀里。他的眼中没有旁人,只牢牢攥住眼前人的面容。 他轻声道:“……我来晚了。” 第192章 旧事重提 围观的众人仍没有缓过神来。 整个大洲中,真正见过闻人落的人寥寥无几。 传言他修为高深莫测,性情暴戾,捉摸不定,让人难以接近。 难以接近? 于是当他们看见闻人落靠近林知聿的场景,只觉得匪夷所思。 这个林知聿,到底是什么人?!这下竟然又和北域域主扯上了关系,而且貌似两人之间的关系,有些不同寻常。 闻人落扫了一圈,将四周那些蠢蠢欲动窥探的目光按了下去,最后与宫淮对上了视线。 这一眼,半空之中似有无形的硝烟弥漫。 宫淮将两人亲密的样子看在眼里,连林知聿变化的情绪都看得如此清晰。 他看见林知聿眉头渐渐舒展,在那个人面前收起了浑身尖锐的刺,安静的任对方盘问,周身的戒备也不复存在。 “可有受伤?” “没有。” “你别骗我……” “我何时骗过你?” 明明不是什么特别的话,可两人过于熟稔的语气却让宫淮听得心烦意乱,他低沉的声线带着一丝明显的怒气,警告道:“这是我们师门的事,我劝域主最好不要插手。” 闻人落哼笑一声,满满的嘲弄:“若我偏要插手呢?” 宫淮皱眉:“如此,域主插手我们宗门内部的事,是想要与天虚宗为敌吗?” “只要能帮他,与你们为敌又如何?”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林知聿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仙师说错了,我已经不是拂光殿的弟子了,莫要在我面前提师门这一套。” 宫淮佩服于林知聿竟然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如此绝情的话,他冷笑道:“若早知你今日会变成这个样子,当年我定不会轻易将你收入门下。你心胸狭隘,计较得失,屡屡犯错,我可有重责过你?当年你给纪尘中下缘木咒,害得他散功,修为倒退,我却未让你付出该有的代价,才让你如今变得如此冥顽不灵。” 林知聿沉默着,倒是纪尘,本来对闻人落的到来就多了几分忌惮,如今听宫淮又提起当年之事,心跳陡然加快。 他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便在一旁喊道:“师尊,我好难受……我们先回天虚宗,林师兄的事,以后再说吧……” 一向将他的安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宫淮,这次却罕见的没有立刻答应纪尘的要求,甚至没有向他看过去一眼。 “既然仙师提到当年的事,正好,我觉得我有必要让仙师知道一件事。” 林知聿手中抛出一个东西,宫淮下意识一挡,最后才发现不过是一块小小的记忆石。 林知聿没有理会对方变得僵硬的动作,缓缓道:“这是魔宫修士的记忆石,是从合欢宫宫主乔远山那里得到的。仙师可知道,当年乔远山曾派这个人混入了天虚宗弟子试炼的苍术山……” “记忆石里面的东西很精彩,清远仙尊要看吗?” 听到这里,纪尘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饶是他极力平静,身后也出了一身薄薄的冷汗。 宫淮的目光这时缓缓转向了他,纪尘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他仍挣扎着:“师尊,那个东西肯定被林知聿做了手脚,一定有诈……你别信他。” 宫淮低头看向记忆石,沉默着,迟迟不愿打开。 “清远仙尊是不敢看吗?那我帮帮你吧。” 林知聿话音刚落,便将一道灵力打入记忆石中。 第193章 自欺欺人 一道清辉自半空中铺展,在天幕上凝成了三尺见方的画面。 记忆石的主人混进苍术山没多久,便被天虚宗的弟子发现,很快将他制服并捆绑了起来。 薛桐眼尖,立马将那个弟子认了出来:“那不是追云峰的宋明吗?” 他话音刚落,这名魔修的视野里很快又有另一名穿着天虚宗宗服的弟子出现。 宋明开口:“纪师弟?原来是你啊。” 来人正是纪尘。 两人一番交谈后,宋明去追魔修的同伙,纪尘则留下来看守。 看到这里还未有什么异常之处,直到魔修试探着问到:“你是特意将他支走的,说吧,你想做什么?” 纪尘:“应该由我问你想做什么,你此番进山中是为了找谁?” 魔修嗤笑一声:“我凭什么告诉你?” 下一秒,纪尘的剑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喉间,并且越抵越深,魔修慌了,连忙道:“我们要找的那个人他、他叫林知聿,他在化浮城杀了我的同门,宫主震怒,便派我来打探他的消息,若是找到机会,便将他捉回合欢宫,由宫主亲自将他炼成人傀。” 见对方一时沉默着,魔修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一圈,声音也变得谄媚起来,说尽好话,让纪尘放了他。 纪尘:“林知聿是我同门师兄。” 听到这,魔修彻底绝望了,怎么这么倒霉,竟然让他落在了林知聿师弟的手上。这下觉得自己就算不会被马上杀死,对方也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下一秒,对方却说出了让他意想不到的话: “我可以放你走,我还能帮你们达成所愿。” “你们想在天虚宗的地盘上抓住林知聿,风险太大,我有更稳妥的方法。” “我可以想办法让林知聿被赶出天虚宗,让他失去宗门的庇护,届时,你们只需要等在天虚宗地界外,林知聿出山的必经之地,将他截杀。” “我只有一个要求,务必斩草除根,不留余地。” 记忆石最后的画面,是纪尘与魔修达成合作,魔修被纪尘放走,扬长而去。 天幕上的画面消失了,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开始传来小声的议论。 这和他们此前预想的完全不一样,至少现在看来,这清远仙尊的小弟子,并不是纯良无辜的受害者。 勾结魔修,布下杀计,他才是真正残害同门之人。 人群中,宋越游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脸色格外惨白。 他忆起在安泉城与纪尘的第一次见面。 如清风明月般的少年见解独到,侃侃而谈,态度不卑不亢,与此前那些看重他的家世跟在他身边只会阿谀奉承的人完全不一样,这样独特的新鲜感让他对纪尘心生暗慕。 哪怕后面他不再对纪尘抱有心思,可在他的印象里,纪尘仍然是那个出尘无瑕的人。 可如今他看见了什么? 纪尘勾结魔修,想要杀了林知聿。 斩草除根、不留余地…… 那样绝情狠毒的话,竟然是从纪尘的口中说出的。 想到在天墉城时,纪尘口口声声说是林知聿自己犯了错,才被赶出了天虚宗。 宋越游身体中好似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渐渐从胃里翻涌上来。 纪尘习惯了被追捧的目光,如今顶着各种或质疑或不屑的视线,眩晕的不适感让他微微发抖。 为什么林知聿手中会有这种东西? 如今看见他这样狼狈,林知聿一定很高兴吧! 林知聿……你别想赢。 纪尘跌跌撞撞地跑到宫淮跟前,脸上是被误解的痛苦和惊慌:“师尊,弟子发誓,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去害三师兄。” 宫淮的视线慢慢移到了他的脸上,俊美的面容僵硬又冰冷,让他看起来格外可怕,他终于开口了:“你再说一次,当年你身上的缘木咒,是谁给你下的?” “我……”纪尘不可置信地后退半步,“师尊是在怀疑我吗?中缘木咒者,散功是不可逆的。我知道修行不易,又怎么会用这种方式,只是为了陷害林师兄呢!” “这个记忆石里面的东西并不能说明什么,林知聿手中既有这所谓的真相,那这么多年他为什么不重回天虚宗,找师尊讨回公道,偏偏这个时候才拿出来。” ——这么多年他为什么不重回天虚宗,找师尊讨回公道。 纪尘的这句话犹如落石入水,在宫淮的心中激起阵阵涟漪,久久不能平静。 为什么? 宫淮也想亲口问问林知聿。 是觉得没必要、不在乎?还是觉得无法再依赖他这个师尊,便索性没抱任何希望? 纪尘看宫淮神情动容,以为他的态度终于有了松动,又道:“师尊,林知聿或许在记忆石上做了手脚,等着离间我们,好为他自己的行为开脱。” 林知聿冷眼看着这师徒两人来来回回演这一出,他轻描淡写道:“这也不信么?那便搜魂吧,他是不是做过这些,那不是一目了然了。还是清远仙尊想自己动手?” 纪尘的心又猛地揪起,气愤道:“林知聿!你!” 见宫淮看了过来,目光莫测,纪尘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他央求道:“师尊,不要……搜魂有损修行,你助我突破金丹,这样会毁了您的心血啊!” 宫淮将纪尘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 从林知聿手中的记忆石出现的那一刻,一切都乱了。 宫淮往前一步,却只是往纪尘的体内渡入灵力,为他继续疗养伤口。 “师尊!”纪尘表情惊喜。 他赌赢了。 宫淮没说话,只抬头看了一眼林知聿,只短短的一眼,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林知聿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宫淮依然选择维护他的好徒儿。 这倒是在林知聿意料之中的事,宫淮从未站在他这边,以前不会,现在就更不会,他从没指望公布记忆石中的事会让宫淮有所改变。 冷不防被人握住了手,林知聿抬起头,对上面具后那双深邃的瞳孔。 最开始林知聿觉得这双眼睛太过于幽深,什么都藏在最深处,让人琢磨不透,失去对视的欲望。 如今这双瞳孔分明倒映出他完整的面容,怜惜、包容。 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他一时看不明白。 他感觉到闻人落握住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即使闻人落极力压抑,语气中的怒意仍无法让人忽视。 “我帮你杀了他们。” “好。”林知聿说:“你拖住他,另一个人,我自己杀。” 第194章 吞元大法 宫淮见林知聿直奔纪尘,他明白此下纪尘绝不是林知聿对手,刚要阻止,却被闻人落拦在半空。 宫淮瞥见他眼中浓烈的杀意,只觉棘手。 如若不是闻人落横插一脚,他早就将林知聿捉回拂光殿慢慢处置了。 “林知聿到底与你做了什么交易?你堂堂一域之主,竟为他出头到这个地步。” 闻人落重重地哼了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他手中苍云鞭刚柔并济,搅得云海翻涌如沸。 “本尊只是看不过仙尊如此厚此薄彼,这摆在眼前的证据,都还要自欺欺人?” 宫淮的脸色更黑了。 宫淮自知从闻人落这里讨不到好处,便决定在林知聿身上下手。 宫淮:“他以前好歹也是你的师弟,你就这样赶尽杀绝?你修的道就是这样的?” 林知聿已经不想与他废话了。 如今,他与纪尘之间那种微妙的平衡已然打破,纪尘又是气运之子,林知聿有预感,今日若不彻底了结了纪尘,只怕他伤好后会卷土重来,这无异于给自己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纪尘被逼得节节败退,旧伤又添新伤,好不狼狈。 事情到底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远远围观的一些与天虚宗交好的宗门修士,开始劝诫起来,不过劝诫的对象是林知聿。 ——到底是师兄弟一场,师弟纵然有错,但罪不至死。 ——何必将场面闹得这样难看。 ——得饶人处且饶人。 林知聿没分给这些人半分目光。 这时,一声高昂的鸣叫后,骤然掀起的热风扑得这些人灰头土脸,纷纷闭了嘴。 纪尘看见半空中赶来的赤晴鸟,以为它已脱离林知聿邪术的控制来助他,大喜过望。 不过很快,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赤晴鸟竟如同一颗失控的巨大火球一般,向他的方向袭来。 “砰!” 地上被炸开一个大坑,纪尘也因为撞击被狠狠甩了出去。 这怎么回事? 场面发生的太过突然,围观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赤晴神鸟不是纪尘的契约神兽吗?它为何会攻击自己的主人? 因为契约的缘故,神兽伤害主人,自己也会受到同等伤害。 如今赤晴神鸟背主的举动,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在诸天法诀的影响下,赤晴神鸟眼上的那一层阴翳已经完全消退,瞳孔清明,竟比以往看起来更加威严。 它悬停在纪尘的上方,口吐人言: “此子多诡,我并非自愿与他结契。我乃云上宫宫主身边的护法灵兽,主人坐化后,肉身存于化浮城地宫中万年。此子吸收主人肉身,又强行与我契约。” ……等等! 云上宫宫主? 怎么又牵扯到了杜衡? 纪尘契约的竟然是杜衡身边的赤晴神鸟,不是另外的一只?!还是强行结契。 众人还未来得及消化掉赤晴神鸟的这番话,又听得它继续道: “此子暗中修炼阴损功法,多次吞噬吸收他人肉身与魂体,夺取修为灵力,以增进自身修为。他进来这秘境,前后便已经吞噬吸收了六个落单的人类修士。” “怎么可能?”有人大声反驳道:“若他真的修了这邪门功法,怎么一点也没有反噬的迹象?”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不被反噬也不是没有可能,各位可曾听说过《吞元大法》?” 据说在万年前,方玄等人飞升后,大洲中不知从何处流入一卷《吞元大法》。这卷功法能吸收他人的肉身魂体,快速助长修为,且不会受到反噬,没有任何副作用。 这等逆天的功法,得到它便犹如开启了一条通往飞升之路的捷径。 人人开始抢夺起《吞元大法》,得到它的人便不停地掠夺杀戮,直到被下一个来抢功法的人杀死。 据说这卷《吞元大法》给当时的大洲带来了不小的动荡,流血遍地,于是各仙门大宗不得不达成默契,找到此卷功法彻底销毁,《吞元大法》才慢慢销声匿迹。 如今赤晴鸟描述纪尘的行为,可不就和那《吞元大法》一样? 如果说一开始旁观的大多数人还是一副撞破宗门秘密,看好戏的心态,那么现在,当他们听到纪尘的契约神兽吐露的这些话,脑中的那根弦便警惕地绷紧了。 且不说大洲会不会再次上演当年的那场血腥动荡,光是纪尘练就了这样的功法,就足以让他们忌惮。听听!他的契约神兽亲口承认,他来到这归元秘境,已经吞噬了六个修士,保不齐现在他们中的某一个将来就会成为纪尘的下一道菜。 人群中不知谁高喊了一声:“清远仙尊,纪尘是您的弟子,如今局面,是真是假,您可得给我们一个说法啊!” “害人夺取修为,可是邪修行为,天虚宗是名门大宗,为何会留这样的人?” 一声声一句句质问犹如重锤一般砸在纪尘的头上,明明混在人群中质问的人,有不少曾经还是对他献过殷勤的。 你们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修仙路上本就是弱肉强食,弱者只配成为我的养料,是我让他们的存在有了价值,没有白白化作一抔废土,这样做有何不可? “不!我没有!”纪尘下意识反驳,他撑在地上,双手深深插进泥土中,“赤晴鸟被林知聿的邪术控制,它背叛了我,才会说出这些混账话!” 第195章 二选一 纪尘的话音刚落。 赤晴神鸟立马愤愤道:“我们赤晴神鸟一族不会做违心之事,之前受契约桎梏,我为你做下诸多错事。如今我已清醒,定不会继续受你驱使。” 双方各执一词,但人群中的天平,已然倒向了林知聿那一边。 实在是事关《吞元大法》,他们不得不重视,况且清远仙尊目前的态度也不明朗。 林知聿与赤晴鸟意念相通,隐隐间他猜到了赤晴鸟接下来要做什么。 林知聿想阻止它。 然赤晴神鸟本性孤傲高洁,不沾染污秽龌龊,它又深受杜衡的影响,坚守本心,宁折不弯。如今想起跟在纪尘身边做过的事,让它羞愧难当。 “我未能护好主人的肉身,让他最后还是被歹人觊觎,我如今唯一的愿望,便是能亲自为主人报仇。”赤晴鸟将一根散发着淡淡光芒的长翎送到了林知聿的面前,“我虽死,赤晴神鸟的传承却不会消失。” 说完,它开始燃烧自己的真魂,犹如一团永不熄灭的绚丽火影,重新洗涤净自己的魂灵。 因为契约的缘故,纪尘的魂体也受到了灼烧,他疼得在地上翻滚着,浑身的肌肤变得通红无比。 讽刺的是,当年在化浮城地宫时,为了强行契约赤晴鸟,他与赤晴鸟立下的是死契,无法被任何人抹去,哪怕如今受到同等伤害,连他自己也无法解开。 林知聿离纪尘最近,他看见在灼烧反噬下,有一道极淡的虚影从纪尘的体内被逼了出来。 在林知聿与虚影对上视线的瞬间,他感觉识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与他的心脏共鸣。 霎那间,那道虚影又缩了回去,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林知聿的错觉。 林知聿来不及想太多,只得将身体中的不适感强压了下去。 没想到方才还在地上翻滚的纪尘,周身的灵力开始暴涨,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不仅将灼烧反噬压了回去,还接住了林知聿接连的所有攻击。 他身上的威压和灵力绝对不是金丹修士能有的。 但纪尘并不恋战,哪怕有如此强盛的灵力,他如今的肉身让他撑不了多久。 林知聿看见他打开传送卷轴要跑,想也不想便要阻止。 另一边,宫淮在与闻人落的打斗中已落了下风,他远远看见林知聿在纪尘身后穷追不舍。 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闪过千万种思绪。 他在纪尘身上灌注的心血和精力太多,他对纪尘的期许还未到真正破灭的那天,哪怕纪尘做了错事,也该由他带回拂光殿处置。 不能让林知聿杀了纪尘!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宫淮下意识地就快速闪身调转了方向。 在林知聿还在天虚宗时,那时他还是林知聿的师尊,在林知聿痛苦发作时,为他镇压过身上的寒症。 因此,他也清楚的知道,如何触发林知聿的寒症。 当真要这样做吗? 宫淮只有瞬间的迟疑。 林知聿不会死,他只是让林知聿寒症发作,拖累他的行动,不能继续为难纪尘罢了。 他要保下纪尘。 宫淮掌心凝聚起道道寒冰,皆往林知聿的灵府打去。 果不其然,宫淮看见林知聿的动作慢了下去。 宫淮却不知林知聿方才就有些动荡的识海深处,因为这些寸寸蔓延的寒气,怦然炸开,浓烈蔓延的黑气很快覆盖了他的整片识海。 星蓟镜一下子无法吸收如此多的黑气,骤然碎裂。 因为宫淮的分心,他的胸膛被闻人落狠狠洞穿。 接着,宫淮的分神被闻人落粗暴地撕碎了。 最后的时刻,宫淮看见闻人落将林知聿软绵绵的身体搂在怀中——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中,已然没有了生机。 第196章 死里逃生 与归元秘境相隔遥远的拂光殿内。 分神被撕裂,宫淮的本体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神魂被撕裂的巨大痛楚仍然无法让他从某种震惊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宫淮喃喃低语了好几遍,殿内的小童才彻底听清,是让他们将林知聿的命灯找来。 小童先是一愣。 当年那位林师兄离开拂光殿后,有关他的所有东西都被尽数收了起来,也不允许他们再谈论起关于这个人的一个字。 他觉得奇怪,便偷偷抬头看了一眼。 只见素来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清远仙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嘴唇不受控制地轻颤,眼神空茫地定在一处,没有焦点,也没有情绪,只剩一片死寂的恍惚。 在大师兄的命灯熄灭那日清远仙尊曾出现过短暂的失控,可今日的情况比之前更甚。 小童也不敢多言,立马去找。 等待的过程中,一呼一吸间皆是煎熬,宫淮的脑海中如同梦魇般不断闪回林知聿那双眼睛,直勾勾地望向他,却再也不见一丝光彩。 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明明并未想过取林知聿的性命…… 直到小童将装着林知聿物品的木盒找来。 宫淮缓缓将盖子打开,过了好久,他放空的目光才移到了木盒里面。 属于林知聿的命灯早就支离破碎,不再沾染任何有关他的气息,如同破烂一般被堆在角落里。当一件东西与人的联系彻底切断,它便不再具备任何特殊的意义。 他怔怔地看了许久,不停地在心中说服自己。 早在林知聿离开拂光殿那日,这个命灯就已经破碎熄灭。 它证明不了什么。 或许、或许……林知聿他…… 宫淮疲惫不堪地挥了挥袖,让殿内的其他人都退了出去。 拂光殿内寂静无声,宫淮拿起了当年那面与林知聿有关的心魔镜。 触碰的瞬间,他的心底生出一阵阵抗拒和惧意。 当年对林知聿的轻视、敷衍与厌倦竟在此刻化作了一声声质问。 你敢看吗、你敢看吗、你敢看吗? 你还要继续自欺欺人吗? … 多年以前,宫淮曾窥得一线天机。 天命有言,有朝一日,大洲终将覆焉,唯有天极灵体之人,为救世之人,可带来逆转。 宫淮苦寻天极灵体之人,一为自己成功飞升,二为大洲未来的存续。 终于,他找到了纪尘,在他身上付诸全部心血。 因为纪尘的到来,他与林知聿的关系日渐疏离,直至最后彻底走向决裂。 宫淮一直以为,是林知聿的任性和对纪尘的嫉妒,才导致这一系列扭曲的走向。 可当他看见心魔镜中,自己一次次吝啬于给林知聿信任,最后又一手震碎林知聿的灵府,让他彻底魂灭于绝情崖底时,宫淮才终于明白了从前林知聿看向他时的眼神。 不是被忽视的怨怼,不是求而不得的争宠。 是深入骨髓的惧怕,是幡然醒悟的冷漠。 是他一次次推开了林知聿。 这座偌大的“拂光殿”,皆是林知聿的心魔。 而拂光殿的主人,又再一次亲手杀了他。 所谓天极灵体的成功飞升,最后却是让大洲日月倾覆,生灵湮灭。 救世之人……好一个救世之人。 宫淮终于不得不面对。 赤晴鸟的控诉,纪尘苍白无力的辩解…… 他坚信不疑的天命,在这一刻终于轰然碎裂,一地狼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清冷寂静的大殿中,响起宫淮的大笑声。 他咳个不停,肩膀塌了下来,再也支撑不住,吐出一大口鲜血。 沾了鲜血的心魔镜从他手中无力滑落,应声落地,摔得支离破碎,永远也无法拼凑还原。 地上数不清的碎片中,映照出无数张宫淮扭曲悲凉的苍白面容。 …… 纪尘瘫倒在一棵大树下,大汗淋漓,气息虚弱,灵力透支的后遗症在此刻显现。 若不是系统在最后一刻帮了他,他怕是早就丧命在了林知聿的手下。 说到林知聿…… “若你早点出手,我怕是早就反杀了林知聿。”纪尘恨极,今日之事,怕是很快就能传开,他再也不能踏踏实实地坐稳那个清远仙尊弟子的位置了。 系统的声音很虚弱:“哼!是你太弱,只能任人鱼肉。我暂未完全恢复,不能轻易出手。眼下帮你逃脱,令我元气大伤。你需得尽快提升功力。” 至于如何提升功力,纪尘心知肚明。 这也是纪尘第一次见到系统真正意义上的出手。 竟然这般厉害。 纪尘眼中闪过一丝暗芒,暂时按耐住心思,免得被任何人看穿。 正说着,前方出现了动静。 “真是见鬼,怎么走来走去又绕回来了?” 单廷舟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泄气,可那石子太硬,硌得他脚疼,这下他更气了。 耳边飘过一道声音,单廷舟吓了一大跳。 仔细一听,好像是谁在求救。 在这片林子转了半天也不见一个人的单廷舟决定去看看。他拨开草丛,便见到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半躺在树下。 “廷舟!” 单廷舟修为不高,自然不愿意多管闲事,他正要离开,却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怎么是你?”单廷舟看清那人的面容后,猛地一震,连忙跑到他身边,将身上保命的丹药倒了出来,悉数喂给了纪尘。 “你怎么伤得这么重?不是说去找顾景之吗?他呢?” 纪尘避而不答,往单廷舟的身后看了一眼,问道:“少城主怎么一个人?你身边的那些护法呢?” 一时间,纪尘的脸上闪过一丝怪异可怕的笑来。 单廷舟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毕竟纪尘脸上沾满了血污,一时看起来是有些可怕。 单廷舟自然不好意思说,在他与纪尘分别后,便想去找宋越游。一想到那个家伙在林知聿面前狂献殷勤,他就一肚子火,他得去搞破坏才行,不能让宋越游如意。 谁知宋越游没找到,路上还倒霉地遇上了失控的兽群,逃跑之余,他与其他人分开了,身上的通讯法器也不知掉到了何处。 真是倒霉死了,还在这片林子鬼打墙了半天。 “别提了,我爹请来保护我的那群人一点也不靠谱,丢下我一个人也不知跑去了何处,说不定是去偷懒了……”单廷舟对着纪尘大倒苦水,却没有注意到纪尘眼神中的异样。 “这样啊。”纪尘笑了笑,猝不及防猛地起身扣住单廷舟的命门,令他无法动弹。 “你!”单廷舟愣住了,根本无法理解纪尘的变脸。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只感觉到身上的修为在慢慢流失,接着是生机…… 他本能地开始挣扎,痛苦地叫喊起来。 纪尘惨白的面容却在一点点恢复,他满足地喟叹一声。 突然,一道剑光袭来。 纪尘迫不得已,只有暂时放开了单廷舟。 袭击他的人一身黑衣,带着斗笠,抬眉间,露出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看清对方面容的那一刻,纪尘愕然不已,他看了一眼单廷舟,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迅速抽身离开,跑得飞快。 这下躺在大树下半死不活的成了单廷舟。 他脸颊凹陷,上一刻还生龙活虎的人,如今却是一副气息奄奄的样子。 黑衣人往单廷舟的嘴里塞了一颗丹药,他总算是有了一丝说话的力气。 眼看黑衣人收剑就要离开了,单廷舟用尽力气叫住他:“道友……” 黑衣人微微侧目。 “今日多谢道友相救。道友可否告知姓名,日后若相见,也不至于让我怠慢了救命恩人。” 良久,黑衣人面无表情,缓缓开口: “江奕。” 第197章 步步晚 单廷舟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一时也想不起来,待他再抬眼的时候,面前已经没有了黑衣修士的踪迹。 单廷舟扶着树踉跄着起身,心中止不住的深深后怕。 差一点就…… 还是先离开这里,尽快想办法与护卫汇合才好。 单廷舟差点就进了鬼门关,他本就薄弱的修为经此一遭竟然跌落到了筑基之下。 濒死的恐惧褪去后,除了庆幸,他只余下深深的愤恨和懊恼。 好你个纪尘,我待你也不薄,在天墉城时,像小菩萨一样供着你,你倒好,竟然想取我的性命?! 呸! 真是看走眼了! 离开后的江奕在收到下属的信息后,立马往东赶了过去。路上,他想起了方才看见纪尘用邪门功法夺取他人修为的事。 师尊知道此事吗? 林知聿离开拂光殿后,他也离开了天虚宗。美其名曰在外历练,可只有江奕自己知道,他在逃避。 实在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 看见纪尘左右逢源,看见师尊依旧若无其事,仿佛拂光殿只是没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江奕只感觉到了一种荒谬的违和感。 当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知聿离开,始终是江奕心中无法释怀之事。 不多时,江奕到达了下属传讯中所说的地方,一群训练有素的修士正等在那里。 江奕快速扫了一圈,四周一片狼藉,树木东倒西歪,泥土外翻,地上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坑洞,俨然一副发生过大战的样子。 江奕此时只关注一件事,他冷漠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焦急地问道:“不是说有他的消息吗?人呢?” 林知聿离开天虚宗后,他一直没放弃追踪林知聿的消息。送到他手中的,大多是一些坑蒙拐骗投机取巧之人透露的假消息,但江奕仍不敢放过一点蛛丝马迹,只要听到关于林知聿这三个字,他就要亲自去看看。 在无数次的失望和沮丧中,江奕的心底又暗暗生出一丝懦弱的庆幸来,说来说去,哪怕他想得发疯发狂,但他到底还没做好见到林知聿的准备。 害怕见他,又害怕见不到他。 一日前,他得到消息,有人在古浚荒地出现的归元大秘境中,看到过林知聿,于是他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林知聿呢?”江奕此时心急如焚,又忍不住问了一遍。 这群下属中领头的修士上前一步,将他探听到发生在这里的事说了出来。 听到宫淮对林知聿出手,被盛怒的北域域主撕碎的时候,江奕正好收到了天虚宗的传音。 连发了三道,可见事情的紧急。 传音中说,清远仙尊身负重伤,道心大乱,连跌几个境界,拂光殿中已经乱做一团,让他速速赶回天虚宗。 江奕此时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险些连剑都握不稳。 他没有再管那道传音,一把揪住面前之人的衣领,面容狰狞,近乎怒吼道:“怎么不继续说了?他呢?我问你林知聿呢?” 对方被江奕失控的可怕模样吓了一跳,踌躇一番,说道: “人已经不在了。” “据在场的人说,清远仙尊出手后,林知聿当场就没有了气息。” “他、他的尸体,被北域域主带走了。” 江奕猛地失力松手,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我不信!”他声嘶力竭地大吼道。 没有人敢回应他。 他的肩膀无力地塌下,仿佛方才的失控只是他的虚张声势。 他的声音也渐渐微弱。 他喃喃着: 我不信。 ……我不信。 第198章 续命 一大早,闻人震华心中像是悬着块沉甸甸的石头,让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直觉有什么事要发生。 索性今天他就待在石室中安安静静炼药,哪儿也不去,总不至于祸从天降吧? 想什么来什么。 他刚将石室周围的结界布置好,一个转身的功夫,头顶一声惊天巨响差点让他的两只可怜的耳朵不保。 抬头一看,石室上面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大洞,扬起的灰尘让闻人长老弯着老腰咳个不停。 闻人长老胡子一吹,刚要破口大骂,结果看清了来的人是谁,吓得双腿一软。 域域域主? 这么大阵仗,莫不是他哪儿做错了,竟惊动了域主亲自来收拾他? 闻人长老胆颤心惊,差点就要滑到地上去。 下一秒,闻人落便已经闪身来到了他的面前,嗓音沙哑,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焦急,甚至带上了一丝祈求。 “救他。” “只要能救他,有任何条件,我都答应你。” 闻人长老一愣,他差点就要以为眼前的域主是谁不要命假扮的,实在是这样的话不该是从域主的嘴里说出来的。 这时,他才注意到闻人落怀中还紧紧抱了一个人。 那人无声无息,双眼紧闭,嘴唇没有丝毫血色,身上还盖着闻人落的法衣。 闻人长老觉得他有些眼熟,猛地反应过来,惊讶不已。 这不是当年域主带回过北域的林公子吗? 他当年是看出域主对这位林公子是有些不同的,只是没过多久,林知聿就离开了北域。他当时还觉得奇怪,以为域主会将林知聿一直留在身边。 闻人长老来不及想太多,连忙查看起林知聿的状况。 他的手刚一触碰到对方的肌肤,便被狠狠冻了一个激灵。 好冷啊……这个人从内到外散发着寒气,简直就像是一块冻了几万年的寒冰。 “他如何了?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他?”闻人落连忙追问,视线专注,始终未曾从怀中人的身上移开。 看域主将人紧紧抱住不撒手的样子,闻人长老心中打起了鼓。 林知聿生机断绝,神魂早该逸散。域主竟然以自身心脉为引,将两人的心脉连做了一道,吊住了林知聿的一丝心脉,强行为他续命。 他斟酌良久,说道:“虽说域主为林公子留住了一丝生机,但、但……” 闻人落喉咙发紧,他闭了闭眼,企图找回冷静,“……你继续说。” “林公子识海混乱,遍布阴寒煞气。那煞气老夫从未在大洲中见过,但其威力巨大,沾染上一点都会让元神受尽煎熬侵蚀。”长老语气委婉,“林公子他,怕是很难醒过来了。” 闻人落站在那里,身形依旧挺拔,只是他轻颤的嘴唇似乎暴露了他此时心中的慌乱。 “我不信……”闻人落声线不稳,实际上在回北域的路上,怀抱着林知聿越来越冷的身体,他的心也跟着渐渐熄灭冷却,迷茫,麻木,仿佛没有任何实感,直至坠入绝望的深渊。 “我要你救醒他,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承受。” “还有一个办法。”闻人长老开口道:“……除非有人能将他识海中的煞气吸收干净。” 闻人落将怀中的人搂紧了些,双眼通红,终于笑了笑。 “好,我会为他吸收煞气。” 第199章 系统 ——别不理我。 ——醒过来好吗? ——林知聿、知知…… 那声呼唤仿佛就在他的耳边,温柔缱绻,如涓涓细流。 是谁在说话? 我在哪? 我已经死了吗? 林知聿努力想听得更清,借此索取更多的温暖和安全感,那道声音却变得遥远而飘忽,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道失真怪异又冰冷的声音。 “小聿。” “小聿。” 林知聿的意识跟着声音的指引。 他挣扎着,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 天幕黑暗,厚云汹涌翻滚,无数道金色狰狞的闪电落于天地间,炸出明明灭灭的光影。 林知聿看见在那厚云闪电之中,依稀有个人影,衣衫猎猎。 人影的头顶上方,黑压压的天幕上渐渐显现出一线金光,像是将天空直接截断成了两半,又像是一个在慢慢打开的通道,眩目的金光在不断撕裂变大。 林知聿从那道缝隙之中,感知到了一双无形的巨大“眼睛”,睥睨,冰冷。带着可怕的压迫感,蓄势待发。 这时,杜衡驾着赤晴鸟穿过层层厚云,直奔那道人影而去,与之厮杀起来,天空撕裂的速度也变慢了许多。 “方玄,别做傻事,你若就此收手,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因为你的一念之差,导致整个大洲覆灭,生灵涂炭,你忍心见此情形吗?” “够了!杜衡,我实在不想再听你这一套虚伪的说辞。大洲存亡与我何干?苍生死活又与我何干?” “我原本是能带着你们一道飞升的,但是你们不识好歹,一个两个偏偏都要来阻止我。” 杜衡不敌方玄,很快便败下阵来。 方玄张狂又得意地哈哈哈大笑,笑声响彻云霄。 “你与你身体中那个系统所谓的计划早已被我洞悉,它再也护不了你,也帮不了你。杜衡啊杜衡,你如此优柔寡断,瞻前顾后,还妄想做什么救世之人?真是可笑至极……你我皆知,这世间从来都是弱肉强食,胜者生,败者亡,从无例外。大洲也好,苍生也罢,不过是强者登顶路上的垫脚石,谁强,谁就有资格定规矩,谁弱,谁就活该被吞噬。” 原本已经是注定必败的结局,谁知杜衡元神出窍,孤注一掷,抱着必死的决定选择与方玄同归于尽。 方玄在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后,在声势浩大的雷电中消失、湮灭。 随着方玄的消失,高空上被撕开的裂缝光芒变得暗淡,渐渐消失。 赤晴鸟带着杜衡的肉身离开。 杜衡残存的意念化作一道光芒,往苍术山的方向坠去。 光芒经过林知聿身边的时候,他清晰地感知到了诸天法诀的力量。 林知聿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与之共鸣。 周围的场景开始快速倒退,变得虚无。接着,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只小白狐狸,一举一动皆是那样熟悉。那双漆黑的眼睛中,倒映着林知聿的身影。 “小聿,我们终于真正的见面了。” 小狐狸没有张口,却从它的方向发出了最开始那种怪异的声音。 林知聿从未听过的声音。 林知聿:“你是谁?” 小狐狸偏了偏头,是一贯在林知聿面前撒娇卖乖的样子。 “我是世界意志,你可以叫我系统。” “或者,你愿意的话,也可以继续叫我小白。” 第200章 所谓飞升 “系统?” 林知聿还未彻底消化掉它前面话里的意思,新的冲击接踵而至。 “在你出生之前,我与你之间,便绑在了一起。” 大概看出了林知聿心中有太多疑问,小白的声音空灵又冰冷,十分耐心道: “这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 “我察觉到此界有衰亡的迹象,选中了我的第一任宿主,当时的云上宫宫主杜衡。我将世界本源力量的奥诀凝炼成功法,取名为诸天法诀。诸天法诀送到了杜衡手中,我希望他修炼参悟,借用世界本源力量,力挽狂澜,拯救大洲。” “只是杜衡只来得及将诸天法诀参悟到第六卷,便发生了变故。此界的天命之子方玄飞升在即,渡劫之日他强行开启了特殊的飞升通道,此举于他有益,却大大加速了大洲的衰亡。方才你看见的,便是万年前方玄渡劫之日与杜衡大战的场景,” 林知聿说道:“大洲中种种传言,皆言方玄已经成功飞升。” 小狐狸缓缓地摇了摇头,“方玄乃天命之人,此界虽灵力流失,飞升困难,但若按照正常法度流程,他还是有飞升的可能,但是他以大洲万千生灵为代价飞升,我是万万不能允许的。之后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杜衡与方玄同归于尽,通道得以关闭。” 林知聿思索良久,在系统的注视下,他问道:“那我与你之间的渊源是什么?你所说的,我与你早就绑定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小狐狸学着人类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颇有几分滑稽,“当年在我找上杜衡之后,方玄不知为何竟然也知道了我的存在,并且早早有了准备,在大战之前,他用东西封印了我。我受到死气和煞气的污染,一直在沉睡。” 它看着林知聿,目光灼灼,“后来,我跟着一片灵魂叶子,跟着他一起诞生,并深藏在他的识海深处。那个人,就是你,小聿……” 说到这里,它有些不好意思,“你的识海很纯净,虽说不能让我的封印完全解除,但我得到了滋养,力量恢复了不少。不过外泄的死气和煞气让你也受到了一点小小的影响……” 那是一点吗? 眼看林知聿脸色变得有些微妙起来,它立刻转移话题,“你还记得那条阴龙吗?当年在武云山上,它的火焰灼伤了你,也触动了封印,让我真正意义上的苏醒。” 小狐狸抬起爪子指了指自己毛茸茸的脸,从最开始它遇到林知聿表现得过于僵硬的肢体动作,到如今它已经完全适应,和正常的小狐狸没有什么两样了。 “可这还不够,在之后得到灵珠的滋养后,你又成功找到镜子吸收煞气,我才能成功分出一部分力量进入这个身体,指引你找到诸天法诀,继续用这个身体陪在你身边。” 林知聿当然记得,一切开始的变化,都是始于武云山之后,“当年武云上回来后,我梦见的关于话本中的种种,也是你让我看见的?” 小狐狸点点头,“那是我推演的,没有被干预的,大洲未来最终的走向。” “我原想等你彻底参悟透诸天法诀,等我的力量完全恢复,我再彻底冲破封印。可是我看见新的天命之人身上有方玄的影子,这个人早该消失的,况且他身上还残存着封印我的那股力量,让封印蠢蠢欲动……” 它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林知聿,“再加上你前师尊的攻击,封印被触发,镜子也碎了,我不得已,只有提前冲破封印。” 原来如此啊!难怪被宫淮攻击后,他的识海中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疼痛。 再然后外界发生了什么事,他也不知道了。 小狐狸越说越心虚,它那副样子,让林知聿心里更加没底了。 林知聿叹了口气,“所以我现在,还活着吗?” “嗯嗯。”小狐狸连忙点头,圆溜溜的眼珠子乱转,“如今有一喜一忧两个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吉讯吧。” “封印破了,你识海中的煞气已经没有了,小聿,你以后也不用再受寒症的折磨了。” “那另一个呢?” “就是……我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只能勉强净化一部分的煞气,接下来可能会暂时沉睡一段时间。” “对了小聿,忘了告诉你,帮我们吸收了剩余煞气的那个人,他情况不太好。你一直不醒,他好像有点急疯了。” 第201章 混乱的心 窗外的雪落得极静,绵密、无声地覆在檐角与枝头,将天地都染成一片素白。 室内燃着暖炉,还设有高阶聚灵阵,浓郁的灵气在空气中轻轻浮着,若隐若现。 床榻上的人睫毛颤了颤,先是极轻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林知聿缓缓掀开了双眼。 此时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林知聿起身,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先是环视了一圈四周。 房间的布局有些眼熟,记忆从角落里冒了出来……这似乎是在九宸宫中,闻人落的房间。 闻人落将他带回了北域…… 可闻人落呢? 系统沉睡之前告诉他,他当时命悬一线,是闻人落护住了他的心脉,强行为他续命。 想到这,林知聿心中震撼,久久不能平静。 为了救他,闻人落竟将他们的心脉连作了一道,一旦他有什么不测,那么闻人落也在劫难逃。 真的值得闻人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吗? 林知聿混乱迷惘之际,几声鸟雀的扑扇声打破了寂静。 林知聿循声看去,一只九宫鸟从窗户飞了进来。似乎是为了御寒,它的羽毛比生活在南边的九宫鸟更为厚实、油亮,泛着漂亮的紫光。 九宫鸟轻车熟路地跳到窗台上,一点也不怕人。九宫鸟又叫学舌鸟,常在檐下学舌,模仿重复人说话。 它偏着头,暗褐色的小眼睛静静地打量着林知聿。 九宫鸟突然开口,声音清脆活泼。 “林知聿。” “林知聿。” 林知聿听见它叫自己的名字时,起初愣了一下。 九宫鸟认出了林知聿不是房间的主人,但他身上的气息让它天然地想要亲近,胆子也变得更大了起来。 “林知聿……为什么不回来。” “不回来。” “不要灵珠,要他。” “灵珠。” “林知聿。” “知知。” 林知聿身后传来动静,灵力开始波动扭曲起来,惊得九宫鸟立马飞回了檐下的巢穴中。 林知聿刚转过身,眼前掠过一道重影,然后猛地被人抱住。 对方的力道强势得不容半分挣脱,将林知聿整个人按进怀里,半点退路都不留,却又怕他不舒服,小心收着力道。似乎是为了真实地感受林知聿的体温,两人的胸膛紧贴得密不透风。 闻人落嗓音沙哑,后怕着,声线发着颤,“你醒了,终于醒了……我很怕。我以为、以为……” 他每说出一个字,落在林知聿耳边的呼吸声便越重一分。 在所有人的面前,闻人落总是隐藏自己的情绪,皆用冰冷和疏离来伪装自己,此时却毫不掩饰他语气中的脆弱,这是林知聿从未见过的闻人落。 林知聿微微回抱住他,闻人落身体一僵。 “你……可还有不适之处?” 林知聿摇头,口吻轻松道:“我没事了。我如今周身灵力舒畅,念头通达,恨不得马上就开始修炼。” 闻人落失笑地扯了扯嘴角。 他想问,除了修炼,其他的呢? 不知过了多久,察觉到闻人落的情绪平静了下来,林知聿轻轻推了推他几次,闻人落才松开了他。 一放开,闻人落又去拉他的手,查探他身上是否还残存着煞气。掌心的手温暖柔软,不再是几日前那种不带生机的冰冷,怎么也暖不起来,让闻人落一度绝望崩溃。 他想到自己方才的失控,假装不经意地抬眼,小心地观察林知聿的态度。 见林知聿没有甩开他的意思,脸上也没有对他的排斥,便眉目舒展,忍不住轻轻松了口气。 谁知林知聿看清了闻人落如今的样子,却猛地愣住了。 闻人落满头长发竟成了银白色,不见半分杂色,衬得肌肤愈显冷白,面上覆着一张白色面具,更显得疏离冷漠。 林知聿心脏猛地揪紧,嗓子发涩,“是因为我,你才变成这样的吗?” 闻人落:“是我没保护好你。” 偏偏他回答的是这样一句话。 林知聿的心情更沉重了。 这次轮到他慌不择路去查看闻人落的情况了。 这一探,才发现闻人落的修为竟掉落到了元婴期。 整整一个大境界。 林知聿一时不能接受,脚步踉跄,一下子跌坐在身后的木椅上。 是他忽略了,连系统都觉得棘手的煞气,吸收了另一部分煞气的闻人落,又怎么会什么事也没有。从刚才到现在,闻人落却神色如常,仿佛这些发生在他身上的代价不值一提。 闻人落知道瞒不住林知聿,他在林知聿身前蹲下,抬头看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轻柔,“不过是些修为,没了便没了,再修炼就是。我不后悔,若再来一次,我依然会这样选。” “可是你为我付出的代价这样大……” 闻人落不以为意,只是轻笑一声,“可是,我心甘情愿啊……” 看见林知聿为他担忧,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心中生出隐秘的满足感。 似乎这样,才是在乎一个人的表现。 闻人落的目光落在窗台上,是又大着胆子飞回来的九宫鸟,又开始悄无声息地观察着人类。 闻人落喉间发痒,他想到缺失的这几年,心中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你可知道我的心意? 身前的林知聿动了动,星蓟镜碎了,他养在镜子空间里那些珍贵的灵植也不复存在了。林知聿在身上翻找一通,发现自己是个十足的穷光蛋,连能拿出补偿闻人落的东西也没有。 林知聿看着他,语气郑重道:“我会帮助你修炼的,若你再发狂了,只管来找我。我现在的法诀用得更趁手了,一定不会让你像以前那般痛苦。” “你若是有想要的东西,我也会尽力为你取来,只要能让你提升修为。” 闻人落微微勾了勾嘴角,眼中含着笑意,刚要开口。 “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该我还的,我是一定要还。” “人情?”闻人落的声音卡在嗓子里,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他缓缓地站了起来,面具挡住了他的大部分情绪,周身的气息沉了下去,语气也不复方才的轻缓,“是不想欠人情,还是不想欠我的人情?” 你也会对他说这样的话么? 闻人落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然后他的身形慢慢消失在了房间里,临走前,他幽怨地看了林知聿一眼,留下一句话: “……你对我真无情。” 闻人落一离开,窗台上的九宫鸟突然开始乱叫起来,扰得林知聿心更混乱了。 “林知聿。” “笨蛋。” “笨蛋。” … 第202章 想被看见 大殿中,朱寰暗暗抬眼看了一眼主位,又很快收回了目光。 朱寰跟在闻人落身边的日子比较久,自然要比九宸宫的其他分使更了解他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朱寰知道域主又把林知聿带回来了,并且这回还直接安排人住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相比于其他的几个知情人,朱寰的反应倒是一点也不惊讶。 当年在林知聿走后,域主下令将林知聿曾住过的房间完好如初的保留了下来,谁也不许靠近,域主更是经常去那间房,一坐就是一整天。 这些朱寰都看在眼里。 如今林知聿醒了,最应该高兴的域主,却情绪低迷,其他人察言观色,噤若寒蝉,大殿中的气压低得可怕。说域主不高兴吧,可域主又大手一挥,将玉郢山的灵矿交给了闻人长老打理。 这不,闻人长老一大早就喜笑颜开地来到九宸宫门外,声称要当面答谢域主。 最后也是不出意外地没见上。 也不怪闻人长老如此反应。这么多年,域主对其余闻人氏的族人态度冷淡,从未管过他们的死活,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即使到了这样的地步,各分支内部还是纷争不断,难以团结成一处。 闻人长老那一支更是受到其他分支的暗暗打压,受尽嘲讽不说,连该有的修炼资源也是被其他族人各种扣押盘剥。 如今他们得到玉郢山的灵矿,另一方面,这也传达出更深的意思,域主有意扶持庇护闻人震华这一旁支。 朱寰禀报完重要事宜,见闻人落并未让他离开,他马上反应过来,开始说起林知聿的情况。 “闻人长老说,林公子那边已没有大碍,只需再修养一段时间……” 闻人落静静听了半晌,也没说话。 就在朱寰松了一口气,准备离开之际。 “他可有说带话给我?或者要见我?” 朱寰一愣:“没……” 这下朱寰的脑子是真没转过来。 域主和林公子之间还需要他传话吗?这林公子不就住在九宸宫啊? 闻人落叹了口气,“算了,你下去吧。” 朱寰刚走出几步,又被闻人落叫了回来。 “我问你,若是一个人不愿接受另一个人的情,只想着用其他别的东西来还清,不想欠下一丝一毫,是为什么?” “这……”朱寰想了想,“或许是这个人他不想有负担,怕纠缠不清,日后牵扯不断,也怕这份情太重,自己承受不起。” 眼看着闻人落的气息越来越低沉可怕,朱寰话锋一转,“或许这个人也很珍视这份情意,又不知道对面想要什么。什么也不做倒显得有些无情和忘恩负义,干脆给别的东西两清?” 闻人落:“……那他就是不愿多花心思。” 朱寰支支吾吾,“或者,另外一个人想要什么,可以直接告知他。说不定,另一个人真正想要的,他又正好有?” 闻人落沉默了。 …… 夜雪初歇,万籁俱寂。 房间门口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道高大的身影,月辉在他身上覆上一层清冷柔光。 闻人落站了片刻,就在他犹豫之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闻人落喉结一滚:“你……” 林知聿误以为他又要走,忙将他拉了进去。 闻人落身体绷得挺直,安静地任由他拉着。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 闻人落:“你先说。” 林知聿:“我仔细想过了,之前我的话有些不妥。” 今日闻人长老过来,林知聿同他聊起,知道了更多闻人落救他的细节。 为他吸收煞气的过程中并不顺利,那些煞气让闻人落体内的碧焚之毒更严重了,几次发狂,都硬生生忍了下去。 煞气不知何时才能除净,闻人落却没想过停手。 这意味着,他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林知聿后知后觉地想起闻人落那天离开时的眼神。 幽怨,愤怒,但更多的,是落寞。 “我向来信奉,受人之恩,便当回报,凡事力求两清,不愿半分拖欠。可世间有些东西,重如山岳,深似江海,无从偿还。” “我不是否定你为我做的一切,我只是觉得不安,想要补偿你。” “为什么会不安?” “我以为……日后的某一日,你会后悔。” 闻人落笑了,他往前一步。在林知聿不明所以的目光下,握住他的手放在了面具上。 “你想看我真正的样子吗?” 他一直逃避的,肮脏又不堪的自己。 闻人落深不见底的瞳孔中,泛出一圈圈隐秘又疯狂的兴奋,如同一个再没有退路的赌徒,抛出自己最后仅有的筹码,等待宣判输赢的那一刻。 他将林知聿的反应尽收眼底,不愿错过任何一点,哪怕是嫌恶,厌弃……他也照单全收。 闻人落带着他的手一起。 面具被缓缓揭开。 那是一张与云别并没有多大差别的脸,只是两人过于不同的鲜明气质,让两张面容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韵。 闻人落心中做好了准备,但当林知聿揭开了面具,他还是下意识地微微偏过头,想要遮挡,想要逃离。 一只手抚上了他的眼角。 闻人落身上的碧焚之毒更严重,被面具遮挡的地方,那些蜿蜒的红纹无法消散,层层叠加,犹如纵横交错的疤痕,在那张俊美的脸上添出几分霸道的冷厉。 月辉从窗户倾泻到两人身上。 见林知聿久久不说话,闻人落垂下眼眸,自嘲道:“很丑……也很吓人。” 林知聿微微怔愣,口齿也变得笨拙。 “不吓人,也不丑。” 林知聿又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 “它在你脸上,不是污点,是你的一部分。天上的明月即便被云遮、被雾笼,也仍是那轮悬于天际的月,从来不曾改变。” “你也还是你。” 林知聿的手抚在那些疤痕上,带来的触感竟比周围的肌肤更加明显。 闻人落身形一颤。 他缓缓抬眼,口吻认真到近乎渴求,“是可怜我么?” 是因为可怜我才说出这些话来骗我的么? 林知聿摇头。 他这时终于明白了自己方才看见那些红纹时的心情。 一字一句道:“不是可怜,是心疼。” 林知聿话音刚落,闻人落倾身,吻住了他。 第203章 纵容 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林知聿大脑短暂地停滞了,他睁大了双眼,眼前是闻人落放大的脸。对方闭着眼,睫毛不自然地轻颤,神情安静缱绻。 林知聿身体僵硬地往后退了半步,头下意识微微往后仰。 闻人落却像早料到他的动作一般,大手轻轻地扣在了他的脑后,又将人笼了回来,不再给他逃避的机会。 闻人落的动作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加试探,在发现林知聿除了惊讶和慌乱,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丝的反感后,就无师自通地变本加厉。 像他本人一样,强势,不容拒绝。 又带着一丝压抑许久的贪婪急切。 重重地碾过对方每一寸柔软的领土。 直到林知聿彻底受不了他。 “唔——”闻人落溢出一声闷哼。 他松开了手,林知聿忽略掉两人分开时乱七八糟的东西,立马弹出去几步远,颇有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闻人落摸着被咬的嘴角,却愉悦地低低笑出了声。 他确认了答案。 他快乐得快发疯了。 “你……” 林知聿热意上脸,已经有些混乱了,大脑像是停止了思考,始终无法说出完整的话。 他终于让自己平静下来,顶着闻人落炙热的眼神,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你为什么要……你是不是对我……” “到了这个地步,还不明显吗?” 闻人落笑了笑,干脆挑破承认,“是。我对你,早已心生恋慕。” 他一步步靠近,将林知聿逼到墙边,“方才你没有推开我,一次又一次的纵容我,是不是说明,你的心里也是有我的。” 笃定的语气让林知聿一时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与闻人落之间的纠缠,一开始,他只想着尽快取出灵珠,好离开北域。不知是什么时候,对这个人产生了一丝好奇,更不知又是何时,将这份好奇催发成了心疼和怜惜。 是因为自己的纵容吗? 林知聿默然,他扪心自问,若他不想闻人落靠近,闻人落是没有机会对他做出这种事的。 “之前你说要还清我的人情,你可知我听后有多生气。我嫉妒得发狂,我知道,等两清后,你什么都不要,又想离开北域。以后你的身边也会有其他人,你会慢慢忘了我……” 林知聿张了张口,连忙解释:“我不会忘记你。” “可我要的不仅仅是这个,你怎么不知道我也会有贪心的时候,我要的是能名正言顺地成为你身边的人。” 他的视线落在林知聿的脸上,似又要不管不顾地吻下去。 “你让我好好想想……”林知聿又想逃避,被闻人落强势地困在了怀中。 手中被塞入一个东西,林知聿低头一看,惊讶地发现竟然是过去的那个养魂木。 这么多年,他还保留着木头。养魂木边缘被磨得光滑,像是被人抚摸了成千上万次。 两人的视线交汇的一瞬间,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到了复杂的情绪。 闻人落紧紧握住他的手,“在你将我从不见天日的深渊里拉出来的时候,就注定甩不掉我了。” 他低下头,两人的额头抵在了一起,感知彼此的温度。 “我只是,情难自禁,再一次爱上了你。” “林知聿,这一次,说什么我也不会放手了。” 第204章 偏向 域主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好了许多。 前两日九宸宫气氛低迷阴沉,上下众人提心吊胆,唯恐触犯忌讳,惹火烧身,如今看见域主阴转晴的变化,无不松了口气。 不过好奇之心,人皆有之,所有人也是看在眼里,域主常年清心寡欲,如同绝了情根,现下却是一副红鸾星动的情态,甚至毫不遮掩。于是不少人私底下跑去向朱寰打听一二,企图挖掘点什么。 这极大的满足了朱寰的虚荣心,偏偏对外还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绝口不谈域主的私事。 末了,还对众人警告道:“反正域主房间里的那位,你们遇上了,可千万别怠慢了,对了,也别生出别的脏心思,当心域主恼了剥了你们的皮。” 这不废话?他们可没这个胆子。见问不出什么,其他人也散了。 身为被众人津津乐道的其中一个当事人,林知聿对外界的讨论毫不知情。 他整日待在房中。 小白还在沉睡,它要恢复力量,则需要大量的自然灵力滋养。 闻人落知道他想要什么之后,什么也没问,就搬来了许多高阶的灵石和灵植,还破天荒地在林知聿面前摆出一副求夸奖的姿态。 林知聿收得有些烫手,闻人落笑道:“看不出来吗?我是在讨好你。” “……想让你的心更偏向我一点。” 自从那晚过后,闻人落仿佛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让人浮想联翩的话信手拈来,甚至表现出过分的黏人。 真是变化好大一个人。 林知聿吸收掉面前的灵石和灵植,一番调息结束后,带着热意的胸膛就从身后贴了上来,紧接着,对方紧紧环抱住他的腰,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上,呼吸声落耳可闻。 对于闻人落的亲近,林知聿的身体比他本人适应得更快。 “怎么了?” “你才刚醒,修炼的事还是不要太过于着急,欲速则不达。” 林知聿有些哭笑不得,想到闻人落修为下跌了一大截,还得转头来开导宽慰他。 “我知道了。” 闻人落知道林知聿有心事,或许是因为他从前师门的事,亦或许是因为仍记挂着那个人。 闻人落心中吃味,低头又正好看见林知聿手腕间的那条显眼的红绳。 他捏着林知聿的下巴转了过来,垂下眼帘又要吻上来。 却猝不及防被林知聿往嘴里塞了一个果子,动作迅速快捷,像是早就等着他。 闻人落咬了一口,又酸又涩的感觉迅速充盈了整个口腔。 林知聿趁机从他的怀中钻了出来,看着闻人落微微蹙起的眉头,压下幸灾乐祸的笑意,问道: “酸么?” 你说呢?闻人落用眼神询问他,似是不明白他为何这样做。 林知聿:“我方才从那些灵植中选出来特意给你留的。” 闻人落挑眉。 林知聿一本正经道:“修仙之人修身养性,自当排除杂念,不贪恋欢愉。情欲过则伤身,纵则损志。若一味沉溺,不加节制,非但耗损精气,亦会乱了心性。灵果虽酸了些,但能令你清醒,也挺好的。”他眨眨眼,特意补上一句,“我是为了你好。” 闻人落:“……” 他尝到了情爱的美妙之处,食髓知味,这种事,他如何忍得。 闻人落:“知知,你变坏了。” 林知聿:“你最坏。” 闻人落低低地笑了,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快速闪身挡在林知聿的面前,弯腰,低头,一气呵成。 这次他睁着眼,看着对方那张白皙美丽的脸被酸得皱成了一团,他沉浸地吻得更用力。 嗯,我最坏。 第205章 选择 “诶你听说了吗?域主看上了一个男人,好像已经在准备结侣大典的事了。” “嘘!你怎么还揣测起域主的事了?这种没由头的话还是不要说了,当心传到域主的耳朵里,治你的罪……” “嗤,又不止我一个人在说,你就等着看吧,过不了多久,九宸宫肯定有喜事发生。” 两个正在九宸宫巡逻的守卫小声议论着,其中一人突然语气严肃,喝道:“谁?谁在那里?” 两人跑过去一看,角落里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人。 莫不是他看花了眼? 两人离开了,却没有注意到刚才的角落,地上的几滴鲜血。 门口传来动静,林知聿以为是去而复返的闻人落,语气无奈,“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有事要处理吗?” 林知聿从里面出来,掀开帘子,一道高高的身影便径直撞进他的怀里。 并伴随着浓郁的血腥味。 “哥哥,是我。”意识到自己被林知聿错认成了其他人,云别的语气很是委屈。 云别嘴唇煞白,似是受了重伤,他抬起头,勉强朝林知聿扬起一抹笑来,却像是要落泪,“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说完,偏头吐出一口鲜血。 “云别!” 林知聿一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连忙扶着人小心躺下。 快速查看了云别的情况,林知聿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云别体内灵气紊乱,气血翻涌,多处经脉寸断。 偏偏云别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眉头也没皱一下,只一眨不眨地看着林知聿的脸,舍不得移开目光。 林知聿给他喂下几粒丹药,又为他疏导灵脉,他的脸色才终于好了一点。 “谁将你伤成这样的?”林知聿气得发抖,几乎要压制不住心中的戾气,“云别,是谁伤了你?” “如果我说,是闻人落打伤了我,哥哥会站在我这边么?” 林知聿微愣。 云别语气散漫,一副开玩笑的样子,笑嘻嘻道:“哥哥,骗你的,不是他。” 却在垂眸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是一个好久不见的‘老朋友’。” 林知聿还想问更多,但云别显然不想继续说下去。 云别起身抱住林知聿的腰,将头深深埋进了林知聿的怀里,感受着对方的温度和气息。 “你的伤……”林知聿一动也没动,任由他抱着。 受伤的人却毫不在意,自顾自道:“我出了秘境,听见有人说,哥哥出了事……” 在和傅瑾那个老东西打斗的时候,觅隐铃的另一端确实又断开过一次,他也因此分心,遭到了傅瑾的重创。 后来他甩开了傅瑾,又听人说林知聿出了事,被闻人落带走了,遂又追来了北域。 想到自己在九宸宫听到的话,他压下满心疯长的嫉妒,艰涩道:“哥哥,你已经想好了要同闻人落在一起了么?” “我知道,是闻人落救了哥哥。我庆幸他救下了哥哥,也后悔自己来得这样晚。” “但是我不甘心,如果你选了他,那我呢?哥哥……那我怎么办?” 云别委屈地控诉着,抬头看他,微红的眼眶蓄着湿意。 林知聿的眼熟缓缓地移到了云别的面容上,看着他仿佛痛苦不堪的样子,心中一下子乱了。 “我不知道。”林知聿喃喃道:“对我而言,你与他同样重要,我不想看见你们任何一个人因为我受到伤害。” 得到这样的答案,云别似乎已经很满意了。他此时不再追问他的选择,反而起身吻在了他的嘴角,动作轻柔的仿佛在维持一场美梦。 “你们在做什么?” 房内的屏风被猝然打飞,发出的巨大声响让两人纷纷转头看了过去,这如同心有灵犀般的动作落在赶来的闻人落眼中,让他的脸色更沉了一分。 房间内的气氛简直降到了冰点。 “知知,过来。” 闻人落伸出手,语气变得轻柔,率先打破沉寂。 呵呵,云别冷笑两声。 “凭什么?”他紧紧握住林知聿的手,一副毫不退让的强硬样子。 两人剑拔弩张,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闻人落抽出苍云鞭,云别也不甘示弱,起身在手中幻化出长剑。 林知聿头疼极了,方才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情绪通通抛之脑后,他挡在两人中间,阻止他们动手。 林知聿还记挂着云别身上的伤,方才他只是暂时替云别简单的治疗了,“你住手!” 云别撇了撇嘴,“你偏心,只拦我,不拦他。” 林知聿百口莫辩,“……我是担心你身上的伤。” 对面的闻人落看在眼里,脸色阴沉,也不高兴。他攥紧了苍云鞭,汹涌乱撞的灵气让苍云鞭周围飘出朵朵冰霜花。 林知聿瞪了他一眼,“你也住手!”一个两个都不让他省心,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他还纠结什么呢,干脆一个都别管! 闻人落动作一顿,抿紧了嘴唇,莫名透露出几分委屈。 刚因为林知聿的关心而有所缓和的云别,看见他又转头去关心闻人落,气得磨了磨后槽牙。 他与闻人落对视一眼,明白今天两人不打一架不行了。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房间,待林知聿追出去后,早已不见了两人的踪影。 …… 离开的两人从天明打到天黑,一路从九宸宫打到了人迹罕至的冰原。 后面雪越下越大。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停了下来。 大雪纷飞的冰原上,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显得那样渺小。 尽管两人都非常看不顺眼对方,但心中都明白,杀了另一个,不仅自己无法留在林知聿身边,反而会将人推远。 云别收起剑,缓缓道:“在归元秘境中,我看见了傅瑾,还和他交了手。” 闻人落眉头紧锁。 “一开始,我也不相信。可那老东西确确实实还活着,还变得十分厉害,我侥幸从他手中脱身。”云别幸灾乐祸道:“估计要不了多久,他也会来北域找你。” 云别耸了耸肩,“我看得出,哥哥的心里有你,我们都是相同的人,一旦认定的人就不会再放手。既然我们都不愿退出,那就不必争了。免得两败俱伤,白白便宜了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人。” “你什么意思?” “虽然我很想独占他的那颗心,但是我不想给他造成困扰,哥哥也不应该被这些事绊住。往后,我和你一起守着他。” “我只要他安稳轻松,其他的都不重要,你若愿意,我们便一起守着他。” 闻人落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惊讶于云别的大度。 对方郑重其事的眼神也让他心中动摇不已,忍不住思索起来。 他也害怕,自己在林知聿心中的分量没有云别的重,若是真要选,他害怕林知聿最后选择云别,不选他。 他根本不敢赌。 闻人落苦笑一声。 云别:“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良久的挣扎和考量后,最终,闻人落“嗯”了一声。 云别:“但我们事先说好了,日后不许在哥哥面前争风吃醋,惹他心烦。我比你更了解哥哥,照看得肯定更周到一点。以后每个月最后一日,你能来找他,其余日子,哥哥留在我身边,你不许见他。” 闻人静静地听完。 他呵呵冷笑道:“你做梦。” 第206章 就看谁先装不下去 就在林知聿心神不宁再次准备出去找人的时候,云别与闻人落又一前一后回来了。 林知聿将两人仔细打量了一遍,心中压着火气,面无表情道:“打完了,开心了?” 察觉到了林知聿的不高兴,云别笑嘻嘻地含糊了两声,上前靠近他。 “站着别动。” 云别欲言又止,一副无奈委屈的样子,但也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不动了。 “你们打来打去有用吗?就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有没有考虑过在意你们的人?” “我当然也想你们都如愿以偿,但总不能让我劈成两半,你一半他一半?你们中哪一个人受伤,都是我不愿看到的。若眼下还是这种局面,因为我让你们两人斗争不休,那么,我们最好就此……” “不行!” “我不同意!” 林知聿还没说完,云别与闻人落急忙打断他,生怕林知聿说出接下来的话。 云别:“我不许你走!” 闻人落:“我不会放手的。” 看着两人着急慌乱,一副害怕被抛弃的样子,林知聿心口的火气就这么不上不下地灭了。 他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何时说过要走了,他是想说大家就此先好好冷静一段时间。 林知聿还想解释几句,一旁的闻人落插话了,语气温和得不像话,“我和他都谈好了。日后我和他和平共处,今天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能让你开心,无论什么我都愿意做。” 好你个闻人落! 这会儿倒是装得善解人意、宽容大度了。 云别咬紧了牙,险些没给自己气撅过去。 他不甘示弱地连忙表态,语气央求,“哥哥,你的心偏向谁,是你的选择,我不会强迫你改变,只要能让我待在你身边,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在林知聿看不到的地方,云别与闻人落的目光再次交锋,厮杀起来。 云别:“老东西。” 闻人落:“狐媚子。” 云别话虽是这么说,接下来的日子,他借口养伤,缠着林知聿,就差直接将人牢牢绑在身上了,根本不给闻人落单独见人的机会。 他料定闻人落不敢翻脸,更不敢当着林知聿的面表现出任何不满。 连着好几日都未能同林知聿好好温存一番的闻人落,终于忍无可忍直接将人拉进了无界中。 上一秒还在云别身边的林知聿,下一秒就出现在了无界之中。 雾气弥漫,灵泉中闻人落的身影若隐若现。 林知聿站在岸上,此情此景不由得让他想到了很久以前。 他也是如此莫名其妙地就被霸道的闻人落拉了进来。 但今时不同往日。 面对闻人落,他已再没有了那时的胆战心惊和惧意。 “你让我进来,是你的碧焚之毒又发作了?” 林知聿刚说完,便感觉落在他身上的那道视线变得幽怨了起来,于是,他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闻人落另有他意。 在林知聿出神的这片刻,闻人落已经来到他的近前。 一个在水中,一个在岸上。 闻人落肌肤冷白,他没有戴面具,湿漉漉的白发垂在胸膛的位置,雾气飘渺,不似凡尘中的人。 岸上的人像被蛊惑一般,缓缓蹲下了身,再次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很久没理我了。” “你冤枉我?不是白日里才说过话吗?” “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闻人落抓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偏头轻轻蹭了蹭。 无论是闻人落身上的温度还是湿漉漉的触感,都让林知聿身体也跟着泛起了热意。 “云别……他的伤还没好。” 闻人落心中冷笑连连,那个家伙巴不得伤永远好不起来,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林知聿霸占在身边了。 “我知道,我只是怕你与他相处得太久,就渐渐想不起我了。” “我又不是什么朝三暮四的人,我说了,你与他对我同样重要。” 闻人落不说话,只是含笑看着他。 林知聿被他看得有些气恼,他动了动,却发现自己的那只手被对方牢牢扣着。 下一瞬,闻人落用上了几分力道,将他拽入水中。 林知聿扑到了对方的身上,被他稳稳接住,两人因此下沉,又慢慢浮出了水面。 闻人落托着他,两人手心掌纹相贴。 “怎么办,我的修为最近一直毫无进展,知知要帮我……” “怎么帮?”林知聿愣愣道。 闻人落轻笑一声,瞳孔深邃汹涌。 灵泉中灵气汹涌,水中的两人心神缠作了一处。 林知聿感觉浸在温暖的汪洋大海中,灵魂的每一处被抚摸后都忍不住颤栗,无数的火星身体中爆破绽裂…… 恍惚间,已是许久。 闻人落蹭了蹭他的脸颊,重重地喘着气。 “还要再来一次吗?” 林知聿的瞳孔没有聚焦,他茫茫然地点头,随后又立马摇头。 “知道了。” 闻人落笑了笑。 两人之间的灵力再度纠缠。 第207章 家主 林知聿从无界中出来时,已经是七天之后。 闻人落意犹未尽,心情大好。要不是看林知聿实在是受不住了,怕对方日后不愿意再配合,他似乎还不愿意就此将人放出来。 想到那漫长的七天林知聿就有些生气。 在无界中的这几日,他那么多次央求对方停下来、停下来……闻人落非但不停,还变本加厉,更是借此哄他说了许多难以启齿的话。 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危险失控感,让他不得不紧紧抱着闻人落这根救命浮木。 这恰恰正中闻人落的下怀。 在这之前,林知聿从不知道原来闻人落这副端庄疏离、从容不迫的皮囊下面,竟然是这样的恶劣。 从无界一出来,林知聿被他炙热的眼神烫了一下,以休息为借口,强硬地将闻人落打发去别处。 “把我吃干抹净,就不想认了?把我打发走,你好赖账。”闻人落的眼神变得幽怨极了,活脱脱一副怨夫的模样。 林知聿悚然,几乎是下意识就倾身捂住了他的嘴,怒道:“你还好意思说!” 他素来端方的面上泛起绯色,耳尖微红,极力想掩饰眼底的慌乱,做出一副强装镇定的样子。 闻人落忍笑在心中轻叹口气,还是忍不住俯身在林知聿的掌心轻啄了一下。 决定先暂时放过他,反正来日方长。 待闻人落离开后,林知聿换了衣物,仔细检查了好几遍,残留在他身上的关于闻人落的气息才没有那样浓烈。 他不得不忧虑另外一个问题。 他不见了这么多天,还没想好怎么跟云别解释。 林知聿回了房间,却根本没发现云别影子,他又找了九宸宫的其他地方,也是不见云别的踪影。 不留一丝痕迹,似乎人早已经离开。 夜色正浓。 林知聿闭目倚在榻上。 察觉到有什么动静,他一睁开眼,就看见了静静伫立在他跟前的那道人影。 云别一身黑衣,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眼中的侵略几乎要溢出来,像是在紧紧盯住自己的猎物,势在必得。 “你去何处了?” “哥哥是在担心我?我还以为哥哥不在乎。”云别歪头,扯了扯嘴角。 “你又说这种话了,我怎么会不在乎?” “又骗我?”云别一条腿压在榻上,俯身靠近,黑眸凝视着他,“我走了,你根本就没想过来找我,还有心思休憩。你就是知道我离不开你,还会回来找你,才这样有恃无恐。” “是啊,我知道你肯定会回来的。” 闻言,云别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了然神色,眼神隐隐有些受伤。 “不过——”林知聿话锋一转。 “我原想着再等一个月后,你没回来,我肯定就去找你了。” “一个月?!”云别咬牙,气极反笑道:“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再来找我?” 话音刚落,林知聿的手便掩在了他的唇上,方才还一副含笑戏弄他的人,这会儿脸色紧绷着,摇了摇头,“……以后别说这样的话了。” “不说就不说。”云别垂下眼,他快速脱掉外衣和鞋子,在林知聿惊讶的目光下,强硬地挤到了榻上。 空间如此狭小,林知聿险些被他挤到榻下,云别单手一勾,揽住他的腰身轻松将人拽了回来。 两人距离咫尺,气息相近。 “我才没有那么大方,我就是很计较又小心眼……” 他嘟囔道。 云别目光落在林知聿的脸上,抬手轻轻蹭了蹭他的脸,又像是被烫了一下,瑟缩着想要收回手。 却在半途被林知聿的手拉了回来,继续贴了上去。 云别身躯一僵,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了半分。 林知聿:“嗯嗯,计较就计较吧。” “你又敷衍我。” 林知聿捧着他的脸颊,“你不需要改变什么,也不用在我面前小心翼翼,无论你什么样子,我都愿意看见。” 云别一愣,他浑身的肌肤像是被火燎一般,变得通红。 林知聿想了想,又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只要你们别再打起来就好。” 云别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 还敢提他。 “本来今晚都想放过哥哥的……” 他突然翻身将林知聿压在身下,俯在他耳边轻声道:“能让哥哥快乐的事,我也会。他那么老,我比他更年轻,更有耐心。” “哥哥,你要和我试试吗?” …… …… 曾经处于傅氏地界的步阴坛,早就破败不堪,今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此,在黑夜中发出一道微弱的光芒,几乎在眨眼间,光芒褪尽,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附近夜巡的修士注意到了方才的动静,连忙往步阴坛而去。 他赶到的时候,一道黑影静静地伫立在空地上。 那人一身黑袍将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不知是不是因为夜晚看不太清的缘故,他总感觉那个黑衣人的袍子下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蠕动。 “什么人!在此处鬼鬼祟祟做什么?”修士喝道。 黑衣人缓缓转过身,黯淡的光影从他脸侧劈过,一半沉在暗里,一半浸在光中,明暗割裂,冷冽又诡谲。 夜巡修士满脸震惊和恐惧。 “家主!” 空气中响起几声阴冷的笑声,竟是从那个黑袍人喉间传来的,“哈哈哈哈……竟还有人记得我。” 迫于黑袍人身上的威压,对面的修士颤巍巍地躬身跪拜:“我们一直记得当年家主赐予的恩惠,相信家主终有一天会回来,哪怕闻人落成了域主,但这等罔顾人伦之人想要掌管傅氏,掌管北域,我们不认!” “傅氏的这块地盘,我们一直替家主您守着,没让闻人落染指半分!” “你们?”黑袍人这下笑得更放肆了,“既然还效忠于我,那将这些人带来,让我好好看看……我的孩子们。” 闻言,那人激动不已。 待他离开后,一条粗硕的蛇尾从黑袍中探了出来,他阴冷的面容几番扭曲,喉中发出类似于野兽的低吼声,混合着人声,显得格外恐怖。 “饿……好饿。” “孩子们,多来一点……好饿。” 第208章 疯魔的爱 林知聿醒来时,只感觉今日的九宸宫中有些不对劲。 守卫变森严了,结界也加固了好几层。 闻人落与云别两人双双不见踪影。 林知聿倒不担心他们是不是又背着他又去决斗了,毕竟之前两人才向他保证过。 结合九宸宫上下的异样,闻人落与云别都不在,林知聿直觉有大事发生,且这两个家伙还都选择瞒着他。 林知聿刚打开房门,朱寰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挡在林知聿的面前,一副笑嘻嘻的殷勤模样。 可当林知聿问起闻人落的下落,朱寰就顾左右而言他。 林知聿这时才注意到了放在他房间里的燃犀香。 燃犀香多用于修士在修炼突破之际,能清心明目,排除杂念。正因如此,也能让闻到此香者,忘记时间,彻底不受外界干扰。 房间里的燃犀香不知因为什么缘故,燃到一半就熄灭了。 所幸只燃到了一半,他才能这么快醒来。 林知聿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转头看了一眼朱寰,声音平静:“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朱寰一脸菜色,“林公子,您就别问我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您就待在九宸宫吧,域主吩咐过,让我一定要照看好您。” …… 此时距离九宸宫数十里之外的步阴坛上空,灵光冲撞不休,战斗正酣。 其中的两道身影,正是闻人落与云别,在他们的对面,是早就该死去的傅瑾,如今变成了半人半蛇的怪物,来势汹汹。 在闻人落与云别的前后夹击下,傅瑾暂且落入下风,他狞笑一声,便让那些喝了蛇血受他控制的人类修士挡在他的面前。 对面的两人投鼠忌器,傅瑾便趁机脱困。 一个巨大的蛇头在傅瑾的身后显现,离他最近的几个人都来不及发出惨叫,眨眼间已经被蛇头吞食殆尽。傅瑾的精力迅速回满,满足又享受地喟叹一声。 看着对面的两人眼神中出现波动,傅瑾毫不留情地嘲讽道:“如此优柔寡断,束手束脚,与废物何异?” 除了蛇尾,傅瑾的大半身形都缩在宽大的黑袍中,佝偻着,如同一团会移动的黑雾。他那张苍白的脸在白日里看得更清楚,已经明显异化,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鳞片,瞳仁细如墨线,眼白泛着淡淡的青灰,不见半分人气。 “这些人已经对我马首是瞻,你们却偏偏不敢动手,该说你们愚蠢,还是狂妄自大、心存幻想。” “如果他们真的那么听你的话,你还用得着控制他们吗?”闻人落冷漠道。 云别也是一脸嫌恶,“你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尊容,要是被其他人看见了,吓都要吓死了。我要是你,找根绳子绷直吊死算了。你之前偷袭暗算我,害我受伤,今天就由我送你上路,也免得你再吓着其他人。” “就凭你们?哈哈哈哈哈……你们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下贱又可怜的药人,也敢对我叫嚣。当年没能让你们发挥该有的作用,如今我化龙在即,正是需要养料的时候,这一次,我不会再放过你们。” 傅瑾照旧让那些普通修士挡在他的身前,却见一道白光袭来,他下意识抵挡,那光芒却调转方向进入了那些修士的身体中,下一瞬,一道清亮的声音在半空中炸开: “快跑!” 林知聿的话是对着那些修士喊的,他用诸天法诀替他们解除了蛇血的控制,恢复理智。 闻人落与云别看见林知聿的瞬间,皆是一震,然后又看见了跟在林知聿身后一脸无奈和苦笑的朱寰。 林知聿轻飘飘地扫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等结束后再找他们算账。 闻人落与云别都心虚地别开了眼,两人来不及多想,立马牵制住傅瑾,让那些之前被控制的修士有时间逃离。 “你是他们找来的帮手?”傅瑾的目光落在了林知聿身上,显现出兴趣。 修为不错,似乎还有特殊的能力,竟然能解血毒的控制。 他口中不由得探出一截暗紫分叉的蛇信,嘶嘶轻响,那舌尖还沾着薄腻的涎液,每一次吞吐都带着湿冷腥臭的气息,“好迷人的味道……光是闻着,便叫人垂涎。你这身子,定然鲜嫩可口,能助我修为大涨。” “你找死!” 傅瑾话音刚落,被彻底激怒的两人便立马朝他攻去,这下没有了人质的掣肘,闻人落与云别的攻击更为激烈。 打斗间,傅瑾身上宽大的黑袍被挑破,渐渐显露出他畸形可怕的躯体。 在他布满鳞片的后脊,竟然还长着一颗头颅,如同从他的后背破体而出一般。头颅依稀能看出是女子的模样,肌肤青白,脸上同样长着密密麻麻的紫黑色鳞片,眼睛大大的睁着,却只能看见浑浊的眼白,表情被牵扯着变得狰狞可怖,没有一丝活气。 这下不仅林知聿三人震惊,连躲在远处观望的其他人看见此景也被震惊得无以复加。 傅瑾他不仅和妖蛇融合,还将其他人的头颅与自己融为一体。 简直疯魔! 看见头颅的瞬间,林知聿感知到了女子残留的微弱的念头,似在痛苦的呻吟,又似在哭泣。 “救……救救我……” “杀了我……” 于是趁着傅瑾被闻人落他们吸走注意力,林知聿给予他重创的同时,手起刀落,将那女子的头颅从傅瑾的身体中分离了出来。 傅瑾发出一声凄厉又怪异的惨叫,拼命抢夺。 头颅到了林知聿手中,她脸上的鳞片瞬间褪去,尽管肌肤还是黯淡青白,但已经闭上了双眼,面容也变得安详平静。 头颅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化作纯净的白光,慢慢消散在半空中。 她的灵魂因为傅瑾自私的执念被禁锢在世间,纠缠了无数个日日夜夜,这下终于解脱。 傅瑾却无法接受,他满脸戾气和不甘,似要将怨恨发泄在他们身上。 “柔儿,我的柔儿……是你们将她害死的!我这样爱她护她,我只想要她活着,你们却毁了她!” 林知聿开口:“爱?你口口声声的爱,是让她变成这副样子,你看不到她很痛苦吗?” 第209章 诛魔雷 “你们懂什么?我只要她能陪在我身边就好了。” 傅瑾双目赤红,周身的气息愈发混乱不堪,“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变成这副鬼样子,皆是为了她!可是都被你们毁了!” 傅瑾仰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一股狂暴的气浪轰然席卷四方。 下一瞬,一条盘踞如山的巨蛟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此前巨蛇吞食了那么多修士,成功化蛟。 它头生一对粗黑的短角,骨棱峥嵘,竖瞳狭长,一睁一阖间,凶煞之气扑面而来。 巨蛟的身体猛地一甩,狂风骤起,巨尾扫来如天柱倾倒。闻人落与云别躲闪不及,硬接下这一击,周身灵光剧烈震颤,齐齐被震退数步。 接着它巨口一张,黑紫色毒雾喷涌而出,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 云别挥剑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阻挡了毒雾,闻人落则捏动法印,注入苍云鞭中,试图缚住蛟蛇的身体。 可那巨蛟即将化龙,浑身鳞片犹如铠甲一般坚硬,肉身强横无匹,苍云鞭缠上不过片刻,便被它猛地一挣。 很快,林知聿也加入了战局。 三人与巨蛟在半空中翻飞周旋着,身影被衬托得格外渺小。 巨蛟身体的每一处都坚硬无比,于是云别趁机跃至它的头上,手中的长剑狠狠地刺向巨蛟的眼睛。 出乎他意料的是,巨蛟的眼睛上竟覆盖有一层透明的屏障,无论他怎样挥砍,都无法将之打破。 就在这时,傅瑾从巨蛟中钻出半个身体,趁着云别没注意,从身后偷袭了他,然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钻了回去。 云别飞离巨蛟,差点就被撕裂的右臂流血不止。 傅瑾的举动看得林知聿气血翻涌。 在闻人落的掩护下,他催动了诸天法诀。 巨蛟浑身巨震,奋力挣扎着,气息失控翻涌,身躯疯狂扭动,极力想要摆脱诸天法诀的影响。 这一动静,庞大的身躯压得云层都为之塌陷,整个山巅都在微微颤抖。 林知聿压下喉间的腥甜,拼命咬紧牙关。 巨蛟痛苦发狂,与之融合的傅瑾身为人修,受到的影响更大,面容狰狞,身形不停扭曲变换。 林知聿冷眼看着傅瑾此时的模样。 如今你也尝到了发狂的滋味。 痛苦吗? 可被你种下碧焚之毒,被你炼做药人的人更痛苦。 与此同时,在林知聿身后的另外两人身上灵力暴涨,如银河倒泻,两人合力,身形几乎化作了一道耀眼的剑光,如流星般朝着巨蛟斩去。 强大凛冽的剑光让它原本坚不可摧的鳞片寸寸裂开。 剑刃与巨蛟轰然相撞,灵光炸裂。 一声巨响后,巨蛟的身体被炸成了无数的碎肉。 而傅瑾尚有一息,但大势已去。 吸取了教训,这一次,傅瑾被彻彻底底地烧成了齑粉,再无死灰复燃的可能。 在消散的最后一刻,傅瑾眸中淬满怨毒,嘴角扯出一个称得上是愉悦痛快的笑容,“吾儿,为父给你们留了一份大礼。” 他们也很快明白了傅瑾话里的意思。 傅瑾以自身性命为引,早就在四周提前布下了阵法,他一死,步阴坛四周猝然亮起两道火光,一道不祥的红光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红光将周围笼罩着,林知聿没有任何不适,却转头看见身边的闻人落和云别,似乎受到了红光的影响,面容苍白,冷汗淋漓。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轰鸣在天空炸响。 苍穹骤然暗沉,天光尽敛,变化几乎就在一瞬间。 云层如墨汁倾倒,层层叠叠压至头顶,红色闪电在黑云深处游走,如巨龙蛰伏,让人不安。 林知聿立马转身,将步阴坛上的阵法毁掉,可因为雷光越聚越近,根本改变不了什么,且它带来千军万马的威压已经让人难以忽视。 闻人落的目光落在天边,神色凝重,他额上青筋毕露,似乎在强忍着巨大的痛苦,喃喃道:“是诛魔雷。” 传说能诛灭一切妖邪的强大雷法,它杀伤力极强,霸道,能轻而易举地撕裂修士的肉身。 是了,碧焚之毒乃是禁术咒法,是污秽阴邪的东西,诛魔雷被引来后,自然锁定了闻人落和云别。 原来傅瑾打的是这样的主意,引来诛魔雷,再让诛魔雷清除掉“污秽”。 看着企图用诸天法诀为他们缓解痛苦的林知聿,云别艰难地摇了摇头,“哥哥……快走!离我们越远越好。” “诛魔雷降下,不死不休。”事已至此,闻人落深深看了他一眼,“知知,快离开,听话……” “我不!”林知聿脸上罕见的显露出一丝倔强,“我可以用诸天法诀掩盖住你们的气息,我们把它骗过去就好了……” 那是不可能的啊!闻人落心中微微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舍,他点头道:“……好。” 却在下一刻,在诛魔雷来临之前,将林知聿远远推了出去。 两人分出灵力,护着林知聿离开了诛魔雷的范围。 顷刻之间,猩红的雷霆自九天之上轰然朝着那两道渺小的身影砸落。 雷柱粗逾万仞,裹挟着灭世之威,那场景仿佛要将整片天地一同焚灭、碾作尘埃。 林知聿呆呆地看着。 下一瞬,他飞身往诛魔雷的方向而去。 他做不到什么也不去管。 哪怕他拼尽全力,也要试上一试。 他用诸天法诀撑起一块屏障,雷电落在上面,光芒闪烁不停,屏障似乎下一刻就要碎裂。 而诛魔雷形成的漩涡之中,灵力汹涌混乱,几乎难以看清周围的一切。 诛魔雷只会作用于特定的对象,但对于偏要擅自闯入它领域的人,也不会有丝毫心慈手软。 林知聿感觉耳朵里有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 这时,那个自称系统的声音再次在林知聿的脑海中响起,伴随着咋咋呼呼的惊呼,“啊啊啊啊小聿,我只是睡了一觉,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了!” 不知为何,听见这道声音,林知聿心中莫名的感觉到安心。 林知聿咬紧了牙关,口中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眼下困局,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小白迅速的评估了一番,“以你目前的实力,无法与诛魔雷抗衡,如今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将诸天法诀突破到第九层。” “不可能,这样短的时间,我如何能突破到第九层。”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小聿,你能走到这一天,没有什么事能难住你,不是吗?我与你绑定在一起,我会帮你的,小聿……” 似乎越是危急的情况,越能激发他身上的潜能,林知聿从未试过在这种情况下,一边抵御强大的天雷,一边凝神突破功法壁垒。 直到他再睁眼的时候,雷电的轨迹在他眼中缓慢又清晰,能清楚的窥见与它相随的力量与灵力聚散又分开。 如今已经突破到诸天法诀第九层的林知聿没有再抵抗,他试着将诛魔雷的力量吸收引入体内。 脑子里响起小白异常激动的声音:“就是这样!好样的小聿!再多来一点!让我多吃一点。” 林知聿跃至高空,将那些仿佛怎么也停不下来的猩红雷电一一拦截,尽数吸收。 直到黑云散尽,天边出现微光。 林知聿找到那两个倒在地上浑身是血一动不动的人影。 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忍不住垂泪: “结束了。” “……我带你们回去。” 第210章 造化玉髓 高空之上,云霭茫茫,飞舟破开长风,往南海的方向而去。 林知聿立在舟首,一身素色衣袍被天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翻涌的云海间,却似是什么都没看进去。 连系统又变成小狐狸的模样出现在他身边,在他的脚边接连打了好几个滚,卖乖地露出肚皮,他都没发现。 小狐狸叹了口气。 两天前,林知聿虽从诛魔雷中救下了人,但他们经脉俱断,形同废人,元神更是虚弱得如同风中微烛,仿佛下一刻就会熄灭。 九宸宫中的灵药仙草通通都无济于事。 林知聿往他们的身体中渡入灵气,进去多少便流失多少,灵府内无波无澜,无声无息。 他彻底慌了神,语无伦次地向它求助:“系统!小白!救救他们……” 系统是陪着他一起长大,成长至今,还从未见过林知聿这般失态。 “在往南的沧溟深渊中,有一物名曰造化玉髓,其有生肌筑骨之功效,还能净化污浊,让人脱胎换骨。找到这个东西,或许可以救下他们。” 听见系统的话,林知聿的眼中才终于有了一丝光亮,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几乎是想也不想,就立刻准备动身前往南海,一刻也等不得。 “上次感知到造化玉髓,还是在几万年前,如今想来,它应当还是在海底深渊中。虽然此前吸收了那么多天雷,但我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只有离造化玉髓近了,我才能感知到它具体的位置。” 林知聿笑了笑,“无妨,无论造化玉髓在哪里,我都会找到它。” 将闻人落与云别的身体放进了灵液中温养着,林知聿又加了里三层外三层的防护,这才离开了九宸宫。 从上飞舟之后,林知聿的兴致就不太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小狐狸跳到他的肩上,“我观察了他俩的底子,根骨上佳,等找到造化玉髓,就能彻底解了他们身上的碧焚之毒,修炼起来再无任何后顾之忧,这是好事。” 系统看出了林知聿对那两人的特殊态度,忍不住提醒道:“还有一事,小聿……天地万物,皆求完整。他们两人本来就是一体的,缺了谁都不得完整,日后修炼,若要飞升,必相融归一。” 林知聿愣住。 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融合后,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系统:“或许两个人以前的习惯和记忆都还保留着,只是存在于同一具躯壳,又或许旧我不存,过往的记忆皆消亡,成为新生之人,没有过去。” “这样吗?”林知聿轻喃道:“所以融合后的……他,可能会不记得我。” 小白观察着林知聿的脸色,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后悔了,立马找补道:“这种的可能还是很小的,小聿你看,你们经历了那么多,怎么可能说忘就忘了呢……哈哈。” 小狐狸干笑两声,配上他非人的声音,显得更加滑稽。 这时朱寰从飞舟中走了出来。 说到朱寰为什么会和林知聿一道同去南海,不得不提到做完任务回九宸宫的风祁。 一开始,是风祁风风火火地要跟着林知聿去南海。 朱寰哪里看不出风祁的那点小心思,当然,不排除风祁也有为了域主上刀山下火海的忠诚之心。 朱寰一合计,便让风祁守在九宸宫,一是怕风祁在路上一时莽撞做出糊涂事,二是域主受伤昏迷之事甚少人知道,风祁的修为更好,让他寸步不离地守在九宸宫,也更稳妥。 一想到离开之前,风祁还用幽怨的目光瞪着自己,朱寰就想狠狠地将他摇醒。 兄弟,把你的脑子掰开来用用好吗,我是在帮你啊! “林——林玉,快要到观澜城了,接下来如何安排?” 林知聿让朱寰在外面叫自己林玉,朱寰一番心绪辗转,这才好不容易改了口。 观澜城是临近南海最大的州城,内有大大小小无数的修仙家族宗门。 “你先到观澜城等我几日。” 林知聿低头看着腕间的那颗黑痣,说道:“沧溟深渊中多有凶险,在去之前,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他也该去完成伏珏的遗愿了。 与朱寰分道扬镳后,林知聿就往无妄海的方向而去。 无妄海上有大大小小诸多岛屿,玄宝门神秘隐世,他对那些岛屿又不甚熟悉,求人问路定是不可能问到的,若要慢慢找,那说不定得找到猴年马月去了。 林知聿先去了人多地大的几个岛屿。 要知道,无妄海附近常年大雾弥漫,容易迷失方向,岛上的人很久才能见到一个外面来的新面孔。 所以林知聿刚一上岛,便很快引起了岛上其他人的注意。 此人相貌极好,一身素衣也被他穿得清逸出尘。 特别是这个人的腰间还高调的系着一枚成品极好,一看就珍贵难寻的紫金铃。 有人按捺不住好奇,问他为何而来。 青年便长叹一口气,说起自己的兄长出海历练时,在无妄海附近失踪,至今下落不明。当弟弟的痛心不已,就寻着消息找了过来。 还说再找两日,若找不到人,只有放弃离开了。 林知聿在几个岛上转悠了一番,皆是这副说辞。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 岛上的客舍中,榻上的人似乎已经熟睡。 林知聿腰间的紫金铃连声音都没有发出一丁点,就突然凭空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林知聿才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在岛上晃悠的这几日,觊觎紫金铃的人是来了好几波,不过是一些妄图强抢的人。 在林知聿放话自己不久就要离开之后,今夜倒真是等来了不同寻常的意外。 林知聿隐匿了身形,根据留在紫金铃上的气息一路追了过去。 对方似乎很谨慎,七弯八拐,故意绕路一般,还时不时躲在暗处确认身后有没有跟来其他人。 林知聿跟了许久,却在穿过一片桃花林的时候,跟丢了那人。 再往前走只有悬崖陡壁,下方是激越的海水。 林知聿又回到桃花林中。 想到路无尘给他的“桃花洞”的提示。 他催动路无尘当时留在他掌心的那道符文,灵光波动下,地下树上的无数桃花瓣飞舞盘旋,慢慢聚成了一道能通行的洞口。 林知聿留有符文的那只手刚放上去,便被瞬间吸进了洞中。 往前走的路不再是断崖,一眼望过去,反而是看不到尽头的桃花树。 林知聿终于又追踪到了紫金铃的气息,半刻钟后,他看到了那个他之前跟了一路的人的背影,他正举着紫金铃,跟树下的另一人说道:“师叔你看!我新得的宝贝,你看这成色,为了蹲它,我可是浪费了好多时间呢!” “掌门要新修门规,这种事啊,这种冒险的事以后可做不得了。对了,你出去之际,可有遇见……” 那人话还未说完,突然脸色大变,“你身后还跟了尾巴?你将什么人带进来了!” 第211章 血洗玄宝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拿稳BE剧本后成了全师门白月光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2章 是敌是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拿稳BE剧本后成了全师门白月光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3章 契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拿稳BE剧本后成了全师门白月光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4章 明天就离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拿稳BE剧本后成了全师门白月光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5章 方寸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拿稳BE剧本后成了全师门白月光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6章 观澜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拿稳BE剧本后成了全师门白月光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7章 出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拿稳BE剧本后成了全师门白月光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8章 罗刹海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拿稳BE剧本后成了全师门白月光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9章 遇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拿稳BE剧本后成了全师门白月光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0章 沧溟深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拿稳BE剧本后成了全师门白月光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1章 恶鬼罗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拿稳BE剧本后成了全师门白月光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if线:骨生花1(林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拿稳BE剧本后成了全师门白月光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if线:骨生花2(林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拿稳BE剧本后成了全师门白月光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2章 死灵傀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拿稳BE剧本后成了全师门白月光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3章 海底火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拿稳BE剧本后成了全师门白月光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