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隐之:龙之印》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偶遇 头好痛,不止是头痛,全身都痛,哪儿哪儿都痛,我皱着眉头想挣扎一下,无奈所有的力气在脑海里走了一圈又回到了心里。耳边的风呼呼作响,暖暖的,沁人心脾的芬香伴随着暖风丝丝入扣鼻尖。沉重的眼皮如同被胶水紧紧粘连,费了好大劲,却依然纹丝不动,我就像是一堆淤泥静静地瘫软着,脑中一片空白。 昏昏沉沉、晕晕忽忽不知道过了多久,蜂鸣鸟啼声在耳边由远而近渐渐清晰起来,意识也逐渐清醒过来,但身子依然沉重,浑身也酸痛无比,作为一个年近四十的大妈,的确是经不起岁月的折腾,我蠕动了一下身子,不敢大力,担心因缺钙而引发小腿抽筋,这种滋味真是苦不堪言啊! “现在几点了?”我猛一激灵,大脑一下子全惊醒过来,瞌睡也没了。“完蛋了,睡过头了,孩子上学要迟到了。”我快速睁开眼寻找那只迟迟不闻铃声的手机......,当我睁开眼的那瞬间一碧苍穹夺目而入。我内心一颤,惊坐而起,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此地,远处群山叠峦,苍翠欲滴,近前花草交错,芬芳扑鼻。望着眼前犹如仙境般空旷的地方,脑中一片空白,足足愣了三分钟,看天色已近黄昏时分,我傻傻愣愣地坐着,迷茫地环顾着四周,这里除了花就是草除了草就是空气,空旷辽远大如草原的荒野孤零零地坐着一个懵圈的我。 “这是什么地方?我明明不是睡在床上的吗?怎么会在这里呢?”我飞速地在大脑深入寻找答案,原本不太聪明的大脑此刻彻底罢工了,不管我怎么努力去回忆,大脑始终回复你就是两字“空白”。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空旷无人的地方,身体因为心慌不由地颤抖起来,四肢更是软弱无力,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地站起来,原来心慌到极至便是恐惧。 “对,手机,我那只寸步不离身的手机。”猛然间我想起这个可以与外界联络的工具,此刻,这手机宛如是我的救命稻草,我挪动了一下身子,四脚着地哆嗦着在附近摸索着。 “啊,万幸!”在不远处,我的背包我的那只黑不溜秋的双肩包正悠闲地静静躺在花草丛中若隐若现,我连滚带爬猛扑过去,一把抓过背包倾空而下,湿软的草地上一片狼藉,有一大包餐巾纸、一面小圆镜、记事本、几支笔、雨伞、半瓶水、一大串钥匙,数据充电器......一部半新不旧的手机赫然呈现在杂七杂八的物件中尤为耀眼夺目。激动得差点掉下泪来,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握在手心里,此刻,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手抖得更厉害,连输了两次开机密码都提示都为错误,燥得我浑身发热,深吸了一口,稳稳了神,调整了一下呼吸,把紧张的心平复了一下,要不然,再输错密码,这手机让你等待个几百年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好不容易进入了主界面。我要给我的男人,孩子的父亲打个电话,告诉他,我遇到的糟糕,莫名其妙的事情。我知道他是不会相信所发生的事,别人也不会相信,因为我连我自己都不会相信,明明好好的睡在床上,一醒来就身处异地。可是真实的视觉、嗅觉、触觉加痛觉,应该不会在梦中。如此荒唐的事,我想在他那里得到答案与帮助。虽然,每次遇到事,他是不会马上及时来安慰你,而且百分之百会先讥讽你几句,不过,当他过完嘴上的瘾后还是会来关心你,在他心情好的时候还是会来帮你想办法解决问题,我是个非常容易满足的没有多少能力的低层中年妇女,就因为没有多少能力,所以,这样子已经很知足了。 我急速点开通话记录,从密密麻麻的通话记录中去寻找“我家的猪”,我们很少通电话,一般交流都在微信,随着科技的发展,通信技术的突飞猛进,曾经让人肉痛的电话费现在都成为了一种谈资。终于在各色备注中找到了我熟悉的备注“我家的猪”。看着几个字眼,前所未有的温暖抚慰着我慌乱的心,我点了一下电话号码,期待着手机那头传出亲切但并不是好听的男声。然而......足足等了半世纪之久,手机那边却始终都是嘟嘟的盲音,我挂机又连拨两次,依然无法接通。刚安定下来的心又开始狂跳起来,我又试着给孩子打电话,依然无法接通。天边一群群归宿的鸟儿从头顶飞过,惊慌失措的我一遍遍地检查着手机,可是这只半旧不新的手机的确是没破没损呀,可是怎么就打不出去了呢? “咦”我冷不丁地发现手机屏幕上的中国电信与它匹配的四条直线,连同时间,日期都消失不见了,这是不是意味着此处没有信号么。我一动不动地呆愣在原地,浑身像被天雷炸了一样,炸得外焦里焦,炸得不知所以。浑身一软,一屁股瘫软在地像被谁抽掉了主心骨,眼泪涌现。‘谁能告诉我这是哪里啊!我又怎么会到这里来的?’‘我家那口子绝对不会这么无聊的趁我熟睡中把我从床上搬到这里来’。太让人匪夷所思了,难道......?我再次举手重重地拍着自己的脸颊,希望这真只是一个梦。可生生的疼痛又证明我并没有在做梦,我的确是实实在在,在在实实身处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地方我绝对没有来过,而且绝对是鲜为人知。举目环顾,这是一个坐落在群峰环绕的平坦空旷的山谷,到处都是繁花簇簇,花色鲜艳色彩繁多,花间弥漫着一层如虚如幻七彩薄雾,时淡时浓,时深时浅,犹如仙境。连脚下的石子也与别处不同,圆润光滑,晶莹剔透在阳光下犹如宝石一般夺目。 “我又该怎么回家呢?”如此秀丽的风景也勾不住我回家的心切,望着无垠的花海,我已昏头昏脑分不清东南西北,鲜花铺地,却没有路径,原始原汁原味,无从下脚。我这个货真价实的脸盲加路痴怎么走得出去啊!此时,真想放声大哭,但又想想一把年纪了,做这样幼稚的行为。虽然,此地无人,但也实在不雅,我抱着自己的大腿低头狠狠地哭了一气。最可恨的是脑中一片空白,记忆像被抹掉一样,一点也记不得来这之前我在哪里,又在做什么,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孩子,我不在她身边,家里就只有她一个人,肯定因为找不到我,打不通我电话害怕得在家里哭,不知道有没有去上学,不知道有没有吃早上饭,会不会因为打不通我的电话而跑到外面满天世界地去找我。 男人说昨晚加班,不知道几点下班回家。我想一回哭一回,哭一回想一回,心急如焚,连喘气都格外沉重。在这个世界上让我最放不下心的就是我的孩子,不行,我要回家,她不能没有我,这个世界上,她也只有我,她的父亲,我的男人,常年跑外面,他们之间没有多少的交点,男人也不温柔,也许是跟单身家庭有很大的关系吧,他心地是善良的但是不知道如何对妻子对孩子表达温柔,更多的时候都闹得大家都不开心。我因为可怜他,因为心疼他在外面打拼,虽然每个月只给我五六百的家里开销,但像我这样没有工作全职在家。所以,也不计较也不争吵。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找出去!”。我大声地喊道。虽然,我不知道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不怕,因为,家里还有孩子正急切地盼着我。我整理好背包,心怵地看了看空旷的四周,无措地找不着北。我面对着夕阳,突然想起一个口诀:“面朝夕阳,前面是西,后面是东,左边是南,右边是北”,我家在浙江与福建相邻,西边和北边应该不是我要去的地方,我毅然决然地选择了东与南的两点方向出发,虽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但只要找到汽车站或者火车站一切都顺理成章了,想到这,焦躁不安的心情也轻松明朗起来。 就算一时找不到汽车站或火车站,只要遇到人,我都不用害怕,我也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但我相信好人总比坏人多,也比总比一个人在荒郊野外来得强,擦干了眼泪,稍微整顿了一下仪容,背起背包朝着我选择的方向起行。 “回家喽!再见了大山!再见了花儿!再见了不知名的地方!”我对着天空对着大地大声地喊着。和风习习,阳光暖暖,脚步也轻松了不少。世上没有路,我就踩出一条花路,走了一段路,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似衣料摩擦所发的悉索声,一个近似呻吟的声音若隐若现如鬼魅般地传入耳膜。 “有人?”我内心一紧,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了一会,呻吟声又似不曾出现。“也许是自己神经绷得太紧了,一有风吹草动声就疑神疑鬼。”我自嘲了一下,拢了拢了被风吹乱的头发,不过,在这样的环境中突然听到这幽灵般的声音的确是会让人心跳加速,血液凝固。但更多的是期盼会有人出现在这里,我知道自己是属于外强中干型的女人,在别人眼里我可能是一个衣食无忧,工作生活都充满激情的女强人,每次与朋友相聚,她们就会带着羡慕的眼神和口吻酸酸地说:“南飞哦,你看你,福气都好啊,老公嫁得好,工作又是这么好,吃穿都不用愁的,就算天塌下来,你老公都会给你顶着......” 每当这时,我都会笑笑,当然了,这是苦笑,当然,这些信息是我传递给她们的,并不是因为虚荣,而是不想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袒露在别人的面前,害怕被别人看不起。我从小就自卑,这种自卑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父母也很自卑,自卑到敏感,别人稍微有一个眼神,就认为是看不起,就会断绝与这个人交往,一个家庭的穷是有原因的,就如我家,父亲30才生了我,因为穷,因为他能力有限,因为他不思进取,所以,我们从小就很穷,所幸的是他们给了我一股上进的毅力,所幸的是,他们给了我一颗不服输的心,不怕苦的意志,我总是小心翼翼地包袱着我自卑脆弱的心,我经常对自己说,知命而不认命,只要通过自己的努力一定会改变现状。 等了半个纪之久,除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之外,世界还是如此的寂静。我扭了扭僵酸的脖子,“赶紧回家,赶紧回家,快点离开这里”我有一种迫切得想逃离这个让我感到害怕的仙境,感觉这个地方太静了,静的让人感到诡异,静的让人感到窒息。 就在拔腿之即,那似有似无断断续续、隐隐约约的呻吟声又再次响起还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还真有人!太好了!感谢上天眷顾!”我秉住呼吸,压抑着因激动而颤抖狂乱的心,细细倾听声音的来源处,为防止突变,俯身捡了块有棱角的石头,死死地拽在手里如石化般伫立着,紧张中带着些期许四处张望。 “咳,咳,咳......请留步!请......请留......步!”一个细弱蚊蝇的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飘荡而至。我即紧张害怕又好奇踏实甚至有些兴奋,这个声音虽然轻,但是这毕竟是从人的嘴里发出来的,而且是一个活人。我寻着声源四处寻找,手,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微微颤抖,坚硬的石头深深地咯吱着我的手心,生疼生疼,但我仍旧死死握住,如果对方真是一个坏人呢,虽然,我年老色衰,身无分文,就算人家不会对我起色心但也不敢保证他不会对我起歹意吧,对方又不知道我包里是否真得有钱,还是小心为上吧。 “咳,咳......可否移步......”这人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被咳嗽声打断了,伴随着深一层浅一出的喘息声,好似随时都要断气的感觉。细细地搜寻着声源,我终于在一块大石头旁处,在浓密的花草间找到这残弱的声源,这人已被花遮掩得严严实实,若不喊叫,鬼都不知道这里居然还有一个人躺着,我扔掉石头,双手并用,终于扒拉出一个人来。 “你好!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的吗?”看着草丛间那个灰白色的身影弱弱地问。满怀的希望却有点惆怅失落。我连续问了几遍却不曾答复,又不敢冒冒然然地帮他翻身,我胆子小又怕事,不管是什么情况什么人,安全第一,我现在唯一能自保的就是站起来远远地望着,以不变应万变,现在的人心都隔着厚厚的脂肪呢,我还是悠着点的好。 隔空问了几回,那人依旧纹丝不动,深入骨髓般地咳嗽,向我证明他还活着,沉重地呼噜声像似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听得真叫人揪心。“怎么办,怎么办,我是上前呢,还是管自己走呀,如果上前了,万一赖上我了怎么办呢?我可不是什么土豪可以这么任性的去做一件力所不及的“好事”。可是,如果一甩手走了,万一真的是需要帮助的人,万一错过了救治的最佳良机呢,我不仅良心上过不去,还会受到道德的谴责。”唉,好伤脑,就在我进也不是,退也不行,一筹莫展时,那个躺在地上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动了动便摸着石头吃力地爬了起来。 这人,低垂着头,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散落着,削肩瘦骨,在风中瑟瑟发抖,身形狼狈不堪,衣衫也破旧不整,但却也难掩那英气逼人的气质。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身为21世纪的我,看过多少科幻片、悬疑惊悚片,还有形形色色的鬼怪片,面对这个仪容行为举止奇怪的人,脑回路绝对是害怕的。害怕这货像异形、贞子一样,突然从长发下面露出一张可怕的脸,满嘴獠牙,一对眼白死死盯着你。 空气像被冻住了一般,我静静地站着,搞不懂,既然这么害怕了,为什么不撒丫子跑呢?也许人的骨子里天生就有好奇心和所谓揭开真相的畸形心态吧,现在我的就是这样的。时间过了很久很久,夕阳已快落到山顶了,在呼哧声中,这人费了很大的气力才将沉重的身子靠上圆润如玉的石头上。我不是这种麻木不仁的人,在这过程中我一直备受煎熬,但是我真得非常害怕,恐惧使我无动于衷。 微风荡漾,掠过我眼角的细纹,轻抚我星点的银丝。我静静地凝视着面前那张苍白毫无生气的脸,清秀的五官再加上一头乌黑绵长的发丝,要不是那好听的男声,真不能分辨出雌雄。看他这一身长衫宽布,衣带飘然,香袋别身的,估计也是一个古风爱好者。不过也是,这样的美景,怎可能没有人涉足呢?这岂不是太辜负了大自然的恩惠。 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半死不活的人,不知下步该如何应对。看这人病入膏肓,衣衫褴褛一副落魄相,不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难不成,跑到这里来寻死的?”我瞪大了珠子看着他,不知为何,在我脑中会突然冒出这念头。看他模样也就二十出头,年轻得很,死了倒是可惜。 “哎!你是不是哪里受伤了?”我上前几步。但这人仍然紧闭双唇,眼神飘忽。 我顿了顿,急切地问道“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你是怎么来的?这附近有没有车站?你有没有带手机?”连珠带炮的问题把自己都问呆了,尽管我声音柔和但是语气却十分焦急,恨不得从他嘴里能说出对我有用的信息。 我也知道我不该这样的冒昧,更不应该在他这样的状态下提出这么多我所关心的问题,我应该伸出援助之手。可是看到这样随时都有可能倒下的人,我要得到更多的信息去帮助他。可这人依然不作声,游离的目光终于聚焦在我脸上,一张灰白毫无血色干裂的嘴唇微张着,一脸的惊愕,痛苦的眼神里掺杂着惊喜兴奋,苍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红晕,方有人的气息。 天苍苍也,地茫茫兮。苍穹中,夜归的鸟儿成群飞过,这样的等待让我备受煎熬,要是在以前,我这个急性子,早闪人了,可现在...... 时间一点一点在尬望中消逝,他原本浑浊的眼睛逐渐清澈明朗起来,眼神如丝柔般温暖,如孩童般单纯,脸色也越来越红润,浑身散发着青春的气息。 “这难道是回光返照?”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我有些莫名紧张,下意识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柔声道:“你看时候也不早了,我也不知道你身上哪里受伤,问你也不回答,你可以跟我说说哪里不舒服吗?这样......”我还没有说完话,突然,一阵歇斯底里般的咳嗽声打断了我的话头,紧接着一股鲜血从这人嘴里喷涌而出,单薄身子如狂风中那片凋零的树叶瘫软如泥。 我愣了一下,顿时慌了神,顾不得敲诈勒索,顾不得妖魔鬼怪,手忙脚乱急忙冲过去扶住,用手掌温柔而有力地抚摩着瘦骨嶙峋的胸脯,这人身上哪有一丁点肉啊,除了一张皮就是骨头,连骨头都是那么细瘦,不由地心一酸好自责更多的是无名的心疼,眼泪也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不知是因为做了妈妈才有的柔情,还是因为那个能触及到我最柔软地带的人,眼泪就这样一串一串往下掉。 咳嗽一声紧似一声,鲜血一口接一口往外喷,大有不把肺咳出不罢休的架势。 “求你不要再.....再咳了......!我们去医院好吗?你走不动,我背你去找医生,好不好,你不要再咳了......!”猝不及防的我边哭边替他轻揉胸口。活了大半辈子了,这种场面也是头一次遇到,现在又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不想这人死掉,他还这么年轻,我更不想独自面对死亡,我害怕见到死人。 过了许久,这人方才回过神来,勉强地扯动嘴唇,微笑地对我点点头,以示谢意,下意识用袖优雅的轻轻抹去嘴角边的血迹。我半搂着他静静地看着,心里却担心他是否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或者是可怕的传染病。 “姑娘,莫怕!在下蔡生无意惊扰到姑娘,望姑娘见谅!在下在此处已有数年,望穿秋水终不见生人路经此处,我已油尽灯枯,再无生还之日,数年来以雨露花草裹腹,苟喘残延,终不敢撒手追随曌灵帝而去,有辱重托!”这人微弱地诉说着,时不时被咳嗽声打断,着实让人听着揪心。 “所幸!”突然,这人两眼生辉,直勾勾地盯着我。“所幸,得曌灵帝庇佑,姑娘,你来了,你乘着风来到我的身边,感戴曌灵帝的恩泽”!他说到一半就没气力了,两道精锐带着强烈渴求的目光注视着我,努了努嘴,因为虚弱终不能出声。 看着他苍白近似透明消瘦的脸,叹息了一声,腾出手来从背包外侧袋里取出已喝了半瓶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在身上擦了擦瓶口,抬起他的头,一点点地将水喂进那张干裂的嘴里。唉,看来这人病得真不轻,开始胡言乱语了。光靠吃这些东西就能度过数年,不是神就是妖了,数年时光,爬都可以爬出去了,还在原地等人出现,唉,可怜的孩子。 我用衣袖拭去残留在他嘴边的血痕,柔声道:“蔡生大朋友,乖,听话,不要再说了,我懂我懂得的,现在你听我的,少说话多保存点体力,既然你遇到了我,那也是上天注定的缘分,既然是缘分了,我们彼此都要好好珍惜,是不是,你答应我好好地活下去,我等一下背你出去找医生看病。但是,你能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又怎么走出去?”要是以往的性格,我早已问个萝卜不生根了,看他是个病人只能压抑着自己满脑子的问题像哄小朋友一样哄着他。 “此处名为墟渡罅,实属五国废弃之地,亦不祥之谷,听祖辈先人之言此处曾草木不生,人畜不近,数千年来四国战事频频,只为争夺一件宝物,此物之神力无人不晓,无人不知,五国君主都想占为己有吞并他国,独霸四野,可神物就是神物,来去无影,变幻无穷,只闻其名不见其”。蔡生气息残弱断断续续向我娓娓道来,神情却兴奋异常。 “哦!”听到他无影无踪的瞎掰,心顿时凉了一大半!本满怀希望能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看来这人不只是身子有问题,估计脑子也不正常,估计是病糊涂了!好吧!为了不刺激他让他心情平和少咳嗽少吐血还是顺应道:“既然宝物来无影去无踪,那他们知道宝物在哪个国家呢?又怎么争夺呢?”问完这些幼稚可笑的问题后,自己给自己一万个白眼。 蔡生道:“当宝物出现在某国的时候,那里就会出现七彩光晕,从天一倾而下,漪涟荡漾如水幕,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追寻光源,在尽头可以看到宝物,宝物展现在世人的形态也不一,只有有缘人方得睹其尊容。此人也终将被器重,一生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伴左右。但......好景也不长,宝物很随性,在不知觉中又消失了......最初寻得宝物之人也一并消失,无人知晓去处,五国战事连连,外人眼里是为了争夺宝物,但在明眼人眼里却并非如此,他们就是想独霸天下,为一己私欲......以至于生灵涂炭......”他突然血气上头,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瘦弱的身子微微颤抖。我见状赶紧安抚道:“嗯嗯,是的,是的,这群人实在太过份可恶,日后我定见一杀单,见二杀双!”语气中故添加了许些愤怒。 “此话当真?”蔡生猛一回头,鸡爪似的手指紧紧扣住我的胳膊,眼中流光溢彩。他突如其来的举动,着实让我吓了一跳,越来越觉得这个人是从精神病医院逃出来的。心里一阵哀鸣,幸好他没有做出过激伤害我的举动。 为了迎合他,不得不再小心翼翼继续道:“嗯,当真!但是现在我们还先从这里出去,再不起身的话,天马上就要黑了,你看这荒郊野外的,说不定有豺狼虎豹。”我坚定地点点了头并做了一个被野兽吃掉的表情,想引起他的共鸣。 他缓和了一下道:“姑娘,莫急!蔡某时限将近,听闻姑娘适才这番豪言壮语为天下苍生急所急,恨所恨,蔡某感涕......但在下的还有使命还未完成......”说到此处,那人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从刚才直到现在,这个人一直在磨磨唧唧,唧唧歪歪,拉他不动,动他不得,无名之火冉冉升起,真想一拳把他打晕,直接扛起就走,但又不知道打哪里才会昏厥,只好隐忍着。 沉默了一会,他忽然抽走我胳膊上的手,吃力地伸手在石头底下摸索了一阵,从石缝里拉出一个灰布包袱,他宝贝似地拍掉上面的泥土,神情莫测的注视了良久,才把眼睛投向我,更咽道:“姑娘能否帮在下一个忙......?”唉,不知道这人又唱哪一出了。好吧,演戏就演全套的,更何况他是一个病人。 “嗯!?需要帮什么忙?你说,只要我力所能及的我定能做到。”我柔声应允着。他看了我一眼,动了一下嘴唇,没有出声,只把包袱紧紧地抱在怀里,就像一个既将与孩子分离的母亲,无奈、不舍、痛苦、全化成泪水喷浆而出,瞅得我哭笑不得。 一股气上来,不由分说,夺过他手里那个灰不拉几的布袋子,打开自己的背包往里一塞,拉过他的双手,蹲下身子强行将他背上,管他三七二十一,走了再说。这个人身材欣长,又正值年少,对于一个还不到1米6的我来说,能这样轻松地背起,足可以说明他是多么的单薄瘦弱。 他不作声,软软地趴在我背上。 一阵阵寒意透过衣衫直逼肌肤,我不由冷不丁地打了一寒颤,冰凉地液体一股一股从脖子处滚入到我胸前的背包上,不知是泪水还是口水,耳边呼出来的风也是冷嗖嗖的,他两只胳膊无力地搭着,随着步子一晃一晃,苍白得瘆人。我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一腔的热血也已降至零点,冲动是魔鬼,但是又不能见死不救,这个万恶的善心折磨着我的道德。从这人的生命体征上来判断,感觉不像是正常人了,难道是瘾君子?应该是,可是,就算是瘾君子,这体温不会这么低,难不成是吸血鬼......正当我胡思乱想之中,耳边再度响起近似空灵的喃喃呓语。 “唉,你一介凡人如何面对这一路崎岖,险象环生的境地.....还有啊,.姑娘,包袱千万不得解开,切记,以免引来杀生之祸及不必要的灾难,你就沿着这条路背阳而行,大概行五六天,翻过两座山,就是我们琉璃郡的边境,东南边境正是聱牙将军镇守,他骁勇善战,足智多谋,尤其是他的那把流沙戟,更是让三界生畏......”蔡生在我耳边柔柔细语,为我的处境叹息担忧,更为那位将军敬仰膜拜。 已走了许久,也不见他有害人之意,只絮絮叨叨念个不停,惊恐之心方才安定。怪自己胡乱瞎想,要真是吸血鬼,我还能挺到现在?这人要么是瘾君子,要么是病入膏肓神志不清,其他不提,就他对我的称呼就不正常,一口一个姑娘,我都足足可以做他妈了,还姑娘,真是可怜的孩子,怜悯之心再次油然而生。 “那我们一起行五六天,一起翻过两座山,一起去找那个将军,可好?”我用力一耸,让他在我背上更舒服一些。 “嗯,甚好!”他声细小如蚊,冷冷的鼻息断断续续。 “不知姑娘芳名,可否告知,蔡某生前不能报答姑娘的恩德,羽化后将会在曌灵帝前告知你的功德.....” “我?嗯,我叫叶南飞,叶子的叶,南北的南,飞机的飞。不要叫我姑娘了,我比你妈妈小不了几岁,你叫我叶大姐或者叶阿姨都行。”顿了顿,我接着道:“等我们出去了,先送你到医院,然后再联系你的家人,以后啊,少参与一些危险性的活动,尤其是有些场合能不去就不去,能不参与就不参与,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家人看了多伤心难过啊,毕竟还年轻不是,家里人也担心,是吧......!”我背着他像老妈子似的喋喋不休,他倒也乖巧,一边柔柔地应允着一边用手抚摸着我胸前的背包,悲戚不舍。 我低头看了一眼背包上手,不免有些好奇:“这包袱里的东西是不是很珍贵?看你这样不舍,我猜肯定是你很宝贝的东西了。” “劳烦叶姑娘,亲自把这包袱务交于聱牙将军!”我不知如何回答,沉默着。见我不出声,他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把头在我的脖子处埋得更深了些,我感觉到他的吻痕,冰凉湿润无比依恋。 我头皮一炸寒毛倒立,血液沸腾全身僵硬。 “不会真是僵尸吸血鬼吧!我滴个妈呀......!”我的手脚开始不听使唤了,好几次趔趄得差点摔倒,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前行。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似的,拍拍我,示意放下他。这更合我意,虽然,他的身子像干柴一样轻,但手长脚也长,我背着他,为了不让那两条筷子似的脚着地,我可是花了很大的力气坚持着。而且,他又这么神秘可怕,人鬼不分,放下他,就如放下心中的那块石头。 我找了一块可以依靠的石头,轻轻地把他安顿好,取出水喂了他几口,看上去气色好了些。他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眼神中满是期待,那样强烈那样渴求。我蹲下身来,看着他不知所措,我都开始感到迷茫了:“这个人看上去并不像是精神有问题的,但是,他的行为动作,言语表情为什么会这么奇怪呢?而且又很紧张这个包袱......难道,该不会是......”?我一个激灵,重新把他从头到脚的审视了一通,瘦骨嶙峋,面容苍白,鼻涕横流,胡言乱语......越看越像电视上放的瘾君子。 “我去,差点成了炮灰了。”他煞费苦心地编了一大堆情节故事,最终的目的是想让我去送货,幸亏姐姐我聪明,要不然成了二百五了都还蒙在鼓里。“不行,我得想个计策稳住他,然后再想办法拖住他寻找更多的机会脱身,同时再帮他去医院治病”。 正想得出神,蔡生拉了拉我的衣角,示意我坐在他身旁。我有些芥蒂但更多的是同情,年纪轻轻把自己折腾这般田地,这是何苦来着。我叹了口气,抚平了衣角轻轻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顺手替他理了理衣服,他身上的那件长衫残破不堪,已到了衣不蔽体的程度,心中又涌起一番酸楚来。 他努了努嘴,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来。只怔怔地看着我,可能我在他眼里估计也是一个捉摸不透奇怪的女人吧,一下子热情似火一下子冷若冰霜,可能他也知道他所说的话我一句都没有放在心里,就像大人哄骗的孩童般让他开心。 蔡生轻叹声,摊开手,闭目凝神,原本苍白的皮肤此刻更近乎透明,一层像霉菌菌丝似的绒毛瞬时布满他全身,毛茸茸的一片。不多时在他的手掌内奇迹般地浮现出一颗黄豆般大的珠子,此珠晶莹透亮,珠身弥散着淡淡白光,丝丝缕缕,亦虚亦实。 他望了一眼如痴如呆的我,又轻叹一声,拉过我手,将它轻轻托在他手掌中。我只怔怔地看着他,不为所动,先前的假设都化为乌有。 “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呢?如果是梦,眼前的一切都可以解释了,但所有的记忆中我还没有一个梦像今天这样真实逼真的。要是现实更是说不过去了,在21世纪里没有哪条新闻报道有异能人士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难道是魔术么?”我伸手抚摸着他脸上那层似菌丝般的绒毛,舒适柔绵,凑近了细看,与我们身上的寒毛并无两样,只是色如白雪浓密如织。 蔡生倒也不在意我这个中年妇女的轻薄无礼,任由我的手在他脸上又摸又扯。 我心知他有意纵容我的放肆,一是想解开我的疑虑,二是取得我的信任。 但生活在21世纪的我还是很难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唉,不想了,想多了,脑壳儿疼!继续再观察,看看他接下去的反应吧!”我把眼光收回到被蔡生托着的手。 只见蔡生轻嘘一声似放下千斤重担,他将那颗被淡淡白光笼罩的珠子倒在我手心上,然此珠子似乎很有想自己的想法,它上下浮动很不情愿。 “这是送给我的么?”我看向蔡生,他颔首点了点头。 “哎呀真是的,虽然我笨拙粗野又没见识,但你也不用这么慷慨大方吧!这让我多不好意思。我们先从这里出去,联系上你家人,你呢,把病治治好,到时再请我吃一顿饭就ok了,如果你觉得一顿饭还不能表达谢意,那就两顿,哈哈哈哈,这颗珠子这么珍贵,你还是自己留着......”我尴尬地笑着伸出两指想把那颗一直散发着光晕的珠子还回去。 但当指尖触碰时却发现两指之间并无一物,犹如在空气之中,我一脸诧异再次看向蔡生。 他动了动,吃力地坐直了身子,枯瘦的双手紧紧握住我,紧闭的双唇仍旧没有血色,但眼睛却迥然有神。不知什么缘故他浑身开始簌簌轻颤起来,脸色也越来越苍白透亮。 晚霞中,星星点点晶莹的汗珠不停从他皮肤处渗出,沾在柔密细软的寒毛上,似鳞非鳞,似羽非羽,一头乌黑长发瞬间从发根雪染到发梢,他依然紧拉着我不放,生怕我逃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又再次刷新了我的认知,我瞪着双眼惊愕地看着他,忘却了害怕忘却了挣扎,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深情地看了看浮在我手心里的珠子,急急道:“姑娘,这是泣血珠又名凤雏丹,能保你百邪不侵,万毒不近,守护你魂魄不灰飞烟灭,生命得以延缓,前方路途坎坷险恶,望姑娘一路谨慎为上......我......我将要随曌灵帝而去了......姑娘请务必把包袱交付于聱牙将军之手,他会帮你找寻回家之路......”眼前的蔡生如林中精灵,瑶池仙子,周身散发着氤氲的光晕,虚幻又那么真实。他的脸,冰凉如水,通透如晶,坚硬如石,在夕阳的辉映下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姑娘!姑娘!”蔡生虚声呼唤!我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疑似外星生物的男子,恍恍惚惚。 突然,他拿起珠子朝我胸口猛地一拍,顿觉一股暖流涌向心田直入骨髓疏通四筋八脉,混沌之感一扫而清,浑身一轻,无比通气舒畅,我还没来不及回味,就被他拽到到鼻尖处,冰凉生硬的唇已深深地吻上我的额头,刺痛火烫。 他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等我反应过来时,他已慢慢透明成粉,啪得一下炸开,如彩色水泡随风一起消失在鲜花烂漫的仙境中。“姑娘,勿忘!”动听之声依残留在耳际,久久不散。 第二章 山野人家 “他!”就这样从我的视线里突然消失了,就如他突然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一样,一样的神秘莫测,一样的莫名其妙,一样的来无影去无踪,到最后连根头发丝都不曾留下,果然我还是在梦里。 绚烂的晚霞,轮圆浓抹的夕阳,远处山峰青黛,人生如梦,梦如人生,分不清是人生还是梦,一路走一路忘,一恍惚已是髦髦之年。 虽一直坚信这是梦,然而为什么心里像堵着块棉花般的难受。蔡生的言情举止使终回荡在我脑海中,刚刚还是一个活生生的,有呼吸有心跳的一个人,突然就在几秒钟之内,瞬间羽化成风,现在连任何假设都没有必要了,苍穹下又剩下一个形单影只的我,压抑得无法喘息。 眼泪如潮水汹涌而出,我讨厌这样的梦!亦真亦假,真假难辨。我为自己当下理不清道不明的处境而哭,为担忧孩子而哭,为这个萍水相逢的“人”而哭...... “回家,赶紧回家去!”我拔腿疯狂地拼命向前跑,一不小心被脚下的东西绊住,重重地摔在地上,粗糙的泥土狠狠地刮擦着手脚,火辣辣钻心的刺痛感告诉我,我并没有在做梦,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真真实实,刚刚发生过的。 我虚脱般的躺在地上,任泪水鼻涕一起泛滥。这太匪夷所思了,这样的情节一般出现在虚构的电视剧,电影里,但是现在居然真真实实地发生在我的身上,任凭大脑飞速搜索着自己已知的知识都无法来解释发生的事情,这实在是太荒诞了。 这难道是某个大腕或机构出资给我设一个局来观察研究什么人性?或者我在某个游戏的场景里,就像电影《饥饿游戏》中那样。可是,这绝对不可能,先不说现在的科技是否已达到这样的水平,就算要研究也断不可能找我这样的一个老阿姨作为对象。成本高,收视率低,这种亏本的生意,没有哪个傻子会来做的。 但不管是真实的还是在梦里或是在游戏里,目下最重要的是怎么出去,毕竟我现在是有血有肉有触感痛觉有感情有思想的人。 “我要回家,我想我家孩子,我想我家那口子,没有什么地方比家更加的温暖!”我躺在他消失的草地上,开始冷静思索。也许是我想偏了,琉璃郡可能是一个少数民族,或许是一个部落,而且,还不曾公布于世。当然,交通不发达也是情理之中了。如果真的是那样,那此去,除了道路艰辛,可能还存很多很多在我意料外的危险,比如那些飞禽猛兽,豺狼虎豹,还有一些毒虫巨莽......想着想着,害怕得让我不禁浑身一颤。片刻,我又笑了起来,怎么可能,现在是什么年代了,看看这个地方也不像是雨林,亚马逊河。 不管了,先离开这里,遇见人一切就好办了,很多自然现象是我们人类目前根本无法解释得通的,就像蔡生一样,感觉就像是得道高人死后还能羽化,就像我自己一样,明明在床上的,突然地就出现在这里。 舒展了一下筋骨,起身,从地上拾起背包,弹了弹上面的泥土,眼前又浮现出蔡生留恋的眼神。虽他一再叮嘱不要打开会对我不利的包袱,如其不明就里,吾自食瓜,不如胆子大点打开看看是否有违禁物品。 迟疑了一下,从背包里取出那只灰不拉几毫无份量的包袱。好奇地解开结,一层又一层,直到第八层,才看到一块藏青色的布,扯开一看,是一件藏蓝色长衫,看不出是汉服还是和服,我对这个不敏感,摸上去软软的,手感挺舒服,往底下翻去,一双皮革做的鞋子,看上去挺新的,再往底翻了翻,除了这两件物品之外,别无他物。 “不会吧,这就是蔡生的宝贝?”望着眼前这两件毫无特色的东西,觉得既好笑又无趣。但又不死心继续仔细翻找着,甚至把整件衣服连同布都用力地抖了几抖,依旧不见他物。 拿眼瞄了一下两只东倒西歪的靴子,“会不会藏在鞋子里了呢?”突发奇想,急忙丢下布和衣衫,提起鞋子,使命地倒,使命地.....。黑线呀!又想错了,鞋子里啥也没有倒出来,只飘出了一片羽毛,一片带齿轮边的羽毛,羽毛也寻常,颜色也是普通黑色,不见得有多稀奇,穷折腾了一回,把羽毛放回原处,整理好包袱打好结再次塞回背包里,我依然还站在夕阳下,有点二丈摸不着头脑,哪有蔡生说得那么恐怖,什么杀生之祸及不必要的灾难,我,叶南飞不是好好的么。 “而且就为了这两样东西?翻山越岭大老跑到一个叫琉璃郡的地方?会不会我大脑出现幻觉了,刚才的情景人物及这个包袱一切会不会都是在幻觉中幻想出来的?包括我自己遭遇。” “好烦啊,我搞不清楚了,到底是现实还是幻觉或是梦境。可是,回想起他的眼神和对我郑重的忠告,感觉又不像是寻常物,看来我真疯了。”我一边把东西重新放入包袱里一边自讽自嘲着。抬眼望了望即将落山的夕阳,辨认了一下东南方向,大步流星撒腿就跑,一定要在天黑之前,找到安全的地方,最好是村子,有人的地方就好办事了,要不然还没有走出这里,就先去西天见老佛祖了。 由于父母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上完初中就辍学了,16岁懵懂的我就跟着村里人去厂里打工。当同龄人还在菁菁校园中之乎者也时,我早已看淡了人间冷暖。家人亦是如此,亦奈何他人。 每当我发工资的时候,父亲就会来厂里接我回家,说是买了好菜,给我补补身子,可在饭桌上,寥寥几个小菜前却围着一大群人,全是父亲的朋友,所谓给我补身子的菜,在他们谈笑风声中一扫而光。面对微薄的薪水,父亲总会说,你个小孩子会乱花的,于是乎他只给我留下了一些生活费,其余的他以替我保管为由全入了他的口袋,我也特自豪,终于可以赚钱养家,孝敬父母了,进入社会的我,要学会挣钱,要学会生活,要学会独立,更要学会与人相处。 一路朝东南方向狂奔,四周风景虽如画,姹紫又嫣红,美不胜收,但却一片死寂毫无生气十分诡异。天边的残阳在我的脚步声中半遮半掩,凉风习习夜幕缓缓而至。我又急又慌又怕,此刻手脚也疲软不堪,两腿像灌了铅似的沉重,体力也逐渐透支。 “不行,不行了,跑不动了!”我双手叉腰,大口喘着气,嗓子眼处火辣刺痛,干渴得连连作呕。人到中年,又缺乏运动,刚才那几步下来就差点要了老命,所幸身无半两肉,要不然还没有回家就先领了盒饭。 回头看看,也不知道跑了多少路程,这里不是花就是草不是草就是花,连个明显的标记都没有。檫了一把汗,稍作调整,深吸一口气,继续朝东南方向奔去,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找避身之所。 当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山际边时,我终于看到了丝丝缕缕的轻烟忽隐忽现悬挂在天际边着。绝望的心,就如落水的人儿突然抓到了稻草,心中顿时燃起了希望的火焰。有烟的地方肯定有人,有灯光的地方肯定有人家,这是老师曾经讲的故事里的一段描述。我兴奋地忘却了所有的不适,腿脚变得轻松,步子也跨得更快,想不到这个山谷尽如此宽广,估摸着我跑跑停停息息也走了将近两个多小时,方才看到这堵墨绿色的草墙。这堵草墙与我腰身齐平呈带状,绵延流长看不到其终点,但宽仅是长的万分之一。 暮色中,前方不远处,隐现出一座低矮农家小院,粗细高矮的树杆以房子为中心,将四周围一圈成栅栏,好质朴的小院啊,好温馨的感觉啊,这就是家的味道吧!平常忙于工作,上班下班回家,几近乎麻木状态,从来没有像现在对家有如此强的感觉,真恨不得现在就乘风归家。 随着步子的加快,小院越来越清晰的呈现在眼前。这是一个非常朴素整洁的小院,院落中央有一张结实厚重的长方形木墩,长约一米,宽也有一米五六,差不多一张儿童床大小,这张桌子占据了院子大部分的空间,桌子下面摆放着几只粗糙的木桶,硕大厚实,桌上堆满了大大小小各种刀具,造型奇特粗劣,看得我心口直跳。桌子前方是一个乌溜溜圆形似水塘的大水坑,几块平整光滑的石头沿着坑边围成一圈,一条排水沟从大水坑处穿过围栏一直伸向院外。 小院右前方坐落着一间陈旧低矮用石头泥土堆砌而成的房屋,大小不一的破洞让墙面看上去更加残败不堪。房子四周及栅栏处长满了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花朵,异常妖艳,空气中隐约弥漫着一股淡淡腥味,说不上来是什么气味。 烟,正从房顶溢出,飘飘渺渺,屋顶是用草枝编织而成,厚厚覆盖着,如墙壁一般,屋顶也是千苍百孔。房子的面积不大,目测了一下,大概也就一百来个平方,呈东南走向。 看这破败的程度,应该有些年数了,可为什么不修整一下呢,都成这样子了还能住人吗? 再举目环顾四周。我后面是一望无际的平坦山谷,刚呆过的地方,我前方百米外是巍峨深远的大山,它就像位巨人一样伸出双手向两边延绵不知其向,并将山谷紧紧入怀。小院就坐落在山与谷之间,孤零又突兀,温馨又诡异,尤其是院中那些刀具让我不寒而栗,踟蹰不前。 大门敞开,黑洞洞一片,屋内漆黑如炭,只有屋顶溢出来的烟在向我证明这是一户人家,此刻在这寂寥的夜幕中这小院这房屋更像是一座冒着青烟的坟墓,看得我心里发怵。 “蔡生不是说这个墟渡罅人畜不近的吗?难道现在看到的跟蔡生一样也是从我脑子里幻想出来的?”唉,迷茫头痛! 站在院门外,咽了咽口水,壮着胆,朝里轻轻的喊了一句:“有~~~人~~~~吗?”等了许久,不见灯亮,更不见有人出来。 “可能我的声音太轻太弱了,里面的人根本没有听到!”望着黑洞洞的门,脑中忽闪着各种书上看到的,电影里放过的可怕的场景。我再次提气,大声喊道:“有~~~有~~~人~~~~吗?有人在吗~~~~?”。“她姥姥的,喊了这么久还是没有人应声。 “是主人不在家?还是压根就是弃屋一座?可那屋顶的烟是又是怎么冒出来的?不会真是一个鬼屋吧!”越想越害怕。 “今晚必葬身此地了,跑又跑不过人家,躲也没处可躲,怎么办呀?望着前方百米外那一座座黑幽幽的大山,咽了咽口水,我宁可选择再回到那个山花烂漫的谷中去,打死也不会去那山里藏身”。正当我一边揉着饿瘪的肚子,一边暗自思忖一筹莫展时,屋内火光骤然,摇摇曳曳,穿出墙壁残洞,穿透屋顶窟窿,在黑沉沉地夜幕下格外的刺眼。 惊喜中掺杂着害怕,我静候在栅栏外,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犬摇着尾巴等着人来帮助。可......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有人从那扇门里出来,我也没有勇气走进去,高昂的热情也逐渐冷却。 现在也不知道几点了,看看头顶悬挂的月亮和身上的寒意,时间应该也不早了,白天还是艳阳高照,暖洋洋的,怎么到了晚上却是阴冷入骨,寒气逼人。我缩了缩脖子,把牛仔外套向胸口拢了拢,在这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背后是空旷死寂的原野,前方是幽深莫测的大山,这些真实的视觉、听觉、触觉难道也是我脑中幻觉中一部分吗?唉,豁出去了,就算是幻觉,我也要去面对。 我清了清嗓子对着院子大声道:“里面有人吗?”连呼了几声,屏声息气细细聆听。一阵窸窸嗦嗦类似衣物摩擦声从黑洞洞的门内若有若无传出。我赶紧又高声喊了几声。满眼渴盼地紧紧盯着那个门,紧张得连心都要跳出来了。 一个矮小的人影举着微弱的灯火若隐若现从大门内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我的心咚咚咚地狂跳着,好奇、期待,紧张、害怕、兴奋。不知因为过度紧张还是兴奋身子也跟着微微颤栗起来,看到这个身影这个走姿不由得让我想起了我男人的老奶奶,一个将近九十岁的老人,也是这样矮小,走路也是这样慢腾不稳,心底那一抹思念涌上鼻尖化作涟漪随泪而下。 “何人?”黑影在门口停住不前,沙哑低沉的声音中透出惊恐。 “是人!是一个老人哎!不是我天马行空想像出来的可怕怪物!”大晚上的,我怕吓着老人,赶紧道:“您好,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叨唠您,我是一个过路人,眼看着天色已晚,您看这荒效野外的,能否今晚借一宿......?”说完,眼巴巴地等着回复,心里好担心她会因为我是一个陌生人而拒绝我。 我的出现足实让这位老人局促不安,只见她站在门口迟疑了好一会,最终还是走过来为我打开院门,院门和房子的大门相距不远,看她走来时脚步稳健利索与刚从门里蹒跚出来时的反差极大,简直是两个人,我怔怔地看着,怀疑刚才自己看走了眼。 正愣神时,她已行至跟前,满脸的诧异不亚于我,她一边用眼睛上下打量着我,一边用手为我娴熟地打开院门,连连说道:“快请进,快请进,更深露重的,别染了风寒。”清脆的声音里难掩喜悦,我咯噔一下心里直发怵,刚才明明是一个年事已高,声音嘶哑的老太太,可现在立于眼前的,虽然看不清长相但绝对不是一个老人,她见我不动,便伸手轻柔地将我拉进院内。 “感谢帝曌灵帝祖恩德,让老媪在有生之年还能遇到生......贵人!这是多大的福泽哦!”她边说边双手合十朝着月亮拜了拜。 我呆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尴尬又不知所措,本以一个野落魄的人来麻烦别人,能给一个温汤热茶已心满意足了,想不到这家主人竟是如此的热情还给我“贵人”这样一个尊称,想是许久不曾有人登门拜客了,自下思量,看来这个地方的确偏远,但我怎么就突然来到这里了呢!抬头看看那轮皎洁的弯月,心中无限悲凉。 第三章 老媪 她拉着我,向屋子走去。 在我的记忆里老年人的手应该是枯骨如柴,更何况夜色中的她看上去干瘪瘦小,但是拉着我的这双手却是厚实而温暖,手掌宽大且有力,我的手显然柔弱得多了。她紧紧地拽着我,很是小心地低声嘱咐我留意脚下的石子。那一抹残弱的微光终于在颠簸中静静消失,月影绰绰,身影凄凄,人心惶惶。 手,被陌生人这样紧拽在着,心里烦躁得连寒毛都竖了起来,浑身上下僵硬地非常不自在,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的身体开始排斥与同性拉手,睡觉,同吃食物,那种感觉特别不自然也特别尴尬别扭。 老人一直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关心贴己的话,我那种不舒服的排斥感,终究在她的热情中慢慢冲淡了,那颗孤寂彷徨的心也稳稳地落进了肚里。 “是呀!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住在这个寥无人烟的荒野之地,前不见来人,后不见宾客的,不知度过了多少个清冷岁月!唉!南飞呀南飞,不要再胡思乱猜了,也不要辜负了老人家的美意,安安心心地做一个客人,我们始终要想信在这个世上的好人肯定比坏人多,更何况是山里人家,越发的淳朴厚道了!”想到这,我不再抵触那只像奶奶般的手,反用力捏着它,温暖而亲切。 我以为进了大门就是大厅,一般农村里常见的建筑风格,再依次分格成客厅,卧室,楼上楼下......但是这个房子很奇怪,进了大门,却是一条深长狭小的甬道,就像下水道似的空间小又压抑,墙壁内的小孔嵌入了不知名的发光球,荧光弱弱,内倒也不昏暗,伸手触及冰凉湿滑,她松开我,颤颤微微径直自个先行,却还不忘回头关照我。 “哦!我终于明白了!”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刚才她为什么会判若两人的原因了,我这个木鱼脑袋呀,真是太多虑了,黑暗中我舒心地笑了,前面的这个老人依然在絮絮叨叨说着,我也唯唯应允着,她的言语,有些是我听得懂的,有些是我蒙出来的,更多的是我听不懂的,全靠脑补,她说我答,各自欢心。 甬道七拐八弯一直延伸着,感觉没有尽头,又不好意思开口问,只能默默地跟着。 终于,前面出现星点亮光,穿过漆黑的甬道向我们招手,悬起的心又悄然放下,再向右拐了一个弯,几步之外就看到一屋子的光,从房门口洒溢出来,让人心里暖暖的。没有比现在更想念家,想念孩子,想念那香香的饭菜,软软的床。 “姑娘,这边请!”老人指着有灯光的房间礼貌地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苍老沙哑中透着无限的欢愉,把我的思绪又拉回了现实。 屋内的摆设简陋得不能在简陋了,环顾了一眼,居然没有桌子和椅子,甚至连小板凳都没有,地上整齐紧凑地铺满了大小不一光滑平整的木头,木头上横七竖八的铺着几块毛茸茸的毯子,老人一屁股坐在了上面,招了招手示意我坐在她身旁。 在屋的正中央,挖了一个坑,坑的四周用石头砌成了一个灶,一个大铁锅架在上面,熊熊的火苗正舔舐着乌黑的锅底,锅内“噗,噗,噗”的冒着滚滚汽泡,浓烈的香味直冲脑门,脑子一蒙,差点昏倒,此刻,我所有的注意力全在那口锅里。 “好饿!”前所未有的饥饿犹如洪水猛兽般气势汹汹咆哮而来!折腾了一天,滴米未进,诱人的香味劈头盖脸的杀过来,幸好定力深厚,要不然,真得就倒下了。 老人像是看透了我心思似的,咧嘴一笑,轻柔地捏了捏我的手道:“来,来,来,先落坐,想必饿了,这就给你盛去,别饿着,养胖些。”边说边走到窗口处,从一个盖着布的篮子里,取出一个碗和一个汤勺,在锅里舀了一些肉和一些汤,递到我眼前。 借着火光我才看清眼前的这位老人。 只见她穿一身油光水亮貂毛银边长袄,一头乌黑长发稀稀洒洒随意绾起,脸色灰白但五官精致,齿白唇红,看上去年龄不超三十,风韵正茂。 “这个自称老媪的老年人怎么看也不老啊!难道是我看走眼了?还是......我又出现了幻觉,臆想出来如同蔡生一般?怎么感觉与刚才的那个老人完全不一样呢?怎么一下子就变得如此年轻了呢?”我大脑已一片空白,分不清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了,只呆愣愣地看着她。 她见我不动,把碗塞了过来,笑道:“姑娘,粗茶淡饭请莫见外,诺,这虽不是山珍海味,但比山珍海味分毫不逊,这是小儿从深山老林中打回的野味,汤汁香浓滑口,肉鲜嫩无比,姑娘,不防亲口一试!”女人满脸堆笑,那份热情如火如荼,细小的眼睛里那种不明言状的欲望在笑意中无法掩饰。 我再次抬眼看向她,一脸难以置信,“她......她......她居然还有一个儿子!”我无法想像她这么年轻,居然有一个,上山会打猎,下水能摸鱼,养家糊口的儿子。想想我自己都近四十了,孩子却还在咿哩哇啦吵着要娘,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可是话又说回来,她的穿着打扮十分艳丽光鲜,行为举止又妖娆妩媚与这个屋子的陈旧破败显得格格不入。好生奇诡又说不上来哪里怪!我还是多留个心眼吧!”想到这,我接过她手里的木碗,依然不敢下嘴。 她好像看出了我的顾虑,也不言语,微笑着为自己打满了一碗,吸溜吸溜地将肉带汤滑进了胃,看得我眼馋嘴馋的。 豁出去了,既然主人家都这么热情用心了,再不给她面子实非是人之常情了,原本就有胃病,现在更是饿得绞痛刺心。我端起碗,正想住嘴里送时,突然一阵剧痛从左手大拇指处传入大脑,我大叫一声,差点把手里的那只碗扔到地上。 她见状,拿起我的手查看了一番,脸色一变,正色道:“姑娘,可否身体不适?”听到这个比我小好多岁的女人,一口一个姑娘,脸一红心一虚尴尬不已,连忙把手抽了回来,发现大拇指处有一排呈圆形分布的红点点,像被针刺穿一样,一粒粒血珠正从红点处住外溢,疼痛万分。 “没事没事的,不用担心,可能刚才跑路的时候不小心被扎着了!”我一边详装镇定一边本能地把手指放入口里吮吸。 她馋巴巴地看着我,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不容分说拿起那碗本该给我的肉汤喝了,咂巴一下咧嘴一笑,露出一对宽长森白的大门牙。 她喝完又从大锅里舀了一碗,递给我。我看了她一眼,这样的待客方式还是头一次遇到。手里这只碗呈深蓝紫色,外壁及口沿经过打磨,口沿下有磨花阴弦纹装饰,碗身不大,没有碗底,看色泽很有年代感,端在手里沉甸甸。看她那一身长袄质地很像貂毛,油光细滑,那随手插在发髻上的那根簪子碧绿通透,举手投足间一点也不像乡野村妇。 我举着碗,十分矛盾。世间上有一种痛苦,叫选择。眼前有太多的担扰,太多的不确定,太多的.....,但是眼前最大的难题就是到底吃还是不吃,如果,吃了就昏倒或者死了或者是其他的,该如何是好。如果,不吃,我不知道我还能撑上多久,那胃的阵阵绞痛,让我刻骨铭心。望着鼻子下那碗,香喷喷,热滚滚的汤,狠命的咽了咽口水,一咬牙,心里大吼一声,算了,豁出去了,就算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在她热切的目光中,三下五除二,连肉带汤全倒进了五脏庙,眼睛还时不时贪婪地瞟着锅。女人心领神会的从我手里拿过碗,又给我添了满满一碗,我毫不客气,什么形象什么姿态完全不顾,稀里哗啦,又倒进了胃去,接连倒了五碗,才心满意思的打了一个饱隔,吃饱,总算活过了。 汤饱肉足后,尴尬地站着看那锅翻滚的大锅,“我并不是一个内向的人,但是聊天还是要分人的,如果是兴趣相投,性情相近的人,还是很会聊,要是遇到不熟悉的或者是气息不吻合的,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所以,一般遇到我都会选择逃避或者是玩手机,没话找话说,很挠心”。 女人接过我手里的碗从房里走了出去,我趁四下无人打量起来,这个房间将近有二十来个平方,墙壁由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石头堆砌而起,黑黝黝的,石缝之间塞满了土黄色填充物,在火光的摇曳中忽明忽暗散发着微弱地光芒。无不例外的是这间房同样有大小不一的洞,一扇一人多高的窗与房门正相对,没有任何装饰,空空洞洞,房内没有一件像样的家什,要说值钱的东西就是墙角的那只被布盖着的篮子和这口大铁锅。 沿着凹凸不平整的墙面往上看,一根根粗壮狂野的木头错综复杂地交叠在一起,铺成了一个拱形屋顶,一缕惨淡的月光从屋顶开出的四方口中柔柔地照着墙角边那只篮子上。轻叹一声,本想找找有没有像电话机这类不需要信号的通信设备,可看到这般光景,心已凉透。 正暗自伤神时,女人扭着腰肢走了进来。手里还托着三四个像黄瓜的东西,我现在只想坐下来或躺下来休息一下,就在这个火堆边铺个被子再给我一个枕头,是最好不过了。 女人将手里的东西塞了一根给我,兀自取了一根吃了起来,超羡慕她一口好牙尤其是那一对外露的大龅牙,咬起来嘎嘣脆。不像我的牙齿,只轻轻啃了一支削好的甘蔗就报废了一颗牙,花了好多钱才没让牙口残缺,从此,我再也不敢吃硬的东西了。 第四章 不动声色 夜已深,月已西,屋内柴尽火昏,她站着啃瓜,不说话,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在我身上上下扫视。瞧得我脊梁突然升起一阵寒意,心里的不安沉重凝集。 “拜托!拜托!大晚上的,不要这样死盯着我看呀!搞得我神经都会崩溃了,我不是帅哥也不是唐僧!无金又无银,无钱又无卡,最值钱的就是包里的那只半新不旧的手机,如果她想要,我直接给就是了,可千万别......!”我心里连连叫苦,又不得不冲着她微笑笑着,气氛异常尴尬。 “其实最让我害怕的是落入黑店,杀人吃肉的那种!这里山高皇帝远,交通信息又不发达,穷山恶水的,把我一刀毙了,随处一埋,院中那些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刀具......哎呀,我去......!”吓得我赶紧甩甩头,习惯性地摸了摸鼻子安慰着自己,脑中快速地思索着该说些什么话来打破这个尴尬又紧张的局面呢? “啊,有了!”我突然灵光一闪,眼睛一亮。 “这么晚了,你家孩子还不回家吗?”我望了望眼前这个吃相怪异的女人,言行举止蛮野粗暴,与她身上那套高贵的衣裳格不相入,说不出来的奇怪。 女人停下了动作,用衣袖胡乱擦了一把嘴,轻叹了一声缓缓道:“让姑娘见笑了,老媪膝下的那个不成才的犬子.....”当她说到儿子时,满脸的怜爱与欣慰,天下所有母亲的统一神情。 她望了我一眼,接着道:“他原本可随军打仗,出人头地,想不到仅为了一点小事,聱牙这小儿却不依不饶,盯死他不放,最可恨还将我儿打入大牢,入冬发落。我儿岂是等闲之辈,任这这小子恣意妄为。拼死杀出重重包围,逃出琉璃郡,在此安身落脚......唉,他一身本领无处施展,终日里闷声不响,早出晚归,靠着他打来猎物来维持生计。我们娘儿俩过着有与世隔绝的日子.....”说到此处,她用衣袖揩了揩了眼睛。 “可怜天下父母心!”说到孩子,又触及到我最柔软最脆弱的地带,心里顿时酸酸楚楚,无限惆怅! “聱牙?”我猛然惊醒!这是我第二次从另外一个人嘴里蹦出来的名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了!琉璃郡是在哪个省份的?我寡见少闻的可怜,想用手机百度,怎奈无信号无网络! 看她说得有板有眼,入木三分,又漏洞百出。 这个女人看上去也不过三十左右,推算一下,就算她孩子生得早,那孩子最大也不过十一二岁左右,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怎可能有入伍的资历,还大半夜还在山林秘丛中打猎糊口,给我的感觉是无稽之谈。 可是,看到她伤神落寞的模样,的确又不像在说假话。又想到了自己,又想到家,又想到孩子,归家的心切再次涌上心头。 我再也忍不住了,急切地握住她的手道:“你知道这附近有没有车站?怎么走才能找到车站?你这里有座机吗?就是可以用来打电话的那种......”她惊愕地看着我,眼中一片迷茫。 看她的表情,我就知道她压根就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更不知道我所说的东西是何物!”刚刚燃起的希望,一瓢水又浇灭了。我不敢向她打听琉璃郡的具体走向和位置,怕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我跟她还有蔡生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我无力地笑了一下,不想再解释了,明天自己按着计划走吧。 很不优雅深深打了一个哈欠,酒饱思**,饭饱思眠床。估摸着时间也不早了,就在一小会儿档口,不知道打了几百个哈欠,又不好意思说出来,只能扛着。女人眼望了望一脸疲惫的我,又望了望窗外的天色,惊呼道:“哎呀,您看我这个没眼力介的,只顾着跟姑娘叨唠,都忘了辰光,快快请起,随我来。” 女人俯身,在脚下的树缝里取出一支像老辈人吸的烟杆,凑到火里转了几下,“烟杆”嗤的一下就着了,女人举着“烟杆”,起身说道:“姑娘请随我来!”说完,她顾自在前带路。我连忙紧跟其后,借着火光,细心观察着周围的布局、摆设、通道。这些习惯都是从小老爸教的,他常教导我万事都要给自己留个心眼,留一个余地,多条生路,说白了,就是我老爸的经验之谈,如今也转换成了我的习惯。 这个甬道不深,z字型,两个房间,第一个房间在“z”转角的中间,另外一个房间在“z”字的最底端。女人在一扇厚重的房门前立住,拉开门上的门栓,推门而进,随着火烛的涌进,黑咕隆咚的房间顿时变得亮堂起来,我欠了欠身,从半开的门缝中挤了进去。 同样的大小,同样的布局,只是墙上多了很多的动物的脑袋,有些是见到过的,有些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千奇百怪的挂了一屋子,在这幽幽的火烛下显得格外的阴森恐怖。 心里不免得“咯噔一下”靠,这不是真的吧,不会让我睡在这吧?这女人也太那个了,正所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可她偏偏不让我睡在那间暖暖的房间里,却把领我到这阴冷潮湿又吓死人的地方。 要是在以前,姐早就甩手走人了,可是现在不同,人生地不熟,又是大晚上,又是荒芜人间的鸟地方,如果一时意气用事,后果就只有一个,再也回不了家了,唉,算了算了,身在异乡为异客,一切听天由命吧!只要不把我赶到外面去承受担惊受怕的压力,这些装饰品姐可以直接无视。 女人看了看一脸无奈又悲壮的我,咧嘴一笑指了指地上说道:“山野人家,不曾有像样的家什,姑娘,不必担心,您可以睡在这虎皮上,可保您晚上不受寒气侵骨.....” “虎皮?真的假的?就算是土豪金都未必有这样的架势呀”。我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确实看到一张超大的虎皮,坦然地铺在地上,虽然,烛火昏暗,但色彩斑斓的虎皮,仍旧刺得我双眼生疼,心惊肉跳。 可能太累了,身子乏软不堪,哈欠连连,在这样站下去,吓倒没吓死,足足要困死了。女人拍了拍我的后背轻声说道:“姑娘,好好睡吧!我便不讨扰。”说着把手里的烛火递给我,倒着退了出去,顺手把厚重的门也带上了。 “好好睡?这样的地方还能好好睡?”我苦笑了一下,把手里的烛火插在树缝里,解下背上的背包扔在了虎皮上,整个人就像散了架似的,哗啦啦全倒在了虎皮上。“舒服,真舒服”我躺在虎皮上边叫边全方位的舒展着酸胀发硬的骨头,在这寂静又全封密的像罐头似的房间里,每根骨头发出的叽嘎声,特别的脆特别的响。 透着昏暗的火光,环顾着这厚实且又密封的房间,心里一个激灵,从地上弹了起来,轻轻地走到门前,小心翼翼地用力推了推,幸好厚重的房门悄无声息地被我打开,一颗不安的心,终于平静了。重新躺回虎皮上,暗自告诫自己,不要睡沉,但是今晚像踩到瞌睡虫似的不知怎么的直犯困,我这个人天生就认床,去外面睡,头几晚肯定是睡不着的,但是,今晚吃过晚饭后,眼皮就一直在打架,现在更是沉的抬不起眼~~~~~~~。 第五章 梦魇惊魂 幽深的黑夜,沉寂的连星星都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里。忽明忽暗的弯钩月,惨淡淡的忽隐忽现。我,只身一人,四周半人高的枯草,无风自动,刷啦啦,刷啦啦撕拉成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闷热的湿气,骚臭无比。 前所未有的孤独、紧张、恐惧从脚趾向上慢慢的吞噬着我每个细胞。我像只受惊的兔子,惊恐地扫视着眼前这完全陌生的地方。 “宿引,宿引,尘缘宿引!”耳边似有人轻声呼唤! “谁?谁在那儿!”我高声询问。 “是我呀!你不记得我了?”若隐若现的话语淹没在阴恻恻地笑声中,冷不丁地让我打了个寒战。 “你好,我是叶南飞,你认识我吗?你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吗?如果你不想说,也没有关系,那可不可以告诉我怎么回家?”我四处张望寻找说话的人,怯生生地问道。 “哈哈哈哈!看来四方传言不假,曌灵帝果真是......哈哈哈,好啊,叶南飞,那让再下与你细细道来,哈哈哈哈哈!”桀桀桀的笑声如从无尽地狱中传来,我已感知此人并非善类,正欲拔腿逃离。 突然,前方不远处茂密的枯草像是被谁划开了一条缝,那条缝,缓缓的不慌不忙的朝我这边慢悠悠地滑过来,像是嬉戏像是试探,我紧张地盯着,挪不动步子,汗水啪嗒啪嗒地顺着躁热的脸颊落到了胸前,混和着身上的汗珠,一路而下。 “快跑!快点跑啊!”心里又惊又恐,又急又气,可是脚却像生了根了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想喊却又喊不出声,眼泪鼻涕汗水一倾而下,全身躁热如芒刺在背,干涩刺痛的双眼死死盯着滑动的缝,不敢轻易眨动半分。 忽然,那条滑动的枯草就像链子卡住骤然停住不前,数秒后,突然迅猛强劲起来,拧着劲地像野牛一样凶蛮漫卷着,奔突着向我快速地划游而来,只见其草动不见其人身。 此刻的我逃又逃不了,喊又喊不出,简直就是“等死”两字,我绝望地望了望天,痛苦地叹了口气,就在无助恐慌得快要崩溃的时候,突然从草丛中钻出一只像猫一样的小东西,身子小小胖胖的,叫声弱弱嗲嗲的,硬僵的身子像被谁解除了封印似的一下子轻松起来。 它小心翼翼地凑到我腿边,嗅了嗅,立刻用嘴欢快地拉扯起我的裤脚。 “这么小的一个东西,能造势出如此大的动静来?”我不安地四处张望着。 “那刚才说话的又是谁?会不会还藏身在草丛中,暗处觑觎我的一言一行?”不管了,先逃了再说,现在借我十个胆也不敢开口高问。 这只来路不明的小动物撒腿紧跟身后,我快它也快,我慢它也慢,有意避之,可它却不并买账,交缠于我两腿间尽情撒欢很是憨态可爱。 “咕噜噜,咕噜噜!”一阵奇怪的声音骤然响起,在这寂静的深夜格外的刺耳。 “大boss终于现身了!”我惊惶失措地四处寻觅着声音的来源,并伸手从大腿上扯下那团胖嘟嘟,黑乎乎的小东西,顺手把它放在地上,可它却不依不饶地又爬上身来,同时把它的那条尾巴在我身上戳来戳去。“咕噜噜,咕噜噜!”的声音依旧在持续,时远时近,时紧时慢。 这小家伙,闹得我心里又急又恼火,揪住它头皮上柔软的细毛,用力扔向一边,这家伙不知哪来的神速,爪子还没有沾地,又反扑过来,一下就把我扑倒在地,体型瞬间变大,犹如雄狮盛气凌人般的把弱小的我牢牢扣在它的爪子下。 我看着它,脑子一片空白,停止了挣扎。 我想我这是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猛兽这样近距离对视。 野兽,凸字型的脸上,密密麻麻嵌满了浊黄色的眼睛,暴戾凶残,长满獠牙的阔嘴一直裂到耳根处,肥大的招风耳立两边,一丛墨绿色的长毛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臀部,皮肤光滑细腻,在冷冷的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那条细长又不安分的倒三角尾巴,急躁躁的在我身上乱戳。 “宿引!好久不见啊!非常荣幸再次见你归来?来来来,先让在下尝尝凡人的滋味,稍后带你回家,哈哈哈哈!这气味还是一如从前芬香诱人啊”此兽紧紧扣住我四肢,伸出臊臭的舌头满头满脸地舔舐着。 “啊~~~~~~~~~~!啊~~~~~~~~~~!不要吃我!不要~~~~~”我边哭边叫,但又被压着,使不上劲,只能干嗷作呕。 “你先杀了我,快先杀了我!”绝望中,我冲它大喊着。 它不作答,也不停止。 就在我绝望之即时。 一团巨大的火球突然从天而降,旋即从火球里飞出一只浑身燃烧的大鸟,长鸣着向兽急速冲来。 兽无视,继续用倒三角的尾巴在我身上敏感处死命乱戳,兽爪下的我又恼又羞又无力反抗。火鸟朝着兽喷出一团火,它抓着我轻轻一跃,躲开了火球。火鸟嘶鸣着大力一挥翅膀,无数火球从四面八方射向兽,团团将它围住,火光顿时弥散蔓延开来,滚滚浓烟,熊熊烈火,原野瞬时一片火海。 兽嘶吼着,抖抖身子,墨绿长毛化作无数钢针刺向火鸟,但被其轻松躲开。兽有些恼,犹豫了一下,终不肯放开我,将我压在它爪下,以守为攻,投身到这场搏杀中去。 拇指上那钻心的痛不断地涌来,股股热潮翻滚如电流直通全身,最后聚集在左手手掌处。灼烧般的痛让我痛不欲生,抓住兽脚大叫一声用力一推,出乎意料,它居然被我推翻在地。打得正酣的野兽,突然被我这么弱小的我推翻在地,它从地上爬起来,凶恶的眼神中带着一线诧异。只愣了愣神,继而又伸出爪子向我扑过来,想再次将我控制,火鸟瞅住机会再次向它发起进攻,给我腾出逃生的机会。 容不得我迟疑,连滚带爬向火鸟那边跑去,刚跑几步裤脚就被野兽的利爪勾住了,刺啦一下,开裂到臀部,看到野兽惊喜兴奋丑陋的表情,我羞愤至极,那条尾巴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勾勾朝着私处扎过来,吓得我用力踢它,踹它,大叫一声,醒了。 第六章 母子 捂着吃痛的左手,惊恐地看着四周大口地喘着气。火鸟、野兽、厮杀、搏斗,在睁眼之际一并消失,我安然地躺在虎皮上,烛火昏黄摇摇曳曳,汗湿衣衫,瑟瑟发抖,浑浑噩噩许久才回过神来。 虽说是梦,但下身那种刺痛感仍然隐隐作痛,心一惊,赶紧查看自己的裤子,完好无损。呵!果真是一场恶梦啊!悬着心终放下。我疲软倚墙而坐,手掌灼痛异常,左手大拇指处出现七个小红点,掌心通红一片,并无伤口。 我一边轻揉着手掌一边心有余悸地回想着梦里那似真似假的情景,再无睡意。 这个房间与之前的那个房间略有不同,这里密封得没有一丝缝隙,看不见天色,听不到声响,完全是与世隔绝般。做了一晚的恶梦,现在口干舌燥干渴得难受,我舔了舔开裂的嘴唇,扶墙缓缓而起。 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手机一点信号都没有,时间也看不了,不知道天亮了没。大晚上的找人家讨水喝有些滑稽。 “唉,忍一下吧!”可刚躺下又有尿意,这实在忍不了。 “唉,真多事啊!”我苦笑地摇摇头,背上背包,吃力地推开厚重的木门,外面一片漆黑,回头刚想去取烛火,悲催的居然灭了,心里那个苦呀!。 所幸,这个像下水道似的通道面积不大,张开双手就能碰到两壁,也没有过多的岔路,摸着墙也能找到出口。怕惊扰主人好梦,便蹑手蹑脚地扶着墙向外走去,没走多少步,转一个弯就走到了“z”字型的中间段,也就是刚才吃饭的那个房间。 房门大开,火焰已灭。 悄悄探头张望,月影糊糊昏暗不清,侧耳倾听,无声响。 “这老人睡得可真沉,不知她儿子打猎回来了没,大半夜的,唉,生活不易呀!”丝丝冷风从墙壁破洞灌入,迎面扑来,不由得我打了一个寒战。 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继续摸着墙往大门走,越走越冷。 “也是,山区的温度本身要低下几度。”我拢了拢衣服,继续往前走。 折了一个弯已离大门不远,发现如水般清澈的月光洒进屋内,大门洞开。 “不会吧,这个女人胆子真大哦,居然不关门,虽然不用担心是否有贼人,难道不怕野兽入内?”想到野兽,不禁又打了一个寒战。 正疑惑时,隐隐约约的人语声,突然从门外传入耳膜。 “咦?外面有人?她儿子打猎回来了?”我心一紧,有些害怕,便停住脚步凝神侧耳。从我这里到大门也就几步之遥,但却分辨不出谈话的内容,这隔音效果比城市的钢筋泥墙不知胜几倍。 “这个老人没睡在屋里吗?我又向前轻轻挪动了几步,一为了好奇二为了探寻三为了自保。 “嚓、嚓、嚓!”一阵阵欢快的磨刀声从门外挤进来。 “我滴个妈呀!这大半夜的不用这么客气吧!”我按住快要窜出胸膛的心,硬生生地把尿都憋了回去,一动也不敢动,怕发出点啥声音来。 “娘,门有没有锁好?”一个兴奋得近乎颤抖的男中音和着霍霍的磨刀声,在这阒无人声的夜晚,骇得让人寒毛卓竖,魂飞魄散。 “放心吧!那姑娘不到天明是醒不过来的,她一口气连喝了几碗夜魇兽的汤和肉,此刻估摸着正与它逍遥快活着呢!”女人沙哑的声音,却掩藏不住的高兴。 “娘,您快把碗接近些,我要把妖兽的血放出来,您先趁热喝一碗养养血色,蓄蓄精气,最近您的气色越发容光了,二八的小娘子都不如您娇嫩呢,话音刚落。”只听得门外,一声声弱弱嗲嗲有些痛苦的叫声,这声音似曾相识,不容我细想,紧接着就听到“咕咚,咕咚”一阵吞咽声。 “娘,好喝吧!这只妖兽还未发情,此血最为滋补,但难得可贵的是我今晚抓的是只梦魇兽,此兽乃是雌兽,可以克制夜魇兽的淫邪之魅。这夜魇兽真正是淫邪之物,但凡是它遇上的,只要是母的,连石头都会毙于它的鞭阴下,为汲取灵气,助自身修炼,真真是不择手段啊!”嗡嗡的男中音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娘,您曾记得十年前,您误食了夜魇兽的肉,夜夜不得安睡,儿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多怪儿鲁莽,不通晓此兽的历害之处,让娘受了如此的折磨。幸好误打误撞的喝了梦魇兽的血,才相安无事至今。 可能触到伤心处了,屋外一片死寂。 “娘,赶紧再喝几口,我把这妖兽皮剥了,回头再找那女人快活一下,等爷腻了,生魂让娘享用,算上这个刚好凑足千人,到时娘就可以永保青春了。聱牙逐我母子至此实在可恨。但这无人敢踏足的墟渡罅我们依然活得滋润,哈哈哈,娘,那女子细皮嫩肉炖着喝再让娘滋补滋补可好?”嚓、嚓、嚓”娴熟的割皮撕皮声像利箭一样刷刷射进心脏。 我揉着胸口,大气不敢出,吓得浑身止不住直打颤,我硬撑着扶着墙不让自己倒下,慢慢转过身去向里屋走去。 “娘,正屋里还有一条蛇,等我忙好了,取蛇胆给您老人家补补!”诡异的男中音又像鱼雷似的在我身后炸响,炸的我全身发麻。 “好咧!一切听由儿安排”女人沙哑的附和道。 “妈呀,难......难道这两个不是人吗?”我细细回忆。 “一开始就觉得这个女人奇怪,眼神奇怪、声音奇怪、举动更奇怪,怪不得对我这么热情,原来我在她眼里就是食物,可是为什么当时不直接杀了我,还费这么大的周折......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要赶紧逃出去!冷静!别慌张!不要发出声音,想办法找机会逃出去。”我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安慰着自己。 同时脑子飞快地运转着:“睡觉的房间是万万不能进,完全没有逃生的可能性。出口就只有门和吃饭房间里的两个窗口,他们现在又堵在大门外面,我现在出去是自寻死路。扶着墙轻手轻脚折回,房内静悄悄,那只大锅还在。 正抬脚之即,房内突然传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声音虽然不大,但对我来说,却犹如五雷炸顶震得我差点没趴下,声音轻细的一声紧似一声,很是急促。拿眼搜寻,在窗洞边的墙角处,一层淡淡的蓝色光晕从黑暗处微弱的散发而出。 迟疑了半刻,因担心外面的人进来,弓身缩背踮脚摸到墙角抬头目测了一下窗洞的高度,这窗虽不高,但要不发出一点声音爬上去,难度还是有一点的,更何况这里没有什么家具可以用来垫脚。不过我可以从墙面的缝隙入手,把里面的填充物搯出来,就可以把我的脚尖塞进去然后就可以爬上去了。 第七章 月夜逃生 慌不择路 本以为像这样简陋的石木混合的房子,墙面缝隙一般以黄泥填充。花点力气,把里面的黄泥搯出来,并非难事,但难就难在手无寸铁,指甲都抠破才掉下来一点点土。一转念折身从柴火里取出一根烧剩的木棍。 看了看窗口,衡量了一下高度,选了一个合适的位置。一手拿着木棍一手摸着墙体,小心翼翼一点点搯土。汗,如雨下,衣服全被湿透,我已紧张得透不过气来,强有力的心跳声充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让人可恶。 随着动作的起落,墙缝里的泥土稀里哗啦落了一地,霎时像热油进水引来一片滋响,吓得我头皮一紧僵硬住手,敛声屏气朝房门看去,等了一会,并无动静,哆嗦着把窗下方用来盖篮子的布垫在了缝隙下方,想想又觉得不妥当,再取下背包放在布的下面,手脚再次放轻,效果很理想,很快挖出了一个小洞。 背上背包,舒展了一下筋骨,踩着小洞,双手抓住窗沿一提气纵身一跃稳稳地上了窗沿。满天的繁星像无数珍珠撒在碧玉盘里,月已移西山,为墨蓝的天空镀上了一层朦朦光晕。低头看看墙角根黑乎乎一片没有反光应该不是水塘。 土房只有一层,往窗口纵下受伤的可能性并不大。举目望向远处,层峦叠嶂黑压压的崇山峻岭,也许山高谷深会是个很好的藏身之所,横竖一死,为何不为自己争取更大的生存机会呢,吸着窗外新鲜凉快的空气,害怕的心稍微缓和了些。 “喀嚓、喀嚓、崩、崩!”拐角处沉闷刺耳地割肉剁骨声仍继续。我坐在窗沿上看不到他们,他们也看不到我,感谢这个不按套路造房的建造师,给了我一个逃生的机会。他们母子两人仍在小院对着猎物谈笑风声评头论足。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调整好跳跃姿势,快速把头伸出窗外,想查看一下他们的具体方位,但却被硬生生弹了回来。好痛,整个脸不知撞上了什么东西,顿时眼冒金星。我揉着酸痛的鼻子看着空荡荡的窗外疑惑万分。 “我去,刚刚与头相碰的是谁呀?是二氧化氮吗?”我满腹狐疑用手轻触窗前的空气,冰冰凉凉的触感很好,用力住外推了推,无形中又把我的手反弹回来。 “哎哟,韧性很强嘛。这是神马东东?这么神奇!”我难以置信地再次伸手,仔仔细细的沿着窗口的轮廓摸了一圈。 此物就像一层透明的玻璃严密地罩在窗洞边沿上,不管我怎么用力,就是推不开这看不见的玻璃,你使出多少力气就反弹你多少力气,更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它可以通风,你可以闻到花香可以感受到细风,但是,你却出不去。 几经周折,已累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但一切的努力终究是徒劳。 我迷茫地望着窗外,任由微风吹乱着我的头发,真得想不明白了,空气可以畅通无阻,也能看到外面的景色,但却无法通过,难道是装了隐形玻璃么?还是装了更先进的材料?但这样的推理好像又站不住脚,连电灯都没有的地方,能有这么先进的科技么?看来今晚真得要葬身于这个不知名的荒村野林里了。 万般沮丧,好不容易爬上云端突然又掉进万丈深渊,无助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咬咬牙悄悄地从窗沿上轻身跃下。 “接下来怎么办呢?”我缩在窗洞旁的角落里,痛苦的把头深深地埋进了双腿之间。 “现在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门了,要怎么出去才不被抓住呢?”空白的脑袋里实在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老太太的儿子,常年跟凶禽猛兽打交道,那本事不是常人能比,我一个中年老女人,手无缚鸡之力,他那个妈也是个厉害的人物,身形单薄的我估计连他妈都打不过。更何况是对付两个人。但让我不想死,我要回家。”一想到家,心里五味杂陈。 一定要沉住气,等时机,不到最后,永不放弃,蝼蚁尚且贪生,更何况我这个有孩子有牵绊的母亲,我一定要逃出去。 冷静后,慢慢恢复了常态。 先找一个地方躲起来。环顾了一下,进门的右手方向的角落比较黑暗,离门也近,不仔细看,不会发觉那藏着人,打定主意,猫着腰打算前往。墙角边的蓝子忽然五色柔光氤氲乍然,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急促地拍打起来。 时间停滞,空气凝结。我呆呆地望着篮子惊惶失措。 此刻光晕变得耀眼夺目,五彩交替,把我佝偻似贼的身影暴露无遗,吓得我赶紧从背包里抽出那块本打算销赃的布,走近篮子。 一条浑身晶莹透彻的小白蛇静静地躺在那里,周身上下散发着一层层蓝莹莹的光晕,雪白的身上沾满了很多蓝色液体,细长的眼睛,小小的嘴巴,脑袋两侧飘逸着许多淡蓝色的绒毛,一双透亮有神的黑眸深不见底,此刻它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楚楚可怜,我赶紧将布遮盖住,它貌似很不甘心,不停地用尾巴拍打着篮子,似有鱼死网破之势。 我吓得又拿开盖布,看着它。 好漂亮的蛇!我头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小白蛇而且还是一条会流泪的蛇,一对深邃清澈的眼睛,毫无恶意地看着你,满是祈求。 我对动物的幼崽是没有任何抗拒能力,像猫呀狗呀老虎呀狮子呀......但是对于蛇鼠虫豸及它们的幼崽......看一眼都觉得头皮发麻,更不会亲亲抱抱举高高了。 “这条就是老人儿子所说的蛇吗?看上去不像是普通的蛇?会不会是濒临灭绝了?”这两个禽兽,这么可爱这么漂亮的蛇,居然要吃它的胆,啃它的肉。 看来它今晚和我一样也是在劫难逃了,同病相怜的心油然而生,可惜它是一条蛇,而且我也不喜欢蛇,万一它是毒蛇呢,我可不能冒着被咬中毒的风险,与它同行。 我望了它几秒,便置它不理,转身朝门口走去。 刚走几步,小白蛇又急促地用尾巴拍打着篮子。压抑很久的无名之火腾得一下烧着了。回转身,压低嗓子生气地吼道:“你想怎样?” 它注视着我眼泪汪汪,急急地摇了摇头。 “不想怎样,干嘛这么吵,你想把他们引进来,把我杀了吃掉?”我依旧很生气地压着嗓子痛斥着。 小白蛇无辜的继续摇着它的小脑袋,样子有些无辜又可爱。但这些我都没有注意到,我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见它又是流泪又是不住地摇头,有些于心不忍,语气缓和了些。 “你是不是想让我带你走?”小白蛇点了点头。 我惊愕地看着它,下巴都快要掉来了。它不仅能听懂人话而且互动无障碍,看来是家养的小宠物,这个主人绝对是个牛人。 “我带你走可以,但是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你要保证都不会咬我?”我不放心地追问着。它坚定用力的点点的头。 我放下背包解开包袱,对着它说道:“快进来,你就在里面睡觉!” 它愣了会,最后不情不愿地游进了背包。我赶紧收拾好,正准备起身只听得门外,响起了男中音的响亮嗓门:“娘,您这边收拾一下,我去后院洗漱一番,时候也不早了,趁那女子醒来之前,先消遣消遣! “禽兽!变态!”我咬牙心里恨恨地骂道。 叫得这么响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个变态狂么。我边骂边隐退在墙角处,屏住呼吸。 不久,听到通道内传来叮叮当当金属碰撞之声从门外传来,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听脚步轻柔蹒跚,进来的应该是老人。我紧紧地拽着胸前的衣领,生怕一松手,那颗狂跳的心马上就破胸而出。 老人并没有进来,径直朝着我睡觉的那个房间走去。坏了,她进去看到我不在,肯定要大喊大叫了。一定要在她发现之前逃出去,我壮着胆子,将身子凑到房门口,听刀斧声音已经到了转弯处,我赶紧从房内出来,靠着墙壁走到大门口,我探头一看无人,前方不远处的桌子上,堆放着满满一桌子的东西,想必是那只什么兽来着的肉吧。 我快速地冲向桌子,由于速度太快,差点碰翻了桌上的碗,出人意料的敏捷,双手将碗紧紧抱住,旋身钻入桌底,紧张地四处寻找逃亡的方向。 原野方向虽然外界的危险系数低,但是没有藏身之所,容易被发现,前功尽弃。 森林方向虽然山高木深,有未知的凶禽猛兽,但容易藏身,在追赶中给对方也增加了很多的困难,逃脱的可能性也大。 大半夜的往山里跑,估计没有几个壮汉敢做的事,何况我这个女人,想想都后怕。横竖一死,豁出去了,一咬牙把碗里老太喝剩的半碗血,一股脑灌进了肚里,我可不想每晚跟**打架。这个男人不知道身在何处,耳边却听到倒水灌水的声音,刚好是我选择逃生的窗口下方,万幸没从那里跳下。 我蹲着身子,快速出了院门,撒开双脚向大山狂奔而去。 “莽儿莽儿,不好了,那姑娘不在,你快来找找!”身后,女人沙哑的声音像破喇叭似突然划破了寂静的山谷,惊飞了林中安睡的鸟儿们。 “啥?不在了?娘,您老在仔细找找,我马上就好!哼,跑得了过初一跑不过十五,她休想从我的地盘上逃走.....”男中音气急败坏地吼着。 ------题外话------ 各位可爱的小主们,这几天有点忙,要晚点更新了! 第八章 生死一线 他后面的话早已被我甩在了身后。 慌慌张张,魂不附体,急不择途,哪顾着东西南北,满脑子都是逃命。我用背包护着脸,便一头扎进了深不可测的崇山峻岭之中,一路拼命狂奔。内心不停地祈祷着:“千万别碰到野兽呀!要不然,我还没有出狼窝,又要入虎口了!” 疾如流星般地穿梭在稠林密丛的森林里,顾不得脚下的荆棘倒刺,管不了枝条的鞭笞。就像只无头苍蝇,在昏暗阴森的原始森林中连蹦带跳,一棵棵参天古树从身边急急闪过,我也不知道自己将要逃住哪里,脑中只有一个声音:“逃!” 森林里万籁俱寂,只听到奔跑摩擦声与急促粗重的喘息声。天昏地暗的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这是我有始以来跑得最快最持久的一次。身体告诉我,停下来息息吧,大脑却告诉我,跑!咬咬牙,一鼓作气气又狂奔了起来。 渐渐地,渐渐地,速度慢了下来,我的身体已经达到了极限,就算他追上来,我也能束手就擒,任人鱼肉了。 无力地靠着大树,像只受伤的小鹿紧张地四处张望着,胸口疼痛的历害,感觉马上就要心跳过激而亡。鼓风机般的喘息声在这神秘而又空寂的森林里显的那样的深远孤独,干涸的喉咙火烧火燎的难受,作呕了几次,酸出了一汪眼泪鼻涕。 稍作休息,渐渐平息了下来。 “怎么办?真跑不动了。”滚烫的泪珠悄无声息的从脸颊上倾流而下,泪眼婆娑地望着四周黑暗朦胧的森林,实在没有力气在这黑咕隆咚的森林中在迈进一步。 男人的父亲家住在一座高山上,上山需要绕好几个山头才能到,漫山遍野的竹子,郁郁葱葱,一条蜿蜒弯曲的马路,从山脚一直盘缠扭伸到山顶。白天的风景很美,可是到了晚上,就显得格外的狰狞可怕。每次晚上从山上开车下来,男人就调侃地问我,“晚上,你一个人敢自己在山林里走么?”我每次都斩钉截铁的说,“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就算拿把刀抵着我,我宁愿爽快的一刀了结,也不要在毛骨悚然的山林里乱闯。”可是如今,面对生命的威胁,我却在群山万壑的森林里奔命,可能这就是人性求生的本能吧! 用衣袖胡乱地擦了擦满面的泪水,惹不起总躲得起吧,望着森严严黑漆漆的山,要是躲起来,估计也难寻找得到! “猎人又不是猎犬,就算本领高强,也不至于会寻着味追杀而来吧!”我侥幸的寻思着。四周全是一棵棵高大粗壮的古树,足有十余人抱那么魁伟,树根盘根错节错综复杂,有些还远不止,我对着附近的古树左挑右选。 一棵被藤蔓缠绕的大树跌入眼帘。 那树,粗壮得惊人,足有五十余人抱,树身上扎满了的粗细不一的藤蔓,一股一股纠缠交错顺树而上,直入天际,我兴奋得有些发抖。 “这满树的藤蔓爬上去应该不难吧!”我扶着树兢兢战战地顺藤而上。然而,这树要比想像中难爬得多,古藤的每根枝条丝丝入扣,紧密地依附在树身上,表面又密布着尖锐的倒刺,藤蔓粗实,双手无处抓实,双脚无隙可入,我卯足了劲,小心翼翼试探着尽可能落脚的空隙,但依然如履薄冰。 无论我如何的谨小慎微,但终归还是百密一疏,倒刺太多太密,我已经尽最大的限度避开但还是被扎得遍体鳞伤,又痛又痒直驱心房。心神一慌,一时没稳住仰身跌落,就在快要落地之时,本能地抓住垂挂着地的藤条,就势一滚,脑袋撞到旁边的树干上顿时眼冒金星。我心有余悸地盯着那棵古树,吸着伤口上的血水,一筹莫展地。 “就这点本事,树肯定是上不去了,我得换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 躲哪里呢?我四处瞅了瞅,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很多茂盛的灌木丛,足足高我一头,如城墙般密不透风,我忐忑地凝视着,踌躇不前。 “跛塌、跛塌”一阵细微的声音若有若无地随风飘来,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再竖耳细听,声音又像消失了一样。 “这么快追上来了?”我全身就像被电扎了一下,全然不顾刷地冲向灌木丛。手忙脚乱的倒着身,护着脸,不管三七二十一卯足劲硬挤了进去。 灌木丛深而密,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一阵阵寒意从四面八方向我袭来,我稳了稳神,咬咬牙继续费力地往里钻,刚扒了一半。 “跛塌、跛塌”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这么快就赶上了?”一惊,内心慌乱不安。僵硬地转过身机械般地矮下身去,双手紧紧地捂住嘴,大气也不敢出。 由于被密密的灌木挡着,根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只能凭着感知觉来辨别。那阵阵惊天动地的脚步声,急促地朝这边奔驰而来,呼哧呼哧粗重的喘息声如雷灌耳。 “是猎人,没错。”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大气不敢出。 听声音他好像在某个地方停住了,呼哧呼哧地转来转去,兴奋、狂躁,并像野兽寻找猎物时发出哼唧声。 “肯定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了。”我揣摩着。 那头的声音停顿了一会。突然,呼哧声快速地飞向天际,四周一下子安静了。 “飞天?这猎人还有这本事么?”我惊疑不已,却按耐不住好奇心,偷偷地踮起脚,朝外瞄了一眼。 “哎呀,我滴个妈呀。”在我爬过的那棵大树上,一个像猫一样的黑影正快速地向树顶飞去。 好险,幸好没躲在那树上,瞧那身手,三下五除二就可以把我从树上逮下来。在我暗自窃喜时,又发现了一个更加严峻的问题,“那么高那么多荆棘的树他都能如此敏捷上窜下跳,区区我藏身的这些灌木,怎奈何得了他呢。 今晚必葬身于此山中了,我缩回头委顿在地,心里无比的悲凉,思念就像风长了翅膀飞向了远方飞向了故乡的亲人。树顶上方传来阵阵撕心裂肺地嗥叫声,声音传递着愤怒、失望、抓狂,源源不断地贯穿在大树的各个角落,随即悲鸣着由上而下冲我而来。随着猎人沉重的脚步声,地皮都跟着颤抖起来。瞧这等架势,不把我生吞活剥估计难以填平他心中的怒火吧!我抱膝缩成一团,冷汗已经一遍又一遍地湿透了全身。 我感觉他就站在灌木丛的外围正伸头往里探望。我紧闭着双眼,死死地抱住瑟瑟发抖的身体,连呼吸都停止了。这一刻,是多么的漫长,这一刻是多么的难熬,这一刻......猎人在灌木丛外一直犹犹豫豫地不敢直入,焦躁而凌乱的脚步来回走动,像是在害怕什么,又像在顾忌什么。最后,他怪叫一声,朝着另一个方向长啸而去,越来越远,越来越飘渺。 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时间在我的汗水中一滴一滴的悄悄流逝着。 “走了吗?他真得走了吗?”许久,突然意识到猎人已经绝尘而去,全身像抽掉了主心骨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任由泪水尽情地流淌,劫后余生的喜悦又再一次让我战栗。我不知道此行的路上还有多少的危险等着我,但现在让我再沿路返回去寻找回家的路,内心又有多少的勇气呢?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找到那个聱牙将军,拜托他送我回家,不管用飞机、火车还是拖拉机,就算是牛车马车,只要把我送回家,都可以。 “咕噜噜,咕噜噜”如雷鸣般的声音冷不防的在身边骤然响起,我弹跳而起拔腿就逃,怎奈灌木丛威严森,想要如履平地般的速度那简直是天方夜谭了,那声音却如影随行,想甩都甩不掉。 “不好,肚子好痛!”我眉头一皱,弓腰抱住肚子,咕噜声更肆无忌惮的在肚里吵闹开来。折腾了半天,原来是自己闹肚子,我嘿嘿嘿的一顿傻笑,我现在犹如一只惊弓之鸟一有风吹草动,就吓得跟落水狗似地乱跑乱窜。 人有三急,眼下先解决这一急在说。话说这熟悉的感觉如排山倒海般的一波又一波地涌来,我火燎火燎地钻出灌木,找了一个稍微宽敞点的平地,折了一根枝条忍痛拼命地挖,一定要在风雨来临之前挖个坑,一则不给乡亲父老丢人,二则么万一在慌乱的逃命时,踩中了自己的成果,那也是有损自己的形象。 肚子又痛又胀,嘴里时不时发出丝丝声,身子也快贴上地面。 不行不行,实在憋不住了,一咬牙,一鼓作气,正所谓“海神东过恶风回,浪打天门山壁开呀”。我边捂着鼻子,舒服地吟出了李白的横江词的前两句来应应景。 猎人不知何时返回,我要速战速决。刚想起身,糟了,没手纸,天雷滚滚呀,这时候怎么可以没有这东西呢?哭丧着脸,伸手在衣袋里摸索着“希望”,一团软软的纸巾,正自告奋勇地跳进了我的手心里,这是一张被我擦嘴擦手的纸巾,当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后,又被我塞回袋里。节约是高尚的品德。我泪流满面的取出来,小心翼翼的将它铺平,无比内疚的说:“兄弟,委屈你了!” 还不到日出的时候,天刚有点蒙蒙亮,那是一种美妙苍茫的时刻,在深邃微白的天空中,还散布着几颗星星,山林中一片漆黑,天上却全白了,野草在微微颤动,四处都笼罩在神秘的薄明中。一只云雀,仿佛和星星会合一起了,在绝高的天际唱歌,寥廓的苍穹好象也在屏息静听这小生命为无边宇宙唱出的颂歌。置身于群林环抱之间,周围的树木千姿百态,神奇莫测。有的像身披翠羽,袅娜潇洒;有的如金鞭挥扬,直入云霄;有的像两个人,紧紧相偎;有的电虬枝翻卷,苍劲峥嵘…… 猎人真真远去了,我悬着的心也得到暂时的休憩,抬眼看了看天,起身继续赶路。 第九章阴魂不散,穷追不舍 花絮花飞飞满天,花开花落落满地。叶绿花红,芬芳扑鼻,彩蝶翩翩穿梭于百花仙草间,飞鸟嬉戏追逐在树枝藤蔓中。一排排稠密的灌木丛整齐威严的捍卫着这片世外桃源。像被修剪过的草坪,在晨曦中格外的翠绿欲滴,轻轻柔柔的随着微风曼舞。金灿灿的阳光穿透薄薄的晨雾,丝丝缕缕洒向长满硕大果实的大树上。 眼前的美景让我忘记了时间的流转、忘记了身心的疲劳、忘记了离乡的忧愁、忘记了昨晚的恐惧。轻柔的微风、醉人的花香、甜美的果香、和煦的阳光。 被灌木包围住的草坪足有篮球场那么大,绿草茵茵诱人可爱,我一时兴起扔掉身上的背包,疯狂地在草上奔跑,兴奋地追蝶摘花,在我这具即将老去的躯体里却藏着一颗年轻心。其实年龄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个数字,只要你有足够的朝气与激情去学习去工作去接受新的事物,你的心就会变得年轻,相由心生那么你的外表就会光彩照人,这是自信的光芒。 曾有人说,“出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虽然,我并不是很赞同这样的说法,但不无全是没理的,因为只有通过努力了虽然不能改变命运但至少会改变现状或者在无形中影响着命运。我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自考就业自学成效,在别人眼里我就是一个全能的人,只是自己清楚,我是属于八脚全通没样精通的那种格局罢了,说白了就是弥补小时候的缺失。 不过,画画我还是蛮厉害的,从小就自己胡掰乱画直到有条件了跟着美院出来的老师学画,除了画画没有被我放弃外还有就是看书了,从小喜欢看书,直至今日这些好习惯影响了下一代,孩子也跟我一样喜欢着我喜欢的东西,甚是慰籍。 我转了几圈竟意外的在果树边发现了一条涓涓的细流,水色清澈见底,金色的鹅卵石与灿烂的阳光相映成晖,熠熠生光。伸手触及清凉的感觉从手指尖上弥漫到全身,浇灌着每个细胞。 我轻捧着溪水细细柔柔洗漱着疲惫,静化着浊气,沐浴着霞光,顿觉得神清气爽,妙不可言。若大的草坪中央长着一棵不知名的果树,这果树被古怪的藤条缠绕着,藤上结满了又大又红的果子,晶莹的露珠吸吮着它的芬香,绕着果树转了几圈。 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这些果子并非是树之果而是藤子实,此时肚子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看着这些鲜艳的果子,我咽了咽口水,不敢下手采摘,这种东西见所未见,保险起见还是看看即可。 “哎呀,坏了!”光顾着自己,却忘记了背包里那条貌似受伤严重随我折腾奔波一晚的小白蛇了,会不会憋死在包里了?可怜的小白......。”我慌忙打开背包又不敢探入其内,索性将包口朝下让其自行滑落,无奈包袱塞挡,许久不见它出来,不得已,将包内物件一倾而出,小白蛇也随之软绵绵地滑了出来,跌落在草地上不知死活。 我望着半天不动的小白蛇,又不敢贸然伸手去试探,折了根细枝条轻轻地在它身上戳了戳轻声柔语呼它。唉,人要是一个人呆久了会毫无违和地跟所有,有生命的,无生命的,甚至是空气都能对上话,我现在居然把这条蛇当成人来交流了,可怜又可悲。 许久,它才缓缓地点了点头,算是对我的回答。蛇身上蓝点斑斑尽染像是污垢。 “我带你去洗洗,你答应过我不咬我的是吧?”看它无精打彩的模样,怜爱之心开始泛滥。它又无力的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我双手捧着它凉冰冰滑溜溜柔弱无骨的身子,鸡皮疙瘩从头皮一直麻到脚底,飞奔着向小溪跑去,取出包袱里的衣服平铺在草地上,两指拎起蛇头浸入水里左右来回荡,很仔细很认真地从头到尾从里到外搓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洁静如雪为止,又小心地将它放在衣服上,用衣袖轻轻地将它身上的水珠擦净。 晨蕴中的它,肌肤越发洁白通透,通身散发着一层光晕朦朦胧胧,脑袋两侧的淡蓝色绒毛越发的湛蓝柔顺,情不自禁中伸出手指沿着它的曲线轻轻滑过,丝丝滑滑,很是舒服。 印象中,动物界只有经过训练过的动物与人类才会有简单的互动,这种互动的前提是需某些指令吧,但是眼前这条蛇?但......好像又不完全像蛇,哪有蛇两鬓长毛唇带须的。记忆中嘴边带须的好像是鲶鱼和鲤鱼吧。这蛇,虽嘴角的胡须像刚抽出的嫩芽,但我可以很确定这两个小凸点以后绝对会长出长长的须。 “咦,那是什么?”蛇背上那条晶晶亮亮如丝如线的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它扭捏着柔软的身子尽力躲闪着我的手,蓝宝石般的眸子充斥着愤怒与不满。 小心翼翼拨动着那条湛蓝泛光的丝线,意想不到它居然像翅膀一样缓缓打开,细毛根根倒立从蛇头至蛇尾,用手抚摸顺顺柔柔犹如发丝。世间居然还有这种高颜值高智商高情商的生物吗?我的赞叹发自灵魂深处。 它恼了从我手里游走,用身子盘成一圈直挺挺地抬着傲骄的小脑袋眼神高冷地看着我。 “呵,我去,这哪里蛇呀,这小眼神简直就是人呀!是那种居高临下的‘人’,这模样这眼神,着实让人心生不爽!” 我用力拍了一下它那颗倨傲的小脑袋气道:“看什么看,信不信我把你烤烤吃掉,蛇肉很香很美味的哦!”说完还冲着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唉!可真得好饿!”我软巴巴躺在草地上,肚子一直在闹在抗议。“从昨天一直折腾到现在好不容易喝了几碗汤现在早就泄完了,也没有好好睡上一觉,睡意倦盹在哈欠中阵阵袭来,不管了先小睡十分钟再赶路!”转头看看那条还在死瞪我的小白蛇,又觉得可爱。 拍了拍身下朝它招手道:“小白,过来,我们一起睡一下,等一下我抓青蛙捉虫子给你补补哦!”它不屑地瞄了我一眼,最后还是扭着身子游过来,在我身边盘成一个球,静静地靠着我。 初秋的清晨带来了露珠的清凉,带走了运动后的燥热,躺在茵茵的草地上丝丝寒意穿透衣物渗入肺腑,冷得我上牙打下牙,“这哪里初秋呀!简直是寒冬腊月!”我闭着眼缩着身子浑身哆嗦着抬手把小白蛇揽入怀里,更冷。 “不睡了!”我一骨碌从地上坐起,又冷又饿鼻涕都出来了。 “呼哧,呼哧!”急促的呼吸伴随着彭彭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向这边靠拢。 “肯定是女人的儿子追来了!真像阴魂纠缠不休!”我心一慌胡乱收拾了一下背包把小白蛇往包里一塞连滚带爬躲到小溪边上那棵硕大的果树旁,胆战心惊地看着前方。 不多时,一个圆溜溜白花花的脑袋出现在灌木墙外正试图费尽全力想贯穿而入,几次三番都以失败告终,但仍不气馁,坚持不懈为攻破灌木而费劲周折。 我环顾了四周,平整的草地就像邻家后院四周被灌木围成一圈,这灌木如墙错综复杂荆棘倒立想要进来或出去都需要一定的勇气。 “怎么办,怎么办?”此时我已坐立不安,热汗涔涔。 “冲出去么?我能跑得过他吗?留在原地,坐以待毙吗?算了,拼一拼,冲出去,可能还有一线心机。”形势危急容不得我踌躇抬脚就逃,快到灌木处时忽感肚子一紧腰部被某物死死勒住,心下一惊,不及回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生生拉了回去。 “啊~~~~~啊~~~~救命呀!”在尖叫声中,我整个人不明就里,突然悬空而起四脚腾空,身后有一股力量正死死拽着并一点点把我把后拉。回头一看,古怪的藤条突然伸出了几条又粗又壮的触手捆住还在云里雾里摸不清状况的我。 “吱~~~~吱吱吱~~~吱!”一阵尖锐刺耳奇怪的声音将我视线拉回。 我低头一看,灌木外站着一个人,这个人便是女人的儿子,猎人无疑。 此刻“他”正抬头打量着我,同样惊异。 “这......就是琉璃郡都的子民吗?”我倒吸一口冷气。 看着脚下这个身高不足1米四肢健壮体型像猩猩的“人”他正竭力仰着一颗乌黑圆溜带花白杂毛的脑袋,一对硕大的招风耳立于两侧,耳尖耸立着稀拉枯黄杂毛,饱经风霜的脸上被深深的皱褶,行云流水般地将脸分成左右两半,没有眉毛没有鼻梁,绿豆似的两只小眼睛浑浊精确地镶嵌在嘴上方隆起部位,三颗细长大门牙暴露在外,花白的胡须邋里邋遢,所谓的五官全挤在下巴上方那一小撮地,整张脸被深深浅浅的皱褶所覆盖着,这副尊容似曾相识像极了某种动物。 他一手提着一只类似猪的动物一手举着笨拙似斧子的工具朝着我呜呜兴奋地叫着。一甩手把手里的两样东西扔了过来,顾不得荆棘带来的刺痛骨碌碌爬过灌木墙跌到在我脚下。 第十章 诡异之花 “姑娘,莫怕!”这“人”开口说话,一脸的狞笑把那一小撮五官呈w洋溢散开。 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只愣愣地看着这个长相奇特的人,恐慌万分。 他见我不开腔,满心欢喜地在我脚下走来走去,时不时伸手想来触摸我。 吓得我赶紧道:“嗨,你......你好啊!昨晚不好意思,吃了你家的肉汤也没有跟你和你妈妈打招呼就自己走了,我也不是故意这样做的,我不是担心自己怕误了点,所以......我只是一个过路人,跟你也没有过节,你看看能不能用你的那个工具帮我把这个藤割开?你想要什么报酬就算我砸锅卖铁都会给你!”眼下的我被藤死死缠住,脚下又是一个想吸我魂魄吃我血肉似人非人的东西,吓得眼泪巴巴苦苦哀求,想博得他的同情。 “莫哭莫哭,不知姑娘走时是否带走一物?”他边说边跳跃而起,伸手来抓脚,怎奈他身矮我又悬于半空又有意缩脚躲避,他够了几次都不曾得手。 “哦哦,你说的是那条小白蛇呀!”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千里迢迢穷追不舍不会是为了那个条蛇吧,这么有灵性的动物让他吃了太可惜了,豁出去了既然救了就救到底,大不了和这条蛇一样命丧黄泉”。 我微微一笑无不遗憾道:“那条小白蛇被我放走了......” “什么?被你放走了!”还没等我说完,他嘶嘶怒吼怪叫道。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知道那......那是一条不寻常的蛇,可是它......可它......”头皮一紧心里直发怵语无伦次无力辩解紧张地看着脚下那个暴跳如雷的东西赶紧闭口,害怕越说越让他更生气,说不定直接把我毙了,也不是不可能的。 “嘿嘿,既然姑娘放走了我心爱之物,总得有所表示吧?”他昂着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我一字一句地从那扁平的两片皮里迸出来。 我惊然,赶紧道:“是,是,是,我刚才也说了,我会砸锅卖铁倾其所能来偿还......”“我涸辙翁并非是贪财之人,姑娘如是说真折煞翁某了......” 他挥动着青筋爆满健壮的双臂粗鲁地拦截了话头,并拿眼打量了一下我接着道:“看姑娘也并非出自富贵人家,那蛇可是千年难遇一神物,如今你见物起意盗走他人财物,要是在琉璃郡都你是要幽禁受金丝游刑的。不过,涸辙翁我并非是暴虐之人,我也是个通情达理之人,不过......”他说到这浑浊的小眼里顿生辉芒。 看他那淫乱放荡眼神就知道他接下来想要说什么了。 “妈蛋!真恨不得朝他那颗像卤蛋似的脑袋上狠狠踹上几脚。” 他见我不接话有些生气道:“姑娘是聪明人,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我......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我假如糊涂,反问一句。 “那好,我就不拐弯抹角了,翁某见姑娘姿色不错,虽谈不上国色天香倾国倾诚但别有一番韵味,如姑娘愿随我回寒窑,那么关于偷盗之事就一笔勾销了。”他边说边提着似野猪的动物随着我一步一趋朝着果树慢慢移动。 行走一半,他神色愈发紧张不安,边走边四下环顾,好像此处有他害怕的东西,他又硬着头皮随我走了几步,在溪流处不得不停住脚步急急道:“姑娘,你快把脚使劲伸下来,好让我顺脚上藤蔓用斧子将它砍断......” “哼,我就知道,要不是我挂得高,要不是我有意缩脚,要不是他有顾忌的东西,这个野蛮人才不会跟我说这么多的废话,直接动手砍断藤蔓把我掳走。虽然他比我矮好几个头,但我保证自己绝对不是他的对手。现在唯一后悔没有把小白蛇放走,如我有不测它也逃脱不了厄运。”我回头看看死缠在腰部那根笔直粗壮的藤蔓,不知道它把我带回果树的用意是什么,但绝不会是好事。 “姑娘,姑娘!快快伸脚!”此人越发急促。 我微笑着看着他不动声色,反正我现在是前有虎后有狼,虎的结局是我已明了,但是狼的阴谋还不知晓。 正思忖着,平整的草坪中,不知道啥时突然冒出了一朵朵奇大无比的花,每朵花都长有八片带着密麻倒刺厚实的白色花瓣,粗细不一的触须从黑色花蕊处乱舞像打了鸡血似的扭动着。花像雨后春笋般一眨眼之间迅速铺满草地,涸辙翁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愤怒地嚷道:“白白浪费了一块好肉!”随即扔掉手里的东西仓皇而逃。 草坪周围灌木墙不知什么时候抽出根根如铁丝般坚硬带刺的藤条,涸辙翁粗矮的身子在惨叫声中硬生生爬上灌木墙亡命逃窜,所到之处殷红一片,带刺藤条急速生长铺天盖地瞬间编织了一个笼子把草坪内所有一切圈在笼内。 “什么情况?”我一脸懵逼茫然地看着,腰上的藤条越来越紧,勒得我快喘不过气来。许多黑黝黝的藤条从果树处朝我飞速而来,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它们已缠上我挣扎的四肢。 “啊!放开我放开我!救命啊!......救命啊!”我撕心裂肺大哭大叫!拼尽所有的力气大幅度扭动着身子,藤条又飞过许多细枝严严实实把我捆个遍,密密细细捆成了一个“木乃伊”,绝望中已闻到死亡的气息正慢慢向我走来。 “宝贝,我的宝贝,对不起,妈妈没能赶回家!以后妈妈再也不能照顾你了,你要坚强地勇敢地生活下去!妈妈没有离家出走,没有不辞而别,我爱你,永远永远爱你......!”我低头喃呢泪水滂沱而下,我已放弃了挣扎放弃了希望,过住种种一一浮现在眼前,突然,脑海里闯入一人,心一阵刺痛。 “嗯,很好!”我微笑着看着远方,“等我,我一定会变成你喜欢的样子来到你的身边!” 草坪中黑白刺眼的花朵们在扭动中慢慢合并,瞬间合并成一朵大花,黑色的花蕊变得更大更黑就像一个乌溜溜的大洞兴奋地朝我舞动,左手手心火辣辣的痛,古怪的藤蔓把我连同背包像绑粽子一样绑个结结实实,不知道背包里的小白蛇会不会窒息。 “小白,小白!”我低头呼唤。 “小白,如果你能听懂我的话,能把头从逢里伸出来吗?让我知道你一切安然”。 为了可以让它更好地呼吸我故意在背包拉链处留了一个口子。在我的期待中小白蛇终于把它可爱的小脑袋从口子里探了出来,有些不满地看着我。 我苦笑了一下,在它印着奇怪图案的脑袋上吻了一下道:“你个忘恩负义的小坏蛋,就这么讨厌我吗?我马上就要消失了.....”说到此处心里一阵悲凉,它的小表情像足了我的孩子,情不自禁中又吻了吻它的额头接着道:“小白,你现在顺着我的身子爬下去,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不要再被人抓住了......”小白蛇很轻蔑地别过头又缩了回去。 “喂,你不要进去呀,快点......”逃字还没喊出,我已被强有力的藤条无情地抛向花蕊。 黑色如肉瘤般的蕊头齐刷刷昂着,静静等待猎物的到来。距花蕊半米高时,藤条嗖地一下毫不犹豫抽走了我身上所有的枝条,干脆利落。眩目昏头阵阵恶心之感从胃部涌来,还没有来得及酝酿情绪,就这样直挺挺地被藤条甩入花蕊深处。粗如树杆的蕊丝柔韧挺拔,蕊丝壁上交错着厚实柔嫩似多肉的叶片,这些肉片缓冲了我滑落的速度以完好的姿态跌入底部。 花蕊内部干燥舒适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贮满黏稠的分泌物,然后把你像苍蝇一样死死粘住再慢慢分解,站在底部仰头望,原本金灿耀眼的阳光在这里却成了黑夜的晨星了。伸手用力按按似多肉的叶片,心中窃喜它的纹丝不动,二话不说把背包从胸前移到后背手脚并用开始攀岩,就算没有这些垫脚的,我爬都要爬上去。 这花不仅大而且扎得也深,既然目前没有危险,那就赶紧逃命。 诡异的藤蔓、巨大无比的花还有一个妖怪似的男人,我都怀疑我不在地球了。一想到那个长相怪异的男人头皮一阵发麻,他好像是被琉璃郡都流放出来的,一想到还要去他家乡送东西就后怕不已,不管了先逃出这里,到时把东西一扔,反正,也没有人看到我受人之托。 第十一章 花之胄 “好香!”一股孜然烤肉的香味悠悠然然牵动着我的嗅觉。 我停下攀爬动作左右搜寻,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在花蕊里居然闻到烤肉味这实在让人匪夷所思又荒渺不经。这些巨型花朵大费周折把我拉下来绝不会这么轻易的让我离开。 左手掌处又传来阵痛,顾不得许多,继续追随着头顶星点微光住上爬,心已开始慌乱。这肉香经久不散浓郁得让人作呕,我咬紧牙关摒住呼吸,加快了爬得速度,我知道每个事物的存在总有它生存的能力。就像猪笼草一样,它瓶状体的瓶盖复面能分泌香味,引诱昆虫。瓶口光滑,昆虫会被滑落瓶内,被瓶底分泌的液体淹死,并分解虫体营养物质,逐渐消化吸收。我很有可能是被像猪笼草一样的植物拉进了它的胃胄里,成了它的美餐。 曙光在即,透过花蕊我又看到阳光了。“小白小白,我们得救了!”按耐不住喜悦转过头想对背包里的小白蛇分享一下此刻的心情。 突然,一道黑影在脑后一闪,吓得我浑身一激灵,慌忙顺着蕊丝拼命住上爬,只要爬到花蕊顶部,这样我就可以跳过密密麻麻的花蕊踩着花瓣出去了。 可理想是美好的但现实却是残酷的,刚才掉下来的时候只看到像肉瘤一样的花蕊,现在才发现这个蕊头的底面是如此的光滑平整,连一条缝隙都没有,而且又大就像一个树冠,根本不可能沿着它的背面爬上顶部,我抱着蕊丝,怔怔地看着不知所措。 突然,灵光一闪。 花,又不似乔木坚硬无比,只要用指甲扣扣,应该可以轻松笔直地挖出一条直通花蕊顶部的小径。 然而,蕊丝质地柔韧,用指甲去扣,蕊丝表皮像鲸鱼皮一样压根刮不破。情急之中我想起背包里还有一把折叠小剪刀,我反手在背包里摸索着,一阵翻江倒海终于在包的旮旯里摸到了那把冰冰凉凉的剪刀。 正当抽手离开时,突觉掌心处一阵钻心刺痛,“完了,被咬了!”冷血动物就是无情,看着左手掌心处有颗深深扎入肉里的尖牙沮丧极了。轻叹一声把牙塞进裤袋里,折平剪刀对着蕊头底部开始挖。 黑暗处时不时传来若有若无“窸窸嗦嗦,窸窸嗦嗦”的衣物摩擦声,不知从哪里吹来的暖流夹带着浓郁的烤肉味更加强了我逃生的欲望。经过一番努力却收获甚微,我一个人的精力分成了好几等份,一手拿剪刀挖一手紧抱粗壮的蕊丝双脚环扣就像一只没有爪子的树懒。 体力透支,但扔不肯松,软绵绵地依附在茎上,所有的力气又白白作费。 稍作休息用衣袖擦了擦汗,警觉地看了看四周,总觉头皮毛毛背后凉凉似有一双双眼睛紧盯着我。 “咦,前面有光什么?是灯光吗?是什么东西在发光?”无意间瞥到隔着数千根粗细不等的蕊丝间有一团朦胧光晕忽明忽暗。 正疑虑之际,忽觉小腿处酥酥麻麻似有一物摩擦在两腿之间。 脑中突然惊现昨晚梦中情形,顿时血液凝固脑中一片空白。担心那货钻入裤脚,实则恐怖,决定铤而走险跳到就近的一株花蕊上去,哪知身子还没跃起又被不知何物紧紧缠住。 心里又气又急怒吼道:“我去你妹呀,不就吃个人呀,干脆点行不行,行不行啊,姐,我就在这里,来啊......”话音未落一记鞭子精确无误抽打在背上,痛得我龇牙咧嘴,愤怒地我举起手里的小剪刀对着所能触及到的东西一顿猛刺,不就是一个死字嘛,谁怕谁呀。手心在激昂的情绪带动下异常灼痛,还有一处的灼痛来自于裤兜。 纠缠在脚上的东西一松,身子一轻,当即失去了重心,随着惯性,我在自己的尖叫声中再次跌入花蕊最底部,这世间居然有比操场还要大的花其深度足有五六层楼高,要不是蕊丝稠密并用肉牙缓冲,才不至于粉身碎骨。 还未落地,只听得嗖嗖一阵冷风从四面八方急速奔来风驰电掣般把我卷起左冲右撞粗暴地朝着那团光影抛去,五脏六腑被甩得七零八碎我已无招架之力只紧紧死拽着背带不让它飞离。 不多时就被重重地摔下,我就如烂泥一般瘫软在地。鼻孔处有液体流出溢进嘴里咸咸的,抬起无力的手象征性地擦了一下。“嗯?好香!”一股沁人心脾的芬芳纷至沓来让人神清气爽,“这才是花应有香味嘛!”舒适的温度,清晰的空气,再也不想动了,手心里的灼痛一直在持续我也懒得看,可是裤兜里不知被我塞了什么也这样灼痛,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它从裤兜里面挖出来,眼神迷离瞅了半天,“哦,是了,小白蛇的尖牙!这个冷血动物不知怎样了?” 取下背包伸手去摸,反正已被它咬过一次了也不再乎多一次。它跟我的处境一样,软绵绵的更像一根面条了,身上那层好看的晕光也不见了死气沉沉。“小白?”我心里一咯噔。 不远处有一个井口那般大的口子,桔色的柔光透过乳白色雾气温暖而安宁。 “那是什么?”出于好奇,决定前往细看,顺手把小白蛇圈成一团轻轻揣入怀里,它比之前更凉了,犹如冰块。我手撑地朝着光亮处慢慢爬过去。 仅几米之远也足以消耗我剩余的精力。 四周静悄悄地除了自己的声音,我躺在地上大力喘气,新鲜的空气就是从这个井口里流出来,吹淡了令人作呕的烤肉香。唉,小白看来真不行了,蔫蔫的,不管我怎么拨弄都没有反应。 “会不会......饿晕过去了?”我赶紧捏住那颗火烫的尖牙,迟疑了一下用力朝着左手掌狠狠扎去,抓住它软弱无力的小脑袋掰开嘴将手心里滴下来的鲜血一点点灌去。 小东西有所反应,细小的尾巴缠绕在我的手腕处,那好看的光晕也渐渐浮现,我欣慰地看着它的小嘴一张一合贪婪地吞咽着,四颗小尖牙森森白白。 “不对,蛇不是只有上颚两颗尖牙嘛,那小白怎么有四颗?那我手里的这个牙齿好像不是它的,如果不是它的牙齿,那又会是谁的呢?”我仔细观察了一下,的确手里的尖牙比小白蛇的牙要长要粗形状也更奇特。 此刻这颗正沾满了我的鲜血,鲜红的血液顺着牙两侧细管流进了顶端深陷的牙槽内,又从牙槽内的小孔处汩汩淌出细细蓝色液体溢满手心,青蓝色的晕圈围着尖牙快速地转动,形成一个小旋风,渐渐地小旋风越转越大,越转越快,喷溅出耀眼的七彩霓虹,七色流光交错成柱似金龙又像火凤气势汹汹奔涌而出直入云霄,随着流光迸射头顶上方的地面开始剧烈抖动起来,一大块一大块厚土稀稀落落从上面砸下来,一团团被火炙烤的不明物也跟着纷纷掉下来,外面各种凄厉地嘶叫声此起彼伏如马似猪,成千上万的蕊柱裹着火焰在黑暗中一路蔓延,洞内顿时火光四射嘶声一片,顷刻间粗壮的蕊柱瘫软倒塌化浆火舌舔噬着腥臭卷入旋风中不知去向。 突如其来的大火吓得我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大脑已经失去运转的能力一片空白,如木桩般缩在原地一动不动,瞪着两眼,痴痴地看着手心里那颗大放其彩被旋风被光芒包围的尖牙,准确地来讲应该是一颗上粗下尖的带点弯钩的獠牙,牙的顶端处雕刻着一具英气逼人却又狰狞凶恶兽型面具,血红的双目中贮满了熊熊火焰,温热的气流一股股向手掌外弥撒开去,牙面布满了丝弦般的条纹,炫目的流光在管弦中溢彩循环流淌。 瞪着眼望向同样一脸惊愕的小白蛇,它看看我又看看我手里的獠牙,一脸的不可思议。这颗没有拇指大的獠牙躺在我手里是那样的温顺,但它却又不费吹灰之力摧毁了我身边的一切,獠牙强大的力量彻底把我吓傻了,带着敬畏的心匍伏在地恭恭敬敬地捧着它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自己污浊之气玷污了它的神圣,值得庆幸的是不管身外如何惊天动地而我却安然无恙。不多时,那灼耀的七色光如流星般从天而降瞬间将山洞照得如同白昼。正凝神屏气时忽觉身下剧烈抖动咔咔几声整块塌陷。 第十二章 洞中之洞 这猝不及防地惊变使我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就连人带蛇勾着背包跌入那团桔光迷雾中。我握紧拳头一路尖叫,强大的七彩眩光并没有因为我缩紧的拳头而失去威力。 突然,一股无形的力量一把将我托起,我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连扑棱的力气全尽失。望着头顶越来越微弱的光线心中一片冰凉,如果可以,我倒希望这个力量可以把我托到地面上,让我舒畅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让我背起行囊愉快的前行,而然,这股力量却托着我缓缓地落下,去一个未知的地方,我这把老骨头已饥饿难当精疲力竭了。 许久许久,才调整好姿态,慢慢适应如仙子般凌空降落。 借着强光不失时机巡视此洞。这是个喇叭型的山洞,一层套一层越住上越小其结构与塔极为相似。这洞不比上层那洞浅,足有五六层楼高。洞壁四周爬满了暗绿色的青苔和小型植株,层于层衔接间挂满了一圈球形物,泛着桔红色的柔光。 洞底昏暗,余光中的底部坑坑洼洼亮亮晶晶,洞内闷热潮湿滴滴答答似有水声,但奇怪的是并没有霉烂腐臭味,伴随着阵阵花香从洞底飘然而至。 正凝神中。 忽觉身子一沉,一股热浪如电流般从右手灌入从左手处窜出,速度之快如电光火石。心,突然烦躁起来,如虫噬似猫抓,浑身燥热不安,每根血管每个细胞每寸肌肤奇痒难耐,伸手抓挠又不在表皮,胸闷如火灼生不如死。 “心,好难受好难受!那种难受感无法用言语去形容,真恨不得一头撞死,方为大快!我要新鲜的空气~~~~闷死我了!”我拼命撕扯衣领,汗如雨注。 忽觉,嗓子一痒喉头一紧,一股热流喷射而出腥甜黏稠,喘息间连喷数次后,身体的不适感方平复下来。手心处依旧灼痛难忍,展开手掌赫然发现手里的獠牙已不见踪影。我叉开十指不可置信地反复翻转,除了手掌内有一块月牙型烫伤的灼印外,却不见其的踪影。 “咦,牙呢?”我不知所措无助地将脸转向小白蛇。它嘴里咬着我的衣服,柔软的身体滑稽的在半空中悬浮着,晶莹的蓝眸瞪得大大,不可思议地盯着我的手,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一闪而过瞬即消失,抬眸凝视着我,一汪温柔尽收眼底。 虽没了獠牙但四周依然亮如白昼,强烈的光线穿透洞壁间桔红色的“圆球”,刹那间柔光迸射出刺眼的光束,罩得我眼花睛迷心慌意乱,赶紧闭神稳神。周围没有一丝流动的风,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仿佛就发生在昨晚。悬在半空中缓缓而下的我大气不敢出一口,担心一个不作为的动作老命就一呜呼了,但天赐这么好的时机,必要找到出去的出口,借着光我瞪大双目四下搜索。 “妈耶!这个洞可真大呀!不比上层那个洞小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由于洞的面积过大肉眼可视度有限,我只能看到远处黑影绰绰点点荧光似天上繁星。低头看到洞底下密密麻麻矗立着大小不一呈椭圆形的坟包,吓得我恨不得攀着空气爬出去,但想法是美好的而现实却是残酷的,现在的我就像被人用绳子提着,一点点往深渊里放,按照它设定好的路线、速度慢慢地放,由不得你。 绚丽的光芒在我脚尖落地时已消贻殆尽。 洞底漆黑如墨沉闷如地窖,凹凸不平的地面稍一动,脚底就发出咯吱脆响如蛋壳破裂。一晕银光从小白蛇的体内盈盈而出,能见之处尽是溜光滚圆不计其数大小不一的坟包。果不其然,此刻,我正华丽丽地站在坟包堆中,轻手握住小白蛇冰凉的身体任它盘绕在手上,一动不动战战兢兢地站着不知何去从从。 “天哪!这......这么多坟包,看来.....死.....死了好多人!”我缩着身子自言自语道。 这黑灯瞎火的我怎么找出口呢,杵了一会叹了口气道:总不能在这里站一辈子吧,想想办法怎么出去,我知道让小白蛇躲在背包里是极不舒服,但至少里面是安全的。小白蛇像感应到似地抬头看着我深邃的水汪中被我捕捉到的是怜悯。 “唉,心塞,居然被一条蛇同情!”自嘲地嘴角鄙夷一扬,轻手将它放回包内,洞内顷刻暗淡无光,连同在上面看到那些星点之光也一并被黑暗吞噬殆尽。 我与人无争更与人无怨,尽自己的能力去帮助别人,朋友同事对我是一致的好评,但人无完人,不管你怎么做得周到,但不喜欢看你的讨厌你的人总是有的。就在前不久,我就被人告了黑状,而领导也不分青红皂白对我就是一顿狠批,最可笑的是我所谓出格的事还是领导首肯大家都做的,但我却不能怎么样,因为我只是一个没有背景的小蝼蚁。 我已“软弱”到这样的程度了,可为什么还要让我这样莫名其妙来遭受这一切,我只想简简单单地生活,尽自己的能力开开心心的工作,可现在现在又是什么样的一个情况,我想回家,想孩子。此时此景好想哭,但是我不能这样做,我要稳定自己的情绪,寻找一切机会从这里出去,哪怕只有一线生机我都要出去。 第十三章 洞内乾坤 洞底静谧的可怕,空气中弥漫着似有似无甘甜味无时无刻在考验我的五脏。眼睛已完全适应了黑暗,在数丈外可以看到星星点点朦胧的光,这些光是从山壁间那些球形果子发出来的。 壮着胆,走了几步,隔着鞋底感觉到脚下疙疙瘩瘩咯咯吱吱就像踩在玻璃片上,心一缩,头皮揪紧,立马住脚不动,生怕这样吵杂的声响会惊醒黑暗中的某些生物。 恐惧又开始吞噬每根神经,这些如麻的坟包足可以证明这里绝对不简单,现在唯一能安抚我的就是背包里那条能听懂人话的小白蛇,以至于我没有先前那样孤单,这也许就是精神的寄托吧。 我提着气半天也不敢挪步,身旁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清,仅凭着手耳和所谓的第六感去感知事物,回想起刚才观察到的地形,现在最靠谱的就是沿着山壁爬回到洞口,山壁间那些“球形灯”,可以用来探路。 当人类脱离一切现代工具的时候,才会发觉人类是那样的渺小甚至是一无是处。 “唉,不感叹了,先摸到山壁再说吧,”稳稳神,深吸一口气,提心吊胆地在黑暗中摸索挪动,即使做出最大的努力尽量不触碰那些让人毛骨悚然的坟包,但也在磕绊中,时不时支撑一下重心不稳的身体,没走几步已是大汗淋漓,要是现在有个探照灯或者手电筒那有多好,最不济也搞个火把啥的吧,实在不行,来几支蜡烛也不错。 “蜡烛?对哦!我怎么把我的手机给忘记了,我记得电是满格的。”想到这,内心抑制不住的兴奋,赶忙把胸前背包翻了个身从背侧拉链袋里拿出手机,冷不防小白蛇从背包口子里露出了它的小脑袋,扭动了几下身子一层薄薄的青银色光晕,从它晶莹剔透的身子里散发出来,虽然光强度不大能见度也低,但它却带给我暖暖的精神寄托,因为它的存在我才不会感到孤单,我一直坚信万物皆有灵性。 我吻了吻它冰凉的额头压低声音说道:“小东西,快躲进包里去不要出来,这里很危险。”我停顿了一下看了看乌麻麻的四周鼻头一酸接着道:“等一下,我要是遇到危险,你就自己想办法溜出去。如果,我们万幸出去了,你要是没地方可去,我可以养你。” 小白蛇像是听懂了似的突然睁大眼,光晕由青转白,瞬间明亮了许多。那深不见底的蓝眸紧紧盯着我,无辜中又显得可爱。我复在它额头上又重新吻了一下,指着额头复述道:“这个印记是我预定的,从现在起你暂时就是我的了,看,这里我已经盖过章了!不许抵赖.......现在你要乖乖地躲进背包里去......”恍惚间,我竟发觉在它眼底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一闪而过,我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了,难道又是我错觉了,蛇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表情。 “手电筒”的光真是强大,一打开眼前骤然明亮,内心不由得充满温暖安心。透过光,眼前的光景不由得让我倒抽了一口凉气,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看到在我周围全是密麻如林的坟包时,腿脚不自主一软,赶紧双手合十祈求亡灵的宽恕,还没念上几句,又听到“咯吱”一声脆响,吓得手脚冰冷魂飞魄散,脑中浮现出各种恐怖场景,抚了抚胸硬着头皮壮着胆继续步履前行。 坟包呈椭圆形,顶尖腰圆底座隐没在金色的石堆中,石堆垒得整齐干净无一丝杂草,看它的形状如其称为坟包我觉得用蛋来形容更为恰当,在我的认知里坟包应该像馒头那样而不是像蛋这样。坟包很大足有两人抱,表面雪白晶莹无半点杂色,冰凉粗糙,每个坟包坐落在用金色石块筑成的巢内,除了金色的石块外还有很多五颜六色的小石子,在光的反射下如宝石般流光溢彩。 “这么漂亮,不会是宝石吧!那些金色的石块会不会是金子?”此刻,人的欲望在我身上暴露无遗,我早已经把个人安危抛在九霄云外,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捡起一块彩石细看,菱角分明色泽艳丽耀眼夺目,掂了掂还有些份量。才疏学浅对宝石又无研究,但直觉告诉我应该是宝石无疑。随即,我又把彩石放归原位,好奇心终于得到满足了,也安心了。 我正处于洞口正下方,要是走到山壁边很难估算出所需花的时间,这么多的坟包我又不不能如履平地般随心所欲,这里太诡异离奇了,万事小心为上。很多事情都在一瞬间发生,有些时候看似稀松平常的事情却暗藏着不定因素及危险,谁也无法预测。 就如眼下而言,深洞中除了黑暗并没有发生让人胆肝惧裂可怕的事情,但这并不代表着这里没有危险,所以,要赶在危险来临之前让自己逃出去。我边想边踮着脚慢慢向山壁走去,所过之处全是这样的坟头密密麻麻的一片,这是我有史以来走过最漫长的一条路,我像走迷宫似的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些坟头,生怕惊扰了它们的休眠,要是不合时宜蹦出一只手来,我还有逃生的可能么。 最可恨的是脚下那些石头每走一步就会发出“叽咯叽咯”的摩擦声,汗水早已浸湿前胸后背,热得不行,“该死!”这刺耳的声音要是惊醒墓中之“人”我必定千疮百孔,抑或引来其他可怕生物猛兽也定会粉身碎骨嚼个稀烂。看了一下手机电量只剩下百分之50,心一横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不多时便越过一个半米宽的小沟,终于在九牛之力下摸到了山壁。 仰头往上看,原只有井口之大的洞口现已塌陷出一个硕大的口子,那朵占据一个操场之大的花已被无名之火燃至粉末,铺天盖地的花瓣,粗如石柱的蕊丝现在已荡然无存,这一切的一切犹如梦境。 湛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在十几米高处格外亲切。谁会料到我叶南飞会有坐在井里看天空的一天,心下惊嘘此洞如此幽深,隐蔽得又如此巧妙,结构又如此复杂,居然是洞套洞。按常理来说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不要说是小命了,估计碎得连尸首都找不齐了,而我现在至少目前还安然无恙,的确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我揉了揉僵硬的后颈活动了一下。这时,才发现我刚才跨过的那条小沟渠以它为分界点将其分成左右两个洞。 右洞地面杂石零碎繁多,稍不留意就会崴脚,山壁上又覆盖着柔软鲜嫩的苔藓湿湿嗒嗒,无数小水流从石缝间渗出来慢慢汇聚成无数小瀑布,哗哗啦啦,清澈悦耳。粗实的藤蔓交互缠绕着地从山壁间抽出一直延向洞外旺盛有力,越住上藤蔓越茂密,灯笼一样的果子,个大皮薄通透并散发着桔色的柔光,桔红色的柔光朦朦胧胧,勾勒出右洞虚虚实实的景物,阵阵果香味扑面而来,闭眼深吸了几口贪婪地咽了咽口水,肚子更饿了。 沿着山壁走了会,洞太大,手机的电也所剩不多,不敢再继续走下去寻找其他出口,这山洞底部全部以石头为主厚实又坚固,怎么会有我所期望的其他洞口呢。唯一能出去的地方就是头顶上那个口子,看似粗壮有力的藤蔓不需吹灰之力就能从山壁间拉出来,唉,美丽的泡沫又再一次被残酷的现实狠狠地打破了,看来顺藤而上的计划也行不通了,刚刚还强韧有力的藤此刻却不堪一击,这不明摆着让我置之死地。 其实心里最清楚不过了,我所做的一切无非是做垂死的挣扎罢了,就算我爬了上去,上面不是还有一个跟这个差不多高的洞呢,之前还可以借助花的蕊丝爬出去,可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除非长出一对翅膀飞出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久久望着头顶那个高高在上的缺口颓然倒下,一路来我靠着坚强的意志用尽一切气力支撑着,可到头来却依然还是逃不出命运的捉弄。 “呵呵呵,很好呀,没事呀,玩吧,来来来,我这把老骨头就在这里,你们不嫌弃就拿走好了!”饥渴交攻精疲力竭的我连大声骂人的力气都没,仅靠一口气悬着。 “不知道这山壁间的水能不能喝?”听到潺潺水声,扭头看了看,一道道小瀑布倒挂成柱流入洞底。 “豁出去了横竖一死,管它水里有没有寄生虫,喝饱喝够才对得起自己,只要还有一线生机,我哪会认输要不然真愧对了这么久的折腾。 第十四章 蜕变 ”想到这,便挣扎着起身凑到水流边,清凉的水汽迎面扑来,疲惫的身心为之一振。 真真是淙淙山泉壁间来,不似琼浆胜琼浆,一捧静心二捧定神三捧洗五脏四捧祭六腑,甘甜如玉液。 第一次才发觉山水是如此的可口,真叫人快活呀,唏哩呼噜一口接着一口,欲罢不休,肚子已经撑得滚圆饱涨,但却依然无法停止,实在太甘甜鲜美,就在我喝得忘乎所以时,小白蛇突然顶开拉链口从包里探出头来。 “对哦,光顾自己舒服把小白给忘记了,不该不该。”急急忙忙伸手将小白蛇从背包里拽出来,一手迫不及待将水往自己嘴里送。 “小白,这水好好喝,来来我喂你喝!”我流着垂涎小心翼翼将水送到小白蛇嘴边,果然是好水,小白兴奋地拼命扭动身体把水洒了一地,暴殄天物啊!也顾不得它了,索性将嘴对着水流直接灌,开心得快要飞起来了,我要一直一直呆在这里。 小白蛇柔韧的身子穿梭在我双手之间不停拍打着我。 “我怔了一下,好像哪里不对!”止住动作细细品味了一下。 是心,心在隐隐作痛,喘息间疼痛感越来越强烈,似有火山熔浆在胸口翻滚沸腾,炙热的液体流淌在每根血管里,滚出来的汗,滋滋冒着白气,迷糊了双眼。我咬紧牙关拼命压制住徘徊在嗓子眼处即将汹涌欲出的山泉水,“如此珍贵的甘霖怎可让它离开我的身体呢!” 但张狂的汗珠在每寸皮肤下肆虐溢出化成白气,我竭尽全力守住了口,水又出乎意料从眼、鼻、耳处哗哗流出。 “啊~~~~~!”似曾相识的悲伤刺痛着压抑多年的怨恨。 身子晃了晃,噗~~~~~刚张嘴一腔通红腥臭刺鼻的粘液喷涌而出一团团无数火焰爆溅开去。 “幸福是什么?我也不知道,随着年龄的增长越不知道幸福是什么了!与男人相识至今已有十几年了,跟着一无所有的他来到他的城市,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孤身一人守着他守着这个来之不易的家。这个家曾是我以死相逼,才保全多年积攒下来的资金,付了首付才而买的,如果不这样做,这几年的努才又要流进他那嗜赌成性姐姐手里给他们还赌债,也因为没有借他姐钱,他姐居然闹着要上吊喝农药彻底与我们断绝来往。 自从认识男人起,他姐姐姐夫就时常来借钱但从来不还,我和他一直省吃俭用想存钱买房结婚过一个平淡又幸福的生活,但男人那对从不上班靠赌为生的姐姐和姐夫总会以各种理由从他手里把钱借走,男人还不得我说一字半句不满的怨言。 他曾说:“全天下姐姐只有一个,钱是他赚的,愿意借谁就借谁,用不着我说三道四。”这个傻男人哦,宁可自己几年都不买一件几十块的衣服,也不愿看到姐姐没钱花。但他的付出并没有得到相应的对待,他姐不仅不正眼瞧打心眼里全是蔑视,钱借走的时候他姐会温柔以待,男人受宠若惊俯首献媚让人心酸,有时因窘迫实无钱借时,他姐便冷若冰霜擦肩而过不相识。 心疼着他的不易,不顾他姐对我的仇视,死守着他干瘪的口袋,只为他的善良而对他不离不弃,但他却依然我行我素如我的鼻、耳、眼根本无视嘴守得艰辛,将自己的血汗钱哗哗哗借给他嗜赌的姐。 “既然男人不领情我还死守着做什么......”胸口一紧又喷出一滩滩腥臭灼烫的液体,两眼一花打几个趔趄便一头栽进乱石中。我不怕苦不怕穷更不怕累,要是男人能理解我能懂我那该多好啊,可是,这辈子是不可能实现了,因为他看不到我的付出就像他姐看不到他的付出一样,他觉得女人赚钱带孩子是天经地义,既然我赚钱了就没有理由问他要钱了,男人觉得他没有向我要钱已经是对我莫大的包容,我应该要感恩戴德。 眼泪不受控制像倾盆大雨一样哗哗地往下流,冰凉透骨的乱石让滚烫的身体逐渐冷却下来直至恢复正常。 “呵呵呵,感觉自己像发烧了,但又不像是发烧,更像是火山爆发,这温度都快把我烤熟了!好困!先睡一觉再起来找找出口,好想回家。真冷啊......快要......冻死我了!”我缓缓闭上双眼,恍惚中我看到小白蛇在不远处腾空盘坐在我的背包上静静看着我。 “呵,冷血动物呵......!” 天之大,无边!地之广,无垠!心之宽,无量!如有来世我愿做佛前那盏青灯,洗尽铅华了却俗尘,唯求心静! 耳边水流之声依旧“哗~~哗~~哗~~!”作响,意识渐渐清晰起来,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身体已恢复正常,但还是感到浑身酸胀无力。总觉得哪里怪怪地不对劲,又说不上来,想睁眼却发现双眼被眼屎紧紧黏住,看来体内火气很旺呀,万幸脑子没有烧坏还知道自己是谁要干什么,眼屎厚实粘性又大,费了多时也只挖掉一点已痛得我龇牙咧嘴,真不想用生化武器———口水,来湿润眼睛,我已好久没有刷牙了。 牙?有点不确信,更多的是惊疑,用舌头在口腔里转了一圈,有点懵。还是不信,上下左右仔仔细细,舌头能转弯的地方都舔了个遍。 “牙呢?它......它们莫名其妙地全不见了!”心一惊,豁然起身,脚步没稳又摔倒在地,突然回忆起,先前倒地时把整个脸都埋进了乱石堆中,为什么感觉不到痛呢,哦,对了,烧糊涂了。 “天哪!天哪!我的脸......”心跳加剧身体也跟着剧烈颤抖起来,屏着气小心翼翼伸出手轻抚脸部,光滑、柔嫩、紧致,脸上没有一个个残缺肉坑更没有挂在脸上似掉非掉的肉,摸着摸着眼泪情不自禁滂沱而下,“吓死我了。” 心一动,把手指伸进嘴里逐个摸索,那里什么都没有,连牙根都不见了只剩下光溜溜的牙床,我提前成了一个无牙老人了,一想到今后以稀为食眼泪更止不住。实想不明白,“满口白牙怎么会无故消失呢? “我脸朝地摔下也不会摔掉最里面的大牙呀,怎么连牙根也摔光了?这叫我以后怎么办呀?虽然现在有种牙的技术,我之前有种过一颗,不仅价格吓人种牙的过程更吓人。”一想到要把所有的牙都种满,又伤心地大哭起来,这不仅遭罪且又费钱,但又不得不这样做,这心扭得像一团麻花。 咸涩的泪水洗涤着双眼,一擦一揉间厚黏的眼屎纷纷掉落。 “眼球会不会也摔掉了?”脑中冷不丁冒出这念头着实吓了一跳,慌忙伸手察看,还在还在,眼球还在框里骨碌碌打转呢。缓缓拉开眼缝,眼前黑天墨地,心不由得又咯噔一下惊出一身冷汗急忙抬头向上望去。 洞外的天空、山壁间会发光的果子一切的光源都像浸染在墨汁中。 “手机,还有手机,对,手机电量还能开屏。”我强忍住泪水手忙脚乱地从裤袋里摸出手机,最后的一丝希望也被黑暗吞噬一尽,手机居然没电了。 突然,灵光一闪。 “对,小白蛇会发光!”绝望中的我拼命想抓住一丝光来求证自己一切“正常”。 “小白,小白你在哪里?”环顾四周满目祈望小白蛇能感应到我的焦躁不安,嘴唇没了牙齿的支撑,它就立马干瘪沦陷成两片肉皮,我用舌头舔了舔两片已经凹陷的嘴唇,鼓起勇气张嘴呼唤,怎料晴天霹雳又迎来一记闷棍,打得我眼冒金星难以招架,悲痛欲绝中又再一次失去了宝贵的东西——声音。仍不死心清了清嗓子张大嘴巴喊得面红耳赤青筋暴露,但从喉咙出来的不再是抑扬顿挫的女音而是嘶哑低沉的气流声。 恰似一瓢冰水从头淋到脚冰冷刺骨。 “哈哈哈!好吧!你又赢了!来吧,给我一个痛快!”我看看天无助地抱着头,面带微笑却涕泗横流,不得不向命运再次低下了廉价的自尊。心绞得疼痛气又憋得不顺,不甘俯首却又无能为力怒不可遏至极,疯了一样捧着脑袋一顿猛挠。 忽觉头皮一松脑袋一轻心感大事不妙,果不其然散乱在脑后的马尾辫像帽子似的呼溜着从头顶上齐刷刷滑了下来,只留下一颗滚圆溜光的脑袋。怔了半晌,突然明白过来刚才所发生的事情,顿觉胸口炙热混身发颤,喉头奇痒难忍一股热流喷出便不省人事。 第十五章 洞底之“人” “生是死开始,死又是生轮回!花开花落一春秋,叶落叶荣一光阴,花还是原来的那朵花吗?叶仍是曾经的那片叶吗?......宿引,宿引啊,醒醒,快回来!快回来啊!”耳边细细柔柔传来低喃声。 “谁?谁在那里?谁在那里说话?这人怎会知道我曾说过的话呢? 唉,人生啊,一生下来就开始慢慢走向死亡,死后的世界谁也不知道只能寄托于轮回!花开花落一春秋,叶落叶荣一光阴,万物生长皆有定律亦有轮回。”宿引,又是谁?莫非我已遁入生死轮回之中了? “咔嚓,咔嚓!”时远时近时轻时重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响起像玻璃破碎声。我皱了皱眉头了无生趣,沉闷潮湿带有芬芳甘甜的气息,毋庸置疑我依然坚强地活着,躺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心灰意冷,天空繁星点点夜幕四合,一只只黑色飞鸟游戏于夜色星光下。 星星,飞鸟!我愣了愣,嗖的从地上坐起,用力地揉了揉眼,把残留的黏液像抽丝一样从眼眶内拉了出来,湿湿黏黏,糊了一手。内心抑制不住狂喜,原本以为我会失去光明,可不曾想现在不仅能看得见而且视线比以前看得更清更远,甚至可以把黑暗中的景物一目了然。 更让我惊愕失色的是来自双手上两道如影随行白光,摊开手掌却只见其光不见其形,心中窃喜不已,如此甚好我可以放心大胆地去找寻出路不用吝啬......还没乐完手中那两道光逐渐黯淡消失,两手心处留下两道深红的弯月形的印记,让我很是迷茫,记得之前只有右手心有一个獠牙印,可现在怎么变成了月牙形了,而且两手心都有了。 无妨防无妨,此刻心情大好,眼睛莫名其妙get到一个夜视的“新技能”那出去的希望是很大的,只要有一线生机绝不会放弃,用力甩了甩光头赶紧把那些不愉快的念头全部打消出去。 四下找寻,发现背包正静静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却没发现小白蛇,扯了扯衣领将卫衣的帽子拉上盖住我的光头,唉,将来我需要更大的勇气去面对生活、工作。拿起背包从夹层里翻出用来防尘的口罩,小白蛇仍不在,转头张望了一下仍不见它的踪影,我套上黑色的口罩将无牙的瘪嘴封得严严实实。 估计走了,之前有跟它说过我如有不测让它自行离开,我也不想让它看到现在令人作呕的模样。 玻璃破碎声仍在持续,好像从对面传过来的。 那是个令人毛骨悚然满屏的坟包足可以让人不寒而栗,心里揣揣不安似有事即将要发生。果不其然,预知未定,对面突然爆发出一道强烈的青光,青得近乎苍白,照亮了整个洞穴,紧接着又刷出一道光,举目望去只见在数不胜数的坟包中有两团耀眼的青光并无其他。定了定神,若大的洞穴不可能只有一个能出去的地方,呼了口气背上包决定沿着山壁慢慢找。 山壁间至下而上长满了郁郁葱葱的青苔,刚才光线昏暗误认为藤蔓是从山壁间长出,实则这些藤蔓是从上层洞底抽出攀沿在山壁间,根根藤条如麻花般扭在一起吸附在山壁间。所以,看似粗壮也只需吹灰之力就能从山壁间拉出来,如果按照原计划沿着山壁爬上去根本无法实现, 在这个洞顶上还有一个似天花板的隔层,虽然这隔层已塌陷出一个大口子,但它们依然呈90度直角,人尚可垂直借助外力住上爬,但绝不可能垂直平行爬,除非手脚有吸盘。 山泉水清澈透明,但不知为何一看就恶心反胃。无数个小瀑布般的山泉水从山壁间涌出,流入底部的一条小细沟,如果没有足够的灯光照明根本看不到。这条小细沟像似人工筑成,一直沿着山壁小水渠,弯弯扭扭不知伸到何处。 令人奇怪的是这里潮湿阴暗,居然没有像蛇、鼠之类的小动物。捡起一块石头紧拽手里防身。沿着小细沟走着。 这绝对不是溶洞,由于石灰岩层各部分含石灰质多少不同,被侵蚀的程度不同,就逐渐被溶解分割成互不相依、千姿百态、陡峭秀丽的山峰和奇异景观的溶洞,但这个洞没有溶洞应有的美景和特点,山壁间尽是青灰色大石头,平整的大青石壁上渗着水长着青苔依附着藤条,不知道这些水是从哪里来的居然能渗透厚实的石头汇成股股小瀑布,难不成这石头的背后是泥土吗? 我继续走着,不放过每个小孔。 小细沟里的山泉水满满当当缓缓淌着却不见小鱼小虾,这么潮湿的地方居然连让人起鸡皮的蚂蝗都没看见一条,太诡异了,一阵寒意袭来身子不由得缩了缩泛起一层小疙瘩。一点似曾相识的蓝色光晕在山壁间闪了闪便隐没在褶子中,“小白蛇?它没有出去吗?”我捏紧了手里的石头快步追去。 绕过山褶,一孔两手宽的山洞赫然出现在眼前,朝里一望那团蓝光正在前方不远处,想叫嗓子又发不出声,想进又不敢贸然,万一不是小白蛇呢,在洞口踌躇了一番,咬咬牙还是跟了进去,洞不大刚好容下一个人,洞壁光滑似人工凿彻,洞内闷热无风,爬了近一刻钟,那团蓝光却迎面而来,光影中那通透的肤色那柔软的身段是小白蛇无疑,我心里那高兴劲啊,,好像有一股甜滋滋清凉凉的风,掠过我的心尖! 它同时也发现了我,箭一般扑到面前抬起小脑袋在我脸上蹭来蹭去,“小白!”我嘴唇动了动,喉咙间的气流中居然发出两个含糊不清的字,我不知道如何去表达此刻的心情,泪水再也止不住,虽然仅仅短促含糊二字但已让我激动万分了。 退至洞口已是大汗淋漓,看来此洞不通。 叹了口气将小白蛇缠在手腕处继续沿山壁寻找。山壁间大大小小的洞不计其数,虽已绕山壁半圈仍找不到可以出去的洞。 沟壑是左右两洞的分界点。 左洞塞满了坟包,此时左洞那头,似有妖魔除出壳,燃起的火焰正在悄无声息中光落光落让人胆颤。 小细沟的水分成两股,一股继续沿着山壁流着,一股流进沟壑中,沟壑又分出无数细沟将水不知送往何处。站在沟壑边无计可施,连“生机盎然”的右洞都没有出逃的机会,何况死气沉沉满是坟包的左洞了。 正凝神中。 突然,一个黑影从头顶急速掠过,骤不及防吓得我跌坐在地大气不敢出,顺势将小白蛇紧紧搂在怀里用外衣盖住悄悄贴近山壁。黑暗中,那黑影荡了一圈又折回俯下身子饿虎扑食般朝我压来。 什么鬼东西飞得这么快,还没看清长相它已在跟前,速度之快如讯雷容不得我反应,它打了一个迂回吱吱叫着飞走了。我还未回神它又气势汹汹扑面而来,身后还跟着一大群。 吓得我,撒开腿连滚带爬四处逃蹿。 它们并不想伤我,只紧跟其后左拦右堵一直把我往坟堆里赶,刺耳的尖叫充斥着整个洞穴,异常兴奋。我就不让它们得逞,一直在右洞打转,跌跌撞撞,抓起一块块石头朝着各个方向胡乱一通扔,身软如棉无力周旋,躲之,无处藏其身,紧搂外衣,唯恐小白蛇像辣条一样,被这些“大鸟”吃掉,对天长叹一声,今毕葬身与此。 果不其然,这东西居然在我全身戒备时,竟悄无声息,稳稳站在我两肩上,锋利的爪子将我紧紧扣住稍一用力必会刺穿身体。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霎时静了下来,“大鸟们”三三两两停在附近,瞪着一对对腥红的眼睛阴森森地盯着我。 这些“大鸟”一身漆黑体无毛,形如秃鹫行似风,人脸鹿脖,面部狰狞如鬼畜,双眼深陷眉骨中,眼白浊黑睛如血,满嘴獠牙鼻冲天,招风肉耳褶丛生,两耳耸于脑两侧,黑白杂毛至脖根。面对这些不知名的“大鸟”更觉得人类的渺小,虽然已经是21世纪,但人类已知的领域还是微不足道,而需要我们去探索研究的又是数不胜数,不要说是宇宙的奥秘,就是地球上的奥秘也有得我们去探知, 这些“大鸟”围着我不停拍打着翅膀又开始吱吱乱叫。肩上的那只“大鸟”纹丝不动也一声也不吭,腥臭的涎水滴哩吧啦全落在我脑袋上,幸好有帽子遮挡,恶心至极但又无可奈何,我头在它裆下肩在它爪中,身边又站着半人高的“大鸟”哪还敢动一下。 只听得上方传来破锣怒气声:“你们......你们全都给我闭上臭嘴!”话音刚落,“大鸟们”瞬时俯首而下毕恭毕敬立着不敢吱声。 “什么情况?我听到了什么?人声?洞穴里有人?一路折腾下来,也未曾遇见一人。声音是从上面传来的,难道此人藏身于上层洞穴之中吗?”我两眼骨碌碌四下翻动,好奇这个神秘人是何等颜容,看那些“大鸟”对此人骇然敬畏言听计从,看来是这些“大鸟”的主人无疑了。 第十六章 魊 鸷 万念俱灰之心顿时欢腾雀跃起来,“终于有救了”。满心期待却久久不见鸟主人出现,肩上那只满口流哈喇的“大鸟”也无离开之意。 “怎么回事?听错了?”左洞光怪陆离让人胆寒,我狠狠掐着大腿祈求这仅仅只是一个梦,让我从梦中快快醒来。 “嗯~~~很好!众所周知如今动荡不安五国交战也一触即发,冥幽君王已下死命务必让苍颜灵顺利降生它将是国之根本是我们桑紫幽都的希望,桑紫国也必将雄霸五国,那时万物生灵任你吞噬君王自不会理,但是......如果你们今天对此兽有非分之想蠢蠢欲动,使苍颜灵主出世之时无精华可食灵气可吸至元神不聚百年修行功亏一篑,到时你我皆是蚕人之食,那滋味想必大家都有目共睹......破锣声在我上方阴恻恻飘来,听得我一头雾水,想与之交流却声若蚊蝇,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正欲强行移步活络筋骨,前方又传来声响抬眼望去,一只“大鸟”正怪里怪气对着我说话。 “魊鸷兄,你我在此守护苍颜灵主出世到如今刚好一百年,你我等众兄弟为了这一天寸步不离忍饥挨饿整整一百年,这乌漓螅泉虽甘甜也亦饱腹,但怎能与血浆之液相媲美呢!此兽闻之香甜触之柔嫩让我欲罢不能,可魊鸷兄你不也一样,垂涎都给此兽沐浴了,哈哈哈!”猖狂的笑声震得地洞山摇,其他“大鸟”虽不敢肆意狂作但无不一低声窃笑。 从它们对话的那一刻起,我的下巴就没复过位。 兴奋了半天原来不是人而是动物,一种会说人话的动物。等等,我捋一下,这些“大鸟”口中的五国是不是蔡生口中的五国,这个桑紫国是五国中的一国吗?听它们的口吻与琉璃郡应该是敌对的,百思不得其解在21世纪的今天居然还有这么神奇的世界而未来被人发现,但更让我惶惶不安是,它们能像人类一样有思维有语言可以畅通交流。 只听呼啦一声,肩头一轻,只见一个黑影如驽箭离弦咻的一下落到那只猖狂的“大鸟”跟前,没等我明白过来,笑声突然嘎然而止,硕大的身躯轰然倒地还不停痛苦地抽搐着直到静止,看来是死得透透了。 尖叫声又再度响起,亢奋得像中大奖。黑影转过身面对着大家,眼神凶悍阴冷,脖子毛色翠蓝在群“鸟”中更显的与众不同,两条健壮有力的腿让我想起了家里的鸡,肥美多肉,扎扎实实,我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它个头虽只有这些“大鸟”的一半,但看到他出手的速度快、狠、绝,是厉害凶残的头“鸟”。 它骄横地斜扫着,阴狠跋扈。 最终把目光落在我身上,伸出一条奇怪舌头舔着脸上血渍破锣声又响起:“这就是对君王不敬的下场,望大家以此为鉴!嗯,这一百年来,你们跟我守护在此确实让大家受委屈了,既然禽瘣huì受到应有的惩罚,但归咎还是勇士又是兄弟更是家人,来,让它永远留在我们心里,并引以为戒......”说完它又巡视众“鸟”,看没有争议声便大摇大摆走到死“鸟”跟前伸出舌头吃了起来,吃了几口就退下。呼啦一下,那些虎视眈眈的大鸟们全扑了上去。 这只名为魊鸷的大鸟突地闪现了过来,围着我嗅了一圈,无比陶醉。 我慌忙拉紧了外套,生怕它闻到小白蛇身上的气味,冷汗涔涔。不知接下来它们会怎么对待我,从它们的话语中得知我应该是祭品,很想斗胆跟它讲讲道理沟通一下,但看到它凶神恶煞垂涎三尺的样子,把想说出的话,又硬生生地咽进了肚里。 已无生还的可能,明天和意外你永远不知道哪个先来,只希望不要让我太痛苦。魊鸷歪着头阴恻恻地审视着我,猩红的眼珠中闪烁着疑惑,它凑上来把我从头到脚又细细闻了闻,突然倒跳三步一脸惊悸。 “魊鸷兄,发生何事为何如此惊慌?”一只大“鸟”拍着翅膀飞奔过来关切的表情让原本恐怖的鬼脸变得更加狰狞。它看看魊鸷又看看我不安道:“此兽甚是古怪,它一来便把我们的圣地搅得山摇地动,你看看好端端的落天坑砸了个稀巴烂不说还一把火烧了藤骷花姑,你忘了我们兄弟这百年来得花姑多少恩情,要不是它老人家从外抓山灵猛禽给予我们果腹,我们能如此精悍强健吗?照我说,此兽不宜献给苍颜灵主,怕万一有个闪失,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呀,你我也担待不起这个罪名。刚才在众目睽睽下,它焰火燃身,可如今虽看上去呆头傻脑可依然活蹦乱跳,百年以来何曾遇见如此怪异之兽,魊鸷你看,不如我们几个...... “嗯~~嗯,兄弟们,时候不早了,速速将此兽赶入苍颜池中用圣水为它清浊祛污涤尘静养,方可祭献。”魊鸷对这只大鸟的提议充耳不闻,凶狠地瞪了它一眼,便命令众鸟以捕猎的方式硬生生把我又逼回沟壑边,左洞内侧已是一片通亮洞壁上人影绰绰,一条用五彩石铺成的小路赫然出现在眼前,魊鸷顶着人头驼着鸟背粗壮的两脚在前大威风凛凛引路,我第一次看到鸟用脚走路样子滑稽又诡异,众鸟以包抄的方式守着我,边走边发出吱吱警告声,看着它们严以待阵的架势我苦笑地摇了摇。 左半洞比右半洞整整大出一半。 无数条五彩石铺成的小路纵横交错把坟包以组的方式错综整齐排列,小细沟像蜘蛛网一样穿插在每个角落,一眼望去全是椭圆形的坟包,每个坟包占的位置、摆设、大小、形状,就像计算过一样精确,唯一不同的是它们的颜色。 前面不远处五光十色热气腾腾传来潺潺水声,想必就是它们口中的苍颜池。心又开隐隐不适起来,那种熟悉的炙热感慢慢在全身开始弥散。刚想稳一下心神,突感背后一阵刺痛转头看,身后的大鸟正伸着一条倒三角的舌头顶我,舌尖细如钢针,舌面呈酱色又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倒刺,如被它轻舔一下,血肉全无。 趁它们不备忙从怀里掏出小白蛇垂手想把它甩下让它逃生而去,可它却拧着不走,绕着手臂缠得更紧了,担心被他们发现又匆匆放入怀里,跟随魊鸷来到苍颜池,这个池拔地而起呈梯田走势每格都注满了水,水色不一正冒着滚滚热气,苍颜池在最顶上,一汪碧水倒影在如天眼石纹理的山壁下,左半洞的寸草不生整个山壁纹理深浅不一层层叠叠美丽壮观,璀璨的五彩石上一片狼藉地上满是大大小小颜色不一的蛋壳,近在咫尺的坟包通透盈亮一个蜷缩的人形在内蠕动,离苍颜池越近的坟包越是透亮诡异中又增添了神秘的美。 我被眼前的景像震慑住了,站在原地驻足不知前,后背被刺数下方回神,魊鸷朝我看看,用它强壮的翅膀推我,示意我爬到最顶上那口池中,各路的大鸟包抄过来将我堵得死死。里面水热气腾腾还不停翻滚,这温度就算没到沸点也足可以把我烫死。 无奈地摸了一下胸前衣服内的“辟邪”,颤栗着腾出一手顺梯岩往上爬。令人诧异的看似滚烫的水却是温暖融融,胆子大了许多,这池高度不足半层楼,手脚并用三步两跨就到了顶端,苍颜池水一碧如洗清澈见底如镜面,伸手试了试,冰冷刺骨才几秒手指就失去了知足,心却越来越炙热似有一团火焰将喷欲而出。大鸟在池下只吱吱尖叫却不敢跟随而上,正庆幸它们不能奈何与我,却冷不丁魊鸷如离弦之箭咻地窜上一脚把我踹入池中。 第十七章 死而复生 大脑中的意识瞬间被突如其来的冰水所淹没,只剩下一片空白,美丽的石纹底面荡漾着水波涟漪的倒影,水面上的景物越来越遥远。我双目圆睁僵硬的身子快速沉入池底,池底部平整,来不及闭眼、来不及挣扎、来不及反抗、连呼吸都不来及人已麻木,墨蓝色的水在眼前晃荡出一串串水泡从池底升起,我已跌入无尽的黑暗中。 “冥界的世界是这样死寂的吗?每个灵魂都是孤立的吗?为什么没有其他灵魂在眼前飘来飘去?为什么身体包括我的双眼还依旧无法动弹,难道死后还弥留着死前的姿态吗?这样不是太悲催了吗。小白蛇呢?是不是也冻死了?哦,想起来了,如果死了还保持临死前的姿态的话,那它肯定还在我怀里。”目光能触及的地方就是顶上那一小区域坑洼不平的石壁,一环一环深浅交替的花纹很是好看。 雾看花花非花,情生景景非景,虚探实实非实,袅袅轻纱半遮面,娇身柔骨载歌舞,衣袂飘飘似仙子落凡尘。“哇,好美的女生呀,虽然她轻纱半遮面,可那对迷人的双眼无法遮掩住灵气的星眸......”我仰着头双眼圆眼目不转睛,她在我上方,时而与我面贴面眼含笑意,时而消失在我瞳孔之外难觅踪迹。 这个从天而降如仙子般的女生我是欢喜的。要是我再能像她行动自如我会疯狂地跳起笨拙的舞来。 “她是仙子,还是鬼魂?第一次来冥界不是很清楚这里的情况,很想跟她打个招呼可不现实,如今我如同一具摆姿奇特动作滑稽的雕塑,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死不瞑目?对自己的造型回味了一下乐了,应该很搞笑,可转念又想,自己在这个地方要以这样的姿态一直呆下去,心里又是一阵难过......?”忽然一道金光打断了我的沉思,美丽少女化成缕缕金片在眼前浮荡消失,一切又恢复常态。 死灰般的心突然刺痛了一下,来了又来了,那熟悉的炙热感又如岩浆熊熊燃起,讨厌这样的感觉,简直生不如死,不对,我已经死了,挨千刀的,死了也不放过我。 一股股热浪从心开始飞快流过身体的每根血管,你能感觉到它们在血管里奔跑的速度,能感觉到它们强大的力量,整个人都在燃烧,火烫的液体滋滋地从毛孔里流溢出,酥酥痒痒,身边水泡不断冒出,越聚越多,温度也渐渐升高,我如重生般猛然惊醒,马上恢复了知觉,刚想喘气,冷不防一口水呛进鼻孔,顿时一股辛辣直冲脑门,气憋得眼冒金星,慌乱得四脚乱蹬拼命地往上游,池有半层楼高再加上衣鞋的重量奋了九牛之力才从池底窜出水面扑腾到池边,空气一下子灌进肺里,嗓子眼刺痒难忍爆发出骇人的咳嗽声,许久才平息喘着粗气贪婪地吸着空气。 “糟了,小白蛇!”猛吸一口气复又游回池底,看到小白蛇正安然盘在背包上闭着眼,悠然自得。心一惊加速游过去来不及查看便抄起一蛇一包向水面直窜,游回水面时,已精疲力竭趴在池边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小白蛇动了一下睁开双眸依然深邃迷人,它嗔怪地看了看我,有些娇羞地伸过脑袋在我脸上蹭来蹭去,背包里灌满了水,里面的东西...... “完蛋,手机!记不得手机最后被我塞到哪儿了!”赶紧摸了摸了裤袋,不在。不免有些急,现在的支付方式太过于便利我已养成了不带现金的习惯,要是手机丢失真得连家都回不了了,经过一番搜找谢天谢地,终于在它的专属地我摸到了它,湿漉漉的手机已经开不了机了,忽又想起自己目前的处境,心情沮丧到极点。 嘈杂的“吱吱吱”声令人生厌尖细刺耳如猴嘶鸣叫得我牙根直痒。如果有高科技武器在身边,我绝对把它们一举歼灭。现在池里的水温暖暖的很舒服,一窜窜气泡还不断从我衣服空隙中冒出来,湿淋淋的帽子戴在头上极不舒服。这些大鸟在水池下方沿着苍颜池边分散着围成一圈,虽守护着坟包但嘴里还不得安宁好像在吵架1、2、3、4、5......数了数一共六只,连同死去的那只应该是七只。奇怪了,居然没有发现那只与众不同的魊鸷,我伸着脖子四下寻找仍不见踪迹,洞内的那坟包已去了一大半。 突然,一阵炫目的光芒从坟包中射出照亮了角角落落。 “什么情况?”我看着那个慢慢裂开的坟包,惊呆了。“真得是诈尸?”眼见着那个坟包的裂缝越来越大,刚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滚烫起来连呼吸也感到困难,掌心灼热又痛痒翻开查看,印在掌心的獠牙伤疤好像变大了不少,细看之下惊出一身汗,在裂开的肉下流淌着滚滚熔浆,吓得赶紧将手放入水里,却只见热气腾腾的水泡冒出水面,熔浆并没有流出来。“咔咔咔”如小鸡破壳,在耳边清脆响起把我从惊疑中拉回了现实。 一团团紫雾,盈盈绕绕的从坟包中袅袅烟烟弥散开去。在内壁上突然隐现出一个妙曼的身姿,只见她低着头半靠着,看不清长相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安静、纯洁、柔美的氛围之中。我瞪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大鸟们此刻也安静了下来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立着。那个女子静坐了一会伸出水葱般尖尖手指整理着柔顺飘逸的秀发,另一手扯下来一片“蛋壳”,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咔咔咔”还没回神,又一个坟头相继裂开,出现了一个言行举止外形相同的女子就像是克隆,紧接第三个、第四个相断而出,洞内的光正是这些女子带来的。 “嚓嚓嚓”她们低着头动作一致津津有味地啃着“蛋壳”。原来眼前密密麻麻耸立的不是坟包而是巨型的卵俗称蛋。“那什么蛋会孵化出人来呢?太匪夷所思了,难道这些人就是苍颜灵主?我祭祀的对象!”战战兢兢地把身子轻轻隐入水中只露出鼻孔以上半个头,小白蛇很机智地躲进衣袖里。我死死抓住池沿,但水深无立足之地,又要保持静止状态,身子所有的重量全在两只手上,撑不了多时体力就严重透支了。我望身后看了看,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游到山壁处,利用池的宽度和高度可以形成一个视觉盲区,如果它们不爬上来很难看到。 我偷偷向身后的山壁游去,幸好小时学了这个技能虽不专业但不至于是旱鸭子,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束缚了身体增加了阻力,牛仔外套则像披风一样漂了起来,盛满水的鞋子背包更像巨石一样沉,我把吃奶的劲都用出来了,人完全游不动衣服太重了,胸闷气短呼吸不畅。每当我紧张或情绪波动较大的时候,心就会刺痛炙热,浑身如团烈火熊熊燃烧,在体内有一股不可名状的强大力量在涌动撞击似乎在寻找机会破体而出。不出所料,这种让我恐惧又无能为力的感觉在紧张压抑的情绪中又开始发作。池口并不算很大但也累得只剩下喘息的半条命了。 到了苍颜池内侧才惊喜地发现,山壁处竟然有一块平整的大石板延伸到水里。石板半米宽刚够站,但我最终还是选择蹲在石板上,不想因为起身溅出的水花吸引下面的那些东西,蹲在石板上果然看不到下面。背靠着山壁闭着眼终于松口气了,心刺痛难受得背脊发寒,我捂着胸口使劲地揉搓来缓解疼痛,空气中弥漫着阴森被偷窥的感觉让人心里直发毛。 “魊鸷!”我心一惊,“唿”得睁开双眼,果不其然,就是它那只蓝脖子大鸟。此刻,它正站在一块突兀的岩石上在我头顶上方,它瞪着猩红的眼珠似笑非笑,暴露在外的獠牙微微启开,一条倒三角舌头灵敏地穿梭在獠牙间像是餐前准备。 我咯噔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心虚到了极点像做了坏事被抓了个现行,内心渗杂着不祥的预感顿时醒悟,自己并不是苍颜灵主的祭品而是魊鸷的食物。 第十八章 苍颜池 一汩汩气泡不断从水里蒸腾,左手掌内赤红的熔浆已经延伸到手腕处,嗞嗞冒着火苗似有东西即将从手心里爆出。水如同空气,不能熄灭燃烧的火焰,也不能缓解炙热带来的痛楚。右手掌的月牙形烙印除呈现出赤红倒也一切正常,小白蛇从袖口里探出头来看着我,满脸的怜爱,凝视着它蓝宝石似的眼睛,在深邃的双眸中我似看到了另一双眼睛,正欲凑前细看。 忽觉一股气流风驰电掣般地从头顶杀来,没回过神,又听到刺耳的尖叫声在洞内撕裂,魊鸷像疯了一样乱飞乱撞,右掌内赫然多出了半截长满倒刺的舌头,如钢针似的舌尖正对着小白蛇,可它却不以为然一脸淡漠眼神里全是鄙夷,晃了晃小脑袋钻回袖口内。看着那半截慢慢在我手掌内熔化的舌头石化了。 “刚......刚才发......发生了什么?我的大脑和......和我的身体不......不在同一个频......频道上了?我什么时候反应变得如此迅猛都不需要大脑来支配了......手掌内的熔浆翻滚,虽灼烫难耐但身体却安然无恙无生命之危。我变异了吗?天哪!” 一阵狂风刮来魊鸷又折了回来,落在原来的地方摇摆着一颗诡异的人脑像看怪物一样的审视着我,满眼全是笑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开心。那条舌头更加肆无忌惮,钢针似的舌尖寒气森森,忽近忽远,忽急忽缓在我眼前戏虐晃荡,我两眼死死盯着这条丑陋的舌头不敢分心。 突然魊鸷腾空而起复又回落原地几番周折,让绷紧的神经几近崩溃。 苍颜池外也热闹异常,蛋壳破裂声、肢体间剧烈摩擦声、咀嚼声、还有......那种不可名状的闺中之事。魊鸷停止挑衅的动作一脸阴笑地看着我,“一个绝望却又不甘死于现状的猎物。”它高高在上俯首而下,我静坐池中举头仰视,一人一兽以一种很奇怪的方式互相盯着对方。 “那条蛇果真没说错,让我在此静心等候会有喜事临门,这确实是百年难遇一奇货,吱吱吱!待我吸食其精气,元神滋足神力大增,到时桑骨颜奈我何奈我何呀,吱吱吱,整个桑紫国连同桑紫幽都将是我魊鸷的天下,吱吱吱!”刺耳又沉闷的声音正是从头顶传来,但却未见这怪兽张嘴说话,疑惑中忽感身后有异响由下至上似爬行摩擦声。 我眼珠刚一转。 魊鸷的舌头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向我射来,速度之快不容我反应,更出乎意料外,那条来势汹汹的舌头却再一次在我手掌处断裂熔化。它迅敏收回断舌,大叫一声从断处炸裂出七条更为粗壮的带刺的尖舌朝我紧逼而下。 与此同时,忽感身后阴寒气流似千万利剑刷刷齐响,我不敢回头。 前后夹击,生还无望,但与其坐以待毙等死不如拼起一博,反正也活了近四十年,够本了。我奋力腾手置生死于度外双手合力一把抓住七条舌头,左手瞬即痛不可忍,鲜红的血液如水注流入碧绿的池水中与之一起掉落的还有七条断舌,断舌在水中晃荡了几下便化作黑紫肉糜噗呲了几声又随着白色气体消失在视野中。 还未喘气,头顶那七根断舌啪得又炸成无数条刺舌黑压压地一路压来,背后阴寒之气更甚其声更响虽未受其之伤但其势不得不令我回头,只见背后银光闪闪寒光凛凛如虫非虫悬空密布,此物粗如两指其声震动而出。 我朝着魊鸷伸出了中指在他震怒的眼神中,我微笑着仰面跌入池中。宁烂于池中也不委身其腹,打不过你,但也不惧怕你,更不会让你如愿以偿,这就是我,一个胆小但不怕事永不服输的我。 怎么说我在人类的社交圈中也混迹多年,玩弄权术的、居高临下的、算计耍心眼的、把你当傻子看待的,这样的人我遇见得多了。像你这样把贪婪全放在脸上的飞禽,怎会不知道,你避开它们无非就是想独吞我,就算灰飞烟灭但心也绝不会向恶势力低下廉价的头颅。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我沉入池中时。 魊鸷口中那势如破竹强健的舌头黑压压倾泻至水面时稍稍迟疑了一下,本以为它会知难而退。透过水,只见它大喝一声,突然将数以百计的舌头拧成一支足有手臂之粗的箭舌,刺破水面急如星火一路追杀而来,势有不得誓不罢休的架势,但从它腥红的眸子中透露出忌惮恐惧的神情再加上之前种种揣度出它应是怕水。 在水中它的速度不及在空中迅疾。 我突然灵光一现,顿生一计。不再躲避那条来势汹汹的舌头,大胆地伸出双手去迎接,为了避免舌头熔断再滋生出无数条舌头让我措手不及,我便上前用双手紧紧抱住锐利的舌尖,此效果双方都非常理想。我的左手掌不痛也不流血,它的舌头依然强壮有力。 清澈的池水如明镜,但并没有因为它的存在影响彼此的视野。魊鸷双眸中难掩的欣狂代替了原来的畏怯,冲着我咧开了嘴,它那粗大的舌头在我怀里突然分裂出数根触手,瞬间将我整个身子紧紧捆住,并提气想把我提出水面。 果然老奸巨猾,为了能得我这口肉什么阴招都使出来了。 我冲着它也报之微笑,趁它还沉溺在自呜中,猛然发力紧紧拉住它如箭头似的舌尖使劲往下拽,瞧它如此欣喜若狂志在必得的神色来看,它可能低估了我现在的重量,现在我自身的重量加上湿衣湿裤湿鞋还有一背包的水少说也有百把斤,它或许认为在水中的我无力反抗便可任其宰割。 虽然它破水之际有所犹豫但终究抵挡不住内心强大的欲望,那些柔韧如牛筋的触手不知何故此时在我身上已绵软无力形同虚设,随即我拉着舌头快速翻身朝着池底游去,只听身后“扑通”一声巨响,内心激动又紧张我知道我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 死拽着魊鸷的舌尖往池底拼命窜,可总感觉哪里不对劲,本以为它庞大的身体会让我费力万分,可为何突然间变得如此轻盈。 “难道它没按我的计划跌入池中?”心一惊,急切地回身确认,不曾想,我头顶上方,居然扑腾着一个赤身裸体四脚乱蹬的人。 这个突然从天而降的人差点没把我被水呛死。这个人对我不停用手比划着,水波荡漾粼粼泽光,此人体态健硕肌肤苍白,身高不下一米八,在两跨之间似有一物垂挂而下,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顿时窘得面脸通红,不知如何是好。此人好像不识水性,池沿离他并不远,只要伸出手划动就可以出水面了,但他却一个劲的往池底坠。 “不对!”我看看拽在手里的舌头,扁平柔软光滑不再像之前的那条尖锐似钢针,连形状都变得大不相同,我顺着舌头往上看去,它的另一头居然在那男子嘴里。心咯噔一下,无法把他与魊鸷联系在一起,毕竟一鸟一人这反差实在是太大了,可是手里这条链接我和他之间的舌头又怎么解释呢? 是他变成了鸟,还是鸟变成了他,这太离谱了,脑中一片空白毫无头绪。那男子垂下的速度很快离我愈来愈近,滚圆溜光的脑袋在水的泽光中更加锃亮,强健的身体无一根体毛,垂挂之物硕大出奇不似人类,一张平淡普通的脸因无眉显得有些诡异,双眼紧闭,不知死活。 以防有诈我急忙松开了手,但舌头却并未弹回到他的口腔内,左手掌像吸盘一样把舌头死死吸住,怔怔地看着左掌内那条蠕动的舌头一脸诧异。 “哦,明白了!”我用力将吸附在左手的舌头生生扯下,只听啪得一声,舌头马上弹回这男子的嘴里,而他始终无动于衷以静止的姿态向池底自行垂落,看似无生命体征。 “刚刚这条舌头还活蹦乱跳的,怎么可能这一下下就死翘翘了,估计又要耍什么计谋,还是小心为上......胸口好闷,快憋不住气了......” 第十九章 魊鸷之死 我左手掌不再炙热灼痛,如熔浆滚烫的液体也荡然无存,掌心中赫然出现了一个似月牙形乌溜溜黑洞,深不见底血肉早已荡然无存。摊开右手,掌心同样有一个月牙形的洞,颜色如灼火。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紧握成拳,虽使出极限的力气但手指在掌心里犹如插进空气中没有任何知觉感觉,这幽幽深洞居然看不到我手背上森森白骨和薄韧表皮,按理说掌心烂成一个洞那至少手背上的那层皮是应该看得到的,伸出右手轻轻探进左手掌心由表及里,掌内空荡荡轻风自流淌,右手食指已进去一半也感觉不到什么异样,迟疑了一下继续将食指、中指、无名指到最后索性把整只右手都伸了进去。 起初还担心会撕裂手掌,事实却连边缘都没触碰到,里面大得更是无边无际却空无一物,我瞪着眼睛惊愕地将整根手臂从掌心处抽了出来完好无损,左手上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小漩涡,柱流正是从左手掌的黑洞向外转动如影随形跟随。 我坐在池底,鼓着腮帮,费劲地把鞋子、外套、背包从身上脱掉,打算先去水面吸足气再多跑几趟拿池底的衣物,心中一直纳闷,我们这里动静这么大,魊鸷那些手下居然毫无反应。 “不管了,没气了,再不出水面我也要跟脚边的这个男人一样死翘翘了!”想了想,还是先把鞋带打了个结挂在脖子上,这个死人让我内心恐惧不安,能少跑一趟是一趟,起身攒劲用脚踩住池壁上,用力一蹬,身子还未窜出,脚就被牢牢固定住了。 浑身一凛低头看去,一只惨白的大手正握在脚踝处,这只手的主人正咧着嘴角似笑非笑,吓得我拼死挣扎抵抗,但依然无法挣脱,胸腔压抑膨胀难受得快要爆炸了,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慢慢从心渗来,情急之中我蹲下身去,手还未触及一股强大的力量快速抓住手腕用力一甩,妥妥地,我被按趴在那个男人身上。 他一手紧扣我手腕,另一手紧搂我腰身。我们脸对脸,胸贴胸,他两腿弓起把我的双脚分叉在他身子左右,紧紧相拥不分离的姿势如同情侣缠绵暧昧,又气又急又恼,我双膝跪地几次起身都被他一手按下。 石火电光中,倏他一个翻身重重把我压在身下动弹不停,肺里仅存的那点空气都被压成一串串水泡消散在池中。双手双腿都被死死扣住,我已无力挣扎绝望地看着,眼前愈来愈迷糊,他那紧闭的双眼惚得瞬间打开,黑色的眼白猩红的珠子,果然是魊鸷,他冲我咧开了大嘴,满眼獠牙。 看神情他并不兴奋反而显得惊慌失措好像在害怕什么。他半跪着压坐在我身上,目光上下游离,一只不安分的大手在我胸口不停摸索撕扯,紧跟着他又将他的光头贴住我胸口东探西听举止怪异。 我看着他,又好像不是自己在看着他,意识中感觉他在轻薄我,但又感觉像在轻薄另外一个人,迷迷糊糊朦朦胧,亦真亦幻。池底躺着的那个与我长相穿着一样的人是谁?我又是谁?她双目圆睁目光涣散双唇紧闭,任由这男人肆意妄为。 “等等,她右手掌处有个小漩涡正在悄无声息地慢慢变大,我低头看了一自己的左手,奇了,居然也有一个相同的漩涡。”魊鸷抬眼看着她空洞的眼睛,突然双目放光,猛然伸手用力钳住她的下巴,一些乳白色似油脂的物体从他身体周围慢慢剥离溶解。 “此兽果真非同凡响,像我魊鸷见过千百万计生灵,任何生灵远在十里之外我就知道它的来路,可我竟对它一无所知,此兽绝非赢弱,所幸丢失两窍我才有幸得之,得此心食,此髓吸此精,才不枉我冒死追来,趁它刚死不久赶紧速战速决......。”混沌中,魊鸷悍戾地用力把她嘴掰开,汹涌的池水就像猛兽一个劲地往嘴里鼻里钻,我一激灵一种无形的力量将我拉回那个女人身体,猛得惊醒,呛吞了无数口水,从鼻腔直至肺部无比刺痛,胸口窒息躁闷。 我满脑子全是空气,新鲜的空气。那条恶心的舌头正试图卷进我嘴内,吓得我疯狂挣扎着用双手拼命去挡。骤不及防的他见我没死也着实一惊,低眉看了一眼那只挡在他眼前已烂成黑洞的手掌不以为然,甚至眼中带笑一脸轻蔑。那根丑陋的舌头此刻分叉成手状,每个指端带勾像蛇一样灵敏扭动。 他二话不说索性死死按住我胳膊,将舌头对准手掌黑洞直直捅来。他想用带勾的舌尖爆破我手背那层薄皮直贯而入至口腔,吓得我死死紧闭双唇。 出乎意料,他的舌头并没有穿透我手背反而在我手掌的黑洞中越陷越深,这根无限伸长的舌头也终到了极限,魊鸷几次想抽舌脱身终无济于事,手掌中的黑洞正快速吞噬着这个入侵者,那一层层油脂状物体也快速从他脸部分解迅速被黑洞吸食。 他无比惊慌,猩红的眼珠里全是恐惧,时间就在那一刻滞留,我比他更为惊恐,完全吓傻了,怔怔地看着眼前那强壮的体格瞬间化成油脂状液体,盘绕在手掌外的漩涡把这个大块头就像吸面条似的咻得一下全吸进了手掌心,就像他不曾来过。 时间仿佛被冻住了一样,静得出奇。 “刚......刚才,发......发生了什么?”我惊愕地凝视着自己那只烂了一个洞的左手难以置信。 “魊鸷这么大个怎么可能会在水里溶解并被我的手掌吸食殆尽?这实在匪夷所思?而最惊恐的是这么大的块头被吸入体内,身体并未发生异样或不适。我是不是又出现幻觉还是根本就在梦中没有醒来?又抑或早已不在人间了?”我又低头看了一眼左手,一条细长的漩涡从手心处一直延伸到水面由细到宽不停旋转,苍颜池的池水正源源不断被吸入掌心,眨眼间,池水已去一半。 “这......这......!这右手好像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了,它已脱离我的意识做一些连大脑都无法理解,更无法用科学来解释的事情。 转眼之即水池见底气流通畅,压制着胸腔急切地渴求,硬将空气一点点缓缓推进鼻孔之中,顿时浑身轻松起来。小白蛇乖顺地从左衣袖中爬了出来游到我脸上用舌头轻舔着我的脸,酥酥痒痒,我却紧紧抓着它身子,生怕它也会像面条一样被我的左手吸进那个无底洞去。 四下异常安静,我吃力地坐了起来喘了会气。这条蛇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那柔情的眼眸中都快滴出蜜来了,看来是一条多情的小母蛇,也好,既然喜欢我就带它回家吧,家中的那个小淘气应该会更喜欢,一想到孩子,泪水又止不住下来。 苍颜池被吸干后,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半层楼高的水池,四壁光滑无着手之处,如何上去又成了我一个头痛的事情。一声叹息无奈地起身,浑身上下全是水滴滴答答一个劲地往下流,又饥又冷。 外面咔嚓咔嚓的咀嚼声依然源源不断送进耳膜,环顾了一下左右,光滑的池壁光秃秃湿漉漉上面镶嵌着七彩绚丽的石头像极了宝石,看这深入其中的架式徒手抠是不可能的。再举目找寻可以上去的可能性,一个呈45度至下而上的斜坡赫然映入眼帘,揪着我的心扑通扑通狂跳不止,这不正是我站过的那块石板嘛,原来在它的下面居然一条“路”啊,在斜坡两侧有两个拳头大的洞,黑溜溜如我手手掌的那个洞一样深不可测。 捡起外套和背包像征性地用力绞了绞水,摸了摸光头走向斜坡,现在是真真得硬着头皮了往前冲了。池外还有很多诡异的苍颜灵主和凶悍的鸟兽怪正等着我去面对,经过这么多光怪陆离的事和自身身上发生的咄咄怪事,更加肯定这一切全是梦境,这个梦跟以往的梦完全不一样,以前不管是怎么可怕的梦都会回到现实来,但是现在这个梦却一直醒不过来。 我顺着那条斜坡拖着沉重的身躯气喘吁吁地爬回池沿已是疲惫不堪。又重新坐回到原来的石板上,心下疑虑重重。隐身趴在池沿边查看外面的动静,在山壁凹褶处有一条很不起眼的蜿蜒小道,绵绵长长没落于深处,如不是机缘巧合下是很难被发现。 不知它通向哪里?或许仅仅只一道似小路的痕迹罢了。虽然如此,但此刻内心开始剧烈的争斗着:“闯还是不闯呢?万一那里是条死路又怎么办?沉重的湿衣裤绝对不会让我健步如飞,万一大鸟攻击又怎么应付呢?算了算了,管不了这么多后果了,横竖一死!” 咬咬牙,弓着腰驼着背捻脚捻手地将身子探出池外伸长脖子往下看去。 第二十章 苍颜灵主 魊鸷的手下们匍匐在地一丝不苟,地上凌乱不堪到处都是破碎的蛋壳,盈盈发亮,再看去,洞内所有的蛋由近至远通体发光,一个个如婴儿般蜷缩的苍颜灵主在蛋壳内壁上显现出来,数量之多规模之大足令人咋舌。 近处更是一片狼藉,“咔嚓咔嚓”随着蛋壳不停地破裂,苍颜灵主也越来越多,冷漠森森,她们一出壳就扭抱一起不分彼此,这里一堆那里一扎,白晃晃一片。起初三四个一抱团,可不多时就剩下一个,而余下的这个又寻找另外一个团继续扭抱一起,周而复始。这些苍颜灵主就在我眼珠子底下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湮没无音。 看她们如此专注投入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没有发现我的存在,唯一担心那些大鸟,但作为祭品,我想它们也不会对我怎么样!搏一搏吧!如果再不马上行动,到时想走都走不了了。 所幸苍颜池呈梯型走势,并有许多延伸出来的小池耳让我很顺利就到了地面。湿鞋在脚底浸泡得变了形,手扶着洞壁颤颤巍巍一蹑三回头。果不其然,这沉重的湿衣裤让我步履蹒跚举步维艰,还好双方都没有惊扰到彼此。那条深藏山壁凹褶处小道就在咫尺,它凿筑在凹褶处的裂缝中,缝隙底部裂开呈拱门形状,道口深似隧道蜿蜒曲折,双目不可及,其宽度刚容一人进出,丝丝清凉为之一颤,好冷。 裂缝的上部分又封闭在山壁中,小道入口空旷得出奇除了一些零碎的彩石头并无他物。紧张、不安、激动参杂着兴奋连呼吸都成了累赘,此刻手脚更不听使唤,哆嗦着如同风中树叶,拼命克制住内心的狂躁,定了定神使出全身的力气,冲向小道。只听“砰”得一声闷响,我已经在数米开外的蛋林之中了。 撕心裂肺的刺痛从屁股根处生生传来,痛得我冷汗直流,半天回不过神来,倒抽着冷气龇牙咧嘴地揉着生疼的屁股吃力地站了起来,过硬的蛋壳却丝毫无损,恨恨地看了一眼满地的石子,一瘸一拐再一次走向小道边,心中疑虑重重。 “这又是个什么情况?”我揉着屁股强忍着痛试探性的将手轻触眼前那片看不到的空气,冰冰凉凉,用力住里推透明的空气中又把我的手反弹回来,韧性很强。那种熟悉的触感将我的记忆拉回到了农妇家。 “这看不见,摸得着的东西,无形似有形到底是何方神物呢?难道是神秘玻璃?玻璃哪会有韧性,更不会有通风通气的功能,就算是防弹玻璃也不会有这么强大的柔韧性,它更像一张网,一张编织慎密的大网。”我哆嗦着轻触眼前的空气,那条隐藏在裂缝中小道就在咫尺,胸口又开始灼痛,同时右手掌也跟着炙热起来,抬手看了一眼掌心火红沸腾的液体,我也迷惘自己是否受某些病毒而引起的变异又或者被某种生物所控制着再或者这一切依然还在梦境之中,我已无法辨别虚实真假,叹了一声颓丧地靠在这张无形的大网上。 蛋壳破裂声愈来愈近,噼里啪啦一个接着一个,我一脸木然静静看着。 “咔嚓咔嚓,她们在蛋壳中虽只露出了半个头顶,并个个背对着我,但从通透的蛋壳壁中隐约可以看出她们不管是背影还是动作都十分相似就像一对双胞胎,这世上除了双胞胎之外,还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人吗?哦,对了,她们都是卵生的,就像禽类,在我们人类眼中它们都长得一样,也许在它们眼中应该是千差万别的吧!更何况她们的真面目我从未亲眼目睹,只看了外形也不能断然说双胞胎。 我犹如在囚笼无路可退无处可藏,只干巴巴瞪着双眼看着她们斯文优雅地吞食着自己的蛋壳。但我也不会安坐待毙,生活中我的确人畜无害随和近人,但我也是有底线和原则的,一旦越了那条线我也会自保与反抗。 屁股处尖锥的痛好了许多,我便麻利地把周围的石头收拢起来,如果这些苍颜灵主对我发起攻击,那我也来个鱼死网破,不会让她们轻易得逞。小白蛇从衣袖里爬了出来,游到我的肩膀上,温顺的用小脑袋在我脸上碰了碰,像是在安慰我,真难为它了,一直这么乖顺地藏在湿漉漉的衣袖里。 心口一堵鼻子就跟着发酸,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噼哩啪啦地湿了一身。透过朦朦泪水的雾气,眼前的那两个人竟赤条条的从仅剩的蛋壳中爬了出来。一袭瀑布般的黑发如绸缎般覆盖着白的刺眼的身体,柔若无骨的身段,漂亮到眩目的腿,举手投足之间都不禁让人浮想联翩,好一对俏佳人,但让我最惊异的是她们周身那不灭的光晕,朦朦胧胧,如梦如幻,美不胜收啊。 一对可人儿,在我的注视下缠绵多情,突然想到古代一首诗,正所谓是: 仙子娇娆骨肉均,芳心共醉碧罗茵。情深既肇桃源会,妙蹙西施柳叶颦。 洞里泉生方寸地,花间蝶恋一团春。分明汝我难分辨,天赐人间吻合人。 如此壮观的”造人“场面,看得我面红耳赤,心跳不已,欲罢不能,一脸懵圈,低头瞥见小白蛇扛着个小脑袋,也看得很起劲。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有什么好看的!”我摆正它的小脑袋,强行把它塞进衣袖中,自己却回过头津津有味地继续观赏这免费的成人教育片。 原来她们不是双胞胎呀,居然还是一雌一雄,怪哉怪哉。很想一睹真容可他们始终把脸隐没在秀发中,等影片结束后,我才彻底的恍然大悟。除了工具不一样之外,在他们身上很难找出不同之处。他们究竟是什么生物呢?这真是让我膛目结舌。 看他们与常人也无异,不该是妖邪之物吧!在附近无数个他们两两成群扭缠交叠着一起,悄然无声做着闺中之事,白晃晃亮堂堂。 “嗯?那两个交叠在一起的人有些不大对劲,尤其是上面的那个。”几分钟后,我发现了异样,上面的那个人渐渐升空,他完美无暇的身子越来越白,越来越庞大,整个人轻飘飘地浮在半空,随着一声闷响他就像礼花般炸开,绚丽多彩的星沫点子如昙花一现,继归于尘。 在惊愕中,洞里飘浮的人越来越多,在挤碰中绽开了美丽耀眼的光芒。而幸免下来的人又争先恐后搂抱叠加一起,由一个到多个直到无缝可插,这个熟悉的场景就是我刚刚爬出来苍颜池时所见到的,但不知他们为何要这样做,难道是抱团取暖。 我呆呆地望着他们消失的地方喃喃道:“消失了?这么快就消失了吗?他们从蛋里出来到结束,也就仅仅几分钟的时间,就这样一下子没了!也没吃上一顿可口的饭菜,也没有呼吸上一口新鲜的空气,更没有看一眼外面美好的世界,就这样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走,难道他的价值就是延续下一代么?”莫名的心酸与失落一齐涌上心尖。那些剩下的人对于刚才所发生的一切表现得很冷漠,冷漠的好像那份温存从未出现。 “唉,人世间不也是这样吗?这也许就是自然界生存的法则吧!”但最让我感到疑惑不解事是,原本扭抱成团的人,到最后却只幸存了一人,其他人在我的眼皮底下却神奇地消失了,没有征兆,没有痕迹,而幸存下来的这个又奋力挤进另外一个团体中,周而复始,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的肤色不像原先那样一洁白通亮,而呈是现出多种不同颜色的肤色,并散发着耀眼的光芒,照亮着每个角落。 我无心再看,背靠着身后那张无形的网慢慢用手摸着,不管是人为的还是天然形成的,总不能把这整块山壁都包住,争取总比放弃更有活下去的希望。洞内虽暖和但终抵不住那一身湿衣湿裤所带来的寒气,身子颤栗得更加厉害,这是喜悦带来的颤抖。 终于摸到这张无形网的边缘了,此刻我正摸着山壁往小道方向走,内心无比激动与忐忑,想着马上就可以离开,脚步也不由得轻松了许多,一米、两米、50厘米、10厘米......这个小隧道像等了几世纪般亲切,我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把小道给吹没了,摸着洞壁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小道内倒也宽敞,平整的地面铺满了五颜六色的石子,这些石子像是从地下长出来似的参差不齐。一股股暖风正从小道深处扑面而来,当人处于高度戒备时,身体接受外界刺激的强度可以提升几百个度,足可以把零点的感觉阈限扩大扩大再扩大。 我身后的蛋壳咔咔嚓嚓正紧锣密鼓般进行着生命地演化。 突然,一束刺眼的红光冲向洞顶,经久不散,隔着苍颜池也看不到数丈之外的蛋林中不知又发生了什么怪事,原本宁静的深洞也变得嘈杂不安。窸窸嗦嗦似有千万爬虫朝红光那边边涌去,那红光经久不灭,掌心中火热的液体更加张狂沸腾,我能感觉到它那按奈不住的兴奋,吞噬一切的欲念,还有不可言状的霸气,这种强烈的感觉从掌心顺着血管灌入同样炙热的胸腔中。 哗啦啦一片声响,一群不同肤色的苍颜灵主黑压压朝着我这方向挤来,里三层外三层,一路相互交融羽化再交融再羽化,缤纷绚烂,周而复始,隔着空气都能感觉到他们的喜悦。 片刻,洞内变得寂静空旷,这些生物慢慢褪去消失,只留下一洞破碎蛋壳,刺眼的红光也渐渐地褪去,一个滚圆通红的蛋显赫出来,巨大无比,血红通透,矗立在我眼前格外惊心。 我呆呆地看着,忘却了害怕,忘却了恐惧。 “咔嚓!”蛋壳裂了,紧接着,噼里啪啦一阵作响,从蛋壳中露出两个头来,他们背靠着,一头黑发遮住了全脸,妙曼的身姿无不让人心动,就连我这个女人也深为叹之。他们啃食吞噬着蛋壳。 奇怪那些“鸟”怎么不出现,这边动静这么大,它们是在原地匍匐,还是睡着了?现在魊鸷死了,它们真要是出现,绝对会把我吃掉。不过,刚才看他们匍伏在地,如此恭敬,想必这个苍颜灵主应该是个厉害的人物。 他们很快就把蛋壳吃尽,那血红柔和的肚子在他进食中不断膨大。我的心没来由紧张了起来,担心他会如烟花般炫丽消失,也怕他向我冲来,现在我已逼绝路。 他们啃噬完蛋壳后才注意到彼此。 柔和的光线,躁动的气息悄无声息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流淌起来。他们没有任何的戏份,赤裸又坚定,直驱而进,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时间在他们静止的状态下停止了转动。 如果时间允许的情况下,我倒是很愿意做一个吃瓜群众,现在,我忙着逃命。洞底非常的安静,炫丽的光彩再也没有射放出来,“难道这些成千上面的苍颜灵主,自己把自己玩绝迹了?单单只留下眼前这两个了么?”对我来言,越少越有生存的机会。 我摸着身后那堵无形的墙,一边留意着那对可人儿。他们这样的状态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我却还没有摸到“墙”的终点在何处,心里焦急万分。 等我再次回头时,一晃眼,两人却少了一人,上方的那人不知何时悄然无息地不见了。我用力地揉揉双眼,确信在空旷的平地上只躺着一人。她张望了一阵之后,就把身子平躺在地,静静地等待着。不多时,她的肚子奇迹般地鼓了起来,如孕妇无样。 惊愕地我停在原地。 没过多久,在她的身下多了一个蛋,银光闪闪,光彩夺目。蛋不大,与鹅蛋相差无几。 看着眼前的那一幕,惊愕得下巴都快掉下。 “人不是胎生的吗?怎么会下蛋呢?难道,这些苍颜灵主并非是人类,不是人类又是什么生物呢?外星人吗?”心,又开始狂乱地敲响。 只见她双手举起生下的蛋,那份温柔、那份溺爱与一般母亲无异。它手捧着蛋,就像搓面团似的不停的揉搓着,像是要把所有的爱都揉进蛋内。 突然,她停下动作,抬头朝着空气嗅了嗅,好像在寻找什么。直到那柔和的光向我游过来时,我才如梦初醒般猛得意识到自己的危险。 一阵手忙脚乱,连滚带爬地回到自己筑的堡垒里,一手拿着一块石头,准备出击。 好奇又紧张,甚至少许期待着她的到来,一睹她的芳容,我想我肯定疯了。 “近了,近了”。望着那美妙身段像蛇一样渐行渐近,紧张的胸闷气短快要晕过去。 近了,近了,更近了,就在我脚下,我一动也不动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她。乌黑油亮的长发盖住了脸,她低着头,细细的东嗅嗅,西闻闻,一步一步的朝我靠近。 我已无去路,背后抵着我的是那堵无形的墙。她用手碰了碰我的鞋子,想抓着我的脚顺势而上,我机灵的一闪躲了过去。她仍旧不依不饶的跟着我,光洁白嫩的身段并未因石子而受伤,依然完美无缺。 她低着头,不停地吐着口水,一口一口永无止境的把口水吐到我的鞋面上。我顿觉恶心,顺手一把将她推翻在地,头发下的脸在仰头之即露出了山水。 一张比拳头大不了多少惨白的脸,两块褐白色大眼分别占据了半张脸,眼下长有棕色三角鼻,没有下巴,凸出一张乌黑丑陋的裂唇,脸上倒插着稀稀拉拉褐棕色的尖刺,此景只在影片中,而现在面着这长相怪异活生生的生物,坚强的心彻底崩溃,妖......妖怪!我已经吓得两脚发软,连话都卡在喉咙里。 她转身反扑,将我的双脚紧紧捆住,对着脚开始不停的吐着气,极速如车轮,随着她的动作,我的脚很快不能动弹,像被冰冻住,又冷又痛,这种感觉如燎原之火迅猛蔓延至全身,直至头部,我惊恐地瞪着双眼看着她的娴熟的动作。 “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不能动弹了?是不是要被吃掉了?”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纷纷闪过,但最终没有答案,因为,我觉得好困,好想睡觉。 第二十一章 托 孤 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四周一片漆黑,我仍旧动弹不得,身上像无数张保险膜一层一层将我从头至尾严严实实地封裹起来。窒息地绝望让我狂乱。 “空气,空气,我需要空气,胸口憋得快要爆炸了。”我试图想扭动身子,但一切的行动都局限于脑海中,身体并不听从你的使唤。 “小白,小白!它还在我的衣袖里么?”一想到这条柔弱的小白蛇,无故陪我葬身于此,泪水滂沱中我又陷入昏迷。 黑暗中,我不停地奔跑,粗重的喘息声,始终的在耳边回荡,我一直想甩掉那种窒息的感觉,可是脚步却那样的沉重,一陈陈邪恶的笑声,不时冲击耳膜,我快疯掉了,大声地叫着,却没有声音发出来,我害怕到了极点,眼泪不断地涌现出来,一不留神,摔倒在地,再无气力起身,只能转过身,惊恐的望着背后。 一双猩红的眼睛出现在黑暗中,狰狞地笑声不断涌来,有些熟悉有些遥远。一个身影跃入眼帘,好面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一直嘿嘿阴笑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将手里滚烫的火球,一个一个砸向我,熊熊的火焰舔舐全身。 我猛然惊醒,瞪着绝望的双眼,心中轰然一震,仿佛被雷霆所劈,浑身灼烫难忍,体内似有溶浆意欲喷薄而出,闷喝一声,万道金光应声而出,刷,刷,刷,撕碎了黑暗,冲破了枷锁。 我颓跪在地,扯着脖子谒尽全力拼命呼吸着空气。稍有回神,便急切伸手摸进衣袋袖,但,袖内空空如也。 “小白蛇呢?”我疯了似的把所有的袋子里里外外翻腾了出来。仍旧不见小白蛇那玲珑的身躯。它,对于我来说,不仅仅是一条可以听懂人语的蛇,它是我的精神之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朋友。 我怒不可遏,腾地站了起来。 “这该死的妖人,我今天就豁出去了,大不了与你同归于尽,不将你撕成碎片,枉得我来此一遭。左右寻访,可那妖人不知踪影,我忿火中烧捡起石头冲着暗黑洞天的空气一顿乱砸。挥手之间,一道道金光赤焰犹如火龙烈凤呼啸而出,所到之处火光冲天,嘶声连连,恶臭扑鼻。 无不例外,那生物尽也在其中。 只见她抱着她刚产下的蛋,急急朝我再次爬来,身子更加惨白。 我瞪愕地望着她,望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幕。 看她原路返回,又骇得我魂飞魄散,向后跌退,浑身止不住颤抖起来,先前誓死要灭了她的熊心豹胆化作一身冷汗。 我盯着脚下那段身姿,惊惶万分,一动也不敢动。 她举着手里的蛋,仰着一张瘆人的脸,急盼地等我的回应。这下我看得仔细,她两块褐白色大眼,并非是眼睛,而是皮肤的颜色,就像胎记。她就这样冲着我举着蛋。我倒退一点,她就跟进一点,我吃不准她的用意,也不敢贸然做出决定,原本以为,我们会僵持很长一段时间。 始料不及,她见我没有回应,几番尝试想站起身,但以失败告终。急得她如热锅上的蚂蚁,在我脚下扭动身子,拼命拉我衣裤,示意我蹲下,她的卑微,不由得让我心一软。 远处魊鸷的手下们在烈火中苦苦挣扎,烈焰自主窜跳,东扑西走,贪婪地吞噬着每个角落,洞底顿时火光烛天,亮如白昼。 我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蹲下了身。 她,忙不迭的把蛋塞进我手里,无声轻抚,柔情似水。复仰脸看向我,“姑......姑娘,莫惊慌,请......请把苍颜灵主,带与......桑骨颜......我.....我!”她话音未落,却已飞花成影,只留下一颗蛋。 “喂.....喂,你等一下,等一.....哎呀,我去!”我拿着蛋,欲哭无泪,“这里的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什么东西都往陌生人手里塞!”我烦躁地站起身,气得手舞足蹈,“如果我有罪,请用正义来惩罚我,不要这样来折磨我,我现在人人鬼鬼不的,我......”眼泪再也无法控制,如缺堤的洪水,汹涌奔来。 “聱牙的东西都没有送到,现在又来了一个桑骨颜.,不是送衣服就是送蛋......这叫什么事啊!”此时,那枚蛋,正平稳地躺在我手中,它轻如鸿毛,毫无分量,蛋壳表面如蚕茧。 左手恢复如初,那个黑洞就像未曾出现一样。我流着泪,将蛋收入行囊,脑中依然念叨着那条蛇。 朦胧中,一轮青晕在小道边若隐若现。 我一激灵,飞奔过去,然不出所料,正是我那条心心念念的小白蛇。我低喃呼着,轻手将它捧入掌内,见它安然无恙,泪水更是盈盈而出,洒落于它冰凉之躯。 正当人蛇沉浸在重逢的欢愉中时,冷不防一道强光风驰电赴飞射而来,速度之快,猝不及防,刺眼的强光,闭眼都感知它的光芒万丈。绷紧的神经却并未感受到火光的灼痛,身后那堵无形的墙,此刻,正发出像塑料被点燃的“滋滋”声,忍不住好奇,回首张望。 一把大刀赫然横插半空,滚滚赤焰盘旋在刀身之上,形成一股强劲的龙卷风,急速带动着周围的空气,喷溅出火点星沫煽燃了身后那张无形的网,烧了好久,方烟消火灭。 一波又一波的强光如核弹炸起又骤地消失在刀身之中。而我却毫发无损地站在原地,目睹着这一切,惊愕之余细细端详起手里的大刀来。 刀身由一条泛着红光的细线勾勒出弯月形,刀面包罗着一望无垠璀璨而神秘宇宙星辰,浩瀚的星际变化尽在刀身,看得我头昏眼花,心惊肉跳,担心稍有不慎也被卷入到这神秘浩瀚的星际中。 跃过刀面,眼光移向刀柄。 这刀,居然没有刀柄?两条刀型的轮廓红光细线居然牵引在我右手,随着我的脉动欢快地跳跃着。它看似与我丝丝相扣,却又不受我大脑控制。 痴愣中,这刀晃了晃,突然消失不见了,在右手掌内赫然呈现出一颗獠牙——原先消失的那颗,还未定神,它又没了踪迹,一切回归如初,如梦境般恍惚,要不是在瘪嘴光头提醒下,我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唉,敲了敲有些空洞的脑袋,轻叹一声:“船到桥头自然直吧,想得太多也改变不了什么,先找到出口再说。”我一手捧着还处于痴呆状态的小白,另一手则伸进衣袋里,借着火光大步流星朝向小道内奔去。 “小白,你肚子不饿吗?我都快饿死了!我冲着它,低声呢喃。“你肯定没有吃过我们那的炸鸡腿吧,那鸡腿炸的酥酥的,咬上去,嘎嘣嘎嘣,那个脆呀!轻轻嚼上一口,那个香啊!保你吃了一只还想要第二只......”说话间我用衣袖不知擦了多少回流下来的口水。“唉,只可惜,我现在吃不了了,牙齿都掉光了!”我落寞地又叹了声气。 四周火焰逐渐消失,黑暗又吞噬着了一切。 “小白,睡着了吗?太黑了,我害怕,借点光,可否?”黑暗中,我不停的被又硬又冰的石头碰击着,又痛又怕。 话音刚落,一层乳白色的光晕撩开了黑幕。在幽暗的朦胧中,眼前倒立着许多大小不一金黄色柱状物,在朦朦晕色中放射着耀眼的光辉。柱上密集着五彩缤纷,样式各异的彩石,恍惚间,我好像来到了一个宝石的世界,金子的海洋。 第二十二章 引客岩 小道镶嵌在山洞之中,就像是山洞里的一个小隧道。 道路弯弯曲曲,时上忽下,时宽时窄,越往里走越壮丽雄伟。有形如高山流水,潺潺自流;有形如田园小居,悠然自得;有形如雄狮猛兽,凶猛威武;有形如傲龙腾云,映水藏山......走一路,看一路,叹一路,千奇百怪,惟妙惟肖让人桥舌不下,这真正是大自然中鬼斧神工的绝妙之作。 我借着小白蛇弥散的光晕,天马行空漫步于犹如仙境般的溶洞中,满目的奇石千姿百态,妙趣横生。时间在脚下慢慢流逝,不知走了多久,身子疲乏困顿,饥饿难当,仅靠着强烈的意念坚持到现在。 光晕越来越弱,断断续续,小白蛇也累得软趴在我手腕上,连盘绕的力气都没有,我停住脚步,将它搂在怀里。 黑暗的洞内,繁星点点好似颗颗明珠,镶嵌在石壁上,闪闪地发着光。 “宝石么?”内心好奇中带点莫名的悸动,刚想伸手去摸,脑中突然闪过,恐怖片里的尸虫,惊出一身汗。 丝丝凉风拂面而来。 柔和的金光洋溢在前面,我加紧了脚步,一方“花池”在这些金海宝林中,脱颖而出。 这是一片神奇的“花池”,无数色如琼脂玉液的“珊瑚”将这里映衬得如同海底的宫殿,金碧辉煌又千姿百态,有的像一朵朵硕大的牡丹静静地绽开;有的像一簇簇跳动的火焰;有的连成一片像海底的森林;有的像分支的鹿角一片片格外惹人喜爱;有的...... 在唏嘘声中,情不自禁轻手掠过这片“花簇、火海......”冰凉、滑润的感觉流连于指尖。在琼脂玉液中,一朵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儿在手指的触动下,慢慢绽放着细腻而艳丽的花瓣。 “石头也会开花?”我如堕云里雾中,一双看向小白蛇,想从它的表情中得到一个未知的答案。它眼皮动了动,居然很鄙视的瞟了我一眼,低头继续睡它的觉。 阵阵清香随着跌落的花瓣幽幽飘然。每一片展开的花瓣呈现出不同的色彩,从不重复。 一颗黝黑乌亮、璀璨眩目的珍珠赫然坐落在嫩红色的花蕊之中,通身散发着七彩的光芒。一时没忍住,手一贱,摸了一下,谁知它竟骨碌碌地滚了下来,吓得我慌忙甩掉小白蛇双手接住。 “事出有因必出妖!”果不其然。 珍珠落地时,瞬间,地动山摇。 “地震?崩山?不会吧,天地为鉴,日月为证,我可什么都没有干,如果,真出现山崩地裂,而且,这种事又恰巧被我碰上,那我真真是衰上加衰了!”我慌忙捡起地上那条被摔得七荤八素的小白蛇,匆匆将珠子胡乱往口袋里一塞,借着小白微弱的荧光,拔腿就跑。 山洞只晃了几下,复又平静。 “搞什么东东呀,吓死了!”我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脯。 小白蛇好像早就知道这样的结果,又不屑地瞄了我一眼。我冲它坏坏一笑,提起它的尾巴甩了甩,瞧它散了架身躯软软的躺在手心里时,我所有的不快都随之烟消云散。 寂静的山洞,似有流水之声,我停住脚步,侧耳倾听,没错,好像就在前方。内心顿时充满了力量,跨开步子绕过一个又一个的弯口。 “叮叮咚咚”的流水声越来越清脆,仿佛就在眼前,丝丝清凉的微风杂带着水气,给疲惫的躯体带来了希望。 转过一个深深的大弯沟,满目的繁荣映入眼帘。 漫山遍野流光异彩,灿烂如星空,璀璨如明珠。各色花草,争相斗艳,淋漓尽致地挥散着艳丽的光泽,一条宽阔细长的瀑布犹如落入凡尘的银河,波光粼粼,哗哗作响。两山夹缝中一条耀眼的五彩路,如盘龙银蛇蜿蜒直入深处。 我兴致勃勃地赶到,却不料一条幽深的峡壑挡了去路。沟宽百米,深不见底。 “我勒了个去!什么鸟地方啊!我要被整死了!真当以为姐姐好欺负的,啊!信不信,我劈了你,啊!死妖怪,臭妖怪,出来,不要以为躲在里面使阴招就了不起了,有本事,就出来......”此刻的我就像疯子,对着空气又跳又骂。 本以为自己的手掌会再现强大的神奇力量,左手现漩涡,右手出烈焰。会因为情绪激动会变得亢奋,迸裂出熊熊烈腾腾翻滚,只要轻轻一挥,就会如脱缰的野马,席卷着一切,吸入星际之中。 然而,此刻,两手如常,普通血肉。 从没有这么痛痛快快地骂过,叫过,哭过。直吼到声嘶力竭,瘫软在地,才将自己的郁结之气全倒了出来。现在气也出了,血也顺了,倒也舒畅了。目前得想想办法怎么过去。我可不能因为一时之快,毁了那一线希望,我是个有修养的女人!!在小白惊愕的眼神中将凌乱的头发理了理。 我四处张望了会,天无绝人之路,不远处,有一条墨绿的道路铺在深谷上方,连接着两边的世界,旁边还立着了块石碑,我脚不沾地飞奔过去。 “引客岩!”三个大字强有劲的刻在黑色石碑上,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瞅了半天,没看清。引客岩由很多型如飞碟的石头挤拼成一条路,石与石的衔接处,空隙大,边缘薄,石面小又圆滑,踩过去得要十二万分的小心,稍有不慎,必掉入这万丈深渊,尸骨不存。 谨慎的手扶石碑,伸脚试探着轻轻点了点岩石。 还没有回脚,只听“咯吱”一声巨响,岩石晃了晃,悄不声息地跌落在幽深中。 冷汗一阵阵的从毛孔里不断渗出来,我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轻点了一下,就平白无故的掉了一块石,更不用说走。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好像说的就是我吧!望着石碑上那血红三个大字。抓起一把石头扔了过去,什么狗屁的“引客岩”,明明就是引魂路。一点都不尽尽地主之事,尽出这些为难客人。难不成让我跳过去,飞不过去?我的“人格分裂”又开始了。 “那你过还是不过呢......?”心中一个声音弱弱地问道。 “过,为什么不过?”另一个坚定的声音,立刻打断了一切杂念。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我一定要它掉下去之前快速跨过去,也让姐姐演绎一出现实版的,速度与激情吧。 第二十三章 镇 魂 背后是一片空旷的平地。退至到一定的距离后,将小白蛇扔进背包,深吸了几口气,舒展了下筋骨,生死就在这一刻,我要拼的是速度和精准度,还有......就是运气。 迟疑了很久,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稳稳了神,运足了气,大叫着了冲向引客岩,提气如蜻蜓点水拼尽全力跨大步子,再借助脚与岩石的弹力,五六块一跃,七八块一纵,轻快跳跃跑动着。所幸,每一块悬浮的岩石大到足可以让我站住脚,等岩石掉落时,我已踏在另一处了。 离对岸仅三步之远,眼看快要上岸,心神一松,脚步一滑,整个人向右倾斜,吓得我赶紧趴在石头上,大气不敢出,尽管胳膊尽最大限度左右张开,但手指却刚刚扣在岩石边上,毫无着力。岩石像刚睡醒了似的,慢悠悠地带着我转了个身。 “完了!” 脚下是深渊万丈,我悬吊在岩石下,扣在边沿的十指根本无法承受身体所有的重量,殚精竭虑咬着牙床硬挺着,这是我临死前最后的绝望。在我松手之即,岩石又翻了个面,但我已筋疲力竭再无力支撑,由着下坠的惯性向着黑魆魆的万丈,像陨石降落。 人生,原本就是风尘中的沧海桑田,只是,回眸处,世态炎凉演绎成了苦辣酸甜。许多人走着走着就散了,许多事看着看着就淡了,许多梦做着做着就断了,许多泪流着流着就干了。我没有挣扎,没有喊叫,死死紧闭双眼,令人眩晕的跌落感让我五脏翻腾,脑中一片空白,速度之快,连回忆都不给它留住。 心境如水,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和安宁! 突然,一阵强风,不知从哪里窜出的一股神力,拽住我衣领一把甩上了岸。 心中有所触动。 回想着自己刚才为何会如此鲁莽胆大,如此勇敢果断。是内心的侥幸?是自己巨大变化后的优越感?还是拿自己的性命去求证,是否再出现生命的奇迹?细想之下,好像这些因素都占据了一部分。但很肯定的是,这次出手相救的并不是自身带来的力量,而是另外一股不为人知的神秘力量。 心头莫名涌起五味杂陈。 “哈哈哈!多谢相救!多谢!哈哈!”心酸苦涩得难受,又无处伸张,只能对着空气疯狂大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就这样流了出来,越来越多,浸湿了胸襟。有人说,因为流泪了才伤心,因为颤抖了才害怕,而我为了劫后余生而哭泣。 我笑一回,哭一回,许久才平静下来,回头望望,铺路岩石连同对面的碑石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恍然入梦几场,回首已不知归路。 抹了几把脸,静心静气,便快步闪入彩石之中。沿路的奇花异草,无心睱顾,沟渠内的奇光异彩,无心眷恋。闷着头,目不斜视一味赶路,我~~~只想回家。 七绕八8走了很久,四周渐渐的被黑暗所代替,星星点点的小虫,在身边飞来窜去,好不快活,绿绿的荧光下,隐现出两边粗壮的大树,脚下的路并不好走,时不时被树根拉扯,勾绊,这条路是由地下的根茎穿插而成了台阶。 洞?前方不远,有一个洞口。柔和的光正透过洞口,洋洋洒洒映了进来。 激动、兴奋、开心!终于看到外面的世界了,终于可以离开了,终于可以回家了!这些天,不吃不喝不眠,能挺过来,亏得体内的那颗泣血丹,要不然,别说一个我,就算一百个我,也早已暴尸荒外了。想到这时,无比虔诚跪地朝天拜了拜,以谢蔡生的施舍之恩。 虽有泣血丹保命,但体力已经严重透支,是强烈的求生欲,让自己一次又一次打败懦弱的自己,最终曙光在即,黎明也就不远了。 我跌跌撞撞摸到洞边,探头一望。 一轮圆月悬挂在九天之上,银光洒满寂静的森林,是那样的安静,只有在空荡荡的带有草木的空气中不时扩散着几声鸟的呜咽声,到处都是虫子悠扬的鸣叫声。夜的气息弥漫在空中,织成了一个柔软的网,把所有的景物都罩在里面,祥和中处处暗藏着杀机。 我又回到了现实的世界———林海浩瀚的森林里。 折腾了半个世纪,还差点搭上老命,到头来却依然茫茫然不知出路,心情沮丧到极点,头皮处酥酥麻麻一阵阵刺痒,光滑的头皮上,刺拉拉一片,毛囊里的头发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 抱过背包,掏出那枚蛋,它完好无损,不经意间咽了咽口水,这要是一颗正常的蛋就好了,一想到它的母亲,莫名恶心。 旋即又意识到背包内还有一条蛇,不知道它现在怎么样了。手在包内搜寻了一回,并未触碰到它柔韧清凉的身体。脑袋“嗡”得一下炸开,这小东西经常一惊一乍玩消失。 “小白,小白?你出来好不好?你出来陪我说说话,好吗?”我抖动着嘴唇,眼泪已流了下来。“小白,我害怕,好害怕,你出来......!”我边哭着边开始翻箱倒箧在背包里搜找。 正当我沉浸其中,忽感耳鬓处一片冰凉,心一紧,回头一看,只见小白正趴在肩膀上,用小脑袋碰撞我的脸,它嘴里还含着一颗珠子,吐不出来咽下不去,眼神慌张迷乱。 看到它,我收住了泪腺,心定了。 “天哪,小白,你饿疯了呀,这是珠子!不是蛋,不能吃!而且还这么大一颗,你这么小怎么咽得下去?”我从它嘴里生拽活拖终于把它嘴里的东西取了出来。 月光下的小白蛇,灰暗无光泽,身子比原先小了一大轮,要不是它两侧轻柔鬓毛和白玉般的鳞片,我都不敢确定是它了。我惊疑地看着它,在短短时间内,突然变得如此的萎靡不振,我记得我最后一次是把它丢进背包里的,它在我背包里发生了什么事,才变得这样。 “苍颜灵主的蛋?不可能不可能?这蛋没嘴没手的,对蛇造成不了伤害,那会是谁......哦,对了,饿的......!”我哑然失笑。 小白蛇游到我手里,用脑袋拱着那颗珠子,频频向我示意。 我捏起那颗从洞内带出来的珠子在月光下细看。它有珍珠般的饱满圆润;有钻石般的流光韵彩;有露珠般纯净透明;我歪着头琢磨了半天,“嗯,应该是很值钱!” 小白蛇绕到我手腕处,做了一个吃的动作。 “吃它吗?”我看看它又看看手里的珠子? 它点点头,张嘴含住珠子,小脑袋往后一仰,示意我,吓得我赶紧从它嘴里抢过珠子。 “这珠子你想吃?”我还不是很明白它的意思,追问。 它摇头。 “不会是......让我吃?”我狐疑地继续问道。 它坚定地点点了头,满眼星光。 “你傻啊!你是不是饿傻了?这是珠子哎,我不吃......你也不许吃,要卡住的.....等我们出去了,我把这珠子拿去卖,换几个钱,到时我们再大吃一顿!”我也不知道这珠子到底值不值钱,哄哄它,我知道它心疼我饿肚子,自认为好吃的就非让我吃,万物皆有灵性。 可它却不依不绕,非缠着我,扭不过它,假意把珠子放进嘴里,它看了我一眼,欣喜万分,露出尖牙,张嘴在我虎口处,一口扎下。 我啊字还没有喊出声,它就松了口,手上多了两个黑溜溜的血洞,鲜血股股。 它吧唧着嘴,一脸疑惑地看着我,眼中有些小火苗。 我心中也有火苗,已经开始上头。 “你这个冷血动物,我以为你有多好心,原来是抛物嗜血啊!你当我是铁做的么,这么硬的东西,我吞得下去么,就算吞下去了,我不会死么.....我当你是我的朋友,我的精神支柱,时时都在担心你,记挂你,你倒好,时时都在算计着我......我知道你饿了,我知道你......”说着说着就更咽了,心里好难受,我冲它发什么火啊,它只是一条蛇,它哪懂得什么呀,只是单纯地让我吃饱,这样,它才不会感到内疚。 我轻轻摸了摸它的额头。 “你喝吧,我没事,你看你都快瘦成一根筷子了!”说完,将手凑近它。它并没有接受我的好意,围着我的双手火急火燎找寻,誓有不找到绝不罢休的地步。它那个较小的身子,弱不禁风,摇摇晃晃,顿生怜悯之心。 “唉!”我无奈地叹声气,把珠子摊在手心呈现在它面前。它立马咬住珠了颤颤巍巍地沿着手臂想给我投食。 我取下珠子。 “这么大的一颗,又没有水,我没法吞,是吧,要不等一下,找到水我再吃,可好?”我近似哀求。 它转头盯着我手上的两个血洞,一汪深邃的眼睛透着欢愉。 “你的意思,让我喝几口血,将珠子吞下去?”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它,“这个也太重口味了吧!” “动物的思维模式都是这样?”我想起了猫呀狗呀,都会舔自己身上的一些器官或者毛发,细节之处,不禁让我打了一个寒战。 我深吸了一下,故意张大嘴巴,当着它面,将珠子放进瘪干无牙的嘴中,夸张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还故意张着嘴巴让它看得仔细,其实,我把珠子压在了舌苔下,“我堂堂一个人类,怎么会听信一条蛇呢?” 它很开心,像孩子般扑到手边对着血洞,“滋滋滋”吸起血来,所幸它无毒,要不然不是打针的问题了,直接是送命了。 突然一股暖流从舌苔下溢出像阳光落在肩上,放松的身体,感觉每一丝肌肉都在舒展,感觉血液在血管里冲击奔腾,困倦之色一消而散,浑浑噩噩的浑沌一扫而静,顿感神清气爽,而舌苔下的珠子却消逝。 第二十四章 涸辙翁 心一凉,不敢作声,舌头像泥鳅上下左右翻滚,但在狭小的空间里愣是没有找到那颗珠子。毋庸置疑,刚才因担心珠子会滑入肚中,故死死压在舌根下,整个过程都紧闭双唇,连吭气都不敢。“那珠子怎会凭空消失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小白蛇心满意足地躺在手掌中,微闭双眸,一脸的享受,晶莹剔透的身子光亮通透,散发着晕光,洁白柔和,每一片玉石般的鳞片下蓝光溢彩,细软的鬓毛仙逸虚幻,美丽不可方物,圣洁不可亵渎,貌似它已经复原了! 起风了,幽深的森林,茂盛的灌木,“刷刷刷”作响,草木皆兵,令人胆战心惊不敢久留。 我迈开步子,惊起一片哗然。 成千上万的萤火虫,如点点银白的星光、灵动的在草木中、枝叶间飘浮飞舞,像银河落入凡间,连皎洁的月光都失去了它的光彩,我干涸的心如少女般渐渐柔软,悸动起来,“呵,我的青春,曾也如此美好过!” 我背着月光向前走着。 丛林中,惨惨淡淡,似虫吼兽鸣,声怯微微,绿光盈盈。害怕从密林中串出一只吊睛白眉锦大虫来......不敢想象的画面,更加快了步子。 灌木丛渐渐消失了,变成了一片平整的草地,草长没膝,萤火虫成群结队,如璀璨星空。总感觉身后有东西跟着如影随形,亦趋亦步,心中十分慌张手握着拳头手心一直冒冷汗我不敢回头看。 脚下没留意,闷哼一声,掉进了一个黑黝黝的矩形坑洞里,洞不深,三米左右高,两米宽,所幸底部是绵软的泥土,吃痛了一下,便又恢复了。我抬头向上看,“如果有人跟踪肯定会好奇我的失踪,前来察看,不过,这巨岩壁立,险象环生,树木参天的原始森林里,一般人是不会也不敢前来,除非是两类人,一类是走歪门邪道的,一类是保家卫国的......但直觉告诉我,这个跟踪者并不是两类中的任何一类......”一阵寒意顺着脊背向寒毛走去,毛骨悚然。 我坐下身子,两眼死死地盯着上方。 果不其然,坑边出现一个脑袋,贼头贼脑的,那轮廓似曾哪里见过......! “涸辙翁?”我惊恐地捂住嘴。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特意在洞口等候?还是不期而遇?现在怎么办?怎么办?”脑中一片糨糊。我冷汗涔涔不敢妄动,怕惊动了上面的人。 他往坑里张望了一会,转身走了。 这坑虽不算高,但徒手攀爬还是有难度,我在坑里转了一圈,坑内有大大小小的洞,大的可以容人,小的可以垫脚,但是每个洞都没有一定的规律,相距的间隔近得又太近,远得又不够不着。 正焦急着,听到上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涸辙翁又折回来了。 慌忙中,胡乱钻进其中大洞,洞内漆黑如墨,伸手探探,前面空空荡荡。我又壮着胆子继续往里爬了几步。突然,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伴随着一阵嘈杂的脚步还有粗重的喘息声。 涸辙翁已经从上面跳进坑里了! 我静静地趴着,不敢出气。 “姑娘?姑娘!”涸辙翁的声音在坑内回响。 “难道......难道是我看错了?可这甘甜馥郁的香气,应该不假......!”涸辙翁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角角落落地对着每个洞口细细嗅着。 “啊,姑娘,你在这里藏着啊!我就说自己没有看错......!”突然,涸辙翁惊天动地的声音再次在脚后跟炸起,炸得我差点口吐白沫,就地升天,哪顾得什么,拼着老命就往里面钻。 洞内异常闷热,胸胀气短,差点窒息。涸辙翁不依不绕紧追其后。 这洞很深,很黑,看不见任何物体,曾一度认为双眼有夜视功能,但随着手掌复元后,所有的感知觉也都回归正常。生死一线,一切抛在脑后,但愿前方不是死路。 洞内并不宽敞,涸辙翁他身材魁梧粗壮,时不时被卡在细窄处,咆哮着硬生生地挤过狭窄处,这也给我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一丝凉风若隐若现迎面而来,心中一阵狂乱,加快了手脚的速度。 却不料,前方却是一个断头路,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一大半身子已经悬挂在洞口,重力失衡,着着实实地摔了下来,一种尖锐的刺痛从尾骨处生生传来,我必须收紧臀部才能勉强忍住脸部因疼痛而扭曲而不至于大喊出声,不幸中的万幸,要是沟壑深谷,我必死无疑。 里面寂静无声,黑漆漆一片,静等了片刻,没有动静,我拍了拍背包,小白蛇麻溜溜地从里面钻了出来,淡淡的银光也随之而来,朦朦胧胧。 这一个房间大小的洞,四壁周身全是大大小小的口子,我正是从顶上大洞掉下来。脚下又是许多像火山喷口似的大小不一的洞,看到这些,不由得联想到打地鼠。 “这么多的洞,哪个是真正的出口呢?要是遇上了断头路,或者爬进了蛇窝鼠洞又该怎么呀?”我一筹莫展,豁出去了,听天由命吧,随机爬,忙将小白蛇放进背包里,蹲下身摸到离自己不远的洞口,爬了进去。 许久才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涸辙翁已经追上我的脚步了,但能不能找到我,要看他的鼻子是否与狗子一样媲美了。因为,刚才我爬遍了,所有我能进得去的洞,最后,选择了现在这个,刚好容得下我这个娇小的身躯的洞。 第二十五章 引 路 弯弯曲曲,曲曲折折,不知爬了多久,终于看到一个小亮点映入在视网膜上,习习凉风徐徐而来,欣喜万分。 近了,近了,一步,两步......心早已悬在嗓子眼了,我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地朝着洞口爬。 快到洞口时,我停了下来,万事还是小心为上。 刚一探头,瞬间被眼前的景物惊呆了,我缓缓地从洞里爬了出来,傻傻地看着。 洞外那如流水般月光倾泻下来,给平整的草地镀上了一层银霜。古人云:独树成林,眼前这稀稀寥寥几棵参天古树,树冠巨大笼盖四野,枝繁叶茂密密叠叠,枝条上又生长着无数气生根,深深扎进土里,其支柱根和枝干交织在一起,形似稠密的丛林。 枝干上挂满像皮球大小晶莹剔透的“圆灯”,个个饱涨得快要破裂似的,“圆灯”的上下两端被绿叶根茎紧紧包裹,里面的光芒清清冷冷却看不到内部的光源,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使植物发出像日光灯一样光。 草地上,树根下,到处长满了一支支一簇簇各种颜色形状的发光体,有大的有小,有长的有短的,如此的璀璨夺目,令人瞠目结舌又胆颤心惊。 我要赶在涸辙翁到来之前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我早已累得心力交瘁,更是困得上下眼皮不停地纠缠在一起。 “要不,找个地方,先小睡一下?”自己对自己这样说着,但脚步却没有停的意思。 正思忖着,一棵树引起了我的注意。 这棵树并不是很奇特,非要说它有奇特的地方,那就是树上有个门一样的洞像野兽般地张着,很深,一层一层一直向内延伸着,树之巨大,大如楼房,“这是树王吗?”正凝视着,小白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背包里爬了出来,缠在我手腕处,僵直了身子,小脑袋不停地示意我走向“树王”。 我踌躇不前站在树洞前。(对于它,我有些不大信任,就在刚刚,从我嘴里消失的珠子,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就是拜它所赐。) 小白蛇见我不动,从手腕上自行滑落,大摇大摆径直向树洞爬去,消失在黑暗中。我回过神,箭一样冲过去,发现它竟然像人一样,等在前方。 这树洞干燥,暖和,有一股子淡淡的木头清香。我握着小白蛇,它身上的光,足可以用来照明。这里没有任何岔路,路面很平整,走着也不吃力,这个洞不像是人工开凿出来的,但又是那么精巧,令人费解。 “难道是它的老窝?”我的心不由得咯噔一下。“看它这样熟门熟路的,是想把我带回去,吃掉?这一路过来,它对任何事都是爱理不理,莫不关心,但现在却表现得如此热情出格,这其中必定有诈。”想到这,我便停了下来。 小白蛇抬头诧异地看我,无视。 当我退至洞口时,却发现硕大的树洞已悄然不见,果真被我猜到!要是我现在有牙,真恨不得把这条蛇,茹毛饮血生吞活剥,反正饿得慌! (鸟蛇,居然想暗算我,我且带上你,以备不时之需) 树洞封住也好,至少我不用遭受涸辙翁的迫害。 小白蛇一脸惊疑,继而了然于我的用意,愠怒已见色,一扭头,哧溜一声滑到地面,左摇右摆向前游去,要不是它自带光环,这黑灯瞎火的上哪去找。 (看来它生气了!) 我紧跟其后,树洞空间并不大,就一个狭小的通道,也不担心跟丢,看它扭得这么妖娆,突然,想起了青蛇白蛇那销魂的走姿,禁不住笑出声来。 它居然能听懂笑意背后的揶揄,游得更快了。 纵使它游得再快,还不及我一步之远。 “哎,小白,你慢点,身子要抽筋的......”我又脑补了一下,一时没忍住,捂着嘴,嘎嘎嘎笑了一会。自从来到这里,没有像现在这样心情舒畅。 我蹲下身拾起,顺手用衣袖将它上上下下擦了个遍,全神贯注中一块帷幕挡在前方,心一凛,差点把小白蛇甩出去,壮着胆子走向前去,这哪里是帷幕,分明是长短粗细的树根垂挂而下形成了帷幕,厚实又浓密,把前路堵得死死的。 后无退路,前是死路。 用力推推,纹丝不动,实木无疑。我曾经见过一种树,很神奇。它像修仙渡劫,雷电从树冠一直劈到树根,它一半的身子是残缺焦黑,另一半却是枝繁叶茂。想必这棵树也是一样,但是为何会自动封口,不让我出去呢? “胃囊?”脑中突然蹦出这两个字。 “没错,应该是这样的,过不了多久,这个封闭式的地方会分泌出恶心粘稠的液体来分解我!”吓得我不停地拍打树身,撕扯根须,地下一片狼藉。 “啪嗒!”一声,眼前出现一条裂缝。 “好像是一个活门。”我伸脚用力一顶。 “吱嘎”一下,开了! 我闪了闪,走了进去,再次被眼前的景像震愕到了。 里面蓝蒙蒙一片,空间很大,但也很拥挤,各种大小形状的树根从地下抽出一直向上生长,见不到头,四周绿草茵茵,枝繁叶茂,想不到在树的身体内别有一番洞天。胳膊粗的根须上挂满了“灯”,就如在外面看到的那种。 我边走边看,小心翼翼,谨小慎微。 走到正中间,一个巨大的楼梯赫然矗立在眼前,蜿蜒盘旋通向树冠。 我看了看,摸了摸,实木,清香又结实。 内心压抑不住的喜悦,我可以用这个“楼梯”爬到外面去。 (真够折腾的,进来了又想出去,出去了又想进来,这就是人性。) 沿着这个“楼梯”气喘吁吁不知爬了多久,估计在十层楼高度的时候,停了一下来——“楼梯”的尽头。映入眼帘的又是用树根作帘,帘上缀满了珠子,晶莹剔透,色泽艳丽动人,让我想起了葡萄,味蕾一酸,一股甘甜流连在唇齿间。 拉开帘子走了进去,再度怀疑人生。 一个古韵十足的房间。草坪为毯,细密柔软,树身彩石镶嵌,莹莹闪闪。树身一面为格,密密匝匝放满了物什,一面为柜,整整齐齐堆满了书籍。一张长形的案桌摆在正中间,古色古香的案桌上放着三盘果品,一只精巧做工细腻的香炉放于果盘中,丝丝缕缕的青烟,从缕空的香炉中袅袅升起。 第二十六章 云峰隐者 眼前的一幕,让我心里踏实了许多,终于回到了人间烟火。 想不到在这个崇山峻岭的深山老林里居然还有这么一个恬静雅致的地方,实属让人意外。这人应该是一个看破红尘来此修行的隐者。 (我何尝不愿当一个远离尘世浮华,归隐田园山林,种种小菜养养鸡鸭鱼鹅,闲时看庭前花开花落,坐时观空中云卷云舒,看看书,喝喝茶,弹个小曲,怡然自得,好不快哉!) 真羡慕此人有如此高的境界,毕竟抛开所有事物,独自修行,是需要多少大的勇气和毅力,想必是个信仰强大又有善缘之人,那个嗜血如命的猎人哪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不,不,不,这里应该不是他居住的......”我甩甩头将脑海上那个可怕的念头甩掉,案桌上那三盘果品,早让我垂涎欲滴多时了。只可惜口腔内空空如也,无法咀嚼。 树洞内也空无一人,不知主人去向。 “吭喀、吭喀。”我用力地干咳着,故意发出很大的声音,吸引主人可以从某个角落里出现,以不至于太唐突太尴尬。 四周沉寂如水,看来主人真不在,但我仍不死心。 “有人吗?有人在吗?”我压低着声音不敢高声语,把空气都吓得打着颤。许久不见动静,壮了壮了胆,向内轻声移步。行走百步,又发现了一个树洞,洞口可容二人之大,柔柔光线从洞内洒出。 我踮起脚尖快步上前,探头一看。 一缕月光正从上方倾泻而下,顺着月光向上望去,树冠破裂,似开了一个大天窗,四边的枝条倒挂而下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柔和的月光透过间隙填满了整个树洞,一股股清新的木头油脂味直奔鼻腔,清清凉凉,丝丝甜甜,引出一汪唾液。 一块巨大的毛毯占据着整个树洞。 这块毛毯厚实柔软洁白,上面没有一丝瑕疵,色泽如丝绸般光滑,在月光下泛起一层耀眼的白光。一只小狗正蜷缩着身子在毛毯上酣然入梦,它看上去小小的,软软的,一身雪白像个绒球,松松绒绒,一对高耸的小耳朵一抖一抖,这简直萌化了老夫的一颗少女心。如果没有强大的自控力,我早就一脚踏进树洞里去逗它抱它了。 我对猫狗的认知只局限于好看,可爱,会不会咬人,至于其他的,就毫不关心。直觉告诉我,这只小狗的血统应该很纯正,并非等闲之物,它浑身上下无不透着尊贵优雅,“嗯,应该很值钱!这个主人不是地主就是土豪。 压在小狗下面的那块毛毯看样子也是很昂贵的。不打扰它的梦乡了。”我轻手轻脚地退到一个隐蔽地角落里,坐了下来。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歪,便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被阵阵寒意惊醒,我裹了裹湿漉漉的衣服,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好冷。我迷迷糊糊地靠着,“要是把这一身衣服脱下换上干净暖和的,然后躺在那床厚实柔软的毛毯上,怀里再抱一只小奶狗,别提有多美了,......唉,可现在......!”无助中透着浓浓的悲凉,“要是能活着出去,就万幸了”我叹了叹气,将身子转了一个方向,泪水从脸颊上轻轻滑落。 昏昏沉沉中又睡了过去。 “尘缘宿引,尘缘宿引,救我!快快救我~~~~!”朦胧中,一个细小急切的声音在耳边骤起。“救?开什么玩笑,我自身都难保了,哪还有能力去救人,连蚂蚁都救不了!”我嘴角一扬,置入罔闻,直接忽略了这个漂浮在脑中的声音。 可这声音却不依不绕,就像蚊蝇缠绵于耳际,扰得我无法入眠。我腾得一下坐直了身子, 瞪大双眼,看向四方。 月光朦胧中,一个白色的身影,匍匐在案桌前。 我所在的地方,不知何时,褪去了树冠,露出了一角天空,皎洁的月光正洒向那身影,一头银发直至腰间耀眼得泛起一层雾气,仙气飘飘。只见她虔诚地朝月拜了三拜,嘴里不知嘀咕着什么,念念有词。她起身,继尔对月又复拜三回,随即便优雅转身把三柱清香插入香炉内再伏地叩拜三回。 “我这么个大活人,她居然没有看到我?”我盯着她,紧张又期待。“我与她仅隔百步之遥,整个树洞并没有任何可以藏身之处,就算洞内光线不明,也不至于这么后知后觉呀!”我挪了挪身子。虽然是很细微的声音,但在这个几乎是封闭的空间里,连掉个针都能听到,我眼巴巴地注视着那身影,心都快跳出胸腔。 听到响声,她终于转过头来,一脸惊愕的表情像才发现我的存在。 “嗨!你好!~~~”我尴尬又不失礼节朝她挥了挥手。她沐浴在月色中,通身氤氲着一层微茫的银光,看不清五官。但我却清楚地看到她身后白色条状物挨挨挤挤如孔雀开屏矗立着,“尾巴?那一条条的好.....像是尾巴!一条,两条......”我像被谁定了穴,一动也不动立在那,嘴里机械地数着那白色身影的尾巴,直数到第九条尾巴时,只见她一个箭步突然闪现在我瞳孔之下,满嘴獠牙,凶神恶煞地盯着我。 我大脑一片空白,任由它将我死死抵扣在树壁上,不得动弹,“呼哧,呼哧”一股股粗重的气流像排风扇似的喷得我满头盖脸,但气息如兰,没有动物身上应有的臊臭味。 我鼓着眼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它,身子抖动得如同深秋的树叶。 它满是獠牙的嘴,自我出现,就没合上过,可见它的惊讶程度不亚于我。它像人一样绕着我不安地来回走动,不停地上下审视着我,对着我东嗅嗅西闻闻。它足足高出我两个头,身材魁梧健壮,我在它手里就像一只瘟鸡,要不是被它一直提着,我早已瘫软在地了。 “你是何人?”它开口问道。 我没回,静静地望着它,像是等待最后的裁决。它有一双迷人的眼睛,羽毛洁白柔软,像涂了一层腊,光滑油亮。九条尾巴蓬松粗大,簇拥在身后,尾尖一截如黑珍珠般漂亮高贵。 (原来那一身白如雪的并非是衣服,而是它的毛发,这是一只像狗不似狗,像狼又不像狼动物,它可以像人一样站立自如,像人一样谈吐流利,这让我内心稍许安定了一点,有语言上的沟通,至少有一半的生存机会。)“但又如何才能打动它,让它心甘情愿地放我走,这又是摆在我眼前的难题,我人笨嘴拙,担心还没吐两字,就被ko了!” “你从何处而来”它见我不语,开始焦虑急躁起来。 它越是急躁我越心慌,越是心慌越说不出来,把原本都整理好的词句全都化成冷汗流到脚底板。 “你的尾巴好漂亮!”我艰难地从干裂的嘴唇间挤出这几个字。 它一听,反而更加的狂躁起来,面露凶相,一对美丽的眼睛狠狠地瞪着我:“你能看到我身后的尾巴?”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坏了,马屁拍错了!” 但话已出口,不得不硬着头皮,颔首点了点。 “嗯,九条,很柔软很漂亮!”我无辜地看着近乎抓狂的它,如实相告。 “劫数啊!该来终将会来!”它仰天一嚎,抱头跌坐在地,似人有千万般痛苦。 我一脸懵圈。 哪只动物的尾巴是别人看不到的?需要这样哭天喊地,撕心裂肺么,矫情。我愣愣地站着,不知所措。真是越来越神奇了,先遇到一条能听懂人话的蛇,现又遇到一只会说人话的野兽,世间之大无奇不有,现在不管是什么,保命最为重要。 第二十七章 疑虑重重 许久,它才平静下来。 一对坚挺有力的耳朵耷拉着,看似真伤透了心。可不知为何,我内心有一种想笑的冲动。一只动物,一只庞大的动物,五大三粗的,那动作那神情,活脱脱一个如花,要不是我的小命还拿捏在它手里,以我的性格,早笑作一团顺便再加上一脚。“死娘炮!” “你是如何闯过那些路障的......?又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它萎靡在地,无力地问我......突然,它朝着空气嗅了嗅了,继而,沧凉地大笑起来。 “我道是一个人间的女子,一个活死人能有多大能耐,原是百里川神一路相护啊!哈哈哈,不过,我们的大神好像伤势很重啊,到底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能近得了百里川神的身啊,这真真是一件奇事啊!哈哈哈!”这只野兽一会儿笑一儿哭,顾自神神叨叨。 我偷眼环顾四下,除了我与它,并无第三人,难道它指的是我背包里那条小白蛇? “神也会受伤吗?神受伤都会变得动物吗?” “哎,人类,能告诉我你的心愿么?”我一激灵,将思绪拉回了现实。 它恢复了常态,从容起身抖了抖,转身走了,洞内登时亮堂起来。树洞内摆设极为简单素雅,除了刚才所见之物外,鲜花青草不知何时悄然开放,垫铺成天然地毯,踩一脚,奇彩纷飞,闻一口,清香扑鼻。光源竟来自镶嵌于树身上那些五彩石子,一帘枝条垂直而下如屏幕,将我与它相隔两处,浓密的枝叶看不清它的身影。 等了好久,细听之处,无静动,便好奇挑开枝条,踱了进去。 只见白雪似的绒毯上,斜卧着一人,三千青丝如锦缎般披落在肩头,脸色皎洁如明月,一对羽玉眉修长如黛,却偏在眉尖染上了淡淡的冷清;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美眸漆黑得不见底,眼角微微向上挑,宛如黑夜般魅惑;睫毛在眼帘下打出的阴影更是为整张脸增添的说不出道不明的神秘色彩;他慵懒地支着头,傲睨自若注视着呆呆的我。 “人类,不必害怕,看在沫泽渊的面上,我不会为难你,你风尘仆仆一路而来,必受尽千辛万苦,你先小憩片刻,案桌上有果品糕点,可尽情享用,容后再与我叙叙你达成的心愿,如何?”她纤手一指,示意我坐在案桌边一块石头上。 望着眼前这个只会出现在画里的绝世美人,我的脑回路还在太阳系外转悠。 “刚才那只气急败坏,要死要活面目狰狞的类人兽呢?走了?这个女孩又是从哪里冒出出来的?咦,那只可爱的小狗呢?”心中的问题像走马灯似地一个个在脑海里飘过。” “哎,人类,你请自便啊!”动听悦耳的男声又在耳畔响起。 “哦哦!多.....多谢啊!听声音,十足纯爷们,看长相又像是女生,难道是人妖么......!现在又多了一个沫泽渊,他又是谁?他跟百里川神又有什么联系?这个女生跟她嘴里的两个人又有什么联系?三角恋?感觉好复杂!”我迟疑了会。 看着案桌上的食物垂涎欲滴。“应该不会有毒,就算我无牙,闻闻也不错,自从来到这里,都没有见过一个正常的食物。”想到这就毫不客气的从桌上取下一果子,果子软糯香甜,顺手往衣服上一擦,放在鼻子下方贪婪地吸吮起来,感觉在空缺的牙槽内似有牙齿正蠢蠢欲出,我边吸吮着果汁的甘甜边望着对面美艳绝伦的可人儿,她一脸傲慢不逊的神态。 “对了,小白!它这几天也是滴水未进。”看我这记性又把这条蛇给忘记了,我叼着果子,把它从背包里拎了出来,放在案桌上。 “哈哈哈!”刚把小白拎出来,冷不防美人笑声起陡然炸起!声如脆竹破壁悦耳且放荡不羁。 “想不到堂堂百里川神,竟落得这等田地,哈哈哈!竟成低下人的掌中之物,有趣有趣!”美人肆无忌惮嘲讽着。 我望望一直闭眼神情淡定的小白蛇,再望望那边狂笑不已的美人,满心疑惑,“从这个女生的语言表情来看,他们应该认识!而且,关系非同一般,小白蛇带我来此,这女生事先应该不知道,不像是他们串通起来以我为食。虽然,我不知道这条蛇真正的用意是什么,但是它应该不会无聊到来害我。”不经意间,嘴角露出一丝笑。 沫泽渊,我本与你无冤无仇,你今日带一活死人,光临寒舍不知有何用意?”美人厌恶地瞟了我一眼,望向小白蛇。 “是么?你不曾出手相助?”动听的男声从朱唇间呼出,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时不时拿狐疑的目光扫视着我,好不适应这样半男半女角色错位,不禁让人恶心到起鸡皮。 我无视她左一个活死人,右一个活死人,也不搭腔。 拿着果子,摆过蛇头,想把软果子里的汁水挤进它嘴里。 心中疑惑重重,“这美人并非自言自语,好像真得在跟小白蛇聊天,可是为什么,我听不见小白蛇的话呢?是不是,小白蛇用了某种语言,只有这个女生才能听见的语言,而这个女生又故意把他们的对话说出来,或者仅仅只是这个女生的噱头。 “好,那待我验明,方能知晓大神的话是真是假了!”美人突然正色道,手指一勾,我像片树叶,轻飘飘地被吸了过去,等反应过来时,我已在美人身下。 呵,我终于如愿地躺在这床厚实绵软的绒毯上,不过有些难堪的是自己的湿衣湿裤会把这么好的毛毯打湿弄脏。我打从出娘胎起除了母亲和孩子、爱人,还没有跟某一个外人有如此亲密的距离。本以为对方只是一个娇滴滴,纤细柔嫩软滑的小女生,想不到压在我身上的竟是一个健硕有力充满男性荷尔蒙的身体,那张精致绝轮的脸就在我眼前,一汪深邃清澈的眼睛纯净无邪,而灰褐色的珠子里却满是不屑。 我伸出双手出于本能地抵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强有力的心跳抨击着我脆弱的神经,不由得浑身一阵燥热,那突兀圆滑的喉结使我双眼无处安置,他死死地将我抵扣在他身下,我就像是狮子身下的猎物无法动弹。 “等......等一下,小姑娘!别......别乱来啊!有话好好说!”我紧张害羞不安。 “小姑娘?!”他身子一僵!“这称呼倒有点意思呵!”继而更肆无忌惮的狂笑着,用力抓住我的左手,拉扯牵引着它覆盖住他的胸,紧接着继续朝下摸去...... “哈哈哈哈!什么?再不住手,你要对我不客气么?哈哈哈,本尊没有听错吧。我,幽都弑神一向放荡不羁,风流成性,沫泽渊你应是了解本尊,今天我可是看在你的面上才让她残喘。我的这份恩德你可要牢记!不过......我们的百里川大神一向冷血残暴,杀人如麻,如今居然为了一个活死人要与我大动干戈,难不成是动了凡心不成......!哈哈哈!这会不会是沧溟国的一大耻辱?” 我惊疑不定地望着他,他轻浮的举动让我狂乱的心更加躁动不安,脸色绯红。 他盯着我的眼,嘴角一扬,强硬地拉着我的手朝他腰下继续摸去,我奋力地想挣脱,却被他紧紧扣住,挣扎中无意触碰到某一物,顿时羞愤交加。 “现在还是小姑娘吗?”他冲我坏坏一笑,无比挑衅地朝着小白蛇望去。 一张性感湿润的朱唇,近在咫尺,口吐若兰。 “沫泽渊,所言非虚,这女子果然有十足的勇气与胆量,让在下无比敬佩,只可惜......!”他把半截话,头一歪便掩没在秀发中,我这头发的生长速度也让我惊讶不已,在短短时间内它已长至齐肩。 “喂,我们是不是应该坐起来说......!你这样挟制着我,总不是办法呀!”内心倒不排斥与帅哥亲密接触,但老牛吃懒草在道德上却十分羞愧,而且这样的撩拨,让人十分难堪。 第二十八章 类人兽 “现在可否与在下说说姑娘的心愿?”一双深邃柔情眼眸的企盼地看着我。 “心愿?”我下意识地看向小白蛇,它也正望向我,同样深邃的眼眸,霸气中略带期待。 关于心愿,我从来没正视过。什么是心愿?应该是你内心想要的,却不能拥有得到的欲望吧。但人性的贪婪却是,当实现了一个却还想第二个,第三个......包括我自己在内,我的心愿又何止一个,我想要爸妈长命百岁,想要有很多很多钱,想要美若天仙,想要至高无上的能力,更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我,突然灵光一闪,一个主意在脑中生成,冲他抿一笑,自己把这个主意又脑补了一下,笑得更灿烂了! 它吃惊一愣,沉重的身子提了提,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我清清了嗓子。 “不好意思啊,我有眼无珠,瞎跑乱闯误入了贵宝地,实在不应该,但是您,一见面就这样急切地想要给我实现心愿,这让我万分过意不去......”我边说边留意它的神情,见它低头看着我,一脸的认真,续道:“可我的心愿连自已都不曾了解,要不,等我想到了,在告诉您?如何?”当我说完最后一句话,它俊美的脸已涌上了浓浓的怒意,随即又消失,那表情似曾相识。 “陌上行听姑娘的就是了!”他一脸愠怒地看了一眼小白蛇,有些不甘。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他这英气俊俏的颜值还真配得上这名字,好像他的容颜就是为了这个名字而取的。 我试探着推了推他健硕强壮的身体,他没动,反将我搂得更紧贴,闭着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像是睡着了。 突然他又轻启朱唇,很是不耐烦道。 “沫泽渊,你如今奈我何?你不必多言,好生歇息,这活死人将油竭灯枯,让她休憩片刻吧,你若不得意,大可与我们相伴相眠!”陌上行他话音未落,小白蛇还真愤怒地扭动着身子爬了过来,硬生生地从我们紧贴的间缝里挤了进来,小小的脑袋搭在我脸上,凉凉地。 真令我哭笑不得,“这叫什么事啊!如果真要睡,那能不能给我换身干燥的衣服呢?”我这身水里泡过的衣裤......“唉!如果真想让我睡觉,那大家能不能分开些,各自安好!岂不是更自在些。是不是我身上母性光环太耀眼了......唉,睡吧,真累了!”他身上温暖又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在男性特有的荷尔蒙中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很舒服。我情不自禁中伸手搂住了他结实纤长的腰,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睡意正酣,身子渐渐轻便起来,寒意初乍,暖意随即而至,似有人为我宽衣解带,拢被掖角,错意间仿佛回到了家,回到那个在某一瞬间感动的时光。也许平淡的生活才是最幸福的归宿。但为何,我又不甘于平凡,心似空洞,总是在寻找,又不知方向。日落月升,按部就班,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终庸碌于生计。人生呵...... “宿引,尘缘宿引!”这声音时时续续一直萦绕耳旁,如呓语如空幻。这声音似从外空而来又似从心中而来,分不清男女辨不明鸟兽。 恍惚间,一阵阵清脆悦耳的鸣鸟声,时而高昂,时而啾啾,汇成一首欢快乐曲。一缕阳光不知从哪里射了进来,暖暖地照在我的脸上,我轻轻地皱了一下眉,阳光瞬间消失。 那坚实的胸膛,有力的双手一刻都不曾离开,这一觉睡得恍恍惚惚。 我张开双臂伸了伸腰,大幅度地翻了个身。鼻子碰上一个湿漉漉软绵绵的球,闭着眼,手顺着球摸去,尖尖的~~~~~嗯,是牙齿、瞪得圆圆的~~~~嗯,是眼睛、哦,还一对高耸的耳朵,湿润的呼吸急促地喷在脸上,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浑身一震,猛一睁眼。一张记忆中的兽脸凑了过来,只见它一只爪子挡住那一缕刺眼的阳光,蓬松的尾巴像被子似的盖在我身上,那双迷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我。 “类人兽?”我心一惊,睡意全无。 他见我睁眼,瞬间幻化成俊美的模样——陌上行。 我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有些慌神。 “天亮了!”我对他说,声音飘渺轻颤。 “嗯,正是!”他低喃,并无要放开我的意思。 “那......那可不可以放开我?我......我还要赶路呢?”我低声下气带着商量近乎乞求的口吻。 “嗯?赶路?去往何处?琉璃郡?桑紫国?南漠崖?沧溟国?还是赤焰城?”他顺着我的发丝轻抚着,淡然道。“你背包里的苍颜灵正等着你带她去见的夫君呢!我看......你还是随我去桑紫幽都,把新娘送过去?至于心愿嘛,也不急,你可以慢慢想,细细琢磨!”陌上行两指捏住我下颚,举止轻佻。 我一时语塞。 突然,一道白光闪过,陌上行雪白纤细的手腕上多了一条银链,小白蛇正怒目圆睁地看着他。 “唉!沫泽渊,你总是这样不解风情!你要是愿意,一路同行啊!”陌上行优雅地从自己手腕处将小白蛇硬生生扯下,随手一丢。小白蛇并不甘心,扭动着身子再次反抗,还没扭几步,被陌上行一脚按在脚底,来回搓动,就感觉它快要嗝屁了。 “住手!快住手!”我大喊,急情之下,一把推开粘在身上的这个无赖。 霍得站了起来,紧接着一阵寒意袭来,我正光着身子赤裸裸地站在中间,六目相对。 “陌姐姐!”一声,娇滴滴的声音从洞外传了进来。我心不由得一紧,更窘得无地自容,不得已,又躺回到陌上行身边扒拉着他那些尾巴盖在身上,惊恐地望向洞口,浑身燥热。 “尾巴?”我一个激灵,脑回路上线。“陌上行有尾巴?难道他不是人?”我低头沉吟了片刻,将一些人物慢慢串起来。 “最初躺在这绒毯上的是一只雪白漂亮的小狗,后来小狗不见了,突然蹦出了一个面目狰狞的类人兽,它同样是浑身雪白,身后好像也有这样的尾巴!接着,类人兽又消失了,陌上行就出现了......对,他们的眼睛,要说相像之处,那就是他们的眼睛......那么最后的结论,陌上行是类人兽所幻化出来的......”我惊疑地再次看向陌上行,他也正一脸笑意地望着我,好像肯定了我的猜想。 银铃般的声音如玉珠落银盘,衣裙窣窣,由远而近。 紧接着一个身穿红衣的妙龄女孩闪了进来,一头棕红的发丝梳着一个可爱的垂挂鬓,叮叮当当插满了珠花,一对柳叶眉显得俏皮可爱,一对杏眼精光闪闪透着灵气,小巧玲珑的鼻子下一点绛珠唇。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们,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像铜铃,一张粉嫩的小脸,白了红,红了又白,愤怒的眼神中燃起了熊熊火苗,势在必出。 我刚想解释。 突然,她脸色一变,露出尖利的犬牙,不容分说朝我扑来。吓得我本能得抱住了头,小白蛇以光的速度腾空而起,径直朝她飞去,就在一刹那间,陌上行从地上一跃而起,挡在了他们之间,蓬松的尾巴不忘给裸露的我遮羞,可怜的小白蛇却直愣愣地被弹了回来。 我暗自轻嘘,好险。 红衣少女,一脸委屈地望着陌上行,你.....你......你了半天,便哭着一甩手,跑了出去。 第二十九章 亡人灵位 陌上行见少女哭着跑出去,有些于心不忍,又感觉放不下我们这边,一挥手,在我身边多了一套衣裤,我定睛一看,原是我之前的,干燥柔软。我红着脸,在他们的注视下,手忙脚乱地从内到外一件件套回到身上。 “老了老,还裸身在外,唉,晚节不保,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听着他们远去的脚步声,心中一阵窃喜。 “小白,小白,他们都出去了,赶紧溜吧!”我急急收拾行囊,小白蛇对我的回应却是风轻云淡般的漠然也没有想走的意思。 “怎么?你不想走么?”愠怒之色已上头。“那随便你吧!”我整理好背包,想了想,又把背包里的蛋取了出来,放在绒毯上。“既然你们都这么熟悉,那我就不多事了,小白,你跟陌上行说,新娘我就搁在这儿了,让他费心送一下。”说完甩上背包,临走不忘一脚揣飞了那条长虫,“冷血动物!” 围着树洞走了一圈,在一个隐蔽处有一个夹层,夹层内有一个小楼梯一直蜿蜒而上。“出口?”我眉毛一扬,感觉有戏。 “哎?你走不走?”我转身冲着小白蛇再次催促。它却给了我一个王的蔑视。“拉倒!”我气呼呼抬脚就走。 楼梯很窄,仅两个人宽度。很陡,需要双手支撑才能上去。很闷,感觉像进了一个死胡同。我艰难地往上走,走了十几分钟,前面出现一个被枝条遮挡的门,昏昏暗暗,光线不强。我紧走两步,撩开枝条走进门内。 这是一个半封闭式的房间。顶上有一个树洞,阳光穿透过间隙,投下星星点点微弱的光芒,勉强能看清树洞内部。 厚实的树壁上挖出一个个长方形的黑洞,每个洞内都插着一柱清香,星光点。这样的小树洞,不计其数,密密匝匝让人头皮发麻,不禁让人联想到死人的牌位。正踌躇着,一个东西“扑通”一声,从小树洞中跌落下来,骨碌碌一路滚到到我脚尖。 我弯腰捡起,细看下,的确是亡人的灵位。 亡妻:叶南飞之灵位。红木金字,触目惊心。 我哆嗦着握着牌位。 “叶南飞?同名同姓的还真多呵!这个女人是陌上行的妻子么?看他年纪也不大,挺痴情的。”我举着牌子,拜了拜。凭着感觉向空缺的小洞走去,让跌落的牌子归位。但不知怎的,心里总是毛毛的怪怪的。看到自己的大名以死人的身份挂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让人哭笑不得。 看着无数个小树洞,好奇心突然涌现。 这小洞的形状大小都一样,都插有清香,“里面摆放着,会不会都是亡人牌位呢?”不知哪来的胆,从小树洞内摸去,果不其然,那高宽度确实一样,取出细看。 亡妻:任飘飘之灵位。 我思索了一下,继续翻看。 亡妻:林之媛之灵位。 亡妻:高凌菲之灵位。 亡妻:赵织梦之灵位。 亡妻:程素素之灵位......,数不胜数。 我惊愕地瞪大了眼睛,“这人年纪不大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妻子?这些女生又从哪里冒出来的,跑到这里给他做妻子?最后全部团灭,只留下这些牌位说明她们来过?这个陌上行不是人吗?”冷汗透过冰冷的肌肤往外渗。 我换了一个方向,继续翻看。这个树洞并不大,也就20个平方的样子,这样的树壁上的小树洞足有千万个,至下而上围上一圈,清香燎燃的树洞应是有灵位,我猜测。粗略了一下,也不下百个之多。 亡夫:温荣轩之灵位。 “男的?”我一愣。 亡夫:卫子轩之灵位。 亡夫:管天雷之灵位。 这......这,看得我头皮发麻,大汗淋漓,完全懵圈。“这个人男女通吃吗?哦,想起来了,与他初次见面时,他就紧追不舍问我的心愿,他是不是抓住人性的贪婪,最后痛下杀心,直接把人灭了,这些灵位是不是证明他战功赫赫。” “姑娘!你怎么跑这来了......”一个低沉好听的男声在耳边响起,我一惊,打飞了手中的灵位,陌上行一伸手,妥妥接住,小心将其归位,动作自然又柔情,让我更加的迷茫。 朦胧中,陌上行那张俊美的脸显得更加生动撩人,情不自禁中托起他精致的脸,眼神迷离道:“我的心愿,等我想到了在告诉你......现在,你爱干嘛干嘛去!”他后半句话也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嘎然而止,身子微微一颤。 我苦笑着颓然而坐。 这是一个温柔的陷阱,生死只是时间的问题,眼前有两条路:一条正如他所说,前往桑紫国送新娘,途中逃亡。另外一条,暂时在洞内与他厮守,只要守口如瓶,找准机会逃走。“但是,我能跑得过他吗?”我呆呆地看着他,他也痴痴地望着我,各怀鬼胎。 “陌姐姐,陌姐姐,你还不下来么?跟活死人还要呆多久啊!我不要跟这条臭蛇呆在一起!”玉珠般的声音在下面响起,甜美又不满。 “你那个娇滴滴的小情人在叫你了?”我冲着陌上行揶揄道。 “那我们一起下去吧!省得这个火爆的小娘子冲上来。你的那条小白蛇也等得心急火燎的。”他笑着抓起我的手,站了起来,话语中像我们在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哎,我跟你不熟!”我挣脱着。 “你昨晚还睡在我怀里,怎么就不熟了呢!”他死死拽着我的手,不给我挣脱的机会。“你昨晚不仅一个劲地往我怀里钻,还对我非礼呢。” “啊,有么?”我停住脚步,惊讶地看着他。“昨晚,我睡得懵里懵懂,自己也不记得做了什么事,不过,也不可能,我的自控力并不是很好。” “哈,你脸红了!”他坏坏地笑道。 我不再答话,怕说多了,倒成了他所谓的“心愿。” 那娇小的身影正焦急万分,见到我们,一个箭步,硬生生把陌上行从我身边拉走,不忘给我一个恶狠狠的眼神。 “陌姐姐,我不喜欢这个活死人,你赶紧让她走。”我微笑着,这正合我意。 “花影,你又调皮了!”陌上行温柔地说着,语气间不经意流露出丝丝寒意。 “我......我不是心疼你么,如此的执迷不悟,在低贱的人类前放在尊贵的身份,我......”名为花影的女生,委屈又不服地低喃辩解着,继而话锋一转,指向我,语气严厉。 “活死人,你快点说出你的心愿,你们这些卑微低贱的人类,要金的还是要银的,是要江山......还是要权利......一并说出来......!”看着那根玉葱般的食指直直逼视着我,嘴里还一口一个卑贱的人类,超级不爽,我头一歪,眼角斜睨着,嘴角一扬。 “小姑娘,说话礼貌一点,尊重一点哦!什么叫卑贱的人类,你不是人类了?我看你有鼻子有眼的,与人类哪里不一样了?还有穿衣着扮,哪里不是人类了?不要以为年轻漂亮,就认为自己是仙了。”我顿了顿,接着道。 “我又不是故意跑来的,是这条蛇......”四下搜寻,不见蛇影,心里不免咯噔一下。稳了稳神,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小白蛇呢?”我淡然道:“你们把小白蛇怎么了?是不是吃了? “小白蛇?哈哈哈!姑娘说的可是沫泽渊么,它刚刚被家人接走了,一路上姑娘可是护他周全,可他却置你死活不顾,如今,姑娘还如此惦记着他,又何必呢?”陌上行笑得很邪魅,很开心小白蛇的离开。 “哦,走了!被它家人接走了?就在刚刚?”我一声不响。他们真把我当傻子瞎子呵,这里除了我们仨还有其他人来过这里么?寄人篱下,无权无势又无能力,人家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我只能安分守己,做好自己的角色,方能保命。 “嗯,走了更好,再不用跟我颠簸流离......”我抬起头,一脸灿烂。 陌上行,嘴角一扬,眯起那双漂亮的眼睛看了看花影,一把将我拖入怀中,像是对我又像是冲着花影道:“几千年来,不曾有人或兽能从尸茧冢和迎客冢活着出来。你这个活死人,还真命大福大,竟得百里川神相助,说到此处.....”陌上行,在我后颈一摸,他娇嫩的手掌上赫然出现那颗消失的珠子,美得让人窒息的脸上微微一笑。 “那个溶洞曾住着一位上古异人,就在她羽化时,因思念已故的亲人而滴下了一颗泪,泪珠化作雨花池,三千年一开花,六千年一凝泪,姑娘不贪恋金银珠宝,独具慧眼,机缘巧合得到让天下人都梦寐以求的神物,如姑娘愿意,可否赠于在下?” 我将信将疑看着他,心中懊恼不已。“原来那些漂亮的金光闪闪的全是珠宝金银啊!早知道拿些在身上,说不定能值上几套房子了,但目前只要能脱身,这珠子给他就给他吧,飞来横财也未必是好事。” “即然如此珍贵,那就送你了!”我笑着爽气的将珠子递了过去。 “这可是天下人都要想的神物---绝尘珠,,你如此慷慨?它可让你长生不老,青春永驻,加以修炼,可登地仙籍。”陌上行有些不甘,再次重点说明了这珠子的价值,因为,我没有按照他预期那样。 他也不多言,一扬手,将珠子扔给了花影,女孩早已迫不及待地将珠子吞进肚里,看我的神情柔和了许多。 我眉毛一挑,刚想张嘴。 突然又一道黑影一闪,一妙龄女子轻盈的从洞外飘然而至,衣袂飘飘,花香纷飞,绚烂的晨光涂在她粉嫩的小脸上,美不胜收,我一时失神,呆呆地望着眼前怒目相对的女孩。 “哇,又来一美女,一个比一个妩媚动人!” “人间女子,个个都尽不长脸么?”她声如铃铛,但话语尖酸。 她一袭海棠红纱裙拖至脚面,恰到妙处地遮住那若隐若现的小脚。一件翡翠色短袄如丝如扣裹住那处柔软,随着她情绪的波动,柔软处激情澎湃地晃荡着。 我无奈的冲她手一摊,耸了耸肩,无赖道:“要是你们不介意,一起啊!” 果然,她杏目一瞪,劈头盖脸将一个灰头灰脑的东西砸了过来,我本能把头一转,竟亲上了千羽那白嫩的俊脸上,脸红心跳。 这下不得了了,小美人五指成爪,只只森寒锋利,要拼命似的朝我杀过来,吓得我转身扑进千羽怀里,在结实强壮的胸肌下跳动着一颗强有力的心。 “月影,不得无理!”陌上行伸手轻轻将兽爪握在手心,稍稍一送,月影连退几步。 漂亮的杏眼里蓄满了委屈的泪珠,恨恨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地问道:“快说出心愿来!” 怎么又说到心愿上去了,我无奈地叹了一声气,一把推开陌上行。 “求各位大神放过我吧,我一个妇人,没有什么心愿,还有你,唉,我说陌上行大侠,你总这样当着这么多小姑娘的面,搂抱着一个大妈,你不丢人,我都觉得害臊啊!”我边说边留意这三人神情。 “还有你们这两小姑娘,你们为何这么急切地让我说出心愿,用意是什么?如果,我的心愿是杀了你们,你们也甘心接受?如果我的心愿让陌上行自行了断,他也会照做?”我有些生气,管她是人是妖,豁出去了。 月影一怔,鄙夷道:“凡间女子,胆大包天,竟敢戏弄我们神兽。” 她又转向陌上行,怒嗔道:“陌姐姐,我们做神兽不好吗?非要入什么.....你看你被卑贱的人类玩弄于股掌间......这一世一世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说着说着,她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引得花影也随她哭了起来,更让我措手不及。 我无语到直翻白眼,你们偏要这样,我偏不如你所愿。 “那能不能让我走啊!这样咱们不是眼不见心不烦了么!” “不行!”她们立马打断了我的话头。 我差点没背过气去,戏虐道:“我都没有心愿了,那给个不让我走的理由呀。” “你走了,陌姐姐,也将之随你而去!他之所以会随你去是因......”月影满脸悲伤。 “小妹!天机不可泄露!”花影不知何时立其在身后,神情凝重。 我嗤之以鼻:“不就一个心愿么,搞得这么的诡异,不是我没有愿望,只是怕我说了,我的小命也就不保了,不要怪我,我只想着活着出去!”无语地摇了摇头。 第三十章 三番五次 “让她走吧!”一直默不作声的陌上行终于发话了。 我内心一阵窃喜。 “陌姐姐,那.....”急得两个姑娘捶足顿胸。 “你们以后不要再叫我姐姐了,我现已是男儿之身!你们也不要再为难她了,放她走!”陌上行,挥了挥手,转身上了那间小阁楼。 从树上下来,已累得大汗淋漓,肚饿难忍。凝神辨认了方位,便一头扎进了层层叠叠的密林中,不得不佩服那个猎人,居然在这样环境中生存下去,不会也是妖兽吧! 走了很长一段路,仍不见陌上行跟上来,不免一丝失落,还说我走了,他会随我而行,看来只是在忽悠我,再一次独身处于茫茫深山老林中,孤独感如万只毒虫啃噬着我每寸肌肤,虽然有明媚的阳光,但浑身依然寒意习习,好想小白蛇。 “还说会终身相随?鬼话啊!我都走了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跟上来?本还想让他带路,早些找到琉璃郡,现在还是要靠自己了!我在路边捡了一根手腕粗的木棍,用于防身。 摸了摸雷鸣般的肚子,给自己定了三个步骤:“1、找吃的。2、洗澡。3、以跑代步。”以这样慢悠悠的速度,找到琉璃郡,我已是苍苍老妇了。 满目的青翠,居然遇不到果腹这物,这真真的悲哀。 忍着饿,继续赶路。 忽闻背后一阵摩擦声,急速如车轮辗过,“老虎?狮子?还是狼?”我头皮一紧,摆好架式,一团白色身影一跃向我扑来,我挥起树枝使出全力横扫过去。 白影如闪电优雅地避开,在离我十步之远处站定,飞眼传情,似笑非笑,神情诡异。 它一身雪白的皮毛在金色的阳光白映耀日,一双漂亮的眼睛秋波盈盈,体态优美,气质高贵。“小狗子?这不是树洞里见到的那只小狗么?先前一直没有找不到它,这会子它怎么在这里了?”这么可爱,这么小巧,不仔细辨认,以为是谁家走失的狐狸犬。 “哦喽,呼喽,啁~~~啁~~~啁!”我弯下腰,唤狗般的呼唤着它。 它纵身一跳。 我便欢喜地把它抱在怀里,揉鼻掐耳,它从鼻孔处发低鸣的抗议声,直接无视,实在是太可爱了。 “住手,再无理,休怪本尊不客气?”陌上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似嗔非嗔。 “陌上行?天哪!”我实在感觉到太意外了!“你怎么变成小狗了?那树洞里的小狗是不就是你?”意外中带着浓浓的惊喜。 “这是你的心愿吗?”小狗说话了。 “不是不是,太好奇了!你不用回答我,不用不用!”我开心得快要飞起来了。 它一扭身从我手里挣脱,顾自走了,我慌忙追赶,却不知所踪,不安感又袭来。 明媚的阳光,钻过浓密的枝叶,斑斑点点地撒在草地上,摇曳出斑斓的色彩。森林里的动物坦然自若的或站,或坐,或寻食一派生机勃勃。 从眼角的余光处,撇到一个身影,在一棵大树后闪了闪。 “猎人?”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驻步观望,静悄悄的森林里,只听到自己的喘息声,更慌了神,握紧棍子拔腿就跑。上坡下坡,哪里顺眼就往哪里跑,只要方位正确,就不担心会迷路。 累得骨软筋麻,我靠在大树上喘着气,不安的四处张望,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不是说三五天就到了么,都几天了,连个房角都没有看到,蔡生这家伙会不会在骗我的呀,可是想想这几天遇到的事情,不得不把“疯子”两字吞进了肚里。 借着风,一阵阵似有似无的笑声从远处吹过来,娇滴如蜜。 “有人?不可能!!”谁能到这荒山野岭里来谈笑风声,要是敢来那必定是妖怪,像我这样的疯子也只忙着逃命,还有心思大笑,没道理呀。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避道而行。 休息过后,精神又恢复到原点,看看天色,已经近傍晚,在天黑之前找个山洞或者其他可以藏身之所吧! 所幸,我已经在山峰腰了,远处还有三四个山峰需要征服,如果顺利的话,明天差不多这个时候,可以上对面的那个山峰了。 我疾步如飞。 “哗,哗,哗!”强劲的流水声如奔腾的野马气势磅礴怒啸在山林间,荡气回肠。一条白练从天而降,如巨柱擎天,直插苍穹.如闪电劈空,格外醒目,水气蒙蒙,珠玑四溅,看到水,饥渴难忍,恨不得一头扎进去喝个饱喝个够。 恍惚间,阵阵异香扑鼻的甜蜜味直冲鼻孔,好开心,好快乐!飘飘然,感觉快乐得要飞起来了,我像只快乐的花蝴蝶在大树间忘情地穿梭舞蹈,又像只高傲的白孔雀轻盈地踩着优美的步子,三扭两扭扭进了一个庭院内,好温馨好美满,我继续扭着,一个个美若天仙的姑娘们围着我,热情的将葡萄一颗颗塞进我干涸的嘴里,清香甘甜的汁水入口即化,葡萄架上那一串串葡萄犹如珍珠闪亮、水灵。 正陶醉间,忽觉浑身一烫,我一惊,猛一回神,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手提一串葡萄,身子扭得跟麻花似的,张大了嘴正准备把葡萄塞进嘴里。身边站着几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个个打扮得妖娆动人,雪白的肌肤像涂了一层粉,苍白无生气,紫色藤蔓将附近一圈的大树缠绕的像只大鸟笼,顶上结满了葡萄,果实累累,五光十色。 胃里翻江倒海一顿搅和,一阵恶臭从嘴里喷射而出,溅了对面姑娘一身一脸,我擦了擦嘴角,满脸愧疚地望着她苍白脸上扭动的污垢,一条条黑色如水蛭的软体动物,噼哩啪啦一个劲的往下掉。 惊骇地慌忙扔掉手里的葡萄,“啪啪”从黑色的浆汁里飞浅出不知名的爬虫,一扭一扭四处分散逃走,仅几秒化作一缕缕白烟,恶臭连连! “这些是什么人,如此的妖艳诡异!”我怛然失色连连后退。 “你是何人?”一个绿衣女子先发制人怒喝道,其他人像渔网慢慢朝我靠近。 密如牛毛的葡萄无风自动,在我头顶颠来荡去,极是兴奋。 她们步步紧逼,我退得已无路可走,惊恐地看着她们,冷汗如瀑布般奔流而下,脑中一片空白。 “等一下!等一下!先听我说......”眼看着这女生越靠越近慌忙伸手一挡,慌乱中一手抓住红衣女子的前胸,硬硬的像块石头,心下一惊,而她对我的动作也毫无在意。 “快说!”绿衣女子,柳眉倒竖,很是恼火。 我欠了欠身道:“因肚饿难忍,一时情急,才未经姑娘们的同意,就擅自偷摘果子,还请姑娘见谅。”趁她们细听时,悄悄移动了一下,让自己与她们拉开了一点点微小的距离。 “那为何又全吐出来了?”绿衣女子不依不饶。 “这是上天给我的惩罚!可惜了这些珍奇美味!”我假装掩面拭泪一边留意。 她们眼睛交流了一会,绿衣女子,转怒为怜,手抚我肩,轻声安慰道:“姑娘不必自责,如不嫌弃,请随便我们一同享受美酒佳肴,解除你奔波劳累。” 没等我回应,她们前呼后拥的将我推进一个房间内,各自忙活去了。房内昏暗,几盏绿豆灯只当摆设。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进来,纳闷走出房门寻音找去。 “今天邪门了!千百年来,这样的事还是头一遭!可怜了那些孩子!”一女子惊叹道。 “此人又不知哪路人马?该不会是烈阳派来的细作吧?”又一女子担忧道。 “哎,那魔头哪有这闲功夫来管我们这些小妖的琐碎之事!不管她是沧溟国,还是琉璃郡派来的,今晚我吸定她了,千年难一遇生人,就算她是活死人,那鲜血也是香甜的,我早已等不及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压住猜测争论声。 此刻我的心透凉透凉!我怎么成了唐僧了,这个想吃那个想啃的。百思不得期解,我怎么一下子就闯进这里来了呢,陌上行不知又上哪里去了。 第三十一章 幽都弑神---陌上行 左手那熟悉的灼热感又开始涌现,我低头一下,左手掌已裂开一个圆形窟窿,里面正滚滚冒着溶浆,如同太阳的耀斑,我知道它来了,胆量和勇气骤增。 “腾”一脚踢开木门,房内明晃晃一片,七八个女人全粘在墙面上,细长细长的脚全搅一块。见我踹门而进,惊得差点从墙上掉下来。 面对这样诡异的场面,更让我心惊肉跳。在她们的注视中绕了过去,墙面上好像有一物,像一个膨胀的橡皮人,七八根细茎齐刷刷插进橡皮人腹中,每一条茎连着一个女子。 黑影闪过,七八个女子纷纷从墙上纵下,根茎化作双腿,在我面前稳稳站住。我转头一看,吓得不知所措,墙上的那个橡皮人居然会笑,眼珠也会动,并不因腹部大开的血洞而影响了她的心情!她四肢呈大字张开被牢牢吸在黑褐色的墙面上,通身乌黑浮肿,一股股恶臭从裂开的血洞处泄露着死亡的气息。 忍着胃部的不适,眼睛粗粗一转,墙上全是被吸干了的尸体,种类繁多,大小不一。 七八个女子脸满含笑,手拉手将我困在中心,越圈越小,雪白细嫩的手腕瞬间变得粗壮黝黑,“噗、噗”抽出无数枝条,“噌、噌”枝条像风长了翅膀相互交缠扭结齐齐向我飞来。 又惊又怕,不容得我多想,挥手一劈,一道金光炸起,化作火龙扑向众妖。 “神隐斩~~~~!!你......你是何人,为何有......”一个苍老的声音还没有说完,已被烈焰所吞噬,吸入无际星空。不多时,这些妖人悉数全被吸进了掌内。 拖着疲惫的心,从门内走出,已是星高雲稀。欢快的火焰忙碌地飞窜在各树之间,在神火地舔噬下所有的一切连同房屋已不复存在。 眼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我躺在黑暗深入,轻飘飘的身子如飘零的树叶随着漩涡一圈圈转动。转得我头晕目眩,虚汗涔涔,我无力地摆了摆:“拜托,别转了,我快要吐了,快停下来。”没人回答,漩涡像旋转的木马不知疲惫地呼呼生风。 “宿引,尘缘宿引!快快回来啊!”耳鬓厮磨着悦耳的轻吟声。丝丝清凉如春风细雨沐浴全身,带着百花馥郁的水珠一滴滴,滴在干裂的嘴唇上,湿润冰凉的舌头在我手心里温柔地舔着,酥酥麻麻。 “小白蛇?是小白蛇回来了么?”我欣喜地睁开虚弱的眼睛。 一道道光芒刺得生疼,透过指缝间隐约看见一只兽立于光影中。它见我醒来,神态优雅的向后退了两三步,刺眼的光淡淡隐去,柔和的绿光围着它雪白身躯袅袅升起,一双鹿眼清澈见底,一抹碧绿介于两眼之间。扑闪扑闪着一对羊耳,俏皮可爱,盘枝开叉的鹿角开满了各色花草,洁白细密的长毛在颈项处柔顺垂下。 它的神圣、它的优雅、它的灵气深深震撼着我每个感官。我怔怔地望着。 它目不转睛的凝视了会,低下漂亮的脑袋,将我从头到脚嗅了一通,高雅地踩着猫步消失在森林深处,神情漠落的背影显得悲伤。 看到它优雅的离去,我急了,冲着它背影大喊:“喂~~~~~!那个谁谁谁,你别走啊,你还没有告诉我谁是尘缘宿引啊!我左手的窟窿又是怎么回事啊!喂~~~~~~!神隐斩又是什么啊?喂~~~~~~!” “啪、啪、啪!”一声脆响,脸上被谁狠抽了几下,长这么大还没有被谁刮过脸......我一激灵,猛得睁眼。 “谁活得不耐烦了,尽敢抽姐姐的老脸,找死啊!”我腾地从地上坐起,唬着脸怒气冲天寻找胆大包天的家伙。 “这又是什么东西?”猿?猩?还是?眼前这家伙长得像猿,脸又像鸟,面貌丑陋,我愣愣的看着,忘记脸上火辣辣的痛。 在它庞大粗犷的体型下,我却如蝼蚁般弱小,不堪一击。 它兴奋得叫声如婴儿啼哭,嚎得我肝胆似裂,寒毛乍起。 正欲出手,突见它连蹦带跳,东窜西奔。一团蓝莹莹的火苗在它钢针般的长毛下如幽冥鬼火似有似无。不多时,它尖啼一声,仰面倒地,了无气息。 正疑惑间,只见陌上行如仙子清新脱俗般飘然而至。 “这鸱目猿真会找机会,本尊才离开一会,它就趁虚而入,连我的人都敢动,不自量力。”他望了一眼鸱目猿,淡淡然地说道。 “他刚才说他离开一会,是什么时候?是我杀妖时,还是我昏迷时?那他有没有看到我身上的变化?这个鸟人,估计欲擒故纵,想看看我真实的面目么?”我蹲身装作系鞋带,内心则忐忑不安。 “走吧!”他柔声细语。 “去哪?”我诚惶诚恐。 还没回神,就被他一把从地上拽起,拦腰抱住,“咻”一下,已踏步在半空中。 我闭着眼死死地扣住他的脖子,无力地耷拉着脑袋,头昏心慌,浑身发烫。 “生病了?不可能的,像我这样的汉子,怎么会生病呢?是肚子饿的,都一天没有进食了,哪会有气力呀!”我抵着他温暖的脸,弱弱的沉吟。 迷糊间,感觉陌上行已将我放下。 “这是哪儿?”我躺在柔软的毛毯上,温馨的烛光洒在他俊美的脸上,犹如梦境。 “这是我私密之地。”陌上行温柔地看着我。 “哦~~~~~!”我无力的应了一声,闭眼之即,憋见不远处有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 一个激灵起身而坐:“这里怎么会有小男孩?”我指着小孩,急急问道。 “嗯!”他漫不经心的从衣袖里取出一件件花花绿绿的衣服,淡淡应道,好像有个小孩在洞中,实属平常。 “拜托,他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如此的可爱,你怎能下得了手?你想吃人肉是吧,来吧!来吧!冲我来!”我已经被怒气冲晕了头,竟然扭住他的衣领斥责着。 他并没有因我过激的行为而生气,只轻轻握住我颤抖的手,擦拭着我脸上的泪珠道:“这并非你所想,此乃千年人参所化的小孩,吃了它的肉能溢精填阴,不觉饥寒......” “哦,这样......!”我松了口气,拍了拍他前胸被我揉皱的衣服。 “唉,放了它吧,成个精不容易!日**夜纳气,要经过千年才能修练得正果,这需要多少的毅力啊!”我轻轻推开他,软软地瘫在毛毯上,可能真的生病了。 “陌上行!”我轻声呼唤。 他没回答,纤指滑过唇,示意我无需多言,好好休息。 我冲他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你不是人类。你是狐族吧?我想起来了,初次见面时,我在类人兽身后看到的九条尾巴时,他震惊的表情,我当时就应该想到你就是它,它就是你,还有那只可爱的小狗,他们都是你。直到最后,你们一而再,再而三逼我说心愿,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你其实身后有十条尾巴,另外一条尾巴与其他的不同,虚幻又金光闪闪。” 陌上行虽然脸上平淡如水,但轻颤的身体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听闻,狐族百岁时可为男为女,与人类毫无差别,可与人交合,千岁后即为天狐,神通如巫,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还有另外一种传闻,狐族修炼到第十条尾巴时,必须找人类,让其说出心愿,这是修炼的最高境界,也是最难修的天劫。”我娓娓道来。 “想他一堂堂神兽,千万般讨好献媚,想到自己的职业生涯中,不也是这样么,每天卑微地笑脸相迎,有求必应,每天都胆战心惊,生怕说错话得罪了这个,生怕做错事,得罪了那个,如蝼蚁般的顽强地生活着。”望着他,想到阁楼上那些许的灵位,心一酸,眼泪便不知不觉流了一身。 但我的心愿实在太多了,一年半载也说不完,但现在唯一想看到的是......。” 他紧张地看着我,皎洁般的脸庞,泛起淡淡红晕。 “你要是愿意,我希望能看到那第十条漂亮的尾巴!”我轻叹一声,事以至此,唯有一死才对得住曾向蔡生许下的诺言,也了却陌上行的一桩心事。我不想再跑了,身心交瘁,我想停下来休息一下了。 望着他被雷劈似的表情,我淡然一笑。 突然间,他用力将我揉进怀里,一股股热泪顺着衣襟如电流般击遍全身。 不要这般,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他勒得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我并没有千万般讨好献媚姑娘!我......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就没来由地喜欢上了。!”陌上行在我后背喃喃的说道,你是谁,我怎么在你身上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我......” “我知道,我知道,你先把我放开,我......快......快憋死了!”我拍着他修长的后背。 陌上行皎洁的脸上竟有红晕娇羞得如女人,惊讶的望着我道,:“哦?姑娘是如何知晓本尊钟情于你?” “你刚刚不是亲口告诉我了呀”我舒服的躺在温暖的毛毯上。 “呃......!”一阵沉默。 “好了,我心愿也说了,你来吧!动作快点麻利点,不要让我感到痛!?”我大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赴死精神。 “呃......!”又一阵沉默。 “姑娘你是担心你说了心愿,本尊会对你不利么?”陌上行捏着我的下巴,嘴角弯成一条优美的弧线。 “这是自然的,因为你是妖嘛!”我毫不留情面。 “哦?那为何现在要说了?”他笑呵呵穷追探底。 “因为我不想活了。”我想着前程迷茫,回头无路,心情一下子跌进了深渊中。 “呃......!” “姑娘可知否你身下的是何物么?”陌上行续问。 我泪眼蒙蒙的望着他,摇了摇头。 “这是我千万年中掉落的尾巴!”他顿了顿,接着道:“我们九尾羽狐,五百年成精,一千年成形,每一百年会长出一条尾巴,长到第九条尾巴时,每当血月时,不管你躲向何处,凡人总以千奇百怪的方式出现,你不得不寻问对方的心愿,每实现一个心愿,修练一百年的第十条尾巴也随之掉落,诺,你身底下的皮毛就是我第十条尾巴做成的”陌上行平淡的诉说着,恬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啊!怪不得,他见到我,就痛心疾首的哭天抢地,我以为踩到狐狸尾巴了!这也真是天数啊!我历经千辛万苦跑这儿来,原来是来打他的劫。”想到他刚才说,不管躲向何处,人们总以千奇百怪的方式遇到他,别人我不知道,至少我的出现的确够血喷的。“哈哈哈!想想他当时的神情,想想自己出现的原因,哈哈哈!他也真够衰的!”我捧着肚子大笑,这也太搞笑了! “那有没有许愿要与你婚配的?”我支着脑袋打趣道。 “有!”望着他泛起红光的俊脸,我更来劲了。 “有小孩么?”我目光炯炯。 “呃!......”千羽一张黑脸。 “啊!真笨!人兽怎能会有小孩啊!”我一拍脑门嚷道。 “呃!......人类的寿命太短了。”千羽一张俊脸更黑了。 “哦......是这样么?!”我不在言语,静静地躺着。 那阁楼中的灵位都是你亡故的妻子吗? “正是!人类的寿命的确短暂,我不得不变换着与她们同老去并亲手埋葬。如遇出现的是男性,我不得不变幻成女性,周而复始,正如你见到的灵位有男有女。” 一百年又一百年,身下的那些尾巴不知代表了几百年,那样的漫长。别人的心愿也许是他修行路上必经的坎,而我来到这里的目的又是什么呢、这难道也是我人生中必经的坎么,也许我真的是穿越了,如果真的穿了,我又将该如何回去呢。不管如何,我一定要向千羽学习,不在为困难而想着放弃生命。 陌上行捏了捏我鼻子,从怀里取出一物,递到我嘴边,道:“你这姑娘好生奇怪,一下子欢快的似小鸟,一下子又安静的似兔子,来,把这个吃了,这是血参送之与你,以报你不杀之恩,你不必恼怒,这只是它的头发,功效不强,但可以帮你解乏去病。” 我接过手指搬大小的参发,心里大呼:“姐姐没病啊!我这是饿的呀!有没有其他吃的,这点东西不够我塞牙缝。” 倒也奇怪,看似一点不起眼的参发,但落肚之后,顿觉神清气爽,所有的不适随之消失。陌上行一直面带笑意的注视着我,一刻也不曾离开。 指了指我旁边五颜六色的衣服道:“这是月影的新衣托我带来,她说你一个姑娘家穿得奇奇怪怪,不成体统。离这不远有方水池,终年香气撩撩,水暖色清,想必你定能欢喜。姑娘也不必担心害怕,有我本尊在,妖魔鬼怪不敢打扰你!等一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陌上行很轻松地说道。 水池与他说的一般无二。 洗澡是件舒服的事,可为什么我心里却涌上一股无名的失落感,我是不是担心他又像白天一样,转瞬消失。张了张嘴,终究没有把话说出来,转身消失在洞外。 我不能因为自己的处境而牵绊着他的前程,这是多么的自私呵。我惆怅的把头没落在这香气四溢,温暖如阳光的水池里,睁眼仰望着遥远的星,明天,明天又是一个劳累的一天, 今晚让我,让我在这样静心的躺一会吧!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惊醒了沉睡的我,一激灵。 只见月影花影各提着灯笼冉冉而来,见我痴痴地望着她们,嫣然一笑道:“姑娘也该起身了,时候也不早了!姑娘不必惊讶,神尊千里传音,让我们来照顾你!” “哦,他呢?”我心中有许些失落。 “神尊托姑娘之福,修得正果,已得道成仙了......现在他正与长老们一一道喜,过后,我们将带姑娘一同前往,以谢大恩!”月娥看似很开心,在耳边喋喋不休。 听到他已得道成仙,我心情也大好,麻利的将“戏服”绕成了浴巾包袱全身,与影花影有说有笑的回到山洞,依然换回自己的衣服。 “这是神尊送给你的?”月影从衣袖里抽出一个精巧绝美的盒子,递到我面前,一脸好奇的等我拆。 “咦,这不是神尊的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么!”月娥惊呼道。 “哦?是么!”我一愣。 “正是!他天天像宝贝似的随身携带着!从不让人碰触,今日却不料赠于姑娘,可见他对姑娘已是情意深重啊!”月影笑吟吟地说道。 废话,他能成仙也有我一半的功劳,什么情意深重,是觉得过意不去还还人情罢了,再说了,成仙了还要凡品俗物做甚。 在她急切的目光中,我满心欢喜地打开了一盒子,耳边惊起呼声。 我无意瞥见两个姑娘惊羡的表情。 “靠......在这么漂亮的盒子里居然躺着一缕用红丝线绑着的银发!大哥啊,要送也给我送点好的呀,你洞里不是有很多金银珠宝么,随便抓点来给我做盘缠也行嘛,再不行,送我些吃的喝的,在路上找不到吃的是很痛苦的,干嘛送我头发啊,还是你娘的遗物!”在月娥羡慕地注视下,我欲哭无泪拈着那缕头发从盒子里拎了出来。 正欲细看,头发如流星般“咻”得一下不见了,我与她们两个面面相觑,愣神之即它又“咻”得一下出现了,绕着我的左手腕风驰电掣飞速旋转,“刷刷刷!”闪射出道道银光......。 转瞬之间,一只镯子紧紧扣在手腕处,通体水灵白透,丝丝柔线游离其中,散发着猩猩红光,妖艳异常。 “千丝咒!”月影又是一阵惊呼,羡慕的眼神都快滴出血来。 第三十二章 桑丘岭 “千丝咒?有什么说法么?”我全神贯注地举着镯子细看,好奇道。 “这是神尊的定情信物,也是辟邪神物,一般妖魔不敢近身!有些修为的大妖也会忌讳三分!”月影顿了顿:“神尊真是好福气,能得到姑娘的青睐......”说完低下头神情暗淡。 “嗯?此话怎讲?”我听到她声音不对,放下镯子看着她。 “一千年以来,我们一直相依相偎,他道行比我深厚,总保护我,关照我,可惜我们九尾羽狐生来就是男女之身,平常我们都以女儿身相见,只有修练到十尾后,遇到凡人时才会决定性别,我以为这次也跟往常一样,没有多久又会变回女儿身,殊不知姑娘是如此的深明大义,成全了他,这是千万年来都不曾出现!不知等我们修练到十尾时,是否也会遇到如姑娘这般好心的人......”唉!我心痛得一把搂住月影那娇软的身躯,做人难,做妖也不易。 “要不,我等你到千年之后,让你也顺利的得道成仙,变成一个美少年再与我耳鬓厮磨,永结同心,如何?”她香手似嗔似嗲轻垂了我几下,破涕为笑。 这妖狐送什么不好,非要送个定情之物,大妈我都一把年纪了,还给我定情。而且还是他母亲的遗物,不知里面有什么玄机,千丝咒,听名字就吓人,都成仙了,还给我出个难题,存心不让我好过,等一下见面还回去,这么贵重的东西担待不起,我使了半天劲,就是扯不下手上的这只镯子,也只能怏怏作罢! 寂静的深夜,月光藏在流水般的云层里若隐若现。 “时候不早了,我们赶紧动身吧!”花影道。 “去哪?是参加庆典吗?怎么过去?有车吗?”我急急追问,虽然,与这两个小姑娘相谈甚欢,那也只是表面上,只要愿意,她们换个身份,足可以把我吓死,经过三番五次的遭遇,已经确定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只是不知道是穿越了,还是在某一个鲜为人知的地方。 “我们去桑丘岭,至于怎么过去,姑娘不必担心,我们有嘶琴姐姐,庆功宴已开始,全族上下想一睹姑娘芳容,以致恩情!”月影急急补充,一张粉嫩的小脸红扑扑的像个诱人的红苹果。 “相识甚久,还不知姑娘芳名!”花影接着道。 “我叫叶南飞,请不要称为姑娘了,我已不惑之年了!”我咬了咬唇,接着道。 “那......桑丘岭远吗?需要多少时间?”内心的胆怯无言以表,崇山险峻与妖为伴,还将去妖巢,这不是明摆着为他们送上一块大肥肉嘛,怎能叫我不害怕,我说,不去吧,人家指名点姓的让我前往,去吧,感觉又像是鸿门宴。 正踌躇着。 突然洞外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如天籁之音。 我一脸疑惑看向两位女生,只见她们抿嘴一笑,道:“嘶琴来了,我们走吧!” “嘶琴?”我一头雾水。 “嗯,千里旋风—嘶琴!”月影推着我往外走去边嗔娇。“姑娘,不必害怕,你是陌哥哥的恩人,又是桑紫国的恩人,无人敢动你一指,走吧走吧!” 被她这样一说,反觉得很不好意思,顺势拉过她小手,结伴而出。 洞外有一人立于上空,四个蹄子烈焰滚滚,火光缭绕,四肢健硕有力,尾巴短小扁平,背上覆盖着一层棕色绒毛垂至臀部,浓密柔软,像女生的小裙子,活泼动人,在绒毛下端又精心编成几缕小辫,挂上一颗颗五色彩珠,可爱俏皮。 沿着紧致细长的小蛮腰一路向上。一位女孩正低头俯视着我们,一双晶亮的眸子,明净清澈,灿若繁星,不知她想在什么,对着我兴奋的笑着,眼睛弯的像月牙儿一样,仿佛那灵韵也溢了出来。一颦一笑之间,高贵的神色自然流露,让人不得不惊叹于她清雅灵秀的光芒。 一对硕大的弯曲的犄角从前额伸出向上分叉,锋利尖锐。如羚羊般的招风耳上挂着一副金光闪闪的大金环。一头酒红色的长发随意披散。皮肤雪白光洁,一双明月贴胸前,寥寥几片树叶,恰到妙处遮住风韵,她手抚琴弦,丝弦铮亮,莹莹七色,此曲只应天上有,哪曾落入凡尘中。 “嘶琴姐姐,你真守时啊!”月影开心无比,招手让那位女孩下来。 “人头鹿身?”看着那个半人半鹿的生物如仙子般从空中缓缓而下,惊得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这就是传闻中的人类么?”嘶琴问,声如泉水清脆动听。 “正是她!”花影道,不带任何感情。 “那我们赶紧动身吧!我等不急想要见见尊上了,上次见他的时候,我还未修炼成形呢!叶姑娘,你快跨上背去。”月影嚷道,迫不及待的样子让我哭笑不得。 “让我跨,我怎么跨啊?无鞍马无踏脚,又是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孩,坐在她背上,我是抱着她的腰呢,还是搂着她的肩,抑或是抓着她头的角?”尴尬的我,只能站着呵呵一阵傻笑。 嘶琴会意,蹲下身子,眼含笑意。 我心中忐忑不安,迟迟不敢跨步,急得月影强行连推带拉,骑在鹿背上,我这双无处安放的手,更让我揣揣不安,心慌意乱。 “叶姑娘,快抓住啊!”月影又再喋喋不休。 “抓哪里啊!她全身上下就两片叶子!”我更急得面红耳赤。 一阵旋风在叹息中突然骤起,眼前赫然出现一只浑身火红,尖牙利齿的猛兽,那眉眼似曾相识,是花影无疑,只见它开口道:“叶姑娘,不必为难,过来我这边吧!再耽搁,误了时辰。” 我战战兢兢地趴在花影背上。想不到一只狐狸竟会有狮子般雄伟,与刚才那个玲珑般的女孩格格不入,我轻轻抓住它柔软的皮毛。只见它四脚生风,腾空而起,月影也随之现出原型--一只青灰色的狐狸,体型相较略小,紧跟其后。 我们一行趁月而行。 坐过飞机,玩过缆车,走过玻璃桥,但深夜空中飞行,还是生平第一次,紧张、刺激、兴奋掺杂着恐惧,不过这感觉还真不错,俯瞰着身下座座山峰,幽幽沟壑,感叹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和神秘莫测。 每个事物都有他存在的价值,我不知道我这个大妈存在这里的价值又是什么? 花影在空中踩着轻盈的步子,带出了绚烂的彩带,其余二兽娓娓随其身侧,不知飞越了多少座山峰。从高空远眺,方圆百里,终不见灯火辉煌的城市,“唉,我这个肉眼凡胎的大娘,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走到琉璃郡呵!”想到这,心灰意冷抑郁的心境又慢慢弥散开来。 悠扬的琴声,抑扬顿挫,再次将我拉回了现实。 花影轻盈地在一条山路前飘然落下。山路修建在高耸的山巅之上,如此平整,不知是人为的还是天然的,山路一直往深处延伸着,路两旁树影绰绰,荧光点点,形形色色大小动物穿梭其中,个个都是一脸惊愕好奇带着敬畏的表情看着我们,一轮硕大的圆月悬挂于夜幕下,这么大这么圆的月亮更是生平第一次所见,让人毛骨悚然。要是白天,“天,不敢想象。” “咦!”走了一段路后才发现,花影月影并没有变回人形,只见她们神情庄严地踩着稳健的步伐拥护左右,嘶琴断其身后,我夹道其中,那架势像足了大佬,不由得心中一乐,“要是我走在马路上,估计还要拉风,不出一分钟,马上上新闻。”此刻,人类的虚荣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山路悠长,走了近一刻钟,前面豁然开朗,就如一个大型的广场,四周树木熙熙攘攘围成一圈,树冠紫气萦绕,这里所有树的叶子都呈现了各种各样的紫,在月光下仿佛来到了一个梦幻般的童话世界,树之上空有一座悬浮山峰,黑压压地扣在头顶上,心惊胆战。 此刻,这里热闹非凡如集会。各种形影,各种嬉笑,各种言情充斥着每个角落。在当我们出现的那一瞬间,整座山峰都静了下来。时间像静止了一般,他们如雕像般注视着我们,惊喜讶然。 第三十三章 丘岭之行 这样的目光让我浑身不自在。 “陌上行呢?”余光在“人群”中搜索着,仍不见他身影。 “这就是弑神神君的恩人啊!不像是人类!如此丑陋!”一个声音细细碎碎。 “理应如此,你看花影月影两位大仙都亲自护驾了,神君的坐骑——千里旋风嘶琴除了神君之外,可曾还有其他人敢上座?”“对对,言之有理。”“不过,这人类的确不像是我所见过的,它身上没有人类那股子让人作呕的骚臭味,好生奇怪!”细碎的议论此起彼伏,在众兽的评论中再一次重新审视了自己。 我们所到之处,“人群”自动散开,不知觉中为我们让出了一条道来。”月影花影神情严峻目不斜视,缓步而行。 我本非是严肃之人,现在的气氛如此庄重,也不得不跟着装腔作势起来。 潺潺泉水股股而流,水气弥漫,沁入心脾。流水正从半空轻注而下,山峰之大,不能辨其雄伟,悬空而下,巍然于苍穹之下。数支水柱横流四溢,贯入湍口。山峰之下,中心地带有一个湖泊,碧水盈盈,波纹涟漪。 一个白色的人影从空中飘然而来。 “神尊,是神尊啊!”不知是谁发出一阵惊呼,人群一片哗然,所有的目光如舞台的追光灯般全追向了那个身影。 “是陌上行么?”循着呼声望去。 此时众人纷纷委下身子,呈半蹲姿势,目光热切似骄阳,一脸崇拜敬重。 “不是十尾成仙么?看他好像没有变样嘛,跟之前看到的相差无几,毕竟我也没有真正见过神仙的样子,也不敢轻易妄自下结论。” 嘶琴从我身后上前,前肢弯曲优雅地朝着陌上行跪了下去,低眉顺眼的像一只正期待主人亲近的小狗。天籁之音再次从那把不知名的琴弦中悠扬传出,流光溢彩委婉流转于山涧风语之中又穿梭在“人群”之众,周围变得更加的艳丽起,不知名的植物在乐曲中悄然绽放,姹紫嫣红一片繁荣景象。 月影花影已恢复成女儿身,她们竟然在我的眼皮底下,神奇地各自换了一身盛装,端庄典雅更显得妩媚动人了。“做妖真得挺好!可以如此的随心所欲!”我感叹着又羡慕着,这应是全人类都想拥有的能力吧。 “你终天来了!候你多时了,等得焦心哪!”动听的男声在耳畔响起。回神一看,陌上行就跟前,慌得我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保持在安全距离之外,这家伙太粘人了,要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我又搂又抱的,我这张老脸都丢到姥姥家去了。 “嗯嗯!我来了!”回了一句后,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尴尬地抬手拢了拢耳边细碎的头发,无意间瞥见手腕处的镯子——千丝咒,眼前一片明亮。 “我是来还这个的?”我朝他指了指手腕处的镯子,并努力想把它褪下,但终究都是徒劳,急得脸热汗流浑身焦躁。 我冲着陌上行嚷道:“哎~~你不要光顾着笑啊!快帮我取下来啊!”看着远的近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一众等,正好奇地伸长脖子看向我这里,顿时羞得无地自容。“我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我干嘛要还这个东西啊,这可是他的定情之物,又是他母亲的遗物......!”果不其然......议论声又起。 “这活死人,何德何能可以得到神尊的青睐,还把这么贵重的东西赠与她......”一股子酸味。“谁说她何德何能了,神尊渡劫能全身面而退不全仰仗她的恩德,虽然,我们是妖,但妖有妖道,青叶,你又捏酸了,小心神尊怪罪......”这声音多少有点正义。“你们别吵啦,天尊快要出关了,他可比不得神尊......”各种声音虽远细弱,如今我的听觉像雷达似的,一并收拢在耳膜上。 陌上行一脸宠溺地看着我,星眸般的眼睛里透着浓浓的笑意,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又伸向我腰肢,更让窘得我连连后退。 突然,左手心里那股熟悉的灼痛炙热感又袭来,心下一惊后脊发凉。 “什么情况?”我握紧拳头,不敢轻易松开,此刻,我已痛得牙关咬紧,青筋暴突。这里不仅是陌上行的根基,而且还有许许多多成了气候抑或是未成了人形的山灵精怪,个个单纯可爱,更何况它们并没有伤害我,我不能这么不仗义。 想到这,我赶紧转身往山下跑去,一定要离它们越远越好。刚跑出数步,一众等方才反应过来,又是一片惊呼声,哪顾得它们的猜疑。身体已达到极限。然而胸腔内那颗狂跳的心,却超乎异常的高昂兴奋甚至有一种强烈的饥渴,如胃对食物的那种贪婪。 这种欲望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这种欲望更像幽灵,它会伴随着身体剧烈的变化突然出现,等所有生灵被吸进入左手掌时,它又会突然恢复平静,一点疤痕都不曾寻见,来无影去无踪。 我踉踉跄跄地仓皇而逃时。陌上行紧跟一步上前几步将我拉回,旋即拥我入怀,强健有力的手紧紧包裹着我那只灼热的左手。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上次被他看到了?要不然,他为什么要拽紧我的左手?”一阵冰凉来自左手,灼痛感立马缓解,我一愣,低头一看,倒抽一口冷气。 第三十四章 山海茫茫 踽踽独行 一团白色雾气正风驰电掣般绕着我的左手连同陌上行的手不停地旋转,速度之快无法用肉眼辨认其是何物,冰冰凉凉直入心扉。心,竟然平静了下来,灼热感逐渐褪去。那团白色雾气也消失殆尽,但那份冰凉依然还在。 在一声声惊呼中,我从恍惚中醒来。 左手被一层厚厚白色如保鲜膜的东西包裹得密不透风,这感觉似曾相识。 “姑娘这下可逃不了了,天意让我们永结同心,携子之手,与之皆老!”陌上行举起手,得意地在我面前戏虐着,笑得像个孩子,眼前的一切对他来说稀松平常。 “他肯定知道了些什么。从他握紧我那一刻起,我手的温度至少在100摄氏度以上,他不可能感觉不到,他这样出手,明显就是在替我遮掩隐瞒,不想被外人知道。他是在保护我呢?还是为了其他的目的?”我两眼迷茫地望着他如深潭般的眼睛,我,叶南飞于世无争,安心守命,不想去了解任何人,但只求任何人不要伤害我。 “这是什么?”我指了指左手那坨白色物体,像丝线又像毛发。 “此乃千丝咒......”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抢先一步,拦截了陌上行张口欲出的话语。 “众人”纷纷抬头,只见空中飞来一团白色光影。光影中一位道骨仙风的老者,一袭长袍,白须白眉鹤发童颜,手持浮尘,飘然而至。 “长老!”“众人”异口同声。他微微点头。 陌上行一改轻浮态,神情肃穆起来,令我心神一动,果然,冷酷的男生比较有气场。 “姑娘不远千里,大驾于桑丘岭,有失远迎,失礼失礼!老者浮沉一挥,朗朗而道。 “哪里哪里,冒昧来访,还望见谅。”我慌忙摆手,同时又带出另外一只手的主人——陌上行,“众人”又一阵哄笑,我羞得无地自容。 “皓月当月,良辰美景,今日桑紫丘双喜临门啊!一是祝贺神君终得一如意,二是恭贺天君出关在即!哈哈哈!”老者自说自话,压根不提所谓的千丝咒一事,也忽视了我举着的手,两只被这么大的一坨东西粘在一起的手,不知道这个老头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好笑的,他们有没有喜事,关我屁事啊!我只想取下左手的那坨东西,唉!管它了,豁出去了!”想到这,我故意清清了嗓子道:“那,那长老。”我咽了咽口水,心有些发虚像在做坏事,“那可不可以先把我们手里的东西取下来?你看我们连在一起,总是不方便的嘛,而且,在‘众人’面前这样拉拉扯扯也有失你们长辈的颜面......” 老者慈祥地看了看我,恍然大悟般,好像才注意到我手中的缠绕之物,浮尘一挥,哈哈哈大笑起来,“这......是你们的家事,老夫无能为力。”说完他转向我身后,说道:“月影花影,时辰已到,快快随我恭迎天君出关。”说完径直走了,走了几步又转头冲着陌上行说道:“神尊,可以松手了,别误了时辰,你们小夫妻来日方长。你速速带她上紫灵山,天君一直念叨着她!”说完起身往半空的山峰飞去,月影花影紧随其后。 “走了?就这样轻飘飘地飞走了?嗨,这个老头,还真是有趣的,大老远一路喊来‘千丝咒,千丝咒’我倒以为他会给我一个解释说明,并会帮我取下,谁知看都不看一眼,带着两个姑娘走了......”望着空中那几个身影,无语至极。 “这老头口中说的小夫妻不会指我和陌上行吧?”我偷眼瞄了瞄身边的人,想到他树洞里那些灵位,头皮一阵发麻。“他不是成仙了么,还能这样操作么?况且他俊美得令人窒息,而我却年过半百,普通的如宇宙中的一粒尘埃,他还把母亲的遗物赠与我,并要与我婚配,难道我身上有他想要得到的东西?这会是什么呢?” “哎,傻笑什么呢?长老叫你赶紧松开我!”我朝着陌上行抖了抖手。 “这,我好像做不了主,得看母上大人的意思了!”陌上行指指左手腕。 “母上大人?”我抬了抬手。“这东西是你的母亲?”我哭笑不得。 “正是!”陌上行一脸温柔。 “好吧!那能否让您母上大人松开呢?”我揶揄道。 “这不难办,这要看姑娘的了。”陌上行说着右手又开始不老实地伸向我,接着道:“只要叶姑娘对母亲大人说一声‘儿媳这厢有礼了,请母上安心!’即可!”说完搂上我腰肢一把拉进他怀里,一脸得意。 好像在他的眼里,周围的那些目光炯炯的吃瓜群众全是空气。 “好,好,我投降!”我向他举起了右手。“不就是一句话嘛,没事。只要能放开我,不要说让我叫妈,让我叫祖宗都没问题!”我清了清嗓子。 “母上大人,儿媳这厢有礼了,请母上安心!”雷鸣般的掌声夹带着欢呼声此起彼伏。 “至于嘛!”我一脸黑线。 话音刚落,眼前突然出现一道白光,强烈耀眼无法直视,手腕处顿感自在,低头一看,那团缠绕物已消逝贻尽。与此同时,天象突然异变,大片大片厚重的云层遮天蔽日,原本璀璨的星空,皎洁的月光被突如其来的黑云失去了颜色,天地一片漆黑。 “要下雨了么?”我望着如黑幕般的天空。“所幸包里有伞!” 千丝咒完好无损依然紧扣在手腕上,但不如从前那般晶莹剔透熠熠生辉,它如人般面如土色疲软不堪,好像被抽光了所有的气力,我既没有感慨也没有意外,有的只是一种不可思议的迷茫,仅仅几缕发丝就可以平息了一场杀戮,这样雄厚的法力不是我一介凡人可以想象的。 我从脖子处取下挂坠——辟邪递给了陌上行。 “你的千丝咒我取不下来了,那,我这个辟邪送给你,虽然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从我记事起,就一直佩戴着,从未离身。哎~~~你不要多想!仅仅只是礼尚往来!”不管他愿意不愿意,我强行塞进了他手里,转身走了,内心涌起无限惆怅,山海茫茫,踽踽独行。 第三十五章 紫灵山 一道闪电突然划破天际,如子弹般扫射在我脚尖不远处,溅起熊熊火花,紧接着雷声大作伴随着刺眼的强光如蜘蛛网般的闪电笼罩在黑幕中。火链般的闪电从天上打下来,星火迸射,一时间电闪雷鸣,须臾尘土掀天,顷刻黑云覆地,狂风大作,吓得“众人”显露出动物原型,纷纷四处逃窜躲避。 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大叫着逃回到陌上行身边,拽着他语无伦次哭道:“快,快,快逃,我们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这雷电太可怕了。不,不,不,大树下不能躲,离水边远点。对......对,我们找山洞......”我癫狂着,他一言不发只紧紧搂着那个颤抖的身子,那宠溺的眼神让我忘却了自己的年龄,像个小女生般在他怀里尽情哭泣,太多的情绪在这刻像潮水般爆发! “宿引,别怕,我在,一直在!”他抚摸着我的发丝语呓轻喃。 “什么?”以为自己听岔了,刚想转身。 天突然亮了起来!夜如白昼!非同寻常,嘶琴玉指轻滑,叮叮咚咚,琴声悠长深远。 抬眼望去。 若大皓月似银盘,近在咫尺手可摘,团团紫气东边来,美如瑶池,胜于仙境。经过洗礼的山巅,一切变得更加得清晰亮丽,生灵们从各个角落里钻出,又幻化成形态万千的“人”,一片喜气洋洋。 “可喜可贺啊,天尊历经万劫,终于功德圆满,法力又更胜一筹,呼风唤雨轻而易举。”一妖道。 “是啊是啊,桑紫国能有今天全仰仗天君庇佑。”一妖无比自豪。 “桑骨颜,玉诏好几道,道道急招归,听闻玄瞑王----漠驰骛挑寻滋事,无骨夫人已在桑紫国出没,但所幸还未伤及民众,但已是人心惶惶了......”另一妖八卦着。 “娘子,随我一同前往紫灵山吧,天尊已恭候多时了!”动人的磁性再次在耳边响起。我仰头痴痴地看着他俊美的脸庞,亦真亦幻,那温柔的笑容如同抹了蜜般。“陌上行,你会伤害我吗?......”还没有说完,我声音就更住了,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似的。我与他非亲非故,更何况他是妖我是人,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我是他的恩人,但恩将仇报的事例不胜枚举,我能做的只有苦苦哀求。 “又说傻话了,你是我娘子,不管你千回百转,我都在这里静静守候,不要胡思乱想了,走吧,我们去见见天尊。”陌上行抱起我,纵身一跃,我们已在半空之中,嘶琴紧跟其后。 “可我跟他不熟,他为什么非要见我呢?”我死死拽紧他衣衫,生怕他一滑手。 “不,你们相识,而且交情匪浅!”陌上行专注飞行,圆弧的喉结上下滑动。 “我们相识?什么时候的事情?”我发出一阵惊呼,差点从他怀里跃出。“这里我第一次来!是梦里吗?好像没有印象”我满眼诧异。 “你们会不会吃我?把我当成祭品什么?”我不安地紧盯着他。 陌上行笑而不语,一脸神秘。 “会不会?”我弱弱地追问。 “你是我,幽都弑神---陌上行的人,无人敢伤害你!” “哦~~~~!”我像吃了一颗定心丸。 “那我去看看,见见世面,也无妨吧!”我思忖着,属于人类的那种好奇心悄悄涌来。 丝丝凉风拂面而过,百炼般的绸带从紫灵山上倾泻下来,激起一片水雾,朦朦胧胧之间,隐约看见青山与绿苔间夹杂着无数条洁白的瀑布,那轮硕大的圆月悬挂于上空,月光如炬,山间云雾缭绕,一片祥和宁静。 这座紫灵山形如五指,四周山石嶙峋,紫树丛生。无声的湖水“静如处子”,淡雅,柔情似水,朦胧中,更像一面不曾打磨的镜子,显得那么和谐。平静的湖面上,盛开着浓密的荷花,花团似锦,碧叶如玉,大如石盘,清新的空气中弥漫着甘甜的花香,引得肚子一阵骚动。 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凌空矗立着一个香炉。 这香炉如同倒挂的宝葫芦,下尖上圆,底部似玉米一层层朝向收拢,拳头大小的蓝宝石镶嵌其内,光芒四射,香炉中部缕空,炉壁雕琢精美细腻,炉内蓝光盈盈,通体通明,炉盖皲裂如龟壳,六角上翘,炉环锒铛,香炉上方飘浮着一团如蓝色火焰的水晶,它如星光折射到海洋,透露着冷冽的锋芒。给人一种安静沉稳的华丽感,同时又拥有神秘的力量。 在往上,更令人咂舌。 两座古色屋顶至东向西左右悬浮排列,屋顶前宽后窄,紫色瓦片上雕浮着金色花纹,在月光下盈盈弱弱,屋檐下方大红灯笼随风摇曳,诡诡异异。在两座悬空的屋顶正中间,赫然屹立着一座塔顶,像被谁从某入提过来似的。 塔顶造型非常精美别致。中央一面圆鼓占据其中,鼓面刻画着一个图形符号,似狐似鸟。塔尖似一烛台,在狭长的空间里,上下起伏着如花骨朵似的蓝宝石。塔顶成微凹的曲面,塔角像展翅飞翔的鸟,左右四根圆柱自上而下垂立。左右再是两座精巧的屋顶,屋脊上盘旋着一种似蛇非蛇的动物,神秘诡异。塔顶底部,四根圆柱远远望去如人形,双手托住整个塔顶,让我内心一惊。塔顶底部中央有一个白色月牙,从月牙贯穿出一条紫色绸带,绢面绣着精美图案。整个建筑物都悬浮在半空之中,呈紫色,凝重庄严。 皎月下,一座雄伟的亭台楼阁耸立在悬崖峭壁间影影绰绰,无路无灯无光,只闻潺潺瀑布急湍。恍然如梦般,到底是什么力量让这些建筑物可以脱离地球的引力,稳如磐石高悬于空中呢? 第三十六章 三魂七魄 俯瞰其下,山巅环绕如叠嶂,树木掩映成影,飞流汩然下泻,碧湖瑶池两相望,花絮漫漫,叶飞扬。如此梦幻般的仙境令人陶醉,但更让我沉醉的是陌上行身上那股令人神荡的男性荷尔蒙,我含羞带露地搂着他的玉颈大气不敢出,生怕泄露了内心的躁动,这想法让我羞愧万分。人到中年,本以为自己会清心寡欲,想不到还会春心荡漾,我不记得上次跟爱人在一起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感觉好像是很遥远很遥远了! “叶姑娘,我们到了,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柔软的男声将我缥缈的思绪拉了回来。一抬眼刚好触碰到那一抹笑意,顿时躁出一身热汗,面红耳赤,心虚的眼神无处安放。我居然对一只动物产生涟漪,看来我真是饿了! “啊,没......没......没有,我们到紫灵山了呀!”我慌忙搪塞,还未稳神,陌上行已如蜻蜓点水般轻盈落地。刚一落脚,先前的老者、月影、花影还有一些看上去年事已高的老者们满面春风纷纷上前。 窘得我无地自容,在陌上行耳边恨恨地道。 “快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你确定你要下来么?”陌上行低着头,一如既往的轻浮,几缕长发垂挂而下,撩拨着我的脸颊,酥酥麻麻。 “难不成我在你身上赖一辈子?”我白了他一眼,纵身一跃,众人一阵惊呼,未回神,我身子已向池中滑去。 “什么鬼?”脚下为什么会如此轻飘,无厚重感。心下一愣,四脚扑棱乱抓之际。 突觉脖子处一紧,整个人被陌上行像地瓜一样提了上来。慌乱中我紧紧抱住他身子,双脚死死相扣,整个身子像麻袋一样挂在他身上,周围传来一片笑声,唉,就算是糗大,我也不能松开,因为,我脚下是一片荷花池。 “陌上行,能不能换个地方站,不要立在荷叶上,我快撑不住,要掉下去了!”我可怜兮兮地哀求着。 “如此无礼!称我为相公!” “相公,我们换个地方,如何?” “哈哈哈哈!让娘子失望,此处无处可憩,唯有荷花碧叶间!”说话间,他给我调整了一下姿势,但终究不自在,我叹了口气,将就着吧。 “哈哈哈,我们羽狐族好久不曾如此风趣了!想不到,令天地万物闻风丧胆的幽都弑神陌上行大人,也有柔情似蜜的时候呵,真是千古难一遇啊,哈哈哈!”一老者一脸慈祥看着我们,话语柔和。 我忙向着他歉了歉身,无比尴尬地傻笑着。 “羽父,您老不要忘记,神尊能功德圆满也多亏了这位叶姑娘的大义,若无叶姑娘的深明,我们九尾羽狐,终破不了十尾之禁锢。”另一老者从一片荷叶上走来,娓娓而道。 “对对对,舞殇神说得及是及是!羽父我失礼失礼,哈哈哈!” “良辰美景,择日不如撞日,请得天君示下,今晚给他们风风光光举办一场婚礼,舞殇神你意下如何?”那位被称为羽父的老者,越说越离谱,听得我脑壳嘎嘣嘎嘣。 “两位尊老,我......我,月影有话想明示......”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细如蚊蝇。 一众转头望去,只见月影娇羞万分,扭捏着身姿,说不出的风情万种。 “哦~~~?月影但说无妨!”羽父满眼笑意。 “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然,我们不是人族,也不需要这些个繁琐的礼节,但这等大事也得看叶姑娘的意愿,各位尊老的意下如何呢?” “我赞同月影姑娘!”终于遇到一个讲得通的妖了,一时忘情双手高举。 “月影姑娘言之有理!”舞殇神随身附和。 “那娘子意下如何呢?”陌上行突然将脸伸过来,仅一拳之隔,我早被他身上的荷尔蒙熏得眼迷心离的,这下更让心慌意乱,我咽了咽口水,稳了稳神。 “各位好,我,叶南飞,承蒙各位长辈的厚爱,本人不赞同这门婚事。一呢,我受人嘱托,要事在身。二呢,婚姻大事必讲门当户对,我与这位帅哥,天壤之别,山鸡哪能配凤凰呢。所以,我个人觉得,这个陌上行帅哥,更应寻得佳人才是正事。” 我接着道,“如果你们要是过意不去,可以给我一些瓜果糕点,让我在路上果腹.......”其实,我更想吃肉,红烧肉,烤肉,水煮肉......这些名词在脑中一转,顿时口齿生津。 “再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把苍颜灵主归还与你们,这毕竟是你们君主的新娘......我一个肉身凡胎的,这里又人生不熟的,不知何时才能送达......” 话还未说完,忽觉心剧烈疼痛,这是一种悲伤苦涩的痛,一种难以明状的痛,手心开始灼热,但没有出现黑洞,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情不自禁。 “怎么会这样?”我仰头看着陌上行,惊疑无助,身子因痛楚蜷缩一团,汗流如雨,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只死死拽紧了他的衣衫。 “天尊来了!天尊来了!”迷糊中,听见一声音在耳畔响起,似花影。 “恭迎天尊出关!属下们已恭候多时,恭喜天尊渡劫圆满成功。” “让各位长老挂念了!”浓重的男中音,感觉年纪应该与我差不多,努力睁眼,想一睹这位神秘人物的尊容,无奈浑身不得劲。 “这就是那位姑娘?” “正是!” “这长相,穿着的确有异于人族。” “但......神尊,你一再引荐为哪般?” “天尊,这女子实在特别,我虽尊为幽都弑神,法力高强,居然看不出她来路,天君,你看她满脸漆黑,龙鳞覆面,应不是琉璃郡之人,我曾见过她贪婪地吸食妖力,但不知她的三魂七魄怎会少了一魂......还有,在她身上我嗅到了熟悉的气味。” “尘缘宿引?” “不错,天尊也有所察觉?” “我怀疑尘缘宿引在她体内,但藏在哪里,又不得而知......如果,把她留在这里......将来为我们所用倒也......” “不可不可!如果真是她回来了,必是有缘由,我们观之即可。” 第三十七章 暗影天尊---行无迹 “那这个活死人如何处置?” “怎么神尊这么快就忘了这姑娘对你有恩,刚刚还柔情似蜜一口一个娘子,难不成你想破戒杀生?哈哈哈!” “天尊,紫灵阁上有一面玄虚镜,不......如,不如带她上去验明真身?” “哈哈哈,看来陌上神尊还是忘不了尘缘宿引啊!都几千年了,终究还是放不下啊!” “哪里哪里,天尊说笑了,我堂堂幽都弑神---陌上行,怎会沦陷于儿女情长呢?只不过......自这活死人离奇出现后,天地之间似有一种不祥之气隐隐涌现?我们还是诸事小心为上!”昏昏沉沉中感觉一只温热的手婆娑于发丝之中,他们之间的对话,断断续续,隐隐约约灌入耳内,心口那灼痛感渐渐平息下去,神志清醒了过来。 可笑的我又再一次高估了自己在别人心中的地位,心口虽堵得慌,但却又释然开朗起来。我这下可以心无旁骛,了无愧疚之心了。 我刚一转动眼珠子,他们之间的对话突然就戛然而止,四周一片死寂,只听得草虫啾鸣。 “果然是大妖,如此不经意间的细微,都能敏锐地捕捉到,但愿能让我如过客般,就真得是感恩戴德了!” “娘子,身体无恙么?”幽都弑神---陌上行,一脸焦急关切。望着他那张无邪的脸,内心五味杂陈,“你做只单纯简单的妖不行吗?非要做一个满腹心机,虚情假意的‘人’?”我苦涩地冲他笑笑,不争气的眼泪夺眶而出,泪眼婆娑中,我看到他身旁站着一个庞然大物,通体圣洁耀眼。 这是一只银狐,一只拥有纯正血统的银狐,它有着王者般的气魄,高贵威严。一对高耸挺拔的耳朵,收罗万象,一双细长眼睛摄人心魄。胸前长着如狮子般的鬃毛,洁白如雪。雄健有力的身体轻松自如地立在荷叶上,十条粗大的尾巴足有几米长,厚实浓密,尾尖湛蓝。 头顶圆月,唾手可得。洋洒的月光从悬浮塔顶的各个镂空处穿过,一束束打在银狐身上,泛起一层幽幽白光可与皎月成辉。我痴痴地看着它,心速突然加快,隐隐作痛。“它是谁?为何如此面善?为何心会疼痛?”只见它优雅又漫不经心地舞动着十尾,,一颗脑袋歪斜着打量着我,那对细长吊眉狐狸眼直入耳廓,阴森诡异。 “娘子,这位是我们羽狐族灵山长老暗影天尊---行无迹。”陌上行边说边看着我,眼神扑闪,细细搜寻着我平静下的波动。 我抬眼看了他一会,转向头。 “天尊,您好!今日有幸相见!......”说到此处,一时语塞,脑中一片空白。 在这里,我与谁都是一面之缘,一无共同话题,二无志趣相投,人妖有别,聊什么是个问题,如何聊下去又是一门技术。 我们就这样相望无语,场面再入陷入尴尬。 这个暗影天尊看面相并不是什么善茬,我还是小心为上,能逃过一劫是一劫。 “小娘子,如何称呼?” “呵!明知故问!刚才你们两个不是相谈得甚欢,了解得甚细么!” “叶南飞!树叶的叶,南方的南,飞舞的飞!”说完汗颜。 跟妖怪需要说得如此详细么。 话音落下,又是死一样的寂静,冰一样的寒冷,空气像被凝固了似的。 “哎,你们想知道什么?尽情问!拜托,千万不要像娘们一样,扭扭捏捏。”这几句话一直在脑中荡气回肠,憋得我差点脱口而出。 “嗯,不错,的确是个好名字!人如也其名,貌美如花!”暗影天尊敷衍道。 “那......那,那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您看,我能不能......就此拜过,各奔东西?”我摸着鼻子,不安的目光来回穿梭于他们之间,心虚惶恐。 “娘子,你这是要抛下为夫,独行天涯了吗?这......这,这让为夫如何是好!娘子,可否留在紫灵山与我逍遥快活?”陌上行疾呼。 鳄鱼的眼泪,男人的嘴。 “弑神大人,让你错爱了,是我不配,我是活死人,而你是高高在上的神,人神殊途,身份有别,我就不耽误你前程和姻缘了,要是你念于我恩情,能否送我回到原点?”我真诚地看着他。 “娘子......!” “神尊,不必多言,既然叶家小娘子去意已决,我们不便强留。你就按她说的做,不得对她无理!”暗影天尊,抢先一步。“不过......叶家小娘子,既然远道而来,不妨再多停留片刻,让老夫带你游览一番紫灵山的奇景,这在人间难得一遇,你看如何?”他看了看我,接着道:“你抬眼住上瞧!”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山巅处矗立着一座巍峨的楼宇。 楼宇高耸天际,内外无灯无光,在月光的笼罩下,死气沉沉。突然想起李白的一句诗: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紫灵阁?”我心中疑窦丛生。“他们不会想带我去那里吧?刚才听到他们话里间有提到一面什么镜,可以照前生今世。这只老狐狸,估计想下套让我去那里照照镜子,看看我什么来路。” 但比起所谓的奇仙美景,我更喜欢来一桌家常便饭,热热乎乎的更加让我幸福安逸。 “娘子?娘子?天尊还静候佳音!” “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从思绪中跳了出来。 “那娘子意下如何呢?” “可是......如果再耽搁下去,我想会延误了时间,琉璃郡委托的事倒是不大紧。可是......你也知道我背包里还装着你们老大的新娘,你不是紧催着我送过去么,万一她提前破壳而出,这可咋办呢?这个责任我可担当不起的。”我故意装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想来个坐地起价,这样路好走点,或者根本不需要走路,他们腾空一步,就到了我想要去的地方。 “但我内心倒是十分强烈地想去照照那面镜子,也想看看自己的前世到底是什么玩意,搞得今生如此的狼狈,卑贱。” “叶家小娘子,不必多虑,耽搁不了多少时辰,你所说的那两个地方,你夫君定会鼎力相助,必如你所愿,不需出分毫之力便可到达。” “多谢多谢!那......我们走吧!”被陌上行这样公主抱着,又热又舒展不了身子,烦闷得很。 我艰难地折过脑袋,不经间看到暗影天尊胸腔内有一处红光,如血如荼,若隐若现。 “咦,那是什么?” 第三十八章 玄虚镜 正欲细看,那红光却又荡然无存。 疑窦丛生,一抬眼正好撞上暗影天尊那阴恻恻寒森森的眼神,惊疑、凶狠,一对腥红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像被我发现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一阵寒意袭来,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娘子,你冷吗?”陌上行用力把我的身子紧了紧。 “没......没,没什么,不......不不冷!我......我们走......走,走吧!”他的细致让我有些感动。 他也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目光来回穿梭,满是疑惑。 紫灵阁坐落在紫灵山的山巅之上,苍穹之下,山壁光滑平整,瀑布急湍汹汹,山势陡峭难于攀登。 “叶家娘子,这边请!”暗影天尊转头一声催促,便自顾走了,只见他步履轻盈,脚不沾地,十尾飘逸,在晚风习习中踏步凌云。 就那淡淡一瞥,已把我吓得不由地往陌上行怀里缩了缩。暗影天尊胸前那片红光又乍隐乍现,我的心也随之隐痛起来,我转向陌上行,他一脸云淡风清,不知是习以为常,还是不明就里。 先前几人早已不知所踪,旷寂的月空下只留下一人两影。 “娘子,看你紧蹙眉头,可有不如意之处?”陌上行边走边低头关切。 我摇摇手,痛得不愿再多言语,忽然灵光一闪,伸手抱住他的脑袋用力拉向自己,陌上行一愣,一抹粉色悄然而现,我咬着他耳朵轻声道:“你可否看见天尊胸前的那片......” 话刚说一半,突然一个惊天大雷凭空炸起,顿时电闪雷鸣,犹如末日,后半截话语也已淹没在隆隆的雷鸣声中,我缩在陌上行怀里不敢再吱声。 突如其来的雷电也着实让陌上行一惊,他看看天又看看我,默默低头跟在暗影天尊身后,不出声,但搂得我更紧了。 “天尊,为何如此生气?” “你不必多问!” “天尊,您老是否感知到这活死人有异常之处?现如今,她身子又如火烧般灼热,虚弱无力,牙关紧扣,浑身颤抖又一反常态!” “弑神大人,不必多言,小心隔墙有耳!” “隔墙有耳?难道是......?”陌上行看了看我,一脸不可思议。 “天尊所指的‘耳’,是眼前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活死人吗?我们是以神之交,只有上千年道行方可驾驭此术,她区区一个凡人,怎能听懂?” “还不确定!我们还是谨慎为上,如万不得已时,我们还是以大局为重......” 我无力将头埋进那片短暂的温柔里。 百思不得其解,这个暗影天尊如先前判若两人,我不知因为何事让他起了杀心,看来我今晚想要保命,一定要谨言慎行步步为营!我也不用指望陌上行出手相助,不落井下石踩上一脚,已感恩戴德了。 “神之交?是一种语言吗?他们虽未开口交流,但我却能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清清楚楚。陌上行说,只有修行上千年才能驾驭这种语言。那我满打满算,顶多也只有四十年不到,那为何,我却能听得懂,那我......是谁?叶南飞?还是他们嘴里的尘缘宿引?毋须猜测了,只要对着玄虚镜照照答案自然知晓了。这是我们三者唯一能想到一处的地方,也是我最期待的事情。” 山巅之上的紫灵阁惊得我膛目结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呈圆形的宽阔平地,地面光洁平整如镜面,可鉴人,质地似塑胶,柔韧且有弹性,四周无一杂草乱石,在十米开外是一座雄伟的建筑物,五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桑丘紫灵阁”耀耀生辉。 再近些。 两尊宏伟的雕像威武高雅端坐于大门两侧,通体如白玉般光洁细腻,身段矫健秀美,十尾巴相缠盘于足下,大耳尖耸,细眼斜长,每一个轮廓角度都尽透着无尽的妩媚,栩栩如生。它们高高在上盛气凌人俯视万物,双耳之间,燃烧着熊熊蓝色火焰,站在雕像下,只见其足不见其首。 大门正上方有一块大屏幕,方方正正,占据了三分之一墙壁面积。仰视这些雄伟壮观的建筑物,更觉得自己渺小得如一粒尘埃。 屏幕中央充溢着呈射线状涌动翻滚的蓝光,夺目耀眼,在这个幽暗的月夜中更为神秘莫测,一个深邃不见底椭圆型的黑洞,正不停往外贪婪扩大吞噬,但强烈的蓝光像大海之水取之不尽用之不完,蓝光浸染了四周,一片汪洋,拿眼寻找一番,却没有看到日常所见的镜子,我又把目光锁定在大门正上方。 “难道眼前这块屏幕就是玄虚镜么?可是......怎么看都像一只巨大的眼球啊!”我迟疑不前,凭空出现这样颗巨大的“眼球”,脑中浮想联翩。 “叶家小娘子,走吧!” “嗯,好!” 想不明白一只弱小卑微的狐狸居然能长成比藏獒还大上十倍,更不想明白,放眼望去商丘岭的狐狸大大小小都幻化成人形或半人形,而他,至高无上的暗影天尊---行无迹,作为众狐之首,却始终以真面目示人。 “叶家小娘子,我们到了!” “嗯,好!” 我们一行三人在紫灵阁前停步。 屏幕上的“眼睛”蓝得更透亮,黑得更深沉,周围得一切也看得更真切,在这不断涌动的光波中,我似乎感觉到它们的亢奋,同时,另外一种凝视来自于大门两侧狐狸石像,令人心悸不安像被窥视。 “天尊,玄虚镜在哪儿呢?” “你抬眼所看到的那面镜子便是玄虚镜!” “啊?就这颗大眼球......?”我指着屏幕,一脸困惑,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阵干咳声。 “正是!” “嗯?这么高,我怎么上去照呢?”我仰着脑袋依然不解,身后的干咳声更加频繁,一转头,看到陌上行努力掩饰着,表情滑稽。 “叶家小娘子,请随我上前几步!” “嗯?好!”我已如此乖巧听话,不知他是否会灭了我。 在暗影天尊的指引下,我上前几步,在两尊狐狸石像间伫足而立,抬头看看屏幕,风平浪静毫无动静! 正疑惑间,突然两道强光从狐耳处喷射而出,直直向我打来,来不及眨眼,刹那间,我眼前一片漆黑一片,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我眼睛被亮瞎了?不,不能动,不能叫,我强忍着内心的恐惧。” 紧接着,黑暗中传来对话声。 第三十九章 空桑镜墟 “天尊,快看,好生奇怪,玄虚镜上毫无动静!这活死人身世果真大有玄机,连曌古神器在她面前尽失神力,那......这下如何是好?天尊,你能否进入她意念之中?”陌上行焦急中带有不甘。 “天尊!天尊!” “唉,弑神上仙,请稍安勿躁,我一直尝试着进入到她意念之中,终不能如愿。她如空桑镜墟般空渺,不过.....我隐约能感知到她体内有一股微弱的暗流正在酝酿之中,上仙请毋须多言,小心隔墙有耳!”在暗影天尊那声无奈又沉重的叹息中。我那颗不安的心逐渐平静了下来,“不管他们是敌还是友,现在只要有个喘气的在我身边,就不怕了。只是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为何眼前是一片漆黑呢?唉,算了,算了,管他黑白,我只要继续保持原状,不动不说,一忍支百勇,一静制百动,看看他们会玩什么把戏吧,至少到死还能做一个明白鬼。” “隔墙有耳?”陌上行惊呼道。 天尊,你老人家多虑了吧?小仙说得可是羽狐族语,在这三界中,除了我们羽狐族之外,没有哪族人能听得懂,难道,这......她也能听得懂?”直觉中,陌上行,这会子,他绝对在半信半疑中拿眼上下瞟我。 “羽狐族语?哎呀我去,这两只老妖兽又换另外一种语言在我面前肆无忌惮地进行交流?但是......,好好笑哦,不管是羽狐族语还是神之交语,姐姐我全都听得懂......!能不能说点我听不懂的,哈哈哈哈,这个陌上行,要不要这么可爱啊!他一而再,再而三的,估计暗影天尊对他也彻底无语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实在忍不住了! 黑暗渐褪,眼前明朗了起来,一切恢复如初。 “哈哈哈哈!”我捧着肚子,看到他们两个一脸呆萌茫然不解地望着我,又忍不住笑了一会。既然他们对我一无所知,又无从下手,那我就抵赖到底。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想到一件很好笑的事!一时没忍住,见谅见谅!”我边笑边挥手。 “叶家娘子,好生有趣!”暗影不阴不阳地打趣道,尖长的嘴巴难以掩盖住锋利的獠牙。 “这只老狐狸不仅阴森恐怖而且还老奸巨猾,我越是让他捉摸不透,他就越紧张不安,难道在我身上有某种东西正威胁着他?还是他感知到了什么?......”我心下告诫自己,万事谨慎为上。 “怎么样?怎么样了?玄虚镜照出什么影像了么?”我明知故问。 “嗯,或许经年不用,影像显现不明,不得小娘子如愿。” “那......天尊,既然玄虚镜照不出我前生今世的话?那我是否可再踏归途?”我试探着。 许久不见暗影天尊回应,空气像被冰冻似的瞬间寒冷,只见他沉吟了好一会,淡淡地看着我一字一句道。 “叶家小娘子,可否轻移莲步随我一同前往紫灵阁?” “紫灵阁?”我转头看看百步之遥雄伟漆黑雄伟的楼阁,再看看面前的这只巨大的银狐,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我们去那里做什么?乌漆麻黑的,我害怕!”装可怜是我对生命留恋仅存的倔强。 “有我在,不必惊慌害怕,随我来吧!”天尊不容我拒绝,顾自走了。 “唉!”我硬着头皮跟在他身后,顺势拉上了陌上行。 “幽都弑神,请留步,我们去去就回!”没走几步,前方传来空洞冰冷的声音。 “领命!”听到号令,陌上行满目笑容地松开我的手,立在原地。 一步两步三步..... 看着傲立威严凶狠高大的狐狸,我机械地跟着。紫灵阁的大门紧闭着,厚重敦实,我们沿着石阶而上,四周蓝盈盈一片,那是大门正上方那块大屏幕所散发出来的。我们走上前,本以为厚重的大门会应声而开,但是,等了许久也不见动静,正好奇中,天空突然划过一阵奇怪的音符,吱吱嘎嘎。 “来者何人?” “暗影天尊---行无迹” 又是一阵沉默。 “你刚出关,为何又去而复返,不知所谓何事,作为天尊你不会不知晓空桑镜墟的规矩......”我在躲在银狐身后竖耳细听,冷不防被暗影用尾巴把我推到大门跟前。 “嗯?她是谁?这里怎么会有一个活死人?我竟然没有感觉到?啊~~~~~~!”尖锐如同利器划过玻璃的声音被各种杂乱无章的音符所掩盖。 “这就是我去而复返的原因,劳请开门放行!” “这......也罢,速去速回,不得逗留,不然......” “多谢!” 只听得,吱呀一声,厚重的门缓缓打开,里面漆黑一片,还未回神,我就被暗影推进门内,又随着吱呀一声,门关上了。 室内闷热异常,我扯了扯领子,暗影胸前的那抹红光肆无忌惮乍现而出,我定定地看着,心又开始刺痛起来。 我静候着,等待他下一步行动。 在来这之前,就算再漆黑的夜里,我都能看清事物,但在这里,我的夜视能力却起不作用,,就像刚才以至包括现在,我的眼睛像被布蒙住了一样,努力想看清却无济于事,我眼前能看见的,只是暗影胸前的那片红光。 “你是谁?尘缘宿引?”暗影终于发话了。 “我是叶南飞,我不认识尘缘宿引,更不是她!”我盯着那片红光解释道。 “这里好黑啊,看不清路了!”我故意叉开话题。 “哦?那我胸前的朱丹你也看不见么?”暗影似漫不经心却又一针见血。 “你......你在说什么啊,什么朱丹?”我装聋作哑。 “哦,是么?” 话音刚落,室内顿时亮堂起来。 “这是紫灵阁么?很普通嘛,与我想象中的不一样?”这里没有奢华浮夸的装饰品,没有精雕细琢的设计,眼前只有无尽的门,一个套一个,每个门的间距刚好容一下人,举目望去就像一个重叠的回字,在狭小的空隙里,有规律的亮着灯。 “叶家小娘子,我们走吧!” “啊,又走?我们去哪?”真不知道这只老狐狸打得是什么鬼主意? “当然是去你一口一个的玄虚镜那啊!” “玄虚镜?刚才我不是照过了么?怎么这里面还有另外一面吗?”我一脸好奇。 “哎,天尊!什么叫我一口一个,这不是你们在那里一口一个玄虚镜的么?”我不满道。 “嗯!是么!”他优雅地踏着步子走在前面。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浑身一颤,赶紧闭上嘴,乖乖地跟在身后,内心忐忑不安,他也没有穷追猛打,只是静静地在前面带路。 我们走过一个门又一个门,不知道穿过多少个门之后,眼前豁然开朗,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真正的房间。这房间四壁萧然极其简陋朴实,唯一的亮点就是在房间正中央凌空立着一面硕大的镜子。镜子周边呈齿轮,镜面光洁如玉,一条条如丝带状的光束从镜中飘逸而出,寒意阵阵。 “叶家娘子,我们到了!你且上前几步。”暗影天尊---行无迹立在镜前转头呼我。 “哦,好的!”一路上,也不见他对我出手,戒备之心稍许放松,此刻听到呼声,我二话不说,就急急上去。 “虚而不实,实则而虚,这就是我们镇山之宝空桑镜墟。天尊向我娓娓道来。 “那它有什么用途呢?”我忍不住追加一句。 第四十章 归墟 “我们九尾羽狐成修正果可走两个途径。第一个途径,羽狐族人修练到一定气候,就得来此空桑镜墟闭关,只有历经七七四十九关,方能登峰造极成为上仙,在空桑镜墟里修炼也并非易事,一进一出就千年,而在修炼中遁入心魔就再也出不来,也不计其数,茫茫镜墟旁人也无从寻找。第二途径,就如弑神上仙,得到有缘人相助,一步登天,虽然风险不大,但永远被人类左右,你看他洞府之中的牌位,姑娘也所耳闻目睹。所幸,苍天不负有心人,他也终如愿。”暗影看着我,眼神复杂迷离。 “叶家小娘子,请再上前几步。” 我按着他的意愿走到镜子前面,这镜子好大啊,犹如一个湖,站在镜前,明晃晃白玉般的镜面上却投下一人一兽两影,我依然还是我,狐狸依然还是狐狸。 “你能看得见我胸前那片红吗?”暗影俯首轻声问道,高大健硕的身体显得我特别弱小单薄,他只需轻轻打一个哈欠,就能把我吹到九霄云外。 “你很在意被人看到吗?”我咽了咽口水,接着道:“还是你只在意被我看到?可是,就算被我看到了,又能怎么样呢?我只是一个软弱的人类,就算看到了,也不会对你造成威胁和伤害,你说是吗?”我怯生生地看着他眼睛。 “叶家小娘子误会了,本尊只是有些许疑问,让小娘子多虑了!”他说着又将我轻轻往镜前送了几步。 “天尊,你看这面玄虚镜上也没有显出什么来嘛,我还是我,你还是你!这下你心里踏实了吧,跟你说了,我既不是活死人也不是尘缘宿引,我是叶南飞,一个普通再不普通不过的大妈,要是没有什么事的话,你看我们能不能出去呢?”欣喜万分的我快活地说着,冷不防被人从背后重重一推,一个趔趄直直朝着镜子猛扑去,心下一惊,“完了,完了,镜子要打碎了!” 好不容易稳住脚步,眼前是无尽的黑暗,回头一看,那只近在咫尺的老狐狸两眼绿光冷冷地注视着我。 “死狐狸,居然在我背后使阴招推我,它为什么要推我?讹我?让我赔钱?幸好我身手灵敏,没有撞到镜子,要不然,我跳进黄河也说不清楚了,姥姥的,这么坏的臭狐狸!”我斜睨着它满脸的轻蔑。 他看了我一会,转身往外走去。 一看他这架势,我倒是慌了。 “喂,喂,你去哪里啊,等等我啊!” 情急之中我拔腿就追,却又被无情地弹了回来,重重摔在地上,摔得我眼冒金星,屁股开花,可眼前却空无一物,伸手摸摸,又似有一物挡住去路,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此时此景又似从前,但又有不同之处,怪异之处又不知从何说起,直觉告诉我自己被困住了。 “玄虚镜?不可能不可能,我区区一个凡人,仅仅一个趔趄就这么轻松地跌进这里面来了?不,准确地说是被推进来的。”我摸索着面前的无形物,越摸越心凉,不管是形状还是走势方向,是镜面无疑了。 天尊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我的视野里,我用力拍打着,声嘶力竭,但他却毅然决然。 我的周围又是无尽的寂静与空旷,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空旷无一物中,我又再一次被黑暗所吞噬。 “豁出去了,管它身后不知事,宁守眼前一寸光。”我靠在这仅存的可以摸得到的实体镜面上,“心中暗自祈祷陌上行会大发善心救我出去,只要我不乱跑,他应该能看得到我,唉,可是他们是一伙的,不知道接下来又会有什么变故......”我这样想着念着盼着担忧着。 “好饿!”那份熟悉的饥饿感就像万蚁噬心般向我袭来,我难受得蜷缩身子,抱拳捂胸,汗流浃背,时间如停止了般。这里好安静,连自己的呼吸都微乎其微,如不是肢体发出的声音,真以为自己到了另外一个空间----宇宙。 “叶家小娘子!”一个冰冷又熟悉的声音空洞而又遥远。 我猛睁眼。 远处有一小红点,飘上忽下。 心骤然剧痛,前所未有。 “是天尊吗?”我眯着眼,内心惊骇。 “正是本尊!” “你终于想起我来啦!我就知道你不会像陌上行那样丢下我不管的。”我故作轻松调侃着。 “是的,本尊刚想起还有点东西落在叶家小娘子这里,如果方便的话,可否归还本尊?” “东西?”我眉头一扬,惊讶万分。 “哎,不对,我与你才一面之缘,哪有借物之说,天尊,这是不是有点点......”我冲着远处那个红点说道。 “哈哈哈哈!”笑声猖狂中带着愤怒,那种愤怒似乎要将人撕裂粉碎,像是积攒了几百年的仇恨。随着笑声,天尊向我靠近,他盯着我,满腔的火焰,威逼得我不自觉往后躲闪。 看来必死无疑,但心又不甘。 我取下背包。 “天尊,我所有的家当都在这里了,你看看哪个东西是你的,或者是你喜欢的,尽管拿去吧!”提着背包,用力一抖,呼啦一下,背包里的物什散满一地,我满脸殷勤地仰视着他。 他紧紧盯着我,眼冒红光,面目狰狞,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只因你,苦我为兽万万年,要不是你当年窃我朱丹,伤我元神,我也不至于修炼至此还幻化不成人形,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啊,我的尘缘宿引,哈哈哈。”这只老狐狸说着我完全听不懂的话,但是有一点我懂了,他想杀我或者想吃我,不管是什么,反正都不是好事。 “怎么办,怎么办?”大脑像轮轴一样高速运转。 正心急如焚,忽觉身子一紧,低头一下,我被困于他的十尾之中,不得动弹。 “叶家小娘子,我只需轻轻划开你的胸膛,取出我的朱丹,就可以了,你不必惊慌,忍一下,很快就解脱了!”说着他伸出前肢,亮出利爪,寒森森地向我胸口刺来。 “啊~~~~~~~~!啊~~~~~~~!” 刚张嘴,刷刷刷,如枪林弹雨般的石头从四面八方数以万计砸在他身上,被他束缚的身子终得松开,手心如炙,兴奋高亢,轻手一挥,带出一道火光,但却被他轻松躲过。 “尘缘宿引,你?”他一愣,面部惊骇。“不,你不是尘缘宿引,你,你,是谁!你为何有神隐斩......?”他稳了稳神,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十尾再次向我袭来,劈头盖脸地再次将我裹实连同我的嘴。 看他杀气腾腾,看来这次真豁出去动了杀心。 一阵剧痛如热浪般袭来,我单薄的胸口赫然插进一只巨大的兽脚,还不停在胸腔内翻找寻觅,满脸失意,我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一丝笑意。 他一愣,想抽身,但为时已晚,此刻他正被我快速溶解吸入胸膛,在仅仅只有几秒钟时间,这具庞大的身躯完全隐没在我身体里,我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第四十一章 茫茫无涯 “天尊!那活死人果真闯进玄虚镜内了吗?哎呀~~~这还了得,你当时怎不拦着她点呢?她这肉身凡胎,半死不活的,这一进,永世便不得出。”我闭着眼皱了皱眉,疲软的身躯一动也懒得动,这是陌上行的声音,这个家伙怎么来了,他这扎扎呼呼的性格与他高傲英俊的长相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回想起刚才的情景仍心有余悸。 “本尊也不知何故,这叶家小娘子突然起身一跃,不及我反应就冲进玄虚镜内,这玄虚镜众所周知,无一定道行修为,难脱其身,本尊见她进去,一闪身就不见,心虽焦急,但也不敢妄动,所以,请上仙一同前来商议对策。”听声音好像是......暗影天尊---行无迹。 “暗影天尊?什么?是暗影天尊?”我一个激灵,惊醒过来,心慌意乱中颤抖着爬到镜面往外看。 玄虚镜外站着一人一兽——陌上行与暗影天尊。 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扑通扑通,一切如初。暗影天尊在眼前也如从前鲜活有力,并没有被我溶解吸入胸腔之中。“那刚才的是什么情况?幻觉吗?”我瞪着眼睛舌桥不下。 “不过,天尊,话又说回来,玄虚镜上除了一片黑暗,依然不能看到这活死人的前世今生,就算这活死人跌入这空桑镜墟之中,但在玄虚镜面上却也无法看到此人的幻象,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你说这算不算是桑丘一大奇事?”陌上行顾镜自怜撩拨着他那一袭长发,完全无视他对面张牙舞爪的我。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居然看不到我?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让我更加抓狂。”为了让他们注意到我,我都快贴到镜面上去了,但我又不敢对镜子太过于用力,万一不小心砸碎了这唯一的出口呢。 “上仙,请上前几步!”天尊转头对着陌上行说道。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话语,不由得心里一紧。 “不好,难道暗影天尊---行无迹要对陌上行下手了吗?应该不可能的,毕竟他们是同类,看他们之间的交情也匪浅!” 陌上行闻言乖巧上前,伸着脖子查看着镜面的各个角落,接着咂咂嘴巴道。 “天尊,空桑镜墟内并无他物啊!你说这活死人会去哪里了呢?”陌上行凑近镜面几乎与我鼻息相贴,但可惜他看不到我。 “哦?上仙也想入内一探究竟不成么?” “啊,不不不,属下可没天尊道行深厚。”陌上行缩回了脑袋道:““天尊,折腾了一宿了,着实困乏,活死人就随她去了,属下先行告退。”陌上行打着哈欠转身欲行时,我瞥见这只老狐狸眼色一沉,面露凶相,冷冷看着陌上行离开却无动于衷,但它那一副势在必行,胸有成竹之神态却一目了然。果不其然,不多时,陌上行丢了一圈又荡回到原点。 他一脸惊愕地站在原地随即又大笑起来。 “紫灵阁果真非同凡响啊!想不到我一个堂堂幽都弑神居然在自家门前翻了个跟斗,哈哈哈,实在不该啊!”他走上前,朝着暗影天尊施了一个大礼道:“那劳烦天尊前面带路!”陌上行在恭敬中堆起了满满的笑意,让人不忍拒绝。 “哪里哪里,上仙初来乍到,此阁又非等闲之地,一时迷了眼,也是情理之中,时候确实不早了,上仙也困顿已久,至于那人类,且看她造化吧!上仙,前面请!”暗影天尊向旁闪了闪,让出一条道来。 陌上行再次回头看了看镜面,眼角浮起一抹笑意,细微又不经意。 我内心咯噔一下,“难道他看到我了么?不可能不可能,以他的性格,要是看到我,绝对不会这样淡定从容,可是这笑,又意味深长,代表了什么呢?”看着他们即将离去的身影,我也懒得再做无谓的挣扎了,默送着。 没出几步,且听得天尊的声音又再次闯进耳膜。 “上仙,暂且留步,你看,那空桑镜墟中的女子,可是叶家小娘子?” “嗯?这只老狐狸现在能看到我?”我心一惊,“既然老狐狸有意将我引向陌上行,那他也能看得到我,他要是能看到我,那我从空桑镜墟内出去应该还是有一丁点希望的!”想到这,我赶紧趴在镜子上,使劲地挥手,做着各种夸张的动作。 “啊,她现身在何处?”陌上行惊喜的声音难以掩盖。 “在这!上仙再凑近一些,她正趴在镜面上看我们呢!” “她在哪儿呢?天尊,为何属下看不见呢?”陌上行满脸疑惑,伸长脖子在镜面中认真搜索着。 “喂,你是猪吗?大娘我就在你眼皮底下,老狐狸都能看到我,为什么你不能呢,真真急死我了!”我冲着镜面气急败坏。 胸口的疼痛又在毫无征兆中骤然而起,同时也看到暗影胸前的那片赤红。 突然,暗影身后出现九个巨大的影子,它们相互纠缠盘绕着,狰狞扭曲,却又模糊看不清。老狐狸依然静静站着,纹丝不动,但它身后的影子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陌上行射去。 不好,这个呆瓜有危险,还未等我喊出声,陌上行就在我的注视下,突然不见了。只留下一脸莫测的老狐狸凝视着镜子。 吓得我,赶紧四处寻找,仍不见他踪迹,举目,无奈可视度有限,欲哭无泪中,空桑镜墟外有一个声音传来。 “啧啧,叶家小娘子,这可如何是好,你家相公也进去了!可惜啊,镜墟茫茫无涯,你们小夫妻难相聚!”暗影阴阳怪气一脸幸灾乐祸,与他高贵的身份格格不入。 一腔怒火熊熊而起,横竖一死,死又何惧。 “哈哈哈哈!”我狂笑几声。 它一愣,歪着脑,细长的眼睛打量着我。 “喂,我说暗影同学,你搞这么多事情,因为何事?来来来,你进来,我就在这里等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边说边朝它招手。 “怎么,叶家小娘子,急了?”暗影并不着道。 “急你妹啊!我看你这样作死作活,替你闹心,你想要什么,我的肉身?我的命?还是我灵魂,拿去拿去。” “果真如此?” “的确如此!” “那叶家小娘子,能否把自己的心掏出双手奉于本尊?” “什么?你脑子是不是瓦特了?想要自己进来挖啊,我等你三秒,不来,我寻人去了!”我冲着它举起右手。 “1......2......3......!”再见。 我还没有等这只老狐狸反应过来,我撒腿就跑。 虽镜墟茫茫无涯,但有心总会找到陌上行这头大傻猪的,就算葬身于此,但总归努力逃生过,也值。 四周空旷寂寥,眼所过之处皆是黑。行走多时,仍不见陌上行,倍感焦急,“他会去哪儿了呢?他从外面被推进镜面内,按理说,那应该会出现在我所在的地方,可是,他却没有出现,这样的环节,一点都没有按常理出牌,真令人费解! 我走走停停息息,黑灯瞎火的直凭着感觉乱走一气,真如暗影所说,这里茫茫无涯,并无他物。 “喂~~~~~陌上行,你在哪里啊!回我一句啊!” “早知如此,我还不如说出我最想要的心愿,这样我们俩都不会死于镜内!暗影,你这只老狐狸,你以为你长得高大就了不起了啊,你以为你会呼风唤雨就上天了啊。生有何欢,死又何惧,姐姐我不怕!”我满腔怒火却又无可奈何。 突然,那种熟悉的感觉又隐隐而来,心下一紧,正欲细品,一只手赫然出现在我脸上,紧紧捂住我口鼻,一个低沉又庄严的声音在耳畔呢喃,“别说话,是我!”不用回头,便知来者何人,我终于心入丹田,六神归位。 第四十二章 打回原形 我转身死死拉住他衣衫,他却反手攥紧我的手,也不言语,拉着我就跑,我心中纵有十万个为什么,但眼下逃生首当其冲,顾不得心中种种疑问。 我跟着他撒腿一路狂奔,也不知跑了多久,又渴又饿又累,心中叫苦连天,要不是被他死死拽着,我早就累瘫在地,如其说我在跑,倒不如说是被他拉着飞,那速度就差一阵风了。 “上仙大人,陌上行大人,我们,我们可......可以休息一下吗?我实在......实在是跑不动了!”我声轻如蚊蝇。“想不到在这个看似文弱又秀气的身体内,居然有这么大的耐力,跑了这么久,气不喘,手不抖,唉,我们人类的确是多么的脆弱啊!” 他闻声停了下来,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半弯着腰,双手撑膝,大口喘气,艰难吞咽着。当看到他紧张地四处张望着,又于心不忍,我深吸了几口气,拉了拉他衣袖,他会意,再次攥紧我的手,一路向前冲。 “唉,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可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希望他能带我逃离这里,永远!” 正思索着,脚步突然慢了下来,紧接着传来陌上行的声音。 “快,快钻进去,来不及了,暗影已经追来了!”陌上行停住脚步,回头焦急地说道。 “什么?钻哪里?我要钻哪里去啊?”我看看他,又看看前面一抹黑,可一想到那只老狐狸,也跟着害怕着急起来。 他不容我废话,按住我脑袋,在空旷无物的空间里做了一个钻洞的动作,接着又莫名其妙拉着我在原地委身而坐,最后,还不忘将手捂住我嘴。 “天哪......”看着陌上行那一套行云流水般的操作,我二丈摸不到头。在这个空空荡荡的地方,两个忙于奔命的人居然在此席地而坐,这简直是等死,“他是不是疯了?”我几次起身,都被他用力按住。 突然一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惊出一身冷汗,果不其然,我就是那个被人卖了还在数钱的傻子,死妖兽,亏我这么信任你,气血冲头,张口就咬住嘴边的那只手,一脸愤怒。 本以为陌上行因吃痛而松开手,哪知他只收回了四处巡视的目光,低头看了我一眼,无动于衷。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咬深一点时,心口突然如火灼般刺痛起来,“不好,老狐狸来了!”经过几次三番,终得出结论,只要不好的东西接近,心就会出现强烈的反应。 我紧偎在陌上行身边,颤栗着! “娘子,过后,不管看到什么,断不能声张!”陌上行捂着我嘴在我耳边叮嘱着。 我两眼惶恐地看着他,用力点着头,“看他比我还紧张的样子,应该不会联合那只老狐狸吧!”我战战兢兢地望着远处几个猩点正慢慢向我们逼近。 黑暗中,影影绰绰,猩点忽闪,似有万众妖魔却毫无声息。看影绰不在少数,怪不得连陌上行都有所顾虑!”我目瞪心骇紧盯前方。 不多时,一群黑影就近跟前,它们个个体魄雄伟,四肢健硕,若大的脑袋上划拉着一张血盆大口,满嘴的獠牙流涎直涌,脸上密布白色的长须,全身披着黑白相间的鬣毛,粗犷杂乱,一对铜铃般的眼球,阴森猩红,这些妖兽并不像狐狸。 如石柱般粗壮厚实的脚掌践踏在我们面前每一寸土,坚硬如钢刺般的利爪,每一步就如同尖刀般锥击在我胸膛,面对着它们纷乱的脚步,稍有一点差池,我们便命丧兽脚之下。陌上行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神情严肃冷峻,他笃定地看着一切,细长的丹凤眼射出冷冷的光。 “天尊,这小娘子倒有些能耐,一溜烟的功夫,居然不见了。在镜墟内,虽然法力尽失,但以我们的哥几个的本事和能耐,不要说区区一个弱女子,就算幽都弑神也如同捏死蚂蚁般容易!”一个神似天尊的声音自傲不凡。 “不要小觑了这个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活死人,曌古神器——玄虚镜与空桑镜墟双镜之下都不能辩其真身,但这并非令人担忧之处,最令我害怕的是,她竟然能看到本尊的赤丹,她身上的那股力量,虽微乎甚微,如若任其不理,将来毕是隐患,原先让本尊百思不解的心绞痛,直到这女人出现,我才知晓根源,每每与她接近,心更是痛苦不堪,赤丹也欲有破膛而出之势。”又一个神似暗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这全靠幽都弑神相助啊!哈哈哈!” “这小子与他母亲金乌灵羽---山半青毫无二致啊!” “哈哈哈,说得极是!” “天尊,此处并无行人踪迹,不妨别处查看?” “不必远去,本尊已感知她近在尺咫,但不知藏匿于何处。” “天尊,我们一直追寻不到她,难道她使用了法力不成,可镜墟内不管是天地万物,还是日月星辰都将尽失去法力,为何区区一介凡人能用藏匿之法?” “这就是她的厉害之处,也是我要赶尽杀绝之由,各位,稍安勿躁,她的气息越来越浓,我们再稍等片刻,她就会在我们眼前暴露无疑,到那时,嘿嘿,我们就可以饱餐一顿,要不是聱牙这小子守关,鲜美多汁的血肉,怎会变得如此稀薄。” “天哪!” 我要不是亲眼目睹,还以为是暗影人格分裂在唱独角戏。 嘈杂下,我依然能听到旁边咬牙切齿的声音,那是一种恨,深深地恨。我斜眼偷瞄了一下陌上行,只见他牙关咬紧,怒目圆睁,悄无声息中将千丝咒从我左手上慢慢褪下,又从他自己右手腕处掏出一片薄如蝉翼流金溢彩的羽毛,伸手探进我后背领口处,只觉一股暖流渗入肌肤,我看着他,不知用意。 刚一离开千丝咒的左手,灼痛的感觉如电流般涌遍全身。心,兴奋而剧烈地跳动着,疯狂,饥渴,对食物的欲望如洪水猛兽般强烈,又如饕餮般永无止境。我诧异于自己脸上的浮现的笑意,感觉自己并不是自己。 错愕中。 陌上行拉着我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立于众妖兽之间。 空气凝结了片刻之后,四周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哗近似癫狂。 “天尊,在法力尽失下还能如此料事如神,真与曌灵帝不分秋色啊!”一妖道 “说得极是!”另一妖附言。 “天尊,您看,这又是谁啊,这不是我们的金乌灵羽---山半青的公子幽都弑神上仙啊!哈哈哈,他怎么也在镜墟之内?” 一妖出口,众妖附言,一派讥嘲。 在讥笑声中,我们已被团团围住,密不通风,置身于体格庞大的妖兽之中,我们如同两只弱小的蚂蚁。 “叶家小娘子,我们又见面了!”嘈杂声在天尊张口那刻瞬间安静了下来,一双双猩红的眼睛贪婪地注视着。 我尴尬地笑笑道。 “是啊,好巧啊,我们又不期而遇了!”眼前这只妖兽我虽从未见过,但听声音确实是老狐狸。 “那小娘先前说过的话作数么?”天尊笑着道。 正欲开口。 陌上行却上前一步,一把将我拉在身后,不知何时他手里多了一条鞭子,寒光森森。 我仰头看着暗影,一脸无辜地嚷着。 “想不到,你还真执着啊,从镜外一直追杀到镜内,你这样赶尽杀绝,不会是害怕我吧,哈哈哈!?”我歪着头笑着着它,左手紧握成拳。 “只要小娘子归还本尊之物你即可高枕无忧了!” “天尊说笑了吧,我们只是萍水相逢,我扪心自问,从不拖欠他人之物,不知,天尊有何贵重之物在我身上呢?” “你自己打开胸膛看看便知。” “好啊!”我爽快地答应。 “暗影天尊,如再咄咄逼人,我就算废尽万年修行也不会让你得逞。”陌上行手握银鞭一脸怒气。 “天尊,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啊,但我既无刀也无斧,我怎么自行打开胸腔啊,还有,我想问一下,我会不会死掉啊?”我捂着胸假装害怕。 “这不难!” “十尾,你助小娘子一臂之力吧!”暗影一招呼,一妖便踊跃上前,伸出利爪向我刺来。 陌上行一个健步拉着我左躲右闪,尽力避开,那妖兽哪肯罢手,扑咬撕打滚,招招毙命,陌上行也并示弱,回回击退,双方搏斗数十个来回,终不能得手,众妖见状,哪能按捺得住,一齐上阵加入厮杀之中。 虽陌上行身手了得,但终寡不敌众,又带着我这个拖油瓶,渐渐地败下阵来,妖兽得势,步步为营,陌上行急于护我,奋力周旋于众妖之间。忽然,一妖兽纵身一跃,獠牙利爪向我袭来。 “啊,陌上行,救我!”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烈火如同一把利刃从右手窜出,砍向那妖兽,只听得一声惨叫,直击要害,右手赫然多了一把弯月大刀,同时左手掌溶浆翻滚,热浪中形成一个漩涡,漩涡越来越大,吸力随之变强。 “不好,神隐斩?快快,快杀了她!”暗影天尊惊恐叫道,步步后退。 话音未落,手起刀落,烈火舔舐着妖兽们,不多时,残尸遍地。贪婪的左手黑洞狂吸着地上残尸碎肉,心非常满足,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完全不受大脑控制。 “娘子,停下,快停下!”好熟悉的声音啊,但我记不起是谁了。 那一片红光是何物,好诱人。 我慢慢走近,哦,原来是一只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狐狸,它胸口处一片赤红,十分耀眼。 “好大一颗内丹,但可惜缺了一块。” 我正欲取之,却被一人拉住手,苦苦哀道:“娘子,放它一条生路吧!它万年修行已尽毁,你若再取出它内丹,它必烟灰飞灭。”我回头一看,一英俊后生,很是面熟,却又不知是谁。 “好!好......累!”我话语未落,两眼一黑,便失去知觉。 第四十三章 重见天日 “妈妈,阿姨今天好好看哦!” “是啊,新娘子了嘛!” “新娘子,是不能走路的吗?要背着的吗?” “是的呀,新娘子不能自己走路,要背着走!” “那谁背新娘呢?” “当然是新郎啦!” “那为什么背阿姨的是一只野兽呢?” 我正美滋滋地听着,突然一句野兽,让我吓了一跳。 赶紧低头一瞧,我身下正奔跑着一只似狼非狼似狐非狐的动物,嘴里好像还叼着一个东西,它正驮着我健步如飞地在四野茫茫的荒凉之地一路奔跑,灰蒙蒙的天,阴森森的风,我定睛一看,顿时倒抽一口冷气,身下那只体型庞大的野兽居然是——暗影天尊—行无迹。 “这里不是空桑镜墟吗?这老狐狸要带我去哪里?不对,刚才它已经变小了呀,这会子怎么又恢复成原样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啊?陌上行呢?不行不行,我要趁其不备跳下去。” 一切准备就绪,却又怂了,这老狐狸跑得实在太快了,那速度都可以赶上奔驰的列车。我一咬牙,顺着它的身子用力往下一纵,随着惯性,我被甩出去好几米远,摔得鼻青脸肿,看着它远去的身影,哪顾得痛,慌忙从地上爬起,刚迈步又重重摔在地上,稳了稳神,往反方向跑。 对于一个东南西北都搞不清的路盲来说,逃命只能凭直觉。 虽然我腿短步子不大,但速度并不慢,今天不知怎么的,平时腿脚灵活的我,现在跑起来却浑身软绵绵像在打太极,急得我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最要命的是,在正前方突然出现一个小黑点,离我越来越近。 我停了下来,怔怔地看了一会,莫名地紧张起来,“不会又碰到什么了吧。”心里想着,身子便不由自主地拐了一个弯,朝着另外一个方向继续跑。没跑出几米,那个黑点又出现在前方,我心更加慌乱,又折了一条路,步履艰难如脚踩棉花般漫游着,想不到这个黑点如影随形,神出鬼没般地又出现前方,吓得我连连倒退,却不料后背触到一物,顿时寒毛直立,头皮炸毛。 危险即在眼前,只拼死一博,四面八方,我虽已迷失在方位之中,但我还是壮着胆,摒足了力气向旁边冲去,更让人意料之外,我的背包却被那物死死拉住,我本能地向后看去。 只见暗影正微笑地望着我,他嘴里拦腰叼着一人,这人随着它脑袋到处乱晃,毫无生气,看样子是死透了。 “天......天,天尊,我们有话,有......有话好,好好说!”我努力挣脱被它拉住的背包,一边好言相待。这背包像在我背上生根了似的,怎么都扯不下来,四周的黑点慢慢向我聚拢过来,它们个个面带微笑,嘴里叼着个死人,黑点越来越多,圈子越围越小。它们也不说话,阴森森地看着我,微笑着。 那些在妖兽嘴里的死人扭动了几下,突然,齐刷刷抬头看向我,脸色惨白,两眼空洞瘆人,这些人,这些死人,我为什么这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哪里见过。 “啊!天哪,天哪,怎么会这样?这些死人,不正我自己嘛!” 它们步步向我紧逼,团团将我围得水泄不通,尺咫之间尽是可怕之物,我能感受到它们腐尸般的呼吸。 恶心、恐惧、窒息,我疯了一样拼命挣扎想找个缝隙挤出来,但却严丝不动,无法捍动。突然,一条湿漉漉寒津津的东西搭在我头上,滴滴嗒嗒地流了满头满脸的涎水。 吓得我魂飞海外,魄散九霄,伏在地上,双目紧闭,瑟瑟发抖,嘴里不住念叨着。 “小白救我!陌上行快救我!” 绝望中,耳边突然迷迷糊糊响起熟悉又动听的声音。 “娘子,娘子,醒醒,快醒醒!”他声音紧张又焦急,紧接着,感到一阵痛,我的脸正被人用力拍打着,火辣辣地,身子也不停地被人用力摇晃着。我眉头皱了皱,还未舒展,脸上又着着实实挨了几掌,痛得我哼哧了一声。 “这该死的.....下这么重的手!” 听到声响。 这紧张焦急的声音立马变成惊喜,摇晃的速度也加快许多。 “娘子,娘子!” “别......别摇了,身子快要散架了!” 我虚弱地挥了挥手,他一把抓住,紧紧握住。 我缓缓地打开眼帘,又是一抹令人生厌的黑,过了许久,眼前才渐渐明朗起来,陌上行那俊美得令人窒息的脸上尽是喜悦和关切。 我看了看四周,自己正被陌上行搂在怀里。 “发生什么事了?”我一脸愕然地望着他。“暗影呢?还有那些死尸呢?”我心有余悸地四处张望着空荡荡地方。 “娘子,你终于醒了!可吓煞为夫了!”陌上行紧紧搂住我。 “我们还在镜墟内吗?” “嗯!” “还没有找到出口吗?” “就在前方,娘子你看到那团蓝光了么?”陌上行伸手一指。 在他所指的方向,有一团蓝色火焰在不停地跳跃着。 “嗯?看到了,然后呢?出口呢?”我一脸疑惑。 陌上行不语,抱着我,从地上站起。 “哎!”我脸一热。 “陌上行,快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我扭捏着身子,用力挣脱着,忽觉嗓子眼一阵干痒,哗一声,呕出一滩乌血,腥臭无比,如腐尸,如梦中之味。如此恶臭之气,令我无地自容,正想道歉,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轮番之后,人已虚脱,我趴在陌上行肩膀上再无动静。 一只白色身影不知从何处蹿过来,低着头欢快地舔舐地面。 “快,快,快阻止它!”我着急又虚弱。 “随它去!”陌上行蔑视了一眼,抱着我向那团蓝光走去,那只白色的小东西紧跟而来,却又不舍地上污物,犹犹豫豫,令人伤感。 “它是天尊吗?”看着趔趔趄趄一路相随的小动物,内心还是不能与那只与巨人般魁梧的老狐狸划上等号。 “正是它!”陌上行冷冷道。 我记得自己所做的一切,历历在目,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所做所为,此刻,这颗心无比的祥和平静,就如沉睡中的婴儿。 “它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天尊之所以落成如今这样模样,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我想知道的是,自己为何有让这万年老妖落魄成如丧家之犬的能力。我更想知道,自己是谁。 “它咎由自取!” “那我是谁?是你们口里的尘缘宿引吗?她是谁?是你曾经的娘子吗?......”我心中有好多好多的疑问。 世界如静止般沉寂,时间如冻结般凝固,我最讨厌这样的回答式,压抑窒息。 “哼,不想回答不强求!我还不稀罕知道!” 我故作轻态,傲娇地别过头。 刚刚把污垢吐尽之后,身子轻松了起来,一直想从他身上下来,可他却不依从,抱着我一路跑着,不多时,我们便来到那团蓝光前。 蓝光呈椭圆型,中间空洞细长刚好容一人。 “咦!”我探头一看,发出一声惊呼。 透过蓝光往外瞧,我看到了一些熟悉的人,他们个个翘首以盼。陌上行,抱着我从蓝光中轻身一跃,优雅落在紫灵阁前的那块空地上,众人一拥而上。 “神尊一切安好否?可急煞羽父等一众了!”羽父抹了抹眼无限伤悲。 “神尊,那天尊该如何处置?”舞殇神看了看脚边的那只小动物问道。 月影,花影,嘶琴等人眼神更是温柔如水如影随形。 我无限尴尬,近乎逃似地从陌上行身上跳下来,傻傻地立在他们之间。 “月影,嘶琴两位上仙,叶姑娘她身子还未恢复,劳烦你俩带她去我住处休息,我随后就来!”陌上行一脸严肃吩咐手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很是不舒服。 “他是在支开我么?”看着面无表情陌上行,我揣测着。 “没事没事,你们不用管我。”我抬头看了看,接着道,“天马上就要亮了,神尊,你的美意我心领了,等天亮,我自己走就行了!”我为了证实我的揣测,我试探着。 “月影,嘶琴,还不动身?” 冷冷的语气,如寒箭般刺向我,心一痛! “那我们走吧!”我敞开笑脸。 旋风过后,我坐上了月影背上,在清冷的夜空下渐行渐远。 “羽父,把天尊的赤丹取出来!” “如取赤丹,它就神形俱灭了。” “不必多言,照取便是。” “可它终归是您的父上大人啊!”羽父的声音,悲怆痛心。 我伏在月影背上挣扎着要不要转回去阻止这场杀戮,可是我有这个能力去阻止吗?到最后,会不会又演变成另一场更毁灭性的灾难。我紧紧抓着月影抽泣着! 第四十四章 金乌羽翼 “叶姑娘,何事如此悲泣?” “月影,你可曾听到人语声?” “人语声?我只闻得风声,不曾闻得人语声?叶姑娘你该不会把风的呜咽声听成人语声吧?”月影不解地看向旁边的嘶琴。 嘶琴侧头不语,玉指轻撩几丝琴弦,幽幽泣泣。 “她们都没听到么?就我一人听到陌上行与羽父的对话了么?”低头俯瞰,已有数米之远,山顶之巅,人影点点。 “叶姑娘,那你听到些什么?说了什么?” 月影好奇心并不逊于我。 “这个,这个,就是......就是那个什么......!”我一时语塞,本想引起共鸣,结果她们却在单飞。 “月影,我们回紫灵阁吧!”我轻抚着月影那一身柔软的皮毛道。 “回紫灵阁?现在吗?”月影诧异。“神尊已下口谕,带你回洞休息,如要违命,月影我实在担当不起,而且,我也不能连累嘶琴。叶姑娘,有何急事?” 我脑中飞速转动寻找一个合适的借口。 “如不是紧关要事,我们还先去洞中休息,神尊处理完手头之事便会与我们相会。”月影虽顾自飞行,但时不时转头看看我。 胸腔中那颗不安的心又哐哐哐地碰击着,熟悉的痛感不期而至,我下意识地朝四周查看,半空中只有我们三个喘气的,我想她们两个也不会对我出手,“可那这种痛又是什么征兆呢?” “月影,我要回去!”语气十分坚定。 “叶姑娘!这恐怕......” “月影,送我回紫灵阁,如果神尊怪罪下来,我一人承担,与你们不相干!”我态度异常坚决。 一阵沉默后,月影叹了一声,但却没有回头的意思,继续按着原路线飞奔。看着山巅即将消失在眼帘,我心急如焚,一咬牙,不管了,拼死一搏。 我松开抓在手里的毛发,侧身向外翻去,只听着耳边的风呼呼吹过,身子急速往下坠,四肢无力地展开,双目紧闭,一阵炫目过后脑子里便一片空白。 “叶姑娘~~~~~~!嘶琴,快快,快去接住她!”如此同时,上空传来月影刺耳的尖叫声,片刻,声音已被风声所吞没。 下坠的速度犹如流星,我快要被风撕裂了,头晕目眩,按这个速度,这一头栽下还能找到一丁点肉丝?“这该死的意识怎就这么清晰,感受怎就这么明了,这两个家伙怎就不过来救我。此刻,我的肠子都悔青了,这只一直想要灭我的老狐狸死了就死了,关我屁事啊,我有什么好惋惜的,看来这次必死无疑了!” 正默哀默怜中,突然,双脚被一道外力紧紧扣住,我在半空中只停留了几秒后,那道力又消失不见了,身子再次急速下坠,阵阵急促马嘶声从头顶上空传来 月影惊恐的声音再次在空中炸起,惊飞一片宿鸟。 “什么,你拉不住她,你居然拉不住区区一个凡人?你可是千里旋风啊,这如何是好!神尊定要杀了你我二人!” “她下坠速如疾电,我赶不及她!而且,而且,她又重如灵山。我实在......”嘶琴委屈道。 月影也带着哭腔一路追赶而来,呼哧呼哧地喘息声,看来着实累得不轻。 我闭着眼睛,心,前所未有的释怀。 在寒风中忽觉身子一热,一股热流从后背心处蔓延出来,飞速流窜,势如破竹将厚实的衣衫粉碎如丝缕,我一激灵,紧紧抓住即将飞离的残片败缕。 上空忽又炸起月影地惊呼声。 “嘶琴,你看,你快看,那是什么?” “金乌羽翼!” 她们话音刚落,只听“刷”一声巨响,炸开万丈金光,我还未回神,身子突然急速打转,背后不知何时长出一对硕大的翅膀,金亮炫目,它扑棱扑棱带着我在空中直乱转,简直生不如死。 “叶姑娘,快展开翅膀,让它飞起来!”说话间,月影,嘶琴已追到跟前,几次想接应,无奈我背后的翅膀让她们无法靠近,更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月影,怎么展开,我不会啊!”突如其来的状况,更令我惊慌失措,地面离我越来越近,不出几分钟,我便魂飞魄散。 就在千钧一发之即,一双手突然拦腰紧紧抱住我,并迅速在后背轻轻一拍,若大的一对翅膀瞬间消失。顿觉浑身一轻,好险,迟一秒,后果将不敢想象,此刻我早已吓得失了筋骨,绵软无力,所幸那人一直未曾松手,顺势把一件外套裹在我身。 与此同时,耳旁又传来一声惊呼。 “神~~~尊!” “神尊?” 我一个激灵,吓得我猛抬头。 只见陌上行正死死地盯着我,脸色铁青,双眼喷火,我心虚又后悔,惭愧地低下头,却又不得不赞叹他的美,连生气发火都可以美得如此绝伦。 “你们两个......怎么办事的?”他已气得语不成句。 “神尊,属下办事不周,任凭处罚!”月影已幻成人形,立于身侧,听候发落。 陌上行闷哼一声,不再言语,抱着我飞向紫灵阁,那两只小妖兽灰头土脸,蔫蔫地跟在身后。 紫灵阁前空空荡荡,我心一沉。 “那只狐狸呢?天尊呢?你把它杀了?你不是说放它一条生路的么?”我扬起头看着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陌上行直直逼视月影,对我的问题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我拼死就是为了保住天尊,现在我看不到这只狐狸,最可气的是他对我爱理不理,这个火一下就上头。 呼啦一下,猛地扯掉身上他给我披上的那件衣服,“假惺惺!姐不稀罕!” 出人意料,他们三人突然同时转过身去,我低头一看,自己上身尽寸丝不挂,羞得无地自容,紧忙拾起地上衣物重新套上。 “是我让她这样做的!”我气鼓鼓,脸上一片火辣。“要杀要剐,任凭发落!还有拜托你,不经过我同意,不要强迫给我东西,消受不起!”我顿了顿接着道:“如今两清,如没其他的事,我就告辞了!”不等他回应,便跨步朝山下走去。 “你随身之物不取了么?”陌上行在背后冷冷道。 “随身之物?”我一摸后背,空空如也,心一凌,“背包,我的背包呢?”我转过身,走向陌上行,他几个健步冲上来,一将把我紧紧抱住,久久不撒手,呜咽道:“你想要吓死为夫不成吗?” 这画风突变让我措手不及,呆呆地立在原地。 “娘子,我怎会出尔反尔呢!你看,那是谁?”顺着手势,在玄虚镜下的石阶上蠕动着一只小动物,它正费力地叼着我的背包,撒着欢向我们奔来。 “东西我已经全部收回了,不再回难娘子!从今住后,娘子去往何处,陌上行就跟到何处!”他语气柔柔。 “那你如何处置它?”我朝着暗影努努嘴。 “如果娘子不嫌弃可以带在身边,作一个玩伴。” “玩伴?”心一痛,曾威风凛凛,傲气雄伟的暗影天尊,居然沦落为玩伴,罪魁祸首居然是我这个凡人,我看着自己的双手,并无二异,刚才所发生的一切,恍然如梦。 “娘子,我们回去休息吧,你已经很累了!” “刚才那些长老呢,还有花影呢?不道别一下么?” “不必了,他们已经各司其位!” 说罢,一行几人便飞身离开了紫灵山。 整个事件非常之蹊跷,心仍一直隐隐作痛,似有一物欲破胸而出。 第四十五章 丧家之犬 我随陌上行来到他所谓的秘密之地,一个眼神,月影,嘶琴便恭身离去。我躺在柔软的毛毯上无比舒适惬意。暗影则蹲在远处不敢靠近,呜咽地发出悲鸣声像在哭泣。 “娘子,这一路让你受尽委屈!为夫无能,未能护你周全!”陌上行依偎着低声呢喃,轻轻托起我双手从里到外仔细翻看。 “不用看了,我的手现在很正常!”我不耐烦地抽出双手,挪动了一下身子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麻烦你,不要一口一个娘子,我已是年过半百有家室的女人了,还有,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如果,没有要说的,我想好好睡一下,可以吗?”折腾到现在已是疲困不堪。 “难道你不好奇吗?”陌上行又凑上前来。 我闭着眼置之不理。 “你现在没有感到心在作疼吗?” 我一惊,“他怎么知道我的心在作痛。” “娘子?你真睡了吗?”陌上行用手指点了点我,一阵寒意从背后传来,脑中各种画面浮现,时间一分一秒在沉寂中消失,所幸他再无其他动作,继而他把矛头指向那只一直畏缩在洞口呜咽的老狐狸。 “哎呀,我的暗影天尊,你怎么还缩在洞口啊!过来啊,来这边休息啊!”陌上行拍拍身下的毛毯招呼着,那口气就像被压了几百年释放后的舒畅。 话音刚落,只听暗影悲鸣一声,冲出洞外。 “我不能评判如今的陌上行与先前的陌上行之间的变化,因为,我了解他真得是少之又少,坦白地说,压根就不了解,我能做的就是如何保住自己的小命,暗影天尊,我与它素未谋面,却几次想加害与我,到如今却像丧家之犬般,这好像并不是打回原形那么简单吧,这其中是不是隐藏了什么惊天秘密。” “暗影!”陌上行大声喊着,并无半点怜悯之心,亦或许想引起我的注意。 一声声惨叫由外而内,一直在耳边持续不断。 我再也忍不住了,腾得一下坐起。 “陌上行,你有完没完,能不能消停会!你说吧,你想要怎样?”我以为我会为了保全小命一直忍隐着怒火,人啊,最难改变的就是自己。 暗影可怜兮兮地被悬浮在半空,地上一滩黄色液体四处横溢。它原本是一只通体如雪的狐狸,一只拥有纯正血统的银狐,曾拥有王者般的气魄,高贵威严。曾拥有一对高耸挺拔的耳朵,收罗万象,曾拥一双细长的眼睛摄人心魄。曾拥有雄健有力的身体,威震四方,可如今,它毛色灰暗杂乱脱落,眼浊无光透着惊恐与害怕,它低垂的眼睑,瑟瑟颤抖。 温玉公子世无双,陌上白衣少年郎,眼前这位绝色少年正不停地撩拨着我的衣角,满眼笑意,一副小人得志。 “是的,我现在心的确隐隐在作痛,请问陌公子可否有良药?”我拽过他衣领,打算来一次痛快。 “娘子,可不敢生气,为夫......” “停,打住!”我一挥手。 “请你告诉我,我到底是谁?不,我到底是人还是鬼或是与你们一样是妖怪?我双手又是怎么回事?哎~~你不要总是笑,严肃一点,你肯定知道关于我的所有。”随即,我转向暗影天尊,指着它接着道:“它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如智障一般,我并没有对它做过什么?还有,我为什么我的心会痛,会感到饥饿?还有,我的双手......”心中的疑惑千万个,却换来陌上行一句,“为夫不知!”气得我牙根直痒,我放开他的衣领,冲他咧嘴一笑。 “不知就不知嘛!反正我的问题也问完了,剩下的就不关我的事情了!”我继而躺下,双手抱胸,长吁一声,舒适调整好姿势准备睡个好觉。至于这两只兽之间的恩怨不是我凡人能左右的了。 “娘子,为夫虽不知,但有人知晓!娘子,意下如何?”陌上行又凑上前来。 “没兴趣,姐姐我不想听!”我背对着他。 紧接着,暗影又发出一声惨烈地嚎叫,我的心也一阵痛似一阵,冷汗溢流,陌上行从背后环住我,轻声道:“娘子,不要多虑,经我多次留心观察,我发现娘子你和暗影确有某种相通,你看,我刚才只是对它轻轻一提,你就有所感知,为夫爱莫能助替娘分担痛楚,但此人定能相助。” “那有劳神尊了!” “那娘子,我们明日即可动身?” “去哪?” “桑紫国。” “桑紫国?是不是,苍颜灵主要去的那个地方?回想起洞中魊鸷等一众妖。”我心下后怕,可人在他手身不由己,走一步算一步吧,但愿还有命回家。 “正是!娘子不也正好前往桑紫国送娇娘么,这可是一举两得之美事啊!” “既然神尊都已经替我规划好行程了,我还有拒之之理么,就依你之言吧!”我回头看了看暗影,接着道:“放它下来吧......”话音未落,只听啪一声,重物落地。这只可怜的东西慌张地找个角落躲了起来。 我拎过背包,检查一番,物什俱在,连那颗蛋都完好无损,倒松了一口气。 “明天出发,开始新的征程!加油,加油,奥利给!” 此时,陌上行已张开双臂,一脸期待,我愣了一会,便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依偎在他身上,细嗅着他的芬香,感受着强壮的心跳,伸手摸着他光滑细腻地脸颊,心满意足,临死抱着美男睡,也不屈了,更何况我还是一个中年大妈了,不亏不亏。 翌日,一阵阵清脆的鸟叫声,将我从睡梦中残酷地拉回到了现实中。伸手摸摸,那残留的余温还未退去,但陌上行却不见了踪影,我一激灵,从毛毯上一跃而起冲到洞外,野茫茫的丛林哪还寻得他身影,这一切的一切犹如梦境。 “对,暗影!我怎么把它给忘了!”一番搜寻后,终于在一个狭小的缝隙中找到了它,我小心翼翼地将他拎了出来,他看上去比昨晚还要瘦弱,并一直在颤抖,好像很冷的样子,“唉!”一番斗争之后,我最终还是将它抱在怀里,坐等陌上行归来。 第四十六章 鬼打墙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都日升三杆也不见陌上行回来。“这家伙该不会隐身在某个地方,暗中监视我吧?他还真说不定的!”我东张西望四处查看,连小缝隙都不放过,洞里洞外,每个角落,最后得出结论,这家伙走了!我呆呆地立在原地,“昨晚不是说好今天一起去桑紫国的么,不知他葫芦里又卖什么药了。” “但......此刻不正是逃走的绝佳良机么!”这个念头搅得我心慌意乱,既兴奋又紧张哆嗦着整理好物什,再次将头探出洞外,许久不见异样,找了一条平坦的路,向山下跑去。 这洞正处于半山腰处,在水池附近有一条蜿蜒的小路直通山下,路面整洁通畅,像刚被人打扫过一样,由此可见,这条道是个交通要道,要不然在这样一个深山之中怎会保持得如此平坦通畅呢。 我一路冲刺而下,途中没有任何动物穿梭其中,好生奇怪。我后面背着一颗大蛋,前面又抱着一只死沉死沉的老狐狸,山又高又大,累得我跑两步息三步,“唉,造什么孽啊,干嘛要带着这只一心想要杀我的老狐狸啊!” 道路倒也不奇特,就普通的山间小道,弯弯扭扭,上上下下延绵不知尽头。估摸着走了近一个时辰,山林间枝繁叶茂,空气潮湿闷热,我只顾着低头奔走也不知身在何处,身上冷热交替,汗水盈盈。 不远处,出现了一个山洞拦住去路,阴凉的山风从洞口灌出来,里面黑漆漆的,危机四伏。我伫立在洞前,踌躇着,四周悬崖峭壁险象环生,小道隐没在山洞中,进退两难。不敢大声语,怕惊洞中“人”。 突然,暗影从我怀里挣脱跳在地上,径直朝着洞口走去,见我没有跟上,转头用一对浊黄的眼睛示意,我如梦初醒一路小跑紧跟其后,洞中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黑,洞壁间布满了密密点点星光,自带的夜视功能不仅能看到脚下的路,连暗影胸腔内的那片赤红也看得一清二楚,那片赤红呈水滴状荡漾着。 暗影生怕我走丢,一步三回头。这原来不是什么深洞,而是一个比较狭窄的小隧道,走了不多时,前面便豁然开朗,道路也变得宽敞,我抱起暗影再次沿着小路弯弯曲曲,忽上忽下,走了约摸半个小时,越走越觉得似曾相识,我爬上一个坡,迎上眼帘的竟是那口水池,求真心切沿着道路又走了一段路。 洞,那个熟悉的洞赫然出现在眼前,一怵,呼吸加重,心也跟着狂跳起来,我慢慢地走近,住里一探,空空如也,陌上行不在。我累瘫在地,折腾了一半天,我居然走了一路寂寞,如此这般,好吧,就不信那个邪,我把背包放在地,一提气,朝着小道再次跑去,当我气喘吁吁地回到原点时,已经像一滩烂泥。 怪不得这个陌上行如此嚣张地漠视我的存在而选择离开,原来这是一条“鬼打路”,那么路面的整洁与平整很大的可能是被,像我这样的人跑出来的,可是这深山幽渠的,怎么会有人天天来跑呢,这个陌上行确实让人毛骨悚然。 暗影看着一筹莫展的我,又用眼神示意我,似胸有成竹。我整理好背包,抱着暗影继续走这条唯一的出路,到山洞前,暗影突然扭头咬住我右手死死不松口,鲜红的血水瞬时汩汩而流,我吃痛想把它扯下来,还未动手它便松开口,它满嘴含血朝着洞口一喷。 令人惊奇的这个洞居然凭空消失,眼前忽地出现一条羊肠小道,荆棘丛生无法行走,暗影又朝着四处喷了一口血水,令人惊讶的是,所有的障碍物竟然全部消失,一片荷花正静静地等待着我的到来。 荷花塘并不大,可以看到对岸,我绕着荷花塘荡了一圈之后,忽然想起道上一句黑话:若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这里压根就没有一条可行之路,满目尽是铺天盖地碧绿如黛的叶子,看着粉嫩芬香色泽艳丽的荷花好像与我所知的那个,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截然不同。 荷花怎会生得如此妖艳呢?还有那些莲蓬,五颜六色涂脂抹粉的与清新脱雅高贵简朴的莲蓬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这是一片变异的荷花池么?”我愣愣地举目四望,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俯身,刚准备凑近轻嗅她的芬香时,暗影却突然冲上来,吓得我本能一退,重心不稳一脚踏进荷花池内,顿时一股寒气从鞋子外快速渗进每一寸肌肤,脚底好似有东西在蠕动,“有蛇?”吓得我赶紧把脚缩回,拨开荷叶,池水不深,但看不清。 “什么鬼?这水怎么会如此冰寒刺骨?”我蹲下身,一脸好奇探头在水里寻找答案,暗影却在一旁呜呜呜警告。 “水里有东西?”我转头看向暗影,它灰头土脸,像一只换毛的流浪狗般杂毛凌乱,瘦骨嶙峋,连站着都晃晃悠悠,但一对浑浊的眼睛此刻却精光四射,在我脸上胸膛流连,似有千言万语。如今它变成了一只极为普通的年老体弱的狐狸,想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正午的阳光非常猛烈,时下虽已入秋,天气还是非常燥热,但在这荷花塘旁却阴森寒气。 “唉!头痛的事情真是接踵而至啊!怎么过去呢?”我抚着额头,既没有勇气也没有办法。 突然,一道灵光闪过! 我摊开左手,掌心细腻红润,那个神奇又诡异的黑洞好像不曾出现一样。我用力甩甩,一点感觉都没,我把它举在太阳底下,就是一只再也普通不过的左手。我又想效仿暗影把右手上的血甩出去,可是刚咬破的伤口都不见了。 我怔怔地看着暗影。不由分说,将右手伸到它嘴边。 “你咬呀,我不会怪你的。”可它却居然摇着头吓得连连后退。 我紧跟一步,它呜咽声更急促了,身子也跟颤抖起来,它看看我又看看身后的荷花塘,眼里都是惊恐。 “暗影,我真得不会怪你!唉!”这只可怜的东西,就这么怕我生气么!“要是它能像昨晚那样说话,就好了!” 正僵持着,满池的荷花却无风舞动起来,空气中香气四溢,初闻沁人心脾,再闻肚中翻滚,那股香味浓郁得让人作呕,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气味,也不曾闻过,空灵深远的歌声从四面八方灌入耳膜,如泣如诉,我一阵眩目。 暗影瘦弱的身子已拉开了架势,虎视眈眈环顾四周,似有危险正在接近,要是换了从前,如有不好的东西接近,我的身子定会发生巨大变化,可是这次,却没有任何反应。 “这算是正常了么?”我看看毫无变化的左右手,身子一软,跌坐在地,“这香味实在是......!” 第四十七章 鬼囊客 暗影见状,飞扑进我怀里,担心它像狗子一样用舌舔我,硬撑着身子不让倒下。 “你听到歌声了吗?”暗影点点头,又从我身上跳下,咬住我衣角拼命地拉着我远离荷花池。我伸手把它搂在怀里,心里五味杂陈,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利己的贪欲,陌上行如此,暗影如此,而我,一个平凡又普通的人类亦是如此。 “暗影,让我缓缓,现在一点也没有力气了!这花是不是有毒啊,我怎么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这里没有路,出不去,看来,我们只得再回到洞里,这荷花遮天蔽日的,水又这么冰,刚才好像还有东西在我脚下涌动......唉!”一想到要再次回到陌上行身边,不知为何,心里毫无缘由地直发怵,自与他相遇至此,他一直对我照顾有加,几次出手相救,我这条命几乎是他给的,从紫灵山回来后,总觉得他怪怪的,又说不出哪里怪。 天色渐变。暗色从天际边蔓延过来,时下正是烈阳当空,可是现在天空却正在一层层逐渐变色。那香味如热浪般一波一波肆意着从荷花池处猛烈刮来,刚从晕迷中缓过来的我又开始迷糊起来,昏昏欲欲,眼神迷离。 心底深处涌起一股莫名的心酸,不可名状。 “冥风凄凄,鬼囊即见客!冥风潇潇,鬼客即见囊!冥风如晦,即见君子!”一声声如歌如泣,我拖着疲软的身子匍匐着向荷花池爬去,急急切切,归心似如箭。 “叶家娘子,不可......不可,快回来,快回来啊!”凄凉的歌声中夹杂着一个熟悉的声音,紧接着心突然剧痛起来,来势汹汹,浑身猛然一震,意识瞬间清醒过来,我揪着胸口回味着那熟悉的痛感。 “暗影?”我用目一望,下边烟雾尘尘,身已在荷花池中,半匍半匐。转头,透过密层如林的缝隙,那只瘦弱颓残的老狐狸正焦急地在岸边来回跑动,呜呜呜凄鸣。 “咝~~~~好冷!”我打了一个寒战。“都快冻成冰人了!该死,我怎么爬到荷花池里来了!”我支撑着身子奋力伸直手臂朝着岸边挥了挥。 暗影见我清醒过来,更是急得上下直窜,焦躁不安,发出刺耳的尖叫声,突然,一股液体从它嘴里喷射而出。紧跟着,一阵刺痛传来,我的心,“啊,好痛!这该死的老狐狸,拜托,不要再跳了!”我龇牙咧嘴揪着胸口,痛得倒抽冷气,再不爬不出去,就算没有冻死在荷花池中,也要痛死在这里。 咬着牙,挣扎着从淤泥里爬起来,还未站稳又一头扎了下去,“噗~~~~”一声,似有一物破裂。在这乌压压的池子里,其他倒不可怕,就怕什么蛇,水蛭这类东西。我稳了稳身子复又站起,衣服上沾满了淤泥,又湿又重,所幸,背包并无大碍,只是沾了点泥,我以双臂开路,朝着暗影的方向艰难地挪动步子,在淤泥里行走的确是一种挑战,。 这大片大片的荷花挨挨挤挤,瑰丽无比,争芳斗艳,莲子色如宝石,晶莹璀璨,那香味倒淡了许多,不似先前浓烈醇厚,身子也无任何不适感,心宽许多,我吃力地划拉出一条道来,呼啦啦,不知抖落了多少花瓣,震下了多少莲子。 双脚从淤泥里拔出又踩进,踩进又拔出,每走一步,脚底都会发出“噗,噗,噗”还伴随着“咯吱吱吱”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我距岸边仅十米之远,暗影站在那里,死死盯着我,连尾巴都竖了起来,如临大敌般。 “唉,这只老狐狸越来越让我感动了,嗯,过去的种种,我就既往不咎了,只要它不嫌弃我,我就带着它,省得让......”我挪一步,抬眼看它一眼,心里暖暖的。 走着走着。 突然,左脚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试了好久都没拔不出来,又急又怕,暗影更是急得坐立不安。荷花池的水并深,才到膝盖处,淤泥虽高高低低,但也不深,这会儿都快到岸边了,却被卡住了。 我双手抱住左脚顺势而下,忽又触电般缩回,一脸惊疑看向暗影。 “这......这,这摸上去,好像是人的手指!细细长长尖尖的!”一回想,头发直麻。 我鼓足勇气,拼尽全身力气抬起脚。 “啊~~~~~~~!”看到左脚上挂着的东西,吓得面如土色一屁股坐下,水底之下,手指之处是一具冰凉柔软的躯体。 “这里,这里......怎......怎么会有尸体?”我抖如筛糠,魂飞魄散,脑中更是一片空白,冰冷透骨的手在我身体每个部位越聚越多,它们用力扒拉着我。 胸口熟悉的刺痛又再一次将我拉回到现实,此刻,我半个身子已经浸泡在水里,一个激灵,大喝一声,猛地站了起来。身上三三两两挂了几个“人”,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插满了茎茎叶叶。 此时,暗影再也按耐不住,一个健步朝我飞奔过来,池水一下没过它瘦小的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来,但很快这颗脑袋也消失不见了。 “暗影~~~~!” 我猛然清醒过来,哪顾得什么,拼尽所有的力气,连拖带拉冲过去,将它从泥水中捞了出来。 “叶家娘子,快.....快,快离开这里!再不走,你我的精气要被鬼囊客吸食殆尽!” “可是它们抓住我,我迈不开脚,我把你扔回岸边,不要再过来了!” “叶家娘子,不要气馁,你拼尽全力走,到了岸上,就没事了。” “好!如今暗影可以说话了,心中万千个疑问就有着落了,人也一下子来了精神,仅仅只有十几步,区区几个鬼囊客怎奈何得了我!就算拖,也要把你们拖到岸上去!”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爬带拖,终于瘫软在岸上大口喘着气,那几个被我拖上岸的鬼囊客,居然化成一滩肉泥,最后消失不见。 我狠狠地把不知名的茎从肉里拔出来,带出一汪血水来,此刻才感到钻心的痛,“姥姥的,什么鬼东西!这么阴毒!” 暗影伸着舌头,凑上前来,我毫不客气一把将它推开,一脸笑意地看着它。 “你会说话了?你先前不是开不了口的么?装的?还是又和陌大神联手害我?”我边拧着背包上的水,边打趣道。 我看了看荷花池,心仍有余悸,缓缓道:“可以跟我说说这个荷花池和鬼囊客的故事吗?” 第四十八章 魂 灵 暗影缄口不言,只用嘴拉着我离开。 我一把将它凌空抱起,双手支在它腋窝下,很严肃地看着它,一字一顿道。 “暗影,你听好了!我就算死在这里,也绝不会回去。我已经耽搁很多时日了,受人之托,却迟迟未能达愿,内心一刻也不得安宁。我内心纵有千万个疑问,却没有人愿意来帮我解答,就如你现在,明明可以说话,却选择缄口不言。算啦,不为难你了,我也不打探什么了,没有意义,我还是留着口气,把事情办完了,如还有命,我想早点回家!暗影,你走吧,去找陌上行吧,他人不坏!我再找找出路。”说完,我轻轻放下暗影。 “叶家娘子,我们还是回去吧!唯一的出路就是穿过这片荷花池,但池中遍是鬼囊客,凭你这肉身凡胎,难于登天。我若换了从前,区区小池,自不在话下,可如今本尊万世修行尽废,修为已绝,天道轮回,曌天饶过谁,万般皆是命,咎由自取,劫数!”暗影叹着气,蹒跚地走在前面,孤单落寞。 我惭愧万分,紧追上前,将它抱在胸前。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把你害成如今这等模样,可我真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你现在怎么又会变成了这样。”我搂着它,内疚不已。 “娘子不必纠结自责,事已至此,这是定数,你放我下来,我堂堂一天尊,被人类又搂又抱,不成体统,不过......本尊倒有一事相求于娘子,不知道娘子能否应允?”暗影眼神诚恳。 我一愣,马上打断。 “天尊,如你坚持让我回洞,难以从命,如是另有其事,你高看我叶南飞了,当下我自身性命都难保,哪有能力去帮你呢?”我实话实说一脸为难。 “叶家娘子,你心中不是有很多疑虑么,不想明朗了?”暗影向我抛出了橄榄枝。 我定定地看着它,原本浑浊无光的眼睛,此刻却是目光炯炯,满是期许。 “这老狐狸又想搞什么飞机?刚才我都快差点死在荷花池中,它是亲眼看到的......而且刚说我肉身凡胎,连这小小的荷花池都过不去,菜鸡一只,它居然还有求我......哦,是了,我知道了,它是给我一个下马威,故意给我了一个难题,可以避开我所期待的问题。好吧,既然如此,那我给它扔个圈过去,看它能不能上套。”我抿了抿嘴。 “天尊,客气了,你不要说一事,就算让我赴汤蹈火,我也无拒之理,但有言在先,我绝不回洞中。”语气坚定。 两者各怀鬼胎,一阵沉默后,最终它还是开了口。 “日后,幽都弑神如有不到之处,请叶家娘子放他一条生路!”暗影冷不丁放出一个烟雾弹,迷得我晕头转向。 “幽都弑神将来如何,关我屁事啊,就算他杀人放火,我既无力阻止更没有能力主宰他的生死,不过......话又回来,暗影口出此言也无可厚非,因为,在境墟内,它那些魁梧彪悍的手下如悉吸入我手掌之内,而它也沦落到如今这步田地,肯定与我脱不了干系。” 思虑了片刻,反正与我并无厉害关系,何不做个顺水情呢! “好吧!既然天尊如此高看小女子,那我勉为其难先应承,日后便不与他为难。” “多谢叶家娘子!” “那......!”我蹲下身子,期待又兴奋,好奇又紧张。 “叶家娘子,如有疑义之处请一吐为快,只要本尊所知必如实相告。” 我白了它一眼。 “听听,这是什么鬼话,什么叫只要它所知必会如实相告,唉,老狐狸!” 我清了清了嗓子,心咚咚直跳。 “我是谁?” “叶家小娘子,叶南飞!” “尘缘宿引又是谁?是我吗?陌上行为何指我为她?在镜墟中,我曾听你质疑过我非尘缘宿引,如果我不是她,我又是你嘴里的谁?”此刻,心已吊住嗓子。 “叶家娘子,这绝无此事,想必是你听岔了。尘缘宿引,本尊对她不甚了解,只知她曾有恩于陌上神尊,你仅是一介凡夫,与宿引并无半点瓜葛。” 听听,这又是什么鬼话!不了解,还宿引宿引地叫得这么亲热!真想一巴掌呼啦上去。 我转了一个话题。 “你是陌上行的老爸?哦,不对,是父亲?哎呀,也不对,是他父尚么?终于找到一个正确的称呼了!纠结得舌头都打结了!” “正是!” 这老狐狸,这次回答得倒也干脆。 “既然你是他的父尚,那他昨晚还对你如此无礼粗暴?还要取你赤胆?” 暗影闻此言,倒一愣,不知哪句话让它感到惊疑。 “这......他一向如此,娘子不必多心。” “你们为何称我为活死人?我是死了还是活着呢?” “常人元气可分之为魂灵,其魂有三,一为阳魂,二为阴魂,三为命魂。其灵有七,一灵天冲,二灵巧慧,三灵为气,四灵为力,五灵中枢,六灵为精,七灵为英。魂灵有魂丝与肉身紧密相缠,而在娘子的肉身上却断了两根魂丝,阳魂与阴魂不知去向,如人失去这两魂,不记前生后世,终日浑浑噩噩,无精打彩,不知所以,已无人气息,虽有命魂保身,但尸瘴萦绕,活死人是也。何况,小娘子的命魂线若有若无,恐怕不久,命魂也不保,你且好自为之。” “那我双手为何如此诡异?为何要吞噬生灵?” “嗯,小娘子的双手厉害之处,本尊也已领教,若不是我十尾葬身其中,本尊哪能万年道行尽毁!” 暗影落寞悲怆。 “对不起,我要是能控制住一下自己,你的那些手下也不至于一个都不留。” “小娘子,你错了,那几个并非是本尊手下,而是本尊。” “什么?”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暗影。 “我们羽狐族,如修炼成十尾,那十尾可以自然脱落幻化成本体,其能力与本体并无二异,简言之,那些所谓的手下就是本尊的分身......” 听他这样轻描淡写的样子,内心无比难受。 “曾听月影说过陌上行,为了修炼到十尾,一次一次回到原点,而暗影却一下子突然失去十尾,万年的修为在一夜之间打回原型,沦落到如丧家之犬般,想必它已视死如归,万念俱灰。”我摸着它骨感瘦弱的后背,哑然。 “那为何,我见到你,我的心会如此剧痛,而你曾说过,也有相同的痛楚?” “这......这也令本尊所迷惑之处!本尊的赤丹不知为何会在你体内,这着实令人匪夷所思,但更令人惊讶的是,你胸腔之内并无发现赤丹啊!” 看它的眼睛并非撒谎! 第四十九章 天珠·赤丹 说话间,暗影突然抽动起来,佝偻着身子作呕吐状,一股股红色的液体从嘴里喷射出来。 我本能往旁弹跳避让,心生嫌隙。 只见它呕吐了一会,硬生生从嘴里吐出一个肉球来,如拳头般大小,色泽鲜红。它低喘了一阵,一歪,身子像被掏空了似的瘫软在地,半天也不见动静。 我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会,看着躺在地上那只老狐狸,无措中竟让我想起一人-----蔡生。心突然地被牵动了一下,我慢慢靠近它,小心翼翼探出食指,鼻息微弱,犹如残丝,“在这个地势险恶,人畜难辨,危机四伏的地方,要是它现在嗝屁了,真得连一丁点出去的希望都没有了!不管怎么样,瘦死的骆驼总比马大!”想到这,我也顾不得它是否肮脏疾病,急急上前,小心把它搂在怀里,轻如鸿毛,颤如筛糠。 “天尊,有无大碍,你身上怎会如此冰冷!”直觉告诉我,它快要死了!内心便又不舍起来,“天尊,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一个闪光,我想到了小白蛇.....“会不会它也饿了?可刚刚不是狠狠咬过,并喝了很多血,这会子又饿了不成么?”可是我没有勇气胆量更没有尖锐的器具割开自己的手。 正思忖着,暗影睁开眼睛,瞳孔浑浊无焦,嘴角下垂,暗红血浆流溢。 “天尊,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我们回洞中去,我想陌上行也该回来了,无论如何,你是他父上大人,他不会见死不救。”见他睁眼,我便迫不及待表明态度。 “叶家娘子,无妨,本尊并无大碍,不必挂怀,那洞岂非是你我容身之所,自不必归去,你且速速拾起赤丹。” 我看了一眼地上那坨肉,肚里翻滚了几下,伸出两指,轻轻捏住肉球外层皮,提到暗影面前,等待下文。 “叶家娘子,你再凑近一些!”暗影有气无力,也不知它要做什么,只得照做。 刚把肉球凑近,冷不防,暗影突然伸头张嘴一口咬住,这又让我肚里翻滚了几下,“不会自己吐出来的又要吃回去吧!太重口味了!” 暗影咬住那坨肉,用力一甩,顿时血肉飞溅,芬芳馥郁,一道金光从内乍现,刺得双目紧闭,哪能容得我偷窥。 “叶家娘子,快吞下赤丹!”暗影急急道。 “什么?” “快快吞下赤丹!” “为什么?这么恶心,我不要!” “叶家娘子,这并非污浊之物,而是本尊修炼万年的天珠--赤丹!” “也不要?”我眯着眼睛,“这只老狐狸还真不见外,自己吐出来的东西,还要我吞下去,呕~~~~~~~~!”。 “如此神圣之物,天尊还是自用方为妥当!” “难道,小娘子你不想从这出去了吗?” “这跟吞服赤丹有何关联呢?天尊你若将它留于体内,你不也一样可以带我离开此地么,如果,天尊愿意的话!” “叶家娘子,你误会本尊了,并非本尊不愿出手相助,实难无力成事,如想从这片鬼囊池安然脱身,目下只有这一个办法!” “哦,原来,这片荷花池叫鬼囊池啊!它有什么来历吗?连天尊对它都束手无策吗?” “这......”暗影欲言又止,眼神躲闪。 “好吧,我不问就是了,那我们眼下只有让我吞下这赤丹就能毫发无损离开吗?!” “正是!” “理由?” “若要安然离开,必让赤丹合二为一,只有这样,天珠--赤丹才显其神力,可保你我无事,否则......” “天尊,听此话,好像你吐出来的赤丹是残次品,只有我吞下这颗残次品到我体内,它就会合二为一,功德圆满,威力无比?” “正是如此!” 我无奈地翻了翻白眼,叹息一声。 “我肚里无赤丹!怎能合二为一呢?” “叶家小娘子,你忘了你的心绞痛?” “这......这心绞痛与这赤丹又有何关联呢?这赤丹本是天尊万年修炼之物,残缺也本是天尊之事,怎与我心痛有关么?”我看着暗影,隐隐又觉得它们之间好像是有那么一层关系,但又不说出个所以然来。 “这说来话长,择日再叙!”这只老狐狸又躲避我的问题。 “叶家娘子,速速吞下赤丹,在它灰飞烟灭之际。” “可是,天尊,它大如拳头,如何吞咽?” “叶家娘子,张嘴便是。” 我依言。 还未张口,一道金光,耀目夺睛,扑面而来,嗖一下,不见了! 一股热流,从胸口慢慢晕开至皮肤表皮,白汽蒸蒸,湿潮衣物不多时便轻尔干燥,身心如沐浴阳光般舒畅温暖,整个人被一层金色光晕所笼罩着。 蠕动了一下嘴唇,最终从中挤出几个句子来。 “天,天尊,它不见了!赤丹不见了!接下来怎,怎么办?”我手足无策。 暗影不答,迅疾不及掩耳盗铃之速,反口咬住我手腕,贪婪吮吸着。 “又来!”我强忍着痛,一动不动。 片刻,它松开了口,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连气色都好了不少,它从我身上一纵而下,径直走到池边,眼见它,肚子鼓动抽搐几下,从嘴里喷出一股金色液体射向荷花池,顿时池内一片光芒四射,流光溢彩,只一盏茶功夫,繁花落尽,千叶枯竭,池底之物一览无遗。 天色放晴,依旧艳阳高照,碧蓝如海。笼罩着身体的金光在阳光下更强烈了,恍得连自己都昏头昏脑的。 我看看自己已完好无损的手,伫足呆立。 只见暗影回头唤我。 “叶家小娘子,速上前来,现在我们可以安然穿过这片鬼囊池了!” “直觉告诉我,这事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会不会是它和陌上行合演得一场戏?虽然不知道他们的用意是什么,但昨晚那个坏到极点的陌上行,今天一大早就消失不见,到现在都不曾露面过,事出反常必有妖。” 荷花池已干涸,一目了然,泥下凹凸不平。伸脚轻踏,坚韧无比。 一阵风从山间盘旋而来,呼一声,荷花池中枯枝烂叶尽皆落。烈阳下,只听得噗噗噗几声,似有东西破土而出,吓得我倒退几步,定睛一看,不禁倒抽几口冷气。 第五十章 完璧归赵 珠回宿主 只见池中泥土呈波浪状翻涌着。 我看向暗影,它正一脸惊惧看着前方。 “噗~~~~噗~~~~噗~~~~噗~~~~噗~~~~噗~~~~” 意料之中,从泥里伸出一只只白惨惨的手,瘦骨嶙峋似鸡爪,接着是细长的胳膊。 须臾,一张张惨白秀气的脸从泥里露了出来,虽双目紧闭,五官却精致小巧,一头秀发柔顺凌乱在泥土之上,骨瘦如柴的身子并无他物遮挡,惨白的肌肤上布满了细细嫩叶。 举目看去,不计其数赤裸着的女子就如先前满池的荷叶,挨挨挤挤,密密匝匝。阳光下,白晃晃一片,亮得刺眼。在每具躯体上长满了细细嫩叶,嫩叶遇风就长,迅猛速疾,还未展开叶盘,却又无端枯竭凋零,美丽的女子刹那间萎缩成干尸。 还未眨眼,泥土再次翻滚。 我凝神聚目,大气不出。暗影折返,蹲守在我身旁,看它神情,此时此景已超乎它预料之外。 不多时从泥土中,又涌现出一批一模一样的女子来,周而复始,生生不息。此刻,池内干尸数以万具,翻滚堆积,已成小山,但仍在涌现,我惊惧得连连后退。 “天,天尊,你刚不是说鬼囊池已是安然,现,现,现在又是什么情况?”我早已魂飞魄散,张口结舌,头皮阵麻。 “这,本尊也无从可知......幽都弑神,他......”暗影瞠目结舌,近乎语无伦次。 “幽都弑神?”我倒吸一口冷气,心中已了然。 “这事,从头到尾都是他安排的?” “不,不,叶家娘子,你误会了。幽都弑神,他见娘子一心想要离开,又拉不下神尊的颜面,又怕娘子多心,故早早离去,他曾嘱咐,务必领你出山。” 听上去,言之有理,细品下,漏洞百出。 “那眼前又作何解释呢?他如真心放我出山,那理应是易如反掌,可如今却步履艰难,出山无望,这池中数以万计的女子又是怎么回事?”我连珠带炮,语气急促又不满。 “这......” “算了,每次都这样,不想说就不要说了。”我一摆手。 “现在赤丹也如你所愿,珠联璧合了,血你也吸得心满意足了。那现在怎么穿过这座尸山呢?陌上行他没有跟你透露过么?难不成他想让我从这些尸体上爬过去!抑或还有其他更合适的办法?”我直视着暗影,面露愠色。 “嗯......正如叶家娘子所说,爬过去倒也不是一个办法,如今鬼囊客形骸具付灭,再无回天之力,害人之术。”对暗影而言,好像翻越尸体是一件非常轻松的事情。 “那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了?”我无语至极。 “不曾听弑神说起过,不过,本尊倒有一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来听听!” “叶家娘子,你口口声声说本尊吸食小娘子的精血,这实在是委屈本尊。这一路兜兜转转困难重重,虽弑神有意放行,但山灵树妖却有意为难,本尊落魄,它们更不放在眼里。故,本尊只能委屈小娘子,歃血为祭,以抚生灵,方可放行。但鬼囊池又不同与别处,小娘子一直追问本尊此池的来历,本尊并非不言尽,真苦于本尊知情少之甚少,金乌灵羽---山半青曾跟我提及过此地,当初认为尽是些山林小妖,不足挂齿,也并不上心,想不到,如今看来,已修炼到能呼风唤雨,掌控天象,成了气候。无一定神力还真压制不住这数量极多的鬼囊客,万年以来,本尊虽已修炼出十尾,但只因赤丹残缺,终不能登极......直到小娘子出现,在你胸腔之中看到了那块残缺的赤丹,得意忘形,加害了小娘子,敬请原谅,不过,本尊也被打回本体,也......” “那天尊所谓的主意又是什么呢?”我赶紧拦住暗影的话头,要不然,它又扯回到以往种种。 “主意说出来,倒不难,刚才只用了小娘子的一点鲜血,鬼囊客已形骸具灭,赤丹神力已恢复,只需一束光,这些鬼囊客必是灰飞烟灭?只是不知道叶家娘子,舍不舍得?”暗影边说边拿眼打量着我。 我一听,感觉它话里有话,猛然间灵光一闪,想是这只老狐狸舍不得这颗珠子,想要回去,又怕我不肯。 我笑了笑。 “天尊,你多虑了,这珠子对我而言毫无用处,只要它能把这池变得平地,你随时都可以取走,只是,拿取的时候不要像在镜墟中那般粗鲁野蛮即可。” “叶家娘子,无需惊慌,本尊绝不会再重蹈覆辙,加害与你,你只需轻启朱唇,我在你后背心轻轻一击即可。” “ok,那请天尊速速动手!” 一低头,暗影早已不知去向,回望,方知它已立于后背,浑浊的眼晴晶晶亮亮,满目星光。 它看了一件,纵身一跃,伸手右掌在我后背轻轻一击。突然,一股热流从后心慢溢,这种感觉似曾相识,细品下又遥不可及。热流在胸口处迂回了一阵,“咕噜”几声,又沿着胸腔、支气管、喉咙一路喷射而来,我一张嘴,一道强光直直射来。 一瞬间,天地万物金光一片。 正如暗影所说,天珠·赤丹一现,成千上万的鬼囊客皆为沫尘,鬼囊池已成平地,我内心狂喜,开心道:“天尊,你看,真如你所说,太好了,我们不用翻越这瘆人尸山了!” “是啊,这全是娘子的功劳啊!”暗影从我身后慢悠悠走了过来,它抬头看着我,一脸的笑意,一张嘴,天珠·赤丹便飞了进去。 我痴痴地看着它,看着它脸上似曾相识的笑意,心一点点的缩紧。 “叶家小娘子,你看,本尊的话不假吧,你现在不用担心害怕了,我们走吧!”暗影意气风发地走在前面,与先前判若两人,但是它的神情为何如此熟悉呢,很像某人,对,很像那个坏到极点的——陌上行。想到这,心不由的咯噔一下,不禁地害怕起来。 没走几步,暗影突然停了下来。 “叶家小娘子,现已地平路宽,本尊就拜别不远送了。” 这正是我求之不得。 “无妨无妨,天尊,我已叨唠你多时,一路承蒙你照顾,多谢,那我们就此拜别,后会无期!”说完我转身,开走几步,后心那股热流依然迂回延绵,思考再三,叹了一声,又折回。 暗影并未动身,一直站在原地,似在等我。 “天尊,你能否取下我后背的金乌羽翼!” “哈哈哈哈!我的娘子,你真让为夫爱不释手啊!” 第五十一章 虚实暗影 听话音,它比起要我小命更多的是想戏耍我。 我这个苟且偷生的人,它想捉弄也好,戏耍也罢,只要能让我留一条残命,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轻叹一声,心中苦涩万分。 “那......劳请天尊,哦,不,应该是弑神大人高抬贵手,放过我这半死不活,颜面可憎丑陋之人吧!”我低眉顺眼,近乎求饶。 “哈哈哈,果然无可比拟,与以往天壤之别!不枉我苦苦等候......” 话音未落,一道白光闪过,陌上行已悄然立于跟前,那美得让人窒息的脸近贴眼里。我跌退几步,他紧身相随,伸手一搂搂我进怀,用力地抱了抱,香氛芳郁,令人神思恍惚。 “这该死的,又来这招!” 我梗着脖子,在不知如何应对时,陌上行在我后背轻抚了片刻后,冲着我邪魅一笑,便松开双手,一个转身飘然而去。 “这只臭狐狸,抽风啊,一阵一阵,难道动物的思维都是这样清奇的么?”望着远去那欣长的飘逸的身姿,心里竟涌起一股无名的失落感。 柔风吹拂着脸颊,他已走远,刚刚发生的一切恍然如梦,迷迷瞪瞪的我也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虚幻,脑中一阵空白一阵清醒。 “接下来,我先去桑紫国,把苍颜灵主送到桑骨颜手里,然后,再去琉璃郡把蔡生的物什交付于聱牙将军手里,嗯,完了,我就可以回家了!”想到这,心情又大好起来,没走出几步,心中一沉。 “这是什么记性啊!”我拍了拍脑门,很是懊恼。 “这个桑紫国怎么走啊!像我这样毫无方向感胡走瞎逛的,不知道何年马月才能摸着地方,一想到寂寥一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还要面对狼虫虎豹,陡崖深壑,实无勇气独自前行。”一咬牙,硬着头皮朝着那个消失的身影狂奔而去。 “喂~~~~神尊,请留步!”我疾步如飞,边跑边喊。 跑了许久也不见他影迹,我已累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难道他回洞了不成?”我又沿着原路折返回洞。 可洞内却空空如也,仍不见他行踪。 “别闹了,陌上行,你在哪?出来行不?我有话想跟你商量一下!”对他,总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从第一眼起。 洞里洞外,连条缝隙都不曾放过,他---陌上行就这样凭空消失了,与他一起消失的还有洞里的那块洁白如雪的“毛毯”---他那些万年遗留下来的尾巴。 我怔怔看了一会,最终印证那句老话,求人不如求自己。 金灿灿的红日还挂在上空,我已没初来时那股子冲劲,更没有逃命时那股蛮力,现在我的身子是软的,心是虚的,踩在地上脚是发怵打颤的,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查看了一下背包,那个蛋安然无恙,放在耳旁听,毫无声响。我回望了一眼洞,迈开步子朝着山下跑去,心里就像塞了一团棉花,眼泪一不留心就从眼眶内翻滚而下,在这个世界上别太依赖任何人,因为当你在黑暗中挣扎的时候,连你的影子也会离开你。 正当我沉浸在自己的脚步声中,忽然从背后传来阵阵急促喘息声并伴随着“哒,哒,哒!”的脚步声。 不及回头,那声音已近跟前。 “暗,暗影?”当我看清地上那团东西时,惊得下巴都快要掉来了。 我收住脚步,怔怔地看着它,此时此景如时光倒流,唯一不同之处,我的心不再痛楚。 对于狐狸的出现,我并不理会,仍继续赶路,“暗影也好,陌上行也罢,管它是谁,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也没有更多的时间来与它们消遣时光。” 我闷着头一声不吭,只顾着脚一下。狐狸也不吭声,一路相随,几次停下来,喘上几口,复又追赶向前。 女人的直觉,这次又是陌上行的鬼把戏,前一次,大费周折演了一场大型苦情戏来骗取我体内的赤丹,丹拿到了,他也消失了。 “不知暗影现在是否还存活于世,陌上行已经把他的赤丹取了出来,估计也是凶多吉少,这次,这个陌上行又幻化成暗影的模样,不知道又要演什么戏了,我这里,还有什么是他想要得到的?” 我斜睨着目光看着它。 它也不看我,低着头,细小的四肢,奋力地奔跑着,努力地跟着,瘦小的身子,看上去挺可怜的。 沿路而下,景物依旧,安然穿过那片鬼囊池,不料,鬼囊池尽头却是万丈深渊,探头一眼,天旋地转。 举目四望,断崖峭壁,并无出路。 我嗤了一声,看向脚边那只似狗非,似狐非狐,孱弱瘦小的狐狸。 “神尊大人,可否高抬贵手,放我出去?” 那狐狸依偎在我脚边喘着大气,并未接话。 “喂~~~~神尊大人,差不多得了!”看着它一副死皮赖脸相,恨不得一脚踢它下崖。 磨叽了良久,它绵软无力一动不动,我伏下身一看,它居然睡了,还打起了呼噜,诧异得满脸黑线。 看来我要放狠招了。 我用力推搡着它,说道:“神尊大人,你看看,这是什么?”我边说边从背包里将苍颜灵主取了出来,在它眼前不停晃悠。 老狐狸眯开一条缝,看到蛋在我手里,忽上忽下,如杂耍,刹那瞪圆了双眼,恭敬之色溢于言表,嘴里凄惨嘶叫着跳起来想叼。 我嘴角一扬接着道:“陌上大人,不要再装了,我也不想这样,你把下山的路引给我,我定会把苍颜灵主亲自送到你们老大手里。” 本以为,这只狐狸会说出我熟悉的言语腔调,做出只有陌上行独有的行为举止。可是,眼前的狐狸除了会跳会叫,完全听不懂我的话。 “好吧!既然你装得如此深沉,那我就演得更加热烈一些!” 我将蛋探出崖壁,转头冲着老狐狸说道:“既然,你不愿意带路,那我就扔了!”这下老狐狸更加急了,跳上扑下,我跟着左躲右闪。 “磨叽了这么久,这家伙始终不变身!” “好吧,那就玩得更大一些!”我用力把蛋向着远处扔了出去,不出意外的话,它应该会粉身碎骨,不过,有陌上行在,他不会袖手旁观,我见识过他的神力。 我眯笑着转向老狐狸。 可它并没有变身,只看了我一眼,疯了一样纵身一跃,追蛋而去。速度极快,眨眼消失在眼前。 “什么情况?”这与我预期的完全不一样。 我赶忙匍匐在地,爬到悬崖边,正想探究明白。 突然,天空几道白光如流星砸向万丈深渊中,紧接着深渊中传来几声巨响,轰隆如雷鸣。 “呼啦啦,呼啦啦!”一片扑腾,似千军万马朝着我奔来,吓得我连连后退。 轰隆声仍在持续,且越来越近,须臾,从崖底涌上一座层层相扣叠的环形山,中间镂空,四面如圈,一层一层从上而下。镂空处,自崖底飞来一群鸟,黑压压一片。它们嘴里叼着两片花瓣,厚实宽大,可容一人。它们“呀,呀,呀”叫着,径直朝我飞来,它们数量之多,团团将我包住,吓得我手脚并用,连滚带爬,但已无退路。 这些鸟,大如白鹅,壮如鸵鸟,万幸它们没有攻击我,只齐刷刷把花瓣置于我眼前。那颗蛋骨碌碌从花瓣中滚了出来,一直滚到我手边。老狐狸也从另外一片花瓣中爬了出来,爬到我身边,依偎着。 “这......这是啥情况?”我又惊又怕看看这群不知名的鸟,又看看手边,惊惧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第五十二章 万丈肋骨镂 见两者都已回归到我身边,那群飞鸟聒噪着相继飞走转眼消失在边际。天地间又只剩一个孤独的身影,感觉这世间只有我一人,周边的一切都是虚空凄凉。 坐在地上,许久,心才平静下来。我把蛋收回背包内,颤巍着起了身,雷鸣般的轰隆声伴随着巨石间的摩擦声惊心动魄,仅仅在短短几分钟之内,悬崖边硬生生顶出一条宽广的道来。 我站在崖边,凡是能用眼睛看得到的地方,运用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仔细远眺,眼前的景象令我目瞪舌挢,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又再次刷新了我的三观,大自然未知的力量让我生心敬畏。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道倒也奇特。 它如肋骨般根根条条一直延伸到崖底,每一根“肋骨”就是一条宽广的大道,层层叠叠不知凡几,它就像一座巨大的骨架,倾斜中透着丝丝诡异。 大道的第一层道就是普通的黄泥大道,宽大平整,呈半圆型,中间宽两头尖,但没有任何一条去第二层的阶梯。第二层道更有意思,一半为河一半为山,河为月牙河,那河水如幕布般一倾千里滚入崖底,山为土石山,黄的土青的石,簇簇绿草匐地长,与上层一样,仍然无阶梯。第三层道就非常的春意盎然,到处都是绿草茵茵,溪水清清,连那条坐落在其中呈半圆型的大道都格外的诗情画意,但与上一层之间相同之处依然没有阶梯。 余下视目有限,来去几回,终不能所愿,层与层之间足有十米之高。 我踮起脚尖在边际处用力踩踩,纹丝不动。我左下环顾,壮了壮胆,伸出一脚,调整重心用力蹬,毫无反应,两次结果后,胆子肥了不少,索性双脚踏进大道内,使出九牛二虎之力蹦跳,安如泰山,这下心更踏实了。 横竖一死,不如争取不死的机会。 我沿着大道来回寻找能下去的阶梯,老狐狸也跟着我的脚步忙碌颠簸,亦步亦趋生怕我离它而去。 来回数十趟,终不见岐路,着实让人头痛,又见日落,心更是焦急。 “陌上行,终如你所愿了,我出不去了!走吧,回山洞去吧!我替你为牛做马,你为我养老送终!”我蹲下身看着眼前那只气喘如牛的老狐狸笑道。 它直视着我的眼睛,呆呆地,瘦弱迷茫,“真分辨不出它是谁,是暗影还是陌上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看了它一会,仰天长叹一声,起身往山洞走去。 走了几也步,回头看看,它还蹲在原来的地方,像狗一样歪着头看我,并发出抑扬顿挫“咕~~~~咕~~~~”低沉沙哑的叫声,一个掉头朝着大道尖头处跑,还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我。 “有戏?这家伙终于良心发现了!”我一阵窃喜,赶忙屁颠屁颠地跟在它后头。 花了几分钟,它领着我在大道尽头停了下来,尽头虽是尖锥形,但足已能容下十几人。看看蹲在地上用眼,巴巴望着我的老狐狸,又看看光溜溜的大道,没有发现可以下去的台阶。如果一定要说有,那就是对面大道底部那根像钟乳石一样的石柱,那石柱又与第二层隆起的土石山相拼接,粗壮扎实。 我头一歪,手指那石柱,难以置信地看着它。老狐狸则兴奋地在原地转了几圈,煽动着那对招风大耳,尾巴也跟着摇动起来,开心得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满脸黑线! “喂~~~~~~!我说,陌大哥,弑神大人,咱能不能正常一点......”话音未落,老狐狸,呼啦一下又跑开了,还不时回头等我跟上。 道路形似肋骨,对岸近在咫尺,但两头距离,绝不是两脚一蹬就能办得到的,老狐狸又领着我走走跑跑,有时还停下来喘几口,看似很是疲惫。 “陌上行这家伙,真会装,奥斯卡影帝们都没它会演!” 又花了几分钟,由这头跑到对面那一头。 “接下去,怎么做呢?”我看着老狐狸,眼里尽是讥笑与无奈。 它不说话,走到尖椎处,用前爪指指。 “弑神大人的意思,不会是让我从这里抱石柱,滑下去吧?”我托着腮,笑意更浓了。 我上下距离目测了下难易度,因地势倾斜,中间弧形地段,层与层之间确有十多米之高,但是在两端,因为倾斜的原因,石柱底部又紧连第二层道路的高耸凸出石头,所以,它的高度不足五米,抱着柱子慢慢滑下去,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这倒也是一个办法。 举目遥看,确无上策,罢了罢了,滑就滑吧,既然陌上行想看我笑话,那就好好成全他。想到此,便蹲下身,趴倒在地匍匐着小心翼翼挪到石柱上方,用脚尖用力照着石柱踢了几脚,见它屹然不动,心安定了不少。 这大道只有一处是紧挨着崖边,除此之外,尽数架空,如一不留心,我便滚入这万丈深渊之中。正当我绷紧着神经抱着石柱一点点往下挪时,那只老狐狸突然从上面纵身一跃,点着我的头,踩着我的肩,最后在我后背处双脚一蹬,一套近乎行云流水般轻盈动作,以完美落地而谢幕。 我低头觑了觑,离地面不足两米,又向下滑了一会,目测了一下距离,离地面也只在两三米,这只老狐狸蹲在地,仰着头注视着我。 心横了横,一咬牙,松开石柱飞身一纵,落地步子被碎石头一咯吱,脚一拐,连人带包一直滚到河边,重重地摔了个狗啃泥,心咯噔一下,“坏了!”哪还顾得疼痛,更顾不得流血的手脚,甩过背包取出蛋细细查看。 “还好,还好,没破没损,连条细缝都没有!”抱着蛋,开心得亲了亲,此刻,老狐狸也赶至,一脸关切。不过,它关心的并不是我,而是我手里的那个蛋,情理之中,这个蛋可是它们头的老婆,怎能不关心呢? “桑紫国,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国度呢?那里的子民会不会跟苍颜灵主它妈,抑或是魊鸷长得一样吧?”想到这,起一身鸡皮疙瘩。 “那个称为桑骨颜的君主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物,要不然,连暗影、陌上行这等异类怎会跟随左右呢!”不管了不管了,想这么多干嘛,不久之后,终会见面,我收拾好,本想用水清洗一下受伤的手脚,却不知何时伤口已愈合。又想照照水中倒影,这段时间脸上一直不舒服,摸上去,刺刺拉拉似鱼鳞,偏这万恶的河水蓝得透亮,啥影子都没照出来。 这河水也是奇特,源源不断,不知水从何处而来,我起身,沿着河岸寻找去下一层的阶梯,来来回回走了几趟,不见其道,连相接于下层的石柱都没有。 “这回真无路了!”坐在石头上,我两眼无神地看向老狐狸。 老狐狸望着河水愣了好一会神,突然兴奋地跳了起来,用前肢不停地拍打着水面。 “这家伙看到什么,这么开心!”我循着它指的方向看去,没有什么呀。 因地势倾斜,大部分河水成了瀑布飞流直下而去,我眯着眼睛看了老半天,也没有看到令人振奋的东西啊! “那是什么?”就在快要放弃的时候,我在飞瀑中看到一块块凌空而立的巨石,巨石下一米处又有另外一巨石,一块一块一直延伸到第三层大道旁。 “哈哈哈,太好了!”我开心得大叫起来。 第五十三章 北斗星勺 “幽都弑神还是暗影天尊,你到底搞什么飞机呀,是在考验我吗?”我撸着它两只大耳朵,心情大好,可转念一想,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首先,我要趟进这不知深浅的河里,再跳到一块毫无根基凌空而立的石头上,回想在起引客岩时的遭遇,头皮一阵酥麻,就算越过了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呢?它们又浸泡在瀑布之中,表面湿滑,我跳将下去,如用力过猛,岂不是要掉进万丈之渊中。” 我揉着青疼的脑门,盯着老狐狸那对浑浊的眼珠思忖道,“要是现在把蛋扔下去,不知会出现什么变数呢?”心里想着,手不知觉中向背包摸去。 “呜~~~呜~~~~呜”耳旁传来一阵似狗非狗的低呜声,有些凄凉。 我低头看去,老狐狸正拉扯我的衣袖,摇着头,泪点盈盈。 我蹙着眉,心中十分纳闷,“这狐狸到底是谁啊,是暗影还是陌上行,但好像与两者又迥然不同,却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比起他们二者,它更在意我背包里的那颗蛋,或许它谁也不是,或许它是桑骨颜派来保护他的新娘的,反正狐狸嘛,都长得一样。”我静静地看了它一会,放下手。 “喂,你是谁?”我托着腮。 “你是谁派来的?来干什么的?你应该不是幽都弑神吧?也不是行无迹吧?” 它摇摇头,似听懂了我的问话。 “那你是谁呢?”它又摇摇头,低呜着。 “唉,好吧!”问了几回,问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我换了一个方式。 “那我们怎么下去呢?如果不下去,我也不能把你家君王的新娘送到,是吧?”我轻轻拍着背包,引起它的重视。 它看了我一会,噗哧一转身,冲进河里,透亮的水一下子湮没了它瘦小的身子,许久也不见它从水里出来。 我惊呼一声,一个箭步跨进河里,边喊边用手脚感知它所在位置,摸索良久,始终未触及,而它也不曾露头,河水不深,刚过小腿,不足以将它湮没,可是它却实实在在不见了。 “喂~~~那个谁,你出来啊!”我内疚不已,都实诚的狐狸啊。 正当我在河底摸得昏头转向时,只听下瀑布之下传来声声狗吠。 我细眯着眼睛向下望去。瀑布中,巨石上蹲着一只小动物,定睛一看,老狐狸是也,它仰着头,甩着一条蓬松杂乱的尾巴,嘴里呜呜呜地叫着。 “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我拍着胸脯嗔怪道。 我挪到河沿边,瞄准位置,深吸一口,比试了几次,一个纵身落在巨石上,狐狸冲过来亲昵的在我脚边蹭着。 随后,它又轻盈地落在第二块巨石上,此刻,我胆子也大了许多,紧随其后,一步不落,不多时,我俩终于跃上了第三层大道上。 站在苍苍茵茵的草地上,馥郁芬芳扑面而来,沁人心脾,好一个春意盎然。 “紧张死我了!”这一路下来,提顶吊裆心中悬,脚踏实地,心方定,虚脱一腚坐草地。 抚着胸,三魂归位。老狐狸又腻腻歪歪地黏过来,依偎在我身边,适才才注意到它身上居然是干燥的,一愣,如梦初醒般,同时也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居然没一点湿气。 我仰起头。 “这水没问题啊,清澈透亮,水花四溅,瀑布水潺潺,可衣服怎么不湿呢?这真是奇诡之事。”看着激流澎湃的瀑布,百思不得其解,我望着头顶那河,凝神。 忽然,眼睑处,白影一闪,一个人出现在悬崖边,我莫名地紧张起来,心随之也跟着颤动不已,连呼吸犹如千斤顶般沉重。 “白影,如仙子般飘逸又如精灵般洒脱,不是陌上行又会是哪个!这个鸟人,忽东忽西,忽隐忽现,神神秘秘,姐,我才不稀罕你带路。”我看着他,狠狠地剐了一眼,那么脚边的狐狸断然不是陌上行,这是肯定的,但是不是暗影呢,那就不得而知了。 陌上行高高地站在悬崖边看着我,一副若有所思又高深莫测的样子。 我仰着脖子回望着他,思绪飘然,“原来这世上真有修仙之说,而修仙的生物,可以活到千年万年甚至更长久,他们超脱一切枷锁,越活越滋味,而我们人类却越活枷锁越沉重,苦苦短短最多百年,来去一场空。就如自己,一眨间就奔四了,却一事无成,一无所有。”我轻叹一声,将飘然的思绪拉回了现实,当务之急,还是寻求出路吧,万年也好,百年也罢,各人命各不同,活好每一天,才是最真实的。 本以为,三层之下还有第四层、第五层......一直延伸到崖底。殊不知,三层之下确有第四层,但它与往上三层道路不同,它更像一把勺子,一把北斗星勺“勺底”止见山环峰绕,树木青郁,瀑布流泉,盈眸震耳,规模宏广。 壮着胆向外探了探,四层之下便是万丈深渊,峰高渠宽,云雾绕山间,无路可走,无计可施,这下好了,上不去崖顶,下不去崖底,活活卡在这里。 “陌上行!”我突然灵光一闪,脑中不由地跳出一张俊脸,慌忙仰头寻去,悬崖边哪有他的身影,早不知所踪了,我愣了一会,照着自己的脸,重重拍了几下,骂道:“叶南飞,脑子呢,他如诚心要出手帮你,何须等此时,你就仗着自己曾帮他渡仙,就开始不自量力起来了,这是何等的悲哀!”心中泛起一丝厌恶,一丝悲凉,厌恶自己所有的一切,悲凉着人情淡薄,人类的世界是如此,连动物的世界亦是如此。 脚边那只狐狸来来回回不停跑动,嘴里时不时发出呜呜呜低鸣声,我坐在草地上,萎靡不振,呆呆地看着眼前那只老狐狸四脚撒欢,目光游离。 “没事,没事,这么点小事而已,缓缓,缓一下就恢复了!”每当遇到不开心不如意的时候,总是这样给自己打气,这就是草根人最后的倔强。 崖边传来一阵急促狗吠声。投眼瞄去,只见狐狸站在大道中段紧贴悬崖壁处,冲着我不停叫着,紧一阵松一阵,引起了我的好奇,我三步并两步跑过去。 一个乌深乌深似拱门的黑洞赫然出现在石壁上,站在洞口处,暖暖的气流从里扑面而来,我踌躇不定,在原地站了一会,最终还是忍不住将头探了进去,不知是因为视力的原因还是里面本身不黑,洞内地势山貌尽在眼底,山洞不大,可容二人,地势平坦如隧道,洞内映染着一层桔青色光芒,隧道一直延绵曲折。 我紧紧拉着老狐狸,看它蠢蠢欲动的样子犹如我此刻的心情,料想不到,这只孱弱的老狐狸,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我,一头扎进洞,径直往前走。 “哎~~~~!那个谁谁,赶紧回来啊!”内心争斗了几回,一咬牙也跟了进去。 第五十四章 鬼囊阁 洞内影影绰绰,暖风习习,如沫春光。两旁石壁凹凸不平,脚下无数碎石磕磕绊绊,看似平坦却异常难行,洞身不高,需低头哈腰,才不触及头顶之上尖突的石壁。 老狐狸面对脚下那无数大小不一的碎石也无策,不得不放慢步子,四脚并用小心翼翼亦步亦趋,同时还不忘回头看看我是否紧随,前面百米开外有一团光源,散发着淡淡幽幽桔青色光芒,它不似阳光的璀璨,又不似月光的洁柔,它黄中带青,青中带绿,阴阴森森。 我边颠簸心中边嘀咕开来,“唉,真要命呵,一个人孤寂久了,连阿狗阿猫都开始深信不疑,刚刚被陌上行耍得团团转,现在我依然选择相信眼前这只孱弱不堪的老狐狸,跟着它,任由着带路。” “但愿这个洞可以一直通到崖底,要不然,真对不起我这一路跌打滚爬。” “可是......到了崖底我又该怎么选择去往桑紫国的路呢?啊~~~~!好烦哪~~~!就算不去桑紫国,那琉璃郡的路我依然不知啊!”烦闷的胸腔鼓胀得都快要爆裂开来,眼下我也只能跟着,反正我烂命一条,它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感觉光影越来越近,难道这么快就到出口了,才走了没有多少时间呵,惊疑中,转了一个弯,那团桔青色的光依然还在百米之外。 我们又追着光源速走许久,也不知转过多少次弯道,始终看不到出口。 “什么鬼?” 我瞅了半天,“难不成这个光不是从洞口投射进来的?这洞封天封地的,那它会是什么呢?不会是......”后脊泛起一阵寒意。 这洞蜿蜒曲折,忽高忽低,高处时手脚并用砥砺前行,低处时脚滑失重屁股开花,但那团桔青色的光芒始终在百米之外,遥相守望,不离不弃。 累得我连连招手,天知道我们走了多少路多少时辰了,我只知道我已累得快要散架了,那只看似孱弱的老狐狸,眼神却是奕奕生彩,灼灼生辉,但听到我的呼唤不得不停下来,坐在地上,像狗一样吐出舌头,呼哧呼哧大口喘气,看来也累得不轻。 “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崖底?”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闷闷地又没有回音。 “唉,算了,走吧!”我指指前方,嗓子眼干涸得快要冒火,不知它哪来的精力,又屁颠屁颠地跑起来,有人说,精干巴瘦,武林高手,看来不假。 估摸着又走了近一两个时辰,还没有到达出口,洞内的空间却越来越狭隘,但空气倒清冷起来,我乎着背,撅着臀,热汗淋漓。 就在心灰意冷之即,前面的老狐狸突然加快了脚步。 “到了?”看到它异常的举态,心不由得一凛,惊喜万分,也加紧了步子跟上去。空间越来越低矮狭小了,我不得不再次压低身体,几乎与地面贴平爬行,身下的碎石令我苦不堪言,痛不欲生。 老狐狸撅着屁股,曲着四肢匍匐向前挪动,看到它滑稽的样子,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突如其来的笑声倒把它吓得浑身一颤,下肢一松,紧接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这前所未闻的恶臭如腐尸似烂肉一股脑地直冲百会穴,差点没把我呛晕过去,它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愧疚歉意。 前方出现一团灰白,迷迷糊糊看不清,清凉之风徐徐灌入,很快就吹散了这恶臭污浊之气,我们继续爬摸着。我已看到圆形的洞口就在眼前,这就是出口,但洞口实在狭窄,仅容得一瘦人,如再多几两肉估计会活活卡死,我将背包取下,小心翼翼推着往洞口爬。这洞口实在狭小,当我从洞口硬生生扒拉出来时,人已累得疲惫虚脱。 薄暮冥冥,清清冷冷,云迷雾锁,阵阵寒意冻得唇齿打颤,我环顾了一下四周,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悬崖底部吗?直觉是否定的。”举头看到一座黑压压月牙型的桥梁赫然矗立在头顶之上,“桥”底光滑无比,上面缀满了五色彩石头,在这昏暗低沉的暮色中依然璀璨耀眼,犹如苍穹中无数新星。无数条银白湍急的水柱至上而下滚滚,像银河下泻,扑入墨绿色的潭水中。 此处皆是水,其水俱从上层来,潴而为潭,长几十里,阔三之一,瀑布奔流而下哗哗激起千波万浪,水雾蒙蒙。溅起无数小水珠落到面颊上,清新中带着阵阵寒意。一棵棵粗壮嶙峋的光秃秃歪脖子老树从潭水中拔地而起,阴森诡异。我傻傻地看着眼前一望无垠的涟漪,脑中早已跑过无数只草泥马。 日落早已归西,天地间氤氲着一层薄雾,脚下几步开外便是水,放眼看去也是水,到处都是水,落脚之地少之又少,“唉,此路已绝,不如再回洞内将就一晚,明早再做打算。这个鸟地方,一刻都不敢停留。看这寒凛凛阴森森的光景,十有八九有不好的东西。”想到这赶紧转身,老狐狸叼着我的背包看着我,一动不动。 一看到它,就来气。 “喂,老狗,走啊!”我往洞口紧走两步,见它依然不动,便止了步,上前从它嘴里硬生生拽过背包,很没好气。 “走啊!难不成你想在这里吃晚饭”我也不管它,径直向洞口走去,反正也就四五步路。 “咦?洞口呢?”在惨淡的月光下,荒寂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在清冷月光的照耀下,那个狭小的洞口居然不见了,我一脸惊疑转向狐狸,它恬不为怪的表情好像早已预知有这样的结果。我又细细查看寻找,仍不见其洞口。 “喂,我说狐狸大叔,你把我骗过来,不知何意?”我背靠着山壁,揶揄着。 它又像狗一样,摇了摇尾巴,哈巴着蹲下身子。 “别别别,不要摇尾,不用谄媚,打死也不会往前挪一步,老狗,你听好了,我再也不会上你的当,更不是陌上行股掌之物......”我死扣着突兀出来的崖石,一字一句,正说着,无数颗橘红色的圆点从广阔无垠的潭面上冉冉升起,圆点逐渐变大,变圆,就像一只只灯笼悬浮在整个潭面上,树影绰绰,滋生出无数诡秘暗影,远远望去如同幽森的亡灵火焰,生生不息。 我紧贴着石壁,一动也不敢动,大气也不敢出。 “我刚说什么来着,这种地方没有妖必有怪,没有怪定有鬼。”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但还是怕,眼前这只残喘的老狐狸,不联合起来害我就谢天谢地了,还指望它会帮我。 一座楼阁从潭中央冒了出来,唏哩哗啦带出一路水柱,一股股湿咸腥臭的水汽迎面扑来,我惊恐地瞪圆了眼睛,生怕遗漏了什么。不一会,楼阁赫然呈现在眼前,不算雄伟,极其普通,唯一与众不同之处,就是楼阁的门窗了。 楼阁不高,仅有一米之高,通体上下尽是窗户,大小如拳,密密匝匝不计其数,古色古香的窗户上的装饰着精致灵巧的窗棂,细细麻麻严不透风。楼门不高,不足一婴儿穿行,门头台匾朱红大字横批:鬼囊阁。 一阵寒意从头浇到脚底板,“鬼囊阁,鬼囊阁......”我机械地反复念着这三字。 第五十五章 莲蓬之子.囊子婴 “这鬼囊阁与鬼囊池和鬼囊客之间有什么关联吗?为什么它们之间只有一字只差呢?直觉告诉我,我正由狼窝跳入虎口,整个事件,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布阵。”想到这,脑中浮现悬崖上那个人影来,对,应该是他没错。“可是他为什么这样做呢?用意是什么呢?” 一股异香随风而来,潭面上又发出“噗、噗、噗”似破土之声。 只见平静的潭面上冒出无数嫩尖,在橘红“灯笼”的辉映下一片欣荣,眨眼之际,嫩尖已长成骨朵儿,片刻之后逐渐舒展圆润开来。 我屏气凝神,呼吸越发急促起来。 那碧绿如玉大如盖的叶子下挤满了鲜红粉嫩的花朵,空中弥漫着熟悉的甘甜。一阵风后,荷叶枯萎,花瓣皆落,一个个姜黄色的莲蓬从中裸露出来,莲蓬鼓鼓囊囊,不多时,由姜黄色渐渐变成墨绿色,肥硕的莲蓬里挤满了饱胀的莲子,挨挨挤挤。 我咽了咽口水,手足无措,退无后路,前无进路,只在原地傻愣愣地杵着,“或许明日太阳升起,又会恢复原貌。” 老狐狸倒没有闲着,沿着潭边仅有的丁点路面蹦来跳去,从我的眼皮底下进进出出,时不时朝着深远黝黑的潭面狂吠几声,无比兴奋,要不是它那断断续续高高低低的狂吠声,我还真不能辨别它来去匆匆准确的方位。 “哦!她来啦!”一个悠长绵软的声音从远处幽幽传来,音色细腻清爽,应是一个年轻的男性。 我的心忽然跳起来,几乎惊叫起来,张了张嘴又赶紧抿上了嘴唇,心在胸膛里跳荡得一阵眩晕,双腿像抽去了筋骨绵软无力,“不是说,惊吓过度会昏厥么,为什么,为什么,我现在还屹立不倒,这强大的求生欲望真该死,真想一掌把自己拍晕过去。” 我靠在石壁上,惊恐地瞪着双眼,这声音虽悦耳动听,但在这样阴森诡异的地方,如同鬼魅,飘忽一下又悄然无息,我浑身一颤,“她?她是谁?难道指的是我吗?还是我听错了,把山间的呜咽声听成人语声?” “噗~~~噗~~~~~噗~~~~~”几声沉闷的破裂声打断了思路。我回神,潭面上悬浮着的“红灯笼”竞相破灭,一时间那一派兴荣的景象顿时化为乌有,清冷的潭水搅动着惨淡的月光,萧条阴沉晦暗。整个潭面上泛起惨淡的白色光晕,凄凄然然,灰灰朦朦,但这些并不影响我的可视度。 莲子已成荷叶老,枯萎的荷叶褪去后,潭面上只剩下,一枝枝顶着一个个硕大莲蓬的根茎,成片成片地屹立在水面之上,无数只闪着银光透明的昆虫拖着长长的羽翼萦绕在莲蓬翩然起舞。 四下一切安然,老狐狸痴痴地望着远处,凝神专注,这神情看得我心里直发毛,各种不安的情绪涌了上来,“难道它在跟某种东西用某种我听不懂的方式进行交流么?”想到这,浑身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就在此时,那数以千计的莲蓬突然抖索起来。 月光下,原本深绿色的莲子三三两两地竟褪去外壳,露出白嫩细腻的果肉来,萦舞的昆虫越聚越多,在影影绰绰中,那些白嫩的果肉竟变成了一个个精致小巧的脑袋,一张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令人心疼。 小人头顶一抹细腻的黑发,熨贴在额头上,一张苍白的小脸近乎透明,小小的五官紧闭着正酣然入睡,圆滚滚的小脑袋不偏不移正卡在莲蓬的小孔之中。短小的眉毛时而蹙,时而缓,时而紧时而松,一张粉嫩的小嘴,时而翘时而笑,可爱中透着诡异,这些莲子又再次刷新了我的认知。 我惊愕至极,紧张又好奇,桔红色灯笼再次从潭水之中冉冉升起。硕大的莲蓬颤动着,突然,从孔中伸出两只细小白嫩的小手,像极了挣脱被子的小儿,心不由一松,柔软下来,那些透明的似蜻蜓的虫子越发的忙碌起来,围绕着这些小人不停旋转着,不知其义,正待上前细看,只听得“吱嘎”一声,鬼囊阁的大门竟徐徐打开,厚重古老的声音在寂静的山空中格外刺耳。 阁内顿时亮堂起来,一片辉煌,柔和的光线透过无数个窗棂又徒增了许多思乡的悲伤来,真想挤进那扇门内饱饱地睡一场。 “嗡嗡嗡”一阵阵翅膀扇动的声音由远及近。 循声望去,潭面上空飞舞着无数只透明昆虫,它们小心翼翼地托抬着一物,细看之下,正是莲蓬之子,这些“小人”,四肢俱全,足有三指大,白白胖胖的,整一个缩小版的婴儿,这些飞舞的虫子同样有四肢,但与人不同,没有分叉的手指和脚趾,它们三五成群,很费力地将“小人”抬进那扇厚重的门内,虫子们来来往往,急急匆匆往返于莲蓬和鬼囊阁之间。 “鬼蚜子,贵客已到,请速速将囊子婴送于阁中,三郎已等侯多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黑暗处阴阴传来。吓得我一个激灵,似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打了一个寒噤。 “这里除了我和老狐狸,还有谁在?这个人是一直就在的,还是刚刚冒出来的?”空白的脑袋里飞速地旋转着,“可是刚才的确没有看到有第三人,还是我的关注度不够?”我紧贴着身后的石壁,背若芒刺,哪敢出气。 “暗影,许久不见,怎成了这等尊容了?哈哈哈~~~~”那个悦耳声音爽朗清脆,我压了压了口水,生怕吞咽之声被察觉,“原来,这只老狐狸真是暗影,这一出又一出的,搞得我晕头转向的,不管是谁,都与我无关,眼前又不知是什么妖,听口气好像与暗影很熟悉。” “早先,我就说过,陌上行这厮野心不比他父上小,你还一个心眼实到底,将他视如己出,百般呵护,你看如今他是想借助他人之手,将你我赶尽杀绝。” 朦胧中,老狐狸缓缓向我走来,它身后跟着一个黑影,矮小佝偻像个老太,它随着狐狸,亦步亦趋。 “停,停,你们,你们之间的恩怨与,与,与我无关,我,我,我只是一个路,路人......”我冲着两个移动的身影,吓得话不成句。 第五十六章 鬼面三郎·鱼鮊鮐 可二者并没有因为我的叫停声而停住脚步,一个晃眼已至跟前。 一个苍老的声音阴冷得像是从地狱传来。 “这......就是那个活死人?” 老狐狸瞅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这等尊容确与常人有别,若不细看,老夫差点认为族里来人了。可一个凡人怎会黑鳞覆面,看这鳞片又并非是水族?老夫眼拙,修为不深,还是让三郎笃定。”眼前那个矮小佝偻的话语者一直压着背,头低得快要触碰到脚面。 我定定地看着,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了脸,冰凉柔软有鳞次,犹如蛇皮,我满腹狐疑。 “它是用什么看我的?眼睛吗?可是它一直弯着腰,头都不曾抬一下,怎么看得这么细致清楚,我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脸究竟是何等模样了。” “三郎又是谁?”我快速地向四周瞟了一眼,未发现第三者。 “亀无蠡,休得无理,这非是待客之礼!”悦耳之声从四方飘来,只闻其声未见其身,神秘莫测。只是原本平静的潭面时不时传来,“哗哗哗”似水波流动之声,又像洗漱拍打之响,似远似近,方位不定。 “一、二、三,好家伙,一下来了三妖。” “受令!”亀无蠡朝着潭面弯了弯再也不能弯的腰,毕恭毕敬地接着道:“三郎,囊子婴已准备就绪,可啗也!” “囊子婴?应是指神似婴儿的莲子么?”这果子可能与西游记中的人参果相似吧!不知道吃了会不会长生不老?”我咽了咽了口水,“可是这莲子更有生命力,会皱眉会嘟嘴会动手动脚,不知道会不会痛......” 亀无蠡话音刚落,鬼囊阁内忽然炸起一片哭声,活脱脱的婴儿啼哭声,肝肠寸断,声嘶力竭,响彻山谷,惊得我一屁股瘫坐在地。 “三郎,今日有贵客到访,何不让她相伴,同庆即将瓮尽杯干的残年。”亀无蠡阴阳怪气满腹怨恨,似与我有大恨苦仇。 “你又多言了......”悦耳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经你一说,倒有饥腹之感,也好,为了瓮尽杯干的残年,就让她过来陪我啖食吧!” 朦胧的山色中,平静的潭面上,“哗哗哗”的暗涌之声越来越大,地面也随之颤抖起来,“唏唏索索”带落下许多石壁中的细泥碎石,噼里啪啦全掉在我头上领袖口里,吓得我忙不迭迟连连躲闪,连伫立在潭水中的瘦骨嶙峋,奇形怪状的歪脖子老树都开始摇摇欲坠。 我一听要作陪吃饭,头都炸了,恨不得钻进石缝里,急急道。 “承蒙厚爱,承蒙厚爱,我不饿,你们自己慢慢享用啊!”在嘈杂尖锐的婴啼声中,我自顾自忙着解释道,热出一身汗。 起雾了,柔柔茫茫的。那漂浮着的“灯笼”颜色又开始由橘红变成惨淡的银白色,在这样朦胧诡异氛围中更让人瘮得慌,一个个“灯笼”如肥皂泡般从潭中“吹”了出来,数量之多,惨白一片。 不远处有棵歪脖子老树上倚着一人。 我眯着眼睛,透过乳白色的雾气,看到一个光着膀子的人,凝脂的肤色,灼灼其华。一头秀发柔顺丝滑飘垂至潭里,头顶挑起一缕,无风自扬,高高悬于半空之中,细细长长,飘飘荡荡,两鬓长着一对扇形的鱼鳍,银光闪闪,鱼鳍处银丝成绦,洋洋洒洒随意环绕,亦仙亦幻,再细看眉目如画,唇色如樱,肤色如雪,精致的五官,若不是他胸前平平,还真难辨雌雄。 只见他一手架于树干,一手轻扬,双目微闭,神态自若,嘴角那淡淡的笑容,如三月阳光,舒适惬意。疏疏落落几枝残败枯枝莲蓬倒成了一幅水墨画,清清冷冷几条小红鲤鱼在他身边怡然自得,再住下,“天!”我倒抽一口冷气,“我看到了什么?一条美人鱼?”我频频揉动眼睛,没错,在强健的腰部以下是一条粗壮的鱼尾,银光粼粼,白里透红,丝绸般的鱼鳍绵长柔软,他如静止了般美得让人瞪目乍舌。 “叶家小娘子,不必推却,粗茶淡饭,仅此而已!” “粗茶淡饭?” 我张了张嘴,想申辩点什么,却被沉重的开门声打断,与此同时只觉身子一轻,低头一看,双脚已离地面足有一米之高,正亦步亦趋往潭中挪去,身下一物黑咕隆咚,忽然瞥见老狐狸也蹲坐一侧,却不见了亀无蠡。 一摇一摆摇来晃去吓得我想抓住点什么,可手到之处皆是寂寞,“哎,暗影,我真得不饿......!”话到一半,又忍了回去,“我都把它害成这样了,人家不灭我,已经是很仁慈了,我还有什么颜面再求它帮忙呢。” 慌乱中,我们已活生生地站在三郎面前,我压低着呼吸,盯着那双紧闭的眼,心里咚咚敲着大鼓,这大半夜的,我无奈地举头看了看那轮圆月。 “嗯?百里川神?”三郎猛然睁眼,吓得我差点跌落潭中,他盯着我,所幸不是我害怕的死鱼眼。 “你见过百里川神?” “百里川神?不认识,他是谁?”我一头雾水,不过,这名字曾听过,哦,想起来了,“初识陌上行的时候,他有提起过,这个百里川神,应该是那条千刀万剐,忘恩负义没武德没蛇性的小白蛇吧!不过,现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装傻。” “叶家小娘子,果真不识么?”三郎嘴角上扬,似笑非笑。 “真不知!”我目光坚定相迎而上。悄悄里用力捏了捏手,以往这时,它早火急火燎了,可现在它却风平浪静,啥感觉都没有,“这该死的。” “可在下已闻到他那股腥臭味!” 我翻了个白眼。 “你是狗吗?这是多久时候的事了,再说了,你这条臭鱼,身上就没有腥味了,要是红烧起来,不知要倒下多少料酒,切下多少姜葱蒜沫。” 我脖子一梗。 “小女子真不知。” “真是如此这般,那由它而去,小娘子不必惶恐,在下鱼鮊鮐,人称鬼面三郎。” “你好,我叫叶南飞!很高兴认识你......!”突然,看到一个碧绿如莹似玉盘的长形物从鬼囊阁大门处一直朝我们这边缓缓伸过来,架起一座“桥梁”,那撕心裂肺的婴啼声紧锣密鼓般传来,我接着道:“那个啥,我真不饿,可不可以不吃?” 鬼面三郎摆了摆手道,“这可是天下美味,小娘子可不能辜负,此物也仅存今晚。”我恹恹叹了口气,这如何下得去口。 一股异香喷鼻而来直冲脑门,我浑身一颤,心莫名悲凉起来。 从鬼囊阁大门处走出一小人,圆圆滚滚,白白嫩嫩,有一中指之高三指之宽,他闭着眼睛张着小嘴啼哭着,一摇一摆走在玉盘搭建起来的“桥面”上,他们一个紧跟一个徐徐向我们走来。他们每走一步,我的心缩紧一次,眼泪在不知觉中悄然而下。 第五十七章 相约为伴,寄望故里 心不知为何是如此酸楚,也许是触景生情,让我想到了孩子。 玉盘从鬼囊阁大门一个接一个一直延至于三郎眉下,遽然冒出一朵娇艳欲滴的荷花来,一片粉嫩的花瓣低垂在玉盘之上,囊子婴们依然边哭边走,小心翼翼踏上花瓣,一个接一个走进层层花瓣中,直到最后一个囊子婴消失后,这片低垂的花瓣才恢复原状,惨烈的哭声也嘎然而止。 我不作声,瞄了眼身旁那一脸风轻云淡的三郎和他那股放荡不羁,凌空上扬快插入云霄的头发,“这么长这么高,不怕被雷劈啊。” “吱嘎”沉重的关门声销迹在夜色中,一切都静了下来,一对对直勾勾的眼睛盯着那朵硕大的荷花,静得如同空气。如此庄严神秘哪像是一顿晚餐,倒像是一种祭祀,某些元素的气氛一下子把我伤悲的情绪冲得荡然无存。 “看来妖的世界,真不是我们这样寻常人可以理解的。” 那朵荷花也奇妙,肥厚的花瓣变幻着各种艳丽色彩,如烟花般绚丽,“也不知道花瓣中的囊子婴怎样了,这半天没有任何声响,难道憋死了?” 正嘀咕着,荷花花瓣竟悄然落下,一片两片,一层两层,脱落的花瓣化作一股轻烟瞬间消散,而亀无蠡仍然未出现,花瓣落尽从中露出一个七彩莲蓬来,却不见了囊子婴,“怪事。” 疑惑间! 七彩莲蓬突然大放异彩,当光线慢慢褪去后,莲蓬上赫然出现两颗晶莹透亮的露珠,闪耀着奇异的光彩,缕缕清香幽幽而来,“这就是所谓高品格的晚餐吗?”我嘴角轻轻上扬,不屑之色荡漾在眼波里,“就这两颗东西,花里胡哨的就只会糊弄我这样的凡夫俗子而已,这大张旗鼓的估计又是陌上行的手笔,好吧,你闹你的,我看我的。”头脑一清醒,我立刻顿悟过来。“可......小命还拽在别人手里,清醒、顿悟又有何用。”我默默地叹了口气,再次萎靡了下来。 “叶家小娘子!”好熟悉的称呼。 “在!三郎请说!”我调整了一下情绪,应允着,希望他看在我和善的态度上放我一马。 “请用!”说着,他纤指轻轻一扬,莲蓬上那两颗晶莹泛着异彩的露珠缓缓地上升,已近唇边,唾手可得。 瞅着这两颗晃荡晃荡的液体,脑袋“嗡”一下炸响。 “这样的盛情,我是伸手还是张嘴......”大脑盘算着,可是嘴里却蹦出一句,“我不饿......!”当时就把自己吓得去掉半条命,大着舌头,又把话卷了回来,“多谢三郎美意,可小女子并不饥渴,望三郎见谅。”说来看奇怪,自离开苍颜洞之后,就滴水未进,虽有饥渴之感,但却来自于心而非胃,而后又经历了空桑镜墟的遭遇,手掌吸食了暗影的万年道行后,直至现在,心口仍处于饱腹感,遇到不干净的东西,双手再无那熟悉炙热滚烫想要吸食一切的欲望感了。 “嗯?”鬼面三郎,秀眉一扬,高冷的眼光中闪过一丝不悦,貌似看上去很不爽。 “也罢,如此珍贵之物,既然小娘子不肯赏脸,那三郎我也不强求,再下独享了!”说完,两颗露珠径直飞入他微启的红唇里消失了。与此同时,潭面上那些枯枝残叶连同那座鬼囊阁竟化为粉末扬尘而去,飘浮在半空的橘红“灯笼”也随之消散不见踪影,四下更寂寥清冷了。但,令人惊奇的是亀无蠡仍然未出现。 “命数已到,终逃不过,该来的事总是会来,该等的人终究会出现!”鬼面三郎望着天际低喃着,无限伤神。 天露鱼白,潭水渐渐退去,在青色的晨曦中裸露出黑黝的土壤来,不多时黝黑的土壤变干变硬,那些张牙舞爪歪脖子老树像被感染了似的,一棵棵化成粉末,风儿一吹便荡然无存,我低头瞅了瞅趴在脚边的老狐狸,它已经睡着了。 这鱼妖好不矫情,一副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要死要活的模样,话里话外总与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样,我活了多久,你又活了多久,就算我投胎也要投个千儿百万吧,作!姐姐我可没有时间跟你耗着。 “那个,那个三郎,你看这天色也渐白,我想,我想......” 我润了润了嗓子,一个纵身从脚下那块黑乎乎的石头上跳了下来,脚刚离开,呼啦一下,眼前突然冒出一个人来,吓得我一屁股跌坐在地,定睛一看,原是亀无蠡,这一晚上他竟在我脚下,难不成他是乌龟变的。我哑然失笑。 “也好,是该动身了,今日三郎有幸目睹真人,见其真身了,只不过,再下有事相求,不知小娘子可否一听?”鬼面三郎纤纤玉手轻轻支撑着前额,俊秀的脸庞不敢让我直视,潭面上仅存的一棵歪脖子老树就在他的肘子底下吱吱嘎嘎。 “不会又让我带什么东西去某个地方吧?唉,耳后神经又开始嘎嘣嘎嘣拉扯起来。” “你说吧,只要是力所能及之事,我鼎立相助。” “姑娘可否带三郎一起走?” 听听,有事相求,连称呼都年轻化了,这就是现实,赤裸裸的现实。当然,我心下是开心的,路上多个会说话有能力的妖,何乐而不为呢,至少我这条命还可以暂时保一保。 但我却故作为难,指着他道:“可是你这么粗大的一坨尾巴,恐怕我没力气背你下山......”话到一半,我突然意识到亀无蠡可以驮他,又话锋一转接着道:“你们都是德高望重的仙人,也不用走路这么麻烦,我想,要是你愿意,我们大可以,倏,一下就飞走了。” “姑娘,你有所不知,千百年来,三郎一直依附于莲蓬之子.囊子婴才得以残喘生息,可如今,鬼囊客已神形俱灭永不复生,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如今,你看潭水已经干涸,囊子婴失去鬼囊客的滋养,也不再重生。如,我不选择离开,这赖以生存的地方终将是我葬身之所,我想回故里......我想他也应该......” 鬼面三郎看了我一眼,接着道:“姑娘不必担忧,我可自行行走。” 他的一番话听得我云里雾里,脑子早已转不过来,那些个鬼囊客、囊子婴像绕口令一样的萦绕在耳边,我正努力地用不大聪明的大脑捋顺着整个事件时,突然白光一闪,一个白条条的身体赫然出现在眼前,修长强健,无可挑剔。 我回神一看。 “哎呀,我去!” 第五十八章 乞 灵 我发出惊呼,双手慌忙捂眼。虽然姐姐我不是小女生,曾也见过点小世面,但仅限于自己的爱人,如今面对突如其来白晃晃的身子,着实尴尬得不知所措,不安的眼神无处安放,慌忙道:“那个,那个,快把衣服穿上,这实在是,哎呀,我去!” “叶家娘子,三郎有何不妥么?” “三......”刚张口,此时此景唤三郎实过于暧昧,稳了稳神道:“并无不妥,要是能把衣物披挂于身,更是妥帖不过了。” “衣物?何为衣物?” “衣物,衣物就是......”绞尽脑汁如何与一只妖解释这个名词。 “哦,三郎已了然,衣物就如叶家娘子身上所着之物么?” “嗯嗯,对对,正是!” “可......为何让在下穿此物呢?我已有鳞甲覆身,秀逸鳞鳍展于周身,实难明了,小娘子还让三郎在鳞甲之下再添此物......” “唉,无法解释!”我一手捂着眼睛,一手在背包里摸索着,没记错的话,蔡生的那件衣服应在背包里,赤身倒也罢了,问题是他不该暴露的地方竟也一览无遗,眼角的余光搅得我心神不宁。这些个妖怪把人类的部件修炼得淋漓尽致,一点也不落下,真是绝了!” “叶家娘子,不必劳烦,我自有妙处!”稍片刻,耳畔再次响起鬼面三郎·鱼鮊鮐声音。 “叶家娘子,请看,这下如何,你可否满意?” 我半扭半捏循声望去。 晨暮中一白衣少年赫然而立于目下,只见他衣袂飘飘,身材欣长玉树临风,墨玉一般流畅的长发用雪白的丝带束起来,一半披散,一半束敷,耳旁鱼鳍依在,风流自在,优雅贵气。要不是他那缕冲天傲立的头发,一时还认不出来,我瞟了一眼,匆匆闪离,哪敢盯着那张俊脸细端详。 “嗯嗯,很好很好!”果然,漂亮的男生穿什么都这样诱人。 “那我们走吧,天色也不早了,离沧溟国路途还遥远着呢!”我低头,亀无蠡佝偻着身子絮絮叨叨慢慢向前挪动步子,他伸手一挥,原本严封的石壁上开了一道门洞,不过,他的催促甚得我心。 “走吧!”我看了一眼碧空下那轮红日,心情十分愉悦,脚步异常轻松,一路跌宕起伏,如今终于拥有第一个“驴友队”眼下不会寂寞无助,也不怕什么妖魔鬼怪了。 没走几步,只听得一声“哎呦!”,身后忽然传来呻唤声,我扭头一看,只见鬼面三郎硬邦邦趴在地上不能动弹,“三郎......唉,这如何是好!”亀无蠡尖呼着停住脚步,转身慢悠悠走向鱼鮊鮐,拉了几回,也没拉起,老狐狸摇着尾巴,祈求地看向我。 “叶家小娘子,实在抱歉,在下已忘记如何走路了!”鱼鮊鮐面朝黑泥,含糊不清。 “黑线啊,连走路都会忘记吗,唉!”我叹了一声,转身去拉他,所幸,他不肥壮,几下就把他拉了起来,他扶着我,好不容易站稳脚跟,满脸愧意,越发单纯可爱,让我不得不又安慰起他来。 “不急不急,慢慢来!”我扶着他,一步一步引导着,像哄个孩子,阳光如此妩媚和煦,此景如此温馨和谐,只不过,以这样的速度不知要走到猴年马月去,我苦笑着。走了一段路后,步子稳健了许多,他冲着我一笑,唇红齿白,我有些发痴。 “叶家小娘子,多谢相扶,我自己走吧!” “啊,哦哦,好,好,好的!”脸一热,有些无措,轻轻松开,内心却莫名希望他再次跌倒,“要死,我疯了!” 他前我后,暗影跟随左右,亀无蠡却落下一大截,我们几个站在洞口静静等候,“天,我能说什么!他虽然走得慢,但已经很尽力了!” 我一脸生无可恋,“妖,不是很厉害的么......!” “沧溟国!”这三字突然从我脑中闪过。 “三郎,你们的故里是沧溟国吗?”我转向鱼鮊鮐。 “正是!” “它离桑紫国远吗?” “嗯,非常遥远,小娘子,不必忧心,在下已耽搁你行程,哪会再加以为难,我们先去桑紫国.....”说着,鱼鮊鮐看了一眼我的背包,接着道,“然后,我们再回沧溟国,你看如何?” “那,这样会不会耽搁你的行程呢?”他如此这般,我倒有些过意不去。 “无妨无妨,在下只是回故里,跟着小娘子,还可以欣赏各路风景,来此,便不曾离去,感谢曌灵帝,让三郎得以脱身,有幸回归故里。” 说话间亀无蠡终于赶至跟前,呼哧呼哧直喘着气。 “实在抱歉,让你们久等了,哎呀,惭愧了,才短短几千年......老夫也忘却两脚走路的姿态了!” “呵~~~才短短几千年~~~”我一时语塞。 “这边请!”亀无蠡一伸手。 我们一行在亀无蠡地指引下伸头探脑地进了洞。本以为,此洞与先前之洞,别无二致,当一步踏进之后,才发现自己目论浅识。 此洞洞顶足有五层楼高,峭峰险石密密匝匝,但洞内宽敞透气,四壁金光斑驳,山根处相隔三米就坐落着一个浮雕,非人非兽,每尊都残缺不全,瞅了半天也不知是何物,看上去阴森诡异,地面倒平坦整洁。洞中光线柔和,几声鸟鸣传来,洞顶之上盘旋着几个黑影,透过峭峰险石居然看到洞顶之上若隐若现的湛蓝,金色的阳光穿针引线毫不吝啬地投进洞中。 我前面蹒跚着两人。一人三步一跌,另一人一步挪三回,走了半天,结果走了一个寂寞。我双臂环抱,急火攻心,真恨不得将他们打回原形,一脚蹬了,老狐狸索性不跟随,趴在地上闭目养神,我觉得他们在耍我,我一手抱胸一手支在下巴处,直愣愣地看着,但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那个,那个三郎,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什么事?”含糊不清的声音从地面传来。 “叶家小娘子尽管说......”鱼鮊鮐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又是一脸歉意,我扶起他,顺手拍了拍他衣上灰尘。 “三郎,你看我们走了半天,才走了十几米远,照这样的速度走下去,我还没有走出这个山洞,早化成白骨了,我知道,我知道你几千年没有走过路,一时适应不了,我并不是嫌你走路慢,你也知道苍颜灵主在我的背包里,我们谁也无法预料她会什么时候破壳而出......要是那啥,我人头落地事倒小,就担心会牵连到你和这里所有人,你看我们有没有更好的办法让步子变得更加畅通一些呢?”我提着心一气说完,汗津津的。 “多谢小娘子体恤三郎,我刚想到一个好法子,不知可行否?” 我眼睛一亮,一脸期待。 “是什么法子?” “三郎,三郎!”一阵急促的声音掺杂进来,硬生生打断了平静。 “你看,你快看哪,你的乞灵终如你所愿了!你可以名正言顺了!”我顺着亀无蠡鸡爪似的手指,看向半空中那缕“避雷针”。 “咦!那是什么?”我一脸惊愕! 第五十九章 珠胎暗结 要是没有记错的话,这缕怒冲云霄的“避雷针”应是一缕银白色的丝发,就如他两鬓银鳍。我沿着这缕赤红看向半空,心中十分惊惧,不知曾几何时,这缕银丝居然在我的眼皮底下骤变得赤红似血,雾气腾腾,而那缕目不可及的发梢也蒸腾如火球,滚滚热浪弥漫于半空之上。在赤焰中出现一个黑影,这黑影并没有因为焰火的跳跃而扭曲其形状,它总是保持着一个姿势。我蹙着眉,仰着头歪着脖子,左看右辨,透过摇摆不定的焰光中,我好像看到某个熟悉的形体。 再定睛细看! “哎呀,我勒了个去,这个黑影居然是一个‘人’,是一个头朝下脚朝上,全身光溜溜如婴儿般蜷缩成一团的‘成年人’。此刻,他正安详地酣睡于这硕大的火球之内,与世隔绝般宁静。” 一股焰流自上而下从火球处缓缓溢出,我顺着细流一路而下,在鬼面三郎·鱼鮊鮐的头顶之上赫然蜷缩着一个如拳头般大小的白色小人,他如腹中胎儿般娇小可爱,只见他双目紧闭一脸憨态,一层银色毛发包裹全身光亮柔顺,一条细长的尾巴轻轻摆动,那赤红焰流像脐带一样把小人与火球紧紧相连。 我倒抽一口气,瞪圆了眼珠子,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叶家小娘子,快,快扶我!我支撑不住了......”没等我反应过来,只觉肩膀一沉,半边身子已倾斜。这突如其来的重量让我防不胜防,一个踉蹡两人同时倒地,此刻满心满眼都在他头顶之物,哪还顾得了他。 我一骨碌从地上麻利爬起,这个角度刚好让我近距离的细细端详那个“白色小人”。 不过,说它是人,太过于草率,它只是外形上像“人”,细看之下,却又什么都不像了。一个肉滚滚的身子,粗短的四肢,一张胖乎乎的大圆饼子脸,扁平短小的鼻子,除了两边脸颊是光滑的之外,全身都长满了浓密的银发。 我摩挲着手掌,围着它绕了几圈,啧啧称奇着,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让这五短三粗的“小人”稳稳地凌空悬浮着,老夫的少女心早对眼前这个软萌的“小人”失去自控力。 “三郎,这是什么?我可以抱抱吗?”我低头看向正在努力起身的鱼鮊鮐,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抬头,一脸娇羞地向我伸出纤纤玉手。我心里一咯噔,这神情让我头皮一麻,但还是俯身接过他的双手,用力一拉,他却顺势一把将我揽入胸怀,低头轻吻着我的发丝,尴尬得我全身僵硬着,一动也不敢动,“这,这又是啥情况?” 正想挣脱开去,他却松开了双手,摇晃了一下,站稳了脚跟,指了指头顶,温柔道:“这是三郎的犬子,小娘子不必惊慌!” “犬,犬子?”我仰着,张大了嘴,“这玩意,不是胎生,也不是卵生,抛根头发就把孩子生了,这,这也太酷了吧!” “那,火球里的那个也是你的犬子吗?”我好奇地伸直了手臂,指向更高的那个人形黑影。 “叶家小娘子甚是喜人,走,我们边走边说吧!”鱼鮊鮐亲昵地拉起我的手,摇摇晃晃地朝前走着,我挽着他胳膊满脸期待地看着他,兴奋得快要飞起来了,他每透露一点信息,我就了解得更多一些,就算一命呜呼也不会是只糊涂鬼。 “小娘子应听过沧溟国?” “嗯,就在刚刚才知道的。”我顿了顿,接着道:“还有,我并不认识你嘴里的百里川神。”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柔情似水,用手轻轻拍了拍我,一副我明白我懂得的神情,着实让我心里直发毛,“这家伙脑子是不是瓦特了,看我的眼神,怪怪的,那水汪汪的星眸比女人还女人,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叶家小娘子所指的那个黑影并非是犬子,而是在下本人。” “啊~~~!”我伫足而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出乎意料的解释让人始料未及,可转念一想,也释然了,人家毕竟是妖嘛,有什么不可能的。 我抬头遥看,那团火焰明显小了许多,那个黑影也消瘦了不少,而那个“小人”却在逐渐成长,足有两拳之大了。 “唉,一眼望川,误终身,说来话长啊!”鱼鮊鮐无限感伤。 阳光洒落在他脂玉般的肌肤上是那样柔美,我拍了拍他的手,相持而行。 “我原是鲛族族长之子,从我记事起,我们族人一直过着东迁西移的游牧生活,我们会随着鱼群和温暖海流的走向变化东奔西游,居无定所,同时还要躲避天敌虺族的压榨残害,我们鲛族人人自危,日日惶恐,生怕稍有差池被虺族追杀蚕食。凡月圆之夜,鲛族必向虺族敬献数百匹鲛绡,数千颗珠铭”,如其不然,必诛之......”当鱼鮊鮐回忆轻诉时,他单薄的身子不由地轻轻颤栗起来,我叹了一声,拍了拍他胳膊,虽不能感同身受,也不确定真实与否,但感觉得出他并非在说谎。 “直到有一天,我们无意闯进沧溟国,原本以为,沧溟国郡会对我族人杀戮驱逐,感恩曌灵帝厚爱,感恩沧溟国郡网开一面,给了我们一块领地让我们那里繁衍生息,我们鲛族心甘情愿做了沧溟国子民。听族里长者说,当时我们鲛族误闯沧溟国时,沧溟国国郡一听当即率兵前来驱逐,半路被百里川神拦截而下......”鱼鮊鮐说到此处时,转头深情地看着我,好像我就是那个什么神来者。 “喂~~~!跟你说了,我不认识他,别这样看我!”我白了他一眼,索性把手从他的胳膊里取了出来,他一看,急了,一把抓住正准备重新塞回,忽闻身后传来亀无蠡的叫唤声。 “三郎,乞灵已归位,即可入胎!” “什么?这个乞灵是谁?入胎又是什么?” 我一脸好奇转过身,看到亀无蠡佝偻着身子,面朝着地,鸡爪似的手指直直指向半空,“真是奇了怪,他一直弯腰低头的,怎么能看到所有的事物呢?” 此刻,那团蒸腾燃烧的火球连同人形黑影已荡然无存,只留下了一个两拳之大的银色小人——鮊鮐之子,“入胎?不会是把这个小人从某个孔洞之中塞进去吧?可是鱼鮊鮐是男的......”我拿眼上下打量着,一时没忍住,笑意已隐现,忙咳嗽几声掩盖过去。 “是了,是了,我倒忘记了,多亏亀无蠡提醒及时!” 我瞪大了双眼,生怕遗漏了精彩环节。 在我炙热的注视中,那“银色小人”从尾尖处慢慢化成缕缕银雾,顺着鱼鮊鮐头顶那根“避雷针”的根部渗入进他的头皮之中,几分钟之后,所有的银雾全进了体内,不知去向。我抬眼看看鱼鮊鮐的神情,平静又庄严,温柔又慈爱,像,一位母亲。 第六十章 追 溯 他轻柔地抚摸着小腹,如同孕妇般连连作呕。与此同时,眼前白光一闪,一个庞然大物赫立于眼前。 “天哪!好大一只乌龟啊!如甲装车般庞大厚重!”我低头一扫,唯独少了一个亀无蠡,看来面前这个大家伙就是亀无蠡的原形了。 “三郎,速上背来,你胎气刚定,不宜多动,不然就前功尽弃,枉费了千万年来之不易的修为。”听这声音果真是亀无蠡,它说完,便伸出一条如柱子般粗壮的腿来。 “那......一切听从亀父安排!”鱼鮊鮐拉着我顺着腿往背上走去,每走一步,它的身体就抽搐一下,只差哼唧出声了,“至于吗?有那么沉么?就我们两个人轻飘飘的体形,外加一条老弱的狐狸,能有多少份量,它甲装车的体形,那么巨大的一坨,我们对它来言就如鸿毛般轻巧。”我翻了个白眼,“不过,沾鱼鮊鮐的光,不用走路倒是让我欢喜的,但愿行走的速度也如同它的体形那样彪悍就好了。” “你说,那火球里的黑色人影是你本尊,这让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可否为我科普一下么?”刚入定,我就迫不及待地抛出问题。 鱼鮊鮐看了我一眼,将我往他身边拢了拢,慢悠悠道。 “听祖辈说,我们鲛族族长之位并非是世袭制,它必是天选之人。” “那所谓的‘天’是指你们这里的曌灵帝吗?”我紧扣主题。 “这......正是!” “你有见过他吗?” “三郎不才,修为不深,不曾见过。” “那亀无蠡,有见过吗?”我不确定这只乌龟是否会卖我面子。 哪知......出乎意料之外。 “老夫也不曾见过。”身下传来嘶哑的声音,听上去心情很不错,这家伙,别看它两脚走路慢吞吞的,但四脚着地这速度还是很可以,说话赶路互不耽误。 “那它呢?”我指了指身旁打盹的老狐狸,我想我跟它经历了很多,也算是老相识了,可它却没听见似的,居然没有任何反应,无趣的家伙。 “这个嘛......三郎倒不知情,我与暗影仅有几面之缘,他见我独身孤立于鬼囊潭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为一个果,顿生怜悯之心,成了忘年之交。三郎心知,暗影回回来此,着实放心不下那个孽子罢了。但人家家务内事,我也不便打听,他回回路过,看我一眼,说几句潭外之事,三郎足已。” “三郎,要是没记错的话,你所在的鬼囊潭是从崖底突然冒将出来的,那时,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鬼门关逃生出来后,又误打误撞跑进了鬼囊潭,如此巧合,这难道是你故意布阵让我自投罗网么?”我半真半假打着趣。 “非也,非也,叶家小娘子,折煞我也。”鱼鮊鮐急急辩解,凝脂般的脸上已泛上红晕,双鬓处的鱼鳍扑闪扑闪着,原本湿凉的双手越发寒意阵阵。 他凝视了我会,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我这颗悬着的心也终落了肚,“吓死我了,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任,差点被我搞砸了,看来抛问题也是一门技术活,我要沉住气,缓缓的,柔柔的。”我深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心态,虽面不改色,实则内心早已慌得一批。 “唉,这不怪你,叶家小娘子,你初来乍到,哪能了解渗透呢,就算亀无蠡对此地也并非熟悉,我至居于鬼囊潭中,从不曾离去。听暗影说,此处叫万丈肋骨镂,名字从何处说起,他也无从考究,这个万丈肋骨镂说来也奇特,每当夜幕降临时,它会从地下深穴中冉冉升起,朝气蓬勃,每当旭日初起,又会回归于地中,沉寂如死灰。小娘子无意闯入,应是曌灵帝看三郎如此虔诚,动了恻隐之心,对三郎垂爱万分,终让我落了果。”说着,鱼鮊鮐深情地将头靠了上来。 “那,鬼囊客、囊子婴又是怎么回事呢?”我看着远处一个小黑点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 “嗯......!”鱼鮊鮐低头沉吟片刻。 “在山崖之上有一片茂密如林的荷花池,荷花熙熙攘攘,荷叶遮天蔽日,其花色妖艳,香气浓郁,听亀无蠡说此池叫鬼囊池,这个鬼囊池在我来之前就存在数千年之久。 “哦~~~~~?那池中数以万计的女孩子,又是谁呀?她们身上为什么都插满了荷花荷叶?”我试探性地追问了一句,如果,鱼鮊鮐在千年之后才到这里的话,那么他对这里所发生的事,未必知晓。 “听亀无蠡说,鬼囊池中的这些女孩叫鬼囊客,有传闻说这些女孩是被幽都弑神---陌上行从人间掳来的。也有传闻说这些女孩是山林树间修炼中的小妖,不知何原因被丢弃在这鬼囊池中。更有甚者说,这些女孩是转世后的尘缘宿引来找幽都弑神报仇来了,但还是逃脱不了厄运再次降临,最终成了花下之鬼。叶家小娘子,不必在意,这些只是传闻,但谁都不曾见过这些女孩的来路,说来也怪,虽然无人亲眼所见,但鬼囊池中的女孩倒日益见多。” “尘缘宿引!”这名字如电流一般打在身上,我浑身一颤,呼吸急促,心也跟着紧张起来,“太棒了!”终于又离真相更近了一步,我稳了稳神,没有接话,继续听下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鬼囊客吸天地之灵气,集日月之精华,倒成了气候,方圆数里,天上飞的,地上走的都要绕池而行,叶家小娘子修为深厚,应得曌灵帝相佑,才能安然脱身,实属稀奇。” “不不不,三郎见笑了,我能脱身,全仗暗影相助,若不是他,我们也无缘相见!”我肚明心知,那个助我的是陌上行,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但他还是实实在在的救了我。 “如此甚好!”鱼鮊鮐轻轻安抚。 “鬼囊潭水来自于崖上池中之水,池水过壁成瀑,倾入此地汇聚成了鬼囊潭,我刚来此时,担忧旷旷潭野,无食可啖,哪曾想,水中竟长出玉蓬碧莲,亀无蠡不知从哪里打听到,这些玉蓬碧莲竟是鬼囊客阴孕而出的囊子婴,它们日落而生,日出而落,谁曾想着,唉,它们母亲是这样,它们又是这样。叶家小娘子,实不相瞒,三郎若是有果腹之物,断不能以囊子婴为食。三公主也曾嘱咐我,安心在此处修练,其他的一切,不必牵挂于心,不必自责于情,天命自有各数。” “哦~~~!听了老半天,终于捋顺了心中的迷团,但是,鬼囊客的来历终是一个迷,管它了,反正,我已经安然离开了那个地方,现在身边又出了一个可靠的队友,还有一个座驾。”想到这,心情也大好起来。 “那么,那个你头顶之上的黑影又是怎么回事呢?”我话锋一转,又跳入到了另外一个问题之上。 “先前我跟你说过,我们鲛人选族长必是天选之人,天选之人与其他鲛人不同之处是在头顶上多了一个乞灵......” “三郎,奴家日思夜想的你终于来了......”空旷的山洞中,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脆生生娇滴滴声音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同时亀无蠡燃起熊熊烈火,龟甲如利剑般刷刷向上凸起,锋利坚硬,这些带刺的盔甲焰火将我们安然地包裹在其中,层层叠叠无缝可入。 我咯噔一下,紧紧地抓住鱼鮊鮐的手,惊惧地瞪大双眼。 第六十一章 媸娘---泣香红 “又来了一个妖蛾子?这又是什么妖呢?”我惊恐中竟带着些许期待,感觉有开盲般的刺激,目下四顾,透过密层相间锋利坚硬的盔甲,在百米开外的一个幽暗的角落里看到一个小人。 小人不足一米,一袭金色云锦流苏嫁衣宛如天边晚霞,外罩着极柔极薄的绯色纱衣,缀着米粒儿似的珍珠的喜帕遮了她绝世容华。只见她怯生生,娇滴滴地恭候着,金色云锦长袍下摆若隐若现出一对玉足金莲,一双青葱玉手交叠于腹前,未睹其容便知其颜,不用看,这定是一位绝色新娘。 “三郎,你来啦,我可把你等来了!”新娘呢喃之语中透着淡淡忧伤。 “哎,那个是你老,啊呸,你妻子呀?”我伸长着脖子,朝着黑影努了努嘴。 “嘘~~~~!”鱼鮊鮐用手指拦住了我的话头,同时把我的头往下按了按,鬼鬼祟祟好像做贼。 亀无蠡已止步,熊熊烈火,盔甲护体,全身警备,一触即发,空气中弥散着紧张诡异带着浓浓的不安的气息。 “这架势,是要打架吗?可这亀无蠡也太没格局了,对方只是一个不足一米的小新娘,它自个儿庞大厚实,这简直是以大欺小么。”我愤愤不平起来。 “我见过人类打架,见过猫狗打架,甚至蚂蚁打架,独独没有见过妖怪打架。不知它们打架是动肢体呢,还是像电视里放的那样斗法?只要动动意念,就死伤一片的那种?” “三郎!你出来啊!奴家知道你在里面,奴家想煞你了,可你回回让这丑陋之物横阻其中,你不要奴家了么?”音色戚戚,婉转动听。 “哎,三郎同志,都面对面了,你要不要起身见见她?有什么误会也可以当面说清不是。”我压低着声音,女人的天性一览无余。 鱼鮊鮐不说话,只死死地按住我这颗躁动不安的脑袋。看他这怂样,铁定是欺骗人家姑娘的感情,现在人家上门来讨说来了。 “谁?谁在说话?还有谁在那里?”一股子的醋味从百米之外飘来。紧接着,四周传来一阵阵异响,悉悉索索似碎石剥离岩壁掉落地面,一个个沉闷粗重的声音犹如从地狱而来此起彼伏。 “咔,咔,咔,砰,砰!”又似数计笨重之物来回踱步,震得地洞山摇。随着不停掉落的石块,亀无蠡的身子更庞大无穷,龟裂之下,焰火熊熊滚动。 “三郎?我好怕,你出来见见我,可好?”远处如悲如泣。 “去见一下吧!她又不会把你给吃了。我们不是还要赶路么,这样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呀!”以免节外生枝,我又把声音压了压,近乎气息之流。 “出来见她,出来见她......!” 突然从四面传来一阵阵震天动的嘶吼声,吓了我一大跳,还未张嘴就被鱼鮊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捂住,我睁着眼睛瞪着他,不知所以。 “三郎,你不过来,那奴家过来了!” “媸娘,你敢往前挪一步,休怪老夫不客气”身下传来亀无蠡的声音,但语气很不友善。 我一听,心里倒乐开了花。 “哇,戏份很多哎?看来又可以收集到信息了,得空我还是要做一下笔记,年纪上去了,记性越来越不好,一个转身就忘记了!” “媸娘你我相邻千万年,本互不相干,但你屡屡冒犯,步步紧逼,老夫若不是看在三公主情面上,还能独留你活至今日?你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退回洞穴之中好生修炼,才是上上之策,如若强行阻拦,那到时休怪老夫不念情份。”亀无蠡顿了顿,接着道:“就你们几个手下败将奈我何?” “三郎,那老匹夫又凶我,你要为奴家做主啊!” 那小新娘并不接话,就在那里一口一个三郎,打又不打,走又不走,这磨磨唧唧的光景搅得我心烦意乱,看着龟裂处那翻滚的熔浆,“不禁怀念起曾经那突如其来的神力,那股强大到可以吞噬一切的力量,要是这股神力还在就好了,我就一伸手,这些个叨叨叨就统统让路了,可如今,我除了嘴犟之外,啥也犟不起来。” “明知山有虎,可他们却偏要选择走这一条路,好了,现在进退两难了!”我翻了个白眼,叹了一口气,默默拉下脸上的那双手。突然,瞥见身旁那只还在安然入睡的老狐狸。“也是,这是人家的家务内,不关我的事,更不关它的事” “杀~~~!”僵持了会,空寂的山洞中终于有妖按耐不住,首当其冲,杀了上来。 “呵!”亀无蠡轻蔑一笑,转头叮嘱。 “三郎,你可坐稳妥了,让老夫杀他个片甲不留,以绝后患!” 话音刚落,亀无蠡腾空一纵,左扑右咬,火光四射,哀号一片,我透过如钟乳石般的盔甲往外看,只见火光影绰绰,山壁上那个庞大,满嘴獠牙,后背长刺的影子应是亀无蠡,那数百个如巨人般高大魁梧的应是小新娘的人马吧,“原来妖怪打架也是肉搏战啊!”几番轮回下来,对方人数越来越少,激烈地打斗看得我热血沸腾。 “可以站起来看吗?保证不发出声音来!”我转向鱼鮊鮐。 他转头看了一下山壁上扑闪的影子,沉吟了一会道:“叶家娘子,只可露头不可露身。” 我伸出三根手指,迫不及待起身拿眼四看。 只见洞内断肢残臂一片狼藉,浓浓的腥臭味入侵着每一个嗅觉,地上和墙壁上飞溅着各种颜色的液体,战斗还在持续,要是能回家,够我吹一辈子了。 “咦?小新娘呢?”我看了一圈,终于又在百米开外寻到了她的身影,她仍旧保持着原先的姿态,娴静恬柔,完全隔绝于这场打斗中,“这么好的小姑娘,鱼鮊鮐咋就看不上呢?没眼光!” “三郎,你如今花开落果如愿以偿,也即离我而去,为何不愿露脸一见呢?三郎,你好狠心哪,当初公主面前你曾说过,花开无果,与我结为夫妇,花开落果,与我义结金兰,我泣香红等啊等啊,等了几千年,又等了几万年,见你一回,这老匹夫便出手一回,三郎啊,我的三郎啊。”说到此处,姑娘已经更咽话不出声了。 鱼鮊鮐在我鄙视的眼神中,无辜又慌张地连连摆手。 “媸娘,别再花言巧语,凭空臆造,我们少主从不曾承许过,自我们入潭而居,你一直居心叵测,趁我不备,你竟然对我家少主下口。”亀无蠡说着,朝着黑影喷出一股焰火,那姑娘一挥,火便灭了。 “老亀你私闯我洞府,还如此的跋扈啊!谁叫我们三郎如此鲜美呢,由得我心却由不得我口,嘻嘻嘻。你们今天既然想从我洞府回地面,总要留下点什么吧,此处别无二路可行哦,嗯~~~既然三郎已落神胎,那我看在公主的面子上也不为难于他了,但......你背上的那个活死人可得要留下与我作伴!” “什么?”我一惊,全身寒毛倒竖,惊恐地看向鱼鮊鮐。 “不行!”亀无蠡断然拒绝。 “不行?怎么,怕我断了三郎的储备口粮了?”姑娘的每一句话像炸药一样把我炸得血肉横飞。 鱼鮊鮐已涨红了脸,忽地站了起来,指着那个新娘,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泣香红,你休要血口喷人,我们鲛族是不以人类为食,不要把我们高贵的族人与你们这些低贱的鼠辈混为一谈,她,我断然不会留下,你不要痴心妄想。” “哈哈哈哈哈,那好,那你们就谁也别想离开!”说完,她一抬手,珍珠喜帕便飘然而下,从昏暗的光线中缓缓向我们走来一人,她两颗死灰般的瞳仁阴林林地盯着我,我吓得紧紧抓住鱼鮊鮐,大气不敢出。 第六十二章 惊心动魄 丝丝心慌 只见她,头戴尖嘴獠牙,长耳弯角的野兽头骨。两束阴森森的绿光透过两孔黑洞死死地盯着我,寒气逼人,我浑身一颤,打了一个冷战。 “亀,亀,亀父,快快快,快阻止她~~~!”鱼鮊鮐死死抓住我,全身瑟瑟,原本就白嫩的小脸更是吓得毫无血色,语无伦次。 我看着鱼鮊鮐,感动得热泪盈眶,终于有人在意我的生死了。 他话音刚落,如陨石般的火球迎面砸向新娘,一眨眼,那个玲珑娇小的身子瞬间淹没在焰火之中,许久不见静动,就在我们笃定地认为她已经葬身于火海中时,她却踮着脚尖一手提着裙摆一手遮着面颊轻飘地出现在我们眼前,全身上下毫发无损,惊得我倒吸一口冷气,“唉,看来我今天应该没有这么侥幸了!” 小新娘放下裙摆,轻手一拂,娇声嗔怪道。 “老亀,你又出这招,好生恼人,你看你,好端端的一个髑竟被你毁了,你们欺我媸娘一介女流,是么?还有三郎你,多日不见,你变得好生无情,三公主说得果真没错,多情公子负心汉,如今你怀里有了新人就不记得往日的旧情了......!”泣香红说着就嘤嘤地哭将起来,小小的肩膀抽动着,无助又楚楚动人。 急得鱼鮊鮐面红耳赤。 “媸娘,你,你,你休得胡言,我与你并无半点交情,你最好不要打我的主意,更不要打叶家小娘子的主意,如今我已有百里川神的骨肉,若你识趣请给予方便,日后也好相见,如若不然,拼个你死我活,百里川神虽不会看我颜面与你为敌,但定会为了自己的骨肉断然不会放过你,请媸娘自下思量。” “嘻嘻,多谢三郎提醒得极是,百里川神他可是沧溟国日后一国君主,又是我们三公主指腹为婚的夫婿,这点薄面媸娘自然要给,只不过,三公主曾交代过,对于那些来路不明的有失川神颜面的,绝不能视而不见,姑息养奸。三郎,你连川神之面都不曾遇见,如何孕育他骨肉,嘻嘻,媸娘并非三岁小儿,亦不是刚出道小妖,毋须诓弄奴家。你既主动上门,却又不愿与我齐眉,那媸娘我......嘻嘻!”泣香红忸怩着放下了门脸上的衣袖。 衣袖之下的那张脸比兽骨面具更为惊悚。 我吓得惊呼而出,胸中的恐惧翻腾着,如同压力过头马上就要爆炸的高压锅一样。 我猛烈拍打着亀无蠡冲着鱼鮊鮐大叫道:“三郎,快,快,快逃!” 此刻鱼鮊鮐比我更急更慌张,早已吓得瘫软而坐,连拍打的力气都没有,嘴里无力吐出几串字符:“亀,亀,亀父,快快快跑,这妖人今天非置我死地不可。” “三郎,别怕,有老夫在,她奈何不了你。”说完,他冲着媸娘又喷出数个火球,在熊熊烈火中,亀无蠡撒开四肢朝前奔去,一路震得地动山摇,乱石纷飞,看来他已无心恋战, “嘻嘻,我的洞穴,哪有想来则来,想走则走之理,你们鲛族仗着公主给的几分薄面竟如此肆意妄为了么。”媸娘清脆的声音在烟火中忽远忽近,忽前忽后,萦绕在耳。小巧玲珑的身形如闪电般忽隐忽现,忽上忽下,如影相随。 “这妖人,千年未见,法力竟变得如此了得,蠡父已然败于下风,这,这,这如何是好。”鱼鮊鮐惊恐地嘟囔着。 我看着抖成一摊烂泥的鱼鮊鮐,不免有些失落,本以为他是一个王者,却不曾想竟是一个青铜。更让我无语的还是亀无蠡,如此庞大又无坚不摧,居然打不过一个不足一米之高的小妖。 亀无蠡载着我们仨一路奋力朝前跑,这山洞空旷,虽深远但非常平坦,呈下坡走势。山洞岩壁上那些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石像争先恐后地从石壁上扒拉下来,变成一只只青面獠牙的怪物。亀无蠡,这只庞大的四脚兽边跑边向蜂拥而上的怪物喷火撕咬,拼命地想杀出重围。 我高高地站在亀无蠡背上,目睹着这场,只有在影视中才出现的打斗画面。画面凶残激烈血腥,让我几度怀疑它的真实性,那源源不断的怪物前仆后继从各个方向爬上满是沟壑的背,瞪着青绿的眼珠,贪婪地看向我们,匍匐着身子如离弦的箭向我们包抄过来。但最终还是葬身在滚滚熔浆的龟裂之中,或在熊熊火焰之中飞灰湮灭。 鱼鮊鮐抱着我的双腿,面如死灰,他张皇失措的样子让人心疼,我鼻子一酸,两行清泪扑腾而下,“唉,也罢,也罢,黄泉路上好相伴!”我紧紧地将他搂进怀里,轻声安慰着。 在眼角的余光中,我居然发现那只老狐狸还在熟睡中,如此血腥风雨般的厮杀场面它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难道,它死了?”我用脚尖碰了碰它,毫无反应,正准备伸手一探鼻息时。 忽然,耳旁传来鱼鮊鮐歇斯底里地叫声,我蓦地转头,眼帘处看到一张因极度害怕而扭曲的脸,修长的玉指直直指向上方,嘴里不停叫嚷着,但我却听不见,所有的声音都像被空气吞噬掉一样,一片静寂。 “我是谁?我为什么要来这里?这里是哪里?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指天指地面部扭曲的鱼鮊鮐,脑中一片空白。 愣神中,两股热流从耳内一直淌到脸颊,酥酥痒痒,顺手一摸,一掌的黑色黏液,黏液中还蠕动着许多像蛆一样的不明物体,吓得头皮一紧,三魂归位,呼声即出,带出一腔稠黑的黏液,一切又复旧如初。 “叶家娘子,快,快看,快看上面!”鱼鮊鮐一边拉扯着我一边拼了命地住我怀里钻。看到他如此惊惧恐慌,哪还顾得自身的那些污垢之物,顺着他的手指回头往上一看,脑袋嗡得全炸开,全身肌肉僵硬如石化! 半空之中,那一袭新嫁衣令人触目惊心。再且看这小妖一身炭灰的皮肤满是达拉着的皱纹,沟沟壑壑的如同山坳里挖出的老树根又深又多,光溜溜的脑袋像獐子又小又尖,一对灰白毫无生气的老鼠眼又小又圆,小巧的鼻子下方,露出上下两颗如钉子般锋利的大牙,她冲我咧嘴一笑,一口细密白森的尖牙闪着寒光。粗壮结实的手臂上缠绕着一串水绿色的珠子,珠子很长一直从手臂缠绕至手指,在细长尖硬的指甲处有一株金黄的植物被她轻捏着。 “嘻嘻,三郎,我们又见面了!”新娘如鬼魅一般漂浮在半空,发出一阵阵毛骨悚然的笑声。 第六十三章 亀无蠡 “三郎,想必这位就是活死人吧,咦?好生讨厌啊!长得如此丑陋不堪,让奴家如何下口嘛!唉,也罢也罢,媸娘我也许久未尝过肉了,这活死人虽比不得琉璃郡的活人鲜美多汁,但总归是个人,那我今天就委屈一下,将就将就了!”说着,她又向我们靠近了数米。 吓得我抱着鱼鮊鮐连连住后缩,他在我怀里早已惊厥多时。 “亀无蠡,亀无蠡!”我双眼紧盯着媸娘,生怕她偷袭,一手不停地拍打着亀无蠡,撕心裂肺。 “亀无蠡,快跑,快跑啊,她在上面!快,快,快看!” “逃?嘻嘻?到我嘴里的东西何曾留下活口的?”媸娘裂着嘴,一汪汪浑浊的涎水从尖牙利齿中溢出,滴到亀无蠡的背上,“嗤嗤”化作一缕缕青烟。看着媸娘越逼越近,亀无蠡又无回应,我又急又怕,又怕又慌,又慌又乱,只能拼了命的狂叫。 鱼鮊鮐在我刺耳尖锐的高分贝中悠悠醒来,他一脸茫然,抬头看看我,我赶紧一把将他搂进怀里,蒙头盖脸,生怕他一抬眼看到近在咫尺的媸娘又昏厥过去。但还是迟了一步,他在斜眼夹角间已看到那双高悬于头顶之上的小脚,两眼一白,又过去了。 “喂~~~~媸娘,你不要过来!”我翻开手掌,并无异样。“看来那强大的特殊能力终究还是消失了!” “媸娘?呸,我的名号是你这个半死不活卑贱之物随便叫的么?”她说完挥手一扬,眼前一道黑影一闪,刹那间,脸上顿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紧接着一股热流从脸颊上滚滚而下,我伸手一摸,又是一掌黑色黏液,愣神之即,黑影又消失不见,抬眼望去,媸娘正舔舐着那株沾满黑色黏液的植物。 “嗯?这味道?咝~~~~不似人血,不似畜类,咝~~~别具一番风味,嘻嘻,媸娘喜欢~~!”她贪婪地看了我一眼,又杨手一挥,黑影再次向我飞驰而来,来得及我躲闪,如般水蛭吸附在脸颊上。 我定睛一看,这株金黄色的植物,有五个似蛇头的花瓣,此刻,这五个蛇头花瓣正齐刷刷全吸附在我脸上,沿着花瓣往前看,手指粗的茎歪歪扭扭一直伸进媸娘嘴里,只见她噘着尖嘴吸吮着。 钻心地痛刺激着我每根神经。 “啊,亀无蠡,救我~~~~~”我不停地撕扯着脸上的东西,它却稳如磐石纹丝不动。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被她榨干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只见她一脸诧异地愣了愣神,满是皱褶的脸上涌现出一丝痛苦之色,慢慢地转头。 一条钢鞭似的大蛇怒目岡睁,长啸着正用利齿死死咬住了她,腥红的鲜血哗哗地从她背上飞溅而下,不容得她挣扎,大蛇便叼着她猛烈地朝着山壁各处撞击,几番之后,她耷拉着身子,软塌塌的,不知生死。突然大蛇脖子一伸,那个小小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大蛇的血盆大口之中,我长长地吁了口气,整个人瘫软如泥。 与此同时,一道强光从眼前划过,从亀无蠡的背上冉冉升起一个金光闪闪通体透明的半球形物体,这个半球体将我们与外界隔开,强烈的金光吞噬着一切,呼啸而来的山石碎块,汹涌而上的青面獠牙,所有的一切全在金光中灰飞湮灭。 亀无蠡突出重围急速向前跑去,透过半遮半掩的山顶,外面星光点点,已是黑夜将至。 “叶家小娘子,三郎腹中不适!”鱼鮊鮐懒懒地赖在我身上如孩童般矫情,我摸了摸他的手,冰凉如水,白嫩的脸上泛起一层细密晶莹的小光点,用手一摸,哗啦啦滴落无数小珠子,珠子细小如针眼,晶莹如明珠。 鱼鮊鮐急急拉着我的手,覆于在他腹部,他小腹已微微隆起。 “这么快就显怀了?”我惊愕地看着他,一时无措。 “叶家小娘子,三郎腹中不适!”他又重复一句,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那我,我,我怎么帮你?”听他这样一说,更加慌乱。 “小娘子莫惊慌,三郎只是,只是......”他含糊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把话说完,就咽下了肚。 “只是什么啊?你说啊,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就直说啊,我们现在生死共存了,没有什么可难为情了!”看他支支吾吾的,我更加着急。 “三郎只是想问小娘子借,借,借点东西!”鱼鮊鮐边说边从衣物上归拢着针眼大的珠子,迫不及待地塞到我手里,一哈气变成数十颗耀眼的珍珠。 “这?”看着他急切的眼神和我一手的珍珠,一脸懵圈。 “那,那三郎想借什么呢?”百思不得其解,“我身无长物,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是他想借的?” “就是,就是......”他声如蚊蝇,低下了头。 “嘻嘻嘻,三郎他是饿了,问你要点血肉填肚呢?”一个尖锐而熟悉的声音划破寂静空气。 “啊~~~~”我一声惊呼。 “媸娘,她,她,没,没,没死么?”鱼鮊鮐缩在我怀里抖作一团。 “没事没事,别怕!那妖人,我看着她已被吃掉。”我故作镇定安慰着。 “嘻嘻嘻,吃掉?在这里还有哪个敢吞噬媸娘我的?” 经仔细辨别后,确定声音来自于大蛇之腹,那铜墙铁壁般的大蛇正翻腾着,在它粗壮的身体上出现无数个小黑点,随着扭动频率加速,那小黑点逐渐变大变圆,一股股腥红的液体从中流溢出来。 正欲细看,无数个小红点在满目疮痍的大蛇体内飘忽闪烁。 “那是什么鬼?”当我转头问向鱼鮊鮐时,只见他手指高处,一脸惊恐地敞着一张毫无血色的大嘴,早已昏死过去,一排细密的尖牙在口腔内若隐若现,我吓得倒抽一口冷气,一把将他推开,“这,这,这又是什么鬼?” “唉!”耳边忽又传来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如一瓢冷水将我从头浇到脚底,脑中一片空白。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上方传来一阵吵杂声,还未举头望之,紧接着又传来“砰砰砰”几声巨响后,只听得“刺啦”一声似布撕裂,声未止,又一阵“哗啦啦啦”如瀑布倾注,只觉得眼前一黑,数以万计的乌黑之物从上而下,全跌落在半球之上。 “嘻嘻嘻,三郎,我们又见面了!” “媸,媸,媸娘!”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生生作疼的脸颊,吓得面如土色,不知所措。 “哟哟哟,这老亀还留有这一手啊!让媸娘小觑了!但这雕虫小技,奈我何,嘻嘻嘻,小的们,使劲咬,破了这老亀法障,我们便可大快朵颐!”说着,她轻身一跃,立于亀无蠡头顶上空,挥出手中之物——金色植株,这金色植株刚落地,“呼呼呼”一股巨大的旋风平地而起,将山壁吹得猎猎作响,在腥臭的旋风中爬出一条五头巨蟒,眼如车轮,庞大不逊亀无蠡,满嘴獠牙,口吐腥沫,通体鳞片闪闪发光,五头齐下,凶猛异常,但亀无蠡有金光罩身,并不惧怕,边与之交战边急速向山下奔去。 那闪着金光的半球金罩上爬满了数以万计的动物,好像比原来的更多了,它们有超强又奇特的繁殖能力,它们相互吞噬着对方,吞噬一个分裂出两个,吞噬两个分裂出四个,成倍成倍地吞噬分裂,这金光对它们毁灭的速度赶不及它们繁衍的速度,它们用锋利的门牙啃噬半球金罩的外层,头顶之上全是森森白牙和沙沙沙寒声,听得头皮阵阵发麻。 “唉!”我命休矣。 “叶家小娘子,老夫支撑不了多时,它们要是破了我的法障,我们全部休矣,要是有一人肯相助,我们方可脱身!”耳边传来亀无蠡的声音。 “谁?谁可救我们?”我惊坐而起。 “幽都弑神---陌上行。”亀无蠡急急道。 “哦~~~,他呀?”我顿时萎靡不振,悲怆万分。 “他要是肯出手相助,我早已到了琉璃郡了,还会在这里受这等罪。”我失语,不知如何应答。 “噗~~~”一声,似气泡破裂。 一个黑影从上空跌下,落在脚尖处,我心一惊,抬头一看,金罩破了。那黑影扭动着身子,翻身一滚,掉进亀无蠡的龟裂中。 “叶家小娘子,别让那鼠精进入我龟裂之中!”亀无蠡万分焦急。 “进去会怎样?”我心头一跳。 “我的本体会与我尾蛇一般千疮百孔,被它们吞噬殆尽。”我“啊”字还未出口,又有几只鼠精跌落而下,滚入龟裂中去。 “陌~~上~~~行~~~,你在哪里,快来救我,求你了,快来救救我们,呜呜呜~~~陌~~上~~~行~~~”我腾地站了起来,撕心裂肺地呼救,眼泪如缺堤的洪水喷涌而出。 第六十四章 天尊夭殒 “陌上行,呜呜呜~~~~,陌上行,出来救我们可好?我知道,我知道你没有这个义务,更没有这样的责任,你行行好,帮帮我们可以吗?”我翘首乞望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悲痛欲绝,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的伤心,这种苦涩的感觉似曾相识。 黑色的液体从眼眶中汹涌而出,来自身体的变化我已经麻木不仁,来自外界对我的称呼我已置若罔闻,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心中那份执念一直支撑着我,不管自己是人是妖还是尸,只要我还有思想还会动,我一定要回家,我怎能舍弃与我一样飘零无靠的孩子呢。 幽幽泣其鸣,嗷嗷响彻天,悲怆惊飞鸟,顾得一人怜。我边哭边唤陌上行,凄怆涕下,哭得惊天动地,哭得鼠精们为之动容,左顾右盼不知所以,更有甚者从金罩之上纷纷跳落而下不知所踪。 “嘻嘻!这活死人有点小手段嘛,好生讨厌,哭得连媸娘也快把持不住了,嘻嘻,你不要哭天喊地做无用之举了,幽都弑神---陌上行是何许人也,哦,是了,你怎会知晓呢?嗯?媸娘发个善心让你死个瞑目,这幽都弑神呀可是个噬母杀父臭名昭著令天地唾之之人,当然啦,你与他无情无义,我与他无恩无仇,你喊破喉咙他也不会出手相助的。嘻嘻,也好也好,你想要哭就尽情地哭,这样的肉质更加鲜美。”媸娘说到这,忽然话锋一变,咬牙切齿凶狠道:“但如叨扰到我的宝贝们办事,我绝不轻饶!”说完她褪下手臂上那串水绿色的珠子扬手一抛,串绳子散开,珠子霎时成雨,“哗啦啦”全落在群鼠之中。 瞬间,鼠群像炸开了锅,它们像打了鸡血似地疯狂地相互撕咬吞噬着。顷刻间,唇齿摩擦声,皮裂骨碎声,“咔咔”啃噬金罩声,“扑通扑通”鼠精掉落声,我早已吓得呆若木鸡,连哭都忘记了,只傻傻地站着。 那个金光闪闪通体透明的半球形物体已被啃噬的满目疮痍,鼠群蜂拥而至,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慌张地将鱼鮊鮐连拉带拖地扶了起来,举目四看,前方亀无蠡仍被五头巨蟒纠缠不放奋力厮杀,五头巨蟒虽已失去三头,但凶猛如故,媸娘不阴不阳嘻嘻地笑着,当最后一抹金光消失时,只听得“嘭嘭嘭”几声,亀无蠡千沟万壑般熔浆滚滚的龟裂闭合的天衣无缝,在我们的脚下凹进一个坑,刚好容得下我们几个,亀壳油光锃亮像浇了一层厚厚的油,连苍蝇都难以立足。 鼠群纷纷攘攘从亀壳上滑落。 霎那间,地面上,山壁上,洞顶上全是黑压压的鼠精,它们顽强地从各个角落弹跳过来,无奈连苍蝇都无法立足的亀壳,哪能让它们得逞,几番过后,它们安静了下来,一齐看向媸娘,我也跟着不由自主看向她。 此刻,亀无蠡两扑三咬把五头巨蟒最后的两个头也一并咬掉,仰天一吞,那巨蟒如面条般滑进亀无蠡胃胄之中,它一刻不停拔腿狂奔。 “嘻嘻,老亀,千年未交手,法力精深得很嘛,哎呀,你不要跑嘛,三郎还未与媸娘成婚呢,娃娃们,还不快快动手相请?”媸娘见鼠精们“吱吱吱”乱叫并无动作,才恍然回神,笑得腰肢乱颤道:“嘻嘻,老亀,你这就不够厚道了嘛,只许你吞食我的金叶蛇殇,就不许我家小儿在你背上嬉戏打闹?”媸娘伸手一指,鼠精领会,转向矛头,我心一沉,心想大事不妙,果不其然,鼠精们争先恐后往我们身上跳。 顿时,满头满身全挂满了老鼠,“啊~~~~~~”我吓得连呼带蹦,鱼鮊鮐刚一睁眼又晕了过去,这家伙就没有清醒过,咋就这么菜啊。 “亀无蠡,亀无蠡!”我疯了一样大叫,紧紧地护着鱼鮊鮐身子,黑色的液体在鼠精地啃噬中顺着手臂流到鱼鮊鮐苍白的脸上又溢进了他干涸的嘴里,只见他努了努嘴,猛然睁眼,一对猩红的珠子贪婪无比,我心一惊,就在他龇牙腾空扑来之际,侧边一物横扫而过,来不及眨眼,一群鼠精被扫得早不知去向,鱼鮊鮐头一歪又不省人事。 “媸娘,得饶人处且饶人,无须如此决绝,鬼面三郎终归是鲛族之子,又是天选之人,更何况如今他已有孕在身,你就高抬贵手放他入沧溟吧!”老狐狸站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看了我一眼,平静说道。 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这只残弱被我打垮的老狐狸,竟又出手相助。 “嘻嘻,吓,吓我一跳,我当是谁呢,原是暗影天尊啊!哎呀呀,你怎会落得如此这般,嘻嘻,这事本不该你管,请天尊勿理便是了。唉,罢了罢了,本姑娘已无兴致逗弄下去,小的们,好好享受吧!”媸娘再次挥手一扬,亀无蠡后背忽地长出一层细绒,鼠精们骨碌碌全跳到背上,这次它们把目标直指亀无蠡,“咔嚓咔嚓”整个洞中充斥着这毛骨悚然的啃噬声,亀无蠡前冲后撞但终被媸娘挡住去路,急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亀无蠡!快跑啊!”我大叫着,从凹坑里爬了出来,拼命地用脚踢踩着这黑压压围得水泄不通的鼠群。 忽然一团蓝色火焰凝聚成球,“刷”一下,急速向媸娘奔去,媸娘微微一扭,火球便擦身而过,紧接着白光骤现,一个巨大身影赫然屹立于眼前。 绥绥一白狐,其身之庞庞,先不见尊凛风威,后不见九尾蓬勃,虽有其形,但无其势! 暗影天尊---行无迹,往日威风已荡然无存。 风尘绝迹后,空寂的山洞中突然爆发出刺耳的尖笑声,余音绕涧久不平息。 “嘻嘻嘻,堂堂九尾天尊,竟如此落魄,本想看你我无怨无仇份上放你一马,但你却仗着幽都弑神之义父故为难于本姑娘?好好好,如此甚好,今天媸娘我就一并收下,大饱口福。”说完,她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便不见踪影。 “叶家小娘子,速速扶三郎从背上下来,先且躲藏起来,再找准时机逃命去吧,替我照顾好三郎,老夫未能护三郎周全,已无颜面见族长。” 我闻言,也不多问,奋力将鱼鮊鮐连拖带拉从背上边爬边滚而下,刚一落地,就被一群鼠精团团围困,正无计可施时,暗影抬脚轻轻点了点,这些鼠精们便捣烂如泥,血肉飞溅,我背着三郎也不躲藏,紧贴着石壁往洞口走。 刚走几步,整个山洞开始摇晃起来,“轰隆隆”响声震天,“咕辘辘”山摇地动,顿时树木山石滚滚而下,山精野怪蜂拥而至,幸得亀影二者相护左右才使我毫发未损,正疑惑媸娘去而不返时,忽然“砰砰”传来几声巨响,一时间硝烟四起,粉尘飞扬,震得眼冒金星,肝胆俱裂。 未待烟尘落尽,昏暗中,赫然矗立着一个庞然大物。此物高约几丈,腰广几围,其声如雷,利爪如钩,尖喙寒齿,四肢如山,通体上下猩红流动,它狂啖山精野怪如饿鬼。 “鱼鮊鮐,这是媸娘么?”只因它腰间那零碎霞帔如此眼熟。 “正是那妖。”鱼鮊鮐恨恨道,他因喝了我血水后,变得健壮有力,身子灵敏轻巧,与原先判若两人。 叶家小娘子,休得多言,速速离去!我将断其后,保你俩安然脱身!”暗影边与之厮杀边说道,亀影二者虽硕大无朋,但在媸娘面前却略显单薄,但好在两者联手,媸娘无可乘之机。 “嘻嘻!又想跑?”话音刚落,媸娘一张嘴,数以万计的老鼠从口中喷涌而出飞疾而来,更可怕的,它身上猩红流动的竟也是鼠精,这些鼠精硕大无比,凶猛异常,飞向亀影二者,顷刻间,火光冲天,鬼哭狼嚎。媸娘那如钩的利爪像钢耙,寒光如电,刺穿狐火,打在暗影身上,鲜血殷红。 亀无蠡为我们开道,亡命周旋于鼠精自顾不暇,难以抽身相助。 “陌上行,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你不配成神成仙......!日后相见,我必灭你~~~~”我见此情形愤怒至。 暗影突然停下,低头看我,被媸娘一掌,颓然倒下。只听得他重重叹息一声,复又爬起,对着亀无蠡耳语一番,急得亀无蠡连连摇头。 忽见白光一闪,一个人影屹立在眼前,只见他白发齐腰,身材欣长,鲜血正从他后背往下流。突然发现,人,在妖怪面前不管是身形还是能力上都显得如此的不堪一击,渺小无力。我紧张地望着这似曾相识的背影,害怕他转头又期待他转头。 “叶家小娘子,别忘记了曾许下的诺言!”他还是转头了,一张刚毅英俊的脸。 “暗影?他是暗影么?我明明第一次看到他幻化成人形,明明第一次见面,可为何有相识感!” 还未等我回神,只见暗影双脚马步扎开,伸手扣出眼球,并吞入腹中,随即抱住脑袋轻松取下,剖膛开腹将头颅塞入肚中,“咕噜噜、咕噜噜”一阵阵翻江倒海声,暗影的身子越来越高大,越来越膨胀,“哗~~”一声破响,一股液体似江涛海浪喷薄而出,落地成河,奔向媸娘,河水墨蓝,荧光烁烁,璀璨华丽。 “空桑镜墟?暗影,你,你,好歹毒!”媸娘恨恨说道。 “媸娘你也有怕的时候,早劝你放手,你却执迷不悟。”亀无蠡也恨恨地回道。 “听说空桑镜墟只进不出,但并不是所有的人只进不出,这活死人不就从那里好好的出来了,嘻嘻,暗影,你失算了,本姑娘就算死也要拉一个陪,不,是两个,嘻嘻嘻。”媸娘双脚浸在水中,像被点穴一般不能动弹。 此光景阴森惨淡,令人怵魄惊魂,膛目结舌。 “叶家娘子,带上三郎速速离开,不要触碰这水,这妖人已被镜墟之水所卷,只需水没过其顶,便可将她送至镜墟之内。” 我仰头看着媸娘,足有几丈之高,等没过头顶,这里将会成汪洋,正思忖着,只听“砰砰”两声,山洞开始摇晃起来,“喀喀喀”在暗影双脚之间居然裂开一道缝,这道缝恰好被淹没在镜墟之水之下。 “不好!水将之流失......”我心头一跳,一身冷汗。拉起鱼鮊鮐绕过水正起身跑路,耳边传来媸娘尖锐的咒骂声。 “暗影,你这无尾之犬,竟如此恶毒,好好好,你地陷一尺,我誓长一丈,看这镜墟之水能否淹没我,小的们,将这活死人还有鱼人赶过来,我倒要看看,在这里谁说了算。”媸娘一挥手,数以万计的鼠精们得令,一分为二,其一撕咬亀无蠡,数量众多令他无法脱身相救,其二如叠罗汉似一层又一层相叠而上,不多时,眼前黑压压一片,我们咬牙坚守阵脚,绝不挪移半步,衣任由鼠精在身上爬行撕咬,我只顾低头紧紧护住鱼鮊鮐及他腹中小儿。 正僵持中,忽闻洞顶之外,星夜之下传来“哇~~~哇~~~哇”粗劣的嘶哑声,而上至下,“扑棱扑棱”众鸟盘旋。 “哇~~~~我还道幽都弑神诓我,果不其然,这里果真有美食肥餐啊!”一个粗劣嘶哑似公鸭叫的声音“嘎嘎嘎”地传至耳膜之内,心痛骤紧,“幽都弑神---陌上行!”我一口气没上来,眼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第六十五章 追 魂 四周空气凉薄如水,昏暗中雪花漫天飞舞,这死寂般的天地一片荒凉,抬头看着,眼角却流有圈圈点点的泪痕。萧瑟寒风入袖凉,我瑟缩着身子迎着凛冽,大步往前走着,刀子般的鹅毛大雪刮在脸上无比生疼,迷离住双眼举步维艰,我不得不停了下来,冲着脸用力一抹,满手满掌黑糊糊一片全是烟灰,“灰?”我一片茫然。“此处并无硝烟战火,可这如鹅雪般的灰又从何而来?”我环顾四周,疑惑间,忽从身边闪过两个黑影,心下一惊,“这两人影又是哪里蹦出来的?在这空旷的视野中,我居然没看到”。 苍寂茫茫,黑影匆匆,一晃眼便消失在灰白的空镜凄凉中,不知去向。 “哎~~~~~你,你好,等,等一下,请问......”我还哪顾得对方是人鬼妖神,仅凭女人天生的第六感拔腿就追,跑了数百米后,方才看到前方出现两个移动的小黑点,狂喜万分,天地一片灰暗,这种格调既不属于夜色的落寞亦不属于阴天的晦暗,墨色的浓云将天空挤压得暗沉窒息。蔓草丛生,苍苍茫茫,柔如丝絮,没过膝盖,“唉,刚刚还正常的路面,怎么无来由地竟长出些这玩意!”我苦笑一番,继续追赶。 黑影似乎感知到我的存在,飘飘忽忽慢下了速度,随着距离的拉近,朦胧中我看到前方黑点貌似两个人影,纤细瘦弱,飘忽不定。我抬腿高跨,尽可能让弹跳的高度避开缠脚的蔓草,可不管我怎么努力追赶,黑影总在十米之外,在满天飞舞的烟尘里若隐若现。 “哎~~~~你们去哪啊,等一下我,好不好,我跑不动了!”我眯着眼看着那两个模糊不清又似曾相识的黑影急急道。本是投石问路之举,并不报任何希望,但出乎意料之外,那黑影竟在原地等待,我一咬牙又追上数米,黑影复又前行,一行三影相距五六不紧不慢地走着。经过细细观察,毋庸置疑,目光所及处前方那黑影就是人,从衣着装扮来看应该不属于这里,心中已难掩喜悦。 头顶上黑压压的苍穹,泛着灰蓝色的光,凄凄切切地照耀在灰蒙蒙满是蔓草的土地上,一棵大树孤零零地赫然伫立在坡道上,无花无叶无果,粗壮单调,沧桑孤寂,就像飘零的我,眼睛渐渐地蒙上了一层雾气,一眨巴眼,前面的人影居然不见了。我惊疑不定,猛抬头,在大树两侧的枝干上被藤蔓缠着直挺挺的两个人,他们随着凛冽的寒风慢悠悠地荡啊荡呀。 我站在原地,远远地望着,焦急恐慌中徘徊着要不要上前,实则大树离我并不远,也就五六米。因为胆怯,我迟迟不动,时间在他们的晃荡中慢慢流逝。人,其实很奇怪,想得到却又害怕得到,我苦苦一路追随而来,就近在眼前,却又不敢前行。明明只有五六米远,我就是无法看清树杈上两个黑影的容貌,他们整体看上去包括着装就像浓烟一样糊糊的一片。 我揉了揉眼睛。 黑影在树杈上仍旧慢悠悠轻飘飘地晃荡着,一进一退,毫无生息。我壮着胆往前挪了一下,清了清了嗓子。 “请,请问,这是哪里?能告诉我,怎么可以出去吗?”四周安静极了,只有呼呼的风声。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再也不敢声张,“唉,算了,不问了,还是自己走吧,太诡异了。”刚想转身离去,却发现脚被藤蔓缠住,根本动不了。我顿时慌了神,头皮一阵发麻,直觉中似有一物向我砸来,刚一抬头,迎面飞来一个黑影,一张苍白异常的小脸烟雾般漂浮在鼻翼尖,一头乌黑的发丝与寒风紧紧纠缠,一双深邃美眸缓缓睁开,好似幽兰摄心摄魄,薄唇轻启。 “叶~~~南~~~飞~~~” 我还未回神,黑影如昙花一现,刷得又被藤蔓拉回。紧接着另外一个黑影接踵而至,如出一辙。 “叶~~~南~~~飞~~~我在这里,嘿嘿。” “叶~~~南~~~飞~~~我也在这里,哈哈。” 两个黑影前后夹击一前一后,晃得我头昏脑胀,心神不宁,走又走不脱,躲又躲不开,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躁狂得想要毁灭一切,手心火辣辣得刺痛,胸口似有一团烈焰在熊熊燃烧。 “叶南飞,够了,别闹了!”我脱口而出,一手抓一个黑影,气急败坏。 “来啊,来抓我呀!”黑影在我手里淡了也散了,猛然抬头,它们依然摇荡在树枝的藤蔓上,“叶南飞?”我一惊。“怪不得那么眼熟,原来那是年轻时的我啊!”我盯着黑影,脑中忽然灵光一闪,“魂,魂,我的阴魂和阳魂,是我丢失的两个魂啊。”我激动得近似疯狂。 “哎~~~~你们,你们回来,快回来啊!”我一边大声叫首一边撕扯着脚下的藤蔓,好不容易扯掉,刚迈步,“啪”得一下,重重的摔在地上,一咬牙挣扎着刚站起,却又重重摔下,脸上传来阵阵疼痛,正懊恼之即,一个悦耳轻柔近似呢喃的男声直贯耳膜。 “叶家小娘子,叶家小娘子,醒醒,快醒醒~~~~~!”我一惊,转头一看,一张苍白如细雕玉琢般的脸上刻满了担忧,我茫然地看着他,刚想张口,他立马惊恐地捂住我,急急摇头。 “叶家小娘子,不可出声,千万不可出声!”鱼鮊鮐像只受惊的小鹿抱着我浑身颤抖如风中枯叶。 “什么情况?”我茫然不解。“是不是又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了?看鱼鮊鮐这惊吓得程度,应该是八九不离十,我就算怕也不至如此,唉,这个没出息的,还天选之子。”我瞟了他一眼,用力扯下嘴上的手,还未喘气,又被他紧紧捂住,紧接着他的嘴也凑了过来,带着一股深深凉意,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他咬着我的耳朵轻轻说道。 “小娘子,你刚才不知为何突然昏厥,叫你不醒,吓煞三郎了,我们现在在亀无蠡身下,这幽都弑神不知何时竟与赤焰国蛇蟠蚓结,如今竟招来篴舞风神——鸺靛青,这,这,这......”鱼鮊鮐又把话掐断在气流中。 第六十六章 篴舞风神——鸺靛青 外面嘈杂鼎沸,烟尘弥漫,脚步声声,嘶叫连连,一片混乱。鼠精们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尖叫着四处逃窜。亀无蠡身下已是鼠满为患,却还源源不断地从外面涌进来,顷刻间,若大的地方鼠头攒动,前仆后继,同时跟着鼠群进来的,还有无数只黑漆漆血淋淋的利爪,它们四处乱抓,吓得我胆战心惊冷汗直流,一动也不敢动,。 亀无蠡每跨一步,身下的鼠群便紧随一步,我们躲在如石柱般的大腿边,小心避开那些利爪。 “三郎,三郎,我们还是逃出去吧。”我看着脚下越聚越多的老鼠和那些不知其兽的利爪心急如焚。“你看,我们躲在这里不仅不安全,反而还给亀无蠡增添了麻烦,你看他一边打还要一边保护我们,这对我们是非常得不利的。现在外面打得不可开交,我们大可以趁乱逃出去,有我在,你不要怕,我就算豁出命去也要保护你。”我拍拍他细腻的脸接着道,“你不为自己,也要为你肚里的孩子着想呀,更何况他还是百里川神的骨肉,你说是吧!” “可要是让篴舞风神见到我,我哪有活命之地啊!”鱼鮊鮐压低着声音,一脸苦兮兮的。 “外面的打斗如火如荼,泣香红半身不是已陷入空桑镜墟内无法动弹了么,她都快over了,那数以万计的无名鼠辈压根就不是亀无蠡的对手,与亀无蠡厮杀的想必就是鱼鮊鮐嘴里的篴舞风神吧!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开打呢?”好奇心中,我忍不住外探头,鱼鮊鮐却一把将我拉回,看他低头缩背抖成一团的样子,也就作罢。 鼠精再一次如潮水般涌来,这下哪容得多想,吓得我抓起他的手拼命往外挤。 “我去!”眼前的场景令我倒抽一口冷气,目光所及处,皆是尸首残骸,数以万计的鼠精首身分离堆积如山,原本肥硕的身子此刻如枯叶般干瘪脆薄,一颗颗脑袋倒肥硕饱满随意翻滚。 整个洞穴被另外一种生物所占令着,这种生物数量并不多,也就二三十只,此物高约一米上下,头戴金色兜鍪,吊眼尖喙,脸窄颚短,毛羽围项参差不齐,后背长着一对健硕有力的翅膀,毛羽浓密修长且闪着金光,上半身裸露在外,皮肤呈灰青色,体魄强壮青筋爆出,深深地勾勒出一块块结实的肌肉群,一颗颗黑色肉瘤均匀地镶嵌于胸前肩上,对于有密集恐惧症的我来说,头皮酥麻阵阵。 翅膀下两只粗壮的手臂孔武有力,手腕处套着一副臂鞲金光锃亮,一双布满鳞片的利爪粗糙黝黑,顺着目光往下移,两胯羽鳞覆盖,虽精壮刚劲但粗短厚实,两膝盖前曲后凸五爪着地,“咝,这货从局部到整体,怎么看都像一只鸟,但又感觉不像鸟。”我拉着鱼鮊鮐猫腰着东躲西避,这家伙的肚子鼓鼓的,应有五六月之大。所幸这些鸟怪一边忙着啃噬老鼠,一边忙着把老鼠们赶到亀无蠡的腹下,并用前爪驱赶着,我终于明白了那些如潮水般的老鼠为何会如此的惊慌,原是鸟怪作祟,“这些鸟怪,难道它们知道我们躲在底下?想用老鼠将我们逼出来?”想到这,吓得我一个激灵,行动中更加的小心翼翼。 这些鸟怪吃相也实在难看残忍,只见它们随手抓起一只四窜的老鼠,张开尖喙将鼠头塞进嘴里上下一合,“嘎嘣”一声便身首分离,紧接着,它又对着那个血窟窿,从尖喙内伸出一条细长的舌头,舌头在老鼠体内不停搅拌,肥硕的老鼠在挣扎中已剩一张鼠皮,这一套行云流水般的速度仅在几秒内完成。 看着满地数以万计的鼠皮,足可以证明这几十只鸟怪的胃口有多大,洞内鼠精越来越少,估计只有亀无蠡的腹下那部分了,我们缩在洞壁的缝隙中,往外瞧。 只见亀无蠡扬着脖子360度急速翻转,一团火焰含在口腔之中蓄势待发,它脚步沉重,举步艰难,像是被谁栓住了似的,但是它周围除了几十只鸟怪之外并无他物,何况鸟怪也并未对它发起攻击,只一心啃噬鼠精。 “奇怪!亀无蠡他在跟谁打呀?”我环顾四周,寻找暗影。 可如今哪有他的影子,在那条墨蓝的河流尽头立着一尊开膛破肚的石像,一切恍如昨日,暗影已死,好也罢,坏也罢,它已不复存在,荧荧的河水之中媸娘只露出了一个肩膀,僵硬着脖子,过不了多时,估计她会完全淹没在空桑镜墟内。这河水倒也奇特,它并没有泛滥,也没有高涨,更没有流长无止境,它只恰到好处地紧紧包裹着媸娘,她空洞的眼球机械地朝向一直转动着。 我顺着她的眼球往上看。 突然一道精光从她头顶直直向我射来,我浑身一热,赶紧把身子藏匿于缝隙中,此刻的我已吓得手脚虚软,冷汗淋漓,“媸娘头顶上方并无一物啊,那,那,那道光是什么?”我捂着胸口,连气都不敢大口喘,鱼鮊鮐死死抱住我,“喂,喂,喂,拜托拜托,不要昏过去啊!”可他最终还是在我内心的呐喊声中,两眼一白,瘫软在地。 我稳了稳神,将他挡在我身后,深吸一口气,再次探头往媸娘头顶望去。 在她空空荡荡的头顶上并无东西,但女人的直觉告诉我,那上面肯定有东西,而且这东西此刻正看着我,看得我头皮发麻浑身发冷。我跟随着第六感死死盯着媸娘头顶,渐渐地一个透明的轮廓慢慢地呈现出来,我继续盯着,轮廓越来越清晰,我还没看清是何物,突然一个火球狠狠砸过去,那个轮廓在火焰中又消失不见了,“啧,这亀无蠡太性急了!”我叹了一口气。 火焰殆尽,那个消失不见的轮廓却不请自来,只见她,头戴珠冠,锦绣异彩,雍容华贵,富丽堂皇绝非普通之人,纤细玉手紧握一笛,左肩有一鹰,威风凛凛,目光森森,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但并无恶意。 从这人的衣着装扮应是一女人,非富即贵,一张扁平的大脸分为红白两色,以鼻子为界限,鼻子之上红如血水,鼻子之下白如粉墙,生生硬硬的不知是真容还是面具,细眉大眼,塌鼻扁嘴姿势平平毫无亮点,只是那一对绿的快要滴水的眼球诡异地让我胆战心惊,这眼球没有灵动与生气,连瞳孔都没有,就像是小孩用颜料随便涂鸦而成。我看了看昏迷中的鱼鮊鮐,难道这人就是鱼鮊鮐嘴里的篴舞风神么?貌似并不可怕呀! “啧啧啧,你就是陌哥哥嘴里的那个活死人呀!” “什么?”我一个激灵。 我看着半空之中的篴舞风神,脑中不由得浮现出那个美得让人窒息的人来。 第六十七章 千丝咒 “陌哥哥?这个称呼甚是耳熟,花影,月影曾这样叫过陌姐姐,自桑丘岭分手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俩,眼下这位篴舞风神嘴里的陌哥哥,所指的应是陌上行吧!” 只见她端坐在媸娘头顶上空,满脸鄙夷地望着我,我则一脸惊惧地仰视着她,紧紧护着身后。 亀无蠡再次冲着篴舞风神一顿狂轰乱炸,火光焰焰,然而,她却毫发无伤,只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耐烦,接着慢悠悠地伸出一个手指,轻轻地弹了弹,鸟怪们立即停止所有动作,“唰”地打开健硕的翅膀,眼前顿时金光万丈,霎时湮没了亀无蠡喷射而出的火焰,鸟怪的翅膀在金光中用力地扇动起来,洞内飞沙走石一片混乱,看到这架势,我更加恐慌起来。 亀无蠡已作战多时,我不知道它还有多少实力与之抗衡,但感觉得到篴舞风神她不屑的神态根本没把亀无蠡放在眼里,他所放的大招在她眼里简直就是雕虫小技,不值一战,也无心与他交战。如果亀无蠡再一意孤行继续打下去,把她惹恼了真绝无生还之地。“虽然,亀无蠡活着我们不一定会残喘,但他死了,我们一定不能苟活,唉,我不想他死,而且他在护他主子的同时也很护着我,多少有点感动。”我心一横,咬咬牙从藏身之处——崖缝之中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亀无蠡,亀无蠡,快停下!你打得时间太久了,不能再打下去了!”我大声叫着。 空气如定格一般,所有的“人”都齐刷刷看向我,神态各异。 话音刚落,果不其然,亀无蠡吐出最后一股焰火后便轰然倒下,趴地不起。 “啊~~~~~~亀无蠡,你怎么了?”我一惊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却又束手无策,他温度太高,无法接近。怪鸟们面面相觑,又抬头看看篴舞风神严阵以待。 “罢了罢了!已是行将就木,不与他为难了!”篴舞风神说完,慵懒地朝我轻轻地点了点,突然一股无形的力量拉着我向空中飞去,与此同时又有另一股力量紧紧扣住我的脚腕,低头一看,脚腕处正被亀无蠡紧紧相扣,我看看高高在上面无表情的篴舞风神,再看看地上精疲力竭的亀无蠡,又看看昏迷中的鱼鮊鮐,正是无处话悲凉。 两股力量拉锯般割裂着我每一寸肌肤,痛得我龇牙咧嘴。 “罢了罢了,本宫见不得这凄惨的场面,只不过,本宫受陌哥哥之托,有一物需要亲自转交给这个活死人之手,请老亀行个方便。”篴舞风神语气和蔼。 亀无蠡趴在地上没有任何反应,并开始缩小,不多时他变回了初见时的模样,但那只枯瘦的爪子仍死扣着我,他体温已退却,一股寒意从脚腕处袭来,我挣扎了一番,并未抽出。 “无鹞,去,把这个给他送去。”这个令鱼鮊鮐闻风丧胆的,令亀无蠡奋死一战的篴舞风神并没有那么可怕呀。 看着她肩上的那只鹰叼着一颗赤红的珠子轻快地滑了过来,放在我眼前,我会意,轻轻把亀无蠡翻了过来,从初见到现在我还真是第一次目睹到他的真容,此刻的他与刚才那个威风凛凛的庞然大物无法对应。 他的脸,枯瘦干瘪只剩一张皮,棱棱角角尽是骨头,肤色黝黑成块花纹遍布,粗短的脖颈上耷拉着深刻的皱褶,一双眼睛紧闭着,无眉无鼻,一张凸出的大嘴紧闭着,无唇无下巴。不知道哪个是真实他,但这并不重要,我小心翼翼地掰开他的嘴将珠子推了进去。 他重重地吁出一口气,慢慢地松开我脚腕上的爪子,他刚一松手,我人已经挂在半空之中了。好半天,我才回神过来,一张红白分明的扁脸近在呎尺,血压顿时直冲脑门,心遽然停止,一片空白。 但她那一对翠绿色的眼睛立马引起了我的注意。 “这眼睛好奇特,这是鸟类的眼睛吗?”我直勾勾地盯着,一时忘记了害怕。 这眼睛无非没有瞳孔,而是瞳孔的颜色与眼珠颜色接近,只是颜色更为深沉些。眼珠又分成三个色环,离瞳孔最近的为第一环,颜色为黄绿色,里面镶刻着美丽的纹路,第二环紧挨着第一环,直径约十几毫米,为苹果绿,里面同样也镶刻精美纹理,最外一环是最大也最奇特。它是由12块盾牌形状的色块围列而成,颜色为深绿色,色块的交界处是用2个px的金边相隔,在每个色块中间又镶刻着不同形状的奇怪符号,我数来数去,在12个色块中,却少了一个符号,不仔细看,就是一抹绿,这些似字母又似图腾的符号,呈金黄色,这漂亮的眼珠诡异又神秘,神秘又深邃,深邃又似曾相识。 我盯着眼珠,正细细辨认着色块中奇怪的符号时,突然下面传来一阵鸟鸣声,一下把我拉回到现实,我低头往下一看,亀无蠡已起身,颤颤巍巍佝偻着身子一步步走向还缩在崖缝中的鱼鮊鮐,他也醒了,挺着个大肚子抖作一团,惨白憔悴的脸看得让人心疼,但我却无能为力,演一回苦情戏博一博她的同情心吧。 零零散散四处逃命的鼠精们在嘈杂的鸟鸣声中一命呜呼。 我转过头,满眼泪花近似哀求地看着篴舞风神,“请你不要伤害他们,好吗?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但她不说话,只饶兴致地看着我,没有一丝表情。 我咽了咽口水,接着道。 “你看那位鱼鮊鮐已身怀六甲了,他们老的老,弱的弱,身无半两肉,一口下去也不够你塞牙缝的,如果你真口寡,可以吃我,求你,放过他们,好吗?”我继续哀求着。 “给你,拿去!”她的声音干净利落。 “呃~~~~~~!” 我唠叨了半日,她竟一句也不搭理,直接把一物递与我眼前,同时把我酝酿已久的表情、话语给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这是陌哥哥托我给你送来的!”她捏着一个白色圆形的环在我面前晃了晃,拉着我的手,塞了过来。 “哦?” 我擦了把眼泪。 “这个见死救的臭狐狸还会托人给我送东西?莫名其妙!” 我看着手里的那个水灵通透的镯子,镯内丝丝银线游离飘柔,我好似哪里见过这东西。 “啊!千丝咒!”脑袋突然嗡得炸开。 在空桑镜墟内,陌上行从我手腕上取下的千丝咒,转了一圈后又送了回来,我思忖良久,终不得要领,“这个陌上行,他用意到底是什么呢?这样若即若离的态度又为什么呢?可他心心念念的天珠·赤丹已如愿从我身上索取得到。如今,他又把所谓母亲的遗物,定情的信物又送于我,难道我身上还有他想要的东西不成么?那又会是什么呢?”望着千丝咒,我陷入了沉思。 “陌哥哥说你肯定会喜欢的!果不其然,正如他所料!” “什么?”我呆呆地看着篴舞风神——鸺靛青,脑回路还在各种疑惑的不解中。 “听陌哥哥说,这里不仅有美食肥餐,更重要的是还有我想要的东西,要不然本宫才懒得绕个大弯跑这里给他送东西。” “什么东西?”我愣愣地追上一句。 “我眼里缺少的一个东西,他说这东西在活死人身上!”篴舞风神朝我指了指她的眼睛。 “什么?”我瞬间惊醒过来,双孔瞪大,寒毛直立。 “让本宫细细瞧瞧~~~你把我的东xz在了哪里~~~~”篴舞风神带着一种奇诡的语调慢慢向我靠近。 红白两色并非面具,而是她皮肤的颜色,左右两侧长着一对山羊耳,忽闪忽闪地扇动着。她捏着我的下巴,伸出修长的小手指,用尖细的指甲在我脸上轻轻滑行,满脸的惊奇与羡慕。 “啧啧啧,这黑鳞细密油亮,太美了,唉,只可惜长在了你这样一个活死人身上。”她的指甲在我脸上颈上游离着,时不时挑拔一下,痛得我眼泪直流。猝不及防,她突然用指甲划开了我的衣裳。 “啊,你有病啊!”我捂着裸露的肌肤,恼羞成怒,口吐芬芳。 “嗯?这黑鳞已到全身了!啧啧啧,果真完美。”篴舞风神围着我的身体转了几圈。 我循声低头。 “果真,我的胸前也长满了黑鳞,一片片如鱼鳞般大小圆润锃亮,我已找不出属于女性的特征来,此刻我心如止水毫无波澜,该来的你拒绝都会来,该走的你挽留都会走,认命吧。” 看着她再次向我伸出的手,连声道。 “停,别找了,你想要什么,我身上有什么是你想要的?只要你放了他们两个,我都一一奉上!”我毅然决然。 “稍安勿躁,让本宫再寻寻!”说着,她又朝我贴近了许多,盯着我的眼睛瞅了瞅,惊奇道,“本宫看不到这活死人的来路!有趣有趣,甚是有趣!”突然她又拍了拍脑门大叫一声。 “哎呀,不好,我又上了陌哥哥的当了!她身上哪会有我要的东西,这只臭狐狸又想借我之眼窥探他人。也罢也罢,东西也给了,人情也送了。”说完她看了我一眼,朝着天空飞去,鸟怪们见状,纷纷跟上,一眨眼便消失在天际中。 我一屁股瘫坐而下,紧捂着胸口,浑身发抖,“这个陌上行,我跟他有仇吗?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为难于我,要将我置于死地,最可悲的是我居然恨不起他来。”不争气的眼泪夺眶而出,雾气中我突然看到身下有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我一惊,这不是媸娘---泣香红脑袋么,她的天灵盖怎么不见了,里面的脑子居然只剩下了这么一点点。 吓得我,我大叫一声,身子急速下坠。 第六十八章 分娩 “亀无蠡,亀无蠡,快快快,快接住叶家小娘子!”昏噩中,身下传来鱼鮊鮐焦急地惊呼声,“老夫,老夫,老夫已神力尽失,只能,只能......”亀无蠡那苍老的声音由远及近只听“哎哟”一声,我整个人全压在他背上。 “她的天灵盖怎么不见了?那颗如巨人般的头颅内为什么是空荡荡的?她的脑子去哪里了,难道被吃掉了?被谁吃掉了呢?这里还有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居然能把这个庞然大物的脑子吞噬殆尽?”我满腹疑团。“难道是那篴舞风神——鸺靛青吃的?不可能不可能,我没有看到她动过嘴,她这么小的一个女生,哪有这么大的胃口......” “叶家小娘子,可安好?”身下传来亀无蠡苍老的声音。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回过神,赶紧从他背上爬了下来,抬头看看半空之上,足有四五层楼那么高,亀无蠡还声称自己无能为力了,我这不好好地站着。 “没事没事,我很好,多谢相救!”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向鱼鮊鮐,此刻的他已无法站立,他见我过去,满脸都是惊喜,下意识地舔舔了嘴唇。我脚步迟疑了一下,看看他衣服下那个圆滚滚的肚子又有些于心不忍。 “三郎,你感觉怎么样,能起来走路吗?”我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他圆滚滚的肚子。 “无妨无妨,多谢小娘子,只是饿得无力......”鱼鮊鮐尝试着起身但都未能如愿,有些腼腆。 山洞之内只有鼠精的残肢断骸并无果腹之物,想到他曾贪婪地模样,内心的不安开始慢慢苏醒,“也是,自他离开鬼囊谭直到现在,除了一路的惊吓,却滴水未沾。”我看着他清澈无邪的眼睛,犹如孩童。 当下只有我们三个活物,那空桑镜墟之水已没过媸娘头顶,波纹晃了晃便消失不见,裸露出干燥的地面,那塑暗影石像在水消失后便化为飞灰,纷扬而散,我呆愣了会,叹了一声,默默地撩起袖子,伸了过去。 “三郎,来吧!”他仰着头,看着我手腕,眼睛绽放着星光。 只见他微微轻启红唇,凝脂般的脸上慢慢呈现出一层色泽斑斓的鱼鳞,两颗眼球突然夺眶而出暴露在外,他朝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利齿,颗颗森白,他举着手,曾经那双纤纤玉手已被肉蹼相连,指骨细窄,指甲锋利坚硬,吓得我一个激灵,连声道。 “三郎,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边说边连连后退,不想碰到一物,回头一看,竟是亀无蠡。 “叶家娘子,不必惊慌,三郎不会加害与你!只是,他将要,将要分娩了,望娘子施舍一点血肉与他,让他顺利把孩子产下来,可否?”亀无蠡的身子佝偻得都快要贴上地面了,无助瘦小,看上去很是可怜。 “分娩?”我看着快没人样的鱼鮊鮐。 “这么快就要生孩子了?可他是男的,怎么生呢?会不会像外星人一样,在身体的某个部位裂开一条缝?” “叶家小娘子......!” “叶家小娘子......!”我听到亀无蠡的呼叫声回过头来。 “我本是想让他在手腕上咬一个小口,吸几口血,就如我先前对暗影那样,反正,伤口会自愈,哪曾想,他不仅要血还要肉,想想把肉硬生生从身上扯下来......这天杀的,怎么能说得如此轻巧。” “叶家小娘子,可否?” “不行,太痛了!”我望着面如菜色,流着涎水的鱼鮊鮐断然拒绝。 话音未落,后背突然一沉,似有一物力争上游,我一惊,伸手摸了摸背包,可那物速度之快,容不得我转头,它已紧紧圈住我脖梗,一股奇臭无比的腥味直贯脑门。 “亀,亀爷,我们还可以再商量一下的嘛!”我挣扎着用手卡在脖梗处,让呼吸流畅一些。 “那劳请小娘子,蹲下身去!” “好勒!” 我僵硬着身子,缓缓萎下身去。鱼鮊鮐早已迫不及待迎上来,紧紧抓住我胳膊。 看着他满嘴尖牙,自己就如砧板上的肉,此刻我想起了泣香红说过的话,心中大骇,“难道我真是他行走的肉囊么?”回想起,他曾在昏迷中那贪婪地样子,不得不承认这个的现实。 只见鱼鮊鮐轻轻伸出舌头试探性地在我手腕处点了一下。 “三郎,三郎,你轻点咬,我怕痛。”我僵硬着半蹲着身子,脖子已被亀无蠡箍得死死的,动弹不得,我用手拍打着。 “亀,亀爷,我快,快透过不气来了,你看我都按您老说的做了,那能不能放开我了?” “小娘子,稍安勿躁!” “他,奶奶的,还叫我稍安勿躁!恨死我自己了,刚才打得一片浆糊的时候,我干嘛不逃呢,我是有机会逃的,妇人之仁,这下好了,把自己搭进去了。”我又恨又气又无助,如果亀无蠡稍微一用力,我便休矣。 手腕处突然传来一阵刺痛,紧接着,脖子处同样传来一阵刺痛。我呆愣着一时忘了挣扎,而大脑却清晰地记录着他们吞咽的次数与血流的速度。 昏昏然,突然一道白光从眼前一晃,径直向鱼鮊鮐头顶之上飞去,刹时,脖子一松,一道黑影紧随而去,顷刻间,黑白两色,时而纠缠,时而分离,时而消失无踪,时而悬于鼻梁,正闹得不可开交时,只闻得一声轻吟,似酒足饭饱后般的舒畅。 只见鱼鮊鮐斜依石壁,微闭双眼,一脸惬意,他意犹未尽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残留的黑色粘液,完全忽视那两团翻滚激烈的颜色,不多时,他头顶之上冉冉升起一层雾气,待雾气散尽便凝结成水珠,晶莹的水珠密密麻麻地游动在他每一根发丝上,它们相互挤兑又互相融合,渐渐地越聚越多,当所有的水珠全部融合后,居然有气球般大的水球。 他从容地用双手捧下水球,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话说这晶莹的水球也奇特,虽然看似透明,但是却看不到鱼鮊鮐那张深埋水球之内的脸。不多时,他抬起了头,温柔慈爱,他又恢复了原来的样貌,俊俏无比。 就在他抬手之即,那道与黑影纠缠的白光突然向我飞射而来,黑影也紧随而至。 “啪!”刚好压在水球之下。 “碍事!”鱼鮊鮐噘着嘴从我身上接过水球,重新找部位,水球到哪,白光总先他一步压到哪,水球一挨到白光便自行滑落,我一脸懵圈地看着他们做这些奇奇怪怪的动作,不知所以。 “啊,不好!”只听得一声惊呼,双方都停了下来。 黑影一闪,亀无蠡显现在眼前,佝偻的身子居然如人一般挺立。只不过在它瘦薄的胸口上多了一个晶莹的水球,鱼鮊鮐大惊失色慌忙伸手去扣,无奈水球吸附太紧,纹丝不动。 “亀父!”鱼鮊鮐痛心疾首。 “无防,无防,只要小儿康健,亀父便可有颜见族长,双眼可瞑目了!走吧!先赶路吧!”亀无蠡拢了扰鱼鮊鮐凌乱的发丝,往前走去。 “什么情况?”我一头雾水。 比起鱼鮊鮐那头凌乱的发丝,此刻我的心更是凌乱如麻又摸不到头脑。两处伤口已愈合如初,并无痛感。 “叶家小娘子,这是何物?”鱼鮊鮐拉着我的手,一脸疑惑。 我低头一看,手腕处凭空多了一只镯子,通体剔透,银丝游动,正是鸺靛青送来的那只千丝咒。” “你不知?”鱼鮊鮐见我不语,复又一句。 “三郎,不必多问,赶紧跟上。” 前方的亀无蠡步履矫健,声音洪亮,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又看看眼前这个身材颀长并无孕态的鱼鮊鮐,总觉得哪里不对,几次欲脱口询问孩子的去向,但一想到他们刚才视我为鱼肉的贪婪姿态,又咽了回去。 鱼鮊鮐拉着我的手,疾步向前走去。一路倒也安生,没有任何异状。走过很长一段幽深的山洞后,眼前豁然开朗起来,地上一片湛蓝,蓝得透亮,又不刺眼,走在上面坚硬无比,应不是水,四面岩壁上遍布了金光熠熠的植物,形状各异。一条条碧绿细长的垂蔓飘飘荡荡,很是喜人,在不远处有光射进,看着颜色,像是久违的太阳之光。亀无蠡淹眏在光之中,身影随着步子,忽长忽短,忽左忽右。 “啊,到出口了么!”内心掩盖不住的喜悦。 “三郎,快紧跟几步,我体力不从了!”亀无蠡叫道,声音平淡无波澜。 鱼鮊鮐闻声,拉着我急急数跑几米,追至跟前,一脸关切。的确洞口就在眼前十几米,我能感受到那温暖的阳光,我急切地松开鱼鮊鮐,向着洞口冲了出去,刚跑了几步,一个趔趄摔了一个狗啃泥,刚想起身,双脚一软,又摔倒在地。 “怎么回事?”我一脸疑惑看着身后的两位异类。左手心处传来酥麻刺痛,抬手一看,手掌处缠绕着一股比小指略细的丝线。拔了几次,像是长在我手里似的,顺着丝线看到它另一头居然连在鱼鮊鮐手里,只见他轻柔地把丝线从手心里拉出,插进亀无蠡胸前的那个水球里。一股股黑色的液体,源源不断从我体内流进那个水球之中。 “你,你们,刚才,刚才不是,不是......”我捏着那根管子似的丝线,又气又急又怕,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第六十九章 本性难掩 “亀父,这活死人如此孱弱,我们会不会操之过急?” “无妨,三郎不必多虑!人不可貌相,这活死人远比我们看到的要强大,我本油尽灯枯,精力耗竭的将死之人,你看我当下,如何?万年前曾被尘缘宿引打断的脊梁背,如今却神迹般恢复,这实在让老朽百猜不透这活死人的来路,但能再次直行而立,确实是何等万幸。况且这活死人的自愈神力超乎我想象,但令人费解的是老夫却又感应不到她任何气息。三郎,你回想过往,在鬼囊潭中,你我吸食的精灵山妖,哪个有这等本事,刚才我误伤她脖颈,一时没忍住吸其之精血,本以为她会一命呜呼,正后悔莫及时,她却完好无损。如今,我们已有百里川神之骨血,今时不同往日,想必那沧溟帝——祭离也会顾及万年来第一个长孙而首肯,到那时三郎可为女儿之身进入沧溟国......” “亀父,你,你好不羞涩,如此遥远之事说它做甚,并非三郎妇人之仁,这离沧溟山高陡峭路途甚远。亀父你如今怀抱鲛儿,猎杀山妖树怪行动上有所不便,三郎我又不能长时逗留于烈阳之下燥土之上,万一对这活死人取之过急,她要是承受不住,自愈不及,果真呜呼,那时再无他物果腹,您老也必万劫不复,唉,回沧溟之路甚是迷茫。” “三郎所虑周全,老夫自当克制,再过片刻,烈阳归西,我们便可动身。” “亀父,那我们还要随她去桑紫国吗?” “不可前往!我们要尽早回沧溟国!不可耽搁!” “可她包袱里还有苍颜灵主,万一有个闪失,冥幽君哪能放过你我,可能还会牵连鲛族老小,唉,多怪我一时糊涂,任意妄为才落得如今进退两难之境地。这活死人留也不行,不留亦不行,留下必有隐患,不留则无口粮,亀父,这如何是好?” “三郎不必忧心,这活死人虽然奇特,但绝无来头,如冥幽君真在意他的娇妻,早派人来接还,指望这活死人送新娘回桑紫国要等到猴年马月了,倘若他真不知娇妻已出世,那他最得意的弑神应一清二楚,但三郎你看,幽都弑神---陌上行自始至终都未曾露面,全不顾苍颜灵主死活,你说这件事蹊不蹊跷。当然,此事,无关你我,我们暂且不去置理,走一步算一步。” “亀父,你看她手里那团缠绕的丝线又是何物,它既不像是凡间之物亦不像仙家之宝,若不是我及时收回鲛络,估计早被它死死缠住,不得脱身了。” “此乃金乌羽灵——山半青上仙之遗物,暗影曾提及过,这是她唯一遗留之物,陌上行这孽障却将其母尚之物作儿戏,万年前,他曾许下神瑜,“千丝咒,定情镯,千丝绕腕是夫妻。”还美其曰,这是他母尚大人之意,只要丝认,他情便定。那时他方未定性,你曾记得,此事一开,方圆百里大小众妖,有修为,无修为的,有道的,无道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往这里挤,他们有垂涎于幽都弑神---陌上行的美色,有倾心于他的法力与神力,或想得到他的庇佑,亦或一步登天的.....他们各自怀揣利欲,一时间,天昏地暗,瘴气氤氲,最后,他们乘兴而来却败兴而归,反而,便宜了我们,那时我们吃得淋漓畅快。” “正是,正是,可如今这千丝咒怎会落入活死人之手呢?难道他所说的,确有此事么?” “这......这老夫也无从可知......” 我闭着眼睛细细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同时明显感觉到亀无蠡边说还边提起我的手,发出啧啧称奇声。 “刚才我并未留意这些,这样看来这活死人实属不简单,再回想,暗影天尊---行无迹的遭遇,老夫虽不知当时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形如骷髅,狼狈不堪的天尊,想必应是惊天动地之事,虽不能断言这事与活死人有直接关联,但未必与她无关。如今将她作为果腹之物也非易事,千丝咒虽是几缕银丝,但毕竟是上仙之物,不容小觑,我们只能乘其不备,攻其之虚。咝,咝不过......这活死人之血肉还真令老夫欲罢不能呢,连鲛儿饮之也十分欢喜。” “是了是了,我啖之也顿觉神清气爽,力量倍增。可,亀父,你看她许久未醒,不知为何?天色也渐沉,万一她醒不过来,背着她反而成了累赘,这......亀父,她会不会因为滴水未进雨露未沾,又被我俩抽其精华吸之元气而一蹶不振?” “这,三郎言之有理,未必不如此这般,可眼下并无可啖之物,那唯有......” 听到此处,我心一惊,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靠,这两个鸟人,该不会打苍颜灵主的主意吧!” “亀父,三郎不才,请明说,唯有什么?” “她背包内不是还一个卵么,那可是上等之物......”果不其然,亀无蠡这四脚兽,果不安好心。 “上等之物?亀父,此话怎讲?区区一个蛋而已,何足可贵?” “三郎,此言差矣!” “老夫不曾见过苍颜灵主,就连目下这枚蛋也未曾见过,听说在桑紫国内有无数个尸茧冢,在冢中又有无数个这样的卵,卵倒不奇特,奇特的是九九归一得灵主,所以,这灵主就成了上等之物,但真正要成为冥幽君之妻,还有最后一道也是最残忍的历练,只是这些,也仅仅是老夫道听途说,至于实况如何,未曾可知,也罢,这枚蛋先暂且留着。眼下,太阳落西,天色已沉,我们赶紧赶路吧,我来背她,你扶着她,希曌灵帝护佑,让我们尽早遇见水源。” “唉,也只能如此了!”鱼鮊鮐一声叹息,道尽多少举足无措。 在他们笨手笨脚地拉扯中,我故意伸了一个懒腰,缓缓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一脸惊喜的他们,说道:“真不好意思,我居然睡觉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无事无事,不必惊慌,想必小娘子人困心乏,疲倦过度,那现在小娘子身体有不适否?”亀无蠡顶着胸前那个水波荡漾的球,边扶着我,边关切地询问道。 “无碍无碍,不必忧心,那接下来,我们何去何从?”我看向鱼鮊鮐。 “我们当然要先去桑紫国,将苍颜灵送回,这是我们原先已商定的,接着再去沧溟,之后嘛,如小娘子不生嫌,老夫愿陪你去琉璃郡,如何?”亀无蠡边说边甩眼色给鱼鮊鮐。 “如此甚好!那我们动身吧!”我无视这种隔空交流,在我的现实生活中,这种让人不舒服的感觉比比皆是,起身时,我下意识摸了摸手腕,千丝咒已恢复如初,质感真如温玉一般。 洞口处幽幽暗暗如流水般静谧,清清冷冷的风从外面灌进来打在脸上,不由得浑身一颤,一股莫名的凄凉涌上鼻尖,“本该在这样的夜晚可以躺在舒适的棉床上,玩着手机吃着东西,可现在,我的天哪,我在哪里,我在干嘛,我是谁啊,唉,后面还跟着两个人模人样随时要了我老命的妖人,我该怎么办,怎么才能逃脱,逃脱了又该往哪里去?桑紫国在哪里,怎么走?琉璃郡又在哪里,又该往哪里走?”走一程,想一路,却又无计可施,心里酸酸的,眼里却干干的,最近好像泪少了很多。 “叶家小娘子,请慢行,这天昏地暗的,小心磕着碰着。”这鱼鮊鮐那磁性的声音在身后温柔地絮絮叨叨。 “是了是了,小娘子,还是小心为上!”亀无蠡在旁帮衬着。 我置若罔闻,急不可耐地冲到洞口,借着月色,我emo了,洞口之外居然还有一个大洞,不过,所幸那个大洞百米之外便是出口,洞内也十分宽敞,足有一百来方,山壁峭崖,瀑布潺潺而下,涓涓如丝,,丛生出一片茂盛的灌木,干净整洁,月影斑驳,幽幽暗暗,倒有些瘆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紧随而上的二妖,心居然安定了不少,望着前方若大的洞口,苦笑着,“我想我是疯了!”可毕竟一个风流倜傥,帅气逼人,一个挺拔硬朗慈眉善目,比起无法预料的危险,他们不知要可爱多少倍。 “终于可以重见天日了,不易不易啊!”亀无蠡近乎老泪纵横。 我刚要惺惺作态抚慰一番,突然一股凉意从背后传来,心中一惊,赶紧双手护颈,忙上前与之相隔几步之遥。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能躲则躲,躲不过再说。 “小娘子,你,你......”只听得背后幽幽一声叹息,无限落寞。 “三郎,我们快到洞口了,加紧几步吧,马上就可以离开这里了!”此时,我明显感觉到千丝咒已脱离手腕急速飞绕在我身体左右。心中一阵恐慌,对于鱼鮊鮐的呼声,我置之不理,更是加快了脚步往洞外跑去,我知道他们又再一次向我出手了,这二妖竟如此贪婪无道,实属让人生厌。 洞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广阔平坦,仍旧是那一望无垠密密匝匝令人生畏的古树老藤,每一棵参天大树都能遮天蔽日,令人胆怯,密林中地面倒还算平整,落脚也不成问题,只是无法辨认方位,对我这样的路痴更甚了,“唉,什么桑紫国,琉璃郡,估计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凭着感觉走的潇洒境界了!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摆脱这两个贪婪无道,嗜血成性妖,如照他们这样的速度,我迟早定为干尸。” “三郎你们慢慢而行,待我去前方勘探勘探,再回来相告!”想到这,我头也不回,打了个招呼向密林跑去。刚跑出数米,脚心处传来一阵酥麻刺痛,紧接着,我一个跟头又栽倒在地,“这该死,怎么就没完没了呢?”但更令我惊恐的是,从裤管处有一物正沿着内侧快速向我中心点爬来。 “轰~~~~~!” 脑中一片空白,可那脚心处那熟悉的酥痛感却又清晰明朗,突然,脚腕一动,从另一个裤管处又窜进一物游刃而上,也奔之而来,吓得我哪顾得羞愧廉耻,一咕噜爬起,连脱带拉,几秒之内,扯了个了无牵挂,低头一看,不禁倒抽冷气,“我这个,这个,到,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扶着树,强忍了。 第七十章 白噪寥廓 借着惨淡的月色,我腹部以下包括密密之地,全是质地柔韧细碎密集的鳞片,在月色的映衬下,鳞片上闪耀着幽幽青靛蓝紫光,森森寒寒,微光粼粼,两条腿乍一眼看去就像套了一双黑色丝袜。 我好奇地伸手摸索了一番,突然发现身上又好像少了点什么,而且一直被我忽视的东西——女人最柔嫩最敏感之地,如今那里竟严丝合缝,细鳞密密。 “嗡~~~~”一下,脑袋又炸开了,“今后我怎么如厕呢,这是不是意味着,我离死期又迈进了一步了呢?” 我出神了一会,在布满鳞片的脚底,恨恨扯下那根阴魂不散的鲛络,鲛络一离身,便迅速弹回主人处,此刻,鱼鮊鮐也正一脸懵圈地看着我,那匪夷所思的表情就像见了鬼一样。 “看什么看?”我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恨恨道,“有什么好看的,来来来,你来你来,摸一下看看嘛,同类,我们是同类,你们身上有鳞,我也有,垃圾!人有人性,你们妖就没有一点仁慈的妖性么,啊!我能有多少皮肉,有多少精血,你们居然一次又一次的吸噬,贪得无厌,你们知道往嘴里塞,我呢,我多久没有进过食了,你们知道吗?我这一路辛苦流离颠沛,你们知道吗?我以为我们刚刚经历过生死,是铁杆的生死之交,能相扶相持,哈哈哈,我错了,大错特错,人妖殊途,我把你们当知交,你们竟视我为果腹之物,来来来,不用担心这个,害怕那个,你们今晚直接把我吃了吧!”说着,我呼啦一扯,反正我现在不仅是活死人,而且还是个鬼不鬼,妖不妖的怪物,毋须照镜,我也知道,从头顶至脚底通体漆黑,鳞片覆体,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可以羞愧的。” 不知是因为我过激的言语,还是因为我突如其来的变化,他们呆愣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我,一脸茫然,竟不知所措。 我捡起衣物匆匆套在身上,提起背包趁他们没有反应过来,逃命似的向森林最深处跑去。古树森森荒草萋萋月影斑驳,这些都不影响我的可视度,更不顾得什么东南西北,只一味拼着命往前奔,许久,身后才发出一阵惊叫,如梦初醒般,“亀父~~~~亀父,她跑了,怎么办,我们怎么办?~~~~我的鲛儿怎么办啊~~~还未出生就要夭折在我手里了,我有何面目去见百里川神~~~”鱼鮊鮐那一声声的绝望震得我耳膜生疼,我更担心亀无蠡会追上来,他并非等闲之辈,要是被他抓住,我更没有机会逃脱,脑中不由得又浮现出洞中的场景,他那小山般的体型,不要说那熊熊燃烧的火球了,就算一个哈气就足已将我打趴下,想到这,脚步不禁加大,快跑起来。 不知跑了多久,回头望望,貌似身后并无他物,寂静的林子中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外,四周静极了,静得让我毛骨悚然。林中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薄的雾,夜色更凉,我下意识紧了紧衣物,但被鳞片咯吱着,始终是很不舒服,抬头看看天际边那颗指路星,此刻也迷迷糊糊看不真切。 雾,渐渐浓郁起来。 它们犹如有?命的物体,正在以它奇特的流动?式,贴着地?四处游走,白茫茫的?雾如烟如涛,浩荡似?,将万丈古树包裹得严严实实。顷刻间,周围的一切连同天空星月都浸染在浓雾中,遮天蔽日,目光所致皆为白,五步之内不见他物。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身上的寒意一阵紧似一阵,心里毛毛的,总觉得有无数目光随我而动,“唉,什么时候可以天亮啊!”我抖嗦着身子,将双手紧紧抱在胸前,眼角余光瞥见一团白光——这光正从手腕上散发出来,“啊,千丝咒~~~我的~~~~”握着镯子,看着银丝飘动,脑中那张脸,一闪而过,心中顿时暖暖的。 突然,耳边传来一种细碎的声响。 “唏哩嗦啰,唏哩嗦啰!” 刚刚松弛的心一下又悬了起来。 “谁,谁在我旁边?” 我屏息止步,环顾四周,可几步之内尽是白雾,我也不敢出声,小心翼翼蹲下身子。 那细碎的声音迟疑了一下,复又向前,刚要喘气,那声音又折返,虽很细微,但却听得真切。头顶响起两个熟悉的声音,吓得我差点瘫软在地,可接下去的话,更让我三魂出窍。 “咦?亀父,这小娘子脚步很利索嘛,一眨眼就不知所踪了?” “三郎不必多虑,她气息还在,丢不了,你收回一下鲛络看看,应该就在这附近。” “鲛络?我不是把它从我身上拔掉了么,怎么又被黏上了?”正疑惑间,亀无蠡的声音又再次响起,声音却压得低低的,好像在堤防比他更厉害更可怕的妖怪似的。 “三郎,我们要多加小心,我已嗅到白噪寥廓的气味了。” “白噪寥廓,他是谁?比泣香红还可怕的妖怪么?” “啊,他不是早死了呀!”鱼鮊鮐压着声音,颤抖中满是惊恐。 “现在该怎么办?逃是肯定逃不脱的,就算逃脱也势单力薄,随便一个野兽都能将我撕成碎片,相比较之下,我还是留在他们身边更为合适,至少当下一时半刻不会要了我的命,如此这般,我还有逃生的可能。”权衡了一番,我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 “你们不用找了,我就在这里。” “哎呀,小娘子,你,你,呜~~~~呜”鱼鮊鮐激动万分,竟像女人般哭了起来,他的声音虽然压得低低的,但是听上去却有女人般的清脆娇滴。 我循着声音抬头看去,白茫茫一片。 “难道他们在树上?” 正疑惑着,忽觉身子一轻,整个人像被吊机吊着似的徐徐升起,手到之处,竟是如此熟悉,亀无蠡又现出了原型,但令人费解的是,如此庞大的身躯,竟如此无声无息。 鱼鮊鮐刚触碰到我指尖时,一把用力,将我拥入怀中,嘤嘤而哭。 “呵呵,看他激动成什么样了!”我苦笑着,果不其然,那种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我强忍着,不让自己昏迷过去,鱼鮊鮐搂着我轻轻坐在亀背上,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结束,我也不知道我能强撑多久,时间一点点在寂静中慢慢消逝,千丝咒在我身边急速穿梭,它居然找不到鲛络所在,看来这两妖妖力大增,与此同时,我发觉自己的身体好像有点不一样,但又不说上来哪里不一样。 “小娘子,多有得罪!敬请原谅!”许久,亀无蠡带着愧疚压着声音说道。 “无防无防,请留我一命,我足矣!” 我虚脱地靠在鱼鮊鮐身上,眼泪悄然滑落。 “亀父,你听,那是什么声音?” “好似我母后!”鱼鮊鮐急急道,带着期盼与惊喜。 “嗯?”我闭着眼睛,竖耳细听。 “妈妈~~~~妈妈~~~~” 我猛得睁眼,难以置信,屏息细听。 “妈妈~~~~~妈妈” “女儿?” 那稚嫩的声音,那熟悉的语气,不是她会是谁呢?我梗着僵硬的脖子,再三确认。一时间,眼泪如缺堤的洪水般汹涌而来。 “你听,你听,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紧紧抓住鱼鮊鮐的胳膊惊喜万分。 “我听到了,我听到了,是,是,母后的声音。”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珠子从鱼鮊鮐眼中滚滚而下,喜悦,眷恋,全写在脸上。 忽然,耳朵一热,所有的声音顿时消息的无影无踪。 看着眼前手舞足蹈的鱼鮊鮐,一脸茫然,不知道他兴奋个啥。我呆愣了一会,摸了摸被丝绒包裹着的耳朵,软软的暖暖的。 “叶家小娘子,快,快捂住三郎耳朵!将这个塞入他耳内。”突然,耳边响起亀无蠡急促的声音,同时在我眼前悬浮着两颗蓝盈荡漾的水珠,我一个激灵如梦中惊醒。刚想伸手,那两颗水珠突然向上飞去,几秒就不见了。 “不好!”亀无蠡话音未落,耳边的风呼呼作响,树影扑闪。 浓郁的雾渐渐淡去,四周的景物清晰起来,天际青灰苍茫,微露鱼白。 “亀无蠡,怎么了?”我捂着鱼鮊鮐的耳朵问道。 “叶家小娘子,请照顾好三郎,白噪寥廓来了!” “谁?白噪寥廓,他是干嘛的?”我不解,继续追问。 可耳边只有风声。 一眨眼,前面豁然开朗,视线也不觉得明亮起来,忽然,亀无蠡停了下来,我抬眼望去,空旷的地方,眼前除了两根柱子之外,别无他物,正欲细看,鱼鮊鮐越发地燥狂起来,嘴里一直喊着:“母后,母后~~~”身子不停地扭动着。 “亀无蠡,我快拉不住他了,他要飞走了!”我大声地叫着,近乎绝望。 第七十一章 噬魂络 仓促间,鱼鮊鮐已在半空之中,整个人像被某种力量牵引着,一直向上窜,身子 颤栗着,嘴里不停呼叫着母后,母后,撕心裂肺。我拼尽全力牢牢抓住他脚腕,不知为何一向温温如玉谦谦君子般柔弱的鱼鮊鮐,现在如着了魔似的如此癫狂神志不清,我真想一拳将其打晕过去,正当我精力快耗竭时。 突然风向一变。 亀无蠡调转身避开眼前那两根石柱向另一边狂奔冲去。 “亀无蠡,亀无蠡,不行了,我快撑不住了。他的脚越来越粗,黏黏滑滑,快要抓不住了。”我大叫着,一股股黏稠的液体从空中倾流而下,浇得我满头满脑,腥味浓郁,令人作呕。 “呲溜”一声,那位翩翩美少年已变回当初的模样,没几下,我就被他硕大的鱼尾打得晕头转向,眼冒金星。他挣脱我后扭动着身子急速向上“游”。 “亀无蠡,他,他,飞走了!快快快想办法呀!”我抓又抓不着,够又够不到,急得上窜下跳顾不得痛,顺着他的尾巴往空中看去。 “天哪~~~那,那是什么?” 在青灰苍茫的天际下,站着一个人,一个巨人,一个快与天齐般的巨人,那些参天大树在它面前犹如灌木丛,这巨人长有六臂,两侧各有三只手,其两只交于胸前双手合十,其余手臂向外舒展,一根根锋利嶙峋的手指呈兰花指姿态,它全身光溜溜,就像被扒了皮似的,整个身形灰蒙蒙的只有一个轮廓,让人看不真切。它双手合十,四臂张开,双目紧闭,光头后悬浮着一个圆环,散发着惨淡的灰色,它如“千手观音”般诡异地站在那里。 更令我惊惧的是它的手臂上吊满了“人”,这些“人”千姿百态,形态各异,有穿衣的,有光秃着,有长的有短的,有胖的有瘦的,有人头兽身的,有兽头人身的......琳琅满目,晃晃荡荡,吊满四臂,在他们头顶之上无不例外都插着一根绳子,飘飘悠悠无半点生命迹象。 顺着它的身子往下移,目光所致,依然是光溜溜一片,胯下平坦无奇,连性别特征都很模糊,亀无蠡如此庞大,可在它面前也仅到小腿处,简直就是小儿科。 正惊愕中。 突然,一股无形的力量一把将我抓起,还未眨眼,人已腾空,吓得我喊都喊不出来,在微熙的赢弱中,一根细细亮亮的丝线从我的后背处绷紧在空中,一时间,痛得我龇牙咧嘴眼泪直流,丝线的另一头正连接在鱼鮊鮐手上。 此刻,他不仅没有恢复神志,反而比之前更为癫狂,他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我的神经。 “啊~~~~~” “好痛啊~~~”我大叫着,慌乱中又抓不到后背的鲛络,只能尖声高叫,尖锐的声音震得耳膜生疼,但巨人对我高分贝并无回应。 我随着那根鲛络一路翻滚径直向巨人飞去,四周的气温急速骤降,我除了两颗眼珠还会转动之外,其他地方已经没了知觉,那条鱼终于消停了,估计与我一样,也被冻住了,但这些并没有阻止我们飞向巨人的速度。 天渐渐亮了起来,淡青色的天畔抹上了一层灰紫色如水波荡漾四散。两颗蓝盈透亮的水珠此刻正凝固在这里,仿佛被时间禁锢了,同时被禁锢的还有我。 “这老乌龟,自己跑了?半天没见它有所行动?”我艰难地动了动眼球。“插在我身后的鲛络不知道会不会被冻断?现在背上倒没有疼痛感。不过,估计没有,要不然,我早就掉下去了?”我继续想着。“这条鱼现在没有动静了,是不是成冻干了。”我猜测着。 突然,火光一闪,一个如拳头般大的火球在眼前炸开。在微弱的火光中映出一颗硕大的光头,刚好正对着我,它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没有任何生气,灰灰蒙蒙的正面除了一对耳朵找不到其他五官,它双合十静肃威严。 又一颗火球砸在它手臂上,火苗瞬间点燃了手臂上飘荡的“人”,这些“人”犹如枯叶般一点就着,“呼啦”一下,火势蔓延开去,顷刻,能跃入我视线范围的“人”都焚烧殆尽,火光越来越大,周围也逐渐暖和起来,好像有一种无形的牵引力,让我稳稳地站了起来,以不至于四脚扑腾凌空悬挂,想不到这个鲛络竟如此柔韧,那种撕心裂肺般的痛又开始弥漫,我反手将鲛络捏在手里绕了几圈,这下倒舒适了不少,正欲低头,耳边传来亀无蠡吼声,急切又无助。 “叶家小娘子,快,快,快把三郎拉下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底离我十万八千里远的亀无蠡,心中十分震撼它的声音居然能传播到耳内,我惊恐地看向巨人,它依然保持原样。 “难道这声音只有我能听得?可,怎么拉啊,我,我,哪有这本事。”念叨着,我一仰头,刚好看到两颗珠子“咻”一下不见了,不知又飞去哪里,我尝试着拉了拉鲛络,鱼鮊鮐也纹丝不动,我又拉了几下,忽觉天灵盖上一阵生疼,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一种不详的预感再次袭来,双腿发软吓得直发怵,伸手一摸,差点昏死过去,头皮上不知什么时候被插进了一根与大拇指般粗的像鲛络一样柔韧的“管子”,我感觉它正努力地想穿透我的天灵盖进入我的大脑。 它哪得容不得我思考挣扎,身子一凌,如纸片般被提了上去,被牢牢吸附在巨人臂下,旁边的鱼鮊鮐如婴儿般酣然于宁静中就像在母亲的怀里,那消失的两颗蓝色水珠围着他飞了几圈后便钻入了他的耳内。 他抽搐了几下,猛然睁开眼睛,看向我。瞪着一对眼镜蛇猴一样的大眼睛,如死鱼眼般毫无生气,晦涩无光,面部狰狞,罩着一层枯树色的薄皮,瘦得像白骨精,原本一头好看的头发竟悄然而落,圆滚滚的脑袋上粘连着稀稀拉拉的几丝,下颚凸出,满嘴獠牙。光秃秃的头顶上同样也插着一根“管子”,他那健硕伟岸的上身在眨眼之间压榨成一具干尸。 “三郎?”我忘记了害怕,直愣愣地看着他,试探性的叫了一声。 他毫无动静。 “死透了?”我心一惊。 我顾不得自己头顶之上的“管子”,一把将鲛络死死缠绕在手腕处拼命拉动,我知道这终究是徒劳。树林中似有暗波涌动,我停了下来,疑惑间,一个个黑影如穿云利箭刺透浓密的树叶直直射向巨人。顷刻间,巨大的手臂上吊满了形态各异紧闭双目的“人”,它们神情自若,安详满足。我身边全吊满了“人”为数众多像冬日下的腊肉,一条条地挂满在半空中,连呼吸都觉得拥挤。 我早已吓得无法动弹,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小心警惕地留意周围的“人”。 “小娘子!”一个虚弱的声音突然跳进耳膜,我一个激灵寻声望去。 在夹缝中,我看到了鱼鮊鮐,他又变成了美少年,只见他紧闭双目朝我伸出一只惨白的手,虽然,我与他只隔了几米之远,但要挣脱头顶之物将他拉到身边,这是一件非常艰巨的事情。我见状十分焦急,扯住头顶之物,用力住外拔,“管子”似有松动。 “叶家小娘子,三郎苏醒过来了么?” “那鲛潾珠是否进入他体内?”这时,亀无蠡的声音又从底下传来,急切焦虑。 我一愣,连忙道。 “他已经苏醒过来了,但很虚弱,可是我们两个都被巨人的‘管子’牢牢吸住了,我们该怎么办?”我低头小声说道,也不知道亀无蠡是否真能听到。 “叶家小娘子,你用力拔,噬魂络,奈你何!”亀无蠡说道。 “为什么?我刚才试过了,拔不出来。”我小声回道,真担心会把巨人吵醒。 “叶家小娘子,劳烦多尝试几番。老夫现如今有鲛儿在身,行动不便,刚又用力过猛,体力不支,我现在要保存神力,与你天外传音。” “那~~好~~~吧~~~!” “那我把‘管子’拔下后,再怎么样?” “小娘子,你有看到白噪寥廓它头后面一轮圆晕么?” “看到了,然后,怎么样?”望着像摩天轮一样大的圆晕,我咽了咽口水。真担心他会蹦出一句,“你过去把它砸了。” “你从圆晕里把三郎的魂灵找出来,带它回归本体,他头顶之上的噬魂络便会自行脱落。”亀无蠡顿了顿,语气加急:“叶家小娘子,速速行动,若在耽搁,三郎魂灵便进入白噪寥廓体内,到那时便为时已晚。你也要多加小心,不要看他眼睛!” “眼睛?它除了耳朵,还有其他器官么?”我将信将疑对着“管子”用力一扯,还正如亀无蠡所说,这根带着丝状网络的“管子”就在我手里,刚想多看两眼,我的身子突然急速下坠,情急之中,一把抓住身边的“人”一场虚惊。 我仰头看了一下如天花板一样平坦宽广的手臂,想要爬到它上面,哪有亀无蠡说得如此简单轻松,唯一的办法,只有沿着这些密密麻麻的“人”去寻找有没有上去的通道。 “三郎,我要去上面找你了,你一定要挺住,等我回来。”我拉了拉背后的鲛络,鼻子一酸,为自己的壮举而感动,并非不想拔掉背后这根鲛络,而是我于心不忍。 我抓着巨人的噬魂络踩着悬吊在空中的身体,向巨人身体中心走去,脚底是万丈高度,一不小心就掉下去,粉身碎骨。 第七十二章 噬魂罍蝶 我小心翼翼地走着,巍巍颤颤如漂浮在浓稠的水坑上,错一步就会沉下去,当我战战兢兢好不容易挨到巨人胸膛,眼前白雾蒙蒙,压根就看不清任何东西,我迟疑了片刻,还是把手向前摸去,巨人胸前的皮肤硬邦邦的如皮革,冰冰冷冷,整个胸膛上划拉着一道道宽宽窄窄的裂缝,我轻轻扒拉了一下,坚韧厚实。 “何不?”我突然灵光一闪。透着雾气仰头往上看去,可啥也没有。深吸一气,心已在嗓子眼处,我尝试着攀沿而上,双脚顿时感到刺骨的寒冷,那寒气向上一直蔓延到腿,到腹、到胸,至贯穿全身,最后从鼻尖上滴落下来,异常的寒冷让我猝不及防,差点失足跌落,稍稳了稳神,继续往上爬,白雾蒙蒙的也不知爬了多久,只觉得寒气凛然,冻得我不禁瑟瑟发抖。 突然一个火球从身后飞射而来砸在悬挂于半空中的“人”。一下点着了它们身上的毛发“呲呲”地燃烧着,殷红的火苗不断地向上“噌噌”的冒着,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小、一会儿大。一阵风吹来,熊熊的火苗向旁边偏移着。周围的温度一下热了起来,身子也柔软了不少。 “叶家小娘子,叶家小娘子,你可否找到三郎的魂魄?”尔后又听到亀无蠡焦急的声音。 低头望了一眼,叹了一声,继续往上爬,在白雾中隐隐约约看到两条细缝,森森白白让人瘆得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了上去,在巨人的肩膀上看世界,世界就在脚底下,一切都那么渺小,一轮巨大的圆晕隐隐约约,灰灰蒙蒙赫然跃入视野,,我挥了挥了手,却挥不去萦绕在身边的雾气。 雾里看花花非花,水中望月月非月。我瞪着眼睛望着前面那模糊圆形轮廓,不知所措,里面空空荡荡哪有鱼鮊鮐的魂灵。 “亀无蠡,亀无蠡,我没有看到三郎啊,他在哪里?”我站在巨人那如山洞般大的耳边,压低着嗓子。 “没有么?叶家小娘子,你再瞧仔细一点。” “真没有,我看得很仔细了,这里面全是雾,看不清楚。” “全是雾?哦~~~~?看来,白噪寥廓也未被幸免!” “什么?亀无蠡你说什么?” “无事无事。” “那......现在怎么办?咦?那是什么......?”让人颤栗的寒冷气流又在周围蔓延扩散,我抖缩着身子,眼前的景物却逐渐明朗起来,原本朦胧模糊的圆晕开始轻清透亮,像一个美丽的大肥皂泡,包裹在湛蓝的碧空中格外显眼。 “小娘子,小娘子,看到三郎了?”亀无蠡语速急促,我甚至可以想象出他在下面一筹莫展却又焦躁万分。 “没,没,没,没看到,没有三......”我正欲往下说时,忽然在那圆晕的中心点,乍现出一个比车轮还要大几倍的如太阳光般,耀得人眼花的球,最外围的圆晕又与巨人后背紧密相连。在轻清透亮的圆晕里出现一个个飘动的小白点,小白点越聚越多,不一会儿变成一个个各种形体,游走于晕圈内。 我瞪大了眼睛。 “这些就是所谓的灵魂吗?”望着眼前那些飘飘悠悠,悠悠荡荡似烟非雾乳白色的东西。 “这......灵魂好像也不故如此嘛,并没有那么瘆人啊!”我思忖着。 “唉,要死了,我差点忘记正事了!”我脑门一拍。 “对,三郎!” 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努力向圆晕里张望,在模模糊糊形形色色各类的脸型上,居然没发现那个俊美的轮廓。 “咦,三郎呢!”我扶住巨人的耳廓探出身子细细寻找,生怕遗落每一个细节。在眼角的余光中,我瞥到身后有两道光,清清光光,让人背脊发寒,转回头,不足挂齿,仅仅只是薄雾中如路灯般的两束光。 “咔嚓,咔嚓!”又一阵微弱的似蛋壳破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在静谧旷野中格外刺耳,我凝神屏气,这声音又消失了,侧听了一会,终归于沉寂中。 “小娘子,三郎在否?” “啊~~~不要急啊,我还在找呢!”亀无蠡又按捺不住,貌似比先前更焦躁。 “小娘子,白噪寥廓魂眸已打开,你要速速完事,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收到!!”我再次疑神看向成群结队如鱼儿般灵活游动的灵魂,眼睛都看花了,哪有三郎的影子。又累又急,汗流浃背,冷不丁,一股凉意从右边扑面而来,很是舒适,我转头看看右侧如洞窟般大的耳洞,正诧异中,忽觉后背的背包中似有东西蠕动,心下一惊。 “完了,难不成,苍颜灵主破壳而出?”想到这,头皮阵阵发麻,“这可咋整,这个鸟地方,要吃的没吃的,要喝的没喝的,这家伙突然现在出来,估计十有八九要饿死,它要是饿死了,那个什么桑紫国的老大,还不把我生吞了。” 我犹犹豫豫地把手伸了过去,在背包外强烈感应到包内有东西在蠕动,还未回神,后背处似有一股力量用力将我一拉,猝不及防,差点被带入晕圈之中。一股晶晶亮亮小指粗的丝线至我的后背一直延伸到晕圈里,牵动着某种东西。 “鲛络?”一阵窃喜。 “亀无蠡,亀无蠡,我看到三郎的鲛络了!” “果真?哎呀呀,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我可以想象出亀无蠡高兴地在原地搓手。 “对~~如此才好~~~”我边嘀咕边小心翼翼缓缓地将鲛络收回,“嗯,很好,很好,三郎,不要动,不要挣扎......” 不多时,那个熟悉的轮廓紧闭双目出现在视网膜内,委委靡靡,毫无生气,但确确实实是鱼鮊鮐。 “亀无蠡,我已看到三郎了!”我万分惊喜不由地手速加快,身下传来一连串叫好声,我提着嗓子将鲛络一点点收拢,不费吹灰之力,终于把鱼鮊鮐从众多的魂灵中剥离出来,拉至跟前,可不管我怎么扯动,他一直在原地打转,始终无法从那个轻清透亮的圆晕里出来,,急得我满头大汗。 “亀无蠡,三郎出不来啊,苍颜灵主好像破壳而出了,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我带着哭腔嚷道,已是六神无主了。 此刻,背包里的动静不仅大而且越来越沉,压得我都快喘不过气来,还未放下包,突然从里面跳出一个像蛆一样柔软的小东西来,“啪嗒”一声,掉在脚边,我低头一看,不禁倒抽一口冷气,一张似曾相识惨白的小脸,两块褐白色大眼分别占据了半张脸,眼下长有棕色三角鼻,没有下巴,凸出一张乌黑丑陋的裂唇,脸上倒插着稀稀拉拉褐棕色的尖刺,嘴里还不停地咀嚼着,这等模样早已过目难忘,“苍颜灵主?千万苍颜集于一身的灵主?桑子国的新娘?本以为它会与众不同,可结果,还是跟它妈长得一模一样嘛!”看到它蠕动的样子,有些反胃。 我躲它几步,它便粘上几步,粘完左脚粘右脚,最后竟蠕动着身子往我上爬。 又怕又恶心,僵硬着身子,不动也不敢动,要不是手里的鲛络,晕圈里的鱼鮊鮐,我早就飞了, “叶家小娘子,叶家小娘子,三郎出来了吗?” “没,没出来,拉不出来!......苍颜灵主在,在,在我身上,怎,怎,怎么办?”喉头紧了紧,我想喊又喊不出。 “哎呀呀,看我老糊涂了,三郎在净魂钵内,没有外力他是出不来的?”亀无蠡自顾自说道。 “苍颜灵主在,在,在我身上,怎,怎,怎么办?”眼看着那条蛆已爬过了大腿,我哪有心思管三郎,吓得大叫起来,顾不得恶心,抓住它的身子正欲撕扯,忽觉身后风声急急,还未回头,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带倒,牢牢地粘住,起不了身,与此同时,一个硕大的黑影从头顶滑过,紧接着又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在头我顶上徘徊。 “哎呀,噬魂罍蝶,叶家小娘子,小心啊~~~快快,趴下!老夫,老夫先行一步~~~”亀无蠡,余音未落,一个黑影“唰”的一下,箭一般飞向地面,顿时各种打斗声此起彼伏,甚是激烈。 “噬魂罍蝶,什么鬼?”我抱头着缩成一团,头顶之物并未离开之意,围着我打着转,阴冷的寒风劈头盖脸,四周的空气骤降。等了好久,也不见动静,手里的鲛络却动个不停,我顺络看去,一个软体动物,蠕动着笨拙的身体沿着鲛络向晕圈里爬去。 “桀桀~~~桀~~~~~桀桀桀!”头顶上突然爆发出一阵透着阴冷的怪笑。我恐惧地畏缩着,感觉它随时要把我吞噬掉,我紧闭双目,迎面是无尽的黑暗。不经意间,脑中居然又浮现出那个帅气的人影来。 黑影扑闪,另外一只已从地面折返。滴滴答答洒落无数水珠,打在我头上脸上,湿湿咸咸,黏黏糊糊,血红一片,我心里一惊,“莫非亀无蠡遭遇不测?” “桀桀~~~桀~~~~~桀桀桀!” “桀桀~~~桀~~~~~桀桀桀!” 阴冷的怪笑在上空连绵不绝,我捂着耳朵,缩着身子,连抬头看的勇气都没有,“我害怕四目相对阴森森的寒气,害怕突如其来惊悚恐怖的模样,害怕......”眼前突然垂下数条黑色宽大丝带,悠悠然然,在丝带上缀满了大小不一莹莹星光。 长长短短的丝带,晃来荡去,却又似无法近我之身,我等了许久,它们也只是发出骇人的阴笑声,并没有做出任何举动。怕死又好奇,我看了一眼还在鲛络上蠕动的苍颜灵主,壮了壮胆沿着丝带一路向上看。 第七十三章 破茧而出 这个让亀无蠡闻风丧胆的噬魂罍蝶,果真状貌凶恶诡异,让人畏惧。乍一眼看去就像一只巨型的大鸟,它体长至少有8米,展开的两翼足有十几米,份量不轻估计在吨位,身体结构简单粗暴,只有头、胸、腹、两翼,呈倒锥型。 从下往上看,那触目惊心的幽冷湛蓝覆盖着整个腹部连同那对慢慢扇动的翅膀,翅膀呈三角型,外围一圈镶着黑边,又宽又粗,边缘处交错着参差不齐的倒钩利爪,翅膀中心处是近乎透明的湛蓝,光秃秃没有一根羽毛,一根根粗细长短不一的肋骨,插入薄膜般的翅膀内,这让我想起了某种动物——蝙蝠。 它的胸腹连成一个倒锥型的圆筒鼓鼓囊囊,凹凸不平沟沟壑壑,没有脖颈。 “那是什么?”我一惊,一颗巨型绿球从眼前划过,紧接着又划回来,背对着我,上下浮动。这绿球身披盔甲,浑身插满了尖锐的倒刺,上窄下圆呈鸭梨状,乍一眼,还以为是一只长满尖刺的巨型大龙虾,盔甲环节处,泛着幽冷湛蓝的光。 正凝神处,这个绿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唰”的一下打开双翼,慢悠悠地转过身来,一具白森森的骷髅夺眶而入,吓得我一个激灵,慌忙捂嘴,再看这具骷髅,眼框深邃空洞黑暗,尖嘴獠牙,上下两颚开至腮边,不似人头。 它们轻舞着双翅,时而远,忽而近,轻盈优雅就像一只戴着鬼面具的蝴蝶,修长的尾突像丝带般柔顺飘逸,可那骇人的笑声却一直持续不断,响彻耳边,阴阴冷冷,这些没肉没皮没脑子的不知道为什么而笑,最恼人的是,它们一直盘旋于头顶,时上时下,久久不肯离去,又对我无恶意,又不知其意图,不过,并没有亀无蠡认为中的如此可怕。 我依然站不起来,双脚像被什么粘住了,鲛络抖动得着,苍颜灵主扭动着笨拙的身子,嘴里不知含着什么东西,屁颠屁颠一路朝我扭来。 突然,巨人开始剧烈颤抖起来像抽风般,要不是脚被某种看不见的物质粘住,想必我早已粉身碎骨了,我紧紧抓着巨人的坚韧的皮肤,惊恐万分,不知将要发生什么。 两只噬魂罍蝶相互对望了一眼,其中一只“桀桀~~~桀~~~~~桀桀桀!”一路阴笑着向圆晕处飞去,另外一只,则用黑洞洞的窟窿盯着我,盯得我心惊肉跳,它口腔内只有四颗獠牙,没有强大有劲的四肢和锋利无比的利爪,虽体型巨大但并不占优势,它无爪无肢,想要抓我,除非变小,它喜欢盯,就让它盯。 我伸手摸摸被粘住不能动弹的脚,冰冰凉凉,有触感却又不见其形,而这种感觉似曾相识,诧异间,苍颜灵主已到跟前,沿着我小腿顺溜地爬了上来,随后又扭动着身子爬到我手心里,从嘴里吐出一个发着光的球,球上还挂着我熟悉的鲛络。 “鱼鮊鮐?”我一脸惊喜! “这么高大英俊的鱼鮊鮐居然能缩小成球?” “哈哈哈,我傻呀,他现在是魂灵,可以伸缩变大,不管了,不管了,回来就好了!”我开心得快要跳起来了。 “亀无蠡,我找到三郎了~~” 喊了数声,底下并无声响,心一沉,“难道亀无蠡真被它们给杀了?”我抬头看看半空中的噬魂罍蝶,它还是瞪着一对卡姿兰大黑洞盯着我,再看看圆晕中的噬魂罍蝶,扇动着双翅,顶着一个骷髅头裂着两颚到处游走。 渐渐地,圆晕里的小白点越来越少,而它那倒锥型的胸腹部却慢慢鼓了起来,并开始向两侧扩展,不一会,这个大肚子已经占据了身体三分之二的面积,圆晕里的小白点已荡然无存,它转过头朝我看了一眼。 巨人在剧烈抖动中正一点点缩小,张开的六臂也慢慢颓丧疲软。手臂下满满当当各式各样的“人”纷纷自行跌落。 “糟了!”我忽然惊醒! 我捧着那个圆球,扯了扯鲛络,对着那条“蛆”说道:“苍颜灵主,可否将我脚上的丝收回?”我又顿了顿接着道:“目下的形势,我们要赶紧撤离,到时再委屈你一下,回到背包里,这样我跑起来会快些。” 它像是听懂了我的话,滋溜滑到脚边,从嘴里喷出一股白色雾气,脚上一凉,顿觉一轻,我活动了几下脚,冲着它说了一句,对不住,一把捞起沉甸甸的苍颜灵主塞进背包里,颤颤微微爬向鱼鮊鮐,巨人摇晃的身子,我随时都有掉下去的可能。 手臂下方的“人”都掉得七零八落了,只有鱼鮊鮐还纹丝不动,我爬到鱼鮊鮐上头,他依然紧闭双眸,按着亀无蠡的说法,将信将疑把圆球对着他的头顶伸下去,静等着魂灵归位。 那只噬魂罍蝶在上空像看小丑似地看着我,时不时发出,桀桀~~~桀~~~~~桀桀桀,阴冷的笑声,我拿着鱼鮊鮐的魂灵心里不停祈祷着快点。 突然,电光火石般闪过亀无蠡的话来,‘魂灵归位,噬魂络便自行脱落。’我一激灵赶紧收回鱼鮊鮐的魂灵,看着他的肉身像条腊肉一样悬挂着,晃荡晃荡的,“吓死我了,这噬魂络一松,他一脱落,掉下去还不成了肉饼了,那我岂不是救了个寂寞啊。”我捂着圆球,心扑通扑通一阵狂跳。这下又犯了难,“怎样才能安全的将他救下呢?哦,对了。”我一拍脑门,“我与他还连着鲛络呢!” “桀桀~~~桀~~~~~桀桀桀”一阵阴笑声从头顶划过,一个巨大的球从眼前一闪,眨眼之间便跃进巨人开启的眼帘之中,不多时,巨人终于安静了下来,又恢复如常,密密麻麻的生灵又再次飞扑而来,有一种飞蛾扑火的感觉。 巨人后脑圆晕里又挨山塞海挤满了各种体态的魂灵,看得我膛目结舌。 “天,这家伙的胃口不知道有多大呀,照这样下去,不出几个时辰,这方圆百里的生灵便吞噬殆尽。”我抬眼看了看天空中的噬魂罍蝶,不知道它要干嘛一直盯着我。 突然一种熟悉的饥饿感袭遍身体的每个细胞,紧接着手心渐渐温热躁动起来,似某种东西在体内慢慢苏醒过来。 我颤抖着不能自制,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感谢曌灵帝,让我苟延残喘!”我学着他们的腔调。 “三郎,三郎,快醒醒,我是叶南飞!”我轻声呼唤着,小心地提着鲛络,再次将他的魂灵按在天灵盖上,只见他轻吁一声,缓缓睁开一双迷茫的眼睛看着我,那乳白色的雾气终不负我所望,一股脑全涌进天灵盖中。 与预期的一样,“啪嗒”一声,那死死插入鱼鮊鮐的头上的噬魂络一松一弹弹回到巨人体内,与此同时,巨人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了下后又恢复常态。 鱼鮊鮐也恢复了神志,满眼渴望地看着我,像个婴儿伸出纤弱的手紧紧抓住我,我一提气,他也借助身边的那些生灵,“喝”一声就被我提到巨人手臂之上。借着力道,他顺势将我拥入怀中,一颗颗圆润透亮的珍珠撒得到处都是,可棤可棤啊,这多值钱呀。 “三郎,等一下,你就跟着我走,不要抬头,空中有可怕的东西。”我拍着他的后背轻声说,打算着从巨人胸膛往下爬下去,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出路。 眼前黑影一闪,吓得鱼鮊鮐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那只消失的噬魂罍蝶又出现在上空中,它与另外一只相视一看,交流了一番,又飞进圆晕里,不多时又从圆晕中满载而归消失在巨人的双眼之中。 我一动也不敢动,大气不敢出,更不用提下一步计划,搂着绵软无力的鱼鮊鮐,黔驴技穷,一筹莫展看着空中的噬魂罍蝶。 后背的包越来越重,压得我快喘不过气来,刚放下,一团白色物体从包内翻涌而出,落地则长般,这苍颜灵主仅仅在几分钟之内又长大了不少,在我惊愕的表情中,它扭动着肥硕的身子拱了过来,对着鱼鮊鮐一顿操作,还未等我反应过来,它屁股一抬,鱼鮊鮐就这样被它拱了下去。 “啊~~~~~你干什么呀?”我厉声尖叫着扑了过去,想抓,最终只抓了把空气。 “三郎~~~~三郎~~~~~亀无蠡,亀无蠡,快看看三郎~~~~”我哭喊着,哪顾得自己安危,心痛得都要碎成粉了。“你......你,你干嘛啊,有怨就冲着我来啊,我好,好不容易把他......救了上来,他好不容易活过来。”我气得语无伦次,要是能打得过,推得动,早就上手了。 “桀桀~~~桀~~~~~桀桀桀”那刺耳的笑声如雷贯耳,幸灾乐祸,我火烧得更旺了,心口开始热浪翻滚。 “桀桀~~桀你妹啊!有本事,你下来啊,下来把我干了!”我指着半空中的噬魂罍蝶破口大骂。 “干嘛,你又在干嘛,你又在吐什么?”突然脚上传来凉意,低头一看,这条“蛆”摇晃着脑袋不知又在吐什么,我用力拍着苍颜灵主柔韧厚实肥硕的躯体,尖叫着,它只需一点力,我就跟鱼鮊鮐一样滚下去,然后摔个粉身碎骨,死无全尸。 “这可是我的猎物,我劝你莫管闲事为好!”一个冰冷如金属质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那这事,我迟暮寒螀管定了呢?”另一个如孩童般稚嫩的声音清脆干净。 “如你定要管,那休怪我罍娘不顾桑骨颜之情面,不顾同族之根本了。”金属质感的声音硬冷尖锐,刺得耳膜生疼。我环顾四周,寻找不到声音地来源,忽然心头一凛。 “莫非,这两妖使用妖语传达信息,交流情感了!”我上面看看,下面瞅瞅,虽然它们彼此都纹丝不动,不过看它们的架势,确信无疑。 “罍娘,你要是敢动她一根汗毛,我绝不轻饶。” “桀桀桀,你当你自己在桑紫国么?你当你已经做了桑骨颜的坐上客了么,桀桀桀,你看看你,肥壮得如臃物,就算我现在要了这活死人的命,你能耐我何?你别忘了,你马上就要入眠了,自身都难保还想护他人,桀桀桀。” 一道湛蓝深色蓝光闪过。 金属质感伴随着翅膀扇动的声音从空中款款落了下来,稳稳地站在我面前,只一个眼花的空档,噬魂罍蝶已面目全非。 第七十四章 无痕天丝 飘逸悠长的像丝带状的尾突,在它落下之际,早已变成了五条粗壮厚实的巨钳,巨钳分叉立于五个方位之上,钳脚尖又分裂成前后两节肢,尖头细跟足有二十公分高就像脚踩恨天高的女人。 每条钳脚上有着很厚带刺甲壳,就像套着尖锐犀牛角的铠甲,这些巨钳无坚不摧,大有开山裂石之势,一块厚重的黑色幕布像蚊帐般笼罩在巨钳之上,多余之处垂挂而下,360度无死角地刚好盖住巨钳之内的春光。 巨钳上肢的正面腿节光滑强健有力,黑色中并发出蓝紫色的金属光泽,在光滑有质感的腿节处缠绕着拇指粗的金线,修长的腿节如青春少女般撩人,侧旁的腿节虽略显细小,但不失强劲。 一袭黑色战甲将凹凸有致的身段包囊得玲珑妙曼,在平坦的小腹中间垂挂着一块鱼形裈甲,两跨左右两侧弹出一对精短有力的蝴蝶翅膀,就像一条迷你小短裙,,一条条黑色指骨粗壮有力穿透翅膀,末端锋利如刀剑。 结实黝黑的手臂垂于两侧,手掌窄小细长,拇指粗短,长于手腕,四指并不长在同一水平线上,而是依次递进生长,整个五指极不协调,像昆虫的脚。 “呼啦”一阵冰寒之气从上至下,迎面扑来,冷得我一哆嗦,眼前忽闪着一道五彩幽光,迷离了双眼,在噬魂罍蝶后背软悠悠地扑闪着一对硕大的翅膀,一根根粗壮的翅骨穿透布满诡异花纹的翼膜一直延伸到外侧变成钩状的利爪,就像战甲,英姿飒爽。 一张不足巴掌大死白的骷髅脸却顶着一个巨大头冠。头冠正面缀着一颗鹅蛋般大的猩红宝石,头冠一圈又零零星星散布着小宝石,昏昏幽幽,猩猩点点诡异恐怖像一只只血红的眼睛。头冠之上又顶着一个“羊皮囊”,这个“羊皮囊”鼓鼓囊囊,边缘两侧被尖利粗壮的指骨紧紧相扣。 只见它居高临下,一身戎装铠甲威风凛凛,冷眉横眼地斜睨着我。五只巨钳稳稳托举着那具玲珑娇软的身子。它傲气地在我眼前踱步,五爪齐动,有条不紊。我仰着头冷汗涔涔,努力想躲开身边那几只不安分的巨钳,无奈此刻,身子又动不了,狂燥急热却又无能为力。 低头看见那条蛆正直立着身子,前脚扶腰,扬着丑陋的脸对着我,吐着一种看不见的物质,只觉得浑身凉意习习,正欲开口,一张鬼脸忽然映入眼帘,伴随着“桀桀桀”阴冷之声,吓得我心口一跳,来不及呼叫,整个人就失去重心急速下坠。 电光火石间,身子又被某种力量,“刷”一下提了上去,神魂未定,又被狠狠推了下去,耳边风声呼呼,我就像一个悠悠球时上时下,颠得我五脏翻腾,昏头昏脑,生不如死。余光中,我看到了正滑向地面的鱼鮊鮐。 “呵,他没事!万幸!” “叶家小娘子!请恕老夫实能无力啊~~~我先带着三郎先行一步,请娘子多加保重~~~~” “亀无蠡?呵,他也没事!万幸中的万幸!” 昏昏欲欲中,忽觉一轻,人又回到巨人臂膀之上,浑身瘫软如泥,如不是被某种物质束缚着我想早已“化为”一滩血水。 “桀桀桀,迟暮寒螀我说什么来着,你如今自身都难保,还想护他人周全么,桀桀桀,三公主曾言,苍颜灵主鲜美多汁,如琼浆玉液乃天地间难得珍品,食之,可助神力,功力倍增,桀桀桀,魊鸷用命死守的苍颜灵主如今竟自送上门来,桀桀桀,我家主人食尽天下灵气只为脱胎换骨,我将之献上,她老人家一高兴,必能分我一杯羹,~~~~”噬魂罍蝶在我头顶上一边阴恻恻笑一边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半,停顿一下又道。 “我家主人好久没有尝过肉香味了,这聱牙手段如此卑劣,竟用天墟罘璃隔阻三界,不知琉璃郡出了何事,竟布下结界,罢了罢了,这活死人先将就着吧。” 滚滚热浪已从胸口深处冉冉燃起,烧心般的饥饿感如洪水猛兽,手掌处熟悉的灼痛不由得让我呻唤出声。 “桀桀桀,刚说着,这会就入眠了!桀桀桀!”噬魂罍蝶大笑着,跨过我向那条蛆走去。我无力地看着,只见它五钳轻点,风情万种地扭动着那如流星锤般圆滚滚的大腚,大腚又连接着“羊皮囊”,从它身后望去就像一条巨型的蛆趴在身上。 “这又是什么妖怪?”似人非人,似鬼非鬼,似虫又非虫,从侧面看那“羊皮囊”又如印地安人羽冠,从头顶一直披到后腰,流星锤般圆滚滚的大腚则像一条蓬蓬裙,更加凸显出噬魂罍蝶那妙曼的身姿。 我顺着它的步子一路相随,在隙缝中,一个形如椭圆,色如焦糖的庞然大物赫然出现在眼前,“那又是什么妖怪?”我浑身动弹不行只能努力睁大双眼。 “桀桀桀,好肥好肥美~~~”我感觉噬魂罍蝶正咽着涎水阴阴地发笑,它看了一会,便优雅地转了一个身,将圆滚滚的大腚对着那个像茧一样的庞然大物兴奋地扭动着。 “这茧难不成是苍颜灵主?” “它要对它做什么?” 噬魂罍蝶扭动了一会,圆滚滚的大腚突然炸开,传来一股尘封千年般的腐臭味,熏得我两眼翻白,要是臭能死人的话,我估计死上好几回了。 不多时,那个形如纺锤,色如焦糖的庞然大物正一点点消失在大腚中。紧接着,噬魂罍蝶又一个华丽地转身将大腚贴了过来,我心下一惊,紧闭双目不敢正视,一股寒意从脚心窜上。 等了许久。 “桀桀桀!”噬魂罍蝶只笑着,它弯身一把将我捞起,我只觉身子一轻,慌忙睁眼,只见它震动着双翅腾空飞起。 “这妖果真生猛,那蛆体形不小,生吞活咽后居然还能自如飞行。看来我这次真得要嗝屁了,不知道它要带我去哪里?”正想着,它已飞至巨人如山洞般大的两眼处,也不停顿径直飞了进去,里面黑咕隆咚的,所幸眼有夜视,一目了然。 本以为巨人的体内与常人一般有着五脏六腑,筋脉交错,可......里面却是空空如也幽晦荡荡,水石莫分,奇幻异常,曲曲折折,阴森可怕,恰似“地狱’一般。 噬魂罍蝶提着我轻盈地穿梭着,桀桀桀的笑声回荡悠长。我依然不能动弹,直挺挺像根蜡烛被它拽在手心。不知飞了多久,它便在一个巨石凌乱,山壁陡峭壅塞的地方缓缓落了下来,在飘落之际,一只大手赫然映入眼帘,手大如树冠,呈蜷缩状。 手腕之下巨石凌乱,貌似这巨手是从地下突然冒出,直愣愣杵在这,噬魂罍蝶站在它跟前也尽显渺小,“白噪寥廓,你为磐石予我家主人为敌,真是顽石不可鍊,我主人岂能置你不顾,桀桀桀!你不是以安天下苍生为己任么。桀桀桀!桀桀桀!”说到这,噬魂罍蝶已笑得喘不上气来。“那些苍生的生灵可否满意,合您老人家的口味么?桀桀桀!桀桀桀!当初你誓死不从蔑之与主人携臂制敌,现如今你不也正在助纣为虐,暴食生灵么。桀桀桀!桀桀桀!”阴恻恻的笑声回荡起伏,一副小人得志的嚣张狂妄。 噬魂罍蝶提着我一路笑着绕过巨手,顺着崎岖不平的乱石之路如蜻蜓点水般往深处走去,在眼角的余光中,一颗光秃秃的头颅占据于嵬峨的山壁间,头颅已石化,上面覆盖着姜黄色的菌类,它从山壁间冒出来孤零零地无力低垂着,就像一个正在忏悔的老人,佝偻着身子,单手举起,凄凉悲怆,突然,我的心不可言状绞痛起来,这尊石像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却记不起了。 “怎么会这样?它是谁?”我努力地回想着。 “白噪寥廓么?那个令亀无蠡丧胆的白噪寥廓么?那么外面那个巨人又是谁呢?也是白噪寥廓么?那......亀无蠡惧怕的是外面的这个还是里面的这个?天哪,这关系好复杂!” 我闭上双目,搜寻着记忆中的感觉。 忽然,噬魂罍蝶身子一纵,硕大的翅膀“哗啦”打开,飘飘然一路向下滑去。至上而下,景象更为诡异壮观,目光所及处怪石嶙峋尽是错综复杂,虬枝峥嵘,盘虬卧龙,藤条弯曲缠绕上天入地,如蜘蛛网般的藤条之间密密麻麻挂满了圆滚滚的“球”,晃晃悠悠,铺天盖地全是“球”,“球”面龟裂密布,“球”内散发着乳黄色荧光,透过荧光在卵壳上影印出一个个娇软柔嫩的婴儿,多不胜数,心一紧咯噔一下,此时此景让我想起了尸茧冢中的苍颜灵主。 “听亀无蠡说,这样的尸茧冢在桑紫国内有无数个,难道巨人肚内的这个也是么?噬魂罍蝶与魊鸷的职责一样,也是在守护着苍颜灵主的吗?可是......刚刚噬魂罍蝶还生吞了苍颜灵主,准备献主。这又如何解释呢?”无奈这僵硬的身体限制了我所有的感官。 “桀桀桀!桀桀桀!”远处传来一阵笑声。估计是另外一只噬魂罍蝶前来接应了,我快速翻动着眼睛,许久它方才映入眼帘,看上去颇为焦急。 “姐姐,你才回来啊!主人已久候多时了!” “久候多时?主人食啖否?” “未曾!” “嗯?你......!为何不侍奉?是喰灵未落?” “否,已落数个!” “那为何不啖?......你与她说今日之事,苍颜灵主之事了?” “正是!” “唉”罍娘的一声叹息,我已听出道不尽的无奈之意。 “看来,这两妖也是有故事的。”我顿时来了兴致。 “要说这冥幽君也实无情无义,主人之所以沦落如今这地步,还不是因救他而被刀光所伤,要不然,他这条小命早玩完了,那刀岂是一般人能挡得住,我想上下三界没有几个能躲过尘缘宿引的神隐斩,幸得主人身手敏捷功力深厚抱着君主侥幸躲过,她虽肉身已粉身碎骨,但却保住了元婴才得以重生,你看看,已过万年了,他有没有找寻过......?他们干了那些勾当的事,我早有所耳闻,如今那高高在上的曌灵帝谁知道是......” “姐姐,姐姐,不要说了,毕竟,毕竟,他是我们君主,这话传进他耳里,若他一气之下,哪有我们藏身之处?” “唉~~~~” “姐姐,这不是那个活死人么,你也一并将她带来了?” “哦,是了是了!一生气把正事给忘却了!”噬魂罍蝶抬手把我递给了另外一只。 “姐姐,这活死人想必身上已被苍颜灵主裹上无痕天丝,这苍颜灵主为保活死人真废煞心思,姐姐,快快将苍颜灵主放出来,主人等着用受呢!” 正当两妖把苍颜灵主从腹中拉出时,耳边突然传来一串撕心裂肺般的声音。 “尘缘宿引~~~~尘缘宿引~~~你害得我好惨啊~~~~” 第七十五章 檿弧覡后 “尘缘宿引?”一听这名字,我心顿时莫名紧张起来。 这声音如鸮啼?啸,异常的凄厉幽怨,如果我下面开口的话,早就糊了一身。 “尘缘宿引?主人!主人!莫要惊慌,这里并无尘缘宿引!”说话间,这两妖早已停止了动作一心劝慰。 “有,有,她就在这里,我已嗅到她气息了!快快快,快找出来,我定要撕碎了她~~~是她害得我如此这般地步,是她害得我容颜尽毁,成不了人形,是她害得我被冥幽君置千万年不理,狠心遗弃我,尘缘宿引,尘缘宿引,你给我出来!”这凄厉幽怨的声音飞来飞去,飘忽不定。 我僵硬着身子,快速翻滚着眼球想目睹这鸮啼?啸的主人。 “主人,主人,尘缘宿引早已魂飞魄散了,您老忘记了?” “谁?谁魂飞魄散了?” “主人,是尘缘宿引!” “咔咔咔咔!”一阵阴森林的笑声游荡在耳边,那声音似受了风寒,卡在喉咙里“咔咔咔”出不来,听了让人喉头发紧。 “是了是了,尘缘宿引已灰飞烟灭,咔咔咔咔!” “可......为何还有......” “主人,主人,请毋须惊忧,姐姐给您带来了稀珍佳肴!啖之,您便可脱胎换骨,恢复昔日容颜”说着一把将我扔于地面,并用钳子把我固定,与此同时,另外一只,身子一抖,那股腐尸般的恶臭从头顶之上一泻而下,紧跟着一个巨大纺锤型的东西从它圆滚滚的腚下喷涌而出,腥臊已溅满一身。 “咔咔咔咔!” “咔咔咔咔!这,这,这,苍颜灵主?!她,她,她真在此处?!待我瞧瞧~~”一阵旋风带着惊喜扑面而来,身子一沉,似有一物立于胸前。 我垂目而视。 一个赤身裸体浑身光溜身高不足一米的小怪物映入眼帘,灰色紧致的皮肤下勾勒出条条肌肉纹理,它身上满是乌溜溜的小黑洞,短小的前肢上冒出了几根手指坚硬细长,三三两两,如鸡爪。腹部处插着根褐色藤条如脐带,藤条下端正顶在我胸口处,叉开双脚,凌空着身子,双腿之间,光秃秃一片无性别之分。 “咔咔咔咔!苍颜灵主果真在此......我终于有救了,曌灵.....咔咔咔咔!想不到我檿弧覡也有回桑紫国的一天~~~!” 只觉胸口一轻,那东西便提着藤条离开了! “姐姐!这无痕天丝怎么从活死人身上取下?” “这无痕天丝连我们主人都无法取下,更何况你我了,在这三界中只有四位可取。” “此话怎讲?” “不怪你不知,毕竟你年幼,这无痕天丝只独属苍颜灵主,妹妹也知灵主是由数以万计苍颜自相蚕食而得一灵主,无痕天丝又集万千精华于一身,然,能真正成为冥幽君之妻,又要由数以万计灵主自相蚕食而得一幽后,就如我们的主人,檿弧覡后,想当年她可是令三界闻风丧胆的人物,就连冥幽君都敬让三分,可不曾想,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 “那活死人身上的无痕天丝,覡后为何不能取下?” “妹妹有所不知,这无痕天丝奇就奇在,一灵一丝,谁也解不了谁的丝!除了四位之外,三界再无神力去解无痕天丝了!” “那这活死人包头包脚的如何让覡后啖之?” “桀桀桀桀,妹妹毋须担忧,苍颜灵主她忘了一处最重要的地方!” “何处?” “妹妹,你看她那双滴溜滴溜乱转的眼睛!” “桀桀桀桀~~~!!!” “桀桀桀桀~~~!!!” “果真!” “罍蝶二仙,这苍颜灵主还未破茧而出,我无法入口!” “主人,稍等片刻,苍颜灵主即将出眠,那时您老可尽情享用。主人,您再看,小的还给您带来一个人!” “人” “琉璃郡抓来的?” “看着不像琉璃郡的子民,我和妹妹去净魂钵收取生灵时,她站在白噪寥廓肩膀上不知在拉扯什么......哎呀......”罍娘大惊道。 “何事如此惊慌!”檿弧覡追问。 “亀无蠡,他居然出现在此处。” “亀无蠡?” “正是!我刚与他交过手,本想一并抓来孝敬您老,结果一时疏忽被他溜了。” “他不是在鬼囊潭逍遥自在么,怎么跑出来了?三公主知道吗?” “这......小的不知!” “哦?这么说来,鬼面三郎也在了!” “正是,他被苍颜灵主推了下去,不知所踪,小的一心想着回来伺候主人,未能及时追赶......请主人责罚......”罍娘说着屈身下跪。 “这人长得好生奇怪~~~我也不曾见过这样的,琉璃郡的子民个个细皮嫩肉的,它这般模样倒像水族族人,但......又不像是,罍娘,你确定这是人么?” 我正听得出神,一颗硕大的头颅突然跃入眼帘,吓得我瞳孔一紧。 头颅在我眼前飘来忽去,光秃无毛,硕大无比,两颚开裂上下分离,下颌长在胸口处,无脖无颈,上颌宽大,一排獠牙参差不齐暴露在外,无鼻无梁只有两孔,漆黑的眼珠子嵌入眶内,连接上下两颌的那张皮已是千沧百孔,而在它头顶之上同样插着一根粗壮的藤条。 它俯下身子细细地审视着我,突然像触电般尖叫着弹跳开去,惊恐万状大声嚷道:“尘缘宿引,尘缘宿引,她是尘缘宿引......快,快,快杀了她......”不多时,这怪物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折返了回来,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许久絮絮道,“不不不~~~不不不,你不是尘缘宿引,啊~~~你原是曌灵帝,啊,灵帝,灵帝,这事与我无关,啊~~~~~不不不,你并非曌灵帝,是谁你是谁,二仙速速动手......”这婴头怪物语无伦次大声吼叫,接近崩溃。 “主人,主人,她只是区区一个活死人,尘缘宿引已被幽都弑神杀了,她更不是曌灵帝,灵帝怎会在此?” “对对,有理有理,曌灵帝怎会在此,他在扶瑶山,对对,我多虑了,可是......她身上的气味为何如此熟悉。” “主人,这是糜香,肉糜之香,您忘记了?琉璃郡那些低贱肉糜就是这个香味,主人忘了么,不要怕,有我们在此守护着你,无人敢来。您先把这活死人吃了,滋补元神,她眼睛处未被无痕天丝所护......” 我僵硬地躺在潮湿的地上,身边的巨钳杂乱无章肆意踩踏,所幸那些尖利的钳子没有插进我身体,此刻檿弧覡后也安静了下来,‘怎么没声音了?难道闹累了?还是闹饿了?’我正揣测着,忽觉一轻身子便直挺挺地腾空而起,正当我六神还未归位,一根粗壮的藤条冲着我的眼睛长驱直入,吓得我睁也不是闭也不是,就在千钧一发之即,一声怒吼从天而降,清澈稚嫩。 空气凝结了片刻,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毛骨悚然的笑声,久久不能平息。 “这哪来的小孩?”心中咯噔一下。 疑惑间,只觉眼前白光一闪,人已在异处,那股熟悉的凉意自下袭卷而上,不消片刻我便能行动自如,猖狂的笑声嘎然而止,齐刷刷看向我,惊疑不定。 此刻,我终于看清了一切。 那两只噬魂罍蝶先前有见过,那悬于半空咧嘴露齿,身子蜷缩不足一米,被藤条牵引的应是檿弧覡后,“这货除了样子丑陋怪异一些,好像不是很厉害的样子”,再看噬魂罍蝶二话不说,从翅膀中抽出两根肋骨化成链子气势冲冲向我杀过来,我哪见过这架势,傻傻地站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一股强大的力量带着我飞奔起来,耳边传来簌簌骨链击打声,却始终一发未中,气得身后怪叫声连连,“抓住苍颜灵主,咔咔咔咔!”檿弧覡不甘示弱一路紧追而来,顷刻间,地动山摇,生灵皆落,无数粗细长短不一的藤条万箭齐发般向我射来。 “苍颜灵主,哪里跑,咔咔咔咔!你休想从此处离开,快快停下!”惊喜之色,难掩其表。 “苍颜灵主?” 我顺着手腕上那只细腻白净小手,看到一个八九岁大的孩子正拉着我完美地避开各种危险。 “他是谁?苍颜灵主?” 望着眼前这个身形矫健灵敏,力大过人的孩子,很难和那条蛆虫联系到一起。他一头如瀑布般柔顺银发是那样可爱飘逸。 手心处热浪滚滚,那种饥饿感也伴随而来,他似乎感应到我的变化,突然停住了脚步,转头看向我,一挥手,将那急速而来的骨链硬生生打掉,千丝咒不知在何时起再一次将我的手包裹起来,望着手上那团白色物体,我疑虑重重,“这千丝咒,它是在保护谁呢,我?还是?” “叶家小娘子!” 我听到这熟悉的叫声,猛一抬头,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映入眼帘。 第七十六章 迟暮寒螀·苍郁 ??脸,平坦的前额,红润的双颊,银白的眉?,两只大眼清澈如水,眼睛下方?梁挺立,嘴角挂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恬静、温和。 她一汪秋水深情几许地看着我,稚气的脸上浮现出令人寻味之色。 “叶家小娘子!” “在!”我直直地看着,机械木讷,在她稚气未脱的外表下却有着令人敬畏的犀利,神情不像一个孩童。 “你是苍颜灵主......?” “非也,在下迟暮寒螀!” “你是迟暮寒螀?那,那苍颜灵主是谁?那条蛆是谁?那个蛋又是谁?这两妖嘴里说的又是什么?”心中的疑问连珠带炮,迟暮寒螀并没有回答我,再次以飞一般的速度带着我穿梭于如枪林弹雨的藤条中,噬魂罍蝶哪肯作罢紧追其后,左右夹击,骨链铮铮,阴风簌簌,它们庞大的身躯却异常矫健灵活,扑闪着巨大的翅膀激起无数碎石,但都被迟暮寒螀一一挡下,气得它们哇哇乱叫,却无计可施。 “叶家小娘子,我们先逃离此处,日后再细说~~”看着她瘦小而单薄的身子却拉着我四处逃窜时,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孩子,也是那么小小的一只,不禁鼻头一酸,也不再多问。 被千丝咒包裹着的手越来越沉重,迟暮寒螀回头看了看,可想而知,她的小手也被包裹其中,在灼热的手掌心处中却传来丝丝凉意,千丝咒也似乎松了松,像被谁解开了结。 身后传来阵阵嘶吼声。 “罍蝶二仙,不要让她们跑了,迟暮寒螀刚出眠,神力未定,她撑不了多久,咔咔咔咔,快快快,快抓来与我!”檿弧覡后急急道。 迟暮寒螀拉着我蹭蹭蹭沿着藤条往来时之路狂奔,行进中我明显感觉到她体力不支,面对身后噬魂罍蝶的骨链只有躲避之力无招架之势,好几次差点被骨链击中。 “好饿!”这种来自心灵深处强烈的饥饿感一遍遍向我袭来。顿时浑身燥热刺痒,好像无数虫子穿透鳞次钻进肉里,手心处越来越灼痛,隔着那团厚厚的千丝咒都能看到里面熊熊的熔浆。就在我以为这几缕头发快要化为灰烬时,它居然啪一下自动松开,在我手腕处转了几圈又变回成一只晶莹剔透的镯子。浑身的刺痛让我开始烦躁起来,猛烈地扭动着身子,迟暮寒螀一手抓着我一手顺藤而上已力不从心,一时分神,被骨链接二连三狠狠打在她单薄身上,痛得她闷哼一声从半空中跌落而下咚得一下重重摔在地上,半天起不了身。 我没了她牵引的力量,也随即跌落,重重摔在地上,还来不及叫,已被二蝶牢牢控制于钳下,同样被二蝶控制住的还有迟暮寒螀,她瞪着眼失神无助,玉雕似的小脸更加苍白,瘦小的手奋力伸向我,无奈心有余力不不足,我挣扎了一翻,最终还是放弃了,手心处越发灼烫,我紧握成拳。 “檿弧覡后,快快!迟暮寒螀已被我们制住!” “咔咔咔咔!”笑声未落,惊声四起。 “檿弧覡后,大事不妙!迟暮寒螀又将晕丝,入二眠,请速请速!” 噬魂二蝶不知为了何事惊慌失措起来。 在它们杂乱无章的步子中,伴随着咔咔声一个黑影一闪,檿弧覡后已悬于在我上空,它提着那个藤条狠狠向迟暮寒螀胸前刺去。 “啊~~~~小心!”我大叫道,只听见咔嚓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我循声往上看,原本支撑檿弧覡后身子的藤条此刻却断成几段,凌乱地散布在地上,在噬魂罍蝶铁钳下的迟暮寒螀全身渐渐泛起一层丝状物,转眼之间便结茧成人蛹。 四周空气像被凝固了一样静得出奇。 看着满地的断藤条,它们三者面面相觑,但仅只在片刻之间,又有一条新的藤条从檿弧覡后腹部伸展出来。 “哎呀,还是晚了一步,迟暮寒螀已入眠!”噬魂罍蝶气急顿足。 “无妨无防!迟暮寒螀终会破茧而出的,只要我们死守着,她今天是出不去的。”檿弧覡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一根根藤条从上空齐刷刷飞射而下,噬魂罍蝶见状一闪身左右避开,等我反应过来准备逃时,已无法脱身,粗粗细细的藤条就像一只鸟笼里三层外三层将我们团团围住,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无法出去。 “主人,让您老受累了,这活死人,该如何处置?” “是了,二仙不提醒,我倒忘了这货!这活死人,虽肉质有失鲜美,但本后也许久未曾食肉糜,那就开啖吧!” “完了完了!” “忽然想着迟暮寒螀那只伸向我的手,我已意识到了什么。我先前之所以安然无恙,只因迟暮寒螀用无痕天丝保护着,但如今......”我静静看着手掌处那个冒着滚滚熔浆的黑洞,再看看千丝咒,晶体通透纹丝不动,心刚定饥饿感随之而来,且越发不可收拾,我紧抱着迟暮寒螀,嘴角慢慢上扬,“不知这个妖人如何吃我?” “唏哩嗦啰”耳边传来一阵声响,紧跟着藤条开裂了几条缝隙,一群煤炭似的黑球密密麻麻接踵而至一路向我奔来,透过缝隙,这些拳头大的黑球正从檿弧覡腹部藤条下端处像倒豆子似的源源不断涌出。 我摊开着手掌,那些小黑球从我身体的各个角落爬上手掌径直滚入炎炎熔浆中,不计其数,片刻,它们似乎感应到什么,纷纷想要折回,但已回天无术,像被某种力量牢牢控制只能乖乖一股脑往那个冒着滚滚热浪的熔浆中跳,饥饿感仍然还在持续。 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甩出重重扔在地上,粗壮的藤条悄然无声从我身上抽回,一回头,我距迟暮寒螀已在十米开外,眨眼间,原本开裂了几条缝隙又合上,形成了一个椭圆的“鸡蛋”把迟暮寒螀严丝合缝地包围在里面。 “罍蝶二仙,你们瞧!这活死人果真不一般,幸好我试探一番,若鲁莽行事,岂不是又白白浪费了鬼灭之根?” “檿弧覡后,这活死人果真与你我所见之物大不相同,黑鳞覆盖,似兽非兽,似鬼非鬼,若不是它身上有人味,小的断不能祭献与主人。”罍蝶二仙相继而跪,诚惶诚恐。 檿弧覡一挥手,那些小黑球仅几秒内居然全部折返,它远远地拿眼审视着我,神情惊疑,我同样用惊疑的神情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难以置信的是居然还有物体能从我手掌处逃脱,想想这个黑洞曾连暗影天尊---行无迹都惧它三分,一旦被它吸附哪有逃脱的机会,现在,连几个小黑球都可以来去自如了。 望着手掌处那个滚滚熔浆的黑洞,我也开始迷茫了,不知道哪个环节出错了,让它变得如此脆弱不堪。 “檿弧覡后,接下来如何处置?”我循声望去,吓得一哆嗦从手背处唏哩哗啦掉下许多黑色粉末。 伴随着“咔咔咔”尖笑声,只见檿弧覡手一扬,无数藤条像利箭般气势汹汹再次飞射过来,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等恢复意识时,左手已挡在眼前,手背上的黑鳞正剥离化为灰烬,露出红色肉质,无数的藤条涌向手心,巨大的冲击力就如洪水般击得我连连后退。 “咔咔咔,这活死人果真厉害!本后从未如此畅快过!”笑声刺耳亢奋,我举着手,仅存的体力在它一收一放近乎玩弄之中消之殆尽,然而它们并未打算放弃,一路相逼,我既无退路更无招架之力,那灼烫的感觉已慢慢退却。 “苍颜灵主,我撑不住了,保重,愿你一切安好!” 我看着迟暮寒螀的方向。 “再见了,千丝咒,恕不能将您送还与陌上行了,请见谅!” 我抬手看了看手上那只镯子——陌上行的定情之物·千丝咒。 望着那三只面目狰狞的妖怪,我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默默地将手掌翻转了回来,紧闭双目,准备去承受着那万箭穿心的痛苦,“再见了,我日思夜想的远方!” “主人~~~~”一声惊呼突然炸开,旋风四起。 我慌忙睁眼,那三妖向着迟暮寒螀的方向急速奔去。那里光芒四射,从惊呼中足可以感受到兴奋。罍蝶二仙手拿骨链打开巨型翅膀,将编织成球的藤条用翅膀紧紧圈住,那数以万千的藤条以360度无死角齐刷刷对准迟暮寒螀,我顾不得什么,连滚带爬冲了过去,反正横竖逃不出去,至少彼此路上不孤单。 檿弧覡临空悬浮着伸手一指,那个将迟暮寒螀围得水泄不通的藤条便不知去向,在碎石遍布的空地上赫然矗立着一枚乳白色的蛋,蛋身通体晶莹透亮光芒耀眼,却又无法看到内部,看到它们垂涎猴急,只要迟暮寒螀一出来,势必在劫难逃。 “要不,我现在退出去,悄悄溜走?”我抬头看看全神贯注的三只妖。 “它们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迟暮寒螀那里,只要我悄无声息地离开,应该不会注意到我......可是,这样会不会太不够意思。”想到那只瘦小的身影,我狠狠打了自己一脸,一咬牙,从罍蝶二仙的翅膀下钻了进去,身无寸铁只能紧紧搂着蛋,坐以待毙。 “喀嚓,喀嚓~~~”耳边传来蛋壳破裂的声音,又像是咀嚼声,好生熟悉。 “主人~~~”与此同时,另一种声音惊喜压抑也伴随而来。 “嘘~~~姐姐!” 四周静得让人窒息。 我更不敢动弹,担心它们会把我扔出去。 “喀嚓,喀嚓~~~”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脆,。 我心里咯噔一下,脑中浮现出曾经的画面,头皮一阵发麻。 在蛋顶处出现了一个小口子,刺眼的强光像被泄漏了似的直冲洞顶,三妖依然静静看着,没有任何动作,渐渐地,小口子越来越大,过了不一会,小口了逐渐变大,露出了银白色的头顶。 三妖依然不动。 这迟暮寒螀出来的方式也出乎我的意料,本以为她会像小鸡出壳般的爽快利索,果然,还是跟她妈一样。 她背对着我,一袭银色头发丝滑柔韧,消瘦的肩膀挺拔俊朗,她低着头扶着蛋壳啃得一丝不苟,我刚想伸手去拉。突然,寒光一闪,数几条骨链将她牢牢套住。 “起~~~”罍蝶二仙大喝一声,但她稳如磐石,屹立于蛋壳之内,全然不顾身外之事。 罍蝶二仙使尽各种招数,终不得愿,这让我窃喜一番。 “咔咔咔,倒真奇事,这苍颜灵主与众不同呵,本后头次遇见,甚是有趣!”檿弧覡不耐烦地朝着罍蝶二仙挥了挥手,悬荡过去,“刷”得一下,从短小的身体内爆发出无数条又细又长的触手,全插进迟暮寒螀凝脂般健硕的身体里,而她却只顾啃着蛋壳,连哼都不曾哼一声。 “啊~~~~”我心痛得大叫一声,却招来骨链的毒打,我忍着痛,嘶吼着上前疯了一样拔迟暮寒螀身上的深深扎进身体内的触角,我越是疯狂被罍蝶二仙打得越狠,突然,身体各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我低头一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那些恶心的触手穿透衣服不停地往皮肤下钻,每一寸肌肤下面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游走。 “啊~~~~~”我又怕又痛,紧紧抓着蛋壳,上下跳蹿。 “桀桀桀~~~姐姐,这下主人终于可以恢复容貌了!” “正是正是~~~~” 此时,我已痛不欲生,浑身灼痛难忍,感觉身体正在慢慢被腐蚀成浆水,那些触手越钻越深,每进一寸就吸食一寸,我使出最后的一点力气对着那健硕的后背。 “迟暮寒螀,我......我......我先走一步了!你......” 就在我倒地之时,突然,一双有力的大手紧紧地拉住了我,弥留之际,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笑容。 “陌~~~~上~~~~行~~~~?” 第七十七章 昔日风华 “呵,他终于来了!他终于想起我来了!他终于见死相救了!”两行热泪满盈眶,鼻子一酸怅然而落,身子一软失去了意识。 玄黑的天空,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任何温度,连星光都好像被吃掉了似的。广袤的大地一片黑暗,飒飒的风声,透着地狱般的阴冷,折磨得人们动弹不得。人们庄严虔诚,黑压压地匍匐在地,似乎是害怕无尽的黑暗,似乎是乞求神的保佑,似乎又是举行某一种祭祀仪式。 “陌离~~陌离~~~救~~~~我!”这声音空灵飘渺,哀伤幽远如游丝的气息早被低沉杂乱如蚊蝇之声所淹没。 忽然,玄黑的天际中漂浮出两团红点,顷刻嗡声四起,人声鼎沸,每一丝空气里都透着异样的兴奋,“陌~上~行~,不是说好带我走~~~~带我离开,为何要这样对我~~~啊~~~”一个尖厉的声音划破长空,悲戚戚,泣离离,仿佛身临其境,我心骤然一紧灼痛难忍,抓着脖子拼命撕扯着。 “叶家小娘子~~~叶家小娘子~~~快醒醒~~~~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我“哼唧”一声,恍惚间,眼前出现一条白影,一个温柔的男声在耳旁细语,半开半阖中身子开始快速移动,随着风起风落飘来淡淡清香落入鼻翕。 “姐姐~~~姐姐,檿弧覡后她......她......她她,她怎会这样?刚刚不,不是恢复昔日容颜了么,怎么眨眼之即又昏迷不醒了呢?......主人,主人,你快醒醒啊~~~~” “妹妹,你好生照料主人,我誓杀迟暮寒螀这奸诈小人,如我不归,你便带主人离开此地另寻他处......” “姐姐,为何要离开此地?” “不必多问,照办就是!” “可是姐姐,我们能去哪里啊?数千年来我们赖以此为生,一旦离开这里,鬼灭之根也不复存在,鬼灭之根如不复存在,主人更无法获取生灵,生灵虽不能让主人重振光彩,但能让她苟延残喘啊~~~~呜呜呜,姐姐,你怎能忍心硬生生让主人脱离鬼灭之根,这些全是主人身上的脉门筋络啊......” “唉~~~妹妹,好生照料主人,等我回来~~~~!”沉重的叹息道不尽悲壮的无奈,它马不停蹄紧随我们的脚步匆匆追来。 世间之事,生灵万物之间怎能用简单的“对错”二字一概而论呢!檿弧覡后有错吗?没有,仅仅想让自己恢复昔日风采,重展威风,回归桑紫国。噬魂罍二蝶有错吗?没有,仅为博主人开心,顺带得到一点残羹冷炙。迟暮寒螀·苍郁有错吗?没有,她只是为了活命......谁都没有错,包括眼前的陌上行。 “啪~~啪啪~~~”身后的骨链声声呼啸而来,吓得我一激灵。 “迟暮寒螀,对,她怎样了?”脑中突然闪现出那个瘦小的孩子,我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已被人紧抱于怀中身子如蜻蜓点般跳跃在藤条之间,但令人意外的,原先那粗壮坚韧的藤条却变得干枯细小,还未近身就化为灰烬随风而散。噬魂罍蝶挥舞着骨链步步紧逼,耳边风声阵阵,那个白影抱着我一路狂奔寻找出路,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闻着清香,我从半混半沌中意识逐渐明朗开来。 眼帘处一袭蚕丝般透亮的衣裳隐隐光泽似流动,映衬出他雪绸般的肌肤,健硕的胸膛修长的脖颈一个凸起圆润的喉结,一头银发不扎不束飘飘逸逸,两鬓处随意戴着一串发饰,形如叶子薄如纸片色泽莹润,白净的脸颊上有几道划痕,像鱼腮又像是某种标志,他眼睛?闪动着琉璃的光芒,容貌如画,漂亮得超越了?切人类的美丽,他的美与陌上行和鱼鮊鮐不同,他更像误落凡尘沾染了丝丝尘缘的仙子,他身上有股淡雅的清香像某种植物散发出来的香气。 “他是谁?”我仰着头,他美的不可方物绝不在陌上行之下,但很肯定他不是陌上行。 “叶家小娘子,你醒了!”他匆匆低下眼眸,白色的睫毛浓密细长像起了一层雾。 “你是?”我犹犹豫豫。 “在下迟暮寒螀·苍郁!” “啊~~~?迟暮寒螀·苍郁么?是那个瘦弱的女孩么?”我张大了嘴巴。 “迟暮寒螀,拿命来!”旋风过后,噬魂罍蝶已挡在前路鹏大无比的翅膀将我们紧紧包围,数十根骨链穿透翅膀直射而来,千钧一发之际迟暮寒螀一个转身,只听得“噗~~噗~噗~~”几声,他抱着我僵硬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任由骨链刺进身体,我又怕又心痛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当闻到那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时,心一下就释然了,“既然逃不掉,那就安心留下!毕竟黄泉路上我一缕孤魂终究有伴,这对我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噬魂罍蝶,你若想檿弧覡后恢复昔日容颜,就请退下,否则休怪我不念同族之情!”迟暮寒螀冷冷道,隔着冰凉丝滑的衣裳耳内传进闷闷的男声,铿锵有力悦耳动人,圆润的喉结上下滚动。 “昔日容颜,桀桀桀!好一个同族之情,你说得倒轻巧,自上次事件之后,我家主人为了救冥幽君已近形神俱灭,她历经千之万年,好不容易修炼到如今这般人鬼难辨的境地,却不曾想,到头来前功尽弃不说,如今还被你所害!”噬魂罍蝶恨恨道再次挥起骨链绕开迟暮寒螀急速向我刺来,意想不到,骨链却在离我一指之处僵住。 “迟暮寒螀!”尖厉的声音刺痛耳膜。 我捂紧耳朵。 “唉,这个妖怪,杀个人都这么乍乍乎乎磨磨叽叽,能不能给个痛快。”我转过头。 “呵~~这又是什么情况?” 我看到噬魂罍蝶全身包裹着一层晶莹透亮的丝线,把它凌乱缠绕得无法动弹,它瞪眼张嘴一脸不可置信,连那对艳丽无比的翅膀也失去了颜色。 迟暮寒螀抱着我轻轻一跃从围困中跳了出来,毫发无损,他看了我一眼,将我放下。 “这苍颜灵主果真了得!这几个凶神恶煞的妖怪此刻伤得伤,困得困,还有一只乱作一团哇哇叫,它们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被迟暮寒螀搞定了?”我瞥了一眼身边这位身材欣长清秀脱俗带着仙风的年轻男子。 不多时,噬魂罍蝶被丝线包裹成一个茧,一个巨大无比的茧。 “姐姐~~~~”另外一只噬魂罍蝶抱着一团白色物体连飞带跑跌撞追赶而来,迟暮寒螀见状拎着我往旁一闪。 “啊~~~姐姐,这,这,这是怎么了?”呼声起寒光现,无数的骨链道道毙命,但都被迟暮寒螀轻松躲开,他一挥手,那晶莹透亮的丝线像活了似地快速游走在罍蝶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一瞬间噬魂罍蝶连同它手里的白色球体都被包裹起来,变成了一个茧,就像眼前赫然矗立着两颗巨大无比的球,四周又静又诡异。 “快快快,我们快逃吧!趁着现在......”我见状拉扯着迟暮寒螀焦急万分。 他气定神闲地朝我摆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面露微笑看着三妖,与先前判若二人。 “难道他脑子被噬魂罍蝶踢坏了,刚才要死要活地想要逃离此地,现在有机会可以走了,又停下来欣赏自己的‘作品’了!”我想走又不敢走,怕把自己走丢,又担心体内有被檿弧覡后植入的寄生物万一发作没人救我。 时间一点点在等待中流失,我望了望星罗棋布逐渐消失的藤蔓及藤蔓上挂满的生灵。 “他在等什么?为什么不走?”那一头素绉缎般的发丝银光粼粼,英俊柔和的侧脸完美的无可挑剔,淡雅的香气甚是沁人心脾。 “妖界都这么任性吗?不是美得不可方物就是丑得人神共愤。”我怔了会,突然被一种奇怪又熟悉的声音拉了回来。 寻声望去,一根白皙细嫩的指尖从破裂的茧中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复又缩了回去,等了许久,又从里面怯生生地探了出来,一根两根......一双看似柔弱无骨的玉手,“咔嚓”一下,把球形的茧一撕为二,又听得数十下破裂声,另外一双玉手也里面出来了。 我下意识退了几步,看了一眼嘴角已付出一丝诡秘笑容的迟暮寒螀,他一件银色织锦长袍,垂感极好,双肩上镶着银色羽毛丝滑光泽,数条银色流苏从他两鬓的饰品中垂下,他宛如一块无瑕美玉熔铸而成玉人,即使静静地站在那里,也是风姿秀逸,神韵独超如仙子。 “咔咔咔咔”从丝茧的裂缝中走出一个赤身裸体的女孩,一头如瀑布般的银发从头到脚黏糊地熨帖在她湿漉漉的身体上,“咔咔咔咔”几声紧跟着从另外一个丝茧中也走出一个女孩,她们长得一模一样。 她们在我的惊愕中款款而来,惊得我连连后退,她们走到迟暮寒螀跟前一左一右亲昵贴面摩擦,随后又围住迟暮寒螀光着身子扭动着妙曼的舞姿,就算在芭提雅也不曾有这样的场面,而后者始终平静如镜,深沉如海不为所动傲然屹立,我又知趣地后退了数步。 舞毕二者又倒爬回丝茧处匍匐着身子毕恭毕敬守候着。 我看了一眼迟暮寒螀,他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表情也好像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算了,不等他了,不知道他在等什么,更不知道她们在干什么?妖怪世界是凡人不能理解的,但以目前的局势,这四只妖已完全忽略我的存在,现在不跑更待何时。虽然不知道往哪里跑,管那么多干嘛,跑了再说。”想到这,我撒开脚朝着前面光亮处奔去。 “叶家小娘子,请留步,等取了东西稍后一起同行!”我刚跑出两步,身子一轻,莫名其妙中又被拎回到迟暮寒螀身边,他拉住我的手,冰凉如秋水。 “东西?什么东西?在谁那里?”我一头雾水,好奇之心徒然而起。 “咔咔咔!”前方又传来一阵轻微的破裂声,我的心一下子提了上来,反手紧紧抓住迟暮寒螀的胳膊。 又突然,“哐嘡”一声,紧跟着远处传来一个娇滴滴软酥酥的嗓音在叫人了。 “罍蝶二仙,为何不速速前来伺候本宫!”话出声起玉手现。 “主人,二仙已等候多时!”噬魂罍蝶听到呼声早已起身前去扶持,此刻,她们身上不知在何时已披上银装更显得婀娜多姿妙不可言。 我斜眼瞄了一眼迟暮寒螀,不曾想他居然转头看了看我,一脸暖意。 迎面款款而来一美人,只见她纤腰之楚楚兮,回风舞雪,银丝之辉辉兮,眼波粼粼。白皙无瑕的皮肤透淡淡红粉,薄薄的双唇如玫瑰花瓣娇嫩欲滴,她上来贴着迟暮寒螀的脸一顿摩擦后娓娓道。 “请恕檿弧覡有眼不识灵主,一而再,再而三一路相逼,檿弧覡我向你赔不是了,请灵主有大量不与我一般见识!”娇柔的声线中已无法抑制的狂喜。 第七十八章 异 类 “檿弧覡后?眼前这个冠绝当世华容婀娜的女子是那只面目狰狞的妖怪么?还有另外两个美娇娘是噬魂罍蝶么?不是说吃了迟暮寒螀才能恢复昔日容颜么,可这位大哥不是好好地站在我旁边毫发无损么,这个大反转太过于快,快得让我一时摸不到头了。 檿弧覡后寸丝不挂站在我们面前,那傲人身段一览无余,连我这样见过世面的大妈都为之惊羡,而我边上的苍颜灵主——迟暮寒螀那张美轮美奂的脸上却不为所动,轻手一拂,一条绛紫色长裙稳稳地套在檿弧覡后身上,长裙上绣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庄严又神秘,一条淡紫色的丝绸在腰间盈盈?系,雍容华贵又不失妩媚。 “主人!” “主人!” 噬魂二蝶早已按耐不住,迫不及待一拥而上,相互摩擦着脸,低喃道。 “主人,我们终于可以回桑紫国了,您又恢复昔日容颜还是美得可与日月同辉!” “辛苦二仙一直相护左右不离不弃!”檿弧覡后满眼慈爱。 “主人言重了!”噬魂二蝶立刻惶恐的摇了摇头。 “能够守护在主人身边是我们的荣幸,如主人不嫌弃,我们愿生死相随。”噬魂二蝶急急道。 “嗯!如此甚好!”檿弧覡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再次向迟暮寒螀屈身谢礼,噬魂二蝶见状马上匍匐在地,叩首跪谢。 “噬魂罍蝶,多谢苍颜灵主大恩,让我们姊妹今生有幸为人。”说完对着迟暮寒螀又是一顿猛拜。 “嗯?在妖界里跪谢之礼也是最高的礼节么?”我一边吃瓜一边死命抓挠着皮肤。 “好痒好痛!奇痒难忍,又痛不可言!”我抓挠一番,黑鳞虽有掉落但总是稀稀落落,一碰就痛,掉落的地方裸露出红色的肉来就像被揭开的伤疤,这种感觉先从手背开始,慢慢延伸到全身,速之快令人猝不及防。 “迟暮寒螀,我们现在可以走了么?”我摇晃着身子,想抽手离去,此刻就想找个极寒之地把自己浸泡在里面方能减退那不可言状的痛苦。 他看了我一眼,眉头皱了皱,伸手将我拉入怀中,他的身子很冰凉,连呼出来的气都凉气翛翛,那一袭凉意如蛛网般袭来,我脑中一闪,刚要张口说,却被另外一个声音打断。 “主人,既然您老人家已经脱胎换骨,涅槃重生恢复昔日容颜,那可否把丹珠归还与我们姊妹二人?” “望主人首肯” 噬魂二蝶左一言右一句。 “罍蝶二仙,莫急莫慌,等回了桑紫国,本后自然会归还!” 我担心那一袭如蛛网般的凉意会像茧一样将我包裹起来,我又不是妖也不是怪,不憋死啊,想走又走不了,这些个东西又不知道在搞什么飞机,腻腻歪歪磨磨叽叽,火腾一下上来了。 “哎,迟暮寒螀,那个婴头怪欠你什么东西赶紧要啊,你到底要怎样,走不走的,你不走,那放我走啊!”我用仅存的气力推,但推不开,我疲软无力。 “唰~~~”所有人的目光全看向我。 “活死人!本宫倒忘记了!”檿弧覡后才注意到我似的。她已没了初见时的惊慌,几番交手下来,已认定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看她一脸鄙夷,现在不要说以我为食了,估计看都不想看到我了。 “婴头怪?哈哈哈哈~~~有趣,本宫第一次听到这么有趣的称呼~~~”她娇笑歪着身子凑了上来,却被迟暮寒螀挡在了前面。 “苍颜灵主有何东西在我这呢?”她一转头笑盈盈地站直了身子,同时一只手也抚上了迟暮寒螀的胸膛。 “啊~~~~”随即她像触电似的跳开,满脸惊愕,憋了许久才从桃花瓣里挤出几个字。 “你,你,你怎么是男儿身?” “什么?” “苍颜灵主是男儿身?”三个女人面面相觑震惊中带着害怕。 “主人,不好,我们赶紧逃吧!” “是啊,主人,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迟暮寒螀是男儿身很奇怪吗?苍颜灵主就不能是男儿身了?”我看看仍然一脸淡定的迟暮寒螀,再看着她们像见了鬼似的惊慌失措逃窜的样子,我哑然失笑,这又是典型的三十年朝东三十年朝西么,可这浑身的刺痒又让我苦不堪言。 “罍蝶二仙,速速变回真身,我们飞升上去!”檿弧覡后急急道。 “主人,并非二仙不愿变回真身,可,可,可我们实在无法变回!” “什么?无法变回?”檿弧覡后很是意外,突然尖叫一声,像是意识到什么。 “迟暮寒螀,你,你,你在我们身上动了什么手脚?胆大妄为必自毙,你不要拉我们陪你送死。”檿弧覡后远远站着气急败坏。 我叹了一声,一头雾水。 “迟暮寒螀,不要搭理,你已经仁至义尽让她们如愿以偿了,如你真心不想走,那能否收回我身上无痕天丝,......”我无力瘫在他怀里,“我只想尽快离开这里,目下苍颜灵主既然已成为人,桑紫国这趟我就省下了,那我直接去琉璃郡即可。” “叶家小娘子,你再忍忍,等我取了东西,我们一起走!”他抚摸着我的头发,轻柔的像个母亲。 藤条褪尽洞内呈现出更为错综复杂像脊椎似的盘石来,条条根根通往顶部,顶部呈敞开模式,如今没了藤条的勒绊,长有手脚皆可爬出,只要我缓过神来出去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我一脸无奈地看着半空盘石上那三个战战兢兢咿哩哇啦奋力往上爬的女人。 “大逆不道之徒,等我回桑紫国面见了冥幽君必不绕你!”檿弧覡后刚爬上洞就放出了狠话,也不管罍蝶二仙在底下大呼小叫便扭着腰肢顾自走了。 迟暮寒螀抬眼看了看透着亮光洞顶,伸出食指优雅地朝着洞口轻轻一勾,他侧听了一会,嘴角抿上一抹不易察觉地笑意,他小心地刚把我压到身后。 突然一个黑影以疾雷不及掩耳,迅电不及瞑目之势穿透一切直直朝我们飞射而来,强风过后一条漆黑的铁管不正不斜刚好插入迟暮寒螀胸膛,檿弧覡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跟着是雀跃的欢呼声。 “主人,主人真得恢复了!我们的檿弧覡后终于回来了!”只听得一阵声响,罍蝶二仙已在跟前。 “哈哈哈,我倒以为苍颜灵主有多大神力,仅凭几根无痕天丝就能降得住本宫!哈哈哈,我堂堂一个冥幽君后怎会被一个刚出世的异类所制,你若乖乖听命,待我取完丹珠就留你全尸也不为难你一心守护活死人。若不听命,呵呵,那......”檿弧覡后没在往下说,话语被噬魂罍蝶所打断。 “主人,小的有一事不明?” “何事?” “从曌灵帝起,苍颜灵主不都一直是女儿身嘛,那为何迟暮寒螀·苍郁竟是男儿郎了呢?” 檿弧覡后歪着头从迟暮寒螀手肘的缝隙里看着,我下意识缩了缩,半刻后她才悠悠道来。 “之前我向你们曾提到过在桑紫国境内有无数个尸茧冢,每个冢洞由魊鸷守护,魊鸷的职责不仅要看护好每一个蛋茧的安危,更重要的是管控着不能产下异类,如有异类,必杀之。” “那,主人,如何辨识异类?” 我看着已被檿弧覡后用利器穿透后背的迟暮寒螀,依然挺拔俊朗,他在她们眼里居然是异类,利器乌黑锋锐就像一块在雪地里突兀出来的尖石。 “这些蛋茧在满一百年时便会破茧而出,初眠时的苍颜灵主容貌十分瘆人,分雌雄二体,他们相互交媾吸食双方的灵力,直到一方精枯髓竭化为湮灭,灵力之盛者再择灵重续,直至最后一个,一个千万灵力与神力集于一身的苍颜灵主......”檿弧覡后说到这顿了顿,没再往下说,我正听得出神,结果却没了下文,探头一看,檿弧覡后正一脸古怪地看向我,“看个球啊!”反正也躲不了,我索性走了出来,,本以为眼前一动不动的迟暮寒螀已经挂了,想不到他正一脸笑意地看着檿弧覡后,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主人,请快快往后续说......”罍蝶二仙太过于急促忘了尊卑,被檿弧覡后一个眼神杀吓得跪地不起。 檿弧覡后转头冲着迟暮寒螀甜甜一笑接着道。 “苍颜灵主分雌雄二体,雄为苍阳,雌为阴颜,千万灵主长得毫无二致,唯有苍阳、阴颜不同,若遗留阴颜待她产下蛋茧便留用,若遗留苍阳便杀之,因他产下的蛋茧就是异类,喏,我们眼前这位风流倜傥差点让本宫心动的迟暮寒螀·苍郁就是我们桑紫国的异类一个大逆不道之徒!”檿弧覡后说着便用手指轻佻地点了点那个笔挺秀气的鼻子。 “主人,那若为异类会怎样?” “咯咯咯,一国难容二君,你们说会怎样?冥幽君定派弑神前来以绝后患,啧啧啧,如此年轻如此风流倜傥的冥幽君就这样死了实属可惜。不过,本宫是良善之人,我就替你好好保管着丹珠吧!”话音刚落,那插在迟暮寒螀胸前的利器在他体内快速移动起来。 此刻我才看清那利器居然是长在檿弧覡后身上——某种昆虫的钳子,她一脸媚笑,而迟暮寒螀也满目柔情地注视着她,好像在他体内翻江倒海的利器与他无关,他们脸对脸近在咫尺无限暧昧。 蓦地,檿弧覡后大叫一声,脸色越来越凝重,已痛形于色,白皙的皮肤上渐渐浮现出羽状裂痕,丝丝冒出缕缕白烟。 “主人,主人!”噬魂二蝶从地上弹跳而起惊恐万状扑了上来,吓得我连连后退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在众目睽睽下,一团蓝莹莹的火焰漂浮在迟暮寒螀手掌之上,在火焰旁边还有两团白色雾气相伴左右,檿弧覡后惊愕地怒瞪双目,她看看火焰看看迟暮寒螀膛目结舌,好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迟暮寒螀捏了捏她渐渐失去光彩的脸,一样的轻佻。 “怎么?檿弧覡,我胸膛是空桑镜墟么,丹珠还未寻着么?你看,我手里的这个是不是你要找的东西呀?” 檿弧覡后被噬魂二蝶左右架着方不能倒地,她只能恨恨地看着。 “哦~~我倒忘了,噬魂二仙,你们看这两团白雾是何物呀?”迟暮寒螀话锋一转。 话音刚落,哭泣之声骤然而起。 “迟暮寒螀,啊,不不,苍颜灵主,你君相帝王,不要与我们这些小妖一般见识,你,你可否把这丹珠还与我们姊妹二人,今后我们姊妹二人愿追随听候与你,我们原本也是被逼无奈,只因丹珠在她手里,我们也不得不迎合献媚,做了无数违与曌灵帝意之事,苍颜灵主,请给我们一次革面敛手的机会......”噬魂二蝶哭诉着,为了表明立场更是狠心地把檿弧覡后推倒在地。 此时的檿弧覡后绵软无力就无意识,不稍片刻化为黑色污水,污水之上闪耀着晶晶丝线, 噬魂二蝶哭声更是撕心裂肺,又是求饶又是叩拜,不多时,她们也同为污水,空气静了下来。 突然一个悦耳的男声在空气中震动。 “叶家小娘子!请留步,哎,小娘子,你跑什么呢,回来,快回来!东西我已取到,我们一起走啊!”迟暮寒螀在我身后叫着。 我一想到污水上的那丝丝荧光哪顾得身上的刺痒,顺着盘石手脚并用往洞口爬,“我不知道她们发生了什么,肯定是与迟暮寒螀的无痕天丝有关,想必他也在我身上布了很多丝......天哪,太可怕了!”正思忖着一个白影在眼前一闪,还未回神,我已在巨手之下,迟暮寒螀托着那团蓝焰,一脸嗔怪。 “叶家小娘子......”他一张口就被我打断 “啊,那个,那个苍颜灵主,我,我一个活死人没有丹珠,求你放了我.....”我用力拉扯着,想把手从他掌中挣脱出来。 他一听大笑了一会,并不理会,硬生生将那团蓝焰从头顶之上拍下。一股冰寒之气顿时击遍全身每一寸肌肤,瞬息之间一层黑雾穿透衣物笼罩着我,身体如释重负般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舒畅,我轻嘘一口气,伴着浓浓的困意睡了过去。 “睡吧,睡吧,你是太累了~~~”那悦耳的声音低吟着。 第七十九章 蜕 鳞 风声紧密雨声萧萧,硝烟弥漫尘土飘扬,天边血色腾腾,冷夜吟唱声声。潮湿的雾弥漫了瞳仁,遍地尸骸,血流成河。 “唉~~~”一声微弱的气流。 “谁,谁啊~~~~~谁在那儿啊~~~?” 可映入眼帘皆是满目狼藉,淤泥黝黑,哪有一星半点人影,我深一脚浅一脚找了几圈仍没发现什么,刚要离开,呼声又再次响起。 “南飞,叶南飞,你,你别走,快......快回来,拉我一把,我起不来了!” 我停住脚步很是诧异,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居然还有人知道我名字。 “你在哪里?”我侧耳搜寻了一番。 “我,我在你脚底下,你踩着我了~~” “什么?”我惊跳开去。 “你,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低下头,全是烂泥,哪有人。 “我是尘缘宿引,你别傻愣愣地站着,把泥扒拉一下,把我挖出来啊,憋死我了!”这口吻这声音居然和我一模一样,我呆愣了一会,马上反应过来。 “哦哦,尘缘宿引啊,久仰大名了!”我蹲下身颤抖着用力挖土,这如雷贯耳的名字,终于可以见到她本尊了。 不知扒拉了多久,都已挖出一个深坑来,也仅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尘缘宿引,你在哪儿呢?我都快挖到地心了!”我呵着气,手指又痛又冷。 “嘿嘿!” “叶家小娘子,我在这儿呢!”一个阴恻恻的笑声在身后传来。 “泣香红!”我心一惊,这声音如此之耳熟,猛然回头,果真上空飘浮着一个小小的一身红妆的可人儿,吓得我一屁股跌坐在地,无路可退,她嘿嘿一笑,手一挥,天空刹时猩红一片,鼠妖们如千军万马般黑沉沉地向我压来。 “娘子,你怎在此,害为夫好找!”就在千钧一发之即,陌上行的声音飘了过来,我瞪大了眼睛,却看不到他。 “陌上行,你在哪里,快救我!”我又惊又怕急得大叫。 “娘子,我就在你头顶之上,你摸一下!” 我忙伸手朝着头顶摸去。 “啊~~~~~陌上行,我的天灵盖呢,它......它不见了!”我挥舞着疯了似地乱抓乱摸,突然,双手被什么东西紧紧箍住,一时急火攻心奋力抽出手狠狠打去,却又被制住,紧跟着朦胧中耳边又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名字。 “白噪寥廓!” 我心一凛,猛然睁眼,发现自己正靠在那只巨手上,而迟暮寒螀正对着嵬峨的山壁间那颗光秃秃的头颅出神,我不敢动,怕惊扰到他,身上刺痒的感觉已荡然无存,但终究不舒适。 “白噪寥廓!这个石化了的光头,听噬魂罍蝶说起过这个名字,此刻这个名字正从迟暮寒螀嘴里飘然而出,令人惊诧不已,他一个刚刚从蛋茧中脱眠......唉,随即我两眼一白,暗下自嘲,噬魂罍蝶说的时候他不正好在她的腹中呢,怎能不晓,但是他为何如此的落寞,难不成他们彼此之间相识......?这个假设好像也并不成立。”望着不远处那个衣袂飘飘的翩翩公子,一不留神脚抽搐了一下,身下石子便发出“吱嘎”的挤碰声,他转过身眼里噙着泪水,我尴尬地冲着他扯了扯嘴角。 “叶家小娘子,你醒了!”迟暮寒螀声落人已在跟前,速度之快在眨眼之即,他蹲下身轻轻搂着我的肩膀。 “身体可还好?睡得如何?”他柔声着同时把手伸向我的发丝,专注的眼神在我脸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那如水的目光搅得我心猿意马,算算已好久没有吃过肉了,脸一热下意识将头别过一边,“靠~~~~我这头发不知道有几百年没洗过了......我自己都嫌它脏” “没,没事了,谢谢惦记啊,我,我现在好了,身体无碍。”说着竟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正准备起身时,嵌入巍峨山壁间的那颗头颅在眼角的余光中竟仰起了脸,我“咯噔”一下,凝神细看。 “哎呀,我去~~~” 迟暮寒螀顺着我的目光也侧头转身。 那是一张布满铁锈斑驳姜黄色的脸,因石化而生硬刻板,一道道像被犁耙拉过的抬头纹深深浅浅沟沟壑壑,凸起的眉骨下是一对拉长着浮肿的眼皮,一双笑眼眯成月牙漆黑如夜深不见底,鼻子两侧又是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波纹,色泽艳红的双唇向两边上扬,嘴角呈弯弓般完美,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像一个慈祥的老妇人。 “白噪寥廓?!这个与石头融为一体的化石是白噪寥廓吗?她还活着吗?”我看看迟暮寒螀,想从他无奈的神情里捕捉到一点蛛丝马迹,但他只是轻轻叹了一声,朝我转过了身。 “叶家小娘子,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 “去哪?”我回过神,一脸兴奋。 “我陪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什么?是真的吗?哪里都可以去吗?”我开心地两眼放光,迟暮寒螀拉起我。 “嗯,正是!不过......来,叶家小娘子,请走这边,有人想见你一面!” 我没有拒绝,跟着他走到那个头颅前。 “白噪寥廓,我把她带过来了!”我看看他们两者,静静等待着后续。 片刻后,空气中划过一个苍老的哀叹声。 “呵~~~~你终于来了?老夫在此已苦等上万年了~~~~” 我没说话。 “老夫,老夫并无助妖为虐......”片刻沉默过后。 “在曌灵帝帝古混沌之时五国早已蓄谋多时终群起背叛另择他主,小的被檿弧覡后这妖人所害,唉,百闻不如一见,想不到这厮妖力竟如此强横,将老夫杀得体无完肤,神形俱灭只留一丝残阳,那妖后在那次杀戮中也终死于神隐斩之下,但她尚留一缕元婴将老夫囚禁在此,日夜以生灵供食......”又是许久的沉寂。 “她们日以继夜供食生灵,使得我那一缕残阳慢慢得以滋养逐渐强大,幻化出白噪寥廓掠夺更多的生灵助她元婴生息滋生出血肉之躯,老夫......老夫我身不由己被逼无奈,如今檿弧覡后已死我也将飞灰湮灭,所幸,你来了----尘缘宿引,你终于来了,我们的曌灵帝就有救了,老夫不知他去往何处,不知生死,如今这天下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危机四伏......” 我叹息道。 “可是,我不是尘缘宿引啊,我是叶南飞。你们人人都认为我是她,但是我真不是她,我是一个凡人一个普通的中年女人,我连自己的老命都守不住,怎么去救别人。”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接着道:“要说我奇特,倒还真是与其他人类不同,可是这些并不是我与生俱来的,而是......对,而是被一颗利齿扎进肉里才是变成这等模样的。”唉!如果你们一直认为我是她,我也就不解释了。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你的故事很好听,对于你的处境我深表同情,但我爱莫能助。”我看着石壁上的白噪寥廓,顿了顿,“如果我有幸真能遇见尘缘宿引,我定会转达你的忠心,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不打扰你了!” “不,你是,我能感应到她的气息......”苍老的声音急促又痛苦,那嵌入山壁中的头颅竭力想挣脱束缚,但奈何它是山壁的一部分。 “唉~~~~我们走吧!”我看了看迟暮寒螀径直向前迈步,刚走两步,身后突然传来轰塌之声,来不及转头,四周开始剧烈摇晃起来,一刹那地动山摇巨石乱飞,无数石块从头顶砸下来,“不好,此地又要塌陷了。”迟暮寒螀早已拉我入怀,瞬息间一层白雾将我们紧紧包住,我脖子一缩,闭着眼死死抱住迟暮寒螀哪敢动弹。 不知过了许久,一切都静止下来。 我缓缓睁开,眼前仍旧是一片白雾,清新湿凉的空气很是舒畅。 迟暮寒螀伸手对着白雾一推,只听得“咔嚓!”几声,眼前晃了几晃,白雾如蛋壳破裂褪尽,外面阳光斑驳树影婆娑,洒落的风在耳畔轻吟,花香鸟语此起彼伏,绿草如茵,树木参天错落有致,真真是此地风景独好。 白雾也并非是白雾,而是迟暮寒螀为躲避乱石所织的蛋茧,此刻也快被他啃噬殆尽,塌陷掉落的巨石更不知所踪,白噪寥廓那个巨人就像不曾来过。 “哈~~~~终于出来了~~~~”我深吸着新鲜的空气,贪婪享受着阳光的温暖,眯着眼,手指交叉摆出拍照动作,“咔嚓,咔嚓......外面的世界真好!” 阳光下的手竟出奇地白皙细嫩,光滑紧致的肌肤上也没被鳞片所覆盖着,我呆愣了几秒,“唰一下”冲到就近的大树后,对着身体从上而下,由内而外快速摸索了一番,腿脚一软跌坐在地泪水滂沱,“回来了,它们都回来了,我,我终于正常了~~~” “叶家小娘子~~~发生何事,为何跨步疾飞?”迟暮寒螀几乎与我同步到达大树后,我躲他就如躲了个寂寞,他该看到,不该看到的都尽收他眼底,我回过神,看到他关切的神情,我两眼一白,“管他了,他又不是人,不懂人体的构造。” 我整理好仪容朝他摆了摆手说道。 “无事无事,灵主不必担忧,那现在我们怎么走?” “小娘子想去何方?” “我想回家!”我笑看着他,心情大好。 “好,那我们就回家!从今后小娘子去哪,我迟暮寒螀必将跟随。”他伸手想取下我身后的背包,“还是我自己背吧!”我笑着拒绝。 “你不回桑紫国吗?” “我无处可归!”迟暮寒螀看了看天空。 “哦,是了,他是异类,哪敢回桑紫国!” “小娘子你家在何处?” 我出神地看着远处低喃道。 “家在何处呢?不记得了,好像在很遥远的地方,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走,要是知道怎么走,我早就走了,可是我好想回家,好想孩子~~~”说到这,心酸楚不堪,眼泪便止不住住下流。 “别伤心,我陪着你,不管天涯海角!” 我看着同样孤独如仙子般的迟暮寒螀,心更是苦涩,叹息道。 “去琉璃郡吧!既然答应了蔡生,就不能食言” “也好!去琉璃郡的路我有印象!但此去路途险恶,妖魔纵横,如今我神力微弱,而小娘子又是凡人之躯,我们定要小心为上,谨慎缓行,再者我又即将入眠,那时......”迟暮寒螀垂下眼眸没再继续往下说,手腕上的千丝咒正散发出妖艳的红色,他凝视了一番,拉起我追着阳光的温暖怀着各自的惆怅择一方向前走去。 森林像搭了天篷,枝叶蔓披,葱葱郁郁波涛如海,各种啼叫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一束束黑影如闪电穿梭于每个隙缝间,四周是无处不在的目光,好奇、贪婪、凶狠、清澈......迟暮寒螀带着我一路无语低头疾步,直走到彩霞漫天夕阳落山方停下脚步,整整走了一天,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累,像在做梦,不停地变换着场景。 郁葱的原始森林,天色暗得极快,迟暮寒螀环顾着四周,一脸疲惫,他拉着我在一棵参天古树边绕了一圈,一扬手抛出无数蓝色火焰,火焰围着树干内外疯狂舔舐着,一群群黑压压的东西尖叫着蜂拥而出四处逃窜,我早已吓得缩成一团,畏畏缩缩地跟着迟暮寒螀踏进树缝之中,古树的缝隙很大,里面空间更大,内壁漆黑呈木炭状像被火烧过,温度适宜,看来今晚在此树洞内将就了。 “叶家小娘子!” “我在!” “今晚我们就在此休息,明天再赶路如何?”迟暮寒螀绵软无力地拉着我坐了下来,他至始自终都未曾松开我的手。 “好!”我依偎着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叶家小娘子!” “嗯,我在!” “我即将入眠,答应我,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你都不能离开我!以防万一,我会把树缝用无痕天丝结界。” “好......那在结界之前,我能不能先出去方便一下?”身体在蜕鳞之后第一次有了三急之感。 “方便?”他不解地看着我,随即便挥了挥手。 “快去快回,我等你!” 在转身之即忽感手腕处传来一阵冰凉,知那是无痕天丝,心底不由得涌上暖意,这种感觉真好。 ( 第八十章 鸱目猿 为了不让人类身上肮脏的臭味传到他那里,我便一路小跑,现已离古树几米,本想再多跑几步却被无痕天丝拉住,我夹紧双腿,仓促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赶忙蹲下,那种排山倒海地感觉舒畅到每一根汗毛中。 “畅快否?” “嗯,畅快得很!”我闭着眼睛一脸享受,憋出最后几滴,刚刚缓过神来。突然,一个巴掌呼啦就上脸了,紧接着一股恶臭迎面扑来,我一惊猛然睁眼,一团腥臭燥热的气息出现在面前,紧贴于鼻息尖,四周黑如墨汁,只有几个铜绿色鬼魅似地不疾不徐闪着,吓得我全身僵硬大气不敢出。 “畅快否?”话音刚落又一个巴掌扇在我脸上,火辣火辣的。 我光着腚半蹲着身子,又惊又怕又懵圈,仅仅短短几秒钟,脸上却连续挨着几个耳瓜子,力道之大,脑袋被扇得“噶噶噶”疼,意识轰一下清醒了过来。 “蹭一下!”我提裤拔腿就跑。 “逃了呀~~~~还不追?到口的肉就要飞了!”一个尖细的声音仿佛从地狱而来。 “遵命,主人!”声断话落,一股腥臭气息刚从身边擦过,人已悬空而起,我疯了一样边叫边扯动着无痕天丝,可是古树那头却毫无动静,我一惊,“不会入眠了吧,迟暮寒螀~~~~迟~~~~暮~~~~~救我!”刺耳尖锐的叫声划破了夜的躁动,无数脚步声,无数低吼声,无数私语声,此起彼伏,但我却听不清更不听懂它们之间的交流,黑暗中闪烁着无数飘忽不定五颜六色的光,如影随形却不敢靠近。 “带回去,我要慢慢享用!”尖细的声音就在耳边。 “得令!” 随着身子晃荡起伏,我更加惊恐起来,叫声更加歇斯底里。 “目,让她闭嘴,吵得我不得安生!” “得令!” 黑暗中一团不知名的绒毛在话落之时便塞进了我口里,软绵恶臭,将嘴堵得严严实实,连气都喘不上来。脖子后颈的那股力量一直死死扣住我,我却看不到对方,也摸不到对方,原本拥有的夜视能力和听懂语言能力随着鳞的褪去已消失不见,然而在身子的扭动中,我明显感觉一阵强似一阵的痉挛从脖子后颈处传来。 从耳边的风声足可以判断出它们迫不及待的脚步和兴奋高亢的心情,我挣扎已久,早累得像散了骨架的蛇软塌塌地随着节奏晃荡着。不过也感谢这二者,让我存活到现在,要不是它们,我估计早被黑暗中无数的妖魔鬼怪吃得连渣都不剩。 恍惚间,一股阴森的气流令我倏尔惊醒,我缓缓抬头顺风望去,见阵阵阴风来自山沟层壑岩石的缝隙间。洞内有光,影影绰绰,这是一个以岩溶沉积物的山洞,洞体为多层多枝的层楼式结构,洞穴沉积物更美得绝伦,艳得奇葩,四壁宝石生辉,各种类型的沉积物千姿百态,玲珑剔透,有团状、丝状、花状、为数最多的是钟乳石,自上而下,自下观景上,一排排一层层汇聚成一个个小空间,放眼望去与洞内钟乳石数量不相上下的是遍地森森白骨。 “扑通!”几声,我被重重地摔了个狗啃泥,吐出了几颗带血的牙齿,四周静谧诡异,没有一丝生气,我忍痛颤巍着从吱嘎作响的白骨中艰难挪动脚步,这些白骨形态各异体形巨大一具具堆积如山,肢体几乎保存完好,所幸并非是人类之骨。 我站在高高的骨山上用眼搜寻一番,确实洞中空无一人,不远处有一个石床,被钟乳石装饰得十分精致豪华,石床的两侧站着两个人形摆件,豆丁大的火苗却照亮了整个山洞,“抓我的二妖,不知躲在何处,至始至终都未曾露面,但我总感觉身边有股强大的气流在周围暗自涌动。难道,它们隐了身躲在某个角落里看着我?唉,这又是什么鬼地方?”我抬眼看看这层层峦峦的,“唉,估计又是在地底下。” 我小心翼翼地往下爬,生怕一失足被白骨所刺穿,然而无论再怎么谨慎,但我还是华丽丽地从白骨山上滚下来,不,准确的说又是被无形的巴掌打下来,我还来不及喊,人已滚至地面,身上被尖锐的骨头刺穿了几个窟窿,汩汩地冒着鲜血,但伤不至死。 “呵呵,看来,二位大仙很喜欢玩捉迷藏嘛!出来嘛,我们聊聊啊!”我坐在地上痛得龇牙咧嘴呵呵傻笑,出乎意料,这次巴掌并没有上脸,而是直接把我从地上抄起狠狠甩了出去,我沿着完美的抛物线不偏不倚落在数米之外石床的厚毯上,毯子虽柔软舒适,但那冲鼻的腥躁味,哪顾得疼痛一跃而起夺路而逃。 石床嵌入半壁中,上不着天,天高百尺,下不着地,地矮数米。真真是上天不能入地不行,我一声长叹,突然发现两侧的人形摆件曾经相识,电光火石间,我呆愣在原地。 “这,这,这不是鬼面三郎·鱼鮊鮐么......他,他怎么在这里?”看到鱼鮊鮐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臃肿得面目全非,吓得我连连后退。 只见他鱼尾人身,全身漆黑臃肿不堪,双目紧闭,一脸的祥和,不知生死,然在他的头顶之上燃着一根灯芯,他高举着双手把微弱的火苗收拢在手掌之内。在另外一侧,同样也站着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看上去像是一个孩子,我心“咯噔”一下,“这,不会是鱼鮊鮐的孩子吧?自分别后,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对,亀无蠡呢?”我下意识四处张望。 泪水模糊了双眼,“都怪我,都怪我,若不是我的出现,他们现在仍然在潭中过着清闲自得的生活,继续等风等雨等川神。是我断了他们的口粮,是我破坏了他们的住所,是我......是我。”我跪在地上,身心绞痛。 “叶......家,家,小娘子......是你吗?”我一惊。 “是,是我!你是鱼鮊鮐吗?”我忍着痛爬了过去。 “是,是在下!叶家小娘子,帮鮊鮐看,看看犬子是否还,还在?我,我眼打不开!” “他在,他就在你旁边......他......啊~~~~~”我匆匆看了一眼,急急道,话还未说完,头发被一把揪起,狠力向内壁甩去,重重摔在厚毯上。 在斑驳的光亮处站着一个庞大粗犷黑影,它背对着我,拖着一根尾巴,足有手腕那么粗且又长,浑身皮肤酱红,布满了灰色的分布不均没有规则的斑点,斑上长毛坚硬如钢刺,它腰间围着块破布垂至膝盖,一面铜锣系于胯上,手大如蒲垂两侧,整个背影看去就像金刚。 “终于现形了!”我捂着伤口坦然面对,此刻也不似之前这般害怕,心如死灰般的平静, “这真真是千年难一遇的人啊,嘿嘿!虽是活死人,也深得老夫之心!”那个奸细的声音正从那个庞大的身躯里发出,这个差距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主人说得极是!那我先行?”一个浑厚粗犷的声音异常兴奋也从那个庞大的身躯里发出。 “呵呵!人格分裂!”我疲软地靠在石壁上,一瞬间往事涌上心头,苦涩惆怅,却无力哭泣,“难道我真是尘缘宿引么?可除了身体出现某些超出寻常的变异之外,在我的意识里,我还是我,没有被某人所支配的感觉。无所谓了,要吃要玩,随便你们了!” 正思忖着,突然,眼前黑影晃了晃。 一张奇怪的大脸“哐”映入眼帘,独目独鼻独口,除了中间部位是酱红色之外,整张脸全是毛发,密密匝匝,拳头大的嘴正呼哧呼哧吞吐着黄色泡沫,腥臭躁骚黄色泡沫已沾满前胸。 “住口,目,待老夫......咳咳咳,你这个蠢东西。”尖细的声音恨恨地从黄色泡沫中传出来。 随着“噼哩啪啦”一阵慌张狂乱的拍打声后,一个小人出现在我眼前。 只见这小人浑身酱红却无一根杂毛,独眼独鼻独口,不大的嘴里满是獠牙,骷髅般的脑袋上肌肉横七竖八,它上身前倾,双臂健硕有力,胸肌强壮,它下半身却插入...... 我瞬间瞪大了眼睛。 只见它下半身正插入在那个叫“目”胸腔之内,而“目”此刻正用一只大手替它擦拭着泡沫,一脸慈爱地注视着它。 “这二妖很是普通啊,这长相估计在妖界也不算是奇丑的。可是......”我抬眼看看那两个成为人鱼灯的鱼鮊鮐父子,再看看远处那堆积如山的森森寒骨,“难道它们有过妖之处?呵呵,不过无所谓了,对付我这个肉身凡胎,哪需要多大能耐!” 我靠着石壁,还未闭眼,一阵腥燥之风迎面袭来,四周瞬间黑如深渊,闷热中那臭味越来越浓,越来越重,窒息感越来越强,我挣扎着站起来,凭着直觉往鱼鮊鮐方向跑去,仅仅只有几步之遥却跑了许久还未到达,我一个踉跄瘫软在地,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 “目,动作轻柔一些,细皮嫩肉的别弄糊了!我要完整的!” 迷糊中,那种最原始雄性低吟声伴随着无数根粗壮的棍子冲着我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狂揍,我抱着头缩着身子,一声也哼不出来。 “这妖有暴力倾向,呵呵,想不到,我这老骨头还这么抗揍,可是......可是为什么我感觉不到痛!”我缓缓睁开眼,一缕腥红在无尽的黑暗中显得异常的诡异妖艳,红光影映处站着一个似猿似猴的妖怪,数根粗壮的尾巴在它身后高高扬起,地上蜷缩着一个人,一动也不动像是死透了。 妖怪看了会,捡起那人放在手心里把弄了一番,又嗅了嗅,又在原地愣了会,一眨眼,却变成了一个“人”,它抬头看了我一眼,吓得我脑袋一蒙,“我不是躺在地上么,为什么要抬头看我......”我突然打了个冷颤。 “叶家小娘子......!”我寻声望去,那妖怪也同时抬头看去。 在石壁上空站着一个风流倜傥的鱼鮊鮐,他脚上挂着一根银丝连接着那具丑陋臃肿的身体,好几次他想挣脱过来,却被死死缠住。 我无心与他搭讪。 那妖人转头看向我,一脸的淫笑,蹲下身开始为地上的人宽衣解带。 “喂~~你住手,你住手啊~~~!吃个人需要脱~~~~衣服的么?”虽然我不知道它要对我做什么,但让我赤身裸体的,还不如直接甩我几个耳瓜子。 它并未停手,三下五除二将地上死人衣物扒拉得干干净净,与此同时,我身上的衣物也一并消失。 “叶家小......”鱼鮊鮐刚启口。 “闭嘴,转过去~~~” 我羞愤万分,但更让我气急败坏的是这只恶心的妖竟然在那具尸体上动手动脚,尸体没有反应,我居然有反应,最可耻的是这种反应还是很舒服。 那个妖仰头再次看向我,站起身,轻佻地拍了拍围在腰间的破布,慢悠悠解开,“腾”从里面弹出一物件像个锥子,很长很粗还带着钩,它举着锤子蹲下身来,伸手拉扯着一根银丝,低头一看,倒抽一口气,还未回神,那股冲鼻的恶臭直灌入鼻腔内。 此刻,所有的意识一并苏醒过来,我睁开了眼睛,但却无法动弹,希望他动作快点,然后,把我扔到那堆骨头中去,一切尘埃落定。 “嗯?”一声惊疑传来。 “嗯?它看到什么了?听上去有些不安!”我竖起了耳朵。 它拿起我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便凑近端详着那只泛着红光的镯子——陌上行母尚大人的遗物---千丝咒。 莫名中,我内心突然燃起了一丝希望,一丝对生命的渴望。 它迟疑了一会,褪了几次又褪不下来,想折断我手腕时又想起什么,思忖了一会,手一抬,一面铜锣“哐”一声掉在地上,四周便亮堂起来,紧接着,它把铜锣卷了卷把我的手连同镯子一并包进了铜锣,把我的仅剩的一丝希望也被包了进去。 只听得他嘿嘿一阵阴笑,我痛苦地闭上了眼。 “鸱目猿,我的人你也敢动~~~~已警告过你多次,为何如此不长记性~~~”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紧接着,惨叫声连连,我一个激灵,瞪大了双眼,“难不成,他来了?”一想到自己如今这丑陋的姿态,“唉,为何不等我死了,你再来,让我去死吧!!越快越好~~~” 第八十一章 银 茧 “目,是谁,是谁在那里?打得我很是生疼!你,你快回来!”那个尖细的声音惊恐万状,短小的身子矫健地上跳下窜像只无头苍蝇到处乱窜,但终究还是被无形中的东西打得无处躲藏。 “主,主人,小的也不知晓!啊~~~小的看不到是谁,啊~~~痛杀我了,听,听声音像,像弑神~~~~” “弑神~~~~那,那如何是好!!” 趁它们无暇顾及我时,我胡乱一通麻利把衣服穿好,忍着痛小心翼翼向外挪去,“陌上行这个鸟人,终,终于来了,你们慢慢打吧,姐姐先走为上,咝~~~~”我捂着身上的窟窿,血水仍然在不停住外涌。“呵呵,我是谁?昆虫界的小强!我是谁?植物界的杂草。只要还有一口气,我,我......我滴个娘勒,好痛啊~~~~” 几根粗壮的尾巴紧紧箍住我腰身一个劲往回拉,我好不容易才挪到石沿边,岂肯罢休,拼足老命死死扣住石沿,但所有的努力终是徒劳,腰身尾巴一收,我便腾空而起弹了回去,就在落地之即一股无形的力量稳稳将我接住。 那二妖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那一面锣,不知何时支离破碎散落一地,落眼之处空空荡荡,未见弑神身影,只听“嗖”一声,白光一闪,几根银丝迅速从我身上抽出,“呵,原是千丝咒啊~~~”顿觉一松。 那缕缕银丝携着猩红穿梭往返,时不时带出几声惨叫。 “这,这,这......目,这是何物,老夫的身体快要千疮百孔。”尖细的声音,惊恐万状疑惑重重。 “小,小的也不知,本以为是弑神,实则非也,千百年来我这铜墙铁壁之身不曾受伤过,可如今却被这几缕银丝轻易刺穿,......主人,小的有个大胆的猜测......这几缕银丝,会不会是金乌灵羽——山半青的千丝咒......”目妖顿了顿,接着道,“刚才我在这活死人的手腕上看到一只手镯,觉得非同不一般,跟传闻中的千丝咒十分相似,我刚想用独锣将其封印,却不料几丝银线飞射而来击碎了我的神器独锣,这可是三公主赠予小的......可如今......”话音未落,突然,二妖同时爆发出凄厉地惨叫声,几根银丝正从它们体内飞射而出,一眨眼又穿进肉里,“噗~~噗~~~”喷溅出无数乌黑液体,几经周折,痛得它们躲也不是,逃也不是,连反击都是无从下手只得嗷嗷大叫。 其实,我比它们也好不到哪里去,我捂着伤口,痛得直冒冷汗,吸着冷气道。 “你,你们们别猜了!” “这银丝就是金乌灵羽——山半青的千丝咒.,如果你们还想活命,就将我送出洞去,我也就不计前嫌,只求日后永不相见。”我龇着牙费力地站了起来,刚走了两步,又折了回去,忽又思考一番,一声叹息,最终还是放弃,如今我自身都难保,哪有能力去管鱼鮊鮐父子。 正踌躇间,鱼鮊鮐的声音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飘来,戚戚道。 “叶,叶家小娘子,你能否带犬儿离开此地么?” 我深吸一口气,望了一眼那具臃肿的身体,不出声。 “唉~~~~”他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鱼鮊鮐,不是我见死不救,而现在我受伤严重,自身不保,能不能离此地......还,还未知......咳咳咳”我喘着气。 突然地皮一颤,从石壁处传来震动天地的吼声,吓得我心头一跳,慌忙回头。 回眸处,眼前赫然立着一只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野兽,它体型巨大浑身的鬃毛又长又密,敞着一张血盆大口,露出獠牙,直勾勾一对猩红大吊眼,钢鞭似的尾巴横地一剪,击碎无数巨石,铺天盖地黑压压向我砸来,“你们胆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区区几根发丝就能奈何得了我鸱目猿?”嘶声咆哮地动山摇。 我愣在原地。 几缕银丝如疾电迅雷般绕过手腕,“刷”,抽出千丝万缕,仅在眨眼之间一只晶莹剔透的“大钟”瞬间罩在我身上,说时迟那时快,那来势汹汹的碎石全砸在“大钟”之上,“噼里啪啦”一阵乱响,鸱目猿早气得暴跳如雷,如弦上之箭再次向我冲来,“大钟”一个反杀,银丝以光的速度边抽丝边编织,短短几秒,就将这只巨大的野兽包裹在里面,任凭它撕咬怒吼。 一阵冷汗过后,我才缓缓回过神来,身上传来一阵奇痒,钻心剜骨,低头一看,十指尖处冒出很多红色细鳞,一路蔓延,不消片刻,已覆盖全身,鳞片在抓挠中迅速变大与黑鳞一般大,身上的伤口也不治而愈,同时,那迫切的饥饿随即而来,滚滚的岩浆在手掌处翻滚着。 “好饿~~~!” 我舒心一笑,刚伸出左手,银丝急速抽回,又变成镯子稳稳戴在手腕上,鸱目猿突然失去束缚先是一惊,等它回神时,已消失在我的手掌之内。 我伸展着身子,无比轻松舒服,所有的伤势都消失不见,心里火热火热,感觉有无穷的力量。 “唏里嗦咯”头顶上传来脚步声,透过层层叠叠密不通风的石头,透过盘根错节的树跟,透过厚厚的土壤,我看到两只行色匆匆来来回回的鞋底。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莫名的喜悦之色涌上心尖,沿四周洞穴石壁横扫一番,满目尽是动物,甚至在某几处还闪耀着色彩艳丽的石头,我知道那肯定是宝石。 “太棒了!我又开启了另一项透视功能,要是再给我一个会飞的功能,那我直接飞去琉璃郡东西一送就可以回家了!!”我捂着嘴想想都要开心得飞起来。 “叶家小娘子!”一个微弱的声音硬生生将我拉回到现实中。 “在在,鱼鮊鮐,我在,那妖兽已灭,我伤势也痊愈,现在要怎么帮你?”我绕着它来回渡步,那臃肿庞大的身躯实在是无从下手,再看看他旁边的那具,两者相差无几,目下这情形很是为难,走又走不了,救又救不下。 “鱼鮊鮐,我要怎么救你啊?” “叶家小娘子,你能否把我乞灵之上的火给灭了么?” “火?” “正是!” “那火灭了之后,你会不会有事?”我有些担心地看着那粒如豆般微弱的火苗。 “无妨,无妨!” 它庞大的身躯臃肿无骨无架像注满了水,晃荡晃荡,我费了很久才爬上它肩膀处,那如豆般微弱的火苗颤颤巍巍却能照亮若大的一个洞穴,很神奇。 正思考着如何掐断火苗时,一道白光飞来。 鱼鮊鮐显得焦躁万分,急急道:“叶家小娘子,快掐断火苗!” “不管了,这么小的火焰也痛不到哪里去”,在鱼鮊鮐的催促下将手伸了过去,哪知那道白光以迅雷般地速度打在手腕上,虎口一震,我吃痛收回,迟暮寒螀声音在耳边骤然响起。 “叶家小娘子,不可,万万不可!”一个晃眼,他已经悬浮在我面前。 眼前这个刚毅又不失阴柔之美的男人是迟暮寒螀么?我看到他周身弥漫着一层白光,热气腾腾,他依然是那一件银色长袍,风姿更加秀逸俊朗,好闻的清香如影随形。 “迟暮寒螀~~~”我揉揉了眼睛,心头一酸,泪水已模糊了双眸,他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柔声道:“我来迟了,来迟了,让你受委屈了!”我抱着他一顿猛哭,血红的泪水染红他的银袍,貌似像蛆的东西还在他的衣服上蠕动着。 “嗯?”我一惊。 “这些是从我眼睛里流出来的吗?”我好奇地捏起一根细看,此物还是拼命地扭动着,吓得我一把将它扔掉。 “无事无事,叶家小娘子!它不会伤害你!我们走吧!”迟暮寒螀轻手弹了弹衣服,袍子又恢复如新。 “我们走了,他们怎么办?刚才你为什么要阻止我去救他?”我看着鱼鮊鮐很是担心。 “这......鱼鮊鮐绝非善类,你想以你的命换他的命么?”迟暮寒螀淡淡地说道。 我一惊。 “此话怎讲?” “它想吸食你的元神来疗伤。” 我一听,倒乐了! “我即不是神,又不是妖,连人都不是,哪来的元神~~最多是一身臭血烂肉”。 迟暮寒螀笑而不答,手指一拉,一只肥硕的老鼠赫然扑腾在眼前,我一脸疑惑地看着,他手指一点,刚把老鼠凑进乞灵时,一根鲛络猛地扎进老鼠体内,不消片刻,老鼠便成了一张皮连骨头都不剩。 “我想起来了,先前它不顾我的死活,时不时用鲛络汲取我的浆血,好险,要不是苍颜灵主及时出手,我的下场就如这只老鼠一般了。也是,在妖兽的世界里,弱者就是食物......”我抬头看看迟暮寒螀,眼前这位如仙子般的妖,“我能信吗”? 苍颜灵主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轻抚着我的头发。 “请小娘子宽心,迟暮寒螀绝不辜负。”说着搂着我飘然落地,柔光中,在他的银袍上在他所有裸露的皮肤上,覆盖着无数细绒像蛾的鳞状物,这些粉尘也沾满了我的全身,顿感浑身不自在。 “叶家小娘子~~~”身后传来一阵唏嘘。 我回头看了看,叹一声。 “迟暮寒螀,那这两条鱼怎么办?” “无计可施,毫无办法,叶家小娘子毋须忧心,等他们鲛油燃尽也就解脱了!”苍颜灵主轻描淡写道。 “那......那能不能将它们的魂魄带上?”我试探性问他,就在刚刚我看到鱼鮊鮐的魂魄站在半空之中。 “叶家小娘子,你有心了,处处为三郎费心,而我却.....总想着加害于你,我......” 鱼鮊鮐更咽着。 “三郎!三郎呵!”我心头一颤,脑中浮现出曾经那个风流倜傥的少年来,可如今却变得面目不堪,我不知道在他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落得如此这步田地,我感恩他们的救命之恩,若不是他们,我早就命丧媸娘之手,可我现在看不到他的魂魄,就算能看到,也不知如何带走,我不得不又把目光投向了苍颜灵主,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迟暮寒螀,我......我......”正当不知如何开口时,他看了我一眼,人已在半空,伸手一拉,在柔光中我看到一缕清淡的烟雾缓缓流进苍颜灵主手掌中那枚银茧之中,接着他轻轻一指,那枚银茧就落到我手中。 “鱼鮊鮐!” 没有回音。 “鱼鮊鮐!”我再次尝试了一下。 仍旧没有回音。 我不解。 “叶家小娘子,别要呼唤了,他的魂魄已在银茧中,肉身已灭,你看那油灯......” 我抬眼一看,确实,连那颗豆丁大的火苗也灭了,转头看看,另外一具,火苗也灭了。 “鱼鮊鮐之子的魂魄也在其内么?” “鱼鮊鮐之子?未曾看到它的魂魄。”苍颜灵主说道。 “那......”我一脸疑惑,“那他的儿子魂魄呢?” “什么?”他瞪着一双漂亮的眼睛,比我更迷茫“区区一个寄生胎哪来的魂魄?” “寄生胎?鱼鮊鮐之子竟是寄生胎?此话怎讲?” “嗯!”苍颜灵主皱着眉头,揉了揉了太阳穴,貌似我的问题很幼稚。 “这所谓鱼鮊鮐之子其实就是鱼鮊鮐本人,他将自己的血肉分离出来,汲取天地万物之灵力,孕育出一个新的生命,听闻鲛人到一定的年岁就会更换一次新的身体,再通过乞灵相通,将魂灵注入到新的身体中达到永生。” “啊~~~原来是这样......”我早惊得没合拢过嘴。 苍颜灵主嘴角一扬。 “那他们为什么非说是百里川神的孩子呢?” “你会看在川神的面上舍命相助,直到鱼鮊鮐蜕变更新,你以为这样就大功告成了么,非也,他们仍旧会在你身上不停地汲取新鲜血肉,直到回归沧溟,末了还不忘把你一口吞下。”苍颜灵主拉着我凌云踏步向着上空走去。 “可我只是区区一个活死人,哪值得他们如此兴师动众,纠缠不放,随便一只妖兽都比我强大。”我跟他亦步亦趋。 “嗯?”他并没有接话,温柔地引着我往上走。 见他半天不回我,我也识趣地闭上嘴,将银茧紧紧捏在手心里,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脚下千石万丈,尖峰峭石,熊熊的火焰在数以万计动物尸首上舔舐着,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竟凌空行走于半空中。 “无事,毋须害怕,有我在!”苍颜灵主拉着我往上去,重重叠叠的石头纷纷在我们脚下掉落,只在瞬间,整个山洞被石头填满,空气也越来越闷热,突然一股清凉的风习习而来,朦胧中我看到,苍颜灵主后背上有一对透明的翅膀若隐若现。 洞口朝下不大,他袖子一挥,豁然开朗。 “叶家小娘子~~~”刚探出头,上方传来一个苍老又熟悉的声音。 ( 第八十二章 花 影 “亀无蠡?” “正是老夫!” 我趔趄着从洞口跑出来。 只见地上趴着一个黑影,矮小佝偻。 我刚想凑近细看,却被迟暮寒螀.苍郁轻轻拉住,一挥手,眼前出现一张巨大的银幕,将那个矮小佝偻的黑影包裹在内,我不解看向苍颜灵主,他朝我努了努嘴,那个黑影蠕动了一下身子,缓缓地站了起来。 最后一次看到它的时候,是那样十分健壮伟岸,然后遇到白噪寥廓时,它亦如同从前般庞大威猛,可如今,眼前这个枯槁如柴,皮包骨头颤颤巍巍的老者着实让我大吃一惊,只见它细长的脖子处顶着一个黝黑的光头,瘦小的胸口上被什么野兽挖去了一个大洞,空洞洞的胸腔内仅跳动着一颗如核桃般的心脏,里面的器官已不见踪影,五官扭曲变形全挤在一起,两颗利齿森森寒光。它一对浑浊的绿豆眼贪婪地看着我,一嘴涎水,喃喃道。 “叶家娘子,许久不见了,你越发香甜。”亀无蠡说着伸出一条黑长的舌头舔着嘴角。 “亀无蠡?你真是亀无蠡吗?” “正是在下!”它说着,往前走了几步,却被包裹着的银幕挡住了去路,它伸出利爪划拉着那层银幕,一切徒劳,这才把注意拉回到那层薄膜和我旁边的迟暮寒螀.苍郁身上,紧接着发出一串嘶哑的笑声。 “叶家小娘子,此人你可以小心哈!那老夫先行告退了!” “等,等一下!”看着它瘦小落寞的背影,心头一酸。 “叶家小娘子,还有何事?”它慢悠悠转过身来。 “你不想知道三郎的情况吗?”泪水已经模糊了我的眼睛。 “自三郎父子被鸱目猿掳进洞中时,老夫已知晓他们绝无生还之日,唉,老夫不忍看到他们魂飞魄散,故在洞口等待时机,原打算趁鸱目猿不备,取得魂魄便回沧溟。却不曾想,居然在这里还能遇到小娘子你,真是三生有幸啊!”亀无蠡道。 “那,我被抓进去的时候,你是亲眼目睹的喽?” “正是,但,但老夫今非昔比,自身都不保,请小娘子见谅,未能前来搭救。”亀无蠡急急解释。 “无妨!我并无责怪之意!”我说道。 亀无蠡当今如此瘦弱,如有能力,它也不会见三郎入魔穴而不前去相救。 “诺,这是三郎的魂魄!”想到这,我将银茧递于它眼前。 亀无蠡焦黑地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身子却如同寒风中的枯叶,它双膝跪地虔诚地伸出双手,迟暮寒螀从我手里接过银茧,手指一点,银幕上出现了一个小洞。 “啊呀,我忘记介绍了,亀无蠡,这是苍颜灵主,幸亏有他,三郎的魂魄才得已完好无损。” “哦,苍颜灵主啊,多谢多谢灵主垂怜~~”亀无蠡佝偻着站起了身,我脖子突然一紧,无数根黑影如利箭越过那个小洞飞射过来,我连一个吭气的机会都没有,全扎进我体内,我一脸蒙圈,不知所以,只觉得浑身疼痛,钻心得痛。 “呵呵!找死!”一阵冷笑声传过,眼前顷刻血肉飞溅,身体顿觉一松,等回神时,亀无蠡刹那已消失在眼前。 “不,不要吞~~~求你了~~~”我紧紧拉住迟暮寒螀的手,哀求道。此时,迟暮寒螀已把装有鱼鮊鮐魂灵的银茧塞入嘴里。 “别,别吞~~~乖,给我~~~别吞......。”我看着他的眼睛,小心翼翼地从他嘴里,把银茧挖了出来,所幸及时,那晶莹透亮的银茧接近透明,隐约可以看到清淡的烟雾在茧内游动。 我将它小心地捧在手心里。 “叶家小娘子,你这样做,何所为?”迟暮寒螀轻吹一口,银茧又恢复如初。 我仰脸灿烂一笑,“谢谢你,迟暮寒螀!” “唉!走吧!再我还未入眠前,要多赶路。”迟暮寒螀拉起我匆忙就走。 “啊,你还要入眠啊!!你还要眠几次啊?”我瞪大了嘴,踉踉跄跄地跟着他一路小跑。 “你眠来眠去,是干嘛用的?” 迟暮寒螀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上扬。 “小娘子,腹中饥渴否?” “不饿也不渴,你饿了么?” “嗯,有点!”他飘逸的秀发时不时撩拨着我脸颊,酥酥痒痒,那股好闻的体香,令人心浮气短。 “那,你喜欢吃什么?”我们嘴上说着,但脚下却一刻也不得闲,步履如飞向琉璃郡疾行,想不到我这两条小短腿居然也能得跟得上修长的双脚。 迟暮寒螀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再次上扬。 他仍旧一袭薄如蚕丝般透亮的衣裳,洁白的肌肤,健硕修长的后背上银发飘飘逸逸色泽璀璨,面容线条越发刚毅,白皙修长的手指紧拽着我,心突然“扑通”一下,一身躁热。 “迟暮寒螀,等你下次入眠时,能不能让我也进入那个茧内......咳咳咳”刚说出口,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尴尬地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嗯?”他疑惑地看了看我。 我脸又一热。 他眼神一亮恍然大悟般。 “小娘子,不可不可,这万万不可!”迟暮寒螀顿了顿,可能担心我伤心,慌忙又接上,“下次入眠前,我定为你织一个舒适的茧,绝不让你一人在外,要不然我......” “咚!”正说着,他突然停了一下,我也听得出神,毫无防备地就一头扎进他怀里。 昏暗的森林中不知何时起了一层雾,惨惨幽幽让原本密密层层阴森的林中更加影影绰绰,朦朦胧胧。我打了一个寒噤,空气变得异常寒冷,声音像被吞噬,四周静极了,连近在咫尺的迟暮寒螀都听不到他的呼吸声,我抬头,看到一张凝重帅气的脸。他神情戒备,警惕地环顾四周,从强劲的臂力中,我可以感受到隐藏着的危险。 “那是什么?”我一惊,在百米开外的半空中,有许多移动的黑点,多得不计其数。 “迟暮寒螀,你看前面,那是什么?快!我们快跑!” “小娘子,别动~~~别说话!”他的神情语气似曾相识地让我心头一震。 瞬息间,我们便被包裹在一层晶莹的茧内,温暖清晰舒适,无名状的落寞感瞬间涌了上来,他搂着我,身上散出柔和的白光,随着晶莹的丝线越织越多,茧内的空间也越来越小,我们彼此已近肌肤相亲,但依然感受不到他的呼吸与心跳。迟暮寒螀低垂双眸,浓密的睫毛上,白净的脸上沾满了细腻的鳞粉。 茧外,密密匝匝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千军万马,一股强大的气流震得我们身体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杂乱的脚步一直围着我们打转没有离去的意向。所幸,这茧异常坚韧牢固,我紧偎着迟暮寒螀,慌乱的心逐渐平息了下来,视线越发明朗起来。 茧外并无令人惊恐的妖魔兽,连一只最普通最弱小的野兽都不曾见着。只有无数细长的木竿子绕着巨大的蛋茧疾走,心中疑惑万分,迟暮寒螀缓缓睁眼,四目相对,那湿润性感的红唇就在鼻尖处,他只需低头。 “damn it!”我面红耳赤心跳加速,但已无空间可移。 “小娘子,别动,别出声!”迟暮寒螀疲软地靠在我肩膀低喃着,所有的力气像被空气抽走了似。 “你这是在入眠吗?”我凑近他耳畔。 他没有回答,只把我抱得更紧,顿时传来一阵奇痒,正纳闷时,身子开始剧烈摇晃起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这如珠落银盘的声音有些耳熟。 “哟~~苍颜灵主,你原来躲在这里呀~~~!害得我好找啊!” 紧接着一个身穿红衣的妙龄女孩突然趴在蛋茧上,一头棕红的发丝梳着一个可爱的垂挂 鬓,叮叮当当插满了珠花,一对柳叶眉显得俏皮可爱,一对杏眼精光闪闪透着灵气, 小巧玲珑的鼻子下一点绛珠唇。我仰头看了会,似曾相识,突然眼前一亮,全身细胞开始活跃起来。 我咬着耳朵,满心喜悦地说。 “迟暮寒螀,她,我认识!” 此刻迟暮寒螀神情也越发严峻,如临大敌。 我兴奋地继续咬着耳朵。 “这个漂亮可爱的小姑娘叫花影,是陌上行的手下,我和她也有几面之缘,我想她应该不会为难我们的,没事,不用怕。哦,对了,你还在蛋内的时候,她就见过你的!跟你也算是老相识了。” 迟暮寒螀看着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唉!”原本燃起的星点希望又被浇灭了。我懒洋洋地倒在他肩膀上,身上越发钻心奇痒,尤其是露在外面的皮肤,伸手一摸,一层粉,还拉着丝,又红又黏稠,疑惑间又突然消失不见,奇痒也随之消失,但身子像被抽干了一样无力疲软,这种熟悉感心不由得“咯噔”一下,我不置可信这个美丽又刚正的迟暮寒螀也会这样对待我。 我抬眼看他,难以名状的委屈,他亦看着我,清澈的眼神里更是溢满了疑惑,“唉!”我翻了个白眼,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一掌雪白的令我炸毛的鳞粉。 瞬间,他的脸刷一下红到头,诺诺地说:“小娘子,这?你都能看到么?” “什么能看到?”我一头雾水。 “月白鳞霜!”迟暮寒螀越发疑惑,好半天才挤出这几个字。 “月白鳞霜?”我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东西......?”迟暮寒螀慌忙捂住了我的嘴,眼神不停看向茧外,惊恐之色溢言于表。 “苍颜灵主,你再不出来,我们要把你的蛋茧连根拔起了哦!”花影娇滴滴地喊着,话音刚落,蛋茧上已布满了密密麻麻地细长的脚,那锋利的口器正撕咬着蛋茧,“这小妮子,果然是她一贯的做法,说风就是雨”,可是......我脑回路一转,“迟暮寒螀,一直没有离开过我,花影也从未与他谋面,花影怎会知道他在这里,怎么知道他就是苍颜灵主,迟暮寒螀又为何如此惧怕花影?”看着眼前这张几近苍白的迟暮寒螀,我把所有的人物关系捋了捋,心突然一紧。 “莫不是,花影这次前来,是受桑紫国国君冥幽君---桑骨颜指示?又或者是受陌上行的指示?他们想要对迟暮寒螀做什么?就因为他是桑紫国的异类,所以打算要对他下手吗?看他们气势汹汹来者不善的样子,应该是有充足的准备,怪不得迟暮寒螀如此的惧怕。可这个茧又能护我们多久呢?”正思忖着,又是一阵剧烈摇晃,若不是我们被固定在狭小的茧内,绝会被摔得鼻青脸肿,看来迟暮寒螀把蛋茧编织得如此精准,还是有先见之明的。 数以万计不知名的虫子密密麻麻趴在整个蛋茧上,一嘴密集尖细的利齿啃噬着,声音如雷贯耳,震得我生不如死,这情景又让我想起了媸娘,“唉,上次是老鼠,现在是虫子!这种非人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花影还在外面大呼小叫,不把我们轰出去,誓不罢休。 “怎么办?这小妮子好像与我们杠上了,我们若一天不出去,她能折腾一天,两天不出去,能折腾两天......她这火爆的脾性,我早已领略过。” 迟暮寒螀抿紧了嘴,苍白无色。 “和他们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了么?”迟暮寒螀摇了摇头。 “只因你是异类,所以,你们的老大要把你抓回去?”迟暮寒螀仍旧摇头。 “不会是灭了你吧......迟暮寒螀微微地点了点头。” “天哪~~~这么严重吗?”我张大了嘴巴。 “小娘子,蛋茧快被螽虱啃噬殆尽了,我神力未定,恐怕支撑不了多久......”迟暮寒螀急切地拦住了我这颗死到临头的好奇心。 “好吧,看样子,迟暮寒螀只想苦守不出!” “那怎么办?”我看着一脸疲倦的他,有些惆怅,“毕竟总不能一直这样躲着吧,就算是死,也要尝试着杀出去。” “别无他法,我想借小娘子一点灵力编织蛋茧。” 我还未明白,他便一头扎进我怀里,月白鳞霜瞬间将我包裹,又红又黏稠,浓密的菌丝深深扎进我红色鳞片的间缝处,剔透的菌丝管里血红的液体正源源不断流向迟暮寒螀的身体,钻心奇痒顿时袭遍全身。 “他所谓的灵力,原是指这个。怪不得亀无蠡曾劝诫我,小心此人!”我叹了一口气,苦笑一下,“本以为拉个‘队友’,路上有个照应,可结果,自己却成了‘队友’的盘中餐。”蛋茧越发的庞大结实坚韧,螽虱也停了下来,不消片刻便不见所踪。紧接着,无数细长的木竿子围着蛋茧直打转。 这些木竿子足有2米高,无数根这样的木竿子上面各站着一个浑身插满树枝没有生命力的“稻草人”,而这些没有生命力的“稻草人”像打了鸡血似的,围着蛋茧急速打转,蛋茧周围的土一直往下陷,巨大的蛋茧只剩三分之一还深深扎根在地里,按它们这样的速度和力度,不消片刻,这颗蛋茧绝对会连根拔起。 “哟~~~苍颜灵主才出两次眠,神力不错嘛!!连冥幽君养的螽虱都能被弹回,不过,我怎么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花影很不雅观地趴在蛋茧上伸着脖子嗅着什么。 我一惊,缩在迟暮寒螀怀里大气不敢出。 “这......好像是,是活死人的气味......”花影突然从蛋茧上飞弹出去。 “迟暮寒螀,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仰着头,满脸疑惑。“这茧的透气性这么好么,隔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厚度都能闻到气味?” “非也,只因我刚吸食了你灵力,这茧丝上沾满了你的气味,唉,这也是迫不得已的下下之策。”迟暮寒螀无奈又无助。 “那现在怎么办?要不?”我看看脚下。 迟暮寒螀眼睛一亮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道:“那再请小娘子给一点灵力,我们遁地而走,可好?” “嗯!”我挺了挺腰板,看在他之前舍命相救的份上,我认了。 迟暮寒螀伸手一指,“唰”一声,以丝开路,将土壤硬生生打出一个通道,回头不忘将裂口的蛋茧恢复如初,他温柔地抱起我,一路向地下奔去,直到我看不到地面。 “迟暮寒螀,我好冷!我头好晕!我想喝水!我......我想回家!”我紧紧抱着他,浑身颤抖着,此时,他从我身上已收回月白鳞霜,正为我拭去额角的冷汗。 “都怪迟暮寒螀无能,不能好好保护娘子~~还拖累了娘子,现在我,我又将要入眠!之先说为娘子编织一个舒适的茧,看来如今又要食言了”话音未落,他俊秀的脸上,健硕的身体上涌现出一层层洁白的丝,眨眼间,一个蛋茧赫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呵呵,这速度真快呵!好吧,入眠吧!入眠吧!”漆黑的土壤里闪耀着宝石的光芒,四周静悄悄的,看不到也听不到地面上的信息,我颤抖着把身子缩成一团,靠着蛋茧轻轻闭上了眼睛。 心头突然一跳,猛睁眼,四周死寂无声,摸了摸,“还好还好,蛋茧还在,迟暮寒螀也在!是自己多心了”。复又闭眼,又猛然睁开,心里毛毛的,总觉得有东西在凝视着我。我屏住呼吸仔细搜寻着,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我能感觉到它的腥臭味。 “感谢曌灵帝,终于被老夫寻着小主了~~~~”地底下突然传来一个沉重而嘶哑的声音,“咔咔咔”紧接着地底开始剧烈翻滚起来,我来不及叫,就被那股巨大的力量给顶了出来。 第八十三章 海 蠡 “嗯?” 我整个人被震傻了,直愣愣坐着。 “咦?” 一张精致的小脸贴了上来,甜腻的气息喷了我一脸,妩媚的大眼里抹着一层浓浓的喜悦,冷不防爆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我回过神来,顾不得她,心急火燎四下寻找,终于在不远处看到那枚被螽虱围得水泄不通的蛋茧。 “不好!”我心里咯噔一下,老远都能听到杂乱刺耳的啃噬声,螽虱好像能破迟暮寒螀的茧丝,我猛得弹跳而起,用力推开还在我眼前漾着了笑意的花影,连滚带爬扑了过去,蛋茧上的螽虱密密麻麻,我打掉一批又涌上一批,来势凶猛,瞬间我也被淹没在螽虱群中,所幸我身上坚硬的鳞片让它们奈何不了我,坚硬的鳞片及时封住了我七窍,让它们无孔可入。 蛋茧被啃噬得越来越稀薄,残缺不全中清楚得看到茧内蜷趴着一个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她一头白红渐变的碎长发直至腰间,头顶上矗立一对粗长的羽状触角,硕大厚实的翅膀刚盖住臀部,翅膀上长满了柔软的长毛,尤其是脖子处的领毛更是细长浓密丝滑,两片银灰色翅膀上映现出图案,图案变幻极快,一会涌现出翻滚的云海,一会又浮现出恐怖的骷髅头,它们争先恐后地举着利爪面目狰狞奋力想挣脱束缚。这人四肢紧致细长,光滑的皮肤上画着血红的图案,从手指一直到脚趾。在硕大的翅膀下,一个圆润坚挺的肉球正压于胸之下,疑视玉峰之势,蓬松凌乱的头发下,一张怒气的小脸正朝天仰视着,眼眶深陷,珠白无光如死鱼,它恶狠狠地龇牙咧嘴。螽虱疯了似如潮水般纷纷涌落在它身上,它的表情越来越狰狞痛苦,恐怖的骷髅头发出阵阵惨烈地嘶吼,一缕缕猩红的液体沿着皮肤上的图案慢慢溢了出来,但尽管如此,它仍旧一动也不动,怒目而视,我更是束手无策,呆呆看着。 “活死人,害怕么!”花影弯下腰俏皮的揶揄道。 刚抬眼,一道黑影就扑了过来,差点没把我推进茧内,定睛一看,倒抽一口冷气,我惊呆于眼前这位长得与亀无蠡一模一样的老者,他嘴里不停念叨着:“小主!”二字。我一半惊喜一半恐惧。 “来人,速速将苍颜灵主拿下!”花影厉声道,她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她话音刚落,从木竿上跳下无数看似没有生命力却又精力旺盛的“稻草人”,等我意识到时,它们已经把苍颜灵主用坚韧的细条捆绑得结实。 “你们要把它带到哪里去?”慌乱中我抓住了苍颜灵主的一条腿,死拼拽着,就算我竭尽全力对它们来说依然是微不足道,我已经被它们死拖活拉地拽出很长一段路,我咬牙挺着,担心一放手,它们就飞走了。 “小主,快还我小主!”那与亀无蠡一模一样瘦弱老者却健步如飞紧跟其后。 我转头看了一眼。 “小主?”我调整了一下姿势。 “你是亀无蠡吗?你是不是重生了?你说的小主是三郎吗?”这一路的拖行,前胸衣服早已破烂,幸好我这一身的鱼鳞,在地上游刃并未感到痛,只叹体力不支。 “老夫乃海蠡,亀无蠡是老夫之弟,小主是三郎没错,老夫这次受族长之命,带我家小主回沧溟。” “你来晚一步了,三郎已被鸱目猿所害......啊~~~要死”前面出现一块大石头,眼看着就要一头碰去,被海蠡轻轻一提,越了过去。 我眼一亮。 “海蠡,你能不能帮我一个,一个忙?”我吃力地说。 “我们小主呢?” “你先帮我把苍颜灵主救下来,我再跟你说。” “苍颜灵主?这......这,这恐怕老夫无力相救!” “为啥?”我已身疲力尽,花影倒不为难于我,如看戏一般,时不时轻笑几声。 “他可是冥幽君要的人,老夫哪敢动!” “好吧,那就当我没有说过吧!”我死死拽着苍颜灵的细腿,任由“稻草人”拖拽,便不再言语,就算把我拖死了,也绝不放手。 沉默中,大脑里忽然闪过这样的场面,一群插满稻草树枝的“人”拉着一个怪里怪气的“人”,地上拖着一个是似人非人的“人”,左边跟着一个妖里妖气的“人”,右边跑着一个阴阳怪气的“人”,满满当当一群“人”又都不是“人”,搞笑又诡异的画面,一时没忍住,大笑起来。 “我们的小主在哪呢?能否归还于老夫,好让我回沧溟复命,我们的族长鲛漩神—寄漓游定会重谢~~”海蠡跟在身旁不停念叨着,花影不出手杀我,海蠡也不出手相助,大家都耗在那里,看似平和,但这对我和苍颜灵主是很不利,尤其是苍颜灵主,它现在这个应是非正常状态,估计它还在眠内。 “嘿嘿~”几声娇笑。 “活死人,你还是乖乖放手吧!本姑娘看在陌哥哥的份上,也不想多加为难于你!这异类是桑紫国的祸害,我受冥幽君之命,一定要把他抓回去。”花影步履轻盈迈着小步悠然地跟在速如疾电的“稻草人”身后。 “苍颜灵主是我带来的,是他妈临终所托的,他是蛋也好,是茧也罢,就算是他们嘴里的异类都与我无关,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绝不会放手不管”。想到这,我看了看拽在手里那条细腿,咬咬牙,一股作气,终于站了起来,但这些“稻草人”飞奔速度实在太快,刚挺了几步,又重重摔在地上,如死狗般被拖地横冲直撞。 猩红的液体顺着手臂滴滴答答飘落而下,苍颜灵主不再剧烈挣扎反抗,紧致的细腿此刻也松软下来。我心里顿时慌了阵脚,看了一眼紧跟其后一直问我要“人”的海蠡,心里有种借钱不还的发虚。 “管他了,他要是不出手,也别想从我这里领走鬼面三郎·鱼鮊鮐的魂魄,看他跟了这么久,并没有硬抢,估计他也一样在忌惮花影。”我想当然意味深长地看了海蠡一眼,试探着道。 “海蠡,你别跟了,回去吧!” “那,那我家小主的......” “嗯?我现在比较忙再加上心情也不是很好,改天再来领吧......” “这......”海蠡看看我又看看花影,一脸的无奈,但有一种强烈的,没事,你忙你的,我跟我的倔强。 “要死,这只老龟,居然不上勾。”我仰头也看了一眼花影,继续试探道。 “如果你不急的话,也可以这样跟着,直到我被这些‘人’拖死为止......”我顿了顿,大脑快速飞转着,“当然啦,我死不足惜,但是三郎跟着我颠沛着,您老也知道魂魄是如此的娇嫩柔弱,虽然有丝茧护着,但总有一个万一不是......到时,真有一个万一,您老也不好回去交差不是......”我边说边用眼观察着。 花影饶有兴趣地听着,媚眼迷迷,不搭话也不阻止,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现在只是静静地看着好戏,抑或者再等待着一个结果———看我是否有能力让海蠡为我所用。 “如果他们两个真打起来,海蠡会不会打不过花影?看花影笃定的样子,并没有把海蠡放在眼里。那真硬碰硬,也玄,不过......只要他们开火,我可以趁乱逃走......”想到这,不禁笑了起来。 “什么?”我大叫道,为了引起海蠡的注意,故意把分贝调到最大。 “三郎,你怎么了?啊~~~你哪......”正说着,眼前又出现无数灌木巨石,来不及做出反应,已被海蠡轻轻一提,再次越了过去,他一直提着我,并没有想放下我的意思,悬空中,我看到奄奄一息的苍颜灵主,瘦小的身子被树枝交错缠绕,借着海蠡的力,终于爬到她的身边。 咬着他耳朵轻声道:“迟暮寒螀,你还好吗?”叫了数声,苍白的小脸有丝许生气,他缓缓睁开眼迷茫地看着我,从身姿体态上,此刻的迟暮寒螀已是女儿身无疑。 “需要我怎么帮你?” 迟暮寒螀摇了摇头,光滑的肌肤上已被螽虱啃噬得千疮百孔,在千疮百孔之中又快速长出新肉,肉还未长成又被啃噬得千疮百孔,场面令人心痛不已,我轻抚着他杂乱的发丝,双眼不禁看向海蠡,而海蠡却把头一偏与我乞求的目光交错而开,我默默低下头,无能为力,成群的螽虱有增无减,迟暮寒螀现次陷入昏迷。 “花影,这是去哪?桑紫国吗?” “正是?怎么,你害怕了?”花影轻身一跃,也坐到了我旁边。 “既然苍颜灵主已被擒获,那能否免去他这等痛苦”。我近似哀求。 “这是冥幽君的指令,可不是我能做主的,活死人,不要小瞧了这异类的神力呦。”花影娇羞地睨视着我。 “咦~~~活死人,你还不走么,这是打算跟我回桑紫国见陌哥哥么?嘻嘻~~陌哥哥时常会提起你哦~~~嘻嘻” 我不吱声,想着怎么才能让迟暮寒螀舒适一点,突然一道灵光闪过。 “嗯?活死人,何事如此开心?” 我冲她咧嘴一笑,对着自己的舌头狠狠一咬,顿时一股鲜血从口中喷射而出,花影舔了舔溅在嘴边的几滴血,贪欲之念已呈于脸上,忽然一阵疾风扫过,一只黑爪直直向我刺来,还未近身,被花影打下,她厉声喝道:“海蠡,你不想活了,本姑娘的人,你也敢动!”黑爪一惊随即缩了回去。 螽虱闻猩蜂拥而至,钻心的疼痛从嘴里一直到腹腔,一眨眼肚大如鼓,“轰隆”一声,又平息下去,螽虱源源不断嘴里涌进腹腔中,肚子鼓起又平息,平息又鼓起,我已感觉不到痛楚。 “活死人你?”耳边传来花影惊愕的呼声。 “这招果然灵验——既然手掌可以吞噬万物,用嘴生吞活物也并非难事”。我满意地看着迟暮寒螀光洁的皮肤已经裸露出来,顺手将咬下半截舌头塞进了他嘴里,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新长出来的舌头很是灵活。 一阵咀嚼声过后,迟暮寒螀不消片刻又重新结茧入眠,速度之快,仅在喘息之间。 “活死人~~~你” “我在呀!”看着花影气得快要变形的俏脸,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呀?”花影怒不可遏。 “我知道呀,既然你做不了主,那我只能为朋友扛下所有的痛,这,也有错么?”我靠在茧蛋上,心情无比舒畅。 “好,好,好!活死人,我可别后悔哦~~~”花影转怒为喜。 “我叶某人,都是活死人了,烂命一条,有什么可后悔的呢?”嘴犟是我最后的尊严,在花影灿烂的笑容里有一种让人汗毛倒立的阴森。 “咳,咳,咳!”海蠡不入时宜插了进来。 我看了看他,这只老妖兽为了他的小主也跟了一路,多多少少也出手相助,罢了,不为难于他,在他热切企盼的目光中,我从口袋里取出那枚茧,正准备递给他时,花影又不阴不阳揶揄道:“活死人,可不要后悔呦!” 她说罢,一挥手,无数螽虱从“稻草人”身上蜂拥而下,如潮水般再次向迟暮寒螀的蛋茧爬去。 我一惊,大声道:““喂~~花影,你如此这般咄咄逼人是不是有些过份了!苍颜灵主虽是异类,但他又未伤你半毫,还有,你们老大也太搞笑了吧,竟然千里迢迢赶来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我用身体趴在蛋茧,瘦小的身体根本防不住黑压压的螽虱。 “这话不假,苍颜灵主确与我无仇,亦未伤我半毫,但这是冥幽君的指令,可不是我能做主的......哈哈哈!”我恨得咬牙切齿,一股恶气胆边生起。 “喂,海蠡,如果你真想带着你们主子回去,那就先帮我把这些闲碎人等打回老家去!要不然,我可能会一口吞了。”我转头看向海蠡。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呀,你,这,这,这不是为难煞老夫了么......小娘子呀,不是老夫不愿出手相助,老夫也仅奉命前来迎接小主回归故里,不想在外惹事,更不想让族长无端与桑紫国结仇,况且,老夫神力有限并非是她的对手,若小娘子硬要生吞了我家小主,那,那,那老夫也无颜复命,只能跟随小主而去了。”海蠡痛哭流涕。 “唉!”我拼命拍打着蛋茧上的螽虱,终究不是狠角色,只能是这样过过嘴。 “哎~~老匹夫,你是实诚哪,还是彰显你君子之德形哪,她一活死人,既不会飞亦不能打又无神力,虽螽虱奈何不了她,难道你这个老匹夫也奈何不了她么,嘻嘻,别说从她身上领回你家小主,就算把她的小命领了,她也无击反之力。”花影虽轻快俏皮地说着,但每一句话都让我汗毛直立,她这是在赤裸裸怂恿海蠡对我下手。 “嘻嘻,老匹夫,我要是你呀,现在早已在沧溟复命了......”花影停顿了一下。 “刚刚那几滴玉露,合不合您老口味?听说,这活死人的血肉甘甜多汁而且还可以增加神力哟......”花影嘻嘻地笑着说。 “喂~~~你完没完。”我冲着花影大叫一声,这只小心眼的臭狐狸故意报复我刚才对她的不敬。 “还有海蠡老同学,如你听信她谗言对我出手,那么,我立马把鬼面三郎的魂魄扔进螽虱里,反正丝茧对螽虱来说,形同虚设。”说着我把丝茧握在手里,故意做抛扔动作。 “哎呀,小娘子,使,使不得呀,老夫并非三岁小儿......”吓得海蠡连连讨饶,“只不过.....”海蠡并没有说下去,故意卖起了关子。 “只不过什么?”我刚转过头,突然身子一轻,人已经凌架于空中。 “嘎嘎嘎~~只不过,花影姑娘说得及是,让老夫茅塞顿开受益匪浅啊!”这时,海蠡枯瘦的五指轻轻捏着那枚丝茧,观摩了好一会,才将丝茧放进他胸襟内。我一脸懵,看看海蠡又看看他手里的茧,大脑像短路了一样,完全不记得刚才所发生的事,但我意识到自己目前的处境十分危险,又所幸迟暮寒螀的蛋茧坚韧如初分毫未伤,心下方安定许些。 海蠡正欲带我离去时。 只听得,“嗖嗖!”两声,“稻草人”身上顿时“滋滋”冒出白烟,转眼间便燃起熊熊烈火,不消片刻,烈火舔噬,“稻草人”接二连三化为灰烬,它们也不躲闪,依然疾走如飞,风带着火,火迎着风,越烧越旺。 “啊,快把迟暮寒螀踢下来!” “谁,谁,谁那里,快出来!” 事发突然,我与花影同时大叫起来。 第八十四章 她是谁 话音未落,无数“稻草人”烈焰熊熊,火势燎燎如火球般滚向远处,留下一路烟火。 “海大叔,海大叔,你能不能追上去?”我抬眼望向离我越来越远的烟火心急如焚,而海蠡却十分悠然地提着我站在原地,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花影,花影!我错了,我错了,我向你道歉,我为刚才的出言不逊向你道歉啊~~~你听到了吗?你看在陌......你看在我们曾经一面之缘的份上,把我和苍颜灵主搁在一起,要吃要杀要剐随你开心啊~~花影花影,你听到了吗?”我冲着最后一缕尘烟大叫着。 “住口,住口,哎呦呦,老夫的头呦,族人之言绝非空穴来风,这琉璃郡子民犹如蛙雀聒噪不休。咝,不过,这东西是人么?老夫怎么看都不像人......”海蠡提着我,眯起一对豆大浑浊的小眼睛。 “这红鳞色泽饱满潋滟如同珊瑚娇艳欲滴......”说罢海蠡又伸出一只勾爪拨弄着我裸露的肌肤——鳞片,“咝,鳞片紧密粘附,坚硬如礁,如此这般,怎会是人?嗯......非也,非也,看着像来自沧溟,但......又不像,水族之血肉哪有如此甘美......”海蠡举起我的胳膊,贪婪地注视良久。 吓得我大叫起来。 “海大叔,海大叔,不可动,不可动啊,我一老妇,皮厚肉硬,小心嗑牙!”话还没有说完,海蠡便迫不及待一口咬了上来,那锋利的牙齿“吱嘎,吱嘎”地在我胳膊上猛得一顿撕咬,剧烈的疼痛连呼吸都已忘却,霎时我脑中一片空白。 “果然,坚不可摧!难道只有无痕天丝才能穿透这鳞片么?”许久,海蠡终于松开嘴,愤愤往外吐口沫,但他又不死心,继续撕咬着我每一寸肌肤,却不能如愿,他怒吼一声,动作越发粗野,连撕带咬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几番周折终枉然。 突然,他停了下来,一手托举着我,一手紧拽我后脑长发,不让我绵软无力的脑袋耷拉下去,用一双浑浊昏黄的小眼睛死死盯着,眇眇忽忽中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映入眼睑——呵,亀无蠡呵。 紧接着,他将胳膊举起,再用力往地上一掷,“啪”一声,我像一团烂泥被重重拍在地上,我都不知道自己做了多少回烂泥了,麻木的脸上顿时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我挣扎着从黏糊的双眼中挤开一条缝,海蠡跪压在我身上正用力扒拉着我的嘴,又是如此似曾相识的场景,我感觉我的上颌和下颌快要被撕裂断开。 恍惚中,一条黑长的舌头从他干瘪的口腔内弹射而出,直直向我两颚之间的大裂口处飞来,“呵~~~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我叹了口气,缓缓拉上那两条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缝,默默等待着直贯而入地恐惧。 “老贼~~~”突然,一声生脆甜美的嗓音在耳边骤然而起,让我再次燃起对活着的希望。 “花影?她回来救我了?呵~~~这个小娘们还算有点良知,没有抛下我。”我紧闭双目已无睁眼之力,但耳聪脑清,对外界仍有敏锐的感知,但却身体不能动弹,可转念一想。 “我现在就如植物人一样,就算花影子救了又怎样,唉,难道她会来照顾我?到头来,还是一口把我吃了!可,花影是一只妖嘛,她的法力神力应该是很厉害的,看海蠡对她敬畏的神情上能看出一点端倪来,说不定,她嫌我是一个累赘,一挥手,我就恢复正常了......”躺在地上任由思绪万千,情绪百变,时而晴时而阴,冷不防又闪过迟暮寒螀的身影来。 “你......!”海蠡停下动作压抑着怒火。 “花娘子,你作为弑神身边的上等之妖,从别人处夺食,是否有失体面?”海蠡站了起来,一并将我提起,藏于身后。 “咯咯咯~~老贼,多虑多虑了,我花影是何许人也,区区一个活死人岂能放在眼里。”她说着一个转身,清脆的声音已贴在我鼻翼之处,扑鼻的甘甜,也打不开我沉重的眼皮,不用看也知道她那副得意洋洋的神态。 “得罪得罪,老夫已打扰花娘子多时,在此先行告退,即刻回沧溟复命!”海蠡一个旋空急急转身,边说边仓皇而逃。 “哎~~~~老贼,本姑娘话还未说完呢,你怎么跑得跟山兔一般。” 海蠡充耳不闻哪里肯停留,连话都不敢接,带着我只顾东奔西窜,这么瘦小佝偻的老头提我就像提一只麻雀似的轻松,花影也不罢休,紧跟左右,一路留下银玲般的娇笑,穿梭间我们倒成了她追逐的猎物。 奔跑中,山石开始剧烈颤抖起来犹如地震。 “哟~~想遁地呀?”花影娇羞道,“那要问问我的花儿们愿不愿意喽!” 语落花开,一股股奇香随风疾来,刹时山石不动,地皮不摇,海蠡直愣愣矗立不前,像被谁点了穴,我在他手里晃荡了许久,刚稳住,又被另外一股力量席卷而走。 “老贼,你真狠心!啧啧啧,你看看你,把她咬成一个绵球了,难不成活死人就不是娇滴滴的姑娘了么?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呸~~~冷血无情,不愧为水族之人。”花影用两个手指轻捏着我的后劲,嘴里还不停发出一阵阵娇嗔声。 “你,你是谁?”海蠡问,声音惊恐,紧接着地面又剧烈震动起来,只听到“轰隆”一声,终于安静了下来。 “本姑娘,坐不改姓,行不改名,在下花影是也!咯咯咯~~” 随着她乱颤的手指,后劲处传来的玄冰之气令我精神一震,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般顿觉全身舒畅,猛一睁眼,意识复苏,她手指一松,我如球般滚落在地,只听得骨头发出“咯吱咯吱”一阵声响,四肢便舒展开来。 眼前赫然矗立着一座“小山”,“咔,咔,咔~~”参天大树在“小山”的移动中应声倒下,层层影影的密林中顿时通亮出一角天空。 看看天色,已近黄昏时分的苍凉。 我一眼就看到那座体型庞大的“小山”就像是复活后的亀无蠡,它上蹿下跳极力想挣脱无形的束缚,厚实的地面已经被它砸出一个个深坑来,本占优势的身躯此刻显得极为笨拙,它除了一身的蛮力,准确地说,它连亀无蠡十分之一的本事都没有,更不用说英勇好战,武力超常了。 再看看花影,她一手轻托俏脸一手轻拈玩弄着一根绵长细软的金丝,悬空盘坐在一朵硕大无比的花瓣上饶有兴趣地用细长的金丝逗玩着那只如山大的兽。我快速用眼扫了一圈,除了花影之外,她的随从“稻草人”还有迟暮寒螀都不在。 “迟暮寒螀没有出现,倒还说得过去,他或许最终没有逃过被螽虱啃噬殆尽的命运,可她的随从“稻草人”却没有守护主人左右,这按常理好像说不大通,就算“稻草人”刚刚被那两个来路不明的火球焚烧,但也不至于全军覆没吧。难道,花影把它们全留在半路,自个儿跑来找我了?那更不可能呀,以她这傲骄的小脾气,怎么可能会把我这个活死人放在眼里,还是陌上行有言在先,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出手相助?可能吗?他自己都见死不救,会让手下来救?难道,这不是花影......?如果不是花影,又会是谁呢?”我仰看着她,并不是我不想逃离,这里所有的一切全在她的掌控之中。虽然全程她都没有瞟我一眼,但从她手里的那根金丝贯穿在我后颈处,就足可以证明,我也在她的股掌中。如果这时我再傻不拉叽选择逃跑,不仅逃不掉,说不定马上就被她KO了。还不如等待时机,看她怎么玩。 突然,“哗~~~”一声巨响,拉回了我的思绪,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强大的水柱向花影喷去,这如海啸般的巨大水柱排山倒海地压过来,要是打下来不死也要脱层皮了,可她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那股水柱却转了一个方向直直向我打来,其水势迅急凶猛,哪容得我有任何反应,劈头盖脸从头砸到脚趾头,但落在身上,却又惊人的温柔如细流,水柱落尽,满目皆是鱼虾蟹等海货,为数众多且不表,那新鲜活蹦乱跳的喜悦令我笑逐颜开。对于一个吃货来说,面对这么多的海鲜,馋虫上脑,哪有其他可以干扰的事情了,脱口而出冲着花影喊道。 “哎~~~,美丽又可爱的小姐姐,你不要坐在上面了,赶紧下来呀,这里有好多好吃的。” 那个傲骄在上,一直无视着我的花影,终于斜视了我一眼,但不说话。 “花影,你看,大龙虾哎!”我一半为了吃,还有一大半主要是想讨好这位大小姐,要是能跟她搞好关系,至少现在会少吃点苦头吧,想到这,我更加卖力地献媚了。 “还有还有,哇,这么大的一条鱼,这么大的螃蟹,还有,哇,虾......”果然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在我贫瘠的词汇量里,仅仅只有这些词语概括了所有不知名的海鲜。 “嗖~~”那条插在我后颈处的金丝被花影悄无声息地收回,同时也带走那股为之熟悉的冰玄之气。既然她不想让我知道,那我就我假装没看见。 “哼,愚蠢的人类~~”花影嘴里边鄙视边从上面款款而落,高冷地站在我身边。 “呃......” 她这一举动着实让我感到意外,意外到让我连连后退。 “这个真是花影么?竟如此乖巧配合?”我压根就没有指望她会下来,看着眼前依旧美艳动人的小女生,很难与原先那个刁钻刻薄的花影联系在一起。 “小娘子的口味很是独特嘛?”花影鼻孔打着气。 “这,这些可是好东西啊!我一辈子都吃不到的东西哦,可惜没有火啊!”我巴结地腆着脸上前两步。 “哦?是吗?那这个够你吃吗?”她突然抓起我向海蠡那座“大山”扔去。 “什么?啊~~~~不要啊,太,太~~~大~~~了~~~~,吃不下啊~~~~”我大叫着被扔了出去又被拉了回来,晕头转向,余音回荡。 “恶浊之物,起~~~~”花影手指轻轻一点,从海蠡嘴里喷出来的海鲜原封不动的连同水又全部塞回它体内,海蠡又变回老者的模样,他趴在在地上,缩成一团,连连讨饶。花影一挥手,海蠡带着他们的小主人一跺脚便消失在深坑中。 “天,这庞然大物这么菜呀,还没打就认输了!”我提着唯一的一只虾,凑上来大为感叹。 “哼,愚蠢的人类,是本姑娘强大。”花影也不谦虚。 “那是那是,我们的花影排第二,谁敢排第一?”我马匹拍完之后,接着道:“那花家小娘子,能否把迟暮寒螀还与在下,我们马上就消失,绝不让你闹心。” “迟暮寒螀?本姑娘不曾有这人?你走吧!”花影一个转身准备离开。 “刚刚你们带着他的蛋茧离开的,怎会不见此人呢?”我也急了,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袖。她看了看我,身上衣物残破不堪零零岁岁,所幸,我非人形,她吹了口气,衣物如新,轻声道:“走吧,跟着心走,有人在等你。” “那迟暮寒螀呢?你不是花影是吧,你为什么要帮我?”一开腔,不争气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想回家,我哪里都不想去,我的心就想回家。”泪水滂沱。 “咯咯咯~~~~”一阵熟悉的笑声从远处传来。 “因为迟暮寒螀在本姑娘这,她怎会见着。”一串银铃声后,眼前立着另外一个花影,挡住了她的去路,随后又是一阵烟尘赶至,无数的“稻草人”在“稻草人”身边赫然立着一颗蛋茧——迟暮寒螀。 “你是何方妖孽,居然冒充本姑娘,快给我变回真身,啊~~~~你好讨厌啊~~”这个花影看来真生气了,从芊芊玉手里不停打出蓝色火苗,都被另外一个花影轻松避开,她也不恋战,挥出一朵硕大的花将我和迟暮寒螀紧紧包裹住,那个银铃般的叫骂声,越来越远。 “她是谁?认识我吗?我的心去找谁?”我抱着蛋茧满腹狐疑。 第八十五章 湖中魅影 “花影,这个小刁妇,遇到对手了。”我搂着蛋茧暗自发笑。 “她会不会因为没有完成任务,而受到冥幽君王责罚,一气之下会不会把她杀了,电视剧一般都是这样演的。”想到这又不免担扰起来。 “这朵花是不是飞行在空中?没有颠簸的感觉,它要带我们去哪里?不会是要带我回家吧......”我老老实实地坐着,任凭思想在天马行空。 “咔嚓咔嚓”寂静漆黑的空间里,我看到蛋茧顶部已开了一个口子,一束柔和的光从口子处挥洒出来。 “迟暮寒螀,你醒啦!” “嗯!”他背对着我,赤裸强健的肌肉被一头瀑布般的银丝覆盖着,他专注的啃噬着蛋茧,速度之快,不消片刻已露出滚圆白皙的屁股来,他浑身散发着一层光晕,神圣柔和。 “我们身在何处?”声音动听婉转,他优雅地转了个身,从残留的蛋茧中向我走来。美得脱尘的脸上越发成熟稳重,两步之后,他一丝不挂地在我面前站定,窘得我连视线都不知道往哪里搁,越不知道往哪里搁就越往敏感的地方搁。 像他如此健壮的身材,两跨之间应会有雄伟的壮举,可......我又偷偷地瞄了几眼,在两跨之间不要说有雄伟的壮举,连一颗小豆丁都没有,那里一片平坦,但又异于女性,惊得我目瞪口呆。 “怎么会这样?”此刻好奇之心已战胜了羞耻之心,就差开口问为什么了。正疑神中,他已穿戴好,那套标志性的衣物直接从他光滑的皮肤处长了出来,再一次颠覆了我的认知。 “这是何物?”他指着我身边的大虾问,像是第一次看到。 “吃,吃的!有没有火?我,我们烤着吃!”我紧张得有些语无伦次,怕他知道我正在看他不该看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很是疲惫靠着我坐了下来,一把将我搂在他怀里,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吻,低喃道:“多谢叶家小娘子,一直守护在我身边。如果没有你,我不知将会如何......” “看来他对自己所发生的事情还是有记忆的。”我心里无奈地呵呵笑了一下,“如果没有我的出现,你绝对比现在过得舒服,说不定已经安然地做一个宠妃了。因为我的出现,烧了你的老巢,杀了你的老母,还让你跟着我颠沛流离,但愿这些他永远都不要知情。”我心虚的眼神躲闪。 “你还好吗?”我有些担忧,“毕竟我们身处何处不知,去往何处亦不知,现在他看上去又这么虚弱,万一这个花瓣突然破掉了,万一我们又刚好在半空中,又刚好在半空中突然破掉......” “咔咔咔”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只听得一声声撕拉,花瓣像是早就不堪重负一般,“哗啦哗啦”数声后破裂成四分五裂,果真,我们悬空挂在半空中,大虾早就不见踪迹,呼呼的大风湿寒阴冷还夹着腥气。 吓得我紧紧拉住眼前这根救命稻草。 “叶家小娘子,无须忧惧,寒螀我虽虚弱,但护你还是绰绰有余,你且低头细看......”我闻声顺着他手指看去。 “湖?这个水天一色的湖规模不小啊,至少比鱼鮊鮐的那个潭大。”我说道,“啊......什么,湖?”我又突然反应过来,再次低头,发现我们正四脚凌空坐在离湖面十米之高的半空中。 “小娘子,别乱动,看身下。”迟暮寒螀捧住我的脑袋无奈地往下一按,我终于看到在我们身下有一张洁白的丝绸正承载着所有的重量。 “寒螀,你太棒了!给你三个六!我最讨厌水了,掉进水里先不说会不会被淹死,也不说水里有没有可怕的东西,就单是把衣服弄得湿漉漉的就十足讨厌,寒螀,你看,湖四周都是山,我们何不去往?”我指着远处层峦的山脉说道。 “小娘子,寒螀又要背信弃义!”迟暮寒螀说着便缓缓放开我,身上又开始织起了银丝。 “什么?不会吧,不是刚出眠么,怎么又要入眠了!”我叫苦连天,“不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么可怕的地方,好吗?”泪水已在眶内打转。 “因上次入眠之时被外界干扰神力大伤,故这次入眠提前许多,寒螀也不忍你一个在外,实则无法,切记切记,只要小娘子安心呆在原地,可保周全,不可乱动,多谢小娘的血肉,寒螀,寒螀......”最后那一丝悦耳的声音也淹没在蛋茧之中。 “我信你个鬼哟,这么菜,自己都难保,还苍颜灵主,名头还这么大,不是吸食我的营养就是啃噬我的血肉......短短几秒钟内又把我身上的哪块肉给咬了,没感觉啊,我的肉连海蠡咬不了,就他,真是可爱的不要不要。”我擦擦眼泪,发现粘糊糊一片,彻底恍然大悟,“呵,这个鸟人,故意亲昵一下,顺口还叼走一块肉,坏得很哪~~~” 天空阴郁灰蒙,云层大朵成团,汹涌翻滚,黑压压低沉沉如暴雨前奏,刺骨的寒风一阵紧似一阵,我缩着身子,这一身鳞片也不顶事,又不敢妄动,只紧靠在蛋茧上,期待着迟暮寒螀能早点出眠,想睡又睡不着,总担心会掉下去。 “呜~~~呜~~~~呜~~~” 风隙间传来凄厉的呜咽声。 “这个鸟地方,连风都这么瘆人,那个人到底是谁呢?就这么轻轻松松一丢,就把我们扔在这个鸟都不生蛋的地方,难道又有什么意图么?不要,不要,千万不要,我不是救世主......”我缩着身子将背包往胸口拢了拢,紧紧抓住蛋茧,“我的肉虽能新长,但咬下去的痛苦真令人后脊发凉。” 寒风似从天上吹来又似从地狱涌来,呜咽声越来越响萦绕在空旷的水天间。 突然一颗闪耀的流星划过黑沉的天空,闪了闪悄无声息地被吞没在无尽的黑暗中,看着流星消失的方向又渐渐明亮起来。 我小心地拉直了身体,凝视着上空,蛋茧上的双手抓得越发得紧了。 在密不通风的云层里,涌动着忽明忽暗的光,如同一只受困的野兽正欲冲破厚重的黑幕。寒风更烈,云海更汹涌。那抹让我揪心的光终于破云而出,一束束耀眼强烈的银光从厚重的云层中四散打开,整个天地间瞬间层次分明起来,亮如白昼,暗如黑夜。在九层云霄之上的光亮处慢慢浮现出一颗珍珠,珍珠虽小但却强大,每一片云的纹理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噗,噗,噗~~~”湖面传来气泡破裂声急切而焦躁。 “唉~~~该来的总会来的~~”我又无助地缩紧了身子,“不过,这么高的高度,就算水下有什么,估计也跳不上来吧......这个迟暮寒螀不知啥时可以出来。”我心存侥幸满怀憧憬。 仅一个眼花,一种绿色球状物体已占据了整个天空,鼓鼓囊囊不停在我眼前飘来荡去。我凝视着这种大大小小绿色浑身带刺鼓得像河豚一样的球体,它们每个球体的下端都被一根细长的绳子牵引着。 急促的“噗,噗”声仍在持续中,无数纤细的茎从湖面抽出直冲而上,茎长到一定时候就吹出一个绿色带刺的球体,我身下的那块巴掌大的丝绸支撑物被这些不知名的植物顶得摇摇晃晃,最后被它们团团围住,身下支撑物也变得牢固起来。 “哗~~~哗~~~哗”湖面波涛滚滚,呜咽声声似婴孩啼哭。 “沫泽~~~渊......~!”风声呼呼。 “泽渊,泽渊,奴家病来思念。翾玑,翾玑,玉颜憔悴万年,心泣,心泣,翘盼百里路断......”声妙如歌,鬼声鬼气,如倾如诉,萦绕耳畔。 “听不到,听不到,王八念经我听不到......迟暮寒螀,快出眠,快出眠。”我抱着头,抖着身子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场景将我的所有感观一下子拉回到鬼囊池中的鬼囊客。 “新愁旧恨,独自凄凉君不问。黛蛾长敛,任是轻风吹不展,欲见回肠,淡烟流水画屏幽......”寒风冽冽中,鬼里鬼气的声音阴魂不散。 “唉,咋就叨个没完没了了呢!这妖人,在等谁呀?泽渊?沫泽渊吗?干嘛要干巴巴地等呀,去找人家呀~~~唉!”我叹了声,一睁眼,吓出一身汗。 半空中,密密麻麻已被绿色球体所占领,它们努力向着九曲云卷光耀处伸展,球体内泛起了斑斓的光泽,湖面平静了,我感觉我身下的支撑物正快速往上升,“靠,这是要把我送上天去见老佛爷么?”我深吸了一口,终于将身子探了出去。 原本水天一色的湖面,却被水生植物挤得拥堵不堪,一棵棵通体青翠却又奇形怪状无枝无叶的树歪七扭八地扎根在水里,湖面浮现皆是车轮状的植物,大大小小粗粗细细满目疮痍。水底直下,并未发现任何活物。 “这妖人在哪里?”我瞪大双目,整个人还在持续上升。 “喂~~~~有人在吗?”我再在忍受不住了。 “喂~~~~唱歌的小姐姐,你在吗?”我终于扯开嗓子对着湖面喊道,“在下叶南飞,无意冒犯到贵地叨扰,请姑娘多多见谅,不过,你放心,等我朋友醒来之后,立马离开。”略见过世面的我,一套说词下来倒也行云流水。 “呜~~~呜~~~~呜~~~~”风声萧萧。 “难道是我听岔了?把风声听成了话语声?”此刻的寂静让我产生了质疑,但身子下降的速度又加强了没有听岔的信念,湖水又开始“哗哗哗”轻拍起来,可我的夜视透视功能都看不到一个具有实体的活物。 “难不成是风妖?来无影,去无踪。”一个转念之间,所有的可视之物凭空消失,连九霄之上那颗璀璨的珍珠晃荡几下也便不见了,天地间又恢复如初,眼前又是一片水天一色。 我清了清嗓子。 “在下叶南飞,误入宝地,敬请见谅!如有冒犯之处,你大人有大量,不与我这活死人一般见识。”四周依然寂静无声,当一切都恢复如初之时,身子却还在不停下降,这说明那妖人就在我附近,如若按这下降的速度,不加多时,很快就要掉进湖水之中,我倒无所谓,就担心迟暮寒螀那个蛋茧不防水,又沉重,我力气又小,到时后果不堪设想。 黑沉沉的天幕中又划过几颗流星,落地炸成一朵朵蘑菇云,烈火熊熊,火光四射,瞬间浸染了寂静的湖面,这是何幸之有呀,居然让我见到了陨石,我一时兴起已将处境抛掷脑后,忘乎所以望着那火光处发呆,直到对岸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嚎叫声才惊醒过来。 “不好,火借风势,凶猛异常,要是不加以干预,这山林将是一场大屠杀。”我这颗廉价的爱心又开始泛滥开去。 “怎么办怎么办?迟暮寒螀你快出眠了吗?”我推推蛋茧,它牢牢吸附在绸缎上。我又看看自己的手掌,别无二致。火舌开始快速蔓延,而我除了一腔爱心,连游过去看看的勇气都没有。 对岸火光冲天,哀嚎连连。 “唉~~”一声幽叹后。 突然,湖面上卷起一股旋风,强劲有力,风又带起一股巨浪,没等我反应过来,“嗖”一下,以光速般闪现在对岸,巨大的水花夹带着我,“哗~~”至上而下,火是灭了,但也差点没把这条老命给摔死。 “那是什么?”我回望,心骤紧,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 湖面又恢复了宁静,波光粼粼荡漾着盈光,静谧的湖底部一片通透,一个黑影慢悠悠地在平静的湖面上游动着。 我瞪着双眼,终于看清了漂浮在湖面上的居然是一个人头,那头真大啊,竟占了湖的三分之一,那长长的头发一缕缕的就像水蛇般,无数不知明的车轮植物几近透明,散发着萤光,寸步不离。蛋茧正安稳地立在湖面上,那个人头围着它转了几圈,兀自绕湖游行,像似在漫不经心地寻找它丢失的某件重要的东西。 “看到蛋茧安然无恙,悬着的心也落了肚,管湖里的是什么妖,只要我不过去,它也奈何不了我,迟暮寒螀出眠后,以他的本事,逃出来应该是没多大的问题,我就在这里安心等他就是了。”想到这,把原本就不大的小身子又往隐蔽处缩了缩,但总觉得不保险,索性往山里怒奔几十米,与湖保持着远远的距离,终于安下心来。 “那妖人又在歌吟了!”举目四周,苍茂的山林已被烧去很大一片面积的灌木,风一吹,地上扬起黑乎乎尘土。一棵棵参天古树屹然不倒并未受到影响,“最好能找一个能让我钻进去挡风的大树洞。”我想,此刻倒不担心会有什么妖魔鬼怪,刚刚经历了一场天火,估计该跑的早跑了。 一阵山风扑来,树叶婆娑,一个低沉的吼叫声极其痛苦,湖面上依然一片祥和。 我停下脚步侧耳听,这声音却又嘎然而止,难道又听岔了,不过,我相信自己的直觉,肯定在某棵古树后躲着一只受伤的野兽,听声音应是伤得不轻。 “那......那我就在这里等迟暮寒螀吧!”就近,我找了一个树,顺势坐了下来。 “我干嘛要等迟暮寒螀呢?”望着湖中央那枚蛋茧,我扪心自问。 “是因为孤单害怕?还是祈望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能出手救我?咝~~~好像前者多一点。”经历了种种,我反而更加胆小了。 “但是......”我回想了一下,有些后怕。 “只要我鳞片在身,不曾有虫兽能随意啃噬我的肉身,而他迟暮寒螀却如此轻松,之前他最多汲取我的营养,可......自从他知道我的血肉更能加固他蛋茧坚韧度还不被螽虱啃噬后,看我的眼神就有所不同,会不会是因为他曾吃过我的血肉,所以,我的鳞对他没有任何防御作用?如果是这样,那我不是成了......”想到这,早已吓出一身冷汗来。 “不行不行~~~太可怕了,还是自己人一个人走,可能还会活久一点。”我豁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再次看向湖面,显得异常诡异。 看了一眼深幽幽的森林,吸了一口气,便迈着步子朝前行了数十米,我现在走路全靠直觉,心想到哪里我人就跟到哪里,反正我到哪里都无所谓。 嘶吼声羸羸弱弱但从不间断,我四下张望走得步步为营。 “要死,活不过今晚了~~~”刚越过一棵古树时,看见不远处正卧着一头野兽,它听到响声转头看了一眼,一对猩红的珠子,警惕凶狠,我停下脚步看着它,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脑中一片空白。 第八十六章 妖兽.猆木 这是只体型庞大似狼似狮的野兽,四颗上下交错的獠牙足有十几厘米,长嘴耸耳,凶悍的脸颊上烙印着某种图案,金光流淌条条缕缕一直延伸到的脖颈鬃毛处,颈鬃绵长浓密威武霸气,它轻蔑地看了我一眼便低下头去。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我小心翼翼倒着走过去,摒足力气撒开脚丫子拼命往前跑,直到所有的都看不到方敢停下喘息,又不敢停留太久,就这样跑跑停停走走开启了新的旅程。 幽深的森林光影斑驳,消失的珠子不知何时划破厚重云层闪耀在天空中,这可能就是原本最初的样子吧,我朝湖的方向凝视了会,继续赶路,耳边打从进入这里,就没有清静过,总有一大片轻碎的低语声窸窸窣窣并伴随着飘忽不定的各种光点。 “这就是传闻中的活死人~~~” “在哪在哪,让我看看,哎哟,你们踩着我尾巴了~~~~~~” “听传闻,这活死人很是凶猛暴戾,据说好几个有头有脸的大妖都死在他手里,连骨头都不曾吐出来......” “果真?” “千真万确!” “哪里哪里,让我看看哇~~~”话音刚落,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不知从哪里突然飞出来,刚落在我脚下又像触电一般尖叫着四处逃蹿。 “哎呀呀,谁扔的,看把孩子吓得够呛的。”黑暗中传来责备声。 “这活死人来此有何目的?” “老夫怎会知晓!看他行色匆匆,倒是想迫切逃离此地!”苍老的声音听着像见过世面的样子。 “刚才没烧着您吧?幸好我逃得快,不然,我也成了一堆灰。你们呢,有没有受伤?” 黑暗中又一片附和声。 “无碍无碍!”苍老的声音也附和道。 “这天火来得实属突然......” “非也,你在嗅嗅,有邪物降临,我们带上众人悄悄地赶紧离开。”它话音刚落“唰”一下,我的耳根子终于清静了。 “邪物?”我疑惑地停下脚步。 “这帮小妖小兽所说的邪物是指我还是苍颜灵主?” “管他了,邪不邪物,对我来说不重要,姐姐我已经在路上了。”本想跟着这些小妖一起逃,可它们太快了,一个眼花就不见了。 我也不敢多停留,拔腿又是一顿狂奔,我仰头看看,天空中那颗珠子依然银光闪耀,我也不知跑到了哪里,四周草木纵生,估摸着已有一段距离,我靠在树上,大口喘着气,“真不容易呀~~~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我习惯性擦了一下额头,又湿又凉。 “猆木,那一身尸气是何方妖人?” “哼,是一介死人!” 不远处,古树后传来细微的话语声,若不仔细留意,就如同风声。 “嗯?不是带着一等众妖逃了么,怎么还有留下来的么?”我好奇地伸长了脖子,鉴于这帮小妖小兽对我无比的敬畏,就故意干咳着,走了过去。 “呵~~~看来,我真得活不过今晚了~~~”眼一黑,已吓得瘫软在地,折腾了一个晚上,又折回到了原点,我想跑可脚又不听使唤。不远处,那双猩红的眼睛只瞟了我一眼,神情鄙夷。 “既然对我没有兴趣,那我就......” 挣扎了番,我最终深吸一气,撒开步子再次跑起来,本以为跑得已经够远了,哪曾想又回到了原点。 “呵呵,就知道会这样。”总结了上次的经历,便一屁股坐在地上,“我还是等迟暮寒螀出眠吧,要不然,凭我这点本事,估计累死也出不去。”远远靠在树上,也不再看一眼那只庞然大物,看它也并无恶意,我把心咽进了肚内。 湖面并未有任何状况,水里的妖人像是对蛋茧产生浓厚的兴趣,时不时凑过去,看看嗅嗅,接着再转向四周像是在寻找,我“豁”地站了起来,此刻,我才看清这妖人的面目。 “这,这,也太可爱了吧!” 她一头乌黑如水蛇般的长发,圆润的小脸白里透红,淡淡的眉毛,一双水灵灵的卡姿兰大眼睛,再加上一个小巧玲珑的鼻子和一张樱桃小嘴,简直萌得不要不要,就像是一个巨型洋娃娃。只见她双手合十,水灵灵的大眼睛里饱含着雾气,楚楚可怜,白里透红瓷器般的小脸上布满着血管,粗粗细细犹如珊瑚,妖冶鲜艳,触目惊心,但我看不到她的身体,好像与水融为一体。 “少主,你现在感觉如何?!”妖兽的声音再次在耳畔想响起,我应声一个转头刚好与之对视,它一愣,眼里顿时涌起一抹杀气。 我赶紧扫过眼神到别处,一阵发怵。 “猆木,你灵神已俱灭又被打回原形,如若再把仅剩的神力给我,你,你......唉!”一个动听的弦音腾空而起,却又飘忽不定,婉转流连,我扫了几眼,愣是没找到这个男声的主人。 “少主,你毋须担忧,如今事已成舟,若玄瞑王怪罪下来,猆木愿一人承担。” “咔嚓!咔~~~嚓!”清脆的树枝断裂声,如雷贯耳,我一脸尴尬地看着那道杀气腾腾的眼神,本想快走数步与之避而远之,以免惹火烧身,却发现自己在作死的边缘上不停地试探着。 那只妖兽凶狠地盯着我,缓缓地站起了身,步步紧逼,吓得我魂飞魄散杵在原地哪敢动一下。 “要死,注定活不过今晚了~~~” “猆木,猆木,咳,咳,咳,别吃......死人不可食......”那动听的声音满是担忧。 “对对,听他的,我的肉不能吃,臭~~~”那只妖兽在我身边转来转去,从头把我嗅到脚,庞大的身躯足可以把我像小鸡一般吞进肚内。 “站住,你能听懂我和少主的对话?” 它挡住我的去路,慢悠悠地说道。 “啊,没没,我听不懂......!”我突然意识到什么,慌忙用手捂住嘴。 “走~~!”妖兽突然小心叼起我往前走去,“既然你能听懂,那你就不得离开半步。” “哎~~能不能讲点道理啊~~”我大叫着,“对对,没错,我是能听懂你们的话,但是我又不知道你们在讲什么,好吧,就算我知道你们在讲什么,我又不能干什么?”不管我怎么喊叫,这个妖兽依然我行我素。 “猆木,快快将它丢在一旁,尸臭味太重,我,咳,咳,咳!”耳畔传来他的声音,有点低哑的,却带着说不出的魅惑,但他所说的内容却让我很不舒服,“你说我身上有老年味,我也认为了,毕竟一把年纪了,但是说我有尸臭味,那实在有些过份了。你让我离远点是吧,好,姐姐我偏不。”就在妖兽松口当即,我一个箭步朝着那声音跑去,“既然你们不让我走,那我就恶心死你们。” 草丛中躺着一人,听到脚步声刚想起身时,黑影一闪,那只妖兽早卧倒在它主人的身躯之下。这人一袭墨灰刺绣长袍,锦织玄青滚边,皮革腰带束中间,身披一件鸦青狼裘大氅,一头乌黑茂密的长发随意绾起,脸如雕刻精致分明,器宇轩昂,风姿凌人,但与我认识中的那几位却稍逊几分。他打量着我,眼中的冷漠和淡然,却云山雾罩一般,教人看不穿,猜不透。 只见他半倚在妖兽怀里,优雅地拢了拢了那件鸦青狼裘大氅,找了个极舒服的姿势,我看着他,一时手足无措,尴尬的让人格格不入,但这种氛围在三秒之后,我终于开口了。 “你好!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既然我身上的尸臭味令公子作呕,那可否让我离去?”说着,我抬头望了一眼湖中的蛋茧,但它却纹丝不动,“迟暮寒螀,这个鸟人,入个眠需要这么久吗?唉!”目前我真正是进退两难呀,这人也顺着着我的目光往湖里一瞟,嘴角上扬。 “刚出言不逊,无意冒犯姑娘,请多多见谅!猆木,乃异兽,动作粗鲁让姑娘受惊,还望姑娘不计心上。”他一双黑眸宛若曜石深不见底,雪白的肌肤却不苍白。 “无妨无妨!”我挥了挥手,学着古人的腔调,继续酸一回。 “那公子如若无事,那我先行一步?免得朋友等急!”我微微欠了欠身,正准备离去,那妖兽却伸出一条石柱般的前肢挡住了去路,那公子朝它点了点头,妖兽又缩回了脚,对我一脸的鄙夷。 “姑娘,你......请多加保重!” “嗯?”我一愣,“他为什么要说得如此让我感动,毕竟我与他才一面之缘。”。 那人意味深长地看了我手腕一眼,又调整了一下姿势,可能插在他胸前的那支金光闪闪的利箭让他极其不舒服。 “咔嚓~~~”湖边传来清脆蛋壳破裂的声音,我眼一亮。 “哈~~~终于出来了!”我开心得快要飞起来,所有的一切全都抛于脑后。 “小帅哥,再见哈~~~等我朋友出来,我让他帮你把箭拔出来哈~~~~你等着啊!”话还没说完,我头也不回的顾自朝着湖边跑去,耳后却撒下一片轻细的惊疑声。 “猆木,猆木,她是何人?她究竟是何人?无论如何,你定要护她周全!” “少主......她一个死人,能有何事?唉~~得令!” 此刻,气温逐渐上升如同阳春三月般温暖,悬空着的珠子一个飞身,“呼啦”一下闪进那张樱桃小嘴里,我静静地看着湖面,迟暮寒螀已将蛋茧啃噬到腰部,他健硕修长的后背,滚圆q弹的臀部,却被一头瀑布般的银丝挡住,我也不敢喊,怕一转身的尴尬。 那只妖兽不知何时趴在我脚边有气无力,“呵呵,就这样还要来保护我?”相互鄙夷的目光一触即散。我回头看看不远处靠在树上的公子,不知道他能不能挺过去,这么长的一支箭插在胸口,我也不知道迟暮寒螀能不能救他,“唉!” 那妖人含着珠子一晃眼就不见了,四周层次分明的光也立马消失不见,幕布一样的天空黑压压令人压抑,湖面则明亮,水清波潋滟,我搜寻了一番,却不见那妖人,不知她所踪。 “小娘子~~~”一个熟悉动人的声音从湖面飘来。 “苍郁,我在这里!”我笑着应答着如同一个慈母般,前所未有的幸福感由然而生,他看着我,坚挺的五官越发阴柔,白净的脸颊上像鱼腮似的标志也好像淡了许多,原本如蚕丝透亮的衣袍也换上棉织类的长袍,两鬓处的发饰不与先前,现在怎么看都像挂着两条扁平的虫子。 “小娘子,让你久等了!看到你无恙,苍郁也放心了。”他笑着在湖上如履平地,眼角无意间瞟到我脚边那只庞大的妖兽,先是一惊,渐渐地脸上洋溢开一种不可明状的喜悦,白色睫毛下是贪婪的欲望,仅一瞬间便荡然无存,我定了定神,以为自己眼花得不真实。 “苍郁,你越发精神,也越发帅气了!”我揶揄笑着一把拉他上岸,顺势拍了拍他的后背,心终于落定。 “那小娘子喜欢否?”他突然弯下腰,抬起我下巴,皓齿含光一脸坏笑。 “没大没小的,别闹了,我们赶紧离开这里,湖里还有一妖,现在不知所踪,估计是看你出眠,吓得躲起来了~” 迟暮寒螀眯着眼,看看湖面又看看我身边弓身炸毛虎视眈眈的妖兽,庞大的身躯隔在我和迟暮寒螀中间,我急急道:“不知从哪里跑来的野兽,没对我怎样,我们不用管它,不过......”我看了看远处。 “不过什么?”迟暮寒螀一个闪身又把脸凑过来。 “那边有个人,我想你帮他一下,他胸口插着一支有这~~么长的箭,如不再拔出来,估计活不过今晚了。”我夸张地比了下手势。 那妖兽突然低下头一脸惊疑地看着我。 “既然小娘子开口了,那苍郁我定是义不容辞的,请带路!”我总觉得这次迟暮寒螀出眠之后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可能我对他根本就不了解吧!”我了然一笑,正欲前行,妖兽却拦住了去路,横竖不让我们走。 正僵持着,湖面翻腾,巨雷般的水声像千军万马席卷而来,那妖兽已叼起少年撒腿飞奔,向山巅冲去,水势汹汹,低矮处一眨眼间便淹没于水中,水位直线飙升,湖面不断扩张,已无落脚之地,迟暮寒螀将我安置在树上,一句话也没有,一个闪身便急急地走了。 “这个鸟人,这么心急火燎地干嘛去呀!”我坐在树冠上紧紧抱着树干,连喘气都觉得危险。湖面此刻倒是平静了,清澈通明,但水位还在持续直线飙升,哗哗的水声就在脚下,仅有数几十棵顽强的树冠在目光所及处,眼前一片汪洋大海。 第八十七章 刹魔箭.穷疾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第八十八章 楼瑶殿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第八十九章 沥夭夫人 “苍郁,别怕,花影她下不来,就算她下来也不用怕,螽虱对你也是束手无策......”我宽慰道,猆木从后面走来,庞大的身躯硬生生把我们挤到一边,那熟悉的眼神再次出现,“区区一只法力不足几百年的小妖,就把苍颜灵主吓得这等模样,方才的威风,凛凛的煞气呢!”我尴尬地笑笑,“真真是修炼成精,把人类的那一套学得入木三分,这只妖兽不知哪来的底气敢这样调侃迟暮寒螀,真动手,它们仍然是茧中之物。” “猆木,不可无理!上面的小妖倒可忽略不计,我们倒要多加留意此地,适才地动山摇,来势汹汹,绝非等闲之辈,好在有人相助,才侥幸无恙,走吧,免得姑娘等急了,失了礼数!”孤驰烟优雅地登足上楼,他人一动刹魔箭一闪,刺眼的金光跟着一晃,滑稽中透着悲凉,最无助地是他人包括他自己都见不到此箭,纵使见着了又怎样,依然无能为力,他只能默默承受痛苦,慢慢等待耗竭。 “小娘子!”迟暮寒螀叫住我,像个孩子般无限依恋,“没事没事,不要担心,我们走吧!”我轻轻拍了拍他,也登上了楼梯。 “水太深?一群无能之辈!蠹尸,你来,试试看?”花影在上头抑扬顿挫时而厉声时而婉转,“这异类出了几眠了?如再耗许些时日,到时连冥幽君出手都很难挽回局面!”又时而忧心。“花姐姐,你毋须担忧,哪怕他十眠成人,还要过最后一关,何况我们桑紫国尊者众多,断成不了人。”一个干净嘹亮的声音从空中同时传来,听得出应是一位少年郎。 “嗯,桑紫国又来援手了?”我心里咯噔一下,难怪迟暮寒螀如此惶恐不安。 “这琉璃郡的天墟罘璃果然了不得,花姐姐这水确实深厚得很,怨不得这些树精草怪了,草人身长足有两米之上,它们竖叠下湖近二十来个,终不见底,又紧跟数十来个,仍不见底,可见这湖深不可测,我们断不能贸然行事,或许我们没找到结界的入门处。”少年说。 “可异类和活死人是怎么进入的?嗯?还有一头妖兽的臭味,还有......嗯?他怎么也在湖底?”花影异常惊讶,分贝不由得又抬高了许多。 “他们能轻易进入结界,必是受了主人之邀,花姐姐不必气恼,让我试试!”少年稍停了片刻忽又想起什么接着道:“花姐姐,陌上神尊在空桑镜墟内闭关不出所为何事?该不会是修炼过急入了心魔?”许久,花影才幽幽地叹出一口气,“他是为了寻找他的父尚大人......!” “原来如此,秋陌神尊为何迟迟不到?”少年含糊不清。“她?她受冥幽君之命,有要事先去赤焰国,事毕再前来相助。” 我侧耳细听,“看来桑紫国国君准备赶尽杀绝了!”看了看脸色苍白的迟暮寒螀,“不得其解眼前这位时不时偷窃别人灵力的苍颜灵主,他身上到底有何本事让冥幽君如此惧怕,以致一路追杀。” “苍郁,我们到了,小,小心脚下。”话还没落地,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又引来几道王之蔑视,“苍郁,别怕,你看花影他们现在连门都找不到,要是有本事以她的性格早杀来了,还会有时间在上面嚷嚷的。”我压低着声音指了指头顶。 “唉,小娘子,你有所不知......” “终于来了~~~终于来了,几个楼梯,你们慢慢悠悠地走这么久,小心被婆婆抓走,咯咯咯。”迟暮寒螀无奈的叹息被一个脆生生稚气十足的声音压了下去。 听到欢快的声音,我适才回到现实中来,抬眼一看,“呵!”眼前的景象让我无比震憾。 楼瑶殿不仅外观宏伟壮观,精美别致,殿内高大但不空旷,朴实而又不失奢华,朱红的巨柱分列两旁,金色锦缎如盘龙紧绕大柱,巨柱从大门依次排列至深殿,大红锦布或挂或垂,端庄雅致又不庸俗,大理石甬道如镜磨宽大笔直,朱红栏杆立两边。 在又深又远的甬道尽头,则是用红木栏杆围成的正正方方的小天井,栏板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图案,往上几步是一个大戏台,戏台后正中是一个约两米高的朱漆方台,上面安放着金漆宝座,背后是雕兽半圆围屏,轻薄透明的幔纱垂挂于宝座正前方,宝座上却空无一人。 “人呢?” 我们面面相觑再三确认,殿内并无他人。我首当其冲走在前方,猆木又换回人形,扶着孤驰烟落在后面,这位浑身透着皇族贵气的公子脸色煞白身子越来越虚弱,而他胸口的刹魔箭却更加夺目刺眼无法直视,我无奈地叹了一声。 我们一行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小心翼翼地边走边搜寻着大殿主人的身影,殿内歌声妙曼行云流水却找不到弹奏之人。眨眼间,我们行至戏台跟前,红木栏杆围成的小天井挡住了去路,在小天井正中央是一口井呈八角,井内沸反盈天,黑沉沉阴森森寒气逼人,井壁上雕刻着图纹如珠网,红木栏杆将井口围得周周密密无缝可行。 “苍郁,如果湖妖突袭,我们有多少胜算逃出去?”我压低声音缓缓往后退。 他环顾四周,一脸刚毅坚强相融于阴柔清秀的脸上更是美得旷古绝伦,曾大战噬魂罍蝶的迟暮寒螀又回来了,沉着自信中透着威严,只见他沉吟片刻道:“小娘子,毋恐毋惊,区区小妖不足为惧,只是......” “嗯!”我看着他坚定地点了点头,一块大石终于落了下来,“我知最让他胆寒的是一路追杀他的冥幽君,他并不想与湖妖为敌,毕竟天墟罘璃可保他有逃生契机。” “哎~~有人在吗?人呢?你千呼万唤把我们叫来,无汤无茶连人影都不见了,好生敷衍哦!”我冲着空旷的大殿故意扯开了嗓子,“既然如此,那我们走了哦!”稍等了片刻,并无动静,一行四人便往大门走去。 “哐当!”一声,大门被重重关上。一股巨浪从井口喷出,迟暮寒螀一个闪身挡在我前方,一挥手撒出一张银网拦住了飞射而来的浪花,浪之大逼得我们节节后退,“小瞧了这妖!”迟暮寒螀嘴角一扬,深吸一气,一仰头,从空中落下一张更大的网,囫囵一兜轻松把整个浪头全包了进去,手指一点,瞬间变成一枚蚕茧,轻启朱唇便滑入腹内,干净利落无一滴残漏。 我们刚退至大门处,“轰隆隆”井内雷声滚滚,震天撼地,似有巨兽欲冲出枷锁。在孤驰烟主仆惊诧地注视中迟暮寒螀把我们罩在一个熠熠生辉几近透明的银网之中,而他则如仙子轻轻跃出银网之外,在大殿内闲逛起来。 大殿的大理石甬道两旁分别是半米高正正方方的灯架台,每座架台上慢悠悠地旋转着雕镂精美的六角宫灯,在每座灯架台之间淳厚古朴的地板上冒出一株株树,残弱的树枝上绽满着鲜红欲滴花蕾,在柔和的灯光下,在朱红的横梁之间飞舞着一群群流光溢彩粉状的虫子,如夜空中的星星璀璨耀眼。 “轰隆隆”井内轰鸣声越来越响,“哗”只听一声炸响,井口喷涌出一股巨大水花,汩汩水花之中端坐着一位白发苍苍枯瘦如柴的老人,她眯着眼笑意满满,一脸慈祥,那面貌神情似曾相识,好像......脑中突然闪过一个人影来,心顿时一惊,“这,这,这不是涸辙翁的老妈么?”我张着嘴,瞪着眼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儿子呢?” “姑娘,这人你认识?”正疑惑间孤驰烟凑上前。 “不确定!”说着将目光投向迟暮寒螀,他与老人近在咫尺相对而视却缄口不语。 大殿内只听得“哗哗哗”的水流之声。 “无痕天丝?眼前这位莫非是......?”一个宛如黄鹂般婉转清脆的声音从前方传了过来,我们几人如梦初醒般才发现大殿内残枝败叶早已一片狼藉,一脸茫然不知所为何事。 “郡主,见笑了?”迟暮寒螀说着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接着道,“不知郡主你力邀我们至此所谓何事?” “郡主?力邀?哈哈哈!”很难想像这么动听清脆的声音居然是从耄耋老人嘴里发出来的,听上去又非是涸辙翁的母亲。“那她是谁呢?难不成是琉璃郡·郡主”我看着那位笑得摇摇欲坠的老媪瞠目结舌。 “哦?那恕在下冒昧,请问郡主可在府上?如若不在,那我们就先告辞不便再叨扰!”迟暮寒螀转过身淡淡说道径直朝我们走来,就在他转身之际,那老媪诡异一笑突然纵身跃起,一道强风压来,鼻息之间,我们已在戏台之上,紧接着,银光一闪,我们又弹回至门边,电光火石间来回数次后,他们方才住手。 悠扬的琴声如潺潺流水独具风韵;时而凄美,时而欢快,时而如鲲鹏低声长鸣,时而如雄狮振聋发聩;戏台上的两个人嘴角带笑相互看着。 迟暮寒螀抬手拍了拍,从身上弹下厚厚一层黑沫子淡淡道,“沥夭夫人,神法了得呵。” “过奖,过奖,苍颜灵主神法也了得呀。”老媪优雅地捋了捋本不凌乱的苍苍白发,在我们的注目中变得乌黑油亮如锦缎,发髻上随意插着一朵花娇艳嫣红,让灰白的皮肤显得神采奕奕,眉眼盈盈处又近似与涸辙翁的母亲。她看上去不过二十几许,比那妇人年轻,五官更加妩媚,唇红齿白,一袭嫣红华衣裹住妙曼身姿,柔柔弱弱如风拂杨柳袅袅婷婷。 她冲着迟暮寒螀嫣然一笑,上前几步,只听,“哎哟”一声,人已入怀,我翻了个大白眼。 她慵懒地伏在迟暮寒螀胸口,用指尖挑起他一缕银发闻了闻。 “沥夭夫人?啊~~~~许久未曾听到的称呼,我都快忘记了,多谢苍颜灵主有心,还替我记着,你想走呀,那恐怕是不行哦,你们可是我们郡主力邀的贵客,连面都不见这好像不妥当吧,喏,她还在下面嬉戏不愿上来呢。你愿随我前去迎请么?”她低喃细语含情脉脉。 “那就烦请夫人前面带路!”迟暮寒螀顺势搂着她的A4小腰,竟然满口应允。 吓得我一口气没上来,大声道:“喂~~~~苍郁,不可前去,不可啊~~~”他们直接无视我,腻歪着从我眼前飘过最终双双消失在井口之中,“傻吗?这家伙是不是疯了?不知水之深浅就如此果断,送死吗?活腻了?”我困在银茧内焦急地走来走去,一抬头,“唉,你们,你们怎么不帮着我拦着点呀,他要是有个万一,我们谁也出不去呀......”说话间,我瞥到猆木耐人寻味的表情消失即纵。 “姑娘,你不必过多担忧,苍颜灵主自有妙算,定能完胜归来,我们就在此安心的等着。”孤驰烟脸色死灰有气无力地斜靠在猆木身上,好像每一口的喘息都在消耗他所有的力气。 我看了一眼,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盯着井口盘膝而坐,自他们下去之后,井内变得出奇的安静,连水泡都不冒,坐了一会我又站了起来,推推几近透明的银茧却安如磐石纹丝不动。 耳边充斥着剧烈的咳嗽声,更是搅得我心神不宁,我刚蹲下身,孤驰烟一张嘴喷出一口黄色液体落地便成沙,我这才看到大红地毯上满是金色的细沙,心里已知八九。 “姑娘,你不,不必担忧。”孤驰烟见我靠近,吃力地想坐直身子,我轻轻按住,伸手盖住那道刺眼的金光,看到他死灰的脸上浮起一层细沙,一摸悉数掉落,又顺势在他身上擦了擦说道:“孤公子,你怎会被刹魔箭所击中的呢?这是出自谁的神器魔箭,竟如此阴毒。”我张望着井口随口问道,他们并没有应答,而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遮掩过去。 “那刹魔箭没有任何破解的方法么?你就这样活活地被折磨至死么?”我回头看着孤驰烟,忽略了前一个问题。 “天生万物相生相克,这世间能克制刹魔箭的除了曌灵帝外还有尘缘宿引·列宿的神隐斩·末伏方能破解。”猆木娓娓道来。 “嗯,有破解总还是有希望的!”我又转向井口漫不经心地点头称是,“尘缘宿引·列宿,什么?”我心里咯噔一下,回过神来,“尘缘宿引·列宿这个名字既熟悉又陌生,猆木说的尘缘宿引·列宿和我这个尘缘宿引是同一个人吗?为什么有些妖兽喊我是尘缘宿引,而绝大多数的却叫我活死人?这又是为什么呢?我是谁?还是叶南飞吗?”我看着前方眼神迷离,“等等,猆木说的神隐斩会不会是......”我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三个字,哪里,到底是在哪里,到嘴边又出来......” “姑娘,姑娘?你看,你快看......”孤驰烟兴奋地边咳边指着前方。 果然,井口又开始冒出汩汩水流,心一下子拎了起来,一个脑袋从水花中探了出来,“苍郁,苍郁!”我紧张地念叨,真想一掌拍碎这层银茧冲过去。 不多时,沥夭夫人如蜻蜓点水从井口中轻轻跃到戏台上,袅袅婷婷地向我们走来,她容光焕发如同她发髻上那朵娇艳的花,我等了许久也没见到迟暮寒螀从井口出来,忙问道:“苍颜灵主呢?他怎么没有跟你一起上来?” “他呀?”沥夭夫人娇羞一指井口,“你的苍颜灵主此刻正与我们郡主情投意合,伉俪情深着呢哪舍得出来哟。”她绕着我们走了一圈,对着透明的空气看了许久,像自言自语又像对我们说,“本夫人不如把结界打开,让上面的贵客下来也一起热闹热闹?毕竟是郡主的大喜事嘛。” 一腔怒火已从胸口熊熊燃起,我走到她跟前盯着她眼睛,一字一句轻轻说道。 “你们把苍颜灵主怎么了?”她看着我,朝着我的鼻尖伸出了玉指,然而却被我眼前的空气挡住,她笑了笑缩回了手,“无痕天丝真是了得,看得见,触不到,哎呀~~~更吃不到喽。” “你说呀,你们到底想要什么?我们要怎样做才能把苍颜灵主放出来?”我愤怒地拍打着。 “哈哈哈,活死人,你别急呀,跟我说说,你把的宝贝疙瘩藏哪里了?”她笑得如此的瘆人。 “宝贝疙瘩?什么东西?”我不解,“哦,你说得不会是涸辙翁那位大叔吧!”我试探性地问道,她笑得更瘆人,脸色一变居然人消失不见,吓得我一哆嗦,“哗哗哗”空荡荡地大殿内只闻得湍湍流水之声,正欲寻找,笑声从身后传来。一阵芬香过后,无数花瓣从四面八方涌来,刹那间就把我们包裹其内,门一响,只觉得身子一轻,还没来得及反应,如球一般被扔了出去。 第九十章 琉璃郡主.翾玑 还没有飞多远又被另外一种力量拉住,又听得大门“砰”得一声,花瓣凋零后我们又回到大殿内。迟暮寒螀正一脸笑意地看着我们,而他身旁则多了一个娇小可人的小女孩,十四五岁左右,她张着嘴瞪着一双卡姿兰大眼睛望着像看到了外星人。 一张俏丽的小脸粉雕玉琢楚楚动人,精致的五官清新脱俗,一双瞳人剪秋水,温情脉脉若桃花,扎着一对可爱的双平髻,两条挂着淡紫花朵的水蓝丝带,分别轻轻绑在双髻上,一身铜绿外袍包裹着一袭月牙长袍,一颗泛着明亮光芒的珍珠镶嵌在脖子交领处,领口衣襟上游走着看不懂的图纹像符咒。 “婆婆,这些是我请来的贵客,你为何如此无礼!”她娇喝道,无数道光影打过去,沥夭夫人抿嘴一笑扭动着身姿轻盈地躲闪开去,“郡主,莫生气,我闹着玩。”迟暮寒螀拉着女孩径直向高高在上的宝座走去,回首不忘把我们从茧内放了出来。 “你就放心留下,在我这里可保你无事,他们对你也莫可奈何......”女孩缓缓踏上台阶。 “好好,多谢郡主关照,小心台阶......”迟暮寒螀殷勤地跟着。 一股无名的心酸不禁涌上心尖,堂堂的苍颜灵主为了活命放下高雅的姿态。 “婆婆!”女孩又转过身来,“你不可造次,这位公子还有他的朋友是我最尊贵的客人。” “是,郡主。”沥夭夫人妩媚地欠了欠身,“那我去准备婚宴之物,为公主完婚。”说完又欠了欠身,软悠悠地扭着腰肢直勾勾向我们走来,猆木走上前将我护在他身后,“活死人算你走运,咯咯咯,不知能否会一直如此走运呢?咯咯咯!”沥夭夫人媚眼往屋顶瞟了瞟,掩着嘴笑着如同鱼儿消失在井口汩汩喷涌的水中。 “完婚?苍郁和这个小姑娘么?”我看着宝座之上的迟暮寒螀,弯着腰毕恭毕敬地站着细细喃喃地说着,琉璃郡主仰着头痴痴地看着他,此刻,轻扬的喜乐声此起彼伏,井内传来欢笑声,一个个可爱的孩子从水里蹦跳出来,小心翼翼拥着一件大红锦袍飞向宝座,迟暮寒螀张开双臂一身喜气,接跟着从井内又飞出一批簇拥着喜袍的孩子们,麻利地替郡主穿戴妥当,一对新人完璧无暇,顿时让整个大殿蓬荜生辉,各种稀世珍宝源源不断从井口冒出来,镶嵌于悬梁雕柱上更是富丽堂皇。沥夭夫人也一身喜气袅袅婷婷从井口走了出来,手里还托着一只苍翠欲滴的玉盘,经过我们身边时又嫣然一笑。 我一脸懵圈不停看向迟暮寒螀,可他却视而不见,这个画风变得有点快,让我措手不及,却又无能为力,几个菜鸡只能干巴巴地站着,“他连第一性都没有还要成婚,真是难为他了!”头顶上又传来熟悉的声音,我看了一眼虚弱的孤驰烟,心里便有了打算,欲上前,沥夭夫人早先一步恭恭敬敬呈上绿盘至琉璃郡主掌心后便退至一旁,只见郡主轻吹一口,粉嫩的手掌上躺着一片绿叶,她将叶子递给迟暮寒螀,低头从嘴里吐出一颗玲珑剔透闪着五彩光芒的珠子夺目耀眼,不多时便变成一朵洁白静柔的荷花,花瓣缓缓展开,在嫩黄的莲蓬上卧着一只透亮泛着白光的小麋鹿,她睡眼惺忪一脸迷离优雅地咀嚼着叶子,不多时,在郡主粉嫩的手掌中多了几粒黄豆大的珍珠。 余光的眼神中,贪婪的目光一闪而过,映入眼帘的是沥夭夫人阴柔地笑意。 郡主拉着迟暮寒螀的手冲我们说道。 “你们把这几粒珠子吞了,就能离开这里了!”沥夭夫人接过郡主手里的珠子,就在准备退下之际,她突然一个大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伸向那只小麋鹿,咕噜一声吞进肚里。纵身一跃飞到我身边,将珠子拍进我嘴内,提着我旋风似的呼啦闪出门外,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仅在眨眼之际,“婆婆~~~”身后传来郡主的惊呼声。 湖面之上,人影绰绰,议论纷纷。沥夭夫人,拎着我飞向湖面,就在快要破水而出时,两束强光一前一后冲破她胸腔向楼瑶殿飞去,“该死!”她咬牙切齿恨恨骂了一声,扔下我便追了过去。 还未回神,身子在急速下坠的同时被一股力量紧紧拉住我上扬的手臂,“刷”一把把我从湖里拎了出去,空气直贯而入,一阵狂咳过后才缓缓平息下来。抬头一看,“我去”身边站满了‘人’,除了几个是陌生的面孔,其他的基本算是旧相识了。 “咯咯咯!”果然,那熟悉的笑声仍旧是幸灾乐祸的表情,我站起了身,一双双各色的眼睛紧盯着我,迟暮寒螀幸好没跟来,必然凶多吉少。 “活死人,我们又见面了!咯咯咯!”花影挨着我缠来绕去,“你倒是越来越有能耐了,天墟罘璃内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呵呵,过奖了,我只是承蒙了郡主的厚爱,才有这等殊荣。”我尴尬地笑笑。 “你的心上人可否安好?”花影捏起我的下巴轻佻又妩媚。 “心上人?你不可乱语哦,他只是我的朋友。”花影笑得越发贼兮兮,“放心,我不会跟陌哥哥说。”脸一热,“什么乱七八糟的,关陌上行什么事。”我轻轻推开花影,不想与之纠缠,便举步向前走去,“如此甚好,迟暮寒螀在湖底被郡主所保护着,花影他们也因进不了结界终会离去,我呢,又可以重新踏上旅程。” “哎~~~你这是往哪里去呀~”花影不依不饶跟了上来,拉住我的背包。 “琉璃郡!”我看着她。 “咯咯咯,我倒是哪里,原是琉璃郡啊,看把你急的,过后我送你去。” 我眉头一挑不作声,等她开条件,果然...... “只要你把苍颜灵主叫上来,或是你带我们下去两者皆可......”花影轻抚着我脸,像对我脸上的鳞片甚有兴趣。 我轻哼一声。 “不必劳烦花娘子,我自可前行,你们与苍颜灵主的恩怨与我无关,我没有这么大的魅力叫他出来就能出来,我更没有这能力,对郡主布下的结界能来去自由,你们有得是手段和神力,哪轮得到我一个活死人相助......嗯,我恳求你,看在我们有过几面之缘的份上,能否让我离去,就当我不曾出现,可好?”我拉住她的纤纤玉手,真诚地看着她,一抹柔意在她眼底一闪而过继而被更为妖娆的神色所替代。 “花神侍,你已浪费多时!”一个成熟又不失优雅的御姐声从身后传来,我转头一看。 一位年纪约在十七八岁的小姐姐一脸高冷地斜睨着我,孤傲、冷酷、自信,她有着一股邪魅不羁的野性,她的美不仅仅只在容颜,而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强大气场,一袭三色堇紫华服紧裹住凹凸有致的身材,衬托出的空灵气质,在阳光照射下形成的淡淡光晕,更若天女下凡,绝美无双! 她轻移莲步,缓缓上前。花影一改轻佻之势,恭敬地低头闪过一边,“秋陌神尊!” “大人物?虽不知是何来头,其神力想必应不在陌上行之下。”我看着判若两人的花影。“这个冥幽君派来一个又一个追杀者,真下死手了,心里不由得为苍郁担忧起来,希望琉璃郡主能护他真正成人。” 秋陌神尊围着我如看牲畜般绕了好几圈,“嗯?这气息竟如此熟悉,但又不是,有趣有趣.....”她伸手一挑,“啊~~好痛!”我大叫一声,一摸脸,一手掌红色鳞片伴着鲜红的血水。“你有病啊~~”气得我脱口而出,“我招你惹你了啊,干嘛刮我的鳞片......”说完这话,我猛然震住,“不知从何时起,我已认同了自己身体所有的变化。” 突然,耳边扑来一股强风,我趔趄了几步跌坐在地,从嘴里吐出几颗牙齿,脸上火辣辣的,我捂着脸抬眼一看,在秋陌神尊身边站着一位赤身裸体银发及腰的少年,说是少年,但他并没有第一性特征,全身肤色如死灰般苍白,单薄的胸前纹着一个淡淡的图案延至后背,一对修长高耸的耳朵紧贴在头皮之上,细长的眼睛里忽闪着两道盈盈绿光,在眉骨之上不知被谁落下两滴浓墨,整张脸看去诡异又滑稽。 我恨恨地吐出一口血水,站了起来,抬腿就走,那少年一脸漠视挡住了去路,我转头看向那位高泠的掌权人,眼角的余光中瞥到花影正朝着我缓缓地摇头,眼底竟多了份担忧。 “你们想要我怎样,才能放我走?”我慢慢走近,一字一句地问。 “花神侍方才好像已经说得非常明了了,毋须我再多言了,现在看你的了!”秋陌神尊看着湖面轻描淡写地说道。 “可我也说过了,我没有这个能耐啊~~”还未等我解释完,脸上又重重地挨了几下,“你们不是强人所难么......”我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秋陌神尊并不接话,只静静地看着湖面,时间在她的凝视中慢慢消逝,就在以为她能放我一马时。 那少年赫然出现在我眼前,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盯着我,花影一个闪身悄然地将我们隔开,“叶家小娘子,你还是依言行事方可大安呵。”她伸出手指在我嘴角边擦拭了几下,脸上火辣的痛感顿时消失,“花影,可我真得没有这个能耐啊~~~”我近乎带着哭腔。“叶家小娘子,这又并非是难事,苍颜灵主以你为重,你随口喊两声,他定能出现。”花影轻描淡写道。 我刚想张口再次申辩,一道白光闪过,花影就被打飞了出去,我重重地摔在地上,无法动弹,身上的衣裳也化为灰烬随风飘散,我赤身裸体地躺在地上,那位少年冷冷地蹲在我身边不知意欲何为,不安中他将手按在我胸前顺着我的鳞片逆流而上,一阵撕心裂肺地痛顿时向我袭来,他轻柔地抚摸着我每一寸肌肤,浓烈地血腥味引来无数贪婪的目光。 “啊~~~~~~~~好痛啊~~~”一声怒吼惊飞了群鸟。 我痛苦地大喊着,但少年不为所动,旧鳞褪去新鳞长出,一批批一层层在他的轻抚下全化为黏稠的血水,我哀号连连响彻云霄。 “他出来了吗?”花影急切地问。 “螽虱,让她再凄冽一些,湖下之人还未有动静。”秋陌神尊平静地说道。 “神尊......”花影欲言又止。 “苍郁~~~~你就在湖里呆着,别管我,你要是敢出来,我就打死你~~~”我拼尽全力,绝不让他们得逞,少年加大了力道,我不再喊叫,任由他360度无死角刮去我的鳞片。 “这活死人倒有几分硬气。”秋陌的声音由远及近。 “哎呀,没有声息了,会不会真死了?秋陌神尊,她已到了这等田地了,可苍颜灵主还未出现,这个方法行不通,要么我们就放了她,如何?”花影弱弱地说着,生怕得罪了她的上司。 “嗯,也好,既然没有声息,螽虱剥开她的腹腔,我倒想看看如此熟悉的气味从何而来。” “秋陌神尊......” “嗯?花神侍!”声音透着威严。 一股腥臭之味直冲脑门,我皱了皱眉毛,一双手在我的腹腔内颠来倒去像是在寻找着什么重要的东西,时不时传来阵阵呕吐声。 “秋陌神尊,这活死人哪有什么心肝脾脏,腹腔之中全是黑糊糊一片稀泥,还恶臭无比......”少年说。 “确实如此,这倒是怪事,把这些东西倒出来。” “神尊,如若将腹腔之物倾倒而出,那活死人不真成了死人了么”花影急切道。 “那花神侍认为她还活着不成么?”秋陌神尊揶揄道。 只听到“哗啦”一声,我只觉身子一轻,前所未有的舒畅。 “嗯,可能在她的头颅之中,螽虱剥开她的头颅来看看。”秋陌说得风轻云淡,就如同打开一只西瓜般随意。 “秋陌桑,还不住手!”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亦真亦幻从遥远的地方飘来。 “陌上神尊!你怎么来了?”花影惊呼欣喜万分,就像溺水的孩童抓住了一根稻草。 “陌哥哥,你来啦!”秋陌神尊突然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连声音都甜腻的发齁。“你找到你的父尚大人了吗?”这一转变令人猝不及防,我摸不透她这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更摸不透这位幽都弑神·陌上行到来的目的,不过,看这情形应该是一个不错的瓜,我站在高空中俯览一切。 我看着他,想不到那日一别竟相隔如此之久还能见面,实属意外。陌上行抬头看了看我,眼底溢满了五味杂陈,我冲他挥了挥手,突然一道光朝我打来,陌上行一个眼神光便不知所踪,那位少年却如同着了火般嗷嗷叫着四处逃窜,可怜又好笑。 “走,我们去湖里把苍颜灵主给揪出来,好去交差!”秋陌桑拉起陌上行的手神似小女生,与她成熟御姐形象格格不入。陌上行却厌恶地推开了她蹲下身去,我才发现地上躺着一个开膛破肚浑身是血的我,看着僵硬的程度应早就嗝屁了,他小心翼翼地扶起我,从嘴里吐出一团耀眼的蓝光,蓝光落于我的眉额之间便化作如毛细流,铺天盖地奔向我每一寸肌肤。 “娘子!娘子!醒醒!”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呼唤着,健硕的胸膛,熟悉的气味,一股脑地从眼眶中涌出,我紧紧地抱着这个身体,竟无限依恋。 “活死人,放开他!”尖锐刺耳的声音如刀片划过玻璃,我一个激灵猛得睁开眼睛,秋陌桑已气得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我不知哪里又得罪了这位大神,吓得呆愣了几秒后方回神自己正搂着陌上行,惊恐地站了起来不知所措,刮鳞之痛心有余悸。 “陌上行,你竟然用自己的内丹去救活她!”秋陌桑因嫉妒扭曲了美丽的容颜,“我受伤之时,也不曾见你如此......我要杀了她~~~~”话音刚落,我连吭气都没来得及吭,一颗圆滚滚的脑袋一路提溜,我又在半空之上,蓝光一闪,我又朝气蓬勃,几秒钟之内,我生生死死已轮回数几十回。 “两位神......神尊,能否听花影一句!你们是否已忘却此行的目的了......”在我各种持续的死法中,花影的话显然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桑紫国从何时起变得如此不堪,两位神尊居然为了儿女情场竟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下死手,可耻可辱,正当他们打得不可开交之时,一阵旋风突然从天而降,硬生生的将他们分开,我终于可以好好地喘口气了! “我倒是是谁呢?原来是你!”秋陌桑冷冷道,言语间的不屑让我把目光投了过去。 第九十一章 幽都扶姝.秋陌桑 只见树梢上斜靠着一个姿容绝滟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他青丝及腰色如墨,肤如玉,剑眉如黛,英姿飒爽中又带着些许放荡不羁,一身华丽铅白锦袍,衣领袖口处镶着带着纹理的玄黑贴边,锦袍上隐现着图案,或明或暗,他手持一把折扇,轻轻一抖,扇面丝滑展开,玄青玉纱铺扇面,芊芊金枝熠生辉,他俏皮地看着我们,继而折扇一收从树梢上飘然而落。邞 “秋陌神尊,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啊!” “啊,陌上神尊,也别来无恙啊!”男子揶揄道,话语间同样是不屑。 “魆漠王也别来无恙啊,千年未见德行依旧啊!”在秋陌桑不屑的神情中参杂着鄙夷之色,娇软的身子下意识朝着陌上行靠拢过去,那男子倒不理会哈哈一笑,转头看向我,眸光星点,唇瓣含笑,刚一抬腿就被陌上行挡住了去路。 “陌上神尊,你这是何意啊?难不成此路是你开?”魆漠王揶揄道。 “那厉风行你来此又有何意啊?”秋陌桑紧追其后,“不会为了这活死人而来之吧?哈哈哈,想不到南漠崖的二公子何时变得如此不堪,竟留恋起人间女子,还是一个活死人,可耻可辱。”秋陌桑又把可耻可辱还了回去。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等待着自己命运最终的结局。 “咳,咳,各位神尊,我们能否先不争吵,以正事为重,若此耽搁,苍颜灵主早已十眠成人了,到时更难收服此物。”花影娇小的身子周旋于其中,卑微得竟让我感到心疼。我一直认为她是一个刁钻任性的女孩,实则像她这样的小妖在尊者跟前也是过得十分的谨小慎微。邞 “既然有人不满刮鳞之刑,那好办,直接扔进湖里不是越发省事,她能从湖里全身而退那再寻回去应是轻而易举了。”就在众人以为秋陌桑只是随口一说时,我人已消失在湖水中,随即几道白影也紧跟而来。 “嗯,活死人呢?”耳边充斥着秋陌桑的疑惑,“仅仅只几步之遥,为何见不着人了?” “秋陌神尊,请放心,我已在她身上布下螽虱,丢不了,神尊你且低头细看,那不是你想要去的地方么。”顺着少年的指向,我看到了熟悉的楼阁,来不及挣扎,我人已被拽在少年的手心里,陌上行一个健步又从少年手中救下我,揽入怀里,“果然这些妖并非是无名小辈,只要抓住一点丝线就会突破结界。” “啊哈哈哈!”秋陌桑敞怀大笑,“你们瞧,此方法如何,结界不是如此轻松打开了么,区区天墟罘璃不如此嘛!”她说着柔情似水地走到陌上行身边一脸谄媚道,“陌哥哥,你可别忘了我们此行目的哦,如若此事不成,你我将是怎样的结局已有前车之鉴,这活死人对你有恩,难道就没有仇了么,想想你父尚大人,他不正是被这活死人害得么,而你却对她如此用心,我,我......”秋陌桑说着说着,我能感觉到她的嫉妒之焰正熊熊燃烧,眼看着离楼瑶殿越来越近,喉头一松,冲着下面大声喊。 “苍郁!苍郁!你快跑啊!”我嘶声力竭,所幸有陌上行护着,不然,我又得死一回,只见秋陌桑恨恨地看着厉风行,从半空中收回森森寒光锋利的黑爪。 一行人刚落于楼瑶殿前,只听“哐”一声巨响,那厚重的大门竟自动打开,着实让这群大妖一时吃不准,立在原地呆愣了几秒后便大步向殿内走去。陌上行挽着我护在我左右,恨得秋陌桑浑身都在咯吱咯吱作响,却又无可奈何。 “二哥!”耳边传来孤驰烟惊喜的声音。邞 “小弟,一切可安好?”厉风行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紧紧抱住枯槁无力的孤驰烟,满眼的宠溺与痛惜,“小弟,你怎会被刹魔箭所伤,你,你究为何事跑去那禁地啊,唉,你不知一旦被刹魔箭所伤,必死无疑啊,也罢也罢,事已至此,我们先回南漠崖,看大哥是否有救你的法子。”厉风行说着轻轻把孤驰烟扶到猆木宽厚的脊背上。 “咯咯咯!”一阵清脆的笑声从宝座上方传来,“千万年未曾来过一鸟半兽,今天一下来了这么多的贵客,太欢喜太欢喜了,果然吉日!”琉璃郡主.翾玑在宝座上开心得手舞足蹈,在她身边只站着沥夭夫人却不见苍郁,这倒让我心下舒了一口气。 “你们中谁是幽都弑神哪?”翾玑伸长着脖子张望着,俏皮可爱。 我下意识仰头看向陌上行,刚好与之四目相碰,脸一热,慌忙避开视线。 “别啰嗦,苍颜灵主呢?”花影上前几步。 “臭狐狸,你活腻了,对我家公主如此不敬!”沥夭夫人也不甘示弱。 螽虱紧跟在花影身后蓄意待发。邞 我紧张地四处寻找迟暮寒螀,但从她们主仆淡定的表情确定他不在此处,“难道他已离去?也好!小命总算是保住了!可......可我怎么办呢?”我叹了一声,突然瞥到手腕上的千丝咒,心头一动,手却被陌上行按住。 一道黑影向宝座射去。 “不好!” 果不其然,螽虱已在宝座上与沥夭夫人打得难舍难分,“嗯?还不去帮忙?”秋陌桑凛然看向花影,话音未落,身影一闪,哪还分得清敌我,只见光影四窜,花影他们一对二,也不见占得上风,看来这沥夭夫人还是有两把刷子,秋陌桑轻哼一声柔指一扬,听得“噗通”一声,沥夭夫人从半空中重重摔在地上,她浑身上下黑压压一片,裸露的肌肤已满目疮痍,两道黑影闪过一前一后立在秋陌桑身边。 “快说,苍颜灵主现在何处?”螽虱厉声道。 “哈哈哈,不知!”沥夭夫人疲软地用手臂强撑着身体,她一张嘴,黑压压的虫子便涌了出来。翾玑一个纵身从宝座上飞了过来,紧紧地将沥夭夫人搂进怀里,痛心至极,就在她们身子刚挨上,那黑压压地虫子便惊慌失措四处逃窜跑回到少年体内,一个晶莹剔透泛着琉璃光芒的气泡将她们笼罩其内,“天墟罘璃!这小丫头,竟能如此随意任用,小瞧了她。”秋陌桑揶揄着,斜着眼角看向我。 翾玑看着奄奄一息的沥夭夫人,迟疑了一会从嘴里吐出那颗五彩夺目的珠子,轻轻一吹,珠子便隐没于沥夭夫人体内。眨眼功夫,沥夭夫人便苏醒过来,神采奕奕容光焕发,她伸了一个懒腰从地上坐了起来,望着秋陌桑嘴角一笑,满眼地不屑。邞 “完了,完了,又要打起来了!”我看着那挑衅又不失妩媚的眼神,秋陌桑哪能容得下。但出乎意料外,她居然没有动手而径直走向我,“陌哥哥,以大局为重哦~~~我断定苍颜灵主并未逃离此地,他就藏在琉璃郡主那。”她说得风轻云淡但眼里的嫉恨已出卖了她的内心。 陌上行踌躇一番,我感觉到他紧环的双手渐渐松开。 我心底无限悲凉,看着陌上行躲闪的眼神,强忍着酸楚,我平静地站在秋陌桑面前,她斜睨了我一眼,那少年狠狠推了我一把,又紧紧将我拽住,我看到天墟罘璃内的沥夭夫人已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煞白浑身颤栗,她抱住琉璃郡主摇身变成一棵古藤老树,枝粗叶茂,它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飞长变粗。 “不好!她们要逃路,螽虱,快!”听得秋陌桑一声惊呼,少年拎起我重重往前一掷,我摔到老树上又弹回到地上,顿时浑身只觉得骨裂筋断。 “想从我幽都扶姝.秋陌桑眼皮底下逃脱,简直是可笑之极!” 话音刚落,旋风四起,一股黑烟绕着老树一路盘旋而上,花影与少年紧跟黑烟纵身而上少顷,头顶之上传来噼里啪啦势如破竹之声直至跟前,定睛一看,这老树如被雷劈般分裂成两半,光影一闪,沥夭夫人已瘫死在地,琉璃郡主不知去向。 秋陌桑又气又恨又羞又急,挥手几巴掌狠狠扇在我脸上。邞 “够了!”陌上行几步上前。 他的阻止又换来几个更重的耳瓜,打得我脑袋嗡嗡,分不清方向。 “秋陌神尊自己无能,还有颜面迁怒与他人,哈哈哈!”魆漠王.厉风行带着已不似人样的孤驰烟从殿外踏步进来,却迎面招来几道寒光,猆木一个闪躲便轻轻避过,寒光打飞了出去,顷刻,厚重的大门支离破碎。 秋陌桑不搭话一甩手无数寒光又冲着厉风行一行人疾飞而去,厉风行倒并不慌张,折扇一挥,寒光又被打了回来,密密麻麻一片向我砸来,忽觉身子一轻,我已被陌上行带离,而前方的墙壁却轰然而倒。 “叶家小娘子,对不住对不住,恕厉风行冒失,一时忘却,你可安好?” “啊,刚发生了何事?你,你们为何又折返.....”后知后觉的我一头雾水。 话还未说完,又忽觉身子一轻,人已在半空,秋陌桑牵引着我沿着花影他们留下的痕迹紧追前去,我低头一看,后面跟着厉风行他们。邞 “喂~~~那个谁,你为何还不离去?你赶紧把孤驰烟带回去呀,他快不行了。” “叶家小娘子,我们出不去......” “哈哈哈哈!”秋陌桑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笑声,幸灾乐祸般。 “可,可我无法相助啊~~我,我自身难保无法逃脱!”我低喃着。 “叶家小娘子!”我回神定睛一看,厉风行正相伴在旁,正一脸俏皮地冲着我笑,气得秋陌桑又甩出几个狠招,一个闪身拉开他们两者的距离,“陌哥哥,你为何出手还不阻拦!你为了这个活死人,竟然不顾大局,处处手下留情!”陌上行一路无言仍旧不紧不慢跟后面,秋陌桑越发气急败坏,把我拎到她跟前,刚抡圆了手臂,却被一直守在身旁的厉风行趁机一把将我拉出,对着秋陌桑喷了一口,瞬间沙尘弥漫,铺天盖地,一米之内无法看清。 “陌哥哥~~~你快出手啊!”秋陌桑愤怒中透着无限的失望。 “秋陌神尊~~~秋陌神尊~~~”邞 “陌上神尊~~~陌上神尊~~~” “我们寻着琉璃郡主了~~~~但她又结了好多个结界,一个套一个,套了无数个,将自己包裹在内,我们无法进入,快把活死人带来!”花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浑浊中只闻其声。 “怦怦怦!”听着厉风行强有力的心跳声,闻着男性身上特有气息,如梦中一般。 “能不能带我离开这里?去哪里都行!”我在他耳边乞求着。 “好!我们马上就要出水面了!你再坚持一下!我们小弟还需要你相助!如若你肯随我们去南漠崖,我们定能将你送去你想去的任何之地。”厉风行说道。 “哼~~”突然耳边传来陌上行熟悉的声音。 “不知好歹,连我的人你都敢抢!”话音未落,浑浊的水瞬间变得清澈明净,陌上行立于我们之上,一脸冷漠地俯视着我们,一伸手,我便在他怀里,厉风行刚举扇,折扇却化作流沙消失于水中。邞 “本尊已给过机会,而你却反其道而行之,那休怪本尊不客气。” “不要不要!求你了,放,放过他们,好吗?我哪里也不去,你们想我怎样,我就怎样,可好?”我紧紧抱住陌上行的身体,哀求道。 “我先送他们出结界,再跟你走,好吗?” 双方迟疑了一会。 “你们随我而来!”陌上行抱着我引着他们向湖面飞去。 “孤驰烟!”我轻轻叫了几声,他缓缓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继又闭上,我看着他胸前那支金光闪闪的刹魔箭,叹了一声,“活不了了,这人!”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惆怅万分。 “陌上神尊!”花影的声音再次从远处传来。 邞 第九十二章 香消玉殒 昔影尤存 秋陌桑恨恨地看着我又不敢吱声。 “走!她不在这!”陌上行淡淡地说道,径直往楼瑶殿飞去。 “什么?这丫头不在这里,为何我能感知到她的气息?”花影瞪着一双妩媚的狐狸眼看向那少年,震惊中带着可爱,她小心翼翼跟在后面。 楼瑶殿已变得满目疮痍,破败不堪,唯有那口方井还在汩汩地冒着水花,一行人围着井口。“果然,这里她的气息更浓郁了,这丫头真长大了,还学会调虎离山,小瞧了她!”秋陌桑瞄了少年一眼,少年纵身一跃,隐没在幽深地井潭中,花影也紧跟而上。 “陌哥哥,你有没有发现此处有似曾相识感!”秋陌桑转头眼里无限的柔情。 我环顾满目的苍翠,叹为惊止!在阁楼之下竟是一座茂密的森林,它静谧地沉浸在幽蓝之中,一棵棵苍天古树枝干粗壮,树根盘虬,交错有序形成了一个幽深的隧洞,整个森林中布满了拳头大小幽蓝色的球体蓝耀夺目,隧洞一直朝前延伸着。 “神尊,这丫头的气息若隐若现,在下很难确定她身处何方?如若她在我们眼皮底下而逃脱,这......”花影说到一半脸突然变得煞白,一条黑影刚好打在她身上,她痛苦地哼唧了一声,立马闭上了嘴,黑影也缩回到那具死灰般的躯体内。 “神尊,小的断定琉璃郡主并非在此处!”少年毕敬垂手而立,态度却异常坚定。“我的螽尸已追踪到很遥远的地方,为数不多,零碎几只,我又派了一些沿痕迹赶过去,秋陌神尊,我们走吧~!” “是嘛?不在此处么~!”秋陌桑提高了声音用余光扫了一眼陌上行阴阳怪气着。而后者并不理会,带着我顾自向森林深处脚不沾地飞去,扔下身后一脸懵圈的秋陌桑,本以为她会跟着少年而去,可她只恨恨地跺了跺脚也跟了上来,那少年平静的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 心,突然刺痛了一下,我不禁地轻哼出声,熟悉的感觉又慢慢复苏,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种隐隐的不详预感,心里七上八下的。一行人飞奔着,蓝耀夺目的小球漫天遍地,密密匝匝从四面冲来。 少年身子一抖,从光洁的皮肤上喷溅出无数小黑点,黑点直入球体内,刹时耳边响彻一片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令人毛骨悚然。我看着眼前不断消失涌出的幽蓝小球,心下不禁担忧起来,“唉,苍郁,不知去了何方?亦不知是否安好?” “螿灵?”秋陌桑望着伫立在她眼前的一个幽蓝的球体喃喃道。 “陌哥哥,你还记千年前那个异类么......你不觉得此场景很是熟悉不过么?还有......”秋陌桑轻轻弹动了一下手指,拿眼瞄了瞄我,其义深远。 “不必多言,速速前行,恐怕琉璃郡主凶多吉少有生命之忧!”陌上行搂着我如游蛇般穿梭在林中各个角落,对于他的走位,我很是不解,明明有宽敞的路可走,可他却反其道而行。一条条蓝莹莹的光束从幽暗的天空中倾泻下来,梦幻神秘如童话仙境。 七饶八转我们又回到了楼瑶殿,大门口虽刻有楼瑶殿三个大字,但总觉得跟之前的不一样,四周的景物也与之前的不一样,电光石火之间,我猛然发现这里所有的事物都是反着来,如同镜面之内。 陌上行又沿着之前走过的路线领着我们来到一座孤零零的山峰顶尖处,整座山峰氤氲着 一层黑雾,透过黑雾在幽暗的林中尽数是随处游走飘动的螿灵,花影张着小嘴惊讶得都没有合拢过,“苍颜灵主会在这吗?为何我们一路而来如此畅通,那方才我感知到众多的天墟罘璃结界......”花影看了我一眼仿佛心领神会般。 “花神侍,你且看!”秋陌桑手一指,俯视而下,整座山峰被无数个大小不一的气泡所笼罩着,挨挨挤挤灰蒙蒙一片,我双眼虽有透视,但林中氤氲之气太重,无法看得真切。 “这就是......天墟罘璃结界吗?这躁动五国的结界原是这等模样......小的只能感知却不能目睹,多谢秋陌神尊!”花影俯首垂目。 “不全是天墟罘璃结界,其中还纠缠着苍颜灵主的无痕天丝!能破此界者却寥寥无几,也该他命数已定......小娘子,可否助我一臂之力,琉璃郡主生命气息已非常薄弱,我们要尽快找到她。”陌上行看着我淡然道。 话音刚落,眼前飞来一群黑压压的虫子,一股脑全扑在我身上,陌上行看了一我眼,轻轻松开搂着我的双手。在秋陌桑洋溢的神情中我急速下坠,目眩耳鸣,脑中一片空白,等我再次清醒过来之时,我又被陌上行搂在怀里,“唉,不用这样又搂又抱吧,我有手有脚,会自己走......况且他这样假惺惺地关心是令我最厌恶的,每次一遇到事,就弃我而去......” “陌上神尊,这活死人自有手脚,可行走!”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醋味,秋陌桑终归是女生,从她的神态举止中是对陌上行无限的痴情迷恋,但后者充耳不闻大步往林中最黑暗的地方狂奔而去。 四周黑沉沉的透着腥风,漆黑的林中到处都是幽蓝的螿灵,它们或飘游在空中,或嵌于树干之上,或遍布在草野之间,无处不在。 “螽尸~~~” “得令~~!”少年话音刚落,一群黑色的小虫子向着螿灵飞扑去,紧接着刺耳的尖叫声伴随着一股股恶臭的轻烟螿灵失去了它幽蓝的光泽,“花神侍,留心螿灵,别被它沾染上身。”少年语气冷冷,毫无色彩。 “你们看那棵树,挂满了螿灵!”顺着花影的指向,我看到不远处有一棵奇诡的参天古树,树身十抱有余,树冠遮天蔽日,整个树身雕镂成空,里面挤满了螿灵,粗壮的枝干扭曲成团,从罅隙间隐约可以看到满满当当的螿灵,在庞大树冠的正中间散发出强烈的蓝色光芒,一个娇小的身子淹没在光芒中,恬静安然。 “那是......琉璃郡主?”花影轻声道,放慢了脚步向着古树走去,生怕扰了郡主的好梦。 “两位神尊,此处有结界,无法进入。”花影摸索着眼前的空气有些不甘。 “螽尸~~~” 还未等秋陌桑话落,我便毫不迟疑走到花影身边,身后几人也随后跟上。陌上行屈指一点,眼前慢慢隐现出一个半透明的大气泡,“嗯?苍颜灵主神力倍增,你们要多加小心!”陌上行扶着我的手缓缓放在汽泡上,黑压压的虫子通过我的手快速穿梭啃噬着。许久,这看似薄如蝉翼的结界却纹丝不动,大家也为之一愣。我用力推了推,不似之前那样轻易穿行而过。 突然一阵剧烈的刺痛从手臂传来,我大叫一声低头看去,手臂红鳞已残缺不全露出猩红的血肉来,一群黑色的虫子贪婪地啃噬着,风卷残云般又急速奔向结界,费了好大的劲才打开一个口子,秋陌桑见状挥手甩出几道绿光,少年见状一个纵身悉数接住吞入体内。 不多时,从他光滑的皮肤上溢出密密麻麻小红点,他身子一抖,红色液体顿时消失在我的鳞缝之间,瞬间万蚁噬心痛不欲生,紧接着,无数红色小虫子从鳞缝间蜂拥而出直扑结界。 “小娘子!小娘子!”随着陌上行轻柔地呼唤声,丝丝温凉之气温润着身体的每个细胞,顿时所有的不适感一扫而光,“哼!结界都已打开,你们还愣着做甚,螽尸,走!”秋陌桑气鼓鼓从我身前走过,花影看了我们一眼,迟疑了一会最后还是屁颠屁颠一路小跑而去。 忽觉身子一轻,陌上行抱着我向前飞走,身后几个见状也纷纷起身飞跟而来。看似近在咫尺的古树却着实让他们飞了好一段距离,方才落定。在庞大粗壮的古树面前,显得是如此的渺小。蓝色耀眼的光芒正从树冠处流溢涌泄出来,陌上行“嗖”一下抱着我飞了上去。 在若大的树冠中立着一枚巨型蛋茧,它静静地沉浸在湛蓝的光芒,一汪汪蓝色液体从茧内浸软而出,变成数不清的螿灵飞散在各个角落,我心里咯噔一下,担心地看向陌上行,他正一脸严肃地盯着那枚用无痕天丝编织而成的巨型蛋茧,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看来,这小丫头凶多吉少了,可惜可惜,螽尸~~~” “得令~~!” 少年一接到秋陌桑的指令,身子一抖,虫子纷纷飞射而出,如闪电穿梭在螿灵之间,瞬间,如此众多的螿灵便不复存在消失于虫腹之中。整个蛋茧依然纹丝不动,安如磐石,任由无数的螽尸肆无忌惮啃噬。 随着“咔咔”破裂之声,强烈的蓝色光芒从裂缝中泄露出来,虫子们像疯了似的从裂缝中蜂拥而入,茧内依然静寂无声。 众人屏住呼吸,而我的心早已悬在了嗓子处。空荡荡的茧内站着一个形如枯槁的小孩,若不是她身上的衣物很难与原来那个珠圆玉润的琉璃郡主联系在一起,此时那套华丽的衣裳已褪至腰部,显得陈旧又肥大。只见她紧闭双目,双臂环胸,整个身体的皮肤褶皱黝黑骨瘦如柴,哪有一丝女生的迹象,她静静地站着,不知道死活,干巴的皮肤上不停流溢出一汪汪蓝色水珠,水珠又逐渐变大化作一个个螿灵,螿灵一出现就被守在茧壁的虫子一举歼灭吃了个底朝天,而苍颜灵主却不知去向,我悬着的心也终落了下来。 “郡主......琉璃郡主......!”花影上前几步轻唤了几声,不见回应,她看向秋陌桑,等待着指令。 “你们去把琉璃郡主从里面小心挪出来!”沉默了许久的秋陌桑用余光扫了一眼陌上行,对着手下二人吩咐道。 看似如木柴般干瘦的琉璃郡主,他们二人愣是折腾了好久,还没有将她挪出来,花影窘迫地叹气道。 “神尊,琉璃郡主异常沉重,我们,我们无法搬动!” “什么?无法搬动?”秋陌桑愠色已上脸,正欲上前责怪,却被陌上行拦截而下,他纤纤玉手在额头处轻轻一点,突然脸色微微一变,一伸手,将茧旁呆立的花影二人拉了回来,大家一头雾水面面相觑。陌上行也不说话,抱着我往旁飞出百米之外,转身静静地看向琉璃郡主。 “陌哥哥,何事如此惊慌?你是否看到了什么?”秋陌桑紧跟其后不明所以,陌上行看了看她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刹时,秋陌桑瞪大了双眼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我不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不安地的情绪又再一次涌上心尖,担心着苍郁会有不测,我眼巴巴地盯着陌上行也希望他能在我额头上轻点一下,然而,他看都不曾看我一眼。 “秋陌神尊!请速速布下结界!” 陌上行话音刚落,一个圆形穹顶从头顶迅速降下将我们一干人等紧紧笼罩其中,只听“咔嚓”几声,还来不及张望,陌上行一把将我搂进他怀里,耳边传来花影的惊呼声,“呀~~~苍颜灵主~~~~!”我一惊使劲推开陌上行,眼前的一幕差点惊掉下巴。 在“咔咔”声中,琉璃郡主干瘪枯瘦的身体布满了龟裂纹,随着她身子剧烈地颤抖龟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只听得“砰”一声,这具枯树般的身体瞬间化为粉尘,顿时银光乍起森森寒气铺天盖地向我们飞射而来,若不是有结界布下,必定躲闪不及。 漫天飞舞的粉尘中,一个闪着五彩斑斓奇形怪状的巨型茧静静地立着,诡异的色泽令人头皮阵阵发麻,“这......这是苍颜灵主的蛋茧吗?为何如此的这般可怕!”我越发的紧张不安起来。 “这异类了得,多亏我们及时赶到,不然还真无法收服!螽尸,你去把他的茧给扒了,看看他到底再玩什么把戏!” “且等等!不能贸然行动!”陌上行将其拦了下来,在原本的结界外又补上了一层,“陌哥哥,你这是......?”秋陌桑很是不解。正说着话,突然从茧内传出微弱地呼救声,像是琉璃郡主,我拼命摇着陌上行的手急得说不出话来,他微微皱了皱眉,在我额头上用手指如蜻蜓点水般点了点,我浑身一震,眼前依然一片漆黑,但是肉眼所见之处皆是泛着白光的生灵,大大小小成群结队浩浩荡荡朝着古树蜂拥而上消失在巨茧内,在黏稠的蓝色液体中悬浮着两个紧紧相拥赤身裸体的人,我看了好一会,才认清是他们是苍郁和翾玑。 “嗯?琉璃郡主?那,那个灰飞烟灭的又是谁呢?”我一脸惊疑。黏稠的蓝色液体在生灵的滋养下,“噗噗”一直溢出茧外,化作一个个蓝色大小不一的小球,在黏稠的小球内急速游动的螿灵显得躁狂不安,螿灵拇指大小,人头虫身,通体肉色,一头乌黑的头发长至细尾,无眼无鼻一张小嘴咧到两侧,露出一口白森森的尖牙,满口垂涎,它们疯狂吞咽着蓝色液体,身子也越来越粗实,一群群黑色虫子也融入在蓝色液体内,不多时螿灵开始痛苦的扭动起来,“噗,噗.....”几声之后便化为黑烟从球内飘了出来。刹那间,空寂的林中再一次涌现出燎燎烟雾。 “救我~~~救我~~~快......快救我!”翾玑微弱的声音里掺杂着愉悦带来的呻吟,这声音足令人面红耳赤,我尴尬的干咳了几声,刚想别过头去,突然浑身如点穴般僵硬得无法动弹,一道闪电从茧内快速打过来直直射进我双眸之中,就在光束消失之即,陌上行伸出纤手一指一拉那道闪电又快速弹飞回茧内。 我循着光一路看去,五彩斑斓的巨茧上出现无数裂缝,随着“咔咔”声,裂缝越来越大,来不及细看,“呼啦”一声巨响,从茧中探出几只利爪,紧接着翾玑仰面朝天赤身裸体地从茧内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快速爬了出来。 “秋陌神尊,这,这,这琉璃郡主为何成了这等模样?那方才的那位是......?”花影语无伦次不知是怕还是惊,而少年则已拉开警戒随时备战,突然一股强劲的猩风穿透两位神尊布下的结界重重打在我身上,顿时一口鲜血瞬间从喉咙处喷涌而出。 “咝,咝,咝~~~”结界外琉璃郡主几次想冲进来,但都被结界挡下,她越发怒火攻心,狂躁不安,伸出粗壮有力的鳌肢对着结界一顿猛刺,嘴里还不停发出刺耳的咝咝声。待我缓过神来方才注意到曾经那位美若天仙的琉璃郡主.翾玑如今已变得面目全非了,我抬眼看了看远处那个奇形怪状空空如也的蛋茧,苍郁却不知所踪。 第九十三章 翾玑之魄璃鹿 “小娘子,快救我~~~救我~~!”翾玑微弱的声音正从那具白晃晃的躯体内传出来。只见她光着身子四仰八叉的任由身下六条鳌肢载着她急速奔走,稀疏的长发零零碎碎垂至于地,上下两颚长满利齿的大口将后脑分裂成两半,上颚呈梯形有五层,每一层正中间有一对小眼,精光四射,然而,在平坦的胸腹之处砸出两个乌溜溜的窟窿,血液已凝固,一根粗实的管子穿过窟窿直入樱桃小口,消失在头颅之中,鱼白的双瞳死灰的脸颊都显示着此人已无生命特征,但令人惊异的是她身下的六条鳌肢却异常活跃凶猛,几次三番想冲破结界,伴随着低沉的呻吟声,她苍白的肌肤上泛起层层叠叠蓝色小水珠,适才我注意到在她的腹部之处趴着一团黑咕隆咚的正在剧烈运动的东西。 “下作的东西!还未成人,就如此迫不及待,白白糟践了好好的一个女子!”花影咬牙切齿道。 “那是苍郁么?”我望着那团黑咕隆咚不停运动的东西,实在无法与先前宛如仙子般的苍颜灵主联系在一起,“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能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我紧紧拽着陌上行的衣袖盯着眼前那个剧烈运动的东西,心里五味杂成。翾玑的呻吟声从那具没有生命迹象的躯体里持续而出,细微的呼救也伴随而来。 少年早已按耐不住,身子一抖飞出无数螽尸如闪电般冲出结界,耳边又传来螿灵的鬼哭狼嚎之声,突然,另一种刺耳的虫鸣声也随之而来,其声势已盖住了螿灵,目光所及处,无数螽尸被蓝色液体紧紧包裹着,在凄惨的尖叫声中螽尸瞬间被液体吸收得一干二净,如丝网般的蓝色液体从身体各个部位慢慢流向那团黑色物体,越聚越大,不多时便变成一个巨大的蓝色球体。 少年脸色越来越凝重,‘唰’白光一闪,一对近乎透明的翅膀在背后瞬间打开,轻轻一抖,“螽尸~~~别~~~去~~~”秋陌桑眼疾手快却依然抓不住纵身越出结界的少年,他翅如雷电身如蛟龙,一眨眼消失在蓝色球体中,直到蓝色的液体在剧烈的摇晃中变得黑如墨汁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不好!”突然,幽都扶姝.秋陌桑断喝一声,一挥手一道赤目强光刺进蓝球内,只听得“噗~~”一声球破,黑色的液体倾刻一泻而下,而少年却不知所踪,翾玑大叫一声,六条鳌肢癫狂扑腾了几下便瘫软在结界前毫无动静,她腹部那团东西跟着少年同时消失不见。 陌上行淡然环顾着四周,不屑之色从深邃的眼神中悄然而现。 “陌哥哥,这异类实属可恶至极,来去无影不说,竟然还当着我的面吞噬了我的爱将,今若不灭他,我们二位神尊的颜面何在?”秋陌桑怒火冲天但因苦于寻不着苍颜踪迹越发怒不可遏,几次冲出结界都被陌上行给拦下。 “秋陌神尊!请稍安勿躁,万不可鲁莽行事,这异类神力不可小觑,不假时日定在你我之上,你且闭眼......!”陌上行屈指一弹,几缕银星便隐入在她前额之上,我越发急迫,陌上行低头一抹温柔,在我额上轻轻吻了吻,隔着鳞片顿觉一股清凉之气贯穿全身,待张开双眸,眼前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只见半空之中悬挂着一颗巨大的黑色肉瘤,手指粗的丝线黑压压地笼罩着整座山峰,无数生灵被丝线卷入肉瘤,此时此景让我想起了白噪寥廓,想起了曾共患难同生死的迟暮寒螀,我张了张嘴最终没勇气喊出苍郁之名。 结界已被丝线裹成一个了球,细若无痕的丝线开始在结界内肆意蔓延,它贪婪地汲取着一切可汲取的力量,连结界都不放过,此刻,我们一众人躲在结界内也形同虚设,“啊~~神尊,救我~~~”突然,花影痛苦万分尖叫着在地上扑腾打滚,珠玉圆润的她以很诡异的姿态快速干瘪老去。 “哼,有几分本事,就不知天高地厚了!”秋陌桑朝着花影轻轻一吹,那娇软的身体瞬间被紫色火焰所包围,熊熊燃燃了片刻后,许久,花影轻吟一声方才舒展开来,她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显得疲软不堪,我瞅着眼前无动于衷的两位大佬,于心不忍,正欲前去相扶。突然,耳边传来一阵娇喝,结界内刹时火光四射,如丝如缕的焰火沿着巨网快速蔓延至半空中那颗肉瘤体内,顿时天地间被一张火网所笼罩,看似气势凶猛的火焰不消片刻就被肉瘤中流溢出来的液体所湮灭,秋陌桑又轻哼一声,手指一弹,铺天盖地黑紫色的小星点密密麻麻钻进肉瘤中去。 “叶家小娘子......叶家.....”一个盈盈弱弱细小的声音从地上传来,众人低头看到琉璃郡主.翾玑蜷缩成团,瘦小干枯,身下的六条鳌肢已荡然无存,她痛苦地伸展开身子,露出两个黑森森的窟窿,死鱼样的眼珠稍许有些生气,樱桃小嘴微微轻启着,声音却不是来自于口腔之中。秋陌桑鄙夷地看了翾玑一眼,一记强光朝她打去。 “不要啊~~”见状,我一个纵身硬生生将那道白光拦了下来,连喷数口鲜血后便瘫软在地再不能动弹。 “不知死活的东西~~”秋陌桑顿了顿,带着些许委屈接着道,“为何拿眼瞪我,是你的活死人自己挡上来的,与我何干......” 陌上行轻抚着我,一股暖流从伤口处缓缓而入,身上的疼痛感也随之消失,我睁开双眼恰与翾玑四目相对,在她无神空洞的双眸中看到了死亡,她呼叫了数声后,我意识才清醒过来。 “琉璃郡主,你可还好?”我看向她,在她灰白的双眸中跳跃着星点。 “多谢叶家小娘子相救,让翾玑留有全尸......” “不必客气!”我看着她灰蒙蒙的眼珠,将身子挪了过去,却又被陌上行拖了回来,此刻,结界已完全失效。 “叶家小娘子,可还否去往琉璃郡?”翾玑道。 我迟疑着,不知如何回答,眼下自身的处境也是岌岌可危,能否安然逃离湖底也是未知数,但看她如此这般田地又于心不忍,曾经的风光.....想到这,.我不由得将目光投向半空中那个巨型肉瘤,心越发刺痛起来,事态的发展已经完全与先前的预期背道而驰了。 “叶家小娘子......?”翾玑眼球中的那星点跳跃地更加急切。 “我在,我在~~琉璃郡主,南飞在,你有何嘱托,我定将全力以赴!”刚说完,耳边传来陌上行重重的叹息声和秋陌桑的讥讽声,突然意识到自不量力时,真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瓜子,可话已出口哪能收回。 “噗,噗,噗!”半空中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声响,巨大的肉瘤正在快速瓦解,如瀑布般黏稠的黑色液体倾泻而下,无数精灵妖怪见状蜂拥而至疯狂吮吸污浊之物,久久不愿散去,黑压压越聚越多,最终开始相互撕咬吞噬,场面混乱且血腥得一发不可收拾,秋陌桑正欲出手一举歼灭时,突然不知从某处传来一声婴儿啼哭,凄惨嘹亮的哭声撕碎了所有,紧接着一股飓风卷来,众妖瞬间被卷入龙卷风中。 然而,在黝黑的地上躺着一个白白胖胖哭声震天的婴儿,他小嘴大张,在哇哇声中一口一口毫不费力将众妖吞入口腹之中,陌上行见状轻轻弹出几片羽毛封住各人之耳,那凄厉的啼哭声击碎无数山峰,婴儿不再啼哭如巨人般坐了起来,原本黑压压的精灵妖怪悉数全进了他的嘴里,整个世界干净清爽起来。 “这异类与以往有所不同呵!花样手段竟如此繁多又令人厌恶。若不是冥幽君要抓活的,哪能与他周旋与此。”秋陌桑饶有兴趣看着如小山大的巨婴接着道,“陌哥哥,这事你别插手,待我上前杀他个干干净净,冥幽君怪罪下来,算我头上。”秋陌桑轻轻一跃,人已在半空。 “叶家小娘子......?”翾玑的声音虚弱中带着焦急。 “公主,我在!”我看向那具残破不堪没有生命的尸体。 “如若我能从湖底逃出去,我定是要去琉璃郡,公主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吗?” “叶家小娘子,你能否把璃鹿带给我父王。”她浑浊的眼球里跳跃着星光。 “好,我答应你,可......它是何等模样,如今又在何处?”在她千疮百孔的身体里我没发现所藏匿之物。 “你有见过那它!但如今它只剩下星点残灵,需要借助一些灵力方才复活。”一听到这,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叶家小娘子,不必如此,璃鹿不吃世间凡俗之物。”翾玑顿了顿接着轻声道,“叶家小娘子,能否替我向神尊要几片叶子?” “叶子?”我抬头看看陌上行,他一脸漠视别过了头,全身抗拒。 “并非是陌上神尊!而是......” 我越过陌上行看向秋陌桑,正好她从空中款款而落,轻蔑地看了我一眼冲着陌上行轻柔道:“这异类又变成一个茧蛋,陌哥哥你上来看看这个茧蛋,这图案好似在哪里见过。”秋陌桑说完正欲再次跃起,我慌忙拉住她的裙摆,她轻哼一声,并未伸脚踢我,我知道这并非是她本意。 “秋......秋陌神尊,能......能否给几片绿叶?”我结结巴巴地说道,她用力一扯裙摆飞了上去,正失落时,几片绿色的叶子飘荡了过来,我慌里慌张地接住,轻声说道:“琉璃郡主,有你想要的叶子了,接下来我要怎么做?”捧着叶子不知如何是好。 “叶家小娘子,再劳驾你捧着叶子稍待片刻......” 我静静等着,果真不多时,几颗星点从翾玑浑浊的眼球中径直飞向我手里的绿叶,星点相互碰触摩擦最终融合成一颗玲珑剔透闪着五彩光芒的珠子夺目耀眼,不多时便变成一朵洁白静柔的荷花,花瓣缓缓展开,在嫩黄的莲蓬上卧着一只透亮泛着白光的小麋鹿,她睡眼惺忪病恹恹地咀嚼着叶子,这只小麋鹿我的确见过。 “它就是璃鹿吗?”我小心翼翼棒着这只近乎透明的小东西,连问数遍却不见回音,一阵风过后,曾经那位美若仙子的公主早已化作雨沫消失得无影无踪,小麋鹿伸了伸懒腰,看了我一眼又变回成珠子,正楞神中一道光闪来,我一个激灵不假思索将珠子吞进了肚内,耳边传来恨恨地咬牙切齿之声。 第九十四章 涅盘·焚寂灯 我转头看到花影正虎视眈眈地死盯着我,她形如枯槁已无人形也无狐样,她佝偻着背不停地大口喘着气颤颤微微,一团光在她的手心里赢赢弱弱若有若无,我们对视了一会,她转向陌上行轻柔道:“陌上神尊,请带花影回幽都葬于扶姝之下,可好?”还未等陌上行回应时她早已现出原形,一只火红的小狐狸静静躺在地上,瘦小干瘪毛发干枯稀拉。 我呆呆地愣着,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梳着垂挂鬓,叮叮当当插满了珠花的小姑娘,想起那个灵动又傲慢霸道又善良的花影,惆怅之情油然而生,陌上行摊开燃烧着的手掌将小狐狸放在火焰之上,不多时手心里赫然多了一颗绯红璀璨的宝石,他盯着石头看了会,淡然的俊颜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几近冷血。 “陌上神尊,这异类要破茧而出了,你快上来看看!”秋陌桑立于半空娇呼道,我闻声心骤然拎起,此刻立于土壤之上也仅剩我们三人,再次将乞求的目光投向陌上行时,忽然昏暗的天空中一道强光扑闪而过待我想仔细辨认时它便一瞬即逝,不经意间扫到陌上行上扬的嘴角那一抹的不屑。在巨大的蛋茧面前,我们显得越发渺小,洁白粗糙的茧壁上早已布满了粗细深浅不一的裂缝,随时破裂而出,而蛋茧顶端有一个黑咕隆咚的窟窿,里面似有东西在蠕动。 秋陌桑见状一副胜券在握藐视天地的神情,伸出纤纤玉手慵懒地对着窟窿甩出无数银针,森森寒气直逼蛋茧,殊不知寒气还未靠近又悉数被弹了回来,秋陌桑一愣正欲张嘴唾骂,一股幽香迎面扑来,浓密的菌丝在芬芳中如电流向我们快速爬来,我一惊下意识往后退去,早已忘却自身还悬浮于半空中。 黑暗中,一颗星火在陌上行的眼眸中冉冉升起带出一片熊熊火光,浓密的菌丝在赤焰中瞬间化作袅袅轻烟,火势一路蔓延直入蛋茧,巨茧内火光四起,只听得“噼里啪啦”一阵轰鸣声后,天地万物就如沉寂在一潭死水中,片刻后,蛋茧像陀螺一样疯了似地旋转起来,“砰”一声巨响,顷刻间蛋茧在天空中炸开,密密麻麻的碎片像流星划向各个角落,茧内耀眼夺目火光焰焰却不见苍郁。就在我一度认为苍颜灵主被陌上行的狐火烧成灰烬时,突然从黑暗中传来一个悦耳曾是熟悉的声音。 “苍郁?是苍郁吗?”我一惊,慌忙寻声望去,昏沉沉的天际间,一对硕大无朋的翅膀占据方圆,盈盈蓝光似涂了一层厚厚的釉质龙胆蓝光滑夺目,脖颈处一丛浓密曜黑的羽毛一直延至于后背显得优雅华贵,三千发丝如瀑布般铺散开来,他背对着,顶着一对硕大的翅膀如同一只大鸟黑压压站在那里。 “两位神尊,我们又见面了!”随着悦耳的声音传来,前方突然刮起一股强大的旋风,若不是被陌上行搂着,我不知被刮到何处。 惊魂未定之时,一道闪电炸裂,秋陌桑早已立于苍郁跟前,轻悠悠地从衣裙中取下一只精致小巧的宫灯佩囊,非丝非缎非金非银,缀以露珠,熠熠生辉,忽花叶茂盛晶莹剔透,灯瓶中光明灿烂,继而橙光似水如珍珠之明焉。 远处传来“嗡嗡.......嗡~~~~”一片震耳欲聋的振翅声,举目望去,半空中密密麻麻一片虫子,那宫灯柔光普照,令它们兴奋至极,光影所及处成千上万只虫子全被吸入灯中,仅在片刻,整个世界又恢复如初,沉静寂寥,阴暗晦涩,黑暗中还有一股力量在汹涌翻腾流动。 “涅盘·焚寂灯!”苍郁轻哼一声,转过了身子,不屑中却透着强烈的欲念。 “苍郁!这真是苍郁吗?”我默念着,眼前这位头顶插着一对粗实触角,苍白的脸狭小细长,硕大的翅膀包裹着整个身子,他歪着脑袋,转动着一对鼓鼓囊囊的复眼,除了声音像苍颜灵主外,在倒三角狭小的脸上丝毫看不出曾经的踪迹。 “从未见过此灯却认识此物,果然是苍颜灵主,你如若乖乖跟我们回去,那么就不必受焚寂之苦!”秋陌桑伸出纤纤玉指在灯上轻轻滑过,‘嘭,嘭’宫灯佩囊开始有节奏地跳动起来,强劲有力,洁柔的光芒震动荡漾着,苍颜灵主拍拍翅膀已立于跟前,山丘大的身子已恢复正常状态。他从我眼前飘过,貌似已认不得我,或是不想认我。 “诺,这是道生灯,给你一刻时辰权衡利弊!”秋陌桑从头上中取下一只更加小巧精致的发簪,簪长不足15厘米,细细长长,通身灭紫,丝丝电流滋滋冒着星子,在簪子的顶端雕饰一片片宽大的叶片,寥寥无几,叶片下几朵奇形怪状的花幽幽透着冷紫光泽,若隐若现,簪子最下端挂着一颗硕大的珍珠,此珠圆润玉滑流光氤氲,它四周由几组花瓣串合成一个花笼子,在笼子底座飞舞着一只浑身散发流光溢彩的蝴蝶。 苍郁一低头将整个身子包裹进硕大的翅膀中,瞬间翅膀变得坚硬如铁,还未眨眼,只听得‘咔咔’数声后,飞溅出成千上百块碎片,同时白色光晕也应声而出,一位白衣男子十指相抵闭眼静默,在他双掌之下燃烧着一团冰冷的火焰,忽明忽暗中影印出一张俊秀坚毅的脸。 秋陌桑轻笑一声,将两只精致小巧的灯往空中一抛,等再次落下之时已成两座巨塔,两个灯塔散发着不同的光芒,涅盘·焚寂灯再一次招引来一波更多的奇虫异灵,它们像被某些力量所控制着,疯了般一个劲往涅盘·焚寂灯里钻,苍郁好不容易打出来的火焰也马上被涅盘·焚寂灯所吞噬。他并不甘心,又打出几团焰火,均被焚寂灯吞噬。 “考虑得如何了?”秋陌桑亲昵地倚在他身上,尖细的手指挑起他一缕秀发,时不时拿眼瞄向陌上行,而后者则是一脸漠然看着眼前这位面容俊俏白衣男子,男子缓缓抬起头,他妖般魅颜,莲华容姿,洒脱而又自负地看着我们笑,此人虽脱俗,但绝非是我认识的苍颜灵主。 他邪魅地笑着眼里尽是悲切,此刻他一点火星都打不出来,一层层模糊朦胧的晕色从他身上慢慢溢出流向焚寂灯内,他皱着眉头,身子艰难地往灯的方向轻挪,粉脸通红,兴奋且又痛苦。 “咯咯咯,苍颜公子,考虑得如何了?就你这点小花招安敢在本神面前放肆!”秋陌桑一改先前高冷神态,恍如花影再世,刁蛮俏皮。 “你别枉费神力与焚寂灯抗衡,还是听从我之命,到道生灯之中,如此这般,你我不是更是省事。” “多谢秋陌神尊告之,在下岂敢与之抗衡,只是......”苍郁左顾右盼,发现光秃四野,无依附之物。他身子一边极力抗拒一边又缓步向焚寂灯轻移,苍白的脸上不断渗出细密晶莹的菌珠,弦断仅在弹指之间,“嗖”一声,苍郁已在焚寂灯跟前死死相磕,他浑身颤栗着,恐惧兴奋抗拒又神往。 我紧张地看着,生怕一个喘息就把他呼进灯内。 “叶家小娘子!”他回头看着我,悲切地喊了一声,我心骤然一紧。 “在......在,我,我,我在......”我释然了,“不管他变成什么样,我,他依然是记得的”我仍旧缩在陌上行怀里,害怕他冷不防地把我也一并入到灯内。 “看来苍颜灵主去意已决喽!”秋陌桑斜睨着,“你如若有迟疑,那我可助你一臂之力将你从焚寂灯中拉出来!你应有听过焚寂之苦的厉害。”一条紫色的光线紧紧套在苍郁腰部,她笃定的神情胜券再握。 “叶家小娘子!”他声轻音哽,万般无奈,轻叹了一声接着道。 “请多加保重!” “苍郁,等一下,等......” 我刚挣脱开陌上行朝他冲过去时,他已投进焚寂灯中,速度之快连秋陌桑也措手不及,“这异类,宁可魂飞魄散也不愿进道生灯之中,随我们回桑紫国。”秋陌桑叹息着却无比愉悦。 昏暗中,立于天地间只剩下我们一尸二妖,我脑回路还未回转到原点,秋陌桑已将两盏灯变回最初的形态,扭动着腰肢优雅地走了过来,经过我们身边时冲着陌上行一个媚眼,道:“陌哥哥,走,回桑紫国,我们的任务已经大功毕成。”她走了一半又复折,走到我跟前,歪着头俏皮道:“陌哥哥,这活死人该如何处置?是与我们一同回桑紫国,还是现在让我一口把她吃了......”她说着从樱桃小嘴里吐出一条紫红的舌头在眼前晃了晃,我呆呆立于原地,脑海中一遍遍闪现着与苍郁的种种。 “秋陌神尊,休得无理,你带她回桑紫国,好生照看,不得有闪失!”陌上行淡淡地说道。 “我带她回桑紫国?”秋陌桑一脸惊异,“那陌上神尊......?” “嗯?”陌上行一个眼色硬生生让秋陌桑闭了嘴。 “什么?桑紫国?不去!”我终于从混沌中回过神来甩开陌上行连连后退决然道,“我要去琉璃郡!我已受人之托,不能食言。” “哟,这活死人依然傲慢不羁,不自量力,都无暇顾及自身忧患,嘴还死犟,如其去送死,还不如让本姑娘打个牙祭。”秋陌桑说着直接将柔软的身子靠了上来,一股清香也随之扑鼻而来,淡淡雅雅,精神为之清爽,人也跟着轻松了许多。 “弑神大人!”我仰着头,“你是知道我不顾生命危险一路艰辛为哪般的,如今身又负重任,既然琉璃郡主将璃鹿托付于我,我定是要将它带回琉璃郡,还望神尊念在旧日之情,让我自行而去,日后如若还留残喘之息,必定登门谢恩!”说完,我一脸虔诚地看向他,这个牢牢抓住我命脉之人----幽都弑神.陌上行。 刚走出几步又蔫蔫地折了回来,我没有能力返回于地面,“咯咯咯咯,这活死人倒有些可人之处。”秋陌桑忍俊不禁地娇笑起来,“你倒是走呀,咯咯咯。”我看了她一眼,默默地站在陌上行跟前像一只落魄的狗子。 陌上行并不理会秋陌桑的讥讽,拉起我的手,朝着湖面飞升而上,脚下景物依旧却已不似当初那般繁华气派,一座座悬浮在半空中的山峰迅速瓦解,山峰之下的湖泊水势凶猛很快就淹没了一切,并一路向上汹涌而来,陌上行一挥手,碧蓝的天空划开了一道宽敞的口子,眼看着水已至脚底之时,一行三人飞速从口子处一跃而出,那气势澎湃的水便与湖面融为一体。 望着偌大的湖面,死寂空旷,阴冷的风像来自地狱,原本湖面上成千上万的绿色球状物体也不知所踪,那仅存的一丝生机也荡然无存。惆怅感再次涌上眼眶,来时好好的,带着苍郁,不加时日也就到了琉璃郡,若不是花影穷追猛打,若不是冥幽君誓死追杀,他也不会玉楼赴召,我不仅辜负了他又辜负了他母亲对我的厚望。 “小娘子,你且与秋陌神尊回桑紫国!我随后就与你会合!大小诸事有秋陌神尊担着,你毋须担忧受怕。”我望着湖面出神,耳边传来陌上行磁性温柔的声音,一道金光在远处深山沟壑中一隐而没,我心骤然拎起,两眼直勾勾盯着那处地方,“不是跟你说过了嘛,我还有事要办,不去桑紫国!”我心不在焉。 “小娘子,这去琉璃郡路途遥远且又艰辛,你一个......”陌上行顿了顿,差点把活死人这三字挤出来,我心思已全在那远处的沟壑中,那道金光时而闪现,时而隐没,“嗯?没事没事,望陌上神尊不必为我忧心,先前我一路就是这么过来,你看这不好好的,况且我也无理由去叨扰你们桑紫国!”我拉回目光看着面前又冷又飒的陌上行,“你说是吧!”他循着我收回的目光抬眼看了看远处山脉,没作声,轻轻抬起我手腕,正以为他会褪下我手腕上的千丝咒,谁知他仅仅只看了一眼便转身走了。 “陌哥哥,你怎么不取下千丝咒呀?一个活死人她何德何能哪配戴你母尚大人的遗物?”秋陌桑紧跟其后,絮絮念念浑身都是醋意,“陌哥哥,像这样心硬嘴犟又不服令者,应格杀勿论......留她做甚。陌哥哥,如果你不好意思取千丝咒,让在下来。”说着,秋陌桑真得回转身冲我而来,吓得我边跑边抓着镯子死命往下拽。 “秋陌神尊!”人已到,音未落,只见陌上行轻轻捏着秋陌桑的利爪,虽面上风清云淡,但不悦之音如凌厉寒风。 “请秋陌神尊自重,她是我的人,只有我陌上行能动,如若旁人动她一豪,我必诛之,到时休怪我不顾及冥幽君颜面,千丝咒岂能是你想取就取之的么,这是我母尚大人的意愿,虽她仙去,但意犹在,她如若肯离去,自然会回到我处,她如若不肯离去,冥幽君来取之也枉然,你还是赶紧回桑紫国复命吧!” 空气中滋滋冒着尴尬气流,我很害怕秋陌桑把这份尴尬变成怨气怒气,越发记恨于我,到时只要有时机,肯定会一并算在我头上,我冲着她嚷道:“神尊,秋陌神尊,等,等一下,请稍安勿躁,我取下便是了!”就在我恨不得把自己手剁了的时候。 一道白光从手腕处一闪如疾电般朝着秋陌桑飞去,紧接着娇骂声此起彼伏,这个盛气凌人的秋陌桑居然被区区一道光追得四处逃窜,眨眼之间那道光又飞回到我手腕处。果然,秋陌桑恼羞成怒,纤细玉指瞬间变成利爪向我直逼,可还未近我身,她却被银色发丝包得个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陌上神尊,救我!”秋陌桑转动着两颗眼珠,口齿不清,“唉!”陌上行鄙夷地瞟了她一眼,正想出手相助,白光一闪银丝不由分说也将其包裹在内。 “陌上神尊,你母尚大人的小性子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呀,你快快说说好话,让她放了......放了我!”秋陌桑被银丝勒得貌似快要窒息。 “爱莫能助!”陌上行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坨厚重的发团一脸笑意地望向我。 看到此番景象,我撒开腿就跑,朝着深山狂奔而去,“那一闪而过的夺目毋庸置疑肯定是疾穷的爆发出来的光芒,不知孤驰烟怎样了?他们为何还留在此处,迟迟不归故里?”我边跑脑海中时不时闪现出他奄奄一息苍白的神色,“可......可是,我死里逃生,好不容易逃脱出来,干嘛不去琉璃郡,为什么要去寻他呢?”我放慢了脚步,回头看看,不知何时,那两位尊者已不见踪迹,千丝咒也安然于我手腕之上。 “算了,不去了!各人有命,富贵在天吧!”我望着远处山脉沉思了一会,正欲转身离去之时,天地间传来阵阵轰鸣声,震耳欲聋,我哪敢伫足穷根究底,吓得拔腿就逃,突然黑影一闪,一个庞大之物立于眼前,我已无法再多行一步,呆呆地看着。 第九十五章 魆漠王.厉风行 这只体型庞大似狼似狮的野兽,满嘴獠牙,长嘴耸耳,凶悍的脸颊上烙印着某种图案,金光流淌条条缕缕一直延伸到的脖颈鬃毛处,颈鬃绵长浓密威武霸气,只见它前爪着地,屁股撅起,一条粗壮如树干似的大尾巴,笨拙又兴奋剧烈摇晃着,瞬间飞沙走石,地动山摇。 定睛一看,冷吸一口气,我倒是谁,原是妖兽.猆木,只见它极力扭动着庞大的身躯,肉眼可见的欢喜,“它不是跟着孤驰烟回南漠崖了么,怎么还在这?”我四处张望着,它像是看出我的心思,马上匍匐在地,“怎么就你一个吗?”猆木不说话,只一个劲的摇着笨拙的尾巴,那高兴得程度就差满地打滚了。 “你家主人呢?”我找了一回,除了它,谁也没看到,猆木仍不答话,我歪着头看了它一会,才引起我的注意,“你怎么不说话呢?”它呜呜咽咽着,示意我坐上后背。我朝着远山望去,山林深处时不时闪现着耀眼的金光。我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陌上行他们已不在,方爬了上去。 半空下湖面浑浊不堪,各种尸首从湖底翻滚上来,汹涌的湖水不停地向四面肆意浸漫山脉,以这样的速度,不用多时,这里将会是一片汪洋。猆木驼着我往山坳飞去,在夹缝里我看到孤驰烟蜷缩一团,他看上去越发单薄,瘦弱得只剩下一副白骨,连呼吸都很困难,然插在他体内的穷疾却越发耀眼夺目,魆漠王.厉风行则站在他身边急痛攻心地不停走来走去一筹莫展。 突然他抬起头看向我们,惊喜中流露出期待,像是看到救星般,我心里“咯噔”一下,“他们不回南漠崖,不会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吧,只因我看得见穷疾?可我只看得到却摸不到,一样爱莫能助呀!”思忖着,人影一晃,厉风行已与我并肩而坐。 “嗨,你好!我们又见面了!”一个绝妙伦比英姿飒爽中又带着些许放荡不羁的少年贴在我眼前,粉雕玉琢般的脸上清晰地可以看到细软的汗毛,好闻的男性荷尔蒙一股脑扑来全灌进我鼻腔之中,慌得我连连后退。 “姑娘,我日夜守候于此,终于把你等来了......”他情急之中拉起我的手,清澈的眼眸中闪着星点,“快,快,快帮我看看我小弟......”他话还没说完,又火急火燎把我从猆木的背上轻轻一提飞过几条沟壑,缓缓落在孤驰烟身边。 “日夜守候?”我的脑回路依然还停留在这几个字面上。 “请问,你在此等候多时?” “已有十天半月之久!”匆匆一句,显然他关心的并不是这个问题。 “啊~~!”我惊诧万分,“湖底的时间是永驻的?不过,也对,湖底哪来的日月星辰。”我恍然大悟,接紧着又有一个疑惑产生,“都有十天半月之久了,他们不用吃喝吗?哦,忘记了,他们不是人类......” “姑娘,姑娘!”厉风行的声音紧锣密鼓在耳边响起。 “在,在!”我回神看到他一脸疑惑。 “姑娘你为何能看到穷疾?”他的疑惑越发凝重了。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 “那姑娘能否告诉我它是何等模样!”他蹲下身姿轻柔扶起孤驰烟,让他更舒服一些。我看着那张接近死灰的脸和那把熠熠生辉的利箭形成强烈的对比,“看这情形他很快就要被穷疾所吞噬。”我跟着也蹲下身去,“孤公子,你可还好?”我看着那道金光,轻柔呼唤。 过了半晌,孤驰烟才隐隐地努了努嘴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双目紧闭,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抖嗦着摸了上来,我一把握住,冰冷刺骨,而他胸口那支刺眼夺目的利箭像在向我挑衅般金光跳跃。 沉寂中,我仿佛听到强有力的心跳声,环顾四周并无异常,我再次把目光投向穷疾,强壮的心跳声随着金光有节奏的跳动着,它每跳动一下,孤驰烟就痛苦的呻吟一声,“唉,不知他得罪了哪路神仙,竟遭如此劫难,生不如死,死又不透。”我握着他哀怜地看着。 “小娘子,那支穷疾究竟是何等模样,快与我说说!”厉风行凑近身子急急催促。 “穷疾,它长得,长得就是......”我比划了半天,还是无法描述出它具体的形状,只因穷疾正不停地变幻着不同的样子。 “唉,也罢也罢!”厉风行见我又急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叹了一声,欲起身,突然,他又凑了上来眼光闪烁,期待之色已溢于脸,面对变换莫测的穷疾,若想拔出此箭估计比登天还难,先不说能否触摸到它,光这奇奇怪怪的形状,如若硬生生地拔,孤驰烟死得更快更痛苦。 “走吧!你带着他回家吧!我也要继续赶路。”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欲起身忽觉一股电流袭来,伴随着灼热强烈地心痛也随之而来,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尘封了几个世纪的等待与期盼,本以为它会销声匿迹,可它还是实实在在的回归了,这也就意味着强大的力量即将复苏,更意味着我可以喘着气走完这一程,或许还有活着回到自己世界里的机会,惊喜来得突然,竟不知所措起来。 “小娘子?小娘子?”厉风行见我呆愣出神担心地推了推我,与此同时穷疾也突然安静了下来,耀眼的金光霎时失去光彩,沉寂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我生心疑惑不知将要发生何事。揣测中,天地间不知从何处传来“砰,砰,砰!”一阵阵强劲有力的心跳声震憾着山川湖流。 “啊,小娘子你......你......你是何许人也?”耳边传来厉风行的惊呼声,没容得我解释,冷不防一道强光风驰电赴飞射而出,速度之快,猝不及防,刺眼的强光,直奔穷疾而去。光影退去一把大刀赫然横插于孤驰烟跟前,滚滚赤焰盘旋于刀身之上,形成一股强劲的龙卷风,急速带动着周围的空气,喷溅出火点星沫煽燃了穷疾汹涌而来的光芒。不消片刻,那气势汹汹的光芒便暗淡下来,明显处于劣势,然而即便如此,但它仍旧并未逃脱。 我再次端详起手里的大刀来,刀身由一条泛着红光的细线勾勒出弯月形,刀面包罗着一望无垠璀璨而神秘宇宙星辰,浩瀚的星际变化嵌入刀身,两条刀型的轮廓红光细线仍旧牵引在我右手,随着脉动欢快地跳跃着。 “小......小娘子!你......你.....你?”厉风行已语无伦次话不成句。 “嗯?”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刚垂下眼睑那刀“嗖”一下便不见踪迹,我心不由咯噔一下,甚至有些懊恼他废话之多,当摊开手掌时并未看到獠牙,沮丧之极却又不得不把怒气强压了下去。 “这......这莫非是......神......神隐斩,上古神器......小娘子,你......你......”他脸色苍白伸着手抖抖嗦嗦指着我,震惊中更是恐惧,眼里一抹杀意竟浮上眉尖。 “什么情况?”我心一慌,“这家伙态度转变之快令人摸不到头绪,前一秒还视我为救星,可如今却恨不得将我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不动声色蹲下身轻抚着骨瘦如柴的孤驰烟,此刻看他脸色倒缓和了许多也红润了不少,我复又抬头看了看只剩下一道光线的穷疾,原先那嚣张的气焰也荡然无存,我伸出手指点了上去,坚韧冰凉透着寒气。 我一愣,惊得目瞪口呆,一脸的难以置信,“我,我的天哪,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我竟然能触摸到穷疾!它由虚空变成了实物。”与此同时,穷疾刚触碰到我的指尖时竟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如烟花般绚烂,又仅在眨眼之间便稍纵即逝。 “呼~~~”一声叹息轻松舒畅。 “多谢小娘子救我性命,日后我必涌泉相报.....咳,咳,咳!”孤驰烟磁性略带疲惫的声音将我从指尖处拉了回来。 “小弟,小弟......”紧接着另一个悦耳的声音兴奋又激动,一下子把我的目光又拉了过去。 只见厉风行抱着孤驰烟软弱的身体又是亲又是搂泪眼滂沱,泣不成声,“小弟,小弟,你终于开口说话了,你,你吓死二哥了!”我呆呆地看着脚边两个搂成一团的兄弟,让人心生羡慕。“猆木,猆木,快快快背上你主子,我们回家,快快,免得大哥等得心如火梵。” “回家呵!”我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无限悲凉。“真好!他们还有家可回,而我呢......当然还是继续重新整顿,前往琉璃郡,可去了琉璃郡之后呢,又该何去何从呢?”我叹了一声,举目四望,想寻找出确定的方位时,却发现在东南方向有一只白色的小麋鹿轻盈灵巧地穿梭在林间,不远不近,不急不慢,像在散步又像在等人,它浑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如精灵般圣洁。突然,我心头一紧为之一震,此时此景不由得想起曾经那条浑身晶莹透彻的小白蛇来,不知它如今怎样了。正沉吟中,那只小麋鹿开始来回跺步,显得急躁不安,我还不明就里时,一个恍惚,它就突然消失不见。 “小娘子!你为何迟迟不来?”一阵风后,厉风行已立于眼前,他拉着我的手神色仓皇。 “我?去哪?”话音刚落,猆木驮着孤驰烟也行至跟前。 “小娘子,你跟我们回南漠崖,可好?”孤驰烟柔声道,“今后你就与我们一起,荣华富贵你享不尽,绫罗绸缎你穿不清,侍者侍卫任你调遣,你是我的救命大恩人,理应随我同行,不必受这等磨难,你看如何?” 我一愣,立马反应过来,急急道,“不用不用,感谢你们的盛请,但我有事在身,有约在先,我虽不是顶天立地的男儿身,但已应允的承诺我定要兑现,再次感谢,孤公子,你好好养身子,如若有缘我们再相聚,那小女子就不打扰各位了,先前一步,再见!”说完便急急朝着麋鹿出现的方向快步疾走,生怕他们太过于热情强行挽留。 “小娘子,且留步!”没跑几步,厉风行又挡住了去路。 “他又干嘛呀!这一出又一出的,唉!”我既无奈又恼火却不得不笑脸相迎,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忽又想起他刚刚那抹浓浓杀意时,不禁令人胆颤。 “厉,厉公子,请问还有何贵干?”我停住脚步,一脸笑意。 “小娘子,我家小弟说的即是,这去琉璃郡路途遥远险恶,你孤身一人,我们也放心不下,你还是与我们一同回南漠崖共享荣华富贵吧。” “厉公子,我......我......”我正欲往下再解释时,在他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再次涌现出浓郁的杀气,吓得我头皮都在颤抖,呆呆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小娘子,你已思忖多时,做何决策呢?”沉默良久,他复又追问道。 “厉公子,我能不能拒绝同往......”此刻,我已浑身燥热不安,汗水从鳞片缝隙中渗出来很快打湿了衣服,滴滴答答流了一地,空气在僵持中开始凝固。 “咳,咳,二哥,不必为难于她,既然小娘子去意已决,就让她走吧,如若有缘,日后必会相见......”孤驰烟有气无力用手支撑着身子一脸怜悯地看看我,又看看远方,接着道,“小娘子,你的恩德我已铭记于在心,这去往琉璃郡之路不仅险象环生,且妖魔鬼怪,数不胜数,魅魑魍魉,无处不在,小娘子你定要多小心呵......唉,你一人独行,着实让在下放心不下。”孤驰烟顿了顿,突然他眼放精光,低头拍了拍猆木,紧接着一颗耀眼夺目的珠子从猆木的眉心处飞射而出,我下意识闭紧双唇,那珠子在空中不停旋转,带出璀璨般的光芒,我还未回神珠子“咚”一声便又重重砸向地面,只听得“咔嚓”几下,一只黑咕隆咚胖乎乎的小奶狗在坑里扑腾着老半天也没见爬出来。 “小娘子,你看到那只小神兽了吗?”孤驰烟用手指了指。 “嗯,我看到了!”面对如此可爱的小东西,我怎能无视。 “它是由猆木的灵珠所化,嗯,小娘子,往后就由它来护你周全,它的灵力与猆木并无二致。”我看看眼神坚定的孤驰烟,又看看那只还在坑里扑腾的小奶狗,哑然失笑。 “小娘子,请务必保重,如若有归心,就让灵珠带你回南漠崖,我们就此别过,二哥,我知你心,你若视我为骨肉,就放过她吧!”说完,猆木便带着他消失在我的视线里。而厉风行也在他的催促下只得恨恨离去。 吓得我瘫软无力一屁股跌坐在地,老半天才回过神来,我始终不明白这个厉风行的转变是如此的巨大。下次不小心再遇见,我还是小心为上,坑里的那只小煤球还是哼唧哼唧努力往外爬,“来吧,小东西,瞧你如此费劲,让我看看你会怎样护我周全呦?”我一把把它从坑里拎了出来,只见它一脸的憨厚呆萌,瞪着一对绿豆小眼睛冲着我眨巴眨巴。 第九十六章 林 幽隐天 看着它,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另外一只,“啊~~呸呸呸,晦气!”我赶紧用力甩了甩头。 “呀,你这只小可爱,给你起个什么名呢?”我捧着它喜欢得不得了,“嗯,叫你猆木么?啊,不行不行,这名字又土又难听,而且还是别人的名字。”我摸着它软软的小肚腩,“你看你浑身黑不溜秋的,连你的小肚肚都是黑黑的,嗯,就叫你,炭头吧,哈哈哈!”我揉面团般的揉了一通,小东西也不恼,哼哼唧唧在我手心乱扭一气。 东南方位那只麋鹿又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欢快地奔走着,此刻我心情愉悦,在这样寂寥的山林里有两个可爱的小东西相伴左右对我来说已是天大的恩赐了,至于其他的就听天由命了。 有麋鹿的引路在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中倒走得轻松自如,对于炭头,我没有把它塞进空间狭小的背包里,而是宠溺地把它握在手心里,林中灌木丛生枝繁叶茂并无路可走,但因有鳞覆体倒没有受到任何皮外之伤,这一路倒也走得顺畅。 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起来,但山林间笼罩着朦朦胧胧一层红色薄雾,似曙光却又不是,原本生机盎然的森林突然一片死气沉沉像失去了生命,沉闷压抑令人喘不过气来,麋鹿已不知去向,炭头也在我手心里呼呼大睡,我环顾四周,寂静无声一丝风都没有,视线迷迷糊糊也看不真切,赶紧用力揉了揉眼睛,不要说百里之外了,就连近在咫尺的事物都看得模模糊糊,心里不由的“咯噔”一下,“我该不会把透视功能给弄丢了吧......!”所幸林中并未察觉到异样,炭头也睡得香甜。现在虽然看不出它有多少神力,但我想既然是猆木灵珠所幻应该也差不了,我看了一眼神定气闲的炭头,胆子也大了不少,深吸一口,迈开步子继续赶路。 走在昏暗泛着红光的森山老林中,总觉得鬼里鬼气的,我都开始怀疑起那只麋鹿是否故意把我带入某个坑中,若不然,它怎会走着走着又玩消失呢,还有还有,我猛然一惊,慌忙低头看向手掌之中的炭头,只见它扭着小身子舒服地翻了一个身后,我的心方才落定。 “嗯?什么声音?有人结婚?”忽然,在死气沉沉的林中不知从何处传来琴声、管声、玄乐声,笙声入耳,隐隐约约抑扬顿挫悠长绵软,此景似曾相识,心下一惊,待驻步侧耳时,那乐声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不会又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出现了吧!”我战战兢兢四下搜寻,虽已是见过几次大场面,但内心的恐惧依然存在,我绝不怕死,就是害怕死的过程。 林中万籁俱寂,沉闷的空气中隐隐流动着丝丝腥甜。“走,还是不走?”我踌躇了一番,看看天色已近曙暮,麋鹿也再未出现,炭头也睡意正酣,估计一时半刻也醒不了,“唉,谁也指望不上!”叹了一声,心一横,我大步流星往前走去。 一个刺耳激昂的唢呐声划破了炭头的美梦,它身子扭动了几下,伸了伸懒腰,腾得向上一纵从我手里飞弹了出去,我“哎~~~”字还未出口,天空居然下起了倾盆大雨,“靠,这家伙,不呆嘛,知道要下雨,就找地方躲起来了,不管它了,既然是猆木灵珠所幻应该能跟上来。”我环顾四周,红朦朦一片根本分不清方向,那腥味越来越酣醇不像是雨,打在脸上黏黏糊糊,“不会是血吧!”我摇摇头赶紧打消了这念头。 “噼哩啪啦!窸窸窣窣!”在幽怨的丝弦声中成千上万的树叶瞬间皆数落尽,裸露出星罗棋布的枝条,灌木枯萎,杂草凋零,万物在红朦朦的雨气中萧条诡异。我举目四下,未见炭头,悠扬深远的乐声不绝于耳,我细细搜寻音源,却什么都没有看见,它如同来自于地狱,时而琴声悠扬,时而静谧无声。 一阵凛冽的旋风卷着令人窒息的瓢泼大雨,将天空和树林搅混成一片,旋风后,黏稠的血腥味越发的浓厚,山林间雾气缭绕,十米之外难辨方向。我凭着记忆猫腰靠近树下,被雨水浸泡的衣服虽异常厚重,但却无湿寒之气。 “不走了,等天亮再说吧!这个鬼天气,不知道啥时候会雨停!想到雨!”我顺势抹了把脸,一手掌血红黏稠的液体,不知是雨还是其他物质,检查了一下身体也并无大碍,以我现在无任何可以证明性别的特性来说,有没有衣物蔽体都不重要,如此想着便手脚并用,麻利脱掉这身厚重的衣物,刚把衣服塞进背包时,丝弦之乐又再次响起。 “怎么办,怎么办?这是冲着我来的,还是不巧被我撞上的?算了算了,不管是哪种,都是来者不善,眼下保命要紧,要不......?”我看看那些粗壮的参天大树,“不行不行,爬肯定爬不上去,又不是壁虎!”我四处张望了一番,周围连根杂草都没有,我又全身红鳞覆体一片通红十分扎眼。 正踌躇着,雨雾中一个黑影从不远处慢悠悠地朝我走来。庞大的身躯,稳健的步伐,傲骄的神态,它亦步亦趋瞪着一对猩红的珠子死死盯着我。吓得我如筛糠,两腿更如同秋风打落叶抖得无法站立,脑中一片空白,缩在大树后面大气不敢出,就在这时,前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娘子,别怕,是我,炭头!”那黑影开口说道。 “炭头!”我鼻子一酸,一屁股跌坐在地,“你可把我吓死了,以为你丢下我顾自走了!”我哽咽着扶着树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好半天才稳住神。 “小娘子,不必多言,快上来,我们赶紧离开这里!”炭头将他如小山般庞大的身躯匍匐在地,如此这般,还是费了好大劲才爬上它宽厚的后背,我如一只小跳蚤躺在浓密的毛发里温暖舒适,这雨貌似对炭头没有影响。 “孤驰烟果真没骗我,这小东西确确可护我周全!软软的,暖暖的,真舒服呵~~~终于可以美美的睡一觉了!”我伸了个懒腰,正准备闭眼时,突然想起炭头刚才说的话,吓得我又一个激灵,腾得坐起,“为什么要急于离开这里?是不是有让炭头都感到棘手的事情?” 乐声由远及近,旋绕在头顶之上,久久不散,雨势虽急骤但所幸多挡于毛发之外,不知炭头跑了多久跑出多远,但从它如擂鼓般的心跳来看,应是跑了许久,但始终萦绕在耳的乐声好像又证明它跑了个寂寞。 脑补了一下画面感,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就在这时,一根根细长的血管带着阴幽的乐声穿过浓密的毛发向我快速游来,“什么鬼?又来这套!能不能换个新花样!”我边骂边费力地扒拉着又密又长的毛发,哪还有方向可言,哪有路可走,太浓厚,不要说跑,爬都困难,折腾了半天还在原地呆着。 一回头,身后无数细长的血管全深深扎进炭头皮肤内,随着数量不断增多,原本浓密的毛发迅速斑驳掉落,裸露出溃烂不堪的鲜肉,血管还在肆意快速滋长侵蚀炭头每一寸毛皮血肉,这个大块头终于痛苦地发出阵阵嚎叫。 “炭头!快,快变小!”我边叫边去拉扯,出乎意料,这些看似细小的血管却如此柔韧,它们已经深深扎入每一个毛细血孔里与血肉交融一起,任凭我怎么拉扯都无济于事。再庞大强壮的身躯,也经不住这成千上万条细管一齐嗜血,就在我急得如热锅之蚁时,突然从浓密的毛发中爬出数以万计形似乌龟的黑色虫子,它们蜂拥着趴在血红细管上啃噬着,“咔嚓,咔嚓!”听得头皮发麻。 寒风飒飒,怪雾阴阴,滚滚红焰,熊熊烈火。如撞天的银磬,层层吼叫断砌岩崖,又似泰山压地的冰山,我摇摇晃晃,颤颤微微站在一团耸立的毛发之上,举目环顾,四周火光焰焰,炭头从嘴里吐出一团团火球如流星飞射,铺天盖地。 果然,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上直挺挺地飘浮着四位阴气森森充满死气沉沉的“人”,他们立于各自方位之上,磷火青青,山鬼喑喑,他们身着青红皂白四色同样散发着鬼气森森的四色羽衣,裙幅褶褶间烟雾缭绕,丝丝缕缕,虚虚实实,流动轻泻于朦朦红雨之中。 炭头一敌四,边跑边打,它身上数以万计的黑虫不消片刻便把扎入血肉之中的细长血管消亡殆尽后又隐蔽于毛发之中,在我目光的凝视中,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把血淋淋溃烂不堪的血肉自行修复如初。 虽炭头看似气焰高涨,越战越勇,吐出的火球一个大似一个,喷出来的焰火一阵强似一阵,但与高高漂浮于半空中的四位相比倒更像跳梁小丑,他们漠视而下,甚至连手指都不曾拨动,就静静站着,都能从他们周身缭绕的烟雾中感受到强大的气场。 “完蛋,又遇硬茬,尽管不知这些人的来路,但十有八九来者不善,不用说,绝对是冲着我来的!看这庞大如山的炭头折腾到现在,不仅没能伤到他们半根毫毛,结果倒先把自己累得摇摇晃晃,说出去,孤驰烟的面子估计也挂不住,唉,造孽啦!”我叹了口气。 “小娘子,你先行一步,我在这里拖住这些妖人!”话音刚起,几只黑色虫子顺着毛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飞而来落地变成数匹黑色骏马,四蹄翻腾,长鬃飞扬,它们仰天长啸,悠长尖锐的马嘶响彻夜空。 “炭头,那我先行一步,你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我在前面等你......啊~~~!别忘记了啊~~~”这马的速度还真不是盖的,刚喊出两字,已在百米之外,“管它有没有听见,反正我先逃命再说。” 乐声依然萦绕于耳畔,我转头一看,“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快,快,快跑!”我夹紧马肚不停催促,空中那四位大神轻轻悠悠不紧不慢地跟着,炭头则护在身后,弹射出无数火球,但都未近四者身,便化为轻烟与之融合。 “唉,南漠崖的神兽......!”突然,马蹄腾飞,前身扬起,凄厉地嘶鸣划破雨幕,没容我回神,已摔滚落地,马儿亦消失得无影无踪。厚重黏稠的浓雾在大雨中翻滚着可视范围也已近零,四周一片寂静,连雨声也像被浓雾吞噬了一般,我赤条条直愣愣地瘫软着不敢轻举妄动,然而在每一寸肌肤上流转着贪婪炙热的目光,着实令人浑身不得自在,却又不敢吱声,鼻息间弥漫着浓郁的腐尸之气,悄然穿梭在每一丝鬼气森然的喜乐中。 “暮魐.寻尘!”悉听尊便! “暮魐.赤华!”悉听尊便! “暮魐.封阳!”悉听尊便! “暮魐.白於!”悉听尊便! 恭敬之声森冷利落却不带感情,话落音消四周再一次陷入于沉寂的浓雾中,举目而望,除了自己便是浓雾,原立于半空之上的四位,也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我卷缩成一团,犹如砧板上的一坨肥肉等待着他们最终的审判,瓢泼大雨并没有停息的意思,盖头盖脸劈得我晕头转向,突然,一阵阵钻心的刺痒在鳞片之间骤然而起,似有无数虫子游走于全身,我一惊,慌忙细看,果然,在鳞片紧密地夹缝中扭动着细长的红色发丝,这些东西曾在炭头身上疯狂肆虐过,红丝的另一头隐没在浓雾中。 “暮魐四神~~~~!”幽冷的声乐中终于传来具有权威性的几个字,浓雾随着音符渐渐淡去,雨已停,景物依旧,却不见了炭头,林中不知何时挂满了巨大的红灯笼,阴暗的森林笼罩在一片猩红之中。 “暮魐四神,不可无理,委屈了我的小娇娘!”幽幽柔柔的声音像来自冥府,但却异常悦耳。我眯着眼睛看向声音来源处,在宽阔的空地上静静停着一顶轿子,小巧玲珑,造型精致,轿内人影绰绰猩红点点散发着诡异的气息,在轿子旁,一把大红伞遮住了说话者大半个身子,只见红袍不见脸。 “属下遵命!”暮魐四神异口同声,随着浓雾他们终于从半空缓缓而落,脚不沾地分成两组静立于跟前,浓雾缭绕如丝带穿梭于青、红、皂、白,四色羽衣之间,丝丝缕缕连绵不绝从裙摆中轻泻而出,淡时如纱,浓时成影,变幻莫测。 环顾了一番,确信这庞大如山的炭头不知所踪,下落不明,“呵~~~说得比唱得还要好听,护我周全,每个都誓言旦旦,每个都没有承守诺言。”我收回目光这才留意起身边四位的大神来。 第九十七章 暮魐四神 站在我左侧是一位脚踏莲花,一身清逸婀娜,翩若仙子的人,墨青色的衣裙虽素雅陈旧,但质地轻薄、柔软,胸前门襟一直到裙摆的蔽膝上皆用金线绣着寥寥几个符号,宽大的袖口黑洞洞空荡荡只见缭雾不见手,再往上看去,不禁令我倒吸一口,此人脖子连同脸庞皆为黑色,漆黑如墨染,浑身散发着浓郁的尸臭之气,头顶黑烟簇涌,几朵妖冶红莲绕其左右,在灰蒙的烟雾中越发诡异奇谲。 在他身旁相隔数米之处的那位白衣人,再次颠覆了我的认知,这人倒清爽明朗,周身没有一星半点雾霾之气,一袭轻纱绫罗飘逸如风,衣袂飘飘,扬起的裙褶层层叠叠月白中泛着窃蓝若有若无,衣裙素净陈旧,裙摆边角处扬起的飘带皆化为丝烟缕雾,一朵硕大无比形似菊花,月白星紫,花瓣繁多,里三层,外三层,排成数圈,每个花瓣又宽又长,又翘又垂;压他头顶之上黑沉厚实,他的脸与脖子也皆为黑色,漆黑如墨染,浑身同样散发着浓郁的尸臭之气。 再偷眼瞄向立于我右侧的那位,只见他幽兰之姿,裙裾飘飞,一身皂色素裙如黑羽般柔软轻盈,袖口宽敞飞扬,胸襟裙摆上同样用金丝绣着繁复精致的花纹符号,不管衣裙如何精美繁复,却仍然是陈旧不堪,他气宇轩昂脚踩云雾神态霸气如天神,,在他身后氤氲的薄雾中飘荡着数根飘带越发仙气缭绕。我稳了稳神便把目光投向那个黑咕隆咚光秃秃圆滚滚没有毛发,没有五官,脸门中间只有一个黑洞的脑袋上,一股股白气从深不见底的漩涡中冲出来,他浑身同样散发着浓郁的尸臭之气。我盯着正出神,那颗脑袋突然向我这边转了过来,吓得一个激灵慌忙把眼睛飘到他旁边的那位。 他旁边的那位身材颀长足有2米之高,一袭绛纱尽风华,疑是仙子天上来,衣裙摆动霸气凛然,绛色渲染的云龙盘旋于他身后气势磅礴,流转翻腾,虽如此,但绛色衣裙却是昏暗陈旧,胸前门襟蔽膝均用孔雀绿绣着繁复图案,修长墨黑如天鹅颈的脖子上同样顶着一个黑色圆球,旋风似的白色漩涡在脸门上横冲直撞,浓郁的尸臭味久久不散。 他们四位就这样立我左右两侧毕恭毕敬地站着。 我再次四周张望了一番,确信炭头不在此处,心情并没多大的起伏,“这样的境遇也不是第一次,我只求这些妖怪别整一些有的没的东西,我心脏承受不住,最好麻利一些让我噶屁得快些。” “小娇娘!让你受惊了!”幽幽柔柔悦耳的男声由远及近,我一惊回过神时,他已在跟前。大红伞下缓缓伸出一只纤纤玉手,修长的手指,雪嫩的肌肤,它随意又慵懒地向我舒展着,不知意图为哪般,但出于礼貌,我还是把手伸了过去,轻轻上下握动,与此同时,那四位大神也围拢过来,水泄不通。 “你好!在下叶南飞,今日初见分外亲切!小女子误入此地,如有冒犯,请多担待,你神通广大,断不能与我这等凡夫俗子并为一谈,请大人你网开一面,放我归去,可好?!”看目前这架势,跑!肯定是跑不掉的,还白搭了力气,我叹了声,继续卷动着我这三寸不烂之舌,为自己的草根命再搏一搏。 “无妨无妨!此处本是你我之地,毋须与为夫如此见外!娘子,来,嫁衣已为你备好......”这男子边说边拉着我向轿子走去,他的手温润有力,柔软有度,隔着鳞片都能感觉到来自异性的荷尔蒙。 “哎~~”我稳了稳神,强行停住了脚步。 他倒也儒雅,也跟着停了下来。 “哎,那个谁,什么嫁衣,我听不大懂哎~~!”我仰头,此人虽是近在鼻息,但映入眼帘的还是那把大红伞。 “今日是我与娘子的良辰美景,自然是要身披大红嫁衣,头戴凤冠霞帔,娘子你且看......”那人指了指不远处那顶玲珑精致的小红轿,透过昏暗的红光,轿内坐着一位阿罗多姿,身段妙曼的人。 “嗯嗯,我看到了,大红轿子,小娇娘子!但我还是不明白......”我懵里懵懂一头雾水,突然,我眼睛一亮,顿时恍然大悟,“哦,他想娶老婆,而且想娶两个~~!可是,像我这等尊容,怎滴就入了他的法眼了,这若大的林子,什么样姿色的精怪会没,至于揪住我不放......” “娘子,娘子!请速速更衣,别误了时辰,大家都等着!”正思忖着,他不由分说拉起我就走。 “哎~~~等,等一下~~!”我一惊,吓得大叫起来,冷不防一团白汽迎面打来,两颊顿时吃痛一股热流顺势而下,伸手一摸,一掌鲜红,鲜红处蜂拥着细长的发丝,原本深扎于鳞缝间红色发丝这会全都集于我掌中那一滩鲜血之中,我惶恐觳觫四下张望,可眼下一派安谧,哪有暗算之人,我揉了揉脸颊,伤口早已自愈,但掌中的红色发丝拧成一团相互缠绕相互拉扯,它们另一头仍淹没在我视线之外。 “娘子,别误了时辰,这便与我一道走吧!”冷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那男子并不在意我掌心之物,更不屑于我的疯癫,只一心想早早回去与我成亲,当他再次拉起我时,我彻底炸了,边哭边大声嚷道。 “回什么回,成,成什么亲?你们无不无聊,要杀要剐就地解决,生吞活剥立马动手,需要如此大费周折诸多花样,你们不烦,我都烦死了!”我狠狠甩开那只迎上来的手。 “哼,不知好歹!区区一活死人竟敢如此张狂!” 斥责声刚起,劈头盖脸全身上下顿时传来撕心裂肺的痛,伤口处鲜红的血液如同喷泉一般喷射而出,我仰头看了看这四位黑面大神,欣慰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你们看,这样多好,多省事!”我一屁股往地上一坐仰身一躺,任由成千上万的红丝在各个伤口处贪婪吸吮,“嗯,很好很好!”但愿这些虫子在伤口愈合前能将我搞死,我轻吁一声安心地缓缓闭上了眼睛。 “暮魐四神,我事先有交代过,这乃是我南禺.君剑之娇妻,你们却将我之言置若罔闻,实在可气可恨!” 话音刚落,忽然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天际,带着寒光射向暮魐四神,那光势如破竹把这几个高高在上的黑脸大神打得连气都不敢哼,静谧中只听得“咔咔”数声,气温骤降,就如冰窖,我赤条条躺在地上冻得全身僵硬,紧接着,又数道寒光打在他们身上,云雾翻滚,白气缭绕,忽觉身子一轻,人便直挺挺立了起来。 四周温度又恢复如初,那暮魐四神不知去向只留下浓雾森森。 “娘子,请随我来,速速更衣!”南禺.君剑又再次拉起我向轿子走去,经过种种也未见他对我图谋不轨,不知他为何如此执着于此,我叹了一声也紧跟其后,所幸曾黏附于身上的红丝也荡然无存,而他这伞也十分诡异,既与他共撑一伞,本应一目了然才是,可不管哪个角度,我只能看到那把伞。 巨大的红灯笼飘飘忽忽,抬眼处,暮魐四神已毕恭毕敬立于轿子两侧,更令人诧异的花轿之中那位女娇娥也起了身,没来由,我的心一下吊到了嗓子眼,“明明有小娇娘,为何还拉我入局!”望着眼前修长健硕的背影,我又想事情绝非如此简单,可如今我除了被牵着鼻子走,哪有自主之权。 “暮魐.寻尘!”敬候南禺夫人上轿! “暮魐.赤华!”敬候南禺夫人上轿! “暮魐.封阳!”敬候南禺夫人上轿! “暮魐.白於!”敬候南禺夫人上轿! 暮魐四神在灯笼猩红的辉映下,恍了恍刹时间他们四人便变成普通人般个高,但着装尊容却未曾变化,还是漆黑如墨染,尸臭横溢,浓厚的气味,令人窒息,我不得不停住脚步。 “嗯?娘子又所为何事?”南禺.君剑声音中带有丝不悦,但也跟着停下步子。 “不,不是,我......我,”刚想解释,肚内一阵翻滚。 “暮魐四神跟随为夫已有数万年之久,均系为夫心腹,刚他们护主心切对娘子下手过重,但为夫已惩戒,请娘子不必惊慌,请随为夫安心上轿。”南禺.君剑忙不迭地向我解释。“眼前这位素不相识连真容都未见的男子,还张嘴闭嘴的娘子着实令人瘆得慌,我就一活死人真不知他到底图什么,不过,也不重要,反正横竖就一条烂命,随便吧!” 想到这,我摆了摆手,跟着他顶着尸臭亦步亦趋,刚走几步又停了下来,我一身反骨又开始作祟,“凭什么让我死得不明不白!我倒要看看,这文质彬彬的妖怪究竟玩什么把戏!” 我立于原地一动不动。 他也停了下来。 “娘子,这又是为哪般?” 我拿眼瞄了瞄他身后的四位,清了清嗓子,柔声道。 “这位公子,你我虽素未谋面,却承蒙你厚爱,恩泽临身,今有幸能成为你的妻子,也深感荣幸。” “娘子,此话差矣,你还记得当年曾许约,让为夫今日备好花轿嫁衣在此等候,迎你过门,娘子,你且看。”南禺.君剑说着指了指前方的轿子道,“如今我都一一按娘子嘱咐在此守候。” 我眼瞅着轿内的小娇娘正优雅地弓身撩开轿帘,当听到他这番话时,她身子顿了顿,复又坐回轿内,我“噗哧”一下忍不住笑出声来,这话听上去滴水不漏,但细品之下又漏洞百出,当然,这对我来说,也不重要。 “可......可......”我还未把余下的话说出口,前方传来四位大神沉重的叹息声,我并不理会,再张嘴时,已被南禺.君剑拦住了话头。 “娘子,不必再说,我知你意!”在我的好奇心中他终于缓缓收拢起那把大伞,我的心也莫名突突跳着。只见他一袭大红衣袍垂直而下,衣袍各处绣着繁复又精美的符号,更增添了一抹华贵。几近苍白的脸庞俊朗而冷峻,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杀气无人可近。他的唇角微微上扬,如瀑布般的黑发用绸带慵懒随意绑着甩在背后给冷峻的脸上平添了些妩媚。 “娘子,随为夫一道而行吧!”他伸出手来,一脸笑意,僵硬冷漠,我呆呆地看着他,错愕于似曾相识的感觉。 “暮魐.寻尘!”敬候南禺夫人上轿! “暮魐.赤华!”敬候南禺夫人上轿! “暮魐.封阳!”敬候南禺夫人上轿! “暮魐.白於!”敬候南禺夫人上轿! “是这样吗?真如他所说的吗?”我慢悠悠地跟随着他的步子,“虽初次见面,可为何竟如此眼熟,好像是在哪里见过,是在哪里呢?”望着敬候轿边的暮魐四神心突然刺痛了一下,猛然抬头时人已在花轿前,“我去,开什么国际玩笑,他们肯定是给我下了幻术,好险,又差点得死得不瞑目了。” “敬候南禺夫人上轿!”暮魐四神齐声道。 “娘子,请上轿!”南禺.君剑柔声低语。 我站在花轿前,与小娇娘仅一帘之隔,她坐在那里,娴静温柔。 “这么小的轿子怎坐得下两人?真不知道这些妖是怎么想的!”正疑惑中,那娇娘动了动站起身来,我一愣马上往后退了几步,“到底是什么样的胸襟竟如此包容一娶二的认同?”大红帘子在我的巴望中慢慢地打开了一个口子,我又后退数步。 小娇娘一身绣凤嫁衣火红炙热,精致玲珑的凤冠缀满珠宝奇光异彩,她缓缓的从轿中走了出来静静站着,神秘高贵。不要说我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就是换成以前,眼前这位小娇娘不管从身段还是气质上足足碾压我这个老阿姨几万条街了。 “娘子,请更衣上轿!”温柔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更衣上轿?”我瞪大眼睛看着南禺.君剑一头雾水“不应是轿上更衣么?” “娘子,你且看,新娘嫁衣早已为你备好......”南禺.君剑拉着我用手指了指前方,我顺势而望,除了小娇娘和暮魐四神之外哪有嫁衣的星点影子。 疑惑中,暮魐四神悄然而至将我们团团围住,四面忽又涌起浓稠的云雾,一米之外难辨事物,我一惊,“看来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想抽手,无奈它已被南禺死死相扣。 “娘子,莫怕!”他说着,那小娇娘低着头,蹬着一双大红绣鞋,踩着轻盈的小碎步缓缓而来,我惊恐地盯着,只一个刹间她已在跟前。我双手齐上,紧紧环住南禺的胳膊不停往他身边靠,连呼吸都觉得是多余的。 “娘子,请更衣~~!别误了时辰!”悠扬阴冷的声音寒森森地从她嘴里飘了出来,我浑身一激灵,再定睛一看,吓得两腿发软无处可躲,颤抖不已。 第九十八章 南禺.君剑 面前的可人儿缓缓抬起了头,黑沉沉的脸庞见不到五官,我看看暮魐四神再看看她,如出一辙,我慌忙看向手的主人——南禺.君剑,他依然冷峻严肃,苍白的脸上竟浮上了一抹笑意,他朝我点了点头,眼里闪现着光芒极其兴奋。 我想逃却被他死死扣住。 “娘子,请!”说着,他便轻轻推我上前去。 小娇娘一甩胳膊,衣袖便随意搭在我身上,我一惊,宽大的袖口空空荡荡,她头一歪,凤冠也随之“咚”一声掉落在地,滚了几滚停在我脚边,她两肩之上空无一物,貌似项上人头也随着凤冠一起掉落,南禺.君剑弯腰捡起,珠花摇曳,光芒璀璨。 猩红的‘灯笼’半昏半沉,印染了每个角落,南禺.君剑托着精美玲珑的凤冠笑看着我,无比瘆人。余光中,小娇娘的另外一只胳膊也缓缓抬起,我下意识避了避。 “来,为夫为娘子戴上。”我一回头凤冠已紧扣在头顶之上,小娇娘另个一只胳膊也搭在我肩膀上,喜乐之声再次从不知处,幽绵而来。 “娘子,我已在此,请更衣!”小娇娘紧贴于我,两胳膊同时搭在我肩膀之上,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气味,清新自然变化莫测,如微风似有似无拂面而来,如若不是南禺.君剑提着,我早已瘫软在地。 一条细长的带子飘飘袅袅从嫁衣上飞了过来,轻柔抚摸着我脸颊,紧跟着嫁衣裙摆上其他飘带也攀附上身,如盘蛇般游走于每一寸鳞片上,酥麻刺痛,我僵硬在原地,忽然眼前一恍惚,浑噩中,新娘嫁衣已然上身,沉重伴随着刺痛也随之而来。 “果真是我的南禺夫人,娘子!你穿上这身嫁衣越发娇妍照人!来来来,随为夫登上花轿,我们这就回去拜堂成亲!” “恭喜南禺将军,贺喜南禺将军,终抱得美人归!如此良辰美景,请速回拜堂成亲。”暮魐四神毕恭毕敬附和道。 “哎,请,请等等,我......”这身喜服让我生不如死,但它却又像是长在身上,无法挣脱,我喘着大气,已痛得寸步难行,南禺.君剑见状也不多言,一把将我抱起,塞进轿内,乐声奏起,灯笼开路,暮魐四神相伴于东南西北四方神位之上,而所谓的新郎则与我并坐在花轿之内,“呼~~”一声,花轿已离地面,飞在半空之上。 他紧拉着我,身子微微颤抖,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南禺公子,求求你,能否脱下我身上的嫁衣?我......我,我快被勒死了,它在疯狂啃噬我的血肉,我的精髓,一直往我身体里钻,我,我愿意嫁给你......你行行好,脱下它,可好?”我无力地耷拉在他肩膀上。 他摸了摸我脸颊,柔声道:“我知,我知,为夫知晓娘子辛苦受累,为夫纵有千般心疼,但也却万般无奈,为夫不能负了暮魐四神的厚望,娘子你再忍耐一番,待取出神隐斩,你便可与曌灵帝长存了......” “神隐斩吗?”我闭着眼耷拉着脑袋,“这个名字很是耳熟,好像在哪里有听过,只是想不起来了......” “南禺将军,神隐斩还未有迹象吗?”轿外传来几个声音。 “暂未!不过,以本将之见,不用多时神隐斩便破咒而出!如若神隐斩在她体内的话......!”南禺.君剑坚定地说道,冰冷的声音与他指尖的温柔格格不入。 “寻尘担忧万一神隐斩又未现世,我们岂不是又白忙活了,如此日复一日重蹈覆辙于此事已有几万年之久......只可恨曌灵帝这老奸骨,手段刁钻阴险,蛊惑妖心......” “暮魐.寻尘!不必多言,这亦是陈年旧事,何况当年我们为事也并非光彩,如今曌灵帝已逝于恒古之中,眼下首要任务是取出神隐斩献于三公主,方保大家性命。” “赤华大神说得即是,可眼下神隐斩依然不动声色,也没有迹象,寻隐翅娘回禀说这活死人肚里空空如也!” “果真?” “如此?” 另外两位大神异口同声,十分讶异。 “她肚里空空,竟还行如生人,生龙活虎?这倒十分生趣,赤华大神,你让寻隐翅娘入脑细寻!” “得令!” 昏沉中只觉得脑袋如开裂般痛,痛入骨髓,紧接着耳外传来嗡嗡声。 “封阳大神,寻隐翅娘回禀,她们已浑身解数施展各种遁法妖力但却只入头皮半寸,这活死人果真与前者迥然不同,甚是有趣......”暮魐.赤华说道。 “如此?难不成尘缘宿引将神隐斩藏于她的头脑之中?” “白於大神,未必没有这个可能。” “据说这尘缘宿引在那次墟渡罅之战拼死护主时被人下了黑手,她可是曌灵帝最得意的列宿神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神妖可敌......” “白於大神,此事我也有所耳闻,但能伤她的不知是哪路妖神!” “嗯,听传闻,像是与她交好的......” “两位大神,请止语,免得被南禺.君剑所察觉,如若被他所知,我们便无法取得神器献于三公主,难道,你们几人不想拿回真身了么?” “是,是,是!”赤华大神提醒得及是。 “可......如何破开这活死人的头颅呢?” 一片沉寂过后...... “我们的南禺.君剑不就在眼前么,这把尘封已久的神剑也该开锋饮血,若不然,他连自己的身份都要忘却了。”几人哄然大笑,刚刚说得一本正经,煞有介事,可现在突然画风一转,让人不知哪句真假。 我皱着眉,脑袋浑浑噩噩,但这几人的对话却听得真切,一字不漏全进了耳朵。“毋庸置疑这几个貌似恭敬从命的南禺.君剑手下,才是这场闹剧的幕后人,可,他们跟尘缘宿引是什么关系呢?他嘴里的三公主又是谁呢?坐于我身边被他们当枪使的家伙又是谁呢?”我动了动眼球,无奈眼皮过于沉重,“但更令人气愤的他们张冠李戴......我是叶南飞,叶南飞,一个卑微到尘埃里都找到的小人物,不是神妖无敌的尘缘宿引,我要是脑子里能藏刀,你们全家都藏刀,一群无知的妖怪。” “你有听到他们说话吗?”我费力地把脑袋往上抬了抬。 “说话?谁人说话?为夫不曾听闻,娘子你有听到什么,说与为夫。”南禺.君剑托着凤冠轻声道。 “看来南禺.君剑的妖力在暮魐四神之下。”我沉默了,“离间之计应是行不通......”突然,灵光一闪,正欲伸手,轿外却传来响动,只听得“吉时已到!”四周的喜乐奏起,已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我在南禺.君剑的搀扶下拖着长长的嫁衣从轿中颤颤微微走了出来,抬眼望去,在锣鼓喧天的声乐中矗立着一座雄伟的府邸,一排猩红的灯笼悬挂于两侧,昏暗陈旧,古铜色的墙壁上镶嵌着无数尘封已久的珠宝,晦涩中它们早已失去了昔日夺目的光彩,厚实沉重的大门却紧闭着,偌大的门庭前毫无生气,看不到星点人影。 我四周张望但在幽林里,除了我们几个确实再无人他,“可这白热化的喜乐又从何而来呢?“疑惑中,顿觉身子一松,那套精美绝伦的新娘嫁衣如流水般从身上滑下游向大红轿,一个晃眼,轿中的小娇娘又娴静而坐。 “寻隐翅娘已退却,接下来就看我们的大将军了能不能敲开此人的头颅取末伏了?” “赤华大神,你就如此确信神隐斩在此人头颅之内?” “不在又何妨,一介蝼蚁而已,如若不在,明日再迎娶一次,几万年都是如此,何必在意这一次,何况我们哥几个不也想尽各种办法取乐来打发寂寥的时光么!虽不明就里,但三公主嘱咐说,只在此处候命毋须多言。” “你们说,这事也蹊跷,自墟渡罅之战后,三公主便指派我们几个坚守此处,如遇末伏则取,如遇不到则等,可神隐斩.末伏可是尘缘宿引四大神器之首,哪容得我们这等觊觎。” “封阳大神言之虽不无道理,你可别忘了,我们手里不是还有一位重要人物么,三公主将他安顿在此,总是有她的道理。”暮魐四神在背后说着说着又大声狂笑起来,如此大肆厥辞,就仗着我们听不懂亦听不到他们的妖之语。 我不动声色随着他们走着。 “一直纳闷着他们为了我这个活死人,如此大费周章又是喜乐又是嫁衣的,原是他们太过于无聊,将我与南禺都作于儿戏寻寻开心罢了,再次羡慕起妖类,随随便便就是几万年,哪像我们人类可怜巴巴的也就百年,还被各种病痛所折磨,唉~!。” “娘子,娘子!”南禺.君剑轻轻推了推我,同时张狂的笑声也嘎然而止。 “到了......前面就是南禺府邸。”我抬眼看着这张似曾熟悉的脸,“他又将会怎样被暮魐四神蛊惑而打开我的头颅呢?不过,听刚才的口吻,就算不蛊惑他,他也一心想取神隐斩。” 厚重的大门刚一打开,一股强劲刺骨的寒风便从夹缝中迎面打来,里面黑沉如墨鬼气森森,身后又传来笑声。 “你们听,这活死人冻得骨头都嘎嘎作响!” “不过,白於大神,能进南禺府邸的也实属不易了。” “这还不是托了寻尘大神的福,现如今南禺府邸装扮得富丽堂皇一派喜庆。” “走,走,我等都急于想知分晓!” “封阳大神,不急,不急,不能让南禺将军有所察觉......” “暮魐四神!”正当他们几个私语时,冷不丁,南禺.君剑转头呼唤。 “暮魐.寻尘!”随时候命! “暮魐.赤华!”随时候命! “暮魐.封阳!”随时候命! “暮魐.白於!”随时候命! 他们毕恭毕敬立于身后,一副忠心耿耿,随时候命的模样与先前的张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些个妖,不演宫廷剧还真屈才了!”要是眼神能杀人,他们早被我千刀万剐数万次之多。 “如此大喜之日,为何还不掌灯?为何喜服还未送至?”南禺.君剑冷冷的道,语气之中除了不满,显然他对妖之语充耳不闻,也对凛烈严寒感而无知。我轻叹一声,“他自身本就一笑话,何必多嘴一句去提醒呢?” “哐~~~”一声巨响,惊天动地,我心头别一跳,抬头举目,只见朱门敞开,府邸之内影影绰绰猩红点点,昏暗沉沉的大厅中帷幔摇曳,在大门处又立着一位小娇娘,只见她低眉顺眼惹人怜爱,身段玲珑柔软,她头戴着一顶金丝银线琳琅珠宝冠,一对小红莲若隐若现于一袭红色嫁衣下,我匆匆扫了几眼,除了她之外若大的府邸别无他人,“前车之鉴,又来此招!好吧,他们喜欢玩,那姐姐我就用最后的生命来陪他们玩吧!”我苦笑着垮过高过于膝的门槛,来到大厅之内。 厅,很大,看不到边,森冷,漫无边际的孤寂森冷,赢弱的红光勉强照亮着周围的环境,昏昏暗暗。数不清又长又宽的帷幔从黑漆漆的穹顶垂挂而下,这不禁让我想起《题平坡寺》中的,夜堂风静纾帷幔,帷幔翠锦,而在这,帷幔猩红嫣然,黑色流苏如三千发丝缠绕于每条帷幔之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又夹杂着浓浓的血腥味,令人窒息。 厅的正中上空,悬挂着一个图案繁多,符号错综复杂,层层叠叠占据着了一方天地,其势庞大无比,其形光怪陆离,黑黝黝压在头顶上。厅的正前方,光线最明亮的地方,矗立着一块硕大无朋,雕刻精美的圆形屏风。大红锦花一团团一簇簇,或挂或摆,将这府邸塞的杂乱无章既阴森又喜庆。 这布局谈不上惊艳,甚至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了。 一条甬道从大门一直到屏风处,甬道不宽但唯一是可行之路,除此之外,四面皆是深不见底沟壑,森森寒气源是来自于此,屋内这样的造型估计也出现在影视的科幻片中,但现在却实实在在存在于眼前。我冻得缩紧了身子,纠结着要不要打开背包取衣物时,只觉手腕处一动,千丝咒以光的速度在我光溜溜的鳞片上编织出一件银光流转薄如蝉翼的衣裳,它形同虚设却又熨帖紧密于鳞缝间,顿时冰冷的身子如浴春光。 “千丝咒?这不会是金乌灵羽——山半青的千丝咒吧?”四人中不知谁先爆发出刺耳的惊叹声。 “白於大神,你有曾见过?” “未曾,只听过传闻!金乌灵羽——山半青乃是尘缘宿引门下一坐骑,如影随行,寸步不离,自墟渡罅之战后,她也不知去向,听闻她用发丝集一生灵力与神力幻成一只手镯相护于她幼子左右。” “嗯?既然是她幼子之物为何又会到这活死人手里?万年来,还真未曾遇见过如此有趣之事,难不成,这活死人就是我们要等的有缘人么?”话音刚落,又是一片肆虐的笑声。 “娘子,快快更衣,宾客已等候多时!”我看了看了身旁这位风轻云淡的南禺.君剑,这么大的笑声,居然面无表情,他是真听不见还是装听不见,回头转念一想。 “宾客?哪来的......?”我好奇地四周一看,不知何时,在黑洞洞的沟壑之上摆满了不计其数的大红喜桌,猩红的桌布飘舞着,在每张桌子前坐满了形色各异穿着喜服的人,他们低头静默,鬼气森然。 第九十九章 南禺.府邸 “小娘子,请更衣!”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猛然回头,果不其然,面前赫然站着一身衣服,对,仅仅只是一身衣服,还未等我回神,它已经扎入我怀里,电光火石间,我俨然是一位美丽的新嫁娘,刹那间,削骨般的刺痛再次袭遍全身,比之前更猛烈,“噼里啪啦”几声杂响,呼气即成碎冰,从鼻息处纷纷跌落。我已分辨不出是因寒而痛,还是痛则而痛,就在痛不欲生之时,一股暖流风驰电掣般涌向每一寸肌肤,只听得嫁衣下“咔咔”无数细小破碎声之后,浑身顿感轻松无比。 “娘子,甚是美艳,请随为夫而来,我们去剑令台!”南禺.君剑拉着我的手轻柔说道,众人也纷纷起身,他们僵硬的身子直愣愣漂浮着犹如千年僵尸,那一身身大红嫁衣,与我身上的别无二致。我冲着南禺.君剑微微一笑,乖乖顺从,刚走两步,身后又传来嘘唏妖语声。 “赤华大神,这活死人穿着寻隐幔娘,为何如此自在?” “是了,是了,确确与之前的大不相同。” “往日肉糜,一沾到寻隐幔娘必定只留下一张漂亮皮囊,咝~~可如今,这活死人,却好生生地站着,该不会是她一身鳞片在作祟?” “白於大神,说得并无道理,她这身金红鳞片真令我心醉神迷,你看它光泽有度,熠熠生辉,非龙鳞非鱼鳞,见所未见,咝~~这活死人的头颅里应有我们想要的东西吧!” “哎呀,这如何是好?” “寻尘大神,为何如此惊呼?” “封阳大神,我为帷幔而呜呼!” “此话怎讲?” “如若末伏在脑,君剑必开颅取之,那岂非不是破坏了这身金鳞红片了么,那帷幔残缺不就失了灵性之美了么!” “无妨,无妨,正事要紧,他们要去剑令台,走,跟紧些,好戏即刻开始,你看我们的南禺将军急急匆匆,一心想在三公主面前邀功,这也不怪他,几万年来,能走进南禺府邸的穿了寻隐幔娘的,还生龙活虎的,也就这活死人了,况且连寻隐翅娘都对她束手无策,这确实让他乱了阵脚。你们且看,剑令台上空那把剑也早已按奈不住......” 我顺着他们的话音抬头寻去。 果然,在圆形屏风上方若隐若现着一把寒气逼人的长剑,剑锋朝下,垂直而立,气势磅礴,寒光毕露,“哦豁,这家伙还真适合开颅之用呵,这哐一下下来,都能开地了。” 甬道歪七扭八并不好走,我跟着南禺.君剑一路磕磕绊绊,身后虽无声响,但我知道他们此刻正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正走着,突然,一股炙热从掌心处慢慢流溢而出,这滚烫的熟悉感顿时让我热泪盈眶,对生的渴望又死灰复燃重新萌出的希冀。 新嫁衣在急促的步子中化作血水从身上滑落,紧接着,“噼里啪啦”一阵作响,抬眼望去,悬浮于府邸内数以万计的嫁衣也纷纷化作血水消失不见,与之一起消失的还有数不清又长又宽的帷幔,凡是喜庆之物全都消失殆尽,整个府邸陷入一片黑暗中。 “这~~活死人,我要杀了她!”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回头,人已腾空而起,强劲的力量硬生生将我从南禺.君剑手里拽了出来,只觉耳边风声呼呼,还未回神,身子一轻,我又安然站在甬道上,感觉像发生了什么事又好像一切无事,懵里懵懂一脸懵圈。 “暮魐.寻尘!你竟敢动我的人......一而再,再而三,以下犯上。”南禺.君剑冷声道,伸手一挥数道寒光打向身后四人,而暮魐四神轻松一扭,光影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寂静的空气里弥漫着尴尬与羞辱,我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只听见南禺.君剑轻哼一声,突然,一股强大的气流迎面打来,令人猝不及防,“轰隆”一声,我又被重重甩在屏风之下,半天不得动弹,南禺.君剑已笼罩于强烈的寒光中,他玉指轻弹,刹时,凛冽的寒光如离弦之箭瞬间穿透暮魐四神的每一寸肌肤,四周静极了,连风声都隐没于黑暗中。 南禺.君剑站着一动不动,修长挺拔,面容冷峻,他像是在等结果。暮魐四神也静静站着,四人各色千秋,衣蓓飘飘,他们好像也在等结果。我趴在地上静静看着,同样也在等结果。 “自不量力!竟敢对我们四神大打出手,若不是三公主有令,若不是此处无趣,我,暮魐.寻尘早把这铁块给废了,还有,这,这,这活死人,把我几万年来的心血全给毁了,气煞我也,既然她身上有末伏,今晚何不来个一箭双雕,我们几个取了神隐斩回去复命便是。” “寻尘大神,请息怒,请息怒,你与她无须置气,大局为重,不就几张肉皮子,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况且,这活死人也无这能耐,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千丝咒怎会在她手里,又怎会心甘情愿护她周全呢?她与幽都弑神又有什么瓜葛?难不成,这活死人真是我们苦苦等待之人不成么?” “不错,封阳大神提醒及时,不管是否,马上就能知晓!” “你们毋须慌张,就一活死人,以我们现在的神力,别说几缕银丝,就算金乌灵羽——山半青在眼前也奈何不了我们四神,何况我们还有三公主,她是何许人也,你们几位想必也知晓......。”暮魐.寻尘愤恨道。 “就算如此,还恳请寻尘大神,以大局......”暮魐.赤华话音未落,飓风肆起夹带着电闪轰鸣向南禺.君剑呼啸而去,府邸内顿时地动山摇,我咬牙拼死抱住屏风边角,体力已到了极限,除了身下这块平地和那条唯一的甬道外,四周皆是深沟险壑,这猛烈的飓风并不是我这等凡夫俗子能抵挡得住的,不消多时,必在深渊之中,或被头顶之剑身首两离。 “哼!”一声冷喝从南禺.君剑嘴里呼出,他朝我一挥手,一记寒光罩在我身上,顿时风止雷停。抬眼望去,风眼处星云密布暗流涌动,隐约我看到南禺.君剑静默而立,欲细看,星云中一股强大的力量喷薄而出势不可挡,急速之流星似万箭齐发飞射而出,一条条银龙朔风凛冽,张牙舞爪,寒气森然,只听得“咔咔”府邸内顿时冰天雪地。 “牛~~!这南禺.君剑还是有两把刷子,看架势,这几个无脸人不死也得脱层皮了。”抬眼看看垂立于半空之中的寒冰之剑摇晃得越发剧烈,随时会掉落,但我却无法动弹,身下已被冰雪牢牢粘住。 “哈哈哈,雕虫小技竟敢在我们面前班门弄斧!”笑声迭起肆意,我一惊,看似强大猛烈如利箭般的寒光直直穿透暮魐四神的身体后又消失在黑暗中,南禺.君剑带着一身疲惫神情恍惚地从风眼处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的周身白的近乎透明,双眼呆滞无神地站在暮魐四神面前,衣物也不知去向,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我怯怯地瞄了一眼,突然发现他竟和我一样,无性别之分。 “呃......这又是什么情况?” “他会不会也跟南禺.君剑一样......”突然脑回路一转,居然想到了陌上行,“有病啊,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个。”我恨不得跳起来扇自己几个巴掌。 暮魐四神已满满当当占据了那条小甬道,插翅也难过去,头顶上金属摇曳声越来越剧烈,我看了看身上这件薄如蝉翼的衣服,叹了声道:“陌妈妈,如果你真有灵,能否帮我逃出去......?” “逃?哈哈!”冷不防,前方突然如炸雷般爆发出一声狂笑! 我愣愣看将过去,“我只嘟哝了一句,什么狗耳朵,这么灵。” “活死人,你倒山半青有多少能耐,在我们面前什么都不是,她能为你织衣抵挡寒气已耗去半数灵力,你还妄想她助你从我们四神的眼皮底下出逃?”暮魐.寻尘,半叽半讽,“南禺.君剑乃是堂堂四大神器之一,那又如何,照样背信弃主,若不是三公主留他还有用处,我早就想清理门户了,活死人,你就安静呆着,待南禺剑灵归位,取出末伏,你便可正大光明从大门走出去,哈哈哈!” “走~!”随着他一声轻喝,南禺.君剑几近透明的身体如流星般“嗖”一下便消失在视线里,“咚,咚,咚,”黑漆漆的府邸居然传来心跳声,强壮有力。紧接着,一道寒光至上而下直直打在我头顶之上,冰冷刺骨,同时也照亮了整个府邸。 “哈,为何这头颅还未破开?” “确实如此!看来这活死人倒真不简单,有趣有趣!你们看,山半青又开始忙活开了,将这活死人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哈哈哈,又有何用处?” “降!”只听得一声令下,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如电钻直灌头颅之中,然,我身上另一股力量也奋起反击,夹在两股力量中,虽痛不欲生,但最终还是死不了。 “呵呵,既然山半青如此执着,来,我们兄弟几个就助南禺.君剑一力。”话音刚落,浓雾骤起,“咔咔咔”瞬间千丝编织的衣裳悉数弦断丝裂,它又变成手镯褪回原处。 “这......这,陌妈妈就这,这么点能耐么?”我已痛得欲哭无力,“哎~~你们就不能给个痛快么?开一个头颅,就这么费劲吗?” “咝~~还真别说,这活死人的头颅竟如此难开,我们已倾注了大半神力,仅只开了一层皮。”前方传来几声轻松揶揄的质疑声。 “哈哈哈,那就再加点力,如何?” 只听得“咯吱!咯吱!”数声,我两眼一黑便不省人事。 “你们看,那是什么?”黑暗中,悠悠传来几声惊疑声。 “哈哈哈,那还会是什么?活死人的魂魄而已,封阳大神,竟如此大惊小怪。” “不不,你们看,有道金光从她的头颅之中泄出来。” “果真,果真,这少了两魄的活死人还真不简单,如此神力之下,头颅也只开了条一缝,既然南禺.君剑神力竟不似从前,三公主定不会留用。”话语中无不透着神气。 我高高地漂浮于半空之中,被一缕似有似无的金线连接着......“天哪,那是我吗?”我定睛细看,地上那一坨红色泥状物,除了一个圆滚滚的头颅之外,哪还有一点人样。 凛冽森寒的剑锋正一点点撬开我那颗可怜巴巴瘦小的脑袋,而暮魐四神则悠闲的欣赏着,时而转头看我,时而指指点点,鬼里鬼气,妖魅作态。 此剑硕大厚重直插云天,通体乌黑发亮,在黑暗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至寒之气融入整个府邸。剑柄之上篆刻着诡异的图案,炫丽的光线如电流滋滋冒着火星子快速在凹缝里穿梭,整把剑朴实无华却又散发着强大气场。 在古剑的上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形,一抬眼正好与之四目相对,神情凄凄,他看着我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剑光熠熠,它以最快的速度一直往上蔓延不断吞噬着南禺.君剑的身体,他极力挣扎却始终无法摆脱现状。 “娘子,救我~~~!”他看看我,又看看地上那滩只剩下脑袋的泥状物,踌躇了半天终于挤出这几个字,我叹了一声,看来他真是病急乱投医了。 “你们看,我们的南禺将军还在挣扎,死不肯归位,那再助他一把!”话音未落,一阵寒气迎面打来,力道之大,掀起狂风巨石。一晃眼,南禺.君剑暮魐仅剩下一颗头颅还在剑光之外,他眼巴巴地瞅着我。 “这下不就皆大欢喜了嘛~~!”暮魐四神笑着从远处飘荡过来,威风凛凛立在我们跟前,尸臭之气肆意横行,“呵~~这活死人还不瞑目嘛,那我们再助她一臂之力,让末伏早日出窍,......哈哈哈,不知缺了两魄的生灵是否合乎口胃!” 我还未回神,几股浓烟杀气腾腾向我冲来,就在快被淹没之即。突然,一道强光飞射而来挡于我前面,只听得“咚,咚......”几声撞击,紧接着强光又分支出无数光线杀了回去。 “山半青又坐不住!来吧,兄弟几个,那就让他们三个早日面见曌灵帝吧!哈哈哈!”只听府邸呼啸四起,邪风骤然,浓雾涌动,暮魐四神却消失的无影无踪,我四下搜寻,入目皆是翻滚黑雾,却不见身影,地上那滩肉泥滚来滚去,向我证明它还活着,头顶裂缝已开大半,金光源源不断流溢而出。闪电犹如千万条银龙,在乌云中翻腾穿梭,却找不到暮魐四神,浓雾充斥着,蒸腾着。 凝视中,眼前赫然跳出数个漩涡,缓慢静默向我逼近,尸臭味迎面扑来越发浓郁,我被围困于其中无处逃蹿,千万条细长的触须从四面八方冲我而来,“嗖,嗖......”还未近身,一道强光便炸现于眼前,火舌急速,几秒后,我已在火笼之中,熊熊焰火气势磅礴。 “小娘子,请多保重!” 我循声望去,南禺.君剑仅剩的那点魂灵终究消失在剑柄中,硕剑搏动,神力大增。 浓雾只增不减,等我回头时,焰火已荡然无存,那条条喷着火星的千丝咒对这些触须无计可施,捆不住,打不散。但它仍绕着我不停转动,尽它最大的神力护我周全。 半空中闷哼一声。 突然,一只巨手从浓雾中扇过来,强大的气流将我重重甩于远处的石墙上又弹了回原点,一团黑烟从它手掌喷出瞬间将赶来救我的千丝咒化为灰烬。 我七昏八素地漂浮于空中。 “灵魂会死吗?我不知道,但现在感觉真得快要死了~!身子像被要抽干了~!这帮狠人,我这么小小的一只,一口吞不是来得更直接,非要插这么多管子......看来一点渣都不想给我剩下......嗯?这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涌入......冰森森,凉意意的。” “不好!这活死人在反噬我们的神力!”耳边传来嘤嘤嗡嗡,听不真切。 “毋须惊慌,仅仅是濒死挣扎,山半青如此人物,还不是不得善终,这活死人虽不同寻常,但毕竟是肉糜之躯,有何能耐......走,脑洞已大开,我们下去看看末伏......” “你们看头颅里溢流出来的金光......” “哈哈哈,寻尘大神,看来你对肉糜之躯意犹未尽嘛~!走,如你所愿~!”我仿佛看到他们垂涎三尺的嘴脸。 “我,我的身体挣脱不了!这活死人将我牢牢吸住......” “我的,我的也出不来......哈哈哈,甚是有趣。” 肆意的狂笑就好像他们正被一只小奶狗叼住裤管般有趣。 “你们看......!南禺.君剑正在消失!” “什么?怎么会消失?”肆意的笑声中像被扔进了一枚炸弹,由一种声音切换到另外一种声音,惊疑,好奇。 那把巨大厚实沉重如山的剑,正慢慢消失在破开的头颅中,我拼命睁大眼睛。确实,那颗瘦小的脑袋正贪婪地吞噬着这把大它万万分之一的巨剑,现在只剩下一个剑柄,那滩红色肉泥已恢复成形,这也难怪让暮魐四神如此震惊。 看着地上那个婀娜多姿的身体,虽无性别,但依旧千娇百媚令人怦然心动,若不是那根金丝与我紧密相连,我都要开始质疑这是我本人。 “这情况未曾有出现,我们赶紧下去看看!” “可......可,赤华大神,我们无法挣脱这个活死人......”众人七嘴八舌,惊恐之意已有颜色。与此同时,我也倍感精神,元气淋漓。 “本神亦是如此!”赤华大神近乎绝望。 “我们四神无形无相全身透空应物于五界,瘴疠蛊毒万物皆惧色,她是何许人也?快快,快给三公主捎个,捎个......啊~~” “白於大神~~!白於大神~~!”此后再无回音。 我已能伫立以待于空中,方才看清身上多如牛毛的缕缕细管,柔软飘逸,手指抚弄处皆散成雾,随又汇聚成形,并无实体,山半青的束手无策也是有原因的。换言之,它能伤你万倍,你却不能动它一毫,暮魐四神的厉害之处也许就在此。 “赤华大神,我,我......”又一个声音销声匿迹。 “寻隐雾娘已派往......赤华大神,我,我,支撑不住了......你多多保重~~~啊~~~”黑暗中传来一声绝望,我抬眼,看到一群星点急速冲向大门之外。 “你,你是何人?”颤声回荡。 “我叶南飞呀,你们口中的活死人,咦?你人在哪里,没看着!”我望着眼前雾气茫茫,不知赤华大神身在何处。 “活死人,休要得寸进尺,雾娘已传信,你若识相,赶紧放我。” “放你?赤华大神,你高看了,我一活死人,手无缚鸡之力,连千丝咒都奈何不了你们一众,我两手空空,未曾要挟于你,怎么放,如何放?哦~~你是说吸附于我身上之物么?可能你们对我有误解,它无形无相,我一触即散,是它不愿离去,并非我拉着不让......” 正欲往下解释。 突然,一股无形之力将我狠狠一拉,我啊字还未出声,便惊醒过来,刚一睁眼,暮魐.赤华已立于跟前,以往的气焰荡然无存,我下意识摸了摸脑袋,严丝密合,身体也并无异样。我也懒得与他周旋,赶路要紧,刚走几步,他飞至而来,将我堵于门内,我心一紧,后退数步拉开架势。 “扑通~~!”它突然朝我跪地不起。 “什么情况?良心发现了?悔悟了?害怕了?还是......”我愣愣地看着它,一张黑不溜秋没有无官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名堂,“管我咩事!”我一抬脚,直接从它身上穿了过去,它也不追赶,一直跪在原地,像是在忏悔。 “轰~~”刚跨过门槛,只听得一声巨响,整个府邸便化为废墟。 第一百章 茧外之人 青灰的天幕下废墟满目疮痍,倾刻之间又夷为平地,我呆立着,恍惚着:感觉自己做过什么,又像没做过什么,这身体既像是我的又像不是,迷迷糊糊又真真切切,我叹了一声,确定了去琉璃郡的方向。 天色泛白,和煦的阳光透过密层枝叶泼洒在鳞片之上,一切如常,走了几步,我最终从背包中取出衣物穿上,林中鸟鸣啾啾,繁花傲然点点,一片生机。昨晚之事如梦魇一场,随着日夜兼程的步子很快消散于山峰沟壑中。 “不知这琉璃郡长什么样?是在山峰之巅?还是在平原之腹?亦或是在深海之渊?……我到了琉璃郡后又该如何交待?要物无物,要人无人,难道我两手一摊,凭空而说,说出去,连我自己都不信,人家又不是傻子,能信么?”这一路想着,可仍旧马不停蹄,足下生风,神采奕奕,浑身像是有使不过完的劲。 自来此地后,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只见日升月落,不见四季交替,星移斗转任流年,栉雨临风六千天。我立于群峰之巅,俯览而下,远山如黛,寒流如水,浓雾似烟,寥无人迹,又正值望舒坠林梢,万籁俱寂灭“唉!又一天逝矣! 我选了一棵细长笔直却又高耸入云霄的树,手脚并用麻溜溜地爬了上去,在树冠最顶处躺了下去。不多时,洁白柔韧的菌丝从鳞片隙缝间快速游刃渗出将我包裹在内,温暖舒适散发着淡雅清香,我紧缩着身子,一行清泪悄然滑落,迟暮曾说会用他自己的方式护我周全,可如今他一缕残魂,羽化随风,他回眸深情悲壮无助,一句珍重似千言万语柔肠寸断,我手指轻轻划过茧壁,紧密粗糙,茧还是原来的茧,而它的主人却…… 茧内泛起一层柔光,清冷的风,丝丝柔柔渗入了进来,沁人心脾。这些天,之所以倍道兼进全仰仗于茧蛋,一有风吹草动,就将我包裹起来,又担心会误了我行程,它自儿或滚或弹直到平坦之地……它就像是有思想有灵魂的守护神般…… “可……我为何有迟暮的神力呢?他又是何时传授于我的呢?”我摸了摸肚子,瘦薄平坦,“我还是我吗?还是原来那个唯唯诺诺,自卑自怜的叶南飞吗?至到此地,我一直奔于逃命,苟且偷生,也从未想过这些问题,对,我的身体是跟之前大不相同,甚至那些庞然大物,妖魔鬼怪,还有很多奇奇怪怪东西,我也是眼睁睁地看着进入到身体内的,可是我的意识还是从前,还是那个一心想家想孩子的叶南飞,所以,一切所发生的事物,皆为真实的幻象……”我打着哈欠,无奈为自己所经历的事找了合理的借口。 正迷糊时,一声凄厉的鸣叫声将我从忐忑的睡梦中惊醒,吓得我一骨碌坐起,那声音又销声匿迹,等了许久,就在我质疑之时,茧蛋突然剧烈摇晃了几下后便急速下沉,我紧闭双目四肢力张拼命抵住茧壁,茧蛋下沉到一个点又被反弹了回去,所幸茧丝粘黏性强,才不至于被甩将出去。 茧壁在我惊慌失措中逐渐透明,外界事物一目了然,就在刹那间,初见无痕天丝时的记忆一下涌现于眼前,我想起了墟渡罅的蔡生,想起了小茅屋,想起了那条小白蛇,又想起了苍颜灵主的母亲耗尽神力将他托付于我……可如今…… 我仰头。 在透明的茧壁上扒拉着一只布满绒毛的巨爪,弯弯的爪钩被削成利刃一般,令人生畏,它立于茧蛋之上,全身覆盖着厚重浓密的羽毛,粗壮的脚如石柱,布满了坚硬的红色鳞片,强壮有力的大腿隐秘于绒羽之下,身躯硕大无朋,在往上,只见到密林般的正羽如蓑衣般遮天蔽日,凄厉的鸣叫声持续不断从上面传来。 我缩紧身子,蜷缩成球,吓得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惊扰到茧外之客。 “咔嚓,咔嚓……”只听得身下传来数声断裂声,心中一阵窃喜,看来我选择细长树木作为栖息之所还是明智之举,从下而上,凶猛之兽,无法攀爬,从上而下,翼羽之禽,无法立足,这得归于茧蛋的粘黏性,就算枝断叶落,它都能带着我安然逃离,即便如此,我仍旧胆战心惊,生怕遇到硬碴。 果真,断裂之声惊扰了茧外之客,它一踩一蹬尖叫着呼啸而去,我正欲喘气,突然,“啪~~嗒”一声,似有一物重重摔落茧蛋上。菌丝先我一步,严丝合缝将我大张的嘴塞得满满当当。 我支吾了半天,才稳定了情绪。 茧蛋顶上蜷缩着一人,披散着一头凌乱长发,血迹斑斑的白袍下,露出一对纤纤赤足,鲜血如水幕从顶上浇灌而下,看身形应是男生,他静静侧卧着,瘦薄的身子虽纤细柔弱但却散发着浓郁的男子之气。 “这……是人还是妖?”我仰着头,“他为什么浑身是血,昏迷不醒呢?是自己掉下来的?还是被刚才那只庞然大物顺带来的?”我换了一个角度,在他胸口处燃烧着一团蓝色焰火,映亮了被长发遮住的脸。 皎月般的皮肤光滑细嫩,五官精致柔和又不失刚毅硬朗,湿润的唇角微微上扬,他一手紧捂腹部,一手则随意置于鼻息之下,他紧闭双眸,宁静平和。 我看了他许久,也不见他有所动作,就如睡着了般。就在一筹莫展之时,突然,树冠剧烈晃动起来,心一拎,定睛一看,原是飞走的大鸟又原路折返,它用尖锐的喙叼起那人,用力一蹬,我还未细看,便消失在夜色中。 茧蛋又恢复如初,我哪敢还有一丝睡意,干瞪着眼,“这个琉璃郡,还要走多久才能到呢?该不会是走错方向了吧?但直觉告诉我,并没有错,不知是琉璃郡主在冥冥中指引,还是我的方向感突飞猛进了,在我的意识中就是走这个方向。” 我翻了个身,“琉璃郡的子民应是人类吧……?可当蔡生的影子在脑中闪了闪后,又不敢确定,留在我肚里的璃鹿面见琉璃郡主的老爸时,会不会出现呢?万一不出现呢……?”我又翻了个身,茧丝轻柔地遮盖住了我的眼眸,“呵,迟暮啊~~” “迟暮,早安!”我睡眼惺忪,手指轻抚着茧丝,耳边传来鸟鸣声,一夜无梦,倒也睡得踏实。碧空如洗,柔和的阳光点洒在鳞片上,温暖恬静,呵,又是一个美好的清晨。 茧蛋又以菌丝的形式隐匿于鳞片之中。我隔着衣服用力挠着,浑身刺痒,根据以往的经验,又该要蜕鳞了,看了看天色,一骨碌从树上爬了下去。蜕鳞对我意味着九死一生,最后的一生还要看运气,但在这样的险境中,这一生……,我苦笑着,趁着鳞还未蜕去,多赶点路,到时找个地方躲起来,也不知新鳞何时才能长出来,如今我越来越依赖于变异身体带来的苟且偷生。 这日,我拖着疲软的四肢累瘫在大树旁,不知何缘故,天变得越发严寒,现已近黄昏,我喘着粗气,两眼焦急张望着哪棵树有藏身之洞,这几天,随着鳞片的渐蜕,茧丝稀稀拉拉从鳞缝中渗出来,根本织不成茧蛋……也无能再护我周全了,我叹了一声,也祈求今晚能安然度过。 可事与愿违,我找了许久,也不曾找到合适的栖息之所,月落树梢,气温急骤下降,我缩着身子,哈着气,哆嗦着挤进被天雷劈出一道口子的树缝中,裂缝不深,刚好能容下我瘦小的身子。 深夜,朔风凌厉,万物沉寂在森寒中,惨白的月光透过密层,斑驳疏影,微弱的心跳,表明着此处还有一丝游魂残喘着,内心的孤独与迷茫在黑漆漆的寂静里绽放着,呵,这就是生命的寂寥与深远。 挤在狭小的树缝里瑟瑟发抖,饿,好饿,好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我想吃烤羊排,我想吃各种海鲜,各色水果,一口一口慢慢品尝,“咕~~~”我咽了咽口水, “现在几点了?月亮落哪里了?什么时候才能天亮啊~~~我好困~~~~~” 夜,静极了~~~万籁俱寂,我闭着眼睛迷迷糊糊。 “咯咯~~咯~~~~”突然一个凄厉的鸣叫声撕裂了夜空,我别得一下,从朦胧的睡意中惊醒,惶恐地瞪着一双眼睛,可,什么都看不到,我拼命控制着颤抖的身体,生怕发出丁点声音,现如今两眼一抹黑,我已无路可逃了。 鸣叫声回荡着,时而高亢,尖锐如刀子穿透夜色,时而低沉,轰隆如闷雷滚动。 “该不会……?”我一咯噔,吃力地转了个方向,将身子往缝隙深处缩了缩,祈求浓郁的夜色能将我融入其中。所幸,那东西在枝叶间盘旋了会,便不知去向。我竖起耳,静静等待一番,确定它已离去,刚想松口气。 忽然,黑暗中传来细微的悉嗦声,一抹微光,由远及近,若隐若现,吓得我全身寒毛直立,脑袋轰得炸起,当下恨不得一头撞死,为自己的愚蠢买单,缩在树缝中犹如囊中之物,但大妈我绝不是那种坐以待毙之人,咬着牙,在自己的咒骂声中,绞着最后气力从树缝里死命往外挤出来。 “啊~~~!”前方传来一声惊呼,犹如晴天霹雳,黑影闪了闪,我猛然抬头,四目相对,两顾无言,他看着我,一脸愕然,我看着他,胆战心惊。僵持了一秒,他突然身子一软,仰头倒去,“哎~~你……”我一把将他拉住。 许久,他在我怀里缓缓苏醒过来,胸口那团微弱的火苗再次摇曳起来。果真是他,前几天有过一面的男子,这么多天,他居然还活着……“呸,呸~”我赶紧打断萌生的念头。 “你,还好吗?”我压着声线。 他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吓得我频频回头,好半天他才回神,重重吐出一口气来。 “莫慌,莫慌,无意冒犯,让姑娘受惊吓了,我远远看到此处有藏身之所,本想今晚就将息一晚,不曾想……” “不曾想,从里面蹦出一人来,是吧……哈哈哈~~!”我想到刚才的情景,捂着嘴一顿猛笑,他也跟着傻傻地一起笑。 “我也被你吓死了,以为又有妖怪出现了,正想跑……哈哈哈……”笑到一半,我一个激灵,怔怔看着他,咽了咽口水,“他……他会,会是人吗?靠~~!”我霍得站了起来,急急后退数步,借着月光,他笑看着我,苍白的脸在蓝色火焰中显得越发诡异。 “姑娘~~?” 我撒腿就跑,身后传男子急促又压低声线的呼喊声。 “姑娘,你为何如此惊慌失措?看到逐魂铩了么?快,我们定要找个藏身之所,如若不然……”我一转头,男子已与我并行,神情不比我轻松。 “你又是谁?”我停下脚步,实在没有力气跑了。看他也无恶意,索性躲进茂盛的灌木丛中,他也紧跟其后。 “在下乌焰啼,敢问姑娘芳名?”他带着淡淡的腥味挤了过来,浑身轻轻战栗,一脸真诚,胸口的焰火不急不徐燃之不尽。 “叫我叶南飞就行!”我看了看他胸口,叹了一声,“在这黑漆漆的夜色中,这火明晃晃地烧着,怎么躲,怎么藏呀,还跟拖油瓶似的粘着我……这架势就是想找个垫底的。” 他看我盯着他胸口,把衣服拢了拢,“叶姑娘,对不住,胸口被逐魂铩刺了个窟窿,心火就漏了……” “那……能不能将它捂住?”我踌躇了半天才吐出心声,又担心他会多想,刚想解释。 他却先我一步。 “我知叶姑娘所忧虑,可它无法藏着掖着……姑娘,你且看……”说着,乌焰啼把长袍全覆盖于胸口处,果真,与他所说无异,蓝色焰火依然不急不徐。 “好吧~~!那我们重新找个藏身之地吧!”我摇了摇头,这家伙看上去比我这个半死不活的人还要菜。 “也不是没有办法……”他说,态度诚恳。 “更好的办法就是你走你的,我跑我的……”真想把这句话甩将过去,可我看着他,单纯得像个孩子时,话锋一转道,“那乌公子有何妙计?” “如若有无痕天丝就可以将窟窿堵住,如再顺利逃离逐魂铩,那我还能活着回沧溟国面见三公主了……” “三公主?”我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这个名号,我走了一路,听了一路,哪哪都有这个人,看来来头不小呵。 “无痕天丝,我倒有些,机缘巧合下,我得到了些。” “此话当真?”他又开心得像个孩子,伸手将胸前的衣物缓缓解开。我避之不及,的确,在他强健的胸口上有一个黑洞洞的窟窿,我刚把无痕天丝堵上,那个窟窿便不治而愈,迅速长出新肉,“这,这无痕天丝居然还有这功能!”我惊得目瞪口呆。 “多谢叶姑娘~~!”他站起了身,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我隐隐感到不安,看来又要再次为自己的愚蠢买单了。 “不,不客气!”我跟着站起了身,看看天色,已露鱼白。 他站在晨曦中,目光远眺,白色长袍血迹斑斑,一袭黑发如锦缎飘逸在身后,玉树临风,气宇轩昂,精致的五官无可挑剔,虽穿着落魄,但从内而外散发着高贵。我远眺于他的远眺,等待于他的等待。 “叶姑娘,我们走吧~!”他撂下一句,头也不回径直往琉璃郡方向走去。 “这,这……”我望着他颀长的背影,哭笑不得,见过各种自来熟的,从来没有见过像他如此这般的自来熟。他走了一段路过,才发现我没有跟上,又折回,一脸的疑惑与真诚,我那颗不安的心终于松了松。 “那个,那个~~”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不是急着要去沧溟国找三公主么,我还有要事在身,恕不能相陪,先行告辞了~~”说完,也不等他答复,大跨步从他身边快速走过,逃命似地往前跑去。 “叶家姑娘,我,乌焰啼并非恶中之人,我乃沧溟国河漯泗神·陵泽君的神侍,姑娘你不必惊慌,在下断不是忘恩负义之人而加害于你,你大可与我同行……何况,你身子已弱不禁风,如若再遇逐魂铩,必葬于它果腹之中……,”他看出了我一脸的神情,忙道,“姑娘,大可放心,我之狼狈,只因一时疏忽,被逐魂铩这厮有机可乘,如今我伤势痊愈,它又奈我何?”见他字字酌情,句句在理,我开始摇摆起来。 他也不容我犹豫,走上来向我伸出手,手指修长白皙,我后退了几步,仰起头笑意满满,“多谢公子美意,但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就此别过,现已耽搁多时,天气也不早,请公子多多谅解,再会~!” “好险~~!终于战胜了自己的贪欲之心~~!当我三岁小儿吗?你说啥就啥么……哼~!”现在还哪顾得饥寒,逃命重要,我撒开步子正跑得起劲,忽觉身后一股劲风袭来,刚想闪身躲避,但劲风来势奇快,我连着几个趔趄,就在快摔倒之即,一个高大的黑影从天而降稳稳将我扶住。 “逐魂铩~!”身后传来惊恐之声! 第一百零一章 阴羽鬼符· 逐魂铩 我一惊,忙抬头,入目只看到一只布满绒毛的巨爪,如利刃般的爪钩稳稳将我扶住。 “逐魂铩~!”身后再次来传来惊恐之声! “不是说不怕的么?不是一时之策么?还奈他何?”我暗自翻了翻白眼,嗤之以鼻,突然,灵光一闪,“既然他们彼此之间有纠葛,我区区一介凡夫俗子,就不必如此不自量力,到时找准备时机,逃命要紧。” “哎~~~,正是在下逐魂铩是也?你这条小虫机灵得紧,我略抬贵脚,你便滋溜得无影踪,害得我好找。嗯……?你伤口竟然痊愈了?是何方神圣居然对你动了恻隐之心?保住了你一条小命。”听这口气,想必眼前这只庞然大物根本不知我的存在,只是凑巧遇上了,又凑巧相助了一回,想到这,我内心一阵狂喜,小心翼翼绕过巨爪,撒开腿拼命跑。 身后传来巨大的声响,忽然之间天地昏暗,地动山摇,飞石“嗖,嗖,”贴着耳边擦过,好险,哪敢回头,只顾跑,拼命跑,强劲凌厉的寒风迎面扑来,天地一片白茫,视野豁然开朗,回望不见二者追来,也无搏斗之声,浓密深远的林子早已被我抛于身后,还未窃喜,又被眼前这般景象震惊到体无完肤,不知所措,脑袋更是痛得嘎嘎。 只见前方层崖峭壁,巨石嶙峋,天空灰蒙阴沉但阳光却洒满大地,夺目耀眼,高大挺拔的大树伫立于冰天雪地之中,一条小溪涓涓无声,清澈绵软,冰凉的溪水从嘴里一路丝滑进胃,凌厉刺骨贯彻每个细胞。 “舒服~!”单薄的身子趴在溪边如打了秋风颤抖不已,“好冰~~好冰~~~冻死我了~~!”我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前途茫茫,如今新鳞未长,也不知我能不能活着走到琉璃郡,长叹一声,放弃亦或不放弃都得继续赶路, “哐~~当~~”一声巨响,正神往,突然从空中掉下一庞然大物,顷刻间,震天动地,树木成灾,将方圆十里重重砸出一个大坑,亏得我眼疾身快,在它落地之即,早早躲避开去,待云散烟消时,眼前赫然出现一面白墙堵住去路,哪容得我细想,双脚已开始往林中跑去。 又听得数声鸣叫,飓风翻腾,黑影一闪,遮天蔽日,当再次睁眼时,我瘦小的身子已被飓风刮去数十里外的大树上,一只如山丘般的大鸟就在不远处,它低着头紧盯着身下千米之长的巨蟒,不时用尖喙凶猛地啄上几口,一仰头一块块血肉便滑进它嘴里,血柱成河,杀意弥漫,那巨蟒纹丝不动,貌似已死多时。 眼前这幕,已知一二,我大气也不敢出,静静挂在树叉上,不知道它们之间有多大仇怨,非拼个死活,那条巨蟒只见身子不见首尾,此刻它的身体被啄得满目疮痍,体无完肤,汩汩鲜血浸染了白雪皑皑,大鸟饱餐过后,拍拍翅膀走了。 我缩在树上等了许久,一直等到夜幕深沉,四周静谧时,我才敢舒展开已经麻木得无法动弹的筋骨,只一个眼花,如山峦般的巨蟒竟消失得无影无踪,“难不成它负伤逃走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看着它已经死得透透的。难道它羽化了?这里的生物,一言不合就羽化?”我环顾四周,搜寻了一番,不见踪影,心下安定,方觉寒风刺骨,思量许久,才颤颤微微从树上往下爬。 “叶家姑娘~~~救我~~!”忽闻脚下猝然响起微弱到只剩气息之声,但这声音却犹如五雷轰顶炸得我无法动弹。 “他,他,他居然还活着?就在我脚下!刚刚我好像有踩到一个软绵之物……该不会是他……吧!”想到这,吓得我赶紧缩回了脚,“天哪,这是什么人哪,都被啄成这样了,居然还活着……” “叶家姑娘,快,快,快救我~~~”微弱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筹措不安,回想起先前的情形,心里后怕不已,万一他忘本负义,将我果腹,我岂不是成了天下最冤的冤大头了,还是最愚蠢的。 我避开他,小心地从树上滑下去。 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乌焰啼瘫软在树下,四肢全无,胸腹大开,五脏横流,连那张俊俏的脸都被削去一半,血肉模糊其状及惨,我站在他面前多时,都未曾察觉,他紧闭双眸,嘴里断断续续念叨着。 我叹了一声,蹲下身。好半天,他才感应到,艰难地把半张脸转了过来,睁着一只鱼白眼,单薄苍白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几个模糊的字,“叶,叶家姑娘,是,是你吗?快,快,快救我~~~”还未说完,他又没了声响。 我等了许久,他才蠕动了一下。 “喂~~~!你还好吗?……眼瞎啊,他都成这样了……!”我刚说完,突然意识到不妥,忙话锋一转。 “乌焰啼,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我不敢靠太近,怕他炸尸,怕他异变……我隔空连喊数声,他又蠕动了一下。 “我救你,可以,但有一个条件,不知你是否能做到?”说完,又是漫长的等待。 他又蠕动了一下。 “那你有何明确表态让我信服呢?”本可坐视不理,一走了之,可这该死的良心却让我再冒险堵一把,就算把我果腹,他也吃得不安生吧,人类的蠢劲又占了上风。 又是窒息般的沉寂。就在我快失去耐心时,一团白气盘旋于他丹田之处,不多时,从漩涡里飞出一颗耀眼的珠子,落入于我手掌之中,光芒四射久久不散。我盯了良久,再次确认,身体已回归到血肉之躯,如若之前,凡是遇到丁点灵力,必纳为己需,面对自己的变化,虽已接收现实,但惆怅之心由然而起。 待光芒褪尽,一颗磷光盈盈的珠子安静地躺在我手心里,我知,这必是乌焰啼的灵珠,他为了表明态度,把自己毕生修炼的内丹交付于我,足够的心诚,我用无痕天丝小心翼翼将他残缺的身体包裹起来,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中自愈,不仅长出了新肉,愈合了皮肤,连断裂的四肢也整整齐齐地恢复如初。 仅在几秒之内,乌焰啼精神焕发,英气逼人,只见他慵懒地深深舒展着筋骨,很是舒适畅快。我心里虚虚毛毛的,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摸了摸背包,我感觉我又被自己的愚蠢所碾压。 “叶家姑娘,嗯?姑娘,姑娘,你为何与我相距甚远?”他一番舒筋动骨后终于关注到我,此刻,我已在百米之外。 “叶家姑娘~~!等等在下!”只见白影闪动,他脚步矫健一路跨步而来,“蹭蹭蹭”,已在跟前,他如孩童般开心地一手揽住我的腰肢,俊秀的脸整个都快贴到我眼皮处,我恨死自己的愚蠢,跟妖讲仁义良心,不是自寻死路。 “姑娘,承蒙相助,不胜感激!如若不弃,我们结伴同行,互相有个照应……你说你还有要事在身,无妨无妨,我先陪姑娘办完要事,你再随我去沧溟国在三公主那谋个差事,如若再不弃,我想与姑娘同结连理……” 我哭笑不得,轻轻将他推开! “哎~~别靠得这么近哈,咱们不熟啊~~!而且先前我们有过君子之约哦~!” “是是是~~~!我怎能忘记与姑娘的约定呢?”乌焰啼腆着笑一脸的献媚,拿眼瞄着我身后的背包。 “姑娘,你意下如何?”他像蛇似的又贴了上来。 “乌公子,目下我们不是更应找一个栖身之所吗?你看大晚上的,又是冰天雪地,我肉身凡胎的不抗冻啊~~!日后再讨论你所提之事,如何?”叹了一声,知他惦着我包里的内丹,从他向我奔来时,我便知,他与我无异。 “是是是,姑娘说得及是……”他拉着我,向四周举目环视。 冰雪覆盖着光秃秃的山脉,七零八落地屹立在夜空中。如其说它为山峰,不如定义为丘陵更为恰当。他拉着我,低一脚,高一脚往峭壁丛中走去。他颤抖着,手比冰块还冷,单薄的长袍磕磕绊绊,若不是我拉着,他准摔个狗啃泥,柔弱得跟菜鸡。 我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他,近乎绝望,又冷又饿又困。 “叶家姑娘,发,发,发生何事?”他也冷得全身发抖牙齿打颤,一脸茫然。 “乌焰啼,如若我把内丹还于你,你恢复神力后,会不会把我生吞了?”我咬着舌头终于把话说完整了。 “此话当真?”他惊喜地立马瞪大了眼睛,随后又哈哈大笑起来。 “我的叶家姑娘呀,你三番五次跑得如此之快,原是怕我生吞了你呀,哈哈哈,我,我哪得舍得,在下只想娶你为妻……” “是这样么?是我多虑了么?”看到乌焰啼笑得如此明朗豪放。 “叶家姑娘,我乌焰啼并非忘恩负义之人,你大可放心……”他突然一脸严肃正色道。 “行~!我愿赌上性命再信你一次!”在他爽朗的笑声中,我哆嗦着从背包中取出他的内丹。 突然白光一闪,一条巨蟒赫然出现在眼前,在雪的映托下,闪烁着粼粼银光。 “叶家姑娘,别怕,是我!”乌焰啼盘旋着身子,将我托到他的脊背上,蛇鳞坚硬如铁,严密合缝,最令人惊奇的是在它三寸处竟长有背鳍如冰山般。刚坐稳,心下又开始担心他会把我带到什么沧溟国去。 所幸,他信守了承诺,带着我游走于险峻无比,乱石嶙峋的山林中,巨大的响动也惊动了林中妖兽,气势汹汹纷纷跑出洞,钻出缝隙前来讨伐,结果被乌焰啼一顿火喷,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躲的躲,倒也安份了。 几番折腾后,终于找到一个温暖舒适的洞穴,在微弱的柔光中,平坦的地面上还铺着一大块皮毛,浓密柔软的长毛色彩斑斓鲜艳无比,初见陌上行时,他洞穴中也有这么块皮毛,但比这块好看数万倍…… “叶家姑娘,去那躺下,很是暖活!我到外面去去就回!”乌焰啼轻轻推了推我,没等我回应便消失在洞外,转身之即,他又出现在我眼前,手里提着一棵树,树叉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野兽。 他脸上一直挂着笑。我看看他又看看被他硬拽进洞的大树,还有那些挣扎着往外跑的野兽,很是不解。他也不说话,笑着把我按在皮毛上,还很贴心地将一只刚被他乎死的野兽给我当靠背。 “姑娘,你坐着莫动,稍等片刻,马上就好……!”趁他说话之即,我赶紧扔掉那只死去多时的野兽。他笑看着我一脸神秘,紧接着深吸一口,对着大树猛然一吹,瞬间洞内火光冲天,炽热的火舌仅在几秒钟内就把若大的树吞噬殆尽,连同野兽也尽数化为烟末。 “嗯?怎会如此?”他瞪着一双眼睛,清澈中带着不解,白光一闪,他又从洞外扛回一棵大树重蹈覆辙一番,大有不把此洞烧毁誓不罢休。 “姑娘,这是为何?”他满脸疑惑! “你这又是为何?”我一脸疑惑。 “在下想……想为姑娘生火取暖,还想给姑娘备些吃食,但缕缕告败……” “呃……”一股暖流顿时湿润了眼眶。在我的记忆中,还从未有过像他如此贴心的。我正欲开口,他一个闪身又从洞外拖进一棵树,树上的野兽比之前更多了些。 当熊熊焰火在木柴上跳跃,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时,我知道他终于成功了,在无数次失败后,他终于掌握了喷火的力度与技巧,当他把烤过的兽腿递于眼前时,我已感动得要跪地叩拜了。 “叶家姑娘,请慢用!”他见我迟迟不接,又往前送了送。我虽感动,但却不敢食用,这么厚实粗壮的后腿,就在火上滚了一下……我哪敢吃呀。 “叶家姑娘?”他一脸的真诚也很疑惑。 “你能不能把它劈成数块,然后,把它们插进树叉中?这,这,里面都没有熟,没法吃…..”我低着头,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到。 他看看我,又看看手里的肉,越发的困惑不解,但还是依言而行。看着滋滋冒着热气,香气四溢的肉块,五脏六腑才惊醒过来。我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小块放入嘴里,肉质鲜嫩多汁,香醇浓郁,鼻子一酸,泪水滂沱。我不记得我最后和孩子吃的那顿烤肉是什么时候了,感觉是好遥远的事情了,一想到孩子,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 “姑娘?”乌焰啼歪着头一脸好奇。 “没事没事,你也折腾了一晚了,赶紧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我慌乱擦干泪痕,把话挑开。 “姑娘,毋须挂念在下,我已饱腹,这些全是给你准备的……”他指了指身后几十只拼命往外逃窜的野兽说道。 生而为人,也是极其残忍,它的残忍不仅表现在对自然环境的破坏上。为满足自身的欲望和利益,会不择手段过度开采自然资源、滥砍滥伐、污染环境。为了满足食欲,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能吃的不能吃的都要吃个遍。就比如我现在,为了饱腹,可以冷漠地将血淋淋兽肉拿到火上烤,大块朵颐,也无视那些拼命外逃的野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饿…… “乌焰啼,你怎会被人追杀,还下如此狠手?”我倚着石壁而坐,鼓腹含和,倦意绵绵,他则乖巧地蜷缩在我身旁,也很是惬意。 “实不相瞒,我并非河漯泗神·陵泽君的神侍,我乃是沧溟国三公子,水月神君·乌焰啼。这次之所以狼狈,还差点丢了性命……哈哈哈,姑娘,这话我只跟你一人讲,你可要向我保证切勿外传。”看他笑得如此爽朗,我不由得也跟着嘴角上扬,这家伙真真是好性格。 “哎呀,姑娘,你会笑啊,我还以为你不会笑,你看你笑起来可真好看!今后,有我乌焰啼在,你啥都别怕!”他骨碌从地上坐起了身,一脸真诚地给我画了一个大饼。 “赶紧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的好奇心终于被他勾了出来。 “嘘~~!姑娘我给你看个好东西,这可是我们三公主垂涎已久之物,我想着,她老人家寿辰已近,如若我把这赠予她,定能讨她欢心,她一欢心便能在父尚面前替我美言几句……”乌焰啼说着从丹田处取出一个如鸡卵大的火球,透出一种深邃绚烂的焰火,实看不出是何方神物,竟让他豁出生命都要得到。 “这是啥?”我好奇地往前凑了凑,他急急地一把将我推开。 “你活腻了不成?你这具肉身凡胎的下等……”他硬生生把后半句话给憋了回去,“小心它的神火,如若被沾染星点,你便死无葬身之地,你可知它是何物么?”乌焰啼一脸神秘。 “是何神物?”我后退了数尺。 “它是雝炫帝.肃鸣的孩儿!” “孩儿?”我一听这两字,分贝不禁高了几度。吓得他,一个飞身紧紧捂住我的嘴,“我的小娘子,轻点轻点……”我也知自己的失态,赶忙冲着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人家的孩儿,你这样偷出来,不合适吧?”我压低着声线,也许我面对的只是一个蛋,并非是绵软可爱的婴孩,也没有多少冲击力。 “姑娘,你倒以为雝炫帝.肃鸣是善类么,你倒以为他会精心呵护自己的孩儿么?” “啊~~~~!此话怎讲?”我指了指那团火球,他会意又将神蛋回归于丹田,乌焰啼的话再次勾起我好奇心,顿时神清气爽,睡意全无,身子不由自主的向他靠拢。 第一百零二章 水月神君·乌焰啼 “雝炫帝.肃鸣乃是赤焰国一国之君,赤焰国它位于五国正南方,终年花果繁多,树木苍郁,暖洋舒适,子民昌盛,自墟渡罅战役后便元气大伤,自此雝炫帝.肃鸣也一蹶不振,终日卿卿我我与成群妻妾之中,这也害苦了赤焰国的子民,不仅要振国兴邦,重整家园,同时还要花费大量神力灵力去哺育数以万计的馀耀……”乌焰啼看了看洞外。 “他所有的孩儿都称为馀耀么?”我看着他,“数以万计的孩儿,那又如何分辨谁是谁?” “未孵于成雏,皆为馀耀,也毋须在意谁是谁了……”他道。 “对哦!我茅塞顿开,“就比如养鸡场,所有的蛋都叫鸡蛋……” “数以万计的孩儿,又该如何哺育呢?”这场面难以想象,“就算一只母鸡一次能哺育十几个蛋,那数以万计的蛋,得要多少只母鸡呢?噢~~~”我突然灵光一闪。 “姑娘,姑娘!”乌焰啼轻轻推了推我,“你在思量何事,神态如此怪异?” “既然赤焰国子民对馀耀看管如此严谨,你又是如何得手的?”想到他仅仅为了一枚蛋,就算是吃了长生不老的神蛋也不至于陪上性命为代价,倘若没有遇到我,倘若我没有无痕天丝,那么他的小命也早已黄黄了。 “姑娘,你可知我为了得到这枚馀耀不吃不喝不动蹲守了多少年岁么?”乌焰啼瞪着一对亮晶晶的眼睛,深蓝清澈,似曾相识。 “多少年岁?” “十年!” “啊……十年不吃不喝不动么?你家人不找你吗?那人家三公主等你这个寿礼得要等十年之久……”我不禁张大了嘴,觉得搞笑又敬佩。 “正是!”他嘴角扬了扬,“这可是我最有耐力的一次,如换他事,抬个眼皮都嫌碍事。”他一脸得意。 “呵,这就是人与妖之间的区别,十年光阴如此轻描淡写,还不吃不喝不动……”我面肌僵硬地扯动了一下。 “姑娘,姑娘,你心又飞往何处了?”他推了推我,我脑袋一歪,朝他笑了笑。 “你误会了,三公主寿辰还须多等些时日,所幸我能赶在她寿辰前取到,但我知,她更想得到的是馀耀之首焚盘。但天下能得者除了雝炫帝.肃鸣外只有曌灵帝了。”乌焰啼见我眼睛越睁越大,忙道,“不知姑娘你对在下哪句话不明了?”他看了看洞外,我正欲提问,他又话锋一转道,“姑娘,时候不早了,你该歇息了,明天还要赶路,日后我慢慢一点点说于你听。”说着强行将我按于皮毛上,顺手扯过一块多余皮毛盖在我身上,“姑娘,你说有要事在身,不知所为何事?能说与我听否?” 沉吟了许久。 “因受人所托要前往琉璃郡……待此事了却,我便回家!”我望着他清澈的眼睛说道,内心已对他放下结缔。 “琉璃郡?”他默念了几声,突然音量高了几度,“哎呀,姑娘……”他大叫道,我一惊,忽地坐了起来,“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不怕不怕,无伤大雅之事!”他拍了拍我,“只是姑娘你走得方向不对!我们现在所处于东南方,乃属于桑紫国境内,你若再往前走,不出半月,就到桑紫国了,而琉璃郡则在西方……,” “什么?我,我千辛万苦不知走了多少时日,吃了多少苦头,还差点断送数次生命,到最后居然是走错了方向……”我呆呆地坐着,“不知是信他还是坚信自己的直觉和内心的指引。一路走来,都没有人告诉过我,我走得是反方向,连迟暮都没有告诉过我。别人不说,我可以理解,但迟暮为何不指正呢……如果乌焰啼说得是真实的,我该怎么办,又该怎么走,是勇敢再向前走……还是赌一把,重新选路线?”我默默躺了下去,缩着身子。 “姑娘?”乌焰啼面对突然沉寂的背影,担忧地看着我。 “只是走错了方向,不碍事,有我乌焰啼在,我定会带你去想你去地方,无论是天涯海角……” 我已听不进他说的话,脑中徘徊着一个问题,“墟渡罅七通八达,是什么力量在冥冥中指引我选择如今这条路?细想之下,这一路而来的所见所闻尽是桑紫国境内的人事,是偶尔,还是设定好的环节呢……哎呀,烦死了,明天怎么办呀?”我闭着眼,思绪速转,却理不出所以然,头痛欲炸。 突然,脑中闪过一道白光。“这个乌焰啼满心满眼都是三公主,为了送她寿礼居然可以十年光景不吃不睡不动,如此专一深情,怎会为区区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完美宣释成一个深情人设,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该不会……!”又一记白光炸裂于脑海中,两个字渐渐浮现出来,“寿礼!对,准是这样,他要将我也作为寿礼一并献于三公主。” 我虽不动声色,但已如芒刺背,“但已下定决心,按原来的路继续走,可要怎样才能摆脱他呢?”轻叹一声,又一个难题将要面对。 “姑娘,毋须多虑,一切有我在呢,快睡吧!”乌焰啼温柔地低喃道。 “乌焰啼,从严格意义上,我是不是你的救命恩人?”我咬了咬牙,心一横,席地而坐,他也一愣,也跟着起了身,我眼神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 “这是当然!”他伸出手指拢了拢我散落的碎发,满是宠溺。 “而且,我们事先也有约定,断不能加害与我?” “当然!姑娘的救命大恩我铭记于心,绝不做违于天理之事。”他神情庄重,斩钉截铁。 “那好,明日我们就在此别离,山一程,路一程,日后永不相逢。我知你放心不下我孤身一人踽踽独行,但你也看到了,如今我不也好好地在于你面前,三公主寿辰也即将到来,你不也得要回去准备准备,我没事,相信我……” “好,就依姑娘的!”乌焰啼看着我,神态自若,“睡吧!”说着他轻轻将我安抚在皮毛上,他则走至洞口,现出真身盘旋于洞外。 “难道又是我敏感,误会他了?”我无奈地闭上眼睛,“也好,断了一切杂念,这样才能如从前般勇敢坚韧地一人赶路,当无法进行判断的时候,请一定要相信直觉。琉璃郡主呵,请你一定要将我引到正确的道路上,也请你一定让我逢凶化吉,我便可早日将你送到亲人身边。”我蜷缩着捂着胸口,已别无他法了。 夜幕深沉,月光如练,每一丝疲惫都在夜的温柔中悄然消融。群鸟聒噪,待再睁眼时,洞外阳光洒地,我呆呆地看了会,突然,如触电般跳了起来,六神归位,我冲了出去,乌焰啼已不知去向,“呵,他走了,信守了承诺!”我怏怏地折返于洞内,发现地上有几块烤熟的兽肉和一些从未见过的果子。鼻子一酸,想不到一条蛇的心思竟能如此细腻,整理好,看了看脚下的皮毛,卷了卷也一并带上,并非我贪图小利,只是晚上实在不抗冻。 “姑娘,叶姑娘……”刚踏出洞外,身后传来细细弱弱的声音,我心中一凛,忙回头,昏暗的洞内不见乌焰啼的身影,正欲离去,声音再次响起,我壮着胆走进洞内,搜寻了一番,并不大的洞中也未发现什么。 “乌焰啼,你在哪啊,别闹了,我还要赶路。”我压低着声线。 “叶姑娘,我在这,你往里走数步。”刚抬脚,我又驻足,“听声音不似乌焰啼,但为何对方知道我呢?”思索了一番,最终还是秉着自己闲事莫理的原则转身正欲离去,那喊声越发急促。 “叶家姑娘,莫慌,水月神君命我在此等候,他有东西让我转交与你,哎~~~!姑娘,你别跑啊~~~”一听是乌焰啼所托,我便又折回,终于在隐秘的石壁上看到一张脸,仅仅就只是一张脸。 “东西呢?”我蹲下身适才看清石壁上的脸,那是一张圆嘟嘟小巧玲珑的脸,长长的睫毛覆盖下,一对小铜铃般大的眼睛炯炯有神,冰蓝色的瞳眸闪耀着光芒,小巧的鼻子呈现出柔和的曲线美,一只红润的小嘴微噏,红白相间的浓密绒毛,紧贴于脸颊的轮廓上,柔顺服帖。我伸出一个手指,轻轻点了点湿润的小鼻子,这简直是可爱得不要不要的小猫。 “东西在我身上!但你必须先放我出来!”它说。 “怎么放你出来呢?”石壁坚硬无比,我赤手空拳,就算手持利器,我也无拔山举鼎之力。 “叶姑娘,你只需敲三次石壁说三声,我来也!”它说。 “厄~~~~!”当场石化,这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过这也很符合乌焰啼做事风格。” “姑娘,你往后退!我要出来了!憋死我了……”它说。 我后退了几步。 “姑娘,你快到洞外去,找到地方躲起来。” “当是唐玄奘啊……”我哭笑不得,但也依言而行,刚躲好,一声闷雷般巨响过后,那座山瞬间被瓦解,大片的山体被炸得支离破碎,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规模的空袭爆炸。我暗自庆幸听信它的话,要不然,我也嘎屁了。 “叶家姑娘,你在哪?”我抬头循声看去,一只长相奇特的动物高高立于乱石之上四处张望,我朝它挥了挥手,它撒开蹄子一路欢奔至跟前,四目相对。” “姑娘?你是叶家姑娘吗?”它仰着头,张着小嘴,“你是肉糜?”冰蓝色的瞳眸闪现着惊疑。 “肉糜?已听到好多次用这个词来称呼我了,难道这里称人为肉糜吗?那为何这家伙的表情会如此惊讶,是第一次看到人吗?” “在下叶南飞!”对于它后面的问题,我还真不知如何回答,只能笑笑而过。 “那乌焰啼的东西呢?”因急于赶路,也不跟它套近乎。 “在下一日千里·乘黄狸驹!”话音刚落,白光四射,眼前赫然站着一匹俊马,只见它身披铠甲,每一块甲片犹如羽毛般密集排列,在阳光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脸颊轮廓上火红的毛发紧密熨帖长至后脑,被它扎成一个蓬松的短马尾,俏皮精干,发梢处又呈烟灰色。一对高耸的猫耳立于前额之上,脖子很短,身躯却健硕强大,四肢粗壮,浑身细密熨帖的绒毛又显示着它又不是真正的马匹。 还未等我开口,眨眼之间,面前站着一个小姑娘,瘦瘦小小,白白嫩嫩,身高不及我一半,一张小巧玲珑的小脸和那一对高耸的猫耳,才让我肯定眼前这位便是一日千里·乘黄狸驹,我看看她,又看看身后那一片狼藉,想不到,如此弱小的身体竟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 我走上前,伸出手。 “你好,乘黄狸驹,我是叶南飞,请问乌焰啼的东西呢?” 她好奇地盯着我,踮起脚尖,凑近我脸庞不停嗅着,连吞咽声都如雷贯耳,我僵硬着身子一动不敢动,等回神,她已与我一般高,“做妖真好呵!想变啥就变啥,想漂亮就漂亮,想高就高……”令我生心羡慕。 “叶姑娘,你好好闻呵!!”乘黄狸驹一脸的陶醉,吓得我一个激灵,差点把魂都吓没了,“该不会想吃我吧!”突然,脑中劈来一道闪电,“该不会她用乌焰啼来诓骗,然后,把我吃了!昨晚我们进洞前,估计她就一直躲在那里,所以,对我们的情况也了如指掌,我……” “哎~~叶姑娘,你跑什么呀,你要上哪儿?干嘛跑得如此之快!”我眼前一黑,一匹高头大马已挡住去路。 “你跑什么跑呀,怕我吃了你不成么?”小姑娘娇嗔道,我喘着粗气也答不上话,她又把小脑袋挨了过来在我身上蹭来蹭去,我只能又僵硬着身子。 “喏,给你!”说着,她从猫耳里取出一粒黍米大小泛着白光的珍珠,“水月神君说了,这是他的内丹,分一半给你,你要好生保管,日后相见,你定要还于给他……”乘黄狸驹说着又从另外一只猫耳朵里取出一颗白色物体,还未看清,它便遇风变成一把足有半人高的弯月刀,锋利如电,刀身缠绕着几道黑色火焰,妖异森冷。 “喏,这个也给你!你也要好生保管着,日后相见,你也要还于他……”乘黄狸驹委屈巴巴地说着。 她见我呆呆半天不动,一掌将内丹拍进我丹田之处,顿觉一股凉意贯穿全身,紧接着她毫不迟疑把刀朝我掷来,幸好我逃得快,如若不然,不死非残,在她惊愕地凝视中,我终于颤颤巍巍将刀拖到身边。 “你能不能把这刀还给水月神君,我用不了,太,太重了……”话音刚落,这弯月刀唰得一下,立马变成了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比我手掌大了没多少,还配上嵌满宝石的刀鞘。 “水月神君对姑娘可真上心!”乘黄狸驹满脸羡慕,“我长这么大,都不曾有人对我上过心……”落寞的小背影,我心一软,像看到了自己的孩子,“这世上哪有无故的好呀,因为我救过他一命,你懂了不?你还有父母对你上心的呀,不要想多了……”我大脑飞速转动着,想着背包里是否有什么能送她的,可角角落落想了一遍,却发现自己寒酸得比酸菜还酸。 “我睁眼起,就不曾见过父母!”她说着圆嘟嘟小脸又向我靠近,我心一酸,终将她搂进怀里。 “喏~~给你,这把小匕首送你了,我留着也不会用。” 她抬头,冰蓝色的瞳眸上蒙起一层水雾,紧接着急得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这是水月神君送你防身之刃,叶姑娘,你可要保管好,千万别遗失了,不然,我的内丹就要不回来了,万年神力也白修炼了……”她低喃道。 “此话怎讲?” “昨日我好好睡于洞内,朦胧中,突然从外面跑进一人,二话不说,一抬手就把我塞进石壁中封印住。” “原来如此~~!与我猜想的无二致,那后来呢?” “后来,你睡去后,这位公子才把我放出来,自报了家门,吓得我四肢打颤,他将他的内丹分成对半,又取下一颗牙,让我转交与你,紧接着,他抢了我的内丹,说等事成了,会回来找我……” “哦,原是如此!这下说得通了……” “叶姑娘,这些东西你自己留用,走,我们这就去琉璃郡!别误了你的要事。” 乘黄狸驹跪下身姿,待我坐定,她肩上羽状铠甲以光之速从指尖一直蔓延至全身,只留出我七窍,轻盈柔密的羽毛将我和它的身体紧紧包裹一起。 耳边风声呼啸,谷底溪流潺潺,远山如黛,云雾缭绕。日升月落,昼夜交替,也不知过了多少天,包里的肉块也已吃完,这些天得亏于她寻找些山果与我充饥,但却不见她进食,我也不便多问。 “叶姑娘,翻过前面那座山头就是琉璃郡的边界了,他们在边界处布下了天墟罘璃,以我的神力无法进入,剩下的路要全靠姑娘自己了。”她神情凝重望向远处高高的山峰,担忧之色溢于言表,我啃着果子,满面春风。 “没事,没事,我自来此,不多好好的么,你忘了,还有水月神君送我的护身神物呢,怕啥呀,这些天,给你添麻烦了,好啦好啦,我们就在此告别吧,你也可以回去向水月神君要回内丹,继续修炼,早日成正果。”我拍拍灰尘,起了身。 “姑娘有所不知,在五国交界之处都留有一座无人管辖的山头,虽那山头离边界相距甚远,但天墟罘璃神力太过于强大,一般神力弱者都无法靠近,如今我内丹……唉!姑娘,一定要多加留意,切记,千万不要丢失水月神君的神物。”乘黄狸驹突然一头扎进我怀里,啪嗒啪嗒直掉眼泪,“姑娘身上的味道在我睁眼之前有曾闻过这种香甜气息……” 我受宠若惊般不知如何安慰才是,只得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我知道,知道姑娘的担忧,我没事,真的,相信我,你看天马上就要黑了,你是想让我被坏妖吃了不成么……”我揶揄道。 她惊恐地摇了摇头,擦干了泪,纵身一跃,消失在视线中,我身边只留下了许多果子。 第一百零三章 夜魇之毒 我浑身颤抖着,大口大口啃着果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如今的我,已没了初来时的无知无畏,也没了有鳞在身时的有恃无恐,虽死对我来说并不足惜,但我就是怕,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怕,一想到要爬山涉水,栉风沐雨,还要面对各种魑魅魍魉妖魔鬼怪,全身便不寒而栗。 背对夕阳,一棵巨大的树引起我的注意,它树干挺拔如山,树冠宽广如云,一半嵌入山壁一半在外飞扬,树皮粗糙龟裂,隐隐约约有人语声从树壁中传出来,我贴耳细听,确实有人在说话,我又惊又喜又怕,前前后后转了一圈,只在树根处看到一个拳头大的洞,我小心翼翼靠着树坐了下来,昏暗的光线从洞口的缝隙处泄漏出来,踌躇了半天,最终还是秉着闲事莫理的宗旨正欲蹑手蹑脚起身时,忽听“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吓得我七魂出窍哪敢挪动半点,待声停音止时才发现,拳头大的树洞已成一个大窟窿,松软的填充物如木屑般飞扬落地。 我哪敢逗留,撒腿就跑,可跑着跑着又后悔起来,“天色已暗,我这样在森林中黑灯瞎火地乱跑,不是自寻死路,就是活腻了,那个窟窿…..虽是匆匆一瞥,但以我的小个子,爬进去绝是绰绰小余……要不,回去再仔细看看?若能栖息,倒是一桩美事,如若不能,那我再寻他处。” 窟窿与我预想的无二致,我手持匕首,硬着头皮,小心翼翼用刀尖扣着窟窿,不稍片刻,便已进入,树洞之大令人咋舌,在崎岖不平的石壁上有一个深邃的大洞,里面光线昏暗但能可视,四周静极了,除了自己的呼吸,没有任何声响,我紧握匕首警惕环顾四周,目之所及皆是石壁,若无那洞隧,心倒也安定,可它却深不可测,若是跑出猛兽,哪能还有生还之日,此处虽温暖,亦能遮风挡雨,但也危机四伏,我喟然一声长叹。 转身正欲从窟窿爬出,忽觉右脚一沉,心一惊,忙低头看去,只见光溜溜一小人,身高不足两尺,上下无衣物遮蔽,如鲸鱼般灰蓝色的皮肤细腻光滑,有人形却无人样,它细小的胳膊紧扣着我,嘴里嘀嘀咕咕如人语般不停念叨着,但我却听不懂其言之意。 它如孩童般抱着右腿,嘀咕着,半晌,也不见有其他举动。 “有什么能帮你的吗?”我紧紧拽着匕首,壮着胆小心翼翼问道,脑中已经闪现出无数的可能性。 “带我走!”它嘀咕了老半天,终于蹦出一句正常的话语。 “去哪?” “姑娘去哪,我就去哪!”它说着,整个身子都挂了上来,将小腿抱得更紧。 “啊……跟着我?”我当场石化,“这里不好吗?我都想留在这里过夜,没有比这更加合适栖息藏身了。”我打了个哈欠,抬眼看了看那个窟窿,接着道,“想出去,还不容易么,你看到那个窟窿了么,我都能进出宽裕,你小胳膊小腿的岂不是更加随意了……”正说着,手里的匕首莫名变得异常森寒,我不明就里还未回神,眼前赫然出现一个巨人,犹如一座巍峨的山峰耸立在树洞中,每一块如石头般的肌肉都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从灰蓝色的皮肤上流溢着黏液,湿漉漉粘糊糊散发着恶臭腥味。它弯腰驼背,庞大的身躯无法伸展,像被某种力量压抑着神力。 它看着我,目露凶光,愤怒咆哮。 “能出去,还需要你这个低等肉糜引路吗?”它吼道,嘶哑沉闷几近歇斯底里。 此刻,它在原地摩拳霍霍,只需轻轻一个弹指我便一命呜呼,面对它的气急败坏,我早已吓得缩成一团,竟不知哪句话惹恼了他,气得他原形毕露,若大的窟窿近在咫尺,但我已无力抬腿。 “活死人!若不是你,我怎会被封印在此!若不是你,我怎会失了我俊美的容颜!上次让你侥幸逃脱,如今你又自己送上门来,那就休怪于我了……”它咆哮着,碎石乱坠,却又不敢近我身。 “冤枉啊,这位兄台,你我素未谋面,谈何深仇,讲何大恨呢?你如若真要吃我,不必讲一通三纲五常四德,更不必讲一堆仁义道中,你就放马过来,动作利索点,别让我饱受啃噬之痛,我对你已是感恩戴德,烧着高香了……”我怯怯低声申辩。 “素未谋面?好一个素未谋面!来,你看看,瞪大你的鱼目之珠,好好瞧瞧,我是谁~!”黑影一闪,一个硕大的头颅贴了过来,我刚要细看又“倏地”缩了回去。 “兄台,你既然知道姓什名谁,就不妨与我明说罢,这一路走来,所遇大神数不胜数,我真记不得了,你发发慈悲,让我死得明白些,可好?”手里的匕首越发森寒,但苦于粘连于掌心,无法摆脱。虽只带了一眼,它那张五官挤成“w”型的脸好像在哪里有见过,我努力在记忆的旮旯里搜索着。 “兄台?你居然称我为兄台,竟如此乖巧可人?当初让你跟我回去,你宁可赴死也不愿同行。如若那日你同我回去,我也不会入了那小娘子的妖道,就此被封印于树洞之中,每晚饱受夜魇兽淫邪之辱,整日生不如死!”它怒吼,震耳欲聋。 “难不成这货认识我?我和他有过交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完全没有印象,看它气得上窜下跳的德行又不像……等等,夜魇兽?好熟悉的名字,在哪里有听过……在哪里呢……”突然,一道闪电划过脑海,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再次抬头看向这个体型庞大暴跳如雷的妖兽。 “莫非它是……?不会吧……我没这么衰吧~~~绕了半个地球,居然会在这遇上了……但它与它不管是形体还是相貌上都截然不同,那要万一真是它,那我又怎么办?上次侥幸逃脱,这次就在眼皮处,恐怕……” 它靠在石壁上喘着粗气,浑浊的小眼睛直勾勾瞪向我,却又不敢靠近我。 “你与水月神君?” “萍水相逢!”我伸出三指。 “萍水相逢?小娘子,你当我涸辙翁是三岁小儿不成?” “的确是萍水相逢,我可以发誓!” 它不再说话,眼神充满质疑之色。 “果然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坐直了起身子,喟叹一声,“你好,涸辙翁,很高兴我们又见面了,对于你的处境,除了深表同情也爱莫能助,如若你需要我叶南飞相助,你尽管说……” “如此甚好!那涸某也不推脱,我没记错的话,姑娘曾喝过朱素?” “朱素?”我不解。 “梦魇兽之灵血!” “正是!已有一段时日了,涸公子提此事,是……” “我想借姑娘点血肉来解夜魇兽淫邪之毒!”它说得轻描淡写。 “呃~~~!” “怎得?姑娘不愿?” “非也,非也,我很愿为涸公子效劳,可……夜魇兽喜好异己……而涸公子……” 我话音未落,它已气得咆哮如雷。 “可气可恨也~~!”它怒发冲冠腾空跃起,庞大的身躯黑沉沉压将过来,吓得我又缩回原处,不经意间瞥到不远处的洞,“涸辙翁对我迟迟不敢动手,应是我身上有他惧怕之物,不能再跟这货耗下去,要不然真要死在这里……”如山峰魁梧的涸辙翁,在它面前我就如同一只蝼蚁细小,趁它不备,我往前挪出数米,停下,挪动,距离就在跟前。 “可恨这月影这磨人小妖,不仅将我涸辙翁落得雌雄同体,男不男,女不女,与异类等同,还引来夜魇兽夜夜与我纠缠,当然,这小妖也落不得好下场,不知是否香消玉殒……哈哈哈!” 我脚尖刚点进洞口,一听“月影”二字,便停了下来,从遥远的记忆中浮现那一袭海棠红纱裙,若隐若现的小脚,翡翠色短袄如丝如扣裹住那处柔软……风情万种,虽有些小性子,但比起花影更为通情达理。自归墟一别后,她便渺无音讯,我又奔于苟且逃命,早已将她抛于脑后,如今听到这二字,又勾起无限的回忆,那次事后,从她怯怯的眼神中,我看出了端倪,但当时自身也难保…… “你是否想我的血肉解你的夜魇兽淫邪之毒?”我转过身,对着还在咆哮的涸辙翁说道,搞不懂,它哪来这么大的火气,动不动就暴跳如雷,震得地动山摇的,干又干不了我,连要口血肉都要征得我这下等肉糜同意,我看看了手里的匕首,谢了水月神君千万遍。 一个恍惚,我眼前站着一个身高不足1米四肢健壮体型像猩猩的“人”一颗乌黑圆溜带花白杂毛的脑袋,一对硕大的招风耳立于两侧,耳尖耸立着稀拉枯黄杂毛,饱经风霜的脸上被深深的皱褶,行云流水般地将脸分成左右两半,没有眉毛没有鼻梁,绿豆似的两只小眼睛浑浊精确地镶嵌在嘴上方隆起部位,三颗细长大门牙暴露在外,花白的胡须邋里邋遢,所谓的五官全挤在下巴上方那一小撮地,整张脸被深深浅浅的皱褶所覆盖着,此人正是涸辙翁,它变回自己原先模样,依旧丑陋得不忍直视。 它仰视着我。 “你是否想我带你离开此洞?”它绿豆似的两只小眼睛闪烁着欢跃的光芒,我笑了笑,“看来我拿生命画的大饼起效了!”为了表示我的诚意,用匕首割开手掌,它擦着嘴角的鲜血残渍,贪婪又惶恐地看了看我手里的匕首。 “涸公子,你认识月影姑娘?”为了让涸辙翁放下戒心,我便坐了下来。 “难不成,姑娘也认识这小妖人。”它不停舔舐嘴,意犹未尽。 “不不不,我只听说她是幽都弑神的人,堂堂一个神侍怎会做如此不堪之事呢?况且,涸公子与她并无恩怨,她竟如此歹毒,我真心替你抱不平。”我对着匕首哈着气,漫不经心擦拭着。 “哈哈哈,此事说来话长!”涸辙翁在我对面也坐了下来,“姑娘的玉液竟如此美味甘甜,涸某我自被封印在此,滴水未尽……” “多谢涸公子不嫌!听闻说这个月影姑娘有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之容,不知真否?” “此话不假!人如传闻所言,确实如此。” “如此美艳姑娘,你为了泄愤,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将她杀了?” “非也,非也!误会了,叶姑娘我涸辙翁不仅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而且还是出了名的怜香惜玉大情种。” “确实如此,可刚为何说她毁了你俊美容颜?你看你现在的绝世容颜依然撼动天地!” “唉,叶姑娘有所不知,淫邪之毒已入骨髓,夜魇兽也与我同为一体……” “此话怎讲?”我不解。 “夜魇兽这淫物,一有风吹草动就随意变幻身形,但每次面目竟都丑陋不堪,实令涸某愤怒至极……” “哦~~原来如此~~!”我突然恍然大悟,刚入洞时,死扣在我脚上那只其貌不扬的小东西,当它变成巨兽时,就算有峰峭般的体魄,也抵不住那不堪入目的面目,我记得梦中的夜魇兽,虽凸字脸上嵌满浊黄眼睛,暴戾凶残,但相比较之下尚能入眼,由此可见,如今它的丑陋并非是夜魇兽本身,更多是涸辙翁的血肉融入其中,一想到涸辙翁这等尊容,在这世上它要是敢称第一,就无人敢称第二,它倒自信满满骂起爹娘,怪我害了它,怪月影禁锢了它,怪妖兽长相奇丑怪诞,毁了它的旷世美颜,我一时没忍住干咳数下化了呼之欲出的笑声。 待它恢复平静后,我才缓缓道。 “涸公子,我有一事不明,想讨教一二,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请说!”涸辙翁看着我目光贪婪,神情淫欲。 我假装无视别过头,清了清嗓子道。 “刚说到神侍月影姑娘,你与她有过节吗?” “从未有过!” “既然如此,那为何断言她将你禁锢与此还让夜魇兽整晚折磨你,难不成,你也与我一般,吃了夜魇兽的汤肉?” “这……此话说来话长!”它转动着一对绿豆大的眼睛目光游离,声轻低呓,仿佛一下拉回了它的记忆之门,它看了我一眼,浑浊的目色中泛起丝丝涟漪。 “姑娘,你还记得我们那次匆匆一别么?” 我点了点头。 “那可真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谁说不是呢?”涸辙翁喟叹一声,“也不知我家老娘子状况如何……亦不知生死,我,我……”说到此处,它竟嘤嘤哭将起来,甚是悲恸欲绝。 “自那一别后,涸公子并未返家么?”我赶忙打断。 “未返!你至被藤骷花姑带入落天坑后,本想入洞救你,但我也深知魆鸷的厉害之处,我虽孔武有力,神力具备,但它们人多势众,就算拼上老命,也绝非能全然脱身,况且你一肉糜之身,一旦入洞便再无回天之术必死无疑,故我在洞外徘徊了许久后,方决意再寻一头夜魇兽再返家,可说来也怪,我一直在林中转荡数月终不见其身影,这可是从未有过之事,我堂堂琉璃郡大将,怎能咽下这等奇辱,一气之下,我又向林中更深处涉足。” 我屏住呼吸,静静盯着它。 “那天晚上,我翻了几个山头,看月色,已近深宵,人乏力软正欲入睡,忽听前方有悉窣声响,哪容得我细量,当下一跃而起飞冲过去,这可是我数月以来最惊喜之事,待我飞纵百米后,竟发现在杂草丛中躺卧一女子,那美得不可方物,我痴痴看了许久,她都不曾察觉。” “然后呢?”我越发紧张,担心这淫货图谋不轨。 “我当时站了许久,也不见这美人有半点静动,我涸某怎会弃美人而去不闻不顾呢,当下,就蹲下身查看,却发现她伤势甚重,只见吐气未见纳气,但身姿柔软尚有余温,我将她揽入怀里,揉搓全身,助她苏醒……半晌,她都无动于衷,不得已,我决意用我毕生神力救治……” “什么神力?”我凝神屏气。 “我将她衣物褪尽……姑娘,你不知这小妖修炼得如此美妙……”涸辙翁流着哈拉子。 “停!”我愤恨道。 果然,这淫货终是做了令我担扰之事,竟趁人之危,我深吸几口,调整好情绪,接着道。 “那之后呢,在你的神力下,她如何了?” “那美人在我畅快淋漓下,轻吟数声,醒将过来!我休憩片刻后,又用神力再助她覆雨翻云,二人甚是畅快,如此美妙,我便有娶她之念,美人也欣然应允,互通姓名,妖籍,从属神籍,便携手同归,可不曾想她居然翻脸甚快,将我禁锢于此洞中,引来夜魇兽,她却不知所踪,我赤诚痴心,却换来如此境地,如若我出去,定将她……”眼看着涸辙翁身体因愤怒开始变形时,我慌忙道。 “涸公子,请息怒,请息怒啊!如若再遇月影,别说你不饶恕她,我也会替你出气几口!” 它一听,笑得灿烂,模样又恢复到涸辙翁,“看来,我的血并没有化解它夜魇兽之淫毒,这下我心便定了!” “那涸公子,这个隧洞有曾出入过?” “未曾!洞口有结界,无法入内……”听它一说,我越发石沉丹房,心中更有根底,泪也便不自而流。 “嗯?姑娘,你能踏入深隧中?”涸辙翁方才清醒过来,但为时已晚,我已将它甩于数丈之外,任由它在隧道外癫狂,“月影,月影啊~~!”我奔着这二字疾步如飞。 第一百零四章 月 影 凭着女人的直觉,月影她应躲于深隧中某处,只是我不敢确定她是否还活着。无论怎样,我都要尽快找到她,方能解开我心头之惑,所幸洞内并无纵横交错的旁枝错节,虽不宽敞但也足够容我有立足之地。洞内干净整洁如同被精心开凿过,每块石壁粗糙但不凌乱,平坦划一。 越往里空气越沉闷,没有丝丝风意,一股股腥味弥漫于周身,咸湿腥甜,昏暗的光线不得不令我驻足,等辨识后再摸索前行,此刻我内心也冷静了许多,甚至有些懊恼自己选择的路线,“如若月影并不在其中,此隧道如又是断头路,我依然要折回,月影毕竟又是妖,我这样冒失寻去,会不会送肉上门,有去无回……”我边走边思忖,“再说了,无论她曾发生过什么,与我一个凡夫俗子有何关系,我又有何能耐去操心身外之事呢?唉!”我擦了擦汗,空气如凝固,又闷又热,得亏手里匕首散出的森寒之气方令我神志清醒。 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洞内的空间越发狭小,我不得不弯腰弓身前行。 “啊~~~!气煞我也,你们都合着诓诈我!”涸辙翁嘶声竭力的怒吼声,无时无刻撞击着耳膜,想像它有多癫狂,如果可以,它此刻能把这里全拆了,“如若我再折返,从它眼皮底下逃脱更是难了。” “来者何人啊~~?”昏暗中飘来一游丝,细如蚊蚋,若有若无。 虽是一言半句,我已是欣喜若狂,惊喜万分,此声虽轻,但依旧熟悉。 “月影?是月影吗?”我高呼,带着颤音。 “我,叶南飞呀,你在哪,这里太暗了,看不到你……”话音刚落,前方百米外的褶皱间冉冉升起一抹蓝光。 “叶姑娘吗?是叶姑娘吗~~~~?”她已泣不成声。 我疾步如飞恨不得插上翅膀。 “噗哧,噗哧~~”数声后,紧跟着又听到“咯吱,咯吱”的咀嚼声,在这昏暗中尤为刺耳,心一惊,于是我便放慢了脚步。 “叶姑娘,叶姑娘,你在哪啊?我……我,看不到你!”月影声音急促不清却又悲怆彷徨,山壁的褶皱间一黑影探头探脑四处张望。 “唉,既然来都来了,又何惧何从呢?”心一横,咬着牙冲了上去。在山壁的褶皱间有一块平坦狭小的空间,在蓝光的映托下,里面趴着一团黑影,“咯吱,咯吱”不知在啃噬着什么,一股子浓浓的血腥直灌脑门。 我离黑影几米处停了下来,做好跑的准备。 “月影,是你吗?”我轻轻叫了几声,那黑影动了动,仍旧专心啃噬,见它没恶意,我又往前走了几步,血腥味越发浓郁。在幽暗的蓝光中,一个长发拖地形同槁木的瘦小女子趴在那里啃噬一团肉,完全忽略我的存在。 “月影吗?我是叶南飞,还记得吗?”我柔声道,连说数次,她方才抬头,黏稠的血汁沿着嘴角流了下来,苍白的小脸眼窝凹陷,一脸呆滞。 “啊~~~!”我一声惊呼,倒抽几口冷气。 “南飞?你是叶南飞吗?”她四处寻找,目无聚焦,“是叶家小娘子的那个叶南飞吗?你在哪里?我看不到你!”她顾不得嘴里那团肉,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摸索着,我鼻子一酸,紧紧握住,冰冷刺骨,比匕首更森寒。 “小娘子,你怎会在此?我以为你早不在世间了……对,对,我的陌哥哥,你可曾见到陌哥哥?”她突然话锋一转,反手紧扣住我,情绪异常激动,嘴里机械般默念着。 我心疼地搂着她瘦小的身子骨,连声道。 “月影,不要激动,你身子孱弱,你的陌哥哥,我没,没见着,自上次分离后,就未曾见过!你毋须担忧,他一定没事,没事的……”我想起,最后一次相遇是在湖中,当时看他神情气度,应是如意得很。 “小娘子!”月影对我的话却充耳不闻,急急道,“烦你替我跑一趟,可好?你就说,是月影错了,月影甘愿受罚,小娘子,你是他恩人,我知他对你心有所意,你替我求求情,念我旧爱一场,只求他不要离开我,让我静静守护于他身旁……花影!她……她”她猛然立起,瞳孔瞪大,目空前方,气恨切齿,喘息如牛,继而悲恸,“她,她……我誓死将她碎尸万断,永不复生……啊,它,它,又来了~~!小娘子,帮我,帮我!”话音刚落,她枯瘦的身子抽搐不停。 “月影,月影,你怎么了?我,我,怎么帮你~!” 吓得我抱她不是,扶她亦不是,只急得满头大汗却措手不及,慌乱中,不经意间我摸到她圆滚滚的肚子如孕妇般。 “你是不是要生了?”我脱口而出。 只听得“噗哧”几声,一团肉球从她跨下滚了出来,我还未回神,月影如恶虎般扑将上来,捧起就一顿生啃,昏暗中,一股血腥黏稠的液体劈头盖脸溅得我满身满脸,恶臭无比。 “你,你在吃……”我话音未落,肚内剧烈翻起云海,张嘴便吐得个昏天黑地,刚稳神,月影就冲我递来一块她中之物,关切道:“小娘子,赶紧吃,这乃是外面那妖兽至亲骨肉……”她恨恨说道,“无耻狂徒,竟趁我之危,做如此苟且之事……我,我,又有何颜面去见我的陌哥哥~~~”说着,她又撕心裂肺悲恸起来,“我,我月影到底犯了何罪,竟如此对待于我……”说着说着她就嚎啕大哭起来。 “小娘子,快快,它又要出来了……”话音未落,那团貌似无生命特征的肉团又落了下来,月影一步抢先正欲拿起送至嘴边时,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将肉团打落。 “月影~~~”我紧紧抱着她,轻如鸿毛。 “你现如今无论痛心疾首都无济于事,静下来,听我说!可好?” “小娘子啊……!”她扎在我怀里,压抑着哭声。 “月影,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你若不嫌弃我是个活死人,那你随我前往琉璃郡,如何?”我轻抚着她,不再去揭开她血淋淋的伤疤,只要她愿意,我定尽自己所能帮助她。 “月影,乖,咱先不哭,这个洞穴还有没有其它的出口?” “叶家小娘子,你别管我,现如今,我已是废人……” “没事没事,我也是个活死人。” “小娘子你有所不知,如今,我神力尽失,灵丹被夺,眼也瞎了,你若带我同行,更是徒增烦恼,况且我还……” “月影,这些都不重要……走,你不要多虑,跟我走,走不动,我背你。”刚扶起她,突然“噗哧”一声,一团肉球又从她胯下掉了下来。 “小娘子,你瞧,它又出来了……”微弱的声线里透着绝望。 我一脚将肉球踢开,她瘦骨嶙峋,身无几两肉,背在身上却异常沉重,但最令人抓狂的是她肚内的肉球,隔几分钟就下一个,才走了几米,狭小的空间里就堆了几十个,所幸仅仅只是…… “呜哇~~~呜哇~~~!”我刚庆幸这些仅仅只是肉球时,身后却传来啼哭声,撕心裂肺,此起彼伏,月影挣脱我奋力摸索过去,哭声突然戛然而止,本以为她母性唤醒,哪曾想,她竟一口一个全部咬死。 看着月影蓬头垢面,衣不蔽体,如鼠辈般在地上窜来窜去,胸口像被什么堵了似的难受。 “自上次离别后,她又发生了什么,竟落得如此这般境地,难不成因我之事被陌上行责罚了?如是这样,责罚未免太过了,不仅豪夺了灵丹还把神力也强取了,她辛苦修炼的道行不仅毁于一旦,连涸辙翁这样卑贱的都能轻而易举欺辱她……唉!”我喟叹一声,顾不得害怕,举起手里的石块,狠狠砸向她胯下滚落而出的肉球。 “小娘子~~”月影啜泣着抱住我。 “没事,别怕~~~”我想了想,考虑了许久才小心翼翼道,“月影,你这个东西,要怎样才能根除?” “我不知~~~”她委屈地大声哭将起来,“它,它,它玷污了我数十天之久,若不是我用尽最后一点神力封印此洞并召来夜魇兽将它禁锢于此,我定会被它蹂躏至死,事虽万无一失,但万万不曾料到,肚内之物竟如此之繁多,虽生不如死,却又欲罢不能,我能苟延残喘至今,全在于它们,我又担心会有如今之局面,待肉球一落地,就将它置于死地,我虽是异类,以血肉为食,但……小娘子,你可知我这暗无天日的……” 我泪水滂沱,也不再言语,在蓝光微弱地衬托下背着她沿着狭小的通道举步疾走,隔一段路,便回身如砸西瓜般一一砸烂以绝后患。 “小娘子,月影好冷!” 我心一惊,后背一片冰凉,颤栗不止。 “月影,我们快到出口了,你看,前面有个小亮点,应是天亮了……月影,你千万别睡,出去,我给你抓野兔烤着给你吃,我给你摘野果榨成汁给你喝,月影~~~你有听我在说话吗?”我已泣不成声,身后早不再有肉球掉落。 “小娘子,月影看到了,好亮啊,小娘子,快快前行,我想曼舞轻歌一番,许久未曾沐浴扶桑之光了,陌哥哥会在那里吗?” “月影,待你养好身子,我陪着你去找他,可好?” “小娘子,很多事你不曾知晓,很多事并非你所想,你不要记恨陌哥哥,可好?他虽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众妖之上,法力神无边,但也有不得已的苦衷,若无陌哥哥这世上也无花月双影。”她沉默了一会,接着道,“小娘子,你有曾遇到花影?唉,我这个姐姐性格暴烈妄为,之前有不周之处,也请小娘子轻轻带过,别往心去。我们姊妹紧随陌哥哥,他虽性无所定,但我知他在等一人,一个他想见又怕见的人……” 我静静听着,泪水从未断连,挂于胸前的背包伴随着步子有节奏的晃动着,后背已被她鲜血所浸染。 “花影,花影呵~!这个傲气又善良的小妖精呵~~”我仰头轻叹,“我又怎能于心何忍对月影说,你的姐姐花影早已羽化仙逝了呢~~唉~~!” 一直萦绕于我身旁的那团蓝光突然迸发出耀眼光芒,趁着强光我加快了步子,柔软和绚的风夹杂着芬芳透过光吹拂而来,我迎着,狂奔而起。 许久,月影微弱的气息又从后背传来。 “小娘子,可否替我将萤弱带去给陌哥哥?” “不要!”我态度坚定,不争气的泪水又夺眶而出,“这样的请求,我接受了一个又一个,可到如今,我一个都没有完成。 月影沉默了会又轻声道。 “小娘子?你还在吗?光还在那吗?我,我又看不到了……” “嗯,在的,一直都在!”我把背包甩到一边,将这只瘦弱的小狐狸从后背揽进怀里,她软塌塌缩作一团。 “小娘子,我曾有一路尾随,见你翻山越岭颠沛流离九死一生,实令我百思不解,不知你如此执迷追寻,究是为何?难道,你想摆脱肉身凡胎,寻找长生不死之道么?”月影气如游丝,“若是此道,这又何苦舍命奔波呢?只要你跟陌哥哥说,以他的神力,不仅能让你不老不死,还可以让小娘变得千娇百媚,貌如花月。” 我也不反驳,苦笑着用额头轻轻点了点她湿润的鼻头。 “好好,月影小姐姐,知道了,现在你可以睡一下了么,我们马上就要出去了!” “小娘子,我,我疲惫得紧,但现在还不能入眠,……小娘子,待我们出去后,你定要在天黑前赶到琉璃郡,但熖曜王·璃邪却布下天墟罘璃,月影担心小娘子入不了郡都,而琉璃郡子民亦非善类,尤其是聱牙大将,更不尽如人意……你切记,无论如何都要进去……至于萤弱,小娘子大可不必放于心上,哪天有缘遇见陌哥哥再交与他也不晚,如若无缘相见……”我竖耳静等下文,可月影只叹了一声,“小娘子,待出洞时,我所布下的结界必将殆尽,到那时,涸辙翁定会亡命讨伐而来,你有神器相助,自不必惊恐,你只管快马加鞭前往琉璃郡即可,不可逗留山野之中。” 阳光倾泻,洒落衣冠,温暖如煦,但此处却草长林密,万籁静谧,直叫人心慌发怵。 “月影,我们出来了,你睁开眼看看!”我凑近小狐狸轻声道。 “我感觉到了,真得好暖和,许久未曾如此惬意舒畅了!可遗憾月影眼瞎珠浊无饱览美色之福。”风声萧萧,枝摇叶摆,明媚的阳光下,却无故刮起一阵风,我心一凛,吓得赶紧将小狐狸紧紧拥进在怀里,害怕她一不留心又重蹈覆辙,此地我也不敢逗留,看了看方向,撒腿就跑。 “果然,小娘子的怀里比扶桑之光还暖和,嗯,还有一股香甜中带着丝丝腐烂味…….”小狐狸吸了吸鼻子慵懒地说道。 “对对,谁叫我是活死人呢,既然如此,那委屈月影小姐姐安心地在我怀里好好睡一觉,剩下的交给我!可好啊!” “小娘子,月影还有很多贴己话想说与你听,但我困乏得很,是该好好睡一觉了。”我低头看了一眼,软弱无骨又乖巧可人的小狐狸,嘴角扬起,欣慰无比,待它醒来时又是那个娇媚淘气的月影了。 看看日头已近晌午,人跑得汗流浃背却又不敢停息,但所幸,小狐狸仍在怀里酣睡如泥,涸辙翁也未出现,四周除了寂静也无不安之事,这对我来说,已是天大的恩赐了。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赶路,定要在天黑前到达琉璃郡,“可一想到空手而去,无证无据,他们又怎能信服我所说之事呢。再则,如若琉璃郡的子民与涸辙翁一般,我还能活着出来吗?”我抬头看看,刚刚还阳光明媚,此刻却乌云盖顶,一阵阵大风从四面刮起,天地一色,阴冷潮湿,势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一望无际的树林又出现在前方,黑压压密匝匝,严不透风。我驻足环顾四周,并无可绕行之路,若要过,势必要从这穿林越海,我深吸一气,怀里的小狐狸仍酣然大睡。 我亲了亲它。 “月影,前面崇山密林,云迷雾锁的,应是你们所说的三无地带吧,现在我要入林了,不必担心,我会以飞的速度冲出去,发誓,定在天黑前赶至琉璃郡,你继续安心睡,赶紧好起来,变得比前更美美哒……”说完又亲了亲它的小额头,那团如影随行的蓝光突然跌入我眼帘,在跟前转来转去,像个开心的孩子。 “萤弱,我们走!”刚迈步,身后传来喘息声,心下一惊,回头一看,涸辙翁正顶着一颗圆滚滚的大脑袋从远处弹跳过来,“天,这货怎么出来了?难不成,月影的封印解除了?”我匆忙低头,小狐狸仍在怀里,心里倒安生了不少,月影曾说过,我有神器在身,涸辙翁对我不敢怎样。 “姑娘?姑娘,别跑啊,等等涸某!林中妖兽横行,你细皮柔嫩,一身肉糜喷鼻……哎呀,你我一道而行啊……”涸辙翁呼哧呼哧粗重的喘息声早被我远远甩于身后。 虽是午后,但林中却漆黑如夜,森森寒气从四面袭来,我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冻得我呆立原地不敢迈步,蓝光像拼了性命般依然闪耀着强烈的光芒为我驱赶黑暗,我缩着背抱紧小狐狸,它身体柔软温热,呼吸均匀,让恐慌的心平静了许多。 林中黑沉寂静得像坟墓, “月影,我找不到去琉璃郡的方向了。”我靠在大树上凑近小狐狸压低声线轻轻说道。可它睡得太深沉了,深沉得除了匀称的呼吸外连耳朵都不曾动一下。我望向天空,同样被无尽的黑笼罩着。 蓝光在我脸颊上点了点便飘忽远去,见我没跟上,又飘了回来。我不知它萤弱和月影是什么关系,但我肯定它是有灵性的,如月影般善良。 “萤弱,你慢点,我跟不上!”我左手提匕首,右手抱狐狸,东张西望,心惊肉跳,脚下荆棘缠绕藤蔓横生,我只能迈着小碎步慢慢前移,折腾了老半天又累进度又慢,急得我满头大汗却又无能为力。 “叶~~南~~飞~!快还我小娇娘~~~”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划破天际,像是雷霆炸裂,又像是千年古树崩塌。顿时,黑暗中闪烁着数以万计各色幽冷光芒,激起成千上百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声怪调。 “完了,这下真玩完了!”我紧拽匕首,吓得魂飞魄散呆若木鸡。 第一百零五章 三无禁地 涸辙翁庞大的身躯像座山峰矗立在不远处,黑暗中那对硕大的眼睛闪烁着猩红的光芒。 “叶南飞~~快把月影还我!”它咆哮如雷,气急败坏,猩红的光芒四处游荡,每走一步地动山摇,参天大树如草根般被它压得东倒西歪,林中妖兽也被突如其来的大妖吓得抱头逃窜,狼藉一片。 “萤弱,过来!”我小声说道把蓝光轻轻揽进怀里,并将身子缩进一丛灌木中。目前的局势对我来说是有利的,真心感激涸辙翁,若不是它,还真不知自己身边居然藏有这么多妖兽,在黑暗中虎视眈眈注视着,就我身上几两肉,怎够它们塞牙缝,脑补着被妖兽们活生生撕咬的场面,顿时吓得浑身冒汗! 涸辙翁仗着自己庞大的身躯,肆无忌惮地在林中边吼边跑,由此可见,这三无地带并没有月影和乘黄狸驹说得那么可怕嘛,就算涸辙翁现化成夜魇兽,除了体型庞大一身蛮力外,从未见它使出吒咤风云之神力,仅是这样,就把林中的众妖兽吓得魂飞魄散,四处逃窜,哪敢出面与之对抗,会不会言过其实了,不管如何,但对我来说绝是好消息。 “月影,别怕!”我轻轻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发,“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把你交于它!”我环顾着四周,必须要借助涸辙翁的力量快速离开这里,但前提需要赌上一把,沉思良久,便低下头亲了亲小狐狸的额头。 “月影,先委屈你一下,和萤弱躲到背包里,我想利用涸辙翁力量作前锋……”自然,它并不会回应我,倒是萤弱很自觉地钻了进去,不经意间,我突然瞥到几步之外闪烁着无数幽幽绿光。 “涸辙翁!”我从黑暗中站了起来,边叫边挥着手,也不知它是否能看见我。 “我在这呢!”涸辙翁闻声,转头寻找过来,猩红的目光划过穹于,仅在匆匆之间,我好像看到了半空中笼罩着一只巨手,一只足可以把涸辙翁捏成肉泥的手,我揉揉了眼睛。 “涸辙翁,你抬头,你快抬头!”果然,在昏迷的红光中,一双巨手交叠垂于半空中,隐隐约约,只看到几根指头,涸辙翁如山般的身躯在它那里也显得弱小,可想而知,那手的主人无法用我已知的词汇来形容了,惊得我目瞪口呆连怕都忘却了……突然脑中划过四个字,“白噪寥廓,那个能与天齐高的巨人,但它比起白噪寥廓,应是有过之而不及,我倒不怕它,像我如蝼蚁般的活死人,它也看不上,我怕得是林中那些虎视眈眈,垂涎欲滴的妖兽。” “叶南飞~~!”涸辙翁话音刚落,一个跨步便立于我眼前。 “唉,这单细胞的蠢货!它看不到半空中那个大boSS么?” 黑影绰绰,我寻了它一番,才知大概位置。 “涸辙翁,别瞎叫嚷,月影也在这!”话音刚落,影子晃了晃,我才确定它就在我前方不远处。 “她在哪,为何涸某没见着?”我低头循声一看,涸辙翁正抱着我的大腿,虽看不见,但我可以肯定它现在正仰着圆溜溜的大脑门一脸淫笑地看着我。 心不由咯噔一下,气不打一处来。 “这货有病啊,这个节骨眼里又变回真身!”我抬头凝视着天空,那巨手已湮没在黑暗中,但我知它在。 “涸辙翁,你先别囔囔听我说,这事攸关你我之性命。” “小娘子,所为何事,如此惊慌?”涸辙翁语气不屑。 “嘘~~~别出声,你且放眼四看!”我蹲下身去,引着它目光扫了几圈,四周皆是点点红光。 “哼~~区区小妖,何以畏惧,你快把月影交出来,否则休怪涸翁不念旧情。”它瞪着一对绿豆眼扑闪着莹莹绿光,目光凶恶。 “旧情,与它!”我哑然失笑。“我也知它与琉璃郡有不共戴天之仇,断不会与我同行,可……”黑暗中无数贪婪之光有增无减,身边穿梭着各种杂音,我不能再耗下去了,稳了稳神,便举起匕首手柄,冲着那颗大脑门一顿乱扎,未等它有所反应我拔腿就跑。 “叶~~南~~飞!”咆哮如雷,四周幽绿之光纷纷避让,黑沉沉的林子顿时亮堂起来。 “涸辙翁,我在这,月影也在!”我边跑边喊,果真,这庞大的家伙一步就越在我前方数百米,为寻我,如拔杂草般将大树硬生生压出一条大道,我轻吁一口,终于按计划进行,如若无阻拦,照这样的速度不出一个时辰,必出此山。 我怀抱背包,一路狂奔,但我一凡人哪能追得上它的步子,没跑多远就汗流浃背,散发的气味引来更多的吵杂声,但妖兽终不见对我有所行动,“难不成,它们是惧怕我手里匕首?还是忌惮我体内水月神君一半的灵丹。”莹莹幽暗处,源源不断的妖兽挂在涸辙翁庞大的身躯上凶狠撕咬时,脑中闪过猜测更让我确信了事实。 沉闷的空气中只听到涸辙翁惨烈地嘶吼,伴随震耳欲聋的“轰隆”声,成片成片的大树也应声倒下,视野顿时开阔起来。 “叶~~~南飞,快救我~~!”远处传来吼叫声,歇斯底里中透着深深的绝望。 “救?救个毛线,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我缩在角落里哪敢动弹,几次想冲出去,却又被无数倾倒而下的大树砸回来。 “痛杀我也~~~叶姑娘,快快救我~~~~你如若救我,我涸某甘效犬马之劳,永生相随!” “救?我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自生难保,如何相救?”我扯着嗓子回道。 “水月神君~~”远处矗立着一座黑压压的小山,涸辙翁已被妖兽完全覆盖,只闻其声闷闷,不见其形硕硕。 “水月神君?”我想了想,低头看看手里的匕首,又看看远处那如山峦般的庞然大物,“就这小玩意?能一敌万?而且,我为什么要救它……凭什么要救它……”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趁它们现在互相撕咬之时,我要赶紧开溜。 可眼前大树挡路横七竖八,满目疮痍,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稍不留意就湮没在树缝之中,永无见天之日,树之粗,十人余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也没能越上树身,人却早累得精疲力竭瘫软在地。 “没有它开路,还真不行!”我喘着粗气。 这数以万计东横西倒的参天巨木已无法让我再挪动半步,涸辙翁的嘶吼声持续不断,四周仍一片昏沉灰暗,无法分辨昼夜,我愤怒地举起匕首朝着树干扎去,只听得,“咔嚓”数声,巨树应声支离,瞬间化为粉尘,我一愣,不可置信对着眼前的巨树,再次小心翼翼轻轻捅了捅,眨眼间,参天巨木又粉末横飞。 “这~~~这~~”我惊得目瞪口呆,无法用语言正常表达,本以为匕首会断裂,可不曾想,居然给我如此震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感谢曌灵帝,感谢水月神君….”心中的喜悦饱胀到快要爆裂而出。 我举着匕首,疾步如飞,哪里挡路挥哪里,无数逃窜不及的妖兽也皆化为肉糜溶于粉尘之中,顿时,空气中渗杂着各种气味,浓郁甘甜带着血腥。 涸辙翁惨烈的呼救声,惊天动地,我踌躇了一番,最终还是为它停下脚步,众妖兽见状吓得争先恐后跑的跑,飞的飞,慢者皆都葬身于匕首之下,一瞬间,满地狼藉,血流成河。 涸辙翁如山丘般塌软在地,庞大的身体被啃噬得残败不堪,深可见骨。 “多谢叶家小娘子出手相救!”它躺在地上痛得嘤嘤直叫。 我看着它,回想起梦中的夜魇兽,无论从体型还是战斗能力,足以证明,它并非囊中之物任人宰割,当初,若不是有神鸟相助,我也无今日残喘。 但是,单从涸辙翁个人来说,它的能力和战斗力也不差,如若不然,它怎能穿梭于丛林险境中而安然无恙,又怎能生擒梦魇兽呢?可如今,竟如此不堪一击。 “叶家小娘子,不知为何,当下我无法恢复真身,你,你先护着我,待我养精蓄锐一番,恢复真身后,你再离去,可好?!”涸辙翁低声哀求。 我抬头环顾四周,仅一米开外,扑闪着各色贪婪之光,数不胜数,蓄势待发。 “好!我答应你!”虽之前它曾有意加害于我,但看它如今这等模样,又怎忍心弃之不理呢?等了许久,除气息越来越微弱,也不见它有所变化,如山丘般的身体犹如一滩肉泥,淹没于昏暗中,反而是周围的贪婪之光越集越密,浓郁的臭味就像是堆积如山的腐肉,弥漫于空气中。 “涸辙翁,你怎样了?”放眼望去,影影绰绰,幽光闪闪,我拽着匕首紧张地四处张望。 “叶家小娘子,涸某我痛得紧啊~~~它们要生生将我啃噬殆尽!”涸辙翁哀号着,我闻言一愣,忽又恍然大悟,“可若大的身子,黑灯瞎火还要面对如此众多的妖兽,真担心这把小刃应付不过来,可……”我叹息一声,在它凄烈的哀号声中不得已再次举起匕首。 妖兽并非树木,哪有不还击之理,况且我在明,肉眼凡胎,可视度微乎甚微,而它们在暗,早把我看得真切分明,又仗着为数众多,体形不一的优势,前赴后继嘶吼着将我团团围住,水泄不通,吓得我紧靠涸辙翁胡乱挥动着匕首不知所措。 突然,一声尖锐刺耳的啼哭声打破了妖兽间的嘶吼,顿时,我腹部传来一阵剧痛,钻心刺骨,还未等我回神,它已抽回深深扎进我体内的利爪,同时,也把我肚内之物一并带走,吵杂的尖叫声此起彼伏非常激烈,它们貌似在争夺某物。 我捂着肚子,痛得已无法呼吸,身子缓缓滑落在地,一股股带着浓郁腥味的热流刹时从指缝间喷涌而出。眼皮越来越沉重,浑噩中,匕首兀自腾空而起,白光乍现,照亮整个天空,“嗖”一下,变成一把弯月刀,巨大无比,刀刃锋利如电,刀身缠绕着几道黑色火焰,妖异森冷,只听得,哐当一声巨响,弯月刀从半空中重重落在我面前,森冷寒光如万千利剑,“刷刷”射向众妖兽,所到之处皆为粉尘。 刹时,天地间传来鬼哭狼嚎声,嚎天动地。 “多谢叶家娘子相救~~~”涸辙翁虚弱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虚幻飘渺,我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没有,任由它呼唤,数声后,不见回应,我身下的肌肉群动了动后又松弛下来。我知它想寻我,但力不从心最终放弃。 巨大的弯月刀静静屹立于眼前,刀风呼呼,焰火炼炼,冷冽的刀刃寒光森森,令众妖兽闻风丧胆不敢靠近,偶尔几只前来试探,皆化为粉尘。若不是妖鸣兽吼四处攒动乱窜的光点,时间就如同静止了般。 我倚靠在涸辙翁庞大的躯体上,冰冷的身体被光晕所笼罩,几缕游龙似的蓝烟盘旋在腹部之上许久,待我重重呼出一口浊气时,它便隐没消失不见。 “叶家娘子~~你可还好?”涸辙翁沉重的声音夹杂着悠扬的乐声终于清晰地传入耳膜。我动了动筋骨已无大碍,可涸辙翁仍没变动,还是原来的模样。 它双目紧闭,头部也被啃噬的千疮百孔,深可见骨,可见这林中妖兽已饥饿至极,不择手段,可眼下它体型庞大伤势过重,又变不回真身,水月神君赠予的神器,虽能护我们一时,但又护不了长久,我陪它耗着,也必是死路一条,可顾自离开,又良心过不去,在这里呆着也不是办法,真是一筹莫展。 “你听到了吗?”涸辙翁眼皮动了动,“如此美妙动听~~” “嗯?”经它一提醒,确有乐声幽幽然悲戚戚若隐若现,飘荡风中,无数乱窜的光点听到此乐也纷纷离去,四周瞬间静谧,我慌忙抬头看天,黑沉沉空无一物,我知看似寻常,但绝非简单,危机重重。 “确有乐声!”我张望了一番,并未感到异样,“涸辙翁,你看,现在妖兽皆数离去,我想……”都过了这么久,它这具庞大的身子依然瘫软于地,不见起色,我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如果可行的话,我想赶路了……” “小娘子,你要走吗?好好,如此甚好,是我涸某考虑不周,误了小娘子的正事……为此深表歉意,嗯,你该走了,是该走了……”涸辙翁低喃着,声音轻柔,他原先暴烈的性子也变得和蔼起来。 “那……?”我也深知,只要水月神君的神器一旦离开,众妖兽又会蜂拥至上,最终将它活活啃噬殆尽。 “叶家小娘子,毋须为我担忧,你走吧,月影你定要好生照料,是我涸某有失风范,愧对于她……”涸辙翁不再言语,像是闭目赏听悦耳之乐声。 “好!”我确定了方位,借着匕首散发出来的白光,跨步前行,涸辙翁,虽与它并无交集,生死也与我无关,但心里却堵得十分难受,回头看看,如山的黑影依然静静卧在原地,我叹了声,“本想一刀了结它,省去皮肉之痛,这样也算干脆,可,最终因害怕下不下手。”幽林中乐声抑扬顿挫,但对我来说如同催命之符,真恨不得多长几条腿来,月影也无暇兼顾,逃命要紧。 “哐,哐~~”正跑得起劲,忽然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脚步声,来不及回头一个庞大的黑影如闪电般从身边擦过,消失在林中,身形竟如此熟悉,我踌躇了一番,按着原路往回奔,刚才跑过去的竟是夜魔兽,它终于从涸辙翁体内出来了。 空旷的地上,无任何声响,涸辙翁庞大的黑影也早已不见,连呼数声,终于在不远处听到微弱的气息,我赶紧朝着声音奔过去,借着匕首散发的光芒,在厚积的粉尘下半遮半掩着一个赤身裸体的“人”,他静静地趴着,身材修长俊美,一袭长发盖住了他整张脸,喘息间时不时传来痛苦的呻吟声,我一脸惊愕地看着他,脚不自主连连后退。 “那夜魇兽终于走了……”他说道,声音疲惫不堪却清脆磁性,不似涸辙翁,我停住了脚步,只因他嘴里的夜魇兽。 “叶家小娘子,你怎又折回?我无事……”他挥了挥手,“我再睡一会……你走吧,别误了正事。” “你是涸辙翁?”我试探着。 “正是在下!小娘子这是怎了,才去了回,就不认得涸某了!”他说着艰难地翻了个身,整个躯体裸露在粉尘上,赤条条,白晃晃,又炸得我目瞪口呆,眼前分明是个人,是个与我一般的人。 稳了稳神,终于从外焦里嫩的震惊中清醒过来。 “你,你是涸辙翁?”我不可置信又问了一回,实在无法将二者联系起来。 他四仰八叉地躺着,没再回应,我故意干咳了几声,许久清脆的声音从前方幽幽传来。 “小娘子,我已说了,为何你如此质疑涸某呢?”他停顿了半晌后接着道,“我的月影可否安好?能否让我见见?我甚是念她。”他不想再身份上过多解释。 我沉吟了少许。 “是了是了,这人定是涸辙翁无疑了,如若不是,怎会知晓月影?”玄着的心终于放下,信步上前,但仍不敢近身。 他躺在地上半天不见动静,沉重的呼吸带着无限的痛苦。 突然,涸辙翁霍地坐起,大喊一声,悲切万分,他僵硬着身子直挺挺地坐着,一张英气绝美的脸转向我,也不说话,直勾勾地盯着,我咯噔一下,心虚地不知将眼神往哪搁,无意间瞥到他单薄的身体千疮百孔全是窟窿。 我回味着他嘴里的名字。 “寒酥!” “寒酥!是谁?是他的心上人还是……” 第一百零六章 蔡 灵 “涸公子,我是叶南飞。” “叶南飞?”他呆愣愣地,像是要把我从他大脑旮旯里翻出来似的。 “对,叶南飞,叶家小娘子。”我小心应道,“刚刚还连名带姓叫得顺溜,仅仅才几分钟就认不得了?”再看看他满身窟窿,又觉得哀怜,不由地身子往前凑了凑。 他看着我,满目星辰,如琉璃般璀璨。 “叶家小娘子,我好冷!”涸辙翁干涸的嘴唇颤抖着,瘦薄的身子如沫寒风。 “冷吗?”这下倒真把我难住了,突然想起背包里还有一件衣物倒可以……刚伸手又迟疑了,这可是我去琉璃郡活命的砝码,要是他穿上,我又怎好意思让其脱下,可见他赤裸裸的身子抖动地厉害,也于心不忍,沉吟了会,咬咬牙,委婉道,“涸公子,我这里倒有一件长袍与你御寒,但它是一位故人所托之物,嗯……要不你先披上?” 他双手环臂,乖巧地点点头,呆滞的神情应不记得我是。 当我刚打开背包,那团蓝光一闪即出,像个孩子在我身边转来转去,看来把它给憋坏了,月影还睡着,我小心翼翼从它身下抽出长袍,给涸辙翁披上,冷不丁他一把将我拉住,吓得我大叫出声,意想不到,看似虚弱单薄的身子力道之大令人咋舌。 涸辙翁脸色惨白,拉着我急急道。 “叶家小娘子,你,你从哪得到此物?它,它怎会……”他还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喉咙深处传来,身子抖动得越发厉害。 它,它在我包里安然入睡!你毋须担忧。”我又惊又怕挣脱几次都未能脱身,一急全说了。 “在你包裹之内?”他一愣。 “你当我三岁小儿不成?我兄长怎会在你包裹之内?难不成……你把他给……?”涸辙翁直勾勾瞪着我,璀璨的眼眸中燃起熊熊烈焰,气喘如牛。 我一愣。 “难道我和他说的不是同一个事情?这个它,我指得是月影,而他指得是他的兄长。”看着涸辙翁气急败坏的样子,我停止了挣扎,“这件衣物本是蔡生的,涸辙翁为何说是他兄长之物……”正思忖,他突然起身猛地扑向背包,待我回神时,背包已被他拉扯变形,气得我血压飙升。 “住手!”我一把抱过背包,大声呵斥,“月影因你身负重伤,命悬一线,就不能让她好好休息休息,再动动你的猪脑袋,这么小的包里,怎能装得下蔡生,就算我把他大卸八块,绞成肉泥,也装不下,你……你!”我话音还未落,他便痛哭起来。 “哼~~还知道哭,算他还有点良知。”我小心翼翼打开背包,月影依然沉睡不醒,正欲抬头,余光处,涸辙翁握着萤弱就往嘴里送去,吓得我七魂八窍全飞散,待我阻止,但为时已晚。 蓝色光晕顺着他的喉咙落进他体内,肉眼可见中,那个千疮百孔的身体居然恢复如初越发伟岸健硕,他从容地站了起来穿好衣袍,轻轻捏了捏我的下颚,看了看天,顾自走了,走了几米又折返。 “涸辙翁,你……你还我萤弱,赶紧吐出来!这是别人的东西,你怎么能,怎么能吃掉……”我气急败坏对着他一顿拳打脚踢,他不还手也不阻止更不躲避,待我精疲力跌坐在地时,才凑上来,绽开一脸笑意。 “小娘子可累否?可消气否?” 我别过头,刚好看到他跨下之物悬挂档中,又觉得一阵心酸,若大一个男子,却无三寸遮挡,任由其抛头露面随意摆动,气顿时消去一半,喟然一声长叹,再次确认月影安然后,便起了身。 “叶……叶南飞~~~这是小娘子的芳名么?果真妙哉!”他像是失忆了般看着我,依然一脸笑意,随后又指了指我背包说道,“这只小东西已死去多时,小娘子为何还不将它入土为安?” 我一惊,不可置信瞪着双眼。 “瞎说,她身子软软的,还有轻微的呼吸……她……”小狐狸就在我说话间变得僵硬无比,我抬眼看着涸辙翁一字一顿,“请涸先生把萤弱还回来,如若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他看我真生气,脸色一变,考量了会,萤弱便从张开的嘴里一跃而出绕于膝下,涸辙翁再次千疮百孔瘫坐在地,但脸上依然一片笑意。 “月影,月影,你醒一醒啊,你已睡了很久了,该醒来了,我找东西给你吃。”我轻轻摇晃着它,小小的身体在萤弱出来那刻又变得温和软绵,但它却酣睡不醒。 “小娘子,这小东西真已死去多时了……”涸辙翁虚弱地说着,“只因有绝尘珠……咳~~咳~~咳~~”他喘了几口接着说道,“只因有绝尘珠融入它魂灵之中,它才一直保持着生前模样,但是……” “绝尘珠?好熟悉的名字……”突然一个灵光闪过脑海,“这颗珠子原是我的,被陌上行取走送于花影,可为何又在月影手里了呢?”我看着眼前那团蓝光陷于沉思中,“难道在空桑镜墟那发生了一些事情,以至于让她们姊妹反目?” “叶家小娘子~~!咳~~~咳~~!” “唉,可如今,这对如花似的姐妹都香消玉殒了……”我叹了一声,神情落寞。 “叶家小娘子~~!咳~~~咳~~!”涸辙翁的像遥远天际边传来,我才回过神来。 “可……绝尘珠不是神物么?为何不能让月影起死回生呢?”我神情落寞。 “唉~~!小娘子有所不知,听闻有一上古异人,在她羽化时,因思念已故亲人而滴下了一颗泪,泪珠化作雨花池,三千年一开花,六千年一凝泪,六千六百六十六万年才结出一粒珠,这就是绝尘珠,但此珠对肉身凡胎来说那绝是上等神物,一得此珠便可成仙,但对妖兽来说,涸某还真从未耳闻其妙处,难不成有增强修炼之功么?”我看着涸辙翁那璀璨的珠眸,耀眼得不渗一点杂质,他讲述十分平静,面目祥和,已经完全忘记他之前是如何蹂躏这个娇嫩的姑娘,以至于她香魂仙逝。 “涸公子,你不认得月影了么?”我不死心又追问一句。 “唉,叶家娘子,实不相瞒,我也非涸辙翁,我乃琉璃郡副将蔡灵,见你一直称我为涸辙翁,许是你认错人了……” “什么?”我瞬间石化。 “那你从何处而来?” “不知,我醒来之时,便在此处,但不知为何,身负重伤,又伤势过重,恐有生命之危……” 他的这番话真诚得滴水不漏,也听得我一头雾水。 “那……适才你失声痛哭又为哪般……?”我话还未说完,他又悲恸起来,“那衣服里有我兄长的气味,他,他被将军遣派出去后,我,我再也没见过他,不曾想,居然在这闻到他熟悉的气味,这,这怎能不让我悲痛呢?” 我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也不再去猜测之前的种种,管他是涸辙翁也好蔡灵也罢,所有的一切都已是过去式了,那身衣服,既是他兄长之物,那就留于他,到时去琉璃郡再某出路吧。 “叶家小娘子!”蔡灵见我起身顿时神色大变。 “小娘子,你认识我兄长?你怎会有他的衣物?他如今在何方?”他几次起身,却无奈伤势过重有心无力,只得在我身后急切呼叫。 我长叹一声,停下了脚步。 “蔡公子,你可认得月影姑娘吗?”我仍不心死,再次确认,他和涸辙翁是否是同一人。 他仰着头,坚定地摇了摇头。 “嗯,我知道了!” “叶家娘子,蔡某发誓,我绝不是你口中的涸辙翁,也不认识月影姑娘,我只记得那晚,夜已深沉,我与大将军正商议国事时,忽从身后刮来一阵强风……待我醒来时,就在此处了……”他顿了顿,垂下眼睑,黯然道,“小娘子,不要丢弃我,可好?我想回琉璃郡……我想见……” 这张清瘦毫无血气的脸上写满了真诚与无辜,他如孩童般紧紧拽住我衣角,璀璨的眼眸中闪烁着对生的焦渴,四周笼罩在一片死寂中,抑扬顿挫的乐声幽然流转于林中,可他身体残败不堪,虚弱无力,连坐都是一种考验,更不用说站与走了。 蔡灵见我盯着他,慌忙道:“我就跟在你身后慢慢爬,只求小娘子脚速慢些,再慢些……”仅仅只是简短的几句话语却深深刺痛了我,在这样漫无天际的林中,我又何尝不是如此过呢? 我沉思了会,将萤弱递与他面前,蓝色的光晕下,满脸渴望。 “你有何方法将月影的魂灵与绝尘珠一分为二?” “小娘子要知晓,如若魂灵与绝尘珠一分为二,它就会湮灭不复存在,与之一起消失的还有其肉身……可现如今,我也无能将它们一分为二……但请小娘子放心,到琉璃郡后,我定将绝尘珠连同月影姑娘的魂灵一并还你,嗯……”蔡灵顿了顿接着说道,“我们琉璃郡国熖矅王·璃邪神力无边,他能让这只小狐狸起死回生……” 他的最后一句,顿时让我瞪大了双眼,不假思索便把萤弱送进了他嘴里,“反正神器在手,量他也不敢造次。”果然,蔡灵得了萤弱后又生龙活虎起来,他抬眼看了看天空,顺势搂起我往前跑去。 他身轻如燕,疾步如飞,我几乎是脚不沾地被他拎着走,一股异香直捣丹田,他袍下空无,那硕大之物不时击碰肌肤,坚韧有力,我心一荡不由得轻吟出声,那物似有感应瞬间膨胀极致。 “小……”突然,无数闪电从身边飞驰而过,将弥漫于空气中的情愫硬生生打散,我一惊,吓出一身冷汗,如箭雨般的光影密密匝匝从四面八方涌来,消失在林中最深处。 “走,去看看!”我还未回神,蔡灵搂起我跟着暗流一路连飞带跑,只听风声呼呼,光影绰绰,他璀璨的眼眸在光影中越发夺目有神,举手投足间随意一点一指便击退众多挡路者,在他湿润的嘴角自始浮现着一抹笑意,这令我感到十分不安,历经种种,凭直觉眼前这个蔡灵也亦非是常人,我下意识拽紧了匕首,一切还是小心为上的好。 空洞的天际传来闷闷之声,貌似风雨将至,正欲抬头,忽闻头顶之上传来几声娇笑,蔡灵浑身一震,低头看了看,顺势将我往怀里搂了搂。 “我倒是谁敢登我三禁之门,原是蔡大将军光临寒舍啊~~~哈哈哈,许久不见啊~!这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哎呀呀,你还是这样见外,来就来了嘛,还送什么礼,生分了不是,哈哈哈!”妖滴滴的声音伴着轻扬的乐声回荡于空寂中。 我紧握匕首缩在蔡灵怀里,能不能活着出去,全靠它了。 “嗯?水月神君也在?”声音嘶哑粗重像一面破锣。 “是哦,今天可热闹了,要么一个都不来,一来就来这么多,嘻嘻,好生欢喜。”话音一转又变成了娇娇滴滴似珍珠落盘。 “他们相互都认识么?”我心生疑虑,可转念一想,“这也不足为奇,凡是有点声名的,多少会相识一些,但就不知他们之间是敌是友,唉,可不管是哪种关系,我一个凡人又怎样才能安然脱身呢……!”见他止步我也跟着停了下来。 “是?媚夫人么?”蔡灵仰着头对着黑洞洞的天空叩问道。 沉默片刻后,头顶上却传来痴痴笑声。 “您,您老怎会在此荒芜之地?赤焰国的荣华富贵让您老厌倦了么?”蔡灵语调轻快揶揄但无不透着惊恐。 “咯咯~~蔡大将军不也厌倦了赤焰国的荣华富贵跑去琉璃郡了么~~~可结果……” “结果如何?”蔡灵神色一紧。 “结果……结果蔡大将军也来了这荒芜之地,哈哈哈!”笑声猖獗肆意,由内至外,有一种大水冲了龙王庙的欢喜感。 ?媚夫人一番毫无逻辑的逻辑让人忍俊不禁。 我抬头看看眼前这位一脸懵逼的蔡灵,看他表情,比谁都想知道在他身上所发生之事,就差开口向人家盘根问底了。 “别傻愣愣站着!”?媚夫人催促道。 “我家姑娘已守候你多时,还不快快去感谢人家!”她独特的笑声游荡于苍穹之上,贯穿三界之间,说到此,蔡灵脸色微微一怔继而再次抬头看向天空,身子也不由得轻颤起来,想必他已知道是谁了。 “小娘子。”他低下头来。 “你朝着这个方向走,穿过这片林子后再往前数米便是……” “哎哟~~何时我们这位大将军懂得怜香惜玉了,别忘了,这肉糜也是我们家姑娘的,就当,就当你对她的谢礼吧~~”?媚夫人的声音无处不在。 蔡灵并不理会,凑近我耳朵。 “小娘子,你再往前数米后你便能看到一个废墟,它就是氓冢,此时,你万不能动,待空中出现一团红光时,便可穿行,但,切记速度要快,不可停留…..” 天空传来沉闷的轰隆声,这更让我手足无措,“蔡灵是让我找准时机逃跑吗?可是……我倒没有留恋他的意图,只是月影的魂灵还在他体内,取也不是,不取也不是……”踌躇间,突然,浓厚的云层被两只巨手轻轻挑开,阳光顷刻挥洒而下,一片亮堂。 “小娘子,快走!”蔡灵见状用力推了我一把,见我迟疑不前,急急道:“小娘子毋须挂念绝尘珠,它自会……”话音未落,只听得地面轰隆一声巨响,与此同时,匕首迸发出一股强大的蓝光,瞬间将我们包裹在内,待沙石殆尽,眼前豁然站着一只巨兽,两头三足,目光如炬,浑身光滑得无一根杂毛,只见它低头轻哼一气,顿时地动山摇,飞沙走石,所幸被蓝光拦截我们才得已安然。 “嗯哼!这活死人来头不容小觑,竟然能得到水月神君的青睐,不过……神力如此强大的灵丹给予她保命实属浪费,既然好东西送上门来,那休怪囚殇不客气了,哈哈哈!”说着两头兽张开血盆大口妄想将蓝光连同光晕之内的两人一并吞没,可不曾想它们不知为何竟相互撕咬,打得不可开交。 “小娘子,快走!”蔡灵见机抱起我飞步向前跑去。 “好!”我看着他,目光坚定,我深知一旦离去,他将手无寸铁独自面对这只巨兽,更何况月影的魂灵还在绝尘珠里,万无一失之下,就算逃命也要一并把他带上,我手持神器,刀风呼呼,焰火炼炼,蓝色光晕形影不离越发灼目,凡是近身之物皆为粉末,气得巨兽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 悠然凄凉的乐声从四面传来,如歌如泣,蔡灵浑身一颤如筛糠般抖动,脚步也随之停了下来,璀璨的眼眸中蒙起一层水雾,泪珠滚落。 我怔怔看着他,不明就里,巨兽庞大的身躯如小山般紧紧将我们圈住,威力四射,若不是有神器守护,别说我们能跑这么远,在巨兽哼气时就噶屁了。 蔡灵向四处望了望,低声道。 “小娘子,你在氓冢那等,我办完事情就来找你,一同去琉璃郡。”说完也不顾我是否同意便朝着乐声发出的地方跑去,巨兽一愣,看了我一眼也紧跟其后追去。 第一百零七章 ?媚夫人·囚殇 “月影~~!月影还在他体内呢?”我猛然回神,寻着黑影循声追去,跑跑停停,走走息息,很快便在黑灯瞎火中不仅跟丢了目标,还摔了几身泥。 我喘着粗气,眼望四周,人早已迷失于四个方位中。 “是不是傻啊,有逃生的机会偏要去送死……这么实诚作甚,什么日影月影的,哪有自己的小命重要,承诺能当饭吃么……”我喟叹一声,最终还是咬咬牙继续追乐而去。 正跑得昏天黑地之时。 突然一股劲风迎面扑来,黑影一闪,一个尖细的声音仿佛从地狱传来。 我猛然回头,但乌七麻黑的只闻其声看不清其形。 “这肉糜果真香甜可人~~!我家姑娘早吃腻了那些皮厚肉糙的,这细皮嫩肉多汁的更讨姑娘欢心。”我还未回神,身子已被拎起,也不敢挣扎,担心惹恼了它小命更不保,我缩成一团,任由它从身后提着,爪子尖锐无比瘦骨嶙峋,环住胸前,锥心刺骨,连匕首都无可奈何,除非同归于尽。 行至一段路后,周围景物虽灰蒙暗淡但能看清。此处又与别处不同,树木挺拔如山却无星点叶片,每棵树上都留下灼痕,如同被烧焦的木炭,但最令人瞠目的是此处居然会出现数以万计的鹅卵石,密密匝匝铺得满地都是,蟠根错节的树根深深扎入地下,整个林子光秃秃的倒也干净清爽。 林中深处微光颤颤黑影绰绰,乐声轻扬,好不热闹。正欲细看,只觉身子一沉便重重摔在鹅卵石上,坚硬如铁的石头痛得我龇牙咧嘴一顿酸爽。 “?媚夫人,你粗鲁了,把她摔坏了我可不绕你!”轻柔悦耳的声音婉转而悠扬,如同山涧溪流,不知从何处飘来。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匕首,正想着要不要仗器欺人把这些东西全灭了时,背上却传来火辣辣的痛,回头一看,“呵!好家伙!”这位?媚夫人又与先前看到的截然不同。我摸了摸,“呵!真狠!”后背处已留下两个窟窿,而它却贪婪地舔舐着趾缝间残留的血迹。 它瞪着两颗猩红的小眼看了我会,两趾着地,身子前倾,形如禽类,却无毛发,灰褐色的肌肤光滑紧致,全身上下无半点多余脂肪,细长的舌头在两趾间来回卷动,流连忘返。 “怎么,想用这颗臭牙咬我?哈哈哈!”?媚夫人仰起粗壮的脖子狂笑不止,它整张脸都被喙所占据,连绿豆大似的眼睛都被挤进皱褶中。我举着匕首连刺几次都被它轻巧躲过,正欲再刺,却被它从后背一把提起,细长的舌头再次伸进血肉中,痛得我浑身一颤,刚要张嘴,一记白光从远处飞来打在它身上。 “越发没规矩,我的东西都敢觊觎,还不快速速送来,还要等本姑娘亲自去取?” “囚殇不敢!”?媚夫人说着用尖锐的爪子在我身上又狠狠划拉几下,那力道已恨之入骨。 又一记白光打将过来,一声怒喝。 “我事先有说,别摔了她,本姑娘要饮新鲜血肉,你倒能耐得很,自个儿先品尝了不说,竟然将她伤得腐肉横生,尸臭熏天,让本姑娘如何享用,简直是目中无主,该杀!”说着,无数星火从天而降,仅在眨眼间便汇聚成火球直奔囚殇而去。 这?媚夫人倒也不惊慌轻哼一声,一晃头,尖喙如花瓣展开,粗壮的脖子处裂开一个大窟窿,深不见底,一股白气盘旋着从窟窿处喷薄而出,卷着火球往窟窿里一塞,这一降一奔一塞,也不知这单薄的身子内塞下多少个大火球,但它仍不停息,来几个塞几个,看得我瞠目结舌。 “不知死活的东西,还不快快领她前来!”婉转清脆的声音夹带着娇嗔。 这?媚夫人并不理会,只见她赌气般一屁股坐下,一个个火球又从它脖颈处射出,山林间刹时烈焰飞舞,烟雾弥漫,随着轻扬的乐声,火光又瞬间化为星火消失不见。 ?媚夫人拎起我继续往前走去,细长的舌头越发肆意,就差把我扔进它嘴里,前面黑影绰绰猩红点点密而不乱,?媚夫人刚一闪身,老远黑影便纷纷躲避,意恐避之不及而招来杀身之祸。 “一切都我的错,求姑娘放了她吧,她只是一个不知从何处跑来的活死人,不足为患,更不足与你媲美,我,我随你回赤焰国一起面对,可好?”蔡灵的声音时远时近从空中飘来。 我双手紧握匕首,生怕把最后的救命稻草给弄丢了,但蔡灵的语气,他与这个女生应是旧相识,关系也绝非一般,他这会子替我求情,这不是把我往死路上赶嘛! 果然,片刻沉默后,委婉动听的声音再次响起。 “夫人,你还愣着做甚,还不快快将那活死人送过来,本姑娘现在就要享用……”甜美的声线中听不出任何情绪,话音未落,一个黑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后,便重重摔在她脚边,痛得我眼冒金星。 抬眼处,一对玉足白皙纤细却血迹斑斑,圆润如玉雕般的趾头俏皮地在我鼻息处点了点,我莫名被一股力量拉起了身来,视野瞬间开朗。 昏黄的光线中,猩红点点,绿光莹莹,里三层外三层密密匝匝,井然有序坐满了各种妖兽,连那只我熟悉的梦魇兽都乖巧地蹲坐于几米之外,它们像被驯化过似的安静又自觉地留出一片空地来,一棵从中被掏空的参天古树矗立着,粗壮的树根盘旋扭曲犹如架起的天桥,一位衣衫褴褛破败不堪女孩坐在树干上,她晃荡着两条修长的腿,长发及地披洒而下,映着柔美的脸庞,如一抹暗夜中的幽灵,又如天上落下的星辰,神秘而充满魅力。 一盏古老到无法辨认其颜色的灯在她脚下散发着温馨又柔和的光,琳琅满目的水果摆满了一地,令人垂涎欲滴,蔡灵毕恭毕敬匍匐在地,连眼神都不敢移过来。那姑娘歪着小脑袋看了我一会,便从树干上飘然而下,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半遮半裸,衣不遮体,山川河流一目了然。 她踮着脚尖绕着我转了几圈,细腻的线条下看不出任何情绪,虽浑身血迹斑斑,但依然美得宁静亲切,从内到外渗透着母性的柔美,一根管子细长光滑,管身晶莹剔透泛着淡淡氤氲,轻柔的声乐不吹自来,恬静悠远,如一弯淙淙的溪流,婉转清脆。 “难道她就是蔡灵口中的寒酥么?如此标志可人,怎能不让他念念不忘呢!”连我一个女子都看得有些发痴了。 “夫人!”她娇嗔踢了我一脚,“这活死人实令本姑娘不快,脏瘦不说,还恶臭连连,给你慢慢享用吧……记得以后还我一个新鲜的肉糜,要嫩嫩的……”说着她便飘悠悠转到蔡灵身旁。 ?媚夫人冷笑一声,踮着两趾以奇诡的姿势走了过来,我一慌下意识后退数步后方才想起手里的匕首,便停了下来,嘴角也轻轻上扬,它与她之间不仅仅只是主仆这么简单,但与我无关。 “郡主,我知错了!”蔡灵卑微地趴在地上抖成一团,“要杀要剐任凭处置,念旧日交情,恳请郡主放,放了那活死人……” “哈哈哈,好个旧日交情!”那姑娘忽放声大笑,“你们兄弟二人逃得逃,跑得跑,还有旧情可说么……?千万年来,我们堂堂赤焰国护国神卫蔡大将军,你可是第一次开口求人啊~~~!”悦耳的声音突然嘎然而止,“你,你居然为了一个活死人求情……你……”那姑娘猛举起手里的细管照着蔡灵的头狠狠砸去。 “寒酥,住手!” 我一惊,脱口而出,顿时,六道目光急速飞射过来,?媚夫人一个闪身避开我刺出的刀锋,站在不远处,怪异地看看我,又看看另外两个,脸上竟多了些瞧好戏的揶揄。 “怎,怎么了?”冷不丁,我瞥到蔡灵惨白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之色。为了撇清与他的关系,更让这位姑娘安心,我急急道。 “寒酥姑娘,你可误会蔡公子了,我与他仅一面之缘,只因他侠骨仁心,见不得我一活死人客死他乡,葬身果腹,故苦求于郡主你啊……”我话音未落,主仆二人笑声叠起,蔡灵早已瘫软在地。 “好啊~~!好个护国大将啊~~!”那姑娘大哭大笑,拿着细管对着蔡灵单薄的身子一顿猛砸,“为了你,我被肃鸣赶尽杀绝,走投无路才苟且与此,希冀有朝一日再与你重好,可你,你,你居然还挂念那个卑贱之人,你,你有为我求过情?有把我青唳藏于心中……今日,你竟厚颜无耻说旧日之情……” 面对这样的哀恸与责难,蔡灵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可名状的复杂情绪。他声音低而沉重,每一个字都承载着难以言喻的痛楚与自责:“我……我从未忘记过郡主为我所承受的一切,那些记忆如同利刃,时刻切割着我的心。但你知道我们之间……唉!”他深吸一口气,续道,“我愿弥补……” 她,泣不成声,深入骨髓的痛。 他,无可奈何,生无可恋的痛。 我不敢再多言,看了一眼蔡灵,显然,寒酥和青唳并不是同一人,也显然绝尘珠断取不回,目前的处境令人懊恼不已,早知就不赶这趟混水,可眼下,还不知能否脱身,这位?媚夫人实令人生厌,打出去的刀锋都被它轻巧躲过。 青唳止住啼哭娇声道。 “蔡郎,你且看四周!” 蔡灵哆嗦着身子环顾一番,越发抖得像筛糠,连连叠声道,“是,是,是!” “蔡郎,它们只需一点精丝,就能成活了……” “是,是,是……!” 我越发听不懂他们之间的对话,循声望去,与先前别无二致。 “恳请郡主……” “唉~~~~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固执……”青唳冲着?媚夫人使了个眼色道,“夫人,你且送这位娘子安然出林子……不可对她有非份之想,如若不然,我便不顾任何情面……” “得令!”意料之外,这夫人竟满口应允,还顺势做了个请,踮着两脚,噌噌噌往前走去。 “叶南飞!” “到!”刚走几步,身后传来喊声,蔡灵在青唳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站了起来,我见状,不由得鼻子一酸,刚还健步如飞,可眼前,他却以一副病入膏肓之势呈现。 “请小娘子一路多加小心,到了琉璃郡报我大名,他们不会为难于你。” “好!记下了!”我紧紧握着匕首,深知这一别便是绝离,如再相遇已是黄泉不归路,这主仆二人貌似不为人知的谋略,我哪能不晓呢,只苦于无力反击,虽神器在手,但?媚夫人如泥鳅般狡猾近不了身。 一路无声,倒也清静,步子不紧不慢相距二三米,它带我在这周遭已荡数圈之久,耍尽各种招数但均被神器打回,气得它暴跳如雷却无计可施,而我则被折磨得精疲力竭,神情崩溃,二者皆不得安生。 彼此较量后,便又各自收兵鸣金。 “夫人~!芸芸众妖,为何你如此执迷于我这一身烂肉之躯呢?”在它无底线的挑衅下,我忍无可忍,恨不得将弯月刀向它砸去,让其瞑目。 “至你进林开始,我便痴迷你这身肉……嗯~~好香~~有他的味道!”?媚夫人·囚殇倒也不遮掩,直言不讳。 “他的味道?呃……水月神君?”我脱口而出,弯月刀竟“砰”得一跳,震得我虎口生疼。 “正是!”?媚夫人·囚殇突然应声倒地,以一种违背自然规律的诡异姿态,肢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仿佛被无形之手操控,我见机正欲出手,它又恢复常态,来去迅速,令人猝不及防。 “你……你中意他?”我试探着,弯月刀又砰得震动了几下,像是抗议。 “得曌灵帝之恩,竟在三禁之地让我遇见,哈哈哈!”?媚夫人虽未答复,但从咬牙切齿中可以看出因爱成恨的愤怒。 “他竟然把灵丹赠予你……一个活死人,也配得到……”说着它又开始朝着我杀来。 我慌忙再次举刀反击。 “水月神君与我只一面之缘,他慈悲心怀见我孤苦,故出手相助,这些东西我终究是要还回去的……况且他有心爱之人……” “什么?”?媚夫人一惊当即收回利爪。 “这,你从何而知?他亲口所说?” “他并未直言,我只听出一丝弦外之音……” “她是哪家姑娘?” “我不知,只知他称她为,三公主……貌似……” “那他有曾提起?媚夫人·囚殇么?她仍心有不甘,紧追不舍。 “未曾听闻……他只念叨着三公主……” 我话音未落,那妖人竟瘫软在地,光滑紧致的肌肤上溢出黏稠的液体,将它的身形紧紧包裹在内,正愣神之即,忽见那弯月刀在空中划过一道耀眼的弧线,直奔被黏液包裹的妖人而去。刀光如冷月,锋利无比,瞬间穿透了那层逐渐凝固的黏液外壳,发出“嗤嗤”的声响,仿佛连空气都被一并割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妖兽身上的黏液突然爆发出奇异的光芒,一股强大的力量自内部涌出,竟将弯月刀弹回半空,刀刃上闪耀着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光芒,似乎沾染了某种未知的能量。 “乌焰啼!”这突如其来悲怆的哭喊声如同鬼魅,我咽了口唾沫,强忍住转身逃离的冲动。呼声再次响起,更加凄厉,穿透夜色,直击心灵深处,宛如远古冤魂呼唤,吓得我寒毛直立,头皮发麻,连同手里的弯月刀也跟着抖动数下。 “夫人~~”同样凄厉的声音从寂空中传来,急促仓皇,像是青唳。 “?媚夫人是被情伤着了么,如此痴情竟要了其性命的?看来,这妖孽对水月神君一往情深啊~~~”好奇与恐惧交织于胸腔内翻涌,我双脚如灌了铅般迈不动步子。 旋即,青唳的呼声也由远及近转瞬间便在跟前,只见她轻轻地扒开黏液,一头扎了进去,弯月刀趁虚再次腾空而起,正欲挥出致命一击,却又戛然而止,疑惑间,发现周身已被淡蓝光芒笼罩,一个淡淡的身影从蓝光中走了出来,细看之下,“哦豁”,我倒是谁呢,原是旧相识,只是他的出现让我在谜雾中越陷越深。 凝固的黏液外壳变得异常坚硬光滑,根据以往经验,定有妖兽会破壳而出,我后退数步,看向水月神君,只见他轻轻抬手,一道柔和的蓝光自掌心溢出,缓缓环绕于那壳物之上,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壳物上的蓝光愈发耀眼。 突然间,壳体表面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紧接着,裂缝迅速蔓延,伴随着轰然巨响,一只通体晶莹,散发着幽幽荧光的妖兽破壳而出。它双目如炬,环视四周,周身被一层淡淡的灵气所包裹,显得既神秘又强大。 “?媚夫人!快快醒来!”水月神君柔声呼唤,那妖兽适才将目光转了过来,突然瞳孔放大,满是惊喜,它一转身幻化成青唳,呜咽着奔向乌焰啼。 “你终于来了?我等得你好苦啊~~!”青唳低泣着。 第一百零八章 阴烛阳沉·青唳 “委屈夫人了……”水月神君深情的望着她,飘渺的身影若隐若现。 “你看,我如今的模样是否喜欢?”青唳娇羞地仰着头含情脉脉。 “甚是可人,你每个模样,我都欢喜……!” 青唳越发娇羞,扭捏了半天,柔声道:“那……这等模样呢?”只见她身形一转,再次化身为妖兽之态,四肢强健,肌理分明,一道道疤痕如蜈蚣般粘附在它光滑又丑陋的身体上,狰狞恐怖,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只被拔光毛的禽类,从头到脚无半点人态更无性别之分,却又惺惺作态,矫揉造作,场面诡谲惊悚,但它仍瞪着一对小眼,直勾勾的眼神中透着不安和期许。 水月神君抬眼越过它头顶看向远处,空气瞬间沉寂下来。 许久……才幽幽传来…… “你无论何种模样,皆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媚夫人也好,青唳郡主也罢,都令我怦然心动,为之动容。”他的声音委婉悦耳,却又虚无缥缈,听不真切。 闻言,那妖兽的眸中闪烁着异彩,身子也不禁舞动起来,似乎在水月神君的话语中找到无限的柔情和勇气,虽眼前的男人仅仅只是一个分身,但也令它如此快活。 “水月神君,我们走,他们应该快要出来了!?媚夫人,以大局为重,请退下!”妖兽身形晃了晃,又一分为二,它满脸愤怒,而青唳郡主则一脸正色,她看了看乌焰啼,便自行往林中走去,水月神君看了我一眼,身形一动也跟了过去。 我面容错愕,呆立当地,茫然于眼前的种种纠葛,努力回溯着事件的来龙去脉与人物的纷繁联系,却一时难以理清。忽然间,思绪如闪电般划破混沌,“难道说,我又一次成为了……”正待思绪蔓延之际,抬头恰好迎上?媚夫人那双盈满怨怒与愤慨的眼睛。 “活死人,还不快走!”它逼近,以强硬的双足猛蹬向我,见我蜷缩规避,利爪霍然举起之时,寒光乍现弯月刀已矗立于眼前,它只稍一点,?媚夫人便魂飞魄散,但,它却只静静挡于我俩之间,并未有所行动。 囚殇一愣,继而又将精壮健硕的身子娇羞地扭捏在一起,竟抛下我迈着细长的小腿往前走去,“活死人,还不快快跟上……”它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声音都变得轻快柔软,更令人匪夷所思的连那把弯月刀也紧跟于它身后。 我迟疑了会,最终还是跟它回到众妖之地。刚踏入,顿感有异,原坚硬如铁的鹅卵石却变得却柔软如泥,每一次脚步落下,都会激起一圈圈微妙的涟漪。我环顾四周,景致如旧,远处昏暗的橘光中,看到几个熟悉的人影,他们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四面妖兽低声嘶鸣,显得惊恐万分,猩红中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惶恐。 随着步伐的接近,我看到地上匍匐着一团庞大之物,白花花明晃晃,数以万计的银丝从它腹下穿出如渔网般覆盖在卵石上,这物嘴里时不时发出哼叽之声,有些耳熟,我心下一沉,那物缓缓抬头,竟是蔡灵,吓得我倒吸一口,后退数步,他曾英俊秀气的脸已臃肿的不成人样,他仰着头四处张望,嘴里叽咕着。 “你,你怎么又折返了呢?不,不是去琉璃郡都了么?……”他声音悲切。 我已确信眼前这庞然大物是蔡灵无疑了,“才短短几分钟,他为何,为何会变得如此?所幸在弯月刀的庇佑下,我方能安然,可水月神君又与青唳它们是何种关系呢?我来此处是偶然,还又是被设计好……与先前一般呢……”看着?媚夫人朝着水月神君跑去欢快地步子,我再次陷入了沉思中。 “郡主,尚欠火候矣……孩儿们无法成形出壳!”?媚夫人用脚趾踢了踢蔡灵,“如此庸碌之才,岂能匹配雝炫帝尊弟之位,又何堪护国大将军之显赫称号?当初为了避于相见,他宁愿跑去琉璃郡甘做下等将士,也不愿回来看你一眼,这份决绝,枉你对他一片痴心,这事虽隐蔽,但终被有心人妖言惑众,最终触怒炫帝逆鳞而被驱逐至孤寂之地……所幸,三公主出手相助,嘱咐你我在此安心住下,忘却过往云烟,……”?媚夫人发出的声音异常嘈杂,宛如蛤蟆的聒噪,让人难以忽视,尽管它叙述着令人痛心的往昔,但在水月神君面前,它其丑陋的身形展现的兴奋之情依旧显而易见。 “夫人,往事已矣,无需再提。”青唳面露愠色,“他也得到应惩,你看他,数千年来受困于聱牙的诡计中,却浑然不知,浑浑噩噩,昏昏沉沉度过了数千年,他所有的记忆都滞留于涸辙翁之前,若不是他误打误撞,若不是我收了他体内的夜魇兽……若不是鶖阴骨??吞噬了聱牙的罖魂虮,他……唉,罢了罢了,过往不咎……他总算在临死之即,弥补了对我的亏欠。” “可他精丝已枯萎竭尽,功亏一篑……”?媚夫人正欲往下说,忽闻传来一阵悲恸,那声音穿透夜色,哀伤绝望,众人闻声而望,只见蔡灵正缓缓起伏,庞大的身躯伴随着恸声剧烈颤抖。 我一个健步上前,可苦于自己势单力薄,无法翻动他庞大的身躯,“哟~~这活死人……”?媚夫人阴阳怪气,我叹了一气,果然自不量力必招讽,“蔡大将军,既然你不屑于其他兽肉,这细皮多汁的肉糜已送于跟前,你定不要辜负我对你深情厚意……”青唳打断?媚夫人,轻蔑地看了看地上蠕动的蔡灵,眼神满是戏谑。 “叶家娘子,我…我实在是渴求至极……你能否……”蔡灵猛地握住我手腕,臃肿的面庞上,瞪着一对鱼目,猩红如血,流淌而出的垂涎滴入手背滋滋冒气,我低头一看,但为时已晚,垂涎所过处已皮开骨露,周围肌肤迅速泛黑坏死,仿佛被某种腐蚀性强酸触及一般。 尽管白骨清晰可见,这一过程本应伴随着剧痛,但令人诧异的是,非但没有痛楚,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快感油然而生。此刻,他正伸着细长的舌头贪婪地舔舐着我手背上的腐肉。 我心中一凛,数度试图抽离,然而蔡灵却不依不绕,步步紧逼,一脸无餍追寻着气息而来。 “叶……叶家娘子?”蔡灵声音颤抖,近似哀求,“你,你别走……”他刚刚还痛心于我原路折返会遇不测,可目下他又与妖兽并无二异,吓得我奋力挣脱落荒而逃。 “哎~~活死人,人家都求着你不走,你倒是别逃啊……刚才的勇猛之势何去何从了?”?媚夫人讥笑着用身子挡住了去路,那一脸漠然的水月神君能出手救我也是枉然,就连一直为我出生入死的弯月刀此刻也静待默守。 “看这架势,能逃出生天么?答案肯定是不能的,既然不能,又何必多此一举。”想到这,我便止步,理了理乱发。 “这可怨不得我们!”?媚夫人揶揄道,“大将军想留你,我们岂敢违逆……”一个闪身,一只利爪牢牢将我束缚于它的趾掌之下无法动弹,蔡灵闻声淌着垂涎,拖着庞大的身躯,向我爬来,正绝望之际,忽闻轻细的破裂声若有若无从远处中传来,就在刹那,几缕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光芒穿透了周遭的阴暗。 众人回望。 突然,?媚夫人尖叫一声,猛然冲向远处,转瞬间又疾驰而回,强健而灵活的长脚如弹簧般上下窜跳,兴奋得难以言表。 蔡灵庞大又笨拙的身子愣在原地惊恐地不知所措,嘴里时不时发出低鸣声。与此同时,幽暗深处,成千上万的妖兽也开始变得躁动不安,它们想挣脱,又似乎被某种力量束缚,无法逃离。 我刚勉力撑起想一探究竟,忽觉一轻,整个身子就被拎起,头顶上传来?媚夫人肆意的狂笑,“果然,这活死人了得,只舔了几口腐肉,我们的蔡大将军就如此精力充沛……甚好,如此甚好……哎呀呀,该死,该死,差点浪费了这等好物。” 破裂声逐渐汇聚成一种诡异的乐点,流淌在充满死尸般的空气里,一道道光芒穿透昏暗,四周景象逐渐清晰,突然间,地面开始震动起来,似有千军万马步步逼近,滚滚热浪夹杂着令人作呕的恶臭与腐败气息扑面而来。 在?媚夫人·囚殇高昂的兴奋中,一群群黑压压不知名的东西,如同夜色中的幽灵,从各个角落悄然汇聚,它们体形硕大,肢体扭曲,形态莫辨又似蝙蝠。虽为数众多但却井然有序,寂静无声中连鹅卵石滚动都格外细微,生怕惊扰到在场的每个人。 “叶家小娘子!”正凝神处,一阵微弱却急迫的呼唤声在耳边轻轻回荡。我即刻低下头,视线所及之处,地上伏卧着一个身影,全身赤裸,形销骨立,宛如枯枝败叶中一根瘦弱不堪、风干殆尽的细枝,情景之凄凉,令人心悸。 “你是蔡灵,蔡公子吗?”原本那壮硕无朋的身影,转瞬间萎缩得如同枯槁之木,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不禁令我心生骇然。 “正,正是在下!”说着蔡灵痛苦地翻了个身,仰天轻嘘,如卸下千斤重担,他好像神智又恢复正常。 “天哪!才短短几分钟,怎么成了这等尊容了?”我不禁失声惊叹,在他的胸腹处布满了复杂交织的银丝,丝线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如电流流入形似蝙蝠的奇异兽体之中,又如渔网般紧密包裹着异兽,浩浩荡荡触目皆是。 正欲张嘴,一个聒噪刺耳的声音拦住了我的话头。 “郡主,尚有少数未破壳者,该如何处置?”?媚夫人手持一枚鹅卵石,言辞间无意透着担忧。然而,在鹅卵石光滑的表面上悬挂着一缕闪耀的银丝,轻轻摇曳于轻风之中,冷冽光泽映入眼帘,沿此丝线追溯,竟是自蔡灵之腹中缓缓抽出而来... “果真,我粗略察看一番,仍有少数未能自行脱壳。嗯……那我们再给予他一些肉糜以助其成长,水月神意下如何?“阴烛阳沉·青唳沉吟片刻后,一脸妩媚地看向蔡灵,风情万种。 闻此言,我心中骤然一震,这群妖人竟视我为韭菜,割完一茬又一茬,至今,我浑身上下伤痕仍深可及骨,清晰可见,痛楚难平,更令人气愤的是某个打着护我周全的,救我水火的乌焰啼竟也参于其中,一股无名之火在我胸中腾起。 “尊敬的二位,可否看在水月神君的面子上?”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汇聚一处。 生怕囚殇再度出手,我急忙唤道:“夫人,那位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的?媚夫人啊,请您耐心听我一言。”话音未落,那股刺骨的疼痛便悄然隐退。 “能与诸位尊神在此相遇,实乃三生有幸;虽我身已残破,仍感无上荣耀能为各位效劳。恳请诸位念在我与水月神君的一线之缘,能否给予我一个痛快了断?若得如此,我必将铭记此恩,永生不忘。”我尽力抑制心中怒火,面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叶家小娘子!勿需忧虑,我绝无丝毫伤害于你之意……绝尘珠灵气耗竭,我该将息长眠拜扣于曌灵帝前,愿你珍重,若有幸你能步至琉璃郡,恳请代我向聱牙大将军询问,我蔡灵究竟触犯何律,以至于遭受罖魂虮之刑罚……”蔡灵刚一出声,就被?媚夫人一脚踩在它两趾之下,“此地,岂容尔等妄言?”媚夫人声色俱厉,斥责道,“如若坏了我好事……”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一定要快狠准!”我嬉笑着。 气得囚殇举起我,正欲往下砸时,突然一道光打在它身上。 “?媚夫人!请你务必以大局为重,别伤其性命……”青唳急切地喊道,紧接着又一挥手,那团即将爆发的火焰瞬间消散于无形。 “听听,听听,果然心美人更美,不像有些个,丑陋至极不说,还心狠手辣,别说水月神君嫌弃,连路边的狗都觉得恶心……”我心一横,继续激将下去,与其被折磨还不如干脆了断。 果然,话音未落,剧烈的刺痛如闪电般穿透身体,鲜血飞溅而出,引来一阵骚动。令人诧异的是,这狡猾的妖兽似乎掌握了克制,未以锋利的爪牙直接攻击我的致命部位,反而带着一抹得逞的微笑,将我提起,缓缓屈膝降低身形。 “蔡大将军,我怎能忍心让你先行而去呢?”言罢,囚殇不顾我剧痛穿心,将其锋利之爪狠力撷取我血肉,鲜红的液体滑入蔡灵体内,瞬息之间,他双目骤然圆睁,紧抓着我的臂膀,如饥似渴吞咽着。 “媚夫人!”随着青唳的呼啸,弯月刀破空疾驰,寒芒闪烁,威势逼人。然而,在即将抵达眼前时,它却又诡异地悬停半空,仿佛被无形之手束缚,我刚乍现的希望旋即沉入绝望的深渊。 “这活死人嚣张猖獗得很,竟敢无视我囚殇,罢了罢了,看在三公主面上,不与之计较……”?媚夫人把我从蔡灵嘴里拉了出来,举着我端详了半天说道,“这蔡大将军真狠,小臂几乎被啃食殆尽!先前还言之凿凿,保证毫发无伤,但肉到嘴边又是另外一种性情” 我凝视着森森白骨,眼中映照不出丝毫情感,也无法感受到一丝痛楚,这令我不禁怀疑,它是否真是我躯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我低头看去。 蔡灵正满面愧色地抿了抿唇,却意犹未尽地看向我,原本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了红光。 正欲张口,耳畔忽然响起阵阵碎裂的声响,躁动再次肆起,只见无数生物从那些破碎的鹅卵石缝隙中竞相涌现,举目看去,黑压压规模又壮大了数倍。 “我的孩儿们,终于全部出壳了,数万年的心血啊!我,我……”?媚夫人激动地看着我,在我疑惑的眼神中,它大喝一声,“孩儿们,去吧,敞开肚子尽情享用吧~~~” 一声令下,数以万计的生物像脱缰野马向四面疾驰而去,刹时,森林深处回荡着妖兽的嘶鸣咆哮声,凄厉尖锐此起彼伏,黑影幢幢,在林间四处逃散,尽显无助与慌乱。 “叶家小娘子!”一个微弱却又坚韧的声音,如细针般,刺破?媚夫人肆意张扬的笑声,顽强地从中挤了进来。 我猛地一怔,方才的记忆猛然回涌,想起地上那个亦正亦邪的蔡灵。将惊愕的目光从远处拉了回来,重新锁定在他静谧的身躯上。他仍旧保持着仰卧的姿态,未有丝毫动静,苍白的肌肤隐约透着柔和的光泽,瘦削至极,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抽离了生气,枯槁如妖魅,显得幽邃又神秘,所幸,他胸腹处平坦清爽无半点丝线也无伤痕。 “蔡灵,我在!”担心他会过分自责,我赶紧安慰道:“刚刚之事,你无需耿耿于怀,那并非出于你的本意……”望着自己那白骨森森的手臂,心中无助且又悲凉。 “小娘……”细弱的声音戛然而止,一阵轻风拂过,枯瘦的身子连同他体内的绝尘珠,皆化作尘埃,随风消逝的无影无踪。 我喟叹一声,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场激战正酣如火如荼的厮杀中,不争气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悄然滑落,沿着脸颊不停地流淌。 “郡主,你看哪,孩子们大块朵颐的样子好不欢快~~!呀呀,这几个小东西胃口真好,夜魇兽都被啃噬得只剩下一堆残骨头了……哎哎,你们几个瞎跑做甚……”此时,媚娘夫人的眼神满载着母性的柔情,微笑着远远地关注着那一幕。 “离开这禁锢之地,重获自由之日已近在咫尺!”青唳欣慰地举起鶖阴骨??,激昂的声浪犹如雷鸣轰隆,滚滚而来又如狂风骤雨,将妖兽惨烈的嘶吼声瞬间融入于其中,猩风肆虐杀气腾腾,横扫一切阻碍。 我同样也被禁锢于囚殇之爪,不得动弹。转视旁边的水月神君,他则一脸淡然宁静,安然伫立,内丹所化的身影时而清晰又时而模糊,深邃的眼睛牢牢锁定在远处,像是陷于无尽的沉思中。 时间在我等死的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猛然间,一道强光在林中深处炸裂开来,穿透密集的枝条,映现出一个炽热的火球,熊熊烈焰肆意舞动。囚殇一个健步腾空跃起,大叫着冲着光源疾奔而去,其余二人也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一路相随。 林中深处的一块空地上被熊熊火焰所环绕,焦黑的土壤上留下数以万计深刻的痕迹,足以可见当时的场面有多暴戾血腥,冲天的火光已映红半壁天空,其炙热的气息即便在百米之外也能感受其澎湃力量。然,在火光烛天中一颗巨蛋傲然矗立于熊熊烈焰中。 “嗯?”我环顾四周,周遭却是一片死寂,那些数量庞大的妖兽仿佛被风卷残云般无影无踪,心生疑惑,我再度抬眼,不仅是那些妖兽,就连那些刚从石卵中破壳而出的生命体也一同销声匿迹了。若非焦土上星星点点的残骸碎片,无人能想象,仅仅在几分钟前,这里还上演着一场关乎存亡的生死搏杀。 “哎呀呀~~!哎呀呀~~!我的小球球啊~~夫人我盼得你好辛苦啊~~!”囚殇远远就张开手臂跑上前去,正当它忘情之时,刹那间,一道耀眼的白光乍现,一柄弯月刀凌厉地挡在其面前,幸亏?媚夫人身姿敏捷,及时闪避,否则的话,化为飞灰的恐怕就是她了...... 她一愣,马上反应过来,娇嗔地看了水月神君一眼,顺势把我往青唳怀里一塞,羞答答地瞥了乌焰啼一眼后向前跑去,随着它疾飞的步子,身形转瞬之间膨胀如同巍峨山岳,动作又温柔似涓涓流水,轻轻捏着火球,凝视良久,满含呵护之意,最终缓缓启唇,将其吞噬于无形之中。 第一百零九章 鶖阴骨?? 斑驳的星火渗透出肌肤,从体内蔓延至外,化作一股不可遏制的炽热力量,刹那间,?媚夫人庞大身躯被滔天火光所萦绕,远远望去,就如同矗立于大地上的火山,周身环绕着炽烈的火焰,惊心动魄。 “夫人?”青唳一愣,显然大吃一惊,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其他,扔下我,惊声尖呼哭喊着向囚殇奔去,这般景象,让人不由得心头一紧。 我重心不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地上赫然掉下一只手,苍白瘦小,我捡了起来,麻木地看了看,异常陌生,不像是我身体的某部分。 “夫人啊——!你这是做甚啊,又为哪般啊~~”耳边凄厉的声音又将我视线拉了过去,抬头望向那熊熊燃烧的烈焰,只见青唳在囚殇身旁疾速盘旋,却又不知从何下手,其悲鸣之音犹如绝望孩童,穿透炽热的空气,却仅仅换来一片死寂,没有丝毫回应。 迟疑了片刻后,正欲迈步,却发现弯月刀刃横亘眼前,我不由得抬头望向乌焰啼,心中满是困惑:“实在不解,这水月神君究竟意欲何为?他人欲伤我,他出手制止,而当我欲离去时,他又有意阻拦……” 就在我以为这样的状态会维持很久时,不曾想,远处却传来一记闷响,紧接着从?媚夫人裂开的头颅处竟窜出一颗炽烈无比的大火球,其辉及耀,炙热如荼,顷刻间,天地万物皆为灰烬,我提着断手怔怔正立于弯月刀所笼罩的幽幽光影之中,四周尽是末日般的苍凉与毁灭。 ?媚夫人轻托火球,挥手一拂,其周围燃烧的烈焰在肉眼可见中尽数褪去。 “夫人,您是否安好?”青唳急急上前浓浓依赖之情溢于言表。 “无碍无碍,囚殇思虑不周让郡主担忧了!”?媚夫人笑看着青唳,然而其眸光瞬息间掠过一抹难以捕捉的冷冽寒芒。“郡主,且观此变!”言罢,它轻轻放下那炽热的火球,刹那间,囚殇身形已然复原,与先前无异。 青唳则凝视着火球,一脸欣喜,“夫人,这可是我们出此地与三公主的交换之物?” ?媚夫人伸出修长尖锐之利爪,轻轻抬起青唳的下巴,柔声道:“这是我们献于三公主寿辰之礼,她有恩于先,我们则要聊表心意,如若她动恻隐之心,出手相助,你我有幸逃离此地,也无处可去!” 阴烛阳沉·青唳沉默了会,随即抬首,一脸笑意,“夫人去往何处,我跟便是了……!”言罢,她略微一顿,复又轻声询问:“不知夫人给三公主准备了什么贺礼呢?” 一开始,我就不觉得他们是主仆关系,现在越发肯定不是,关系太错综复杂,直到现在我都没有看明白。 “辛苦夫人了!”乌焰啼迈步上前,轻轻拍了拍囚殇强健粗壮的手臂,他模糊的身影晃了晃,复又清晰地重现出来。 “水月神君!”?媚夫人方从惊喜中回转神来,娇羞百态,继而它眼神凌厉越过青唳直直地向我射来。我心下一惊,未及反应,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了过去,待回神之即,已在囚殇之手,弯月刀紧步相随。 火球在众目睽睽之下,褪去威势,逐渐露出其真容——一枚巨蛋静默于灰烬之上,?媚夫人见状尖叫着飞奔而去,众人也纷纷紧跟其后,我提着断手,往前一凑,“哎哟我去,这蛋的颜值与囚殇确有一拼……不知里面的生物会是……”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心不由跟着咯噔一下,“它们之所以留我至今,该不会等这生物出来,作它的肉糜吧……”回想种种,这样的解释就通顺了,“呵呵,真真是承蒙它们厚爱,竟将我这活死人视为珍宝。”我苦笑了一下,连生死都不由命了。 “郡主!”这时,耳边传来囚殇的声音,抬眼看去,只见?媚夫人指了指青唳手里的鶖阴骨??,绿豆似的小眼里扑闪着似曾相识的光芒。 青唳目光锐利,一脸警觉,显而易见,这笛子在她心中占据极其重要的地位,即便是面对她最深信不疑、亲如手足的?媚夫人,也需踌躇再三。 “郡主勿忧,毋须惶恐。此乃令堂灵物,唯独与您心有灵犀,五国疆域内,莫不敬畏其神威,无人胆敢觊觎,包括我,?媚夫人在内,除非视死如归之士。”囚殇慌忙解释,但看到青唳一脸疑惑,又续道:“郡主,我们这宝贝疙瘩矫情得很,须借你鶖阴骨??才愿出来……” “果真如此,夫人可否确言不欺我?“青唳显得犹豫不决,神色动摇。 ?媚夫人毅然决然地点了点头,说道:“郡主,莫非您忘了,历来都是由您亲手打开生之门……”蓦地,它的话音戛然而止,囚殇似乎意识到了言辞中的不妥,急忙把未尽之言咽了回去。 “什么?”青唳瞪大双眼。 “依属下之意,此物关系你我之性命,唯有得郡主轻扣亲迎,方肯破壳而出,显其灵性与神力,郡主不想早日逃离此禁地么?……”?媚夫人小眼一转,将话圆了回去。 青唳紧握着鶖阴骨??站在巨蛋前沉吟着,残破不堪的几缕布条已然无力掩藏住那个丰满诱人的曲线,她虽浑身血迹斑斑,但可以断定,这些血迹并非源自她自身。 “郡主,在那坚硬的壳壁之下隐藏着一个巧妙的窟窿,其形状宽窄深浅刚好与鶖阴骨??相符,当你将鶖阴骨??准确无误地嵌入其中后,需以灵巧之法,向内注入四十九道精纯的真气。若从中未闻壳壁破裂之声,切勿惊慌,继续凝聚心神,不断灌注真气,直至鶖阴骨??自窟窿中自动弹出,那一刻,我们便大功告成!” ?媚夫人言辞酌情酌理,眉开眼笑,唾珠溅玉,但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我内心忐忑,对青唳郡主的安危颇为担忧。正当她欲抬步之时,不由得伸手拉住了她,眼前闪过一抹错愕而娇艳的面容,转瞬即逝。 水月神君依然不言不语,表情寡淡,不露丝毫情绪。 “夫人----!”青唳手指着巨蛋某处声音急切,在得到肯定后,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坚定地将鶖阴骨??插入那个窟窿之中,随即巨蛋开始剧烈晃动起来,几下后又归于平静,?媚夫人缓缓上前,它双爪轻轻拂过巨蛋,紧接着又温柔地抚摸着青唳的脑袋,健硕的身子微微轻颤,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奇迹发生。 青唳凝神屏息对准鶖阴骨??细巧的小孔集精聚神,随着她均匀的呼气,一缕缕淡薄的烟雾自她浓密的发间飘然而出,在空中缓缓凝聚成形,看身影竟是青唳,而她却全然未觉,心无旁骛地将一股股真气自体内灌注进那神秘的巨蛋之中。 良久,她才缓缓抬起头,曾饱满圆润的脸蛋,此刻却已蜕变至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骨骼分明,眼窝深陷,皮肤紧贴骨面已然是一个触目惊心的骷髅。 “夫人!它可真矫情,我心口闷得慌,又疲乏的紧……”青唳喘着粗气说道,全身惨白瘦骨嶙峋形同枯槁,她头顶缭绕的那缕烟雾气正缓慢而悠长地流入鶖阴骨??的细孔中被巨蛋吞噬进去。 ?媚夫人俯下子身,温柔地抚摸着青唳如瀑布般的长发,轻喃道。 “郡主,莫急,且听,确有蛋壳细碎的破裂声,你再忍耐一会,待它出来就能破了雝炫帝的阵法,到那时,我们便可……你不是成天想着你的母尚大人么,出了此禁地,我带你寻她……” 我冷眼旁观,愈发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感到困惑。按理来说,郡主身份尊贵应是高高在上,然而现实却是这“妖人”独揽大权,权势滔天。看着青唳前后巨大变化,心不禁又咯噔一声,“难道……这其中还隐藏着更为复杂的权谋与算计么?”我转头看向水月神君,四目相对,两道凛冽的寒光射了过来,吓得我迅速收回目光,愈发心虚。 ?媚夫人同时转头匆匆瞪了我一眼,顺势将青唳脑袋按到巨蛋上,笨拙又谨慎地把鶖阴骨??再次塞进她嘴里,只见青唳浑身一颤,痛苦地抽搐起来,很快她头顶处先后又飘出两股相互缠绕的烟雾,待它们各自汇聚成形后,其中一个无疑是青唳,但另一个出乎意料的竟是——?媚夫人·囚殇。 惊愕之中,郡主那缕轻烟瞬间被?媚夫人毫不留情地纳入于它的烟雾之中,瞬间,四周空气凝固,时间似乎静止了一切。青唳空洞的眼神注视着前方如一具傀儡,而立于她头顶之上的?媚夫人,丑陋如斯的身影在烟雾缭绕中时聚时散,亦真亦幻,但它并未随着小孔流入巨蛋中,至始一直盘旋于青唳周围。 “漠连天将她的魂灵藏匿得真深呵!脱胎换骨无数轮回,仍未抽离……如若这次再不成,我便以死谢世……”?媚夫人恨恨说道,但一双小眼却不曾从那缕烟雾中离去。 突然,它貌似想起什么,两道精光强射过来,电光石火间,我已在兽爪之下,它二话不说,“噗,噗~~”两声闷响,锋利的爪尖穿透胸腔,顿时猩红的鲜血一股脑喷射而出,待我回神之时,青唳整个脸已深埋于血染之中。 良久,直至青唳那声“夫人”响起,痛感方才如潮水般涌来,我紧捂住胸口,任由鲜血肆意,踉跄数步,终是支撑不住,便重重摔倒在地,断手亦不知去向。意识在模糊与清醒间徘徊,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 ““郡主,感受如何?”媚夫人牵动着嘴角,试图掩饰无法抑制的笑意。 “甚是舒畅!出乎意料,这活死人的血肉竟有如此神力,蕴藏着不可思议的力量……”说话间,青唳已然恢复了往昔的模样,体态婀娜,风情万种,举手投足间散发着诱人的魅力。 “好好,如此甚好!那恳请郡主……” 囚殇伸出它强健而精悍的手臂,指向了那个巨大的蛋。青唳望着它,脸上绽开了笑容,满是溺爱地轻柔抚摸着那蛋壳,仿佛是在回应它的期待。 我眼神空洞意识逐渐模糊,就在合眼之即,猛然看到在青唳的头顶之上,?媚夫人的身影仍在徘徊盘旋,宛如不肯散去的幽魂。一颗圆润剔透的珠子被金光包裹着浮现于烟雾中,透过朦胧,珠子如花瓣层层绽开,璀璨夺目,光芒四射。待落定后,渐渐凝聚成一个突显的轮廓,仔细分辨之下,那——竟又是青唳的身影。 囚殇如释重负般吁出一口气,浑身不由地颤栗起来。 “它,它们这般来来回回,举止莫测,实在令人费解,囚殇似乎在酝酿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阴谋,不过可以断定这?媚夫人绝无好心……”胸口的刺痛貌似缓解了许多,赶紧低头查看,窟窿处已慢慢愈合结痂,“呵呵,再次承蒙厚爱,又没死成……”我不禁自嘲苦笑。 “咔嚓——“自那颗珠子出现后,巨大的蛋壳就开始斑驳迸裂,发出清脆而响亮的声音,这让主仆二人异常地兴奋。 “夫人,快看!”青唳指着巨蛋壳兴奋地喊道,眼神里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它就要出来了!我们等待的这一刻终于要到来了!”随着“咔嚓”声越来越密集,蛋壳上的裂痕也如网状般迅速蔓延,透出里面柔和而又神秘的光芒。那光芒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耀眼,仿佛预示着新生命的辉煌诞生。 但青唳并未察觉,她头顶之上另一道疏影正在殊死搏杀,显然,那较为纤细弱小的身影远不如囚殇的烟雾那般强大。我估摸着,不出半刻钟,这缕小青烟便会彻底吞噬殆尽,?媚夫人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这使得她本就丑陋的面容更添几分狰狞之色... 我目光穿梭,紧张地上下扫视,嘴唇轻颤,虽相隔数米之外,却几乎能感受到从蛋壳裂缝中散发出的炙热气息,它穿透空间,直抵心间。 “咔——嚓——“最后一声巨响,蛋壳从中裂为两半,碎块纷纷落下。 “夫人?它出来了!”青唳虽笑面如靥但神情却如霜打的茄子,她不停地将手伸向头顶,可惜一切都是徒劳,那不过是缥缈的烟雾,而非实质之物。 ?媚夫人则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它屏息凝视着那裂为两半的蛋壳,全神贯注。就在这时,那纤细弱小青唳的身影又化为珠子趁其不备猛然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嗖”地一声,疾速朝我飞来。本以为?媚夫人会阻拦,却不曾想,它却仅侧目一瞥,伸手一挥,青唳头顶之上另个身影缥缥缈缈缓缓飞向破裂的巨蛋中,此刻,它全部注意力重新聚焦于那巨蛋上。 “夫人,它,为何,为何还不现身?”青唳无力扯了扯手里的细管,可鶖阴骨??卡在窟窿里不仅纹丝不动,还一点点正被巨蛋吞噬,直到消失于洞口中,她不得不浑浑噩噩颤颤巍巍起了身,几次想翻入蛋壳之内,却总是力有未逮,难以如愿。 猛然间,周围的空气振动,一束耀目的金芒自那硕大的蛋壳中迸发,随之,一只羽翼璀璨,眼瞳如星辰般闪耀的生物缓缓站起,它的每一片羽毛都似乎蕴含着微光,全身散发着不可名状的高贵与庄严。 见此情形,?媚夫人·囚殇深吸一口气,豆大的眼中闪烁着泪光,浑身轻颤,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 “你看,它都多美啊,再差一点,就一点……”?媚夫人喃喃自语,声音中掩盖不住敬畏和喜悦。 “夫人,这是?”青唳软趴趴地将整个身子支在残蛋破壳上,一脸惊愕地望着眼前如凤凰般耀眼的大鸟,她眼神空洞,目光游离,苍白的面容上却难以掩饰那份惊羡与向往…想必这也是她首次相见。 这只神秘生物缓缓抬头,与?媚夫人·囚殇的目光相遇,两者之间仿佛建立了一种无形的默契,它仰天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清越的鸣叫,那声音激昂嘹亮,回荡在整个林中。 “水月神君,你可向三公主禀告使命已成!”大鸟自蛋壳中翩然步出,举止间尽显高贵与从容,星辰般眸子朝我闪了闪,隐约中仿佛察觉到它往肚内咽了口唾沫。 “那有劳夫人!”乌焰啼弓身伸出双手。 大鸟迈前两步并未对水月神君作出回应,璀璨夺目的羽翼轻轻掠过青唳消瘦萎靡的身躯,轻哼一气,威严而又漠然。 “无涯神君·漠连天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她的遗腹子终究落入在我的掌握之中……”大鸟振翅鼓舞,羽间流转的金光瞬间溢满天地,炫目非凡。我匆匆瞥了一眼身旁?媚夫人,它依旧保持着最初的姿态,嘴角上扬,泪光闪烁,仿佛万千思绪凝结于此。 “夫人,夫人?”青唳连声呼唤,却好似石沉大海,未获任何回应,心中焦急万分,正待俯身疾行靠近,忽被大鸟展翅拦住了去路。 “郡主,您这是欲往何方呢?难道不知,夫人我就在你面前么?”言罢,那大鸟轻展羽翼,于光芒万丈中,化作一道人影,缓缓步出。 “啊~~~~“青唳猛地发出一声尖锐而悲凉的长啸,那声音划破空气,透着无尽的哀伤,我心中一惊,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从柔和的光影中缓缓走来一位身形丰盈,妖娆多姿的佳人来,只见她手持一支精细的长笛,扭动着诱人的曲线一步一款向我们走来,当她行至于?媚夫人身边时便噘起樱桃小嘴,轻轻一吹,刹时,那具健硕丑陋的身体顷刻化为烟尘。 “郡主,是我,是我啦,?媚夫人·囚殇啦!”只见她轻咬朱唇娇羞一笑,“哎呀呀,如今我应是阴烛阳沉·青唳了!喏,你看……这是何物,嘿嘿,乃鶖阴骨??是也,你令堂大人的神器,有劳郡主相助,夫人我才得已重获人形……”语毕,她再次露出了羞涩的笑容。 青唳怔怔看了会,突然仰天长啸喷出一股鲜血,大叫一声,瘫倒在地,不再动弹。 第一百一十章 氓 冢 “苍天不负苦心人,恭贺夫人,您老终得报却千秋之恨,万世之仇,如今又脱胎换骨重获人形,真是可喜可贺……”乌焰啼再次优雅伸出双手。 “那……乌郎,你见我可欢喜么?如今,我已是名副其实的青唳郡主,无涯神君·漠连天的心尖之人,乌郎,待我回了南漠崖后,你,你能否在三公主那求个情?只要能留在你身边,无论做什么,都心甘情愿!”?媚夫人低头呢喃,声音轻柔如梦中细语,言罢,她将手里一枚流光溢彩的蛋轻轻交于水月神君掌心之中。 “乌郎,那能否打开雝炫帝的阵法?奴家想出去看看!” “这自然是理所应当,你因效忠于三公主而落下如此田地,三公主早有承诺,一旦得到郡主之珠,你任务即宣告大成,如若你有所求,必全力相助,嗯……”水月神君略微停顿,又续言道:“你对我所怀之情意,又怎能不明了?我必会将此情向三公主如实转达,待到那时你便可留于我左右……” “乌郎,有你这句,我着实心安了~~那可否……”话语未尽之时,弯月刀忽地腾空跃起,仿佛被强大力量牵引,寒光闪烁,刀锋翻腾裹着熊熊焰火穿透云霭,隐约间,只见那双巨手依旧稳稳托于虚空之后,似是主宰着这一切。然,它的这份宁静,皆被弯月刀所击碎,犹如厚重的夜幕在刹那间被揭开,整个世界瞬间豁然开朗,光辉普照,林中眨眼间绿树成荫,繁花似锦,生机盎然。。 我望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心中震撼难以言喻。 “终于可以重见天日了~!!还是一如既往令人陶醉!”眼前的佳人,青衣袅袅,羞涩妩媚,星眸流转,不经意间四目相对,吓得我心头一跳,匆匆躲闪开去。 “咦?活死人!”折腾了许久,她方才注意到我,欢快地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了过来。 我怔怔地愣在原地,脑海中飞速搜寻着最恰当的尊称。 她冲我咧嘴一笑,细碎的玉石般皓齿闪烁,眼中满是得意之色。 “青唳郡主——!”我抱着断手,声线柔和几近讨好。 “哎~~!”闻此称呼,囚殇夫人竟是喜上眉梢,爽朗应答。显然,她对这“青唳郡主”的称谓欢喜至极。 “你走吧!”她眯笑着靠了过来,歪着脑袋轻松活泼,就在刹那间,心中涌起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过往的某个时刻出现过。 “走吗?青唳郡主,您是要我离开这里吗?”我惊讶地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难道你愿意留在此处吗?”她带着几分揶揄,眼神斜睨着我,不时地用手轻轻掩鼻。 “啊,不,不,不!”我忙不迭地声,撒开腿就跑。 “哎~~~!活死人,你……”阴烛阳沉·青唳话音未落人已如魅影般挡在了前方,令我一个踉跄,几乎要脸朝下栽倒在地。好不容易站稳脚跟,我连忙焦急地说道…… “青唳郡主,难不成您改变心意了?莫非您仍想着吞噬我的血肉?哎呀,这使不得,郡主你看我,体无完肤,残破不堪,浑身恶臭,你又如此美不胜收,高贵典雅,若真吞噬于我,实在是有损您尊贵的形象啊~~~” “咯咯咯,莫慌莫慌!你胳膊掉了,我只是送将过来!”青唳笑嘻嘻地将我不知何时跌落的断臂递了过来,一句后会有期便蹦跳地消失于我的视线内,与之一起消失的还有水月神君,我提着断手怔怔恍如一梦,直到匕首从空中掉落于脚下方才回神。 豫片刻后,拾起那把匕首,继续朝着琉璃郡的方向择路而行,这一路鸟语花香,并无妖兽窜行,心下安定不少。阳光透过树梢,洒在蜿蜒的小径上像镀上了一层的金辉。行走间,清风拂面,徐徐习习,可其中夹杂的淡淡腥腐气息却让人又心生不宁。低头看一眼那断肢,虽是自身之物,却仍旧触目惊心瘆得慌,踟蹰良久,终是狠下心来,将它掩藏于路边的草丛深处,喟叹一声继续赶路。 “我记得蔡灵曾说再往前数米后就能看到一个废墟,叫什么来着……哦,对,叫氓冢,虽不知如今我走了多少路程,看日头的走势,脚下也绝非只是几米之遥,为什么至今仍未见到氓冢的踪迹呢?按理说,区区几米之遥……难不成我又选错方向了么?”我边走边停,不时四处张望,努力寻找着蔡灵所描述的氓冢。 正想着,眼前豁然出现一片空旷之地,其大无垠。一阵馥郁的花香猛然袭来,沁人心脾。抬眼望去,这片景致似曾相识,那满目的花海,锦团簇簇,如同精心编织的锦缎,花朵紧密相依,色彩斑斓,繁复多变。花丛之间,缭绕着一层轻纱般的七彩薄雾,虚幻迷离,时而淡雅似烟,时而浓郁如织,亦真亦幻犹如仙境。就连脚下的石子也与别处不同,颗颗圆润细腻,仿佛精心雕琢,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宛如散落一地的宝石,璀璨夺目。 再次举目环顾四周,已别无它路,想必氓冢便是了。虽此处宽阔无垠,但与墟渡罅相比,实在是相形见绌,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刹那间,心头突然一颤,猛然醒悟,原是氓冢与墟渡罅之间竟存在着这般惊人的相似之处…… 如此看来,蔡灵所言果然不虚。我只要穿过氓冢,琉璃郡也应近在咫尺了!甚好甚好,这实在是天遂人愿,妙不可言。我昔日亦曾安然度过墟渡罅的险境,未曾遭遇不测,想来此次亦必能安然无恙。真是天佑我也, “小娘子,你再往前数米后你便能看到一个废墟,它就是氓冢。此时,你万不能动,需耐心等待天空中出现一抹红光,那便是你穿越的最佳时机。但需谨记,行动务必迅速,不可丝毫迟疑逗留。”正当我准备迈步向前之时,蔡灵的叮咛如影随形,回响在心头。 我一个激灵,抬眼看看一头灿烂的阳光,再看看那广阔无垠的花海,吓得赶紧收回脚步,稳了稳神,铭记蔡灵之忠言。 轰隆一声,耳边传来突如其来的巨响,犹如惊雷将我从沉睡中猛然唤醒!待定神,才发现天地已变色,心中惊惧交加,我一个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 我后退数步,确信自己仍在原处,并未挪动身影。 眼前景物令人骇然,心惊胆寒,氓冢四周阴风列列,烟尘滚滚,犹如苍穹之下被遗忘的角落。漫漫的沙石里,刀剑胡乱散落,插遍各处。焦黑的大地上,竟不可思议地绽放着鲜艳欲滴的红色花朵,铺天盖地,在荒芜苍凉中显得格外刺眼凄凉,而空气中弥漫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直冲鼻端,难以忍受。一轮红晕下的天空黑沉沉压在头顶之上,浓厚的烟尘遮日蔽月,四周一片狼藉,仿佛末日降临。 我怔怔地凝视着前方,心中骇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时,你万不能动,待天空出现一抹红光,那便是你穿越的最佳时机。”蔡灵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废墟!红光!”此时此景全应了蔡灵所言,按理我应当感到心安,可天际之上悬挂的并非是红光,而是一轮红日,其光芒如沸腾的血液般倾泻而下,壮丽且又恐怖,也不知其源头归入何处,场面又与蔡灵所说不符,这又令我再次陷入进退两难之境地。 我紧握手中的匕首,心中暗自思量:“如若它不临场变卦其威慑力也能保我小命,但万一它又重蹈覆辙,再度弃我于不顾,岂不是……”我仰首长叹,视线越过昏暗的地平线,只见厚重的白云在天边堆积,“蔡灵昔日之言回响耳边,‘见红光,勿失良机!’这番警示,我岂能忘怀?” “可……”刹那间,一道灵光在我脑海中闪现,我惊觉自己竟完全忽视了一个更为紧迫且至关重要的问题。 广袤无垠的氓冢其辽阔无边令人望而生畏,要极速穿越,即便展翅也难及边际,更勿论,氓冢之内路径曲折迷离,地形起伏跌宕,每一寸都潜藏着未知与艰险,昔日的我,对此都爱莫能助,现如今,身受重伤,四肢不全,体力早已透支,越发是望尘莫及,加之,那神秘莫测的红光,其消逝之期难以预料……可如若在此僵持着,又恐误了最佳良机,无端生出事非来,如若豁出命去,未尝不是转机所在,既然蔡灵如此叮嘱,自然有他的道理。 正踌躇着,身后突如其来传来一阵轰鸣,我猛然一惊,回头一看,只见一片黑影汹涌逼近,不容片刻迟疑,我立刻提气,向着氓冢之处飞奔而去。 阴风肆虐,似乎要唤醒死去的灵魂。黑影铺天盖地汹涌而来,它们掠过烟尘,越过荒野,穿过我残破的身躯,卷着花瓣朝着远处的红光疾驰而去。这时,一道庞大的黑影笨拙地穿过了我身体,迅速又灵活与前方黑影融为一体,“那,那不是夜魇兽?”我怔怔地停下脚步,惊愕地瞪大双眼,它后面竟然还牵扯着一个更为熟悉的身影——蔡灵,还有一只小身影,应是月影无疑了。 待我回神之时,它们已飘至很远,其速度并非是我能所及,氓冢那幽暗深邃之处,遍地刀光剑影密布,寒芒逼人,锋利无比,哪顾不得身体被利器割裂之剧痛,深吸一口气,强忍伤痛追影而去。 “叶家小娘子!请留步,不必追赶死魂!你留些精气待红光消逝之时离开氓冢!”一个声音在脑海中悠悠回响。 “可是,月影也在那里,必须把她带回来!我曾向她许下承诺,不论发生什么,都要让萤弱交给她的陌哥哥,我怎么能出尔反尔呢……”不觉中话语冲口而出,沙哑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荒野中显得异常刺耳,甚至让自己心惊胆战。我猛然转身,四处张望,却发现除了我自己,周遭再无他人。“难道刚才的声音来自匕首?不能,这声音像只是我的幻觉? 心中疑虑万重但脚下却不敢停留,所幸匕首并未重蹈覆辙,它虽未展现出弯月刀般摄人心魄的雄姿,但它散发出凛冽的寒芒足以让如密林般横七竖八的刀剑瞬间化为乌有,见此情形,心下宽慰,一提气又加快了步子直冲死魂而去。 “叶家小娘子,你抬眼看!”那个声音再次在我脑海中回荡。 我环顾四周并无他人,氓冢之境,犹如战后废墟,满目萧瑟,荒凉遍地。但在那昏暗的地平线上,有一抹异常明亮的白光,分外耀眼夺目,割裂了周遭的沉闷。 “小娘子,你可曾注意到云层之下的那道白光么?”跟随着声音,我不由自主地再次四处寻觅,视线最终被那抹遥远而神秘的光芒牢牢吸引。 “确有光芒!”我口中虽如此喃喃,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速朝那抹红光奔去。一切幻觉皆由心生,趁神智尚且在,赶紧把月影拉回来。 “小娘子,你---!唉---!为时已晚,对不住,他日必定向你赔罪!”即便脑海中那声音如此栩栩如生,我亦不为所动,更无意为此驻足。然而,远处那赤红之球不待我近身,它忽地闪烁了几下,光芒渐渐消散。心猛地一紧,抬眼望去,只见那原本如山海的影子,此刻已稀疏寥落,所剩无几,那几个我熟悉的影子也早已不知所踪。 “咦?人呢?不对,死魂呢?”我惊愕地停下脚步,仰望着天际中那轮明暗不定的赤红之球,正疑惑中,眼前忽然一闪,一道突如其来的白光划破了我的视线,紧接着,一个近乎透明的身影背对着我缓缓显现,毋庸置疑,我面前悠然悬浮、身姿曼妙的可人儿应也是一个死魂! 我稍作迟疑,刚迈步上前,却不料,那身影忽然回转,还未端详其面容,瞬息之间,她已紧紧握住我仅有的一只手,不容分说向着云层之下那抹耀眼的白光疾驰,力之大,神之巨。 耳边风声骤响,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在红球消逝的瞬间,我们已立于云层之下白光之前,回望之际,氓冢竟奇迹般地恢复了原貌,犹如初见,繁花似锦,鸟鸣蝶舞,空气中弥漫着芬芳。 “所幸,所幸出来及时,如若不然,你我便葬身于氓冢之中!”我看着四面一片生机盎然,和谐盛世的景象,怔怔然! 耳边听到熟悉的声音,适才从混沌中惊醒。 我猛地抬头,只见眼前隐约浮现出一个人影,朦朦胧胧,飘飘渺渺看不大真切,倒也不觉得害怕,只是纳闷于这个死魂如此这般究是为何,如此美景又怎会葬身呢?我们相互对视着,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你是谁?为何将我从氓冢拽出来?”我清了清嗓子,有些不满,看她身姿与阴烛阳沉·青唳竟如此相近,但绝非是她本人。 “在下无涯神君·漠连天……” “啊——!你是阴烛阳沉·青唳的母尚大人么?”我惊得目瞪口呆。 她身影晃了晃,笑着道:“叶家小娘子,高抬了,我乃是无涯神君·漠连天遗留的一抹残阳,只为守护郡主的本源之灵,但?媚夫人·囚殇神力灵力日益强盛,我护主虽心切但力不所及,本以为她这一番脱胎换骨,会将我们推向万劫不复之地,未曾料到竟是小娘子您伸以援手,救了我们一命……”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语气转为歉然:“还望小娘子见谅,漠连天失礼了,在未得您同意之下,便擅自寄居于您的身躯之内……” “神君,言重了!实不相瞒,至今我不仅理不清头绪,还不自知所作所为……”我幽幽地叹了口气,如此说道。 “这……此事非寻常血肉之躯所能明了,这其中蕴含的因由繁复深邃,非寥寥数语能够阐明,无论小娘子当前是否能彻底领会,日后自会揭示一切。只是,我方才动真气伤了仅有的残阳,恐怕不能再护青唳郡主的本源之灵了,再下有一个不情之请,事关重大……不知,小娘子可有意倾听? 看她说得如此真诚,也不忍拒绝,只得轻叹了一声,伸手指了指自己那残缺不全的胳膊,委婉道:“恐怕我一个活死人有负神君厚望了,我倒不介意你们寄居于我体内,只是鲁莽了些,当时你们一头扎进来,就不担心?媚夫人连同我一起灭了么?”漠连天愣了愣,继而说道:“当时,迫在眉睫,未能深思熟虑,如今细想,确是侥幸之极。它终得所愿,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根本没把你放在它两孔之内……” 我点了点头,还想继续追问,却惊觉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朦胧,连忙抢在她消逝前问道:“神君,你方才提及有要事相托,可否告知详情?我必以绵薄之力鼎力相助,如若力不所及,也恳请谅解……” 她闻之我言,笑了笑,看似无奈之举。 “青唳郡主乃是我无涯神君·漠连天历经千辛万苦所得的骨肉,那次墟渡罅战役死伤无数,我亦难以幸免,为挽救大局,我狠心夺取?媚夫人及众多妖兽灵丹为己所用,却仍无法力挽狂澜,就在神魂俱散,生死存亡之际,这个小生命才姗姗来迟……我拼尽全力留得一缕残魂保她本源之灵不被迫害,请……请小娘子,务必将她带到玄瞑王面前,唯有如此,她方能重生,重获真正的形体!我……我在此叩谢……” 我稍作沉吟,对着那身影道。 “此事也不难,无非就是跑个腿的事情。那……这个本源之灵是否有期限?你也知我非异类,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况且面对崇山峻岭,我能否安然穿越也是未知之数。但我恳求你相信,只要我叶南飞一息尚存,定能……”正说着,一个抬头却发现眼前早已空无一物,猛然一怔,四周一片寂静,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与心跳,空气似乎也被凝固。 “她是走了,还是从不曾出现过?”我喃喃自语。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三无之神·魋灵 回首,氓冢一切如旧,辽阔的旷野,变幻莫测的景致,我未曾感受便已跨跃而过,再次凝视氓冢,那些看似璀璨的表面之下,或许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危机和暗流涌动的杀气。幸得无涯神君舍命相助,让我再次苟延残喘立于禁门之外,“为人父母者,何尝不是如此啊……” “可是……”望着自己残败身体就像一个容器,来者不拒,可是,来者哪曾问过我意愿,一头扎进不算,还提各种条件和要求。看来,无论时代如何变迁,轮回怎样更迭,弱肉强食始终是自然界恒定的生存法则。我亦曾体验过强者的力量,那感觉犹如夜空中一闪而过的流星,璀璨却短暂,却令我流连忘返,这也难怪世人争先恐后渴望成为强者的原因了,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此际,万籁俱静,皓月当空,银辉洒落,清晰明朗中又朦胧缭绕恍若仙界之境,万物似被披上一层银纱,明暗各异但也尽收眼底,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辉映于无垠的天幕下,微风拂过,丝丝凉意绕指尖。 在幽暗深邃的山谷之中,回荡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交织一起,直冲云霄。月光下,氓冢深处,忽闪着无数微小精亮的光点,宛如星辰遗落。夜风轻拂,穿过树梢,夹杂着沙沙声,如同万千蚁群,惊心诡异。 虽不知这山谷中究竟潜藏着何等恐怖之物,但眼前的情景无疑印证了漠连天的担忧:若再晚一步,我们便会葬生于氓冢之中!我突然感觉背脊发凉,心底涌起一阵后怕,不由地打了一个寒噤,那沙沙之声,向这边汹涌而来,我踉跄几步连连后退,一个脚滑,差点跌入悬崖深渊,适才注意起周围处境来。 此刻,我正处于悬崖边缘,半步之差便是万丈深渊,虽是如此,心中依然万分畅快,我,叶南飞,终于翻过那令人闻之丧胆的“三无禁地”,尽管周身伤痕累累,筋骨支离,但我仍旧傲立于这浩瀚天地间,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喜悦,将人性贪生怕死的本能,赤裸裸地跃然于我历经沧桑的面庞之上。 据一日千里·乘黄狸驹所说,翻过这个山头便是琉璃郡的边界,可眼下所见,似乎我与她对于“距离”的理解,有着天壤之别。我认为的便是,应是抬头即可望穿,迈步即可触及;可……映入眼帘的却是,山峦如海,悬石蔽日,峰峦重重,道路曲折蜿蜒,无边无际,丝毫不见繁华郡邑的踪影,皓月之下,云雾轻绕,仙气缥缈,悬崖之巅,峭壁之处亭台楼阁隐约可见,若不是孤身一人,倒也是令人心旷神怡一件快事。 遥望之际,散布在视野之中的亭台楼阁犹如火柴盒般大小,它们有简约质朴,散发着淡泊之韵;有雄伟壮丽,彰显着非凡气魄;有依崖而建,悬于峭壁之上,险峻非常;有则凌空矗立,仿佛瑶池仙台,巍峨挺拔。这些建筑各具风姿,宛如画中仙境,幽静雅致至极,别雅幽冥却无人间烟火气息。 我怔怔凝视着远方连绵的山峦,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在这片荒凉偏僻之地,重峦叠嶂之间,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建造起如此精致的亭台楼阁?难道是闭关修道仙人?亦或是避世入谷山中妖精?若说是凡人所为,那断断是不能的,至少到目前为止,从未遇到过与我相似的存在……” 正沉吟中,忽然间,一阵沙沙的声响从氓冢的幽深之处轰然逼近,我心中一凛。环顾四周,只见断崖峭壁,已无路可退,仅脚下一条狭窄异常的小径,宽度不过几寸,宛如游丝般时隐时现,曲折蜿蜒地向着悬崖的缝隙处艰难延伸,路面坎坷不平,令人望而生畏。 我踌躇一番,决计先逃离此地再作打算吧,山海茫茫,险峰陡峭,道路坎坷,想必一时半刻也到不了琉璃郡,而对面的山头虽恍如仙境但总觉得鬼气森森,令人毛骨悚然。但更让我脊背发凉,心生畏惧,是那连绵不绝、错落分布的亭台楼阁。它们在月光中显得深邃而昏暗,每一处缝隙都透着沉闷与诡谲,宛如幽冥古墓深处的阴宅,静静伫立于时光的尘埃之中。 我深吸一气,循着这条宛如游丝般时隐时现的小径,借着月色紧贴悬崖边缘,如履薄冰,小心翼翼亦步亦趋缓缓前行,崖壁湿滑且又崎岖不平,小径蜿蜒曲折,时而隐入峭壁幽深之处,时而又延伸至崖壁之外,我屏住呼吸平衡着残缺的身子使其不坠落深渊之险,这一路虽不过几十数米,但却走得我胆战心惊一身冷汗。 皎洁的光辉清冷地透过稀疏的云层,斑驳地洒落在幽深的沟壑之中,不远处,一座山峰悬挂于天际之下,孤傲矗立,其峭壁嶙峋,枝状裂纹既似古蟒缠绕,又光洁如玉石雕琢,定睛细看,这哪里是什么悬崖石壁,分明是一棵历经千载风霜、巍然不倒的古树之躯,亭台楼阁镶嵌其中精美绝轮却又是相得益彰。 环顾四周,入目处,唯有此孤峰成了我唯一的庇护所,心中暗自庆幸。低头一瞥,欣喜发现脚下的小径宛如游龙,蜿蜒曲折却坚定地指向那座山峰,越往下,路径就越宽敞,直到我轻盈跃巨石之时,终于轻舒一口气,所有的紧张与疲惫仿佛都随风而去。抬头仰望那孤寂的山巅与精致独特的亭台楼阁交相辉映,却又显得死寂沉沉,毫无生气。石径延伸至视线尽头,那里矗立着一人高的拱门,不规则的石阶穿门而过,蜿蜒直至峰顶之巅,在那拱门的左侧,隐藏着约一米深的凹槽,这天然的隐蔽之处,真真是一个绝妙的藏身之所。 “既然有如此绝妙之地,我又何必多此一举爬上峰顶呢?只要熬到天明,即可……”正想着,脚下石头突然动了动,我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定睛一看,惊愕地发现,脚下的石头竟自顾飘走,吓得我连忙收回即将迈出的步伐,探头一望缺口处深不见底。 骇然之余,残缺的地方迅速被另一块飘然而至的石头填补上。 此时此景似曾相识,那震撼人心的一幕幕,已被埋于记忆深入,如今一下子又被拎了出来,不由得泛起一身冷汗。我小心翼翼地伸出脚尖,轻轻试探,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巨石竟能自由飘动,我这才骤然警觉起脚下这条石径来。通往拱门的石径不算很长,仅有十几米,但整个路面除了我脚下的石头是生了根坚固可靠,其余构成路径的竟是由浮石铺就而成,它们在薄雾缭绕的山谷之中轻轻摇曳,若不细看,一脚上去,身下便是深渊。 以浮石铺路,之前在“引客岩”时就已领教过了,差点没把小命丢在那里,幸好有神人相救才得已苟延残喘至今,凝视眼前连绵起伏的山峦,往昔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轻轻拨动了心弦上最温柔的角落。“小白……那只晶莹如玉,洁白似雪,且深谙人心的小蛇,自那次不告而别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挂念,不知它现今是否安好……” 正沉思中。 猛然间,一股邪风从背后吹来,阴森森划过脖颈,寒冷如冰直灌心口,身体还未回应,几乎同时,一串急促而细密的脚步声隐隐响起,由远及近,行色匆匆,在这样崎岖湿滑几寸宽的小径上健步如飞……我头皮炸起一个哆嗦,体似筛糠般抖动起来。 “难不成是氓冢的东西追来了?”我怵立着,大脑一片空白,全身除了眼睛能动之外,其他部件皆都颤抖不已,难以自控。直至那股刺骨的寒风再次掠过耳畔,如冰水灌顶,我才猛然惊觉,失声尖叫,不顾一切地向山峰狂奔而去。 待回头时,浮石已在重力的冲击下悠然散开,随之,与外界相通的最后路径也湮灭无踪,这座山峰就彻底地被孤立于幽邃的峡谷中,它四周皆围以湿滑陡直的崖壁,连绵不绝层峦叠嶂,延至不知深处。 在皎洁的月光下,明亮的宛如白昼,一条高如旗杆的黑影猛然映入我眼帘,就在我方才站立的巨石之上赫然矗立着,静谧无声。我急忙躲藏于拱门深邃的阴影中,心中惊骇,连大气也不敢出,以它的身高只需轻轻一跃便能跨越我与它之间的距离,单手也即可将我轻易擒获,可它却没有动静,只自上而下地凝视着我,在清冷中,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这黑影该不会是……”我突然灵光一闪,回想起刚入禁地时,空中那双遮天蔽日巨手的情景,“可……眼前这个黑影虽甚为巨大,却远远未及那天空之物的磅礴……更不用说,那双巨手早已被弯月刀所击碎……” 刚才那阵急促而细密的脚步声,似乎与眼前这个细高如杆的黑影不太相符。令人难以想象它能在这样崎岖湿滑几寸宽的小径上健步如飞、如履平地?它矗立在巨石之上,静默无言,既不离去也不逼近,好似一位冥府的守望者。我亦进退维谷,既不敢贸然离开,也不敢安然入睡,惟恐一个转身,它便一个跨步拦在我面前……可如此这般僵持着,也不是一个办法呀。 急躁的性子又开始蠢蠢欲动,我清了清嗓子,正待张口,一股寒意透骨的邪风伴随着急促又细密的脚步声从幽邃小径远远奔来。就着月光,我微眯双眼,竭力望向那声音的源头,硬生生将即将脱口的话语扼回了喉咙处。 不知觉间,巨石之上不知何时竟平添了两个细微的黑影,它们朝我所在的方位,暴跳如雷,双臂狂舞,情绪激动。见状,我心猛一沉,身体不由自主向拱门幽深处退缩,而这一退似乎又加剧了它们的急躁。但令人费解的是,尽管它们显得如此歇斯底里,四周却依旧沉浸于一片死寂之中,我无法捕捉到丝毫声响。 “难不成这山峰之上有隐藏着让它们畏惧的东西么?若非是害怕得紧,这几米距离对它们而言不过是举步之劳,怎会迟迟未有行动?嗯!这也好……”我仰头望向那通向山巅的石阶,“至少,至少此刻我能图个暂且的清静了……” “叶南飞!”我正举步踏上石阶之时,空中猛然响起一道浑厚的男声,惊得我浑身一颤,连忙仰头寻声望去。凝神处,半空中突然露出颗光溜溜的头颅来,七窍不通,五官全无,唯独在鼻梁的位置延伸出一条细长的尾巴,整张脸与脖颈、身体似乎连成了一体,形成一个肉袋,异常诡谲。我趔趄几步往后一仰,跌坐在地。此时,一双熟悉又庞大的手掌映入眼帘,我这才恍然大悟,那并非什么诡异的黑影,而是此‘人’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袍所致。 “叶南飞,莫怕!我,乃是凌驾于凡尘之上的三无之神——魋灵!”言罢,一条比例完美、肌肉匀称的长腿悄然自他那幽暗的黑袍缝隙间显露出来,其肌肤光滑如缎,紧致细腻竟透着无限魅惑。 “魋灵?三无之神?这名号听起来倒颇有些来历,以往也从未有所耳闻……这会子他突然现身此处,是纯粹路过?还是特地为我而来……?但他直呼我名姓,后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可是……我与他素未谋面,更毫无半点瓜葛,不知其意图又所谓何事?嗯?那么……我还是稳住神闲,静观其变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心中如此盘算着,我自地面站起,轻轻拍去衣衫上的尘埃,没有立即回应,而是再次迈开步伐,向那石阶行去。 “叶姑娘,能否将这二位一并带上?”浑厚的男声穿透耳膜。 “嗯?请问这二位是?”我停下脚步,目光捉摸不定从魋灵的脸上稍作停留后,随即滑向他脚边的两个细小身影,心中的困惑如同迷雾般愈发浓厚。 “这二位,也算是姑娘的旧相识了……”他说道。 “又是旧相识?谁呀?”我一惊,分贝不由得高了许多,见他并无恶意,便缓步移至拱门下的空旷地带。尽管我与他们距离不远,却依旧无法清晰辨认出隐匿在阴影中的那两个细微人影。 还没等魋灵有所反应,那两团黑影便迅速贴到他跟前。我探头一望,心中顿时涌起一阵狂喜——的确是旧相识,这意外的重逢让我兴奋不已,忍不住挥动着那只健全的手臂。 “叶姑娘,那魋灵就此别过!”言毕,三无之神·魋灵,将它脚下的两个黑影隔空递到我面前后,便将自己的身形缓缓隐入那漆黑的长袍之中。不及我完全回过神来,他已转身,那孤寂的身影在皎洁月光的映照下,渐渐淡出,最终消逝无踪。 我心轻轻一颤,恍若触及了灵魂深处最细腻的角落,心中酸涩惆怅,恍惚间,目光不经意滑向身旁的两个朦胧黑影,那一刻,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宛如江河决堤,倾泻而下。 我这一哭,倒把眼前的两个黑影给整懵圈了,它们呆立一旁,显得无助而迷茫。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又加剧了我的悲伤。过了许久,我才渐渐平复了心情,现如今身边多了两个熟悉的‘人’心也安定了不少。 月影悄悄贴近,宛如一只温顺的小狐狸,轻巧无声地依偎过来,带来一股寒意。 “我们是不是给小娘子添麻烦了?”她柔声道,满是愧疚之意,替我拭去脸颊的泪痕。 我轻轻摇了摇头,如同触碰珍稀易碎之物般,小心翼翼地拂过她那灰白却依然细腻的肌肤,心下稍感宽慰,她虽是一缕亡魂,所幸,她并非虚空之体,在这瞬间,仍能感受到真实的存在。 “小娘子,你……你!”月影适才注意到我残缺的身体,一脸的惊愕。 我看了一眼身旁的蔡灵,笑了笑。 “你们不是魂飞魄散了么……怎么现在……”我脱口而出,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言辞来委婉表达内心强烈的探知欲望。 “在魂飞魄散后,我们仅存的意识在那幽暗而深远的虚空裂缝中,几乎被黑暗漩涡所彻底吞噬,这得亏于三无之神·魋灵在我们彻底湮灭之际用神只灵力,将我们七零八落的残魂碎魄一一追回重新聚合,并送至于小娘子跟前,至于其他的,实在是模糊不清,难以尽数忆起。”蔡灵垂着眼睑解释道,言语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从他表情的微妙变化中可以看出,他应是记得他死去前所有的记忆,然而,鉴于月影在场,他显然觉得直接言明有所不便,于是选择了含蓄其词。 “没事,能再次见到你们,已是万幸之事了,过往种种,就让它随风而逝吧!”我边说边引领着他们转身向山峰走去,“今夜,我们就在上面将就一晚吧,那峰顶地阔天高,还有亭台楼阁为我们遮风挡雨,待天明,我们再启程前往琉璃郡……”行走间,我思绪万千,“实不知这三无之神·魋灵将他们的死魂从边边角角处收拢聚合后,再送至我跟前,还曾有所托,要我带着蔡、月二人同行,我不知这位三无之神,大费周折如此这般,其意图,究是为何呢?他意欲让我带他们前往何方?而身后这两位,又有着怎样的归宿渴望呢?”为了让彼此目标明确,我故意将自己的行程清晰的表达出来,从而试探一下蔡、月二人的想法。 沿着石阶已行至峰顶处,他们二位仍旧沉默不语迟迟不见出声。我这不禁让我心中一紧。“在三无禁地中死在?媚夫人·囚殇手里的妖兽有数以万计,而那时,即便是这样,这位秘莫测的三无之神·魋灵也未曾出手干预。待到风平浪静之后,他却又为何特地将他俩的亡魂拽了回来?难道说,他心中有着……不为人知的意图吗? 我出神地望着蔡、月二人的身影,在阁楼的平台上找了个位置不由自主地坐下,也不言语。 “叶家小娘子,看你一路愁眉不展,似乎心怀重负,莫非……”月影贴近我身侧,也跟随我席地而坐,满眼的忧虑定格在我身上。 我身形一顿,回过神来,牙关咬紧,豁出去了,我决定抛开所有顾忌,与其让自己在无尽的揣测中内耗自己,倒不如坦荡荡地寻求答案。惧怕什么呢?不过是生于草莽,命如草芥罢了。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与二位,虽为人妖两界,交情未必深厚,但天地可鉴,我叶南飞对你们也是赤诚相待,全心全意,乃至舍命相陪,在这样荒芜人间之地再度相逢,纵使人鬼殊途,也算是旧相识了。好!月影姑娘既已相询,我便直言不讳!”他们见我如此郑重,一时间神情顿时紧张起来。 “三无之神·魋灵,他是何方神圣?”我毫不客气抛出第一个问题。 他们二人对视一番,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迷茫,仿佛我的问题让他们二人陷入了沉思的漩涡,静默在空气中蔓延,最终还是蔡灵打破了僵局。 “如若我生前没记错的话,那片被禁忌之地曾名为——瘴墟岭……后来又被唤成了三无禁地了!” “对对,确实叫瘴墟岭,我小时候有听陌哥哥提起过……”月影听蔡灵如此一说,像是打开了记忆的阀门,忙不迭地附和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追忆。 “在五国交界之处,都隐藏着一处未经管束的峡谷,尤其是这片区域尤为独特,终年被瘴气所萦绕,虽是瘴气,但却又是万物滋养之物,步入其间,满目苍翠繁盛,珍贵草木随意铺展,繁荣葱茏,珍稀之物散布各处,绚烂花卉如锦,景色宜人,奇异妖兽纷至沓来,好不欢生。听闻,某一日,尘缘宿引跟前的一只小灵兽,途径此处,甚是喜爱,征得主人同意,便在此定居……”蔡灵又沉吟了片刻,继而缓缓道。 “对对,正是如此!那时,陌哥哥经常来此品尝滋味鲜美,香甜可口的果实呢!”月影眼眸闪烁,小脸上洋溢着无限神往的温柔,仿佛那些美好时光就在眼前重现一般。 “然而,可不知从何时起,这样绝美的仙境,竟成了流矢之地,五国间不时将背负罪名的奇妖异兽囚禁在这里,四周设下重重结界,让其相生相杀,又相互繁衍子嗣,欲要逃离这囚笼,除非拥有超乎寻常的灵力相助,否则,逃脱之路比攀上青天更为艰难。” 蔡灵喟叹一声,很是惋惜,稍作停顿后继续讲述,“这只小灵兽幸得于它主人——尘缘宿引之庇佑,方能汲取灵力,历经数千年的艰苦奋战,终使瘴墟岭重焕生机,再现繁荣。它也赢得众多妖兽的崇敬,被尊奉为守护圣地的神只……” 这次月影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聆听,显然,她对于接下来的事情,所知甚少。 “后来……后来!”蔡灵瞥了我一眼,似乎在衡量着是否该继续说下去。 “怎样?”月影迫不及待地追问,声音里满是急切,仿佛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细节。 “后来,我与青唳公主之间发生了一系列变故……”蔡灵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这一刻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他语气缓慢而坚定地说,“我,蔡灵与雝炫帝并非骨肉至亲,实际上,我母尚大人与雝炫帝之母曾是情同手足的姐妹,她们共历患难,情谊深厚。那次墟渡罅战役,我母尚为了救她,结果葬生于神隐斩之下,然而……遗憾的是,雝炫帝之母,她还是被神隐斩所伤及,未能挽回其性命。事后,出于对我母亲救命之恩的报答,雒炫帝不仅将我们弟兄二人收为义弟,待成人后还赐予了我们为护国大将军之显赫称号,以此彰显我们的地位与责任!“” 当蔡灵口中不经意地吐露出那两个我无比熟悉的词汇时,我的心脏猛地一跳,连忙轻咳几声,来遮掩内心的不安与慌张。 “这个我略有耳闻……陌哥哥也曾说过,他母尚大人与雝炫帝之母,以及几位神尊之间,有着情深似海,共患难的姐妹情谊……”月影感受到我们不约而同投向她的目光时,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自豪的神色。 “这与三无之神·魋灵有何关联呢?”我插话问道,生怕他们纠缠于复杂的关系中,以至于说到天亮也说不明白。 “嗯,他们的关系确实非比寻常!”蔡灵继续讲述道。 “魋灵自幼便深受他小主——尘缘宿引的恩泽。然而,在那场战役之后,尘缘宿引突然失踪,没有留下任何踪迹。为了寻她,魋灵几乎疯狂,无论是上天入地,他都竭尽全力,用尽一切手段,不眠不休,不知寻找多少个千年。但即便如此,尘缘宿引依旧石沉大海,了无音讯,他方才心死意冷,黯然神伤地回到了瘴墟岭,自此对林中的事务再无半点兴趣,终日蜷缩身躯,精神萎靡,一蹶不振……” “对,对,我想起来了!”月影又逮到机会,激动地连语速都加快了,“陌哥哥还曾惋惜,如此甚好绝妙之地,竟被?媚夫人·囚殇白白糟蹋了,她们虽是背负重罪,但仍不思悔改,利用鶖阴骨??大肆搜罗妖兽入瘴墟岭,方圆数百里的妖兽有进无回,令生灵为之谈岭色变,这个地方也因此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三无禁地——无生、无望、无归……最可恨的是,连魋灵也被她们所控,为她们所役使。” “竟如此生灵涂炭,何以无一人为之干预阻止呢?”我追加一句,满是疑惑。 “只因她们是被雝炫帝.肃鸣所囚禁如此,在这威权之下,谁敢轻举妄动?多此一举呢?”月影叹息,语带无奈,“况且都是一些如我们这般的卑微小妖、渺小兽类,对于高高在上的诸方神只来说,不过是尘埃一般的存在,哪里会引来他们的关注与同情?”月影叹了一声。 “那为何三无之神·魋灵大费周折地将你们从灰飞烟灭的死魂中拯救出来呢?”我在大致理清了事情的轮廓后,还未等他们完全结束这一话题,便迫不及待地抛出了第二个疑问。 “啊,我明白了!”刹那间,仿佛一道光划过心际,答案已在心中明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纤尘·灵焕 蔡、月二人茫然地看向我,一脸不解。 “根据你们之前的叙述,第二个问题似乎已经不言而喻了。三无之神·魋灵将你们从死魂中拯救出来,也算是对你们神尊的一个交代……”我话语到这里便戛然而止,没有继续深入探讨,“毕竟,蔡灵本身就是事件的核心。青唳之所遭受雝炫帝的惩罚,必定有他不可推卸的责任蕴含其中。虽然我并不清楚他们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恩怨纠葛,但我并无兴趣深究。三无之神·魋灵将他们的魂灵引领到我的面前,其意图不过显而易见,希望我能将他们的灵魂一一归还原本所属之地。魋灵这甩手掌柜做得真是既高端又大气,他倒好,自个儿拍拍屁股走了,给我留下了一个大难题。唉,算了算了,大家相交一场,不过能否顺利到达,一来看我命是否足够硬,二来看他们魄是否足够强了。” 想到这,我更是直截了当地把面临的抉择呈现在台面之上。 “那……两位是否清楚‘三无之神·魋灵’的真正意图?” 见他们肯定地点了头,我连忙补充道:“但……之前我也有言在先……” “放心,请叶家小娘子不必多虑,我们也并不急于一时,听你建议,那就先去琉璃郡……其余事宜,日后徐图良策。”蔡灵言毕,目光温柔地掠过我那不便的臂膀,流露出一丝歉疚之色。 借着皎洁的月色,看到自己纤细的身影被斜斜拉长,显得分外孤寂,然而在如此明亮的光华下,却照不出他们二人的亡魂轨迹,它们掩埋沉寂于黑暗深处,无迹可寻。 我轻叹一口气,话语缓缓流淌而出,眉宇间不禁流露出一抹明显的忧虑。 “月之阴晴圆缺,风之变幻莫测,你们是否能如我一般,在朗朗白昼下自由行走?抑或是,也需要寻求某种庇护乎?……” “无法如此,倘若我们暴露于日光余晖之中,必将瞬间湮灭于天地之间,永无再生之机,故……还恳请小娘子施以援手庇护我们安然归一。”月影眼角飘动流转,星眸四处游荡,神色略显僵硬不安,她微倾其首,娇俏可人。 “果然,正如剧中所描绘,魂灵是经受不住日照熏射,它们定要匿身于阴暗冰冷之地,才不会魂飞魄散……”我嘴角不禁上扬,为自己解锁了一个先前未知的知识领域而感到一阵欣喜。 “好!那需要我怎么做?”我话音刚落。只见他们相视一笑,竟腼腆地低下头去,我笑意更浓了,“真真是一对可爱的小亡灵呵!” “只需借小娘子身体一用,我们便能躲避风吹日晒之苦了。”月影言道,声音轻柔中带着一丝迫切。。 “如此简单?哈哈,那自是无妨。反正我这身躯早已是众多魂魄的避风港,也不差你二位作伴!”我揶揄道。 “请务必在天亮前唤醒我,今天真是疲惫至极,困意难挡……”我边说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在长廊的暗影里,眼皮便招架不住,越来越沉重,余光中,手里的匕首忽地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如同夜的守护者,将我轻轻包围。 “哎呀,叶家小娘子,且慢步入梦乡,能否让我们先行融入你身体之内,晨曦一出,便为时已晚了……”蔡灵的语声细若蚊蚋,在耳边轻轻萦绕,带着几分不耐与急切。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我嘟囔着,翻过身去,尽可能地舒展着身躯,“真是令人费解,我这副残破不堪的躯壳,本就门户大开,任何魂魄皆可自由来去,何必他们如此这般磨蹭不决,顾虑重重……” “小娘子,能否将神器暂且归置一边?它若在,我们便难以进入!”蔡灵的声音委屈巴巴地,听起来格外楚楚可怜。 我微睁双眼,眼前的情景让我蓦然一怔:他们二人乌漆漆的一左一右,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蹲伏着,形似动物,脸色苍白近乎透明,在惨淡的月色下显得更为瘆人,又平添了几分阴森之感,我一惊,整个人顿时神清气爽再无睡意。 “那该如何妥善归置它呢?”我凝视着手中的匕首,其上寒光闪烁,“这匕首连?媚夫人·囚殇都畏惧十分的神器,也难怪他们会如此惧怕……” “小娘子,你只需将此物涂抹于神器之上,它便会暂时丧失灵力……”我正欲起身,打算将匕首移至更远处,但闻蔡灵此言,便又重新落座。他说着,嘴角微动,从中吐出一团幽深的黑雾,悠然悬浮于掌心之中,我略一踟蹰,淡然一笑,放下匕首,亦伸展出手掌,那团黑雾便悄无声息地滚入我掌心,轻盈得仿佛无物。 “好好好!我马上照办!不过,先说好了,之后可得让我美美地睡上一觉哦!”我柔声说道,话语间流露出几分无奈却满是的宠溺。 “自然如此,姑娘想憩息至何时都行,我们……”月影还想添上几句,却蓦然被蔡灵一个微妙的眼神打断,只好乖乖地缄默一旁。念及他们往昔那段旖旎情缘,我不禁侧目含笑,心中泛起丝丝趣味。 说话间,我已谨慎地将那团黑雾引向至匕首之尖,那锋芒的寒光与雾气接触的刹那间便黯淡下来,我还未将黑雾涂抹于刀刃上时,它却突然剧烈轻颤,低头一看,掌心中赫然躺着一枚粗大骇人的獠牙,未待我细加端详,它便急剧萎缩,最终化为一枚形状奇特,仅指甲盖大小的奇异小石,灰溜溜的毫不起眼。 “二位,可还满意否?”当我扬起眼睑,献宝似地呈上那枚小石子看向他们时,我整个身子如触电般僵硬地怔在那里…… 目测之下,它身躯巍峨,足有数丈之高,通体覆盖着黑色长毛,那毛发间渗透出一股令人窒息刺鼻的尸腐恶臭,狰狞扭曲的面孔上布满了一排排寒光闪烁的獠牙,猩红的眼睛里闪烁着邪恶的光芒,它直勾勾地盯着我,从血贫大口里喷出一股股令人作呕的臭气,熏得人几欲昏厥,更诡异的是,它的身子却是由一团黑色雾霭构成,时而凝聚成人形;时而又化为无数蠕动的触须,锋利尖锐肆意弥漫,张牙舞爪的。 月影弱小无助的身子早已被挤到一侧,若隐若现近乎透明,她转过头望着我,一脸愧疚。 “活死人,就算你侥幸逃过氓冢,但你也休想活着从瘴墟岭逃脱,更不用妄想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黑雾中突如其来的“桀桀桀”声,尖锐而阴冷宛如锋利的刀片刮过玻璃,令人不寒而栗,寒意直透骨髓 “你,你并非蔡灵,是吧?”我梗着脖子,僵硬的身子已置身于浓厚的黑雾之中,四周的一切变得模糊而诡异,一双猩红邪恶的光芒死死盯着我,半天也不见回音,阴冷的空气寒气阵阵,如锋利般的刀片在身边急速穿梭流动。刹时,一股股热流瞬间从肢体各个部位溢流而出,腥甜黏稠。 “你不是蔡灵,对吧?”我仍不死心继续追问,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晃了晃,最终双腿一软,便无力跌坐在地。 “叶家小娘子,他是三无之神·魋灵……”月影声细如蚊蚋,“你方才所见,不过是魋灵的分身罢了……自你踏入瘴墟岭的那一刻起,他便垂涎于你一身香甜肉糜,但因忌惮着?媚夫人·囚殇的神威及水月神君的神器,故而迟迟未敢轻举妄动。而今,?媚夫人已功成身退。 魋灵竭尽全力,只为你能心生信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蔡公子七零八落的魂魄凑到一起。只因,蔡公子曾吞了绝尘珠,故我也被一并带来,三无之神·魋灵又利用你与我们的交情,诱使你将浊雾涂到神器之上,意图令其神力消散,以此……以此……叶家小娘子,……我们亏欠你良多……我……我们……”月影之言未尽,已消逝于墨色迷雾间。 “活死人,你究竟是何方神圣?”浓雾中响起魋灵的声音,“为何这浊雾……”他言未尽,忽地,一束耀眼夺目的金光划破灰蒙蒙的天空,笔直地朝我们所在的方向疾射而来,他惊呼一声不妙,急忙飞奔逃离开去。 “魋灵!你竟敢闯到这里来放肆!”一个声音从天际处悠然降临,温柔独特,宛如远古丝竹之乐,优雅宛转在空气中迂回。 我瘫坐在尘土中,良久方才恍若隔世般回过神来。在慌乱的片刻间,我急忙检查着自己的身躯——尽管衣衫被鲜血染红,斑驳陆离,所幸那些都是表皮之伤,浅尝辄止。除了本身缺了一只胳膊之外,其他的零件都在。 “穷疾!许久不见啊!什么风把你吹回来了?”魋灵的声音也从身后传来。 “我再不回来,这天籁之阁楼估计要被你拆了?” “哈哈哈,我魋灵哪敢如此放肆,即便我拥有小主赐予的浊雾以自保,但怎能敌你那威力惊人的刹魔箭呢?” “?媚夫人·囚殇终究是得偿所愿?” “嗯,她总算是离去了,若再拖延,我这个三无之神还得要再蜕一层皮!这老妖实在是恶毒至极,令人发指,对一个无辜的小女孩施以魂魄吞噬、肉身占据之刑,一次次蜕变重生,直至她挣脱那副可憎丑陋的躯壳,重生为高贵的青唳郡主。唉,若不是青唳母上弃主求荣,我断是要出手相助的……”魋灵怒形于色,身躯轻轻摇曳,瞬时,一位姿容绝世的男子傲然挺立在皎洁的月光之中。 “这次,你终是沉得住气,委曲求全一直到如今。” “不沉不行啊,这老妖背后有三公主撑腰呢?个个背景显赫,我们眼下谁也得罪不起。时局未明,既然五国君主都钟情于瘴墟岭,我又何必逆势而行?在此既能享受衣食无忧的生活,又能暗中蓄积力量,待时而动,让我们的神威更上一层楼,岂不是妙招么?”魋灵哈哈大笑着,走至跟前。 “你还没有寻着南禹·君剑么?这个背信弃义的家伙,该不会被三公主……”魋灵抬头,目光穿越半空,似乎在探寻着什么。 听到他们这一来一回的对话,我猛然间完全清醒过来,忙抬眼跟随魋灵的方向望去,目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定格在了半空之中。 皓月凌空,清辉如练,映照着孤悬其下的身影。只见他,身形挺拔,肌肉匀称,裸露的胸膛肌肉结实,线条清晰流畅。一头秀发宛如夜色中流淌的银河,光泽流转,粼粼闪烁,直泻至腰间。他一只手轻轻搭在曲起的膝头,姿态闲适,另一手则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几缕金丝,随意华贵。腰际间,盘绕着数十条丝带,无风自动,缥缥缈缈,宛如天仙,坐姿虽随意自然,但却超凡脱俗。 在我抬眼之际正好与他目光相遇,吓得我赶紧低下头去,心中一阵惊慌,害怕他能洞察出那个南禹·君剑早已经在我头颅之内。 “你们两个又背着我偷偷私会了?哈哈哈!”话音刚落,一串轻快的脚步声从石阶处缓缓升起,伴随着欢快的笑声回荡在空气中。在场的几人随即将目光投过去。来人身着一袭轻盈若雾的银色长袍,仿佛自云烟深处款步而来,缥缈灵动,浑身散发着勃勃的青春气息,年纪大约在十六七岁左右。一头瀑布般的黑发倾泻而下,面容秀美绝俗,只是肌肤间少了一层血色,显得苍白异常。 “哈哈哈,纤尘·灵焕,怎么你也现身于此了?”魋灵笑着迎了上去,从那少年手中接过了一个罐子。这罐子外观极为质朴,古老到几乎辨认不出它原有的颜色,圆滚滚的身躯显得颇为沉重。罐口周围缠绕着几缕细绳,多余的绳头被他随意地攥在手心。 “嗯!这香气真是醇厚浓郁啊!穷疾,来来,这绝对是顶级佳酿!”魋灵一边凑近罐子深深吸气,一边向着空中热情呼唤。 “酒?他们竟然想在半深三更喝酒?那喝酒必要……下酒菜,不是么。”我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惊恐中带着几分不解。 “果然是佳酿,遥遥便能嗅得其馥郁芳香!”话语未落,人影一动,原本悬于半空的穷疾已轻身跃然于他们眼前。 三人并肩而行,谈笑风生,踏月而行,步伐悠然轻快。此时,亭台楼阁之上灯火通明,辉煌明耀,在灯光的映托下,亭台楼阁轮廓愈发清晰,雕梁画栋间无不透露出精湛技艺,飞檐翘角栩栩如生仿佛欲乘风而去,每一砖一瓦都散发着古朴而高雅的气息。灵动的光线在每一个角落里欢快跳跃,人影攒动,欢声笑语,一片祥和。 走至阁楼前,魋灵忽地爽朗一笑,驻足不前。 “今宵,我等兄弟不谋而合,得以欢聚,正是美景良宵,美酒佳酿,心中甚是欢喜。我们何必移步至“落砂阁!”,一饱苍穹碧落之美,俯瞰云川叠翠之色,不负月之痕·枯之荣,诸位以为如何?” 话音未落,一阵轻风拂面而过,再抬眼时,他们的身影已翩然向着皓月下巍峨的楼阁悠然飞去。看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我僵硬的身子终于颓然倒地,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可还没来得及喘气,耳边忽又响起人语声。 “魋灵,你真是太疏忽了,竟然把客人给忽略了!”说话间,三人又纷纷飘然而至。 我猛地一惊,从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慌忙道:“没事没事,你们玩你们的,不用管我,我,我马上就走……”言罢,便急忙朝着石阶方向跑去。 “嘿!叶家小娘子,既然来了,何必急着离开呢?至少要享受一番这穹顶之下的美景,目睹一下那云雾缭绕、山川如画的仙境,再品尝一杯醇美的酒啊……”转瞬之间,穷疾已挡在我前方,抬眼之际,我心中莫名地颤动了一下——那个眼神,似乎在哪儿与我对视过……他笑着注视我,不经意间扫过我那只残缺的手臂,清澈的眼眸里一闪而过的疼惜,仿佛已认识多时的好友。 “哎呀,真不用,你们太客气了,我,我还要赶路呢,已叨扰多时了……那,我们就此别过,先行一步了!”我谨慎地侧身绕过他,飞快奔向来时之路,所幸,浮石已归位,我尚未腾空而起,忽然间全身一轻,心知不妙,果不其然,我已落入了穷疾的怀抱之中…… “哈哈哈,我倒真把这活死人忘却了!如此美酒怎能无佳肴呢?”魋灵恍如梦中初醒,豁然叫道。“这肉糜可是我垂涎已久的,为了她,我魋灵可是费了些心思,费尽周折终于毁去了那神器,正准备细细品味这得来不易的珍馐,却不料被穷疾这家伙的刹魔箭所打断……好好,那我们尽情享受这份美味!” “刹魔箭?这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而若是将'刹魔箭·穷疾'这两个词串联起来,更是让我心中不由自主涌上一股惊惧。我首次听说这个名字,是在孤驰烟那里。思忖间,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那张苍白而英俊的面容,以及插在他身上的那支闪耀着金色光芒、无形无质却锋利无比的箭矢。没错,那支箭同样名为刹魔箭,但是……”一低头,我才意识到自己正紧紧依偎在一个强健的胸膛之中,那坚实壮硕的肌肉,那光滑如缎的肌肤。更令人无地自容的是,自己的一只手竟还死死地扣在他宽阔的后背。 “我懂了!”瞬间,犹如醍醐灌顶,一切疑惑迎刃而解,“刹魔箭是武器,而穷疾是人,换句话说,孤驰烟只因得罪了眼前这位穷疾,才会遭受箭伤,看来这位人物也是个狠角色,为了能苟且偷生,我还是要乖巧懂事,言听计从吧……”我喟叹一声,心中顿时豁然开朗,思绪也变得清晰起来。 “我来之时,远远便隐约捕捉到一丝腐败的气息,心中暗自纳闷着,如此荒凉的三无禁域,又有老妖压阵,四面被结界紧紧封闭,怎会有这半死不活的肉糜之气呢?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一见其尊驾,答案不言而喻,已了然,定是你这位三无之神·魋灵所钟爱之物。”纤尘·灵焕含笑言道,眼底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 “哈哈哈,让灵焕兄见笑了!我魋灵就好这口……” 两人踏风而行谈笑自如,唯独穷疾抿唇不语,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不过……我总感觉,这活死人绝非等闲之辈!就连浊雾这般顶级神器,都对她束手无策……更奇怪的是,在她那腐败的气息中,我隐约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魋灵斜睨了我一眼,眼神中满是疑惑。 “嗯,我与魋灵兄所感相同,难不成是……” “哈哈哈,灵焕兄,别多想,这万不可能之事,定是我们思之切,念之深,这样的活死人,我所遇所食,多如繁星,倘若真有特殊之处,怎会至今未显真容?说来蹊跷,自从小主不知所踪后,这些肉糜便突然涌现,来源成谜,但我可以肯定,他们绝非出自五国之地。” 我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丝毫信息。 “魋灵口中的活死人,竟如夜空星辰般繁多?这是否意味着,像我这样的人,在此并不孤单?那他们是否也同我一般,莫名地来到这里……既言繁多,为何我至今未曾邂逅任何一位?” 我沉吟着,往昔的片段在脑海中一个个如走马灯似的闪现而过,“陌上行那满楼阁的牌位,鬼囊池内的鬼囊客,南禺·府邸用以人皮制作而成的帷幔,以及魋灵所遇所食的……除此之外,定还有无数如我般的活死人隐匿于世……”回溯着身体昔日的奇异变迁,那些令人痴迷的神力,如今却仿佛潮水退去,无迹可寻,让我感觉自己如同一枚被棋局遗弃的棋子,生死看命。 “言及扶瑶山巅之上的曌灵帝,你难道不觉得……自墟渡罅战役后,他越发慵懒不堪,事无巨细,皆委由三公主蟩蜧岱神·螭泽亲自代劳……” “魋灵兄,你有所不知,早在墟渡罅战役之前,曌灵帝便已有怠惰之兆。此迹象实则追溯到他历劫归来后,性情忽然大变,变得喜怒无常,暴戾恣睢,终日冥思如何作乐。于是,他故降下一件穿梭于五国的宝物,此物以非凡之姿显现,每至某国,便会带来七彩光环,自天际倾洒而下,如同绚烂的水幕,使该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然而……这只是表象,实质上,这件宝物仅仅是曌灵帝神威的一缕一丝灵力体现。对于那些君主而言,这股力量强大无比,他们即便修行千年乃至万载也难以企及。更甚者,这宝物并非恒定于一地,君王们刚尝到些许甜头,它便转至他国,引发众人竞相追逐。因此,五国间战事频发,生灵饱受涂炭,民间难得安宁。”纤尘·灵焕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身边的那位少年。 “唉!我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妖,既不具备神威灵力,也没有深厚的资历来侍奉在列宿神待左右,对于那些高深莫测的天机自然是一无所知!感谢灵焕兄的点化,让我犹如拨云见日,耳目一新,感激之情难以言表。更令荣幸的是,列宿神侍竟会对我这种小妖施以怜悯,不仅允许我在瘴墟岭这片幽境中安心修行,还恩赐我浊雾以为不时之需,真乃莫大之恩。可我……”魋灵说着,声音渐渐颤抖,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滑落,最终忍不住抽泣起来 “魋灵兄,你所作所为,我们皆看在眼里。为寻找小主,你已倾尽毕生神力与灵力,甚至几近入魔,心智迷乱,躯形骇变,自暴颓废,然而,作为一只小灵兽,你又怎能凭一己之力承担如此重负?就连我和穷疾兄,也都感到无能为力……唉!”纤尘·灵焕幽幽叹息道。 “我一直在瘴墟岭潜心修行,对岭外之事,所知甚少!” 纤尘·灵焕拍了拍魋灵续道。 “自灵帝历劫归来后性情大变,言行有异,我们小主对此自是了然于胸。她虽是灵帝的得力干将,但她首要的身份是神圣的侍者。此外,灵帝之下还有一位神力超群、地位与小主并驾齐驱的神侍——三公主蟩蜧岱神·螭泽。小主与这位公主历来不合,但鉴于同为灵帝神侍,面对三公主越界行为,小主皆能以平和之心对待,皆以大局为重,不予过分争执,双方均严格遵守自己的界限,忠诚履行各自职责。” “那墟渡罅之事?” “列宿小主曾旁听侧击,才获知灵帝在闭关历劫时,是由三公主亲自严格守护,无人敢接近……通常情况下,这一重任是由小主亲自承担,即便偶尔有突发情况,小主也会指派四大灵兽来确保灵帝的安全。然而,令人费解的是,这一次四大灵兽无一在场,反而是三公主单独担此重任,此事的确超乎常理,令人匪夷所思。” 纤尘·灵焕轻锁眉头略作沉思,随后缓缓启唇,细腻地叙述起来,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婉:“接续我之前所言,小主昔日有云,灵帝若持续其道,五国必反,此预言不久即成真。那日,末伏急报骤至,催促我们兄弟整装以待。果不其然,五国摒弃前嫌,同仇敌忾,誓要推翻灵帝暴政。作为神侍的小主,哪容得异类谋反,誓死扞卫正统、不容叛逆,小主领旨,携领四大灵兽及我们数位兄弟,令其各路神威具备妖兽疾驰前往墟渡罅,准备迎战。 那场战役,不分昼夜交替,不辨日月轮转,战斗之激烈,难以计时。正当胜利的曙光初现,一个惊天转折突生——四大灵兽竟倒戈相向,与五国联军一同,对小主发起了猛烈攻势。我们兄弟拼死抵抗,血染战袍,尽管双方伤亡惨重,无奈力量悬殊,最终我们未能守护住小主,甚至未能察觉到她的失踪,直至一切归于沉寂。自那以后,三公主在灵帝跟前地位一跃千丈,对她颇为倚重,对其言听计从。近日有传言称,灵帝有意更易其名姓,未知此消息是否确凿无误? “曌灵帝意欲更其名姓?”魋灵一脸惊愕。 “传言如斯,他遵照三公主之命,将称号由曌灵帝更易为曌尧帝,此名号一出,愈发彰显其威望,震慑八方。” 话音归落处,一片沉寂,在静谧的空气里,都能感受到二人啼笑的无奈。 “唉,神隐斩·末伏至今也仍未找到他的踪迹,他与小主似乎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心中隐隐觉得,这一切或许是一场酝酿已久的阴谋,小主连同我们,似乎都被曌灵帝悄然舍弃了。回溯过往的每一件事,那墟渡罅的事件,必定与三公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现可如今小主亦不在,仅凭我们这几人,想要查清真相,实在是力有未逮。更何况对方的势力日渐壮大,如果我们行动过于激进,必定会招来杀身之祸。” 纤尘·灵焕轻吐一息幽幽地道:“上次,穷疾不知所谓何事与碛漠王·孤驰烟发生正面冲突,气急之下一支刹魔箭朝他射出,本以为这小子一命呜呼,岂料一个高人却救下了他,你要知道知晓,这世间能克制刹魔箭的除了曌灵帝外还有神隐斩·末伏方能破解。曌灵帝那断是不能,那只有我们的大哥末伏了,穷疾认定是末伏所为。即便面临玄瞑王的沿途追杀,他也如同疯狂一般,四处寻觅末伏的踪迹……” “落砂阁已到,敢问二位尊驾是否尚有意趣,继续赏鉴美景,慢享佳酿之醇否?”穷疾适时插话,巧妙中断了沿途的连绵话语。他话语甫落,背后的二位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朗声大笑。 第一百一十三章 趺姤之毒 皓月,已占据了夜色天幕中的一大半,它仿佛被精心雕琢,饱满而完美散发着柔和而清澈的光辉。月华如细流,无声地铺满大地,万物皆沐浴于轻纱之下,如梦如幻宛如仙境。我痴痴凝望天边,目瞪口呆,身子一轻再次腾空而起,待回神之时,发现自己已然立于亭台楼阁之巅。 此刻,时间仿佛凝固,我伫立于此,渺小如宇宙间的一粒尘埃,月亮就在那里,浩瀚无垠,其大不知几千里,其势磅礴壮丽,其泽光辉璀璨,看似近在咫尺,伸手却遥不可及,我跌坐而下,浑身颤栗,莫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压迫感,这份壮美,皆化作敬畏之情,自心底深处汹涌而出,泪水滂沱,一发不可收拾,无法遏制,这或许正是人类对大自然独特的情感流露吧! 我低声抽泣了许久,情绪才慢慢恢复于常态。正当我用衣角擦拭清涕泪痕时,才猛地意识到身旁还站着几个‘人’,他们正以一种惊讶的神情,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那表情中混杂着难以置信的震撼,就如同我初次目睹那轮广阔无边的明月时的感受一样深切。 魋灵一脸嫌弃地靠拢过来,我抬起眼睑,只见他飘逸脱俗,面若皓月之色,唇如春晓之花,眉如墨画,目若秋波。身躯凛凛,精干强健,有万夫难敌之威风。如此人物,实在难以让人与先前那个鼻上长尾,瘦高如杆,人体三位连成一体奇异融合的形象等同起来。 他好奇地盯着我,眼神清澈晶亮无半点杂色,突然间,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我脸上轻轻划过。我猛然一惊,吓得急急后退,一个脚滑身子便失去重心,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穷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稳稳抓住了我,若不然我早已从楼阁之上摔成真正的肉糜了。 “这是何物?是水么?为何从肉糜双目之中溢流而出?这倒是十分有趣!”魋灵说着将信将疑伸出舌尖尝了尝,“湿润……带咸,嗯,滋味确实独特……还竟如此晶莹剔透之纯净,哎呀,瞧我愚钝不开呀……”他兴奋地猛然转身看向纤尘·灵焕,瞳孔放大,目光灼灼,眼中闪烁的光芒仿佛要洞穿一切,“灵焕兄,我们何不将这肉糜呈给鬼楝鵨大人,其眸中之水已如此甘洌,倘若以其血肉酝酿美酒,岂不是……”言及此处,魋灵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唾沫,那俊朗的面容上竟浮现出与之不相称的垂涎之相。 “魋灵,望你收敛一二,适可而止!”此刻,穷疾的脸上也不免掠过一抹不悦,语调较之平常更显僵硬。他言罢,周遭的空气似凝固般沉寂下来。我惴惴不安地瞥了穷疾一眼,只见他坚毅的脸庞更添几分冷峻与肃穆。 “哈哈哈,我明白,我明白,你们以日月之精华、天地之雨露、万物之灵为滋养,不屑于血肉糜烂之躯……但我只一介妖兽,哪有不爱之理?”魋灵抬眼看看天色,忙嚷道,“你们先品佳酿,我即刻便回!” “魋灵兄,如此匆忙意欲何处?”说话间,纤尘的目光轻轻掠过穷疾。 “时候尚早,我想去拜会一下鬼楝鵨…………”魋灵话音未落,已腾空而起,化作一道影子向天边飞去。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我如释重负,顿觉身一轻,舒畅无比,正欲转身向穷疾表达谢意之时,猛然间,天边飞来一物,速之快,力之大,我突然被攫住,甚至来不及呼救,人已被拖离原地,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光划破空气,直击向那未知的物体劈去。 听得几声凄厉的哀嚎自氓冢深处传来,穷疾迅速将我一把抱起,身形轻盈一跃,便已至氓冢上空。他俯视而下,神情凝重,目光坚定,不经意间一丝痛楚从他脸上一闪而过,“灵焕,助我一臂之力!”言讫,只见一个硕大的火球轰然腾起,炽烈的火焰照亮了四周的黑暗。 “两位尊兄,恳请宽恕魋灵!”空谷中匍匐着一个黑影,身形庞大至已快占据整个氓冢。穷疾沉默不语,与身旁的纤尘·灵焕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随即,火球耀眼的光芒向四周溅射,紧接着,一道金光如护罩从天而降,沿着氓冢将其牢牢扣住。 那黑影见求绕无用便缓缓站了起来,瘦长的身形不断拔高,周身黑袍如同墨染的云雾般膨胀开来,直至与四周的暗夜浑然一体,消失不见。“他们原本还言笑晏晏,共约举杯邀明月,为何转瞬间,这份看似坚固的友谊就如同秋水般脆弱,说散就散?难道仅仅是因为他意图将我化为佳酿,才触发了这突如其来的决裂……我,好像也没这么大的面子吧!” “收!”随着穷疾一声令下,纤尘·灵焕迅速反应,修长的手指轻轻一点,朝着那金色光罩挥去。顿时,仿佛受到无形的牵引,散布四周的金色光芒宛如灵活的渔网,急速汇聚收紧。空气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声响——嘶鸣、尖叫、哀嚎交织在一起,充斥着整个山谷之中,仿佛是世界末日般的喧嚣。 紧接着,灵焕的手势微微上扬,那金罩便凌空悬起,罩内的景象在炽烈火焰的映照下变得异常清晰,那里包裹着无数形态各异、面貌狰狞可怖的生物。它们或挣扎、或蜷缩,或咆哮,密密麻麻乱作一团,惊恐万状,又不得不拼死挣扎,试图突破极限,挣脱束缚。 “他在那里吗?” “是的!” “非得这么做不可吗?” 空气陷入一片沉寂,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灵焕兄,我知你与他交情匪浅……但即便我们不采取行动,玄瞑王·漠驰鹜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一旦漠驰鹜将来拿此事与我们新仇旧恨一起算账,以我们目前的实力,如何自保?自从?媚夫人带领着青唳郡主被流放到瘴墟岭以来,所有计划都似乎落入了那个老妖的掌握中,甚至包括魋灵。一眼万年,魋灵见到青唳郡主那刻就失了魂魄般,更搭上自己精修苦练的神力灵力一切听命于?媚夫人,就图与青唳郡主交构之快,他为得到更庞大更强壮的精丝,不顾自家性命,自不量力去偷袭神兽。上次偶遇,见他正与碛漠王·孤驰烟的神兽激烈酣战,但他哪是神兽对手,一个回合便败下阵来,那猆木岂是善类一向凶残暴戾,正欲将魋灵撕碎之际,情急之下,我不得不射出刹魔箭,哪知刹魔箭却避开猆木,疾追孤驰烟而去。碛漠王一时未曾反应过来,见我手势,又体感灼痛,才方知已中了刹魔箭,他急忙伸手在自己看似无恙的身体上摸索,企图寻找那看不见的刹魔箭,而那一刻,痛楚与绝望在他的面容上急剧凝聚,显露无疑。与此同时,孤驰烟强大的灵力灌注我全身,这力量着实令我痴迷……但这刹魔箭的真身只有小主和灵帝能够目睹其形,即便是我,也无缘一见……” “啊----!还能这样操作!”我心里发出一声惊叹,不由自主仰头看了他一眼。 “穷疾兄,你确定那位拔出刹魔箭的高人真是末伏?为何我们竟丝毫感受不到他的气息存在呢!” “当日,正当我沉浸在汲取碛漠王所剩无几的灵力,专心致志地修炼之时,突然,心莫名被刺痛了一下,便知刹魔箭已殉,一种既熟悉又异常的感觉……小主在的时候,总告诫我,不要为一己私欲,置生灵不顾,她总是悄无声息地以自己的灵力助我度过重重劫难……她曾言,待我修行至能目睹自己真身时,能自如掌控刹魔箭时,能用神性压制住魔性之时,便能……”穷疾轻叹一声,目光下垂,深深望了我一眼。 “可……我的修行进展缓慢,至今未能有所突破。我既不能目睹自己真身,也无法完全驾驭刹魔之箭,更不能用弱小的神性去压制它强大的魔性,一旦将箭射出,就失去召回它的能力,只能任由其汲取所有灵力后,自行回归于本体之中,这让我深感无奈啊!”纤尘·灵焕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痛楚与无奈,也尽在他那无言的动作中沉吟。 “一切准备就绪!” “很好!现在,释放魋灵!”话音刚落,灵焕轻巧地对着罐子一点,指尖跳跃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碧蓝水珠,光环微漾,随即他轻轻向上一扬,那水珠划破空气,直奔那金色的罩笼而去。瞬间,水珠环绕着一团漆黑之物返回,纤尘·灵焕张开手掌,稳稳接住,水珠又自行遁回于罐中。 “穷疾兄,那些东西该如何处置?”山谷中,哀嚎,嘶吼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 “嗯,全灭了吧,这些个邪魅之物终究是个祸根,应当让山归山,让林成林,让三无禁地变回瘴墟岭吧,我穷疾虽还未成气候,但五国与三公主仍对刹魔箭的魔心存忌惮。只要曌灵帝不亲自出手追击,料想世间少有人愿意与我为敌,……我只想遵循小主意愿,以神之性约束魔之性,避免无辜生灵遭受涂炭。不过,对于今日之事,我打算借助?媚夫人·囚殇 之名清除那些秽浊之气,无需亲自出面,这样也可省去诸多烦扰。” “走吧,回落砂阁!还有些事还未处理!” “哈哈哈,此计甚妙,即便我们将瘴墟岭化为灰烬,世人也只会知道,天下人皆知,这是出于?媚夫人·囚殇之手,为了逃离雝炫帝.肃鸣设下的结界,她与那神秘莫测的三无之神——魋灵暗中勾结,在冲破结界时又被其反扑,最终导致两败俱伤。但在这重重迷雾之下,谁又能洞察到背后的真相呢?而最后从这里出去的青唳郡主,实则并非是真正的郡主,而是重生后的?媚夫人,至于魋灵,却毫发无损……唉,如此说来,最让人心疼的是真正的青唳郡主,生前被老妖与魋灵玩弄于股掌之中,死后其身躯竟又被老妖借以重生……世事无常,令人唏嘘。” 在他们转身之际,天仿佛被撕裂,烈焰与黑烟相互交织。风带着火势,狂乱地在幽谷间呼啸,哀嚎阵阵,腥臭连连。火势蔓延至整个瘴墟岭所有的角角落落,沟沟壑壑,转瞬间,昔日的景象皆化为乌有,只留下一片灰烬与绝望的沉默。 “穷疾兄,你打算怀抱这活死人直至何时?” 这一问令我心中猛地一颤,心跳猛然加速。显然,他们最终还是注意到了我的存在,又到了磨刀霍霍向猪羊的环节了,心下暗自叫苦。 纤尘·灵焕笑着在“落砂阁”前驻足,他并未急于迈入门槛,沉思了一会,稚嫩的脸上却写尽了铅华沧桑。 “落砂阁”形似宝塔又似楼阁,巍峨壮观,层次分明,错落有致,庄重又不失雅致。每一层的栏杆之上雕刻的图纹,非我所知时代所能及,前所未见,闻所未闻,仿佛超越了时间的界限。整个建筑自内而外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抬眼望去,只见每一层楼都人潮涌动,热闹非凡,生机勃勃。 我轻轻动了动身体,暗示着他我要下来,可穷疾却不为所动,反而搂得更紧了些。权衡下,我继续依偎在他怀里也好,面对众人,反正我不尴尬,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了。方才这里明明还是一片死寂毫无生气,此刻却忽然变得像庙会一样喧闹起来,我逝去的好奇心又一下子被勾了回来。 “他们回来了!”一个响亮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洋溢着期待与欣喜。 “哎呀,我已嗅到了醇厚的酒香!灵幻使者必定又是拜访了鬼楝鵨,带回了上等好 酒。”另一道声音接踵而至,语调中满是玩笑与熟稔。屋里顿时热闹起来,各种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却无一人急于出门相迎。 纤尘·灵焕轻轻颔首,向穷疾示意。接着,他缓缓推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霎时,一股幽淡的香气袅袅升起,轻拂鼻尖,沁心舒神。迈步跨过门槛,皎洁的月光经由屋顶的缝隙,层层滤下,如同细流汇聚成河,将宽敞的大厅沐浴在一片柔和而神圣的光辉之中,祥和通亮。 若大的大厅中央,一幅巨大的山水画卷缓缓展开于壁上,画中浩渺宇宙,星辰日月,群山巍峨,江河奔腾,亭台楼阁缭绕于云雾之间,画境的幽邃而神秘。除了这幅气势恢宏的山水画外,大厅内别无他物装饰,但仅仅只是一副山水画,却将大厅的庄严与高雅展现得淋漓尽致。 在耀眼的光辉照耀下,当两位使者迈步穿越门槛的那一刻,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因众人的沸腾而震颤。热切的目光、按捺不住的期待以及那股几乎肉眼可见的争先恐后之态,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力量,充盈于每一寸空间。 当所有目光投向我时,瞬间,周围仿佛被黑洞吞噬,沉寂片刻后,又爆发出更为沸腾的喧嚣。仅在几秒之内,众人的情绪宛如过山车般跌宕起伏。面对他们各色的表情,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众人注视着我们步入大厅,不由自主地为我们让出一片空间,所有的疑问和揣测都蕴含在他们的眼神交流之中。 “穷疾使者,这位姑娘是……?”人群中,一位年迈的老者似乎在旁人的推动下,略显不满地来到了前方,提出了众人心中的疑惑。 “众位,难道你们都不想品尝那绝世佳酿了吗?”纤尘·灵焕冲着众人揶揄道,此语一出,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恍然回神,一人对着画卷轻轻指点,霎时间,一张张雕工精美、细腻如生的木桌自画卷中悠然飞出,它们在空中灵巧旋转,最终井然有序地围成一个圆圈,众人纷纷立于桌边,大厅正中间腾出一个空地。 穷疾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我放下,紧握着我的另一只手,走入大厅正中间,轻扬手,指尖之处,一张堆满各式奇珍异果的桌子猛然显现在我面前,琳琅满目的瓜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令人垂涎欲滴,我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疾穷微微颔首向我示意。 “瘴墟岭之事,相信各位已是了然于胸了吧!”纤尘·灵焕将手掌摊开,那团黑雾安然躺在其中。他见四周静默,众人不语,爽朗一笑,“来,来,来,让我们边饮边谈!随意取用,不必客气!”话音方落,一股股馥郁芬芳的甘露仿佛夜空中划过的流星,从罐中汩汩流出,精准无误地注入每个人的杯中,满室生香,氛围也随之活络起来。 纤尘·灵焕对着掌心轻轻一吹,黑雾散尽,里面赫然躺着一只形似小猫的动物悄然显露,它蜷缩着身子,正安然躺在那掌心的方寸之间,小巧玲珑,眼神中闪烁着灵动。 “灵焕使者,该如何处置魋灵?” 纤尘·灵焕宠溺地用指尖摸了摸小动物的头,轻描淡写道:“抽出它的灵骨!”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唏嘘不止。 “唉!”纤尘·灵焕轻叹一声,继而说道:“?媚夫人已将趺姤之毒黏附于魋灵的灵骨之上,一旦灵骨完全被趺姤之毒彻底侵蚀消解后,那么魋灵就会彻底丧失灵性成为邪恶之物,那时候,不仅瘴墟岭将遭受不可逆转的灾难,连周围的生灵也会被其趺姤之毒所染,凡是黏附上趺姤之毒的生灵与妖兽,都将唯媚夫人之命是从,这无疑为我们增添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可是……一旦灵骨被取出,魋灵不仅会丧失所有的神力与灵力,从今往后,他再也无法修炼,将永远是一只平凡的生灵罢了……” “你们也亲眼目睹,自从魋灵中了趺姤之毒,不仅性情暴戾,连那身形也早已变得面目全非,无法辨认,若非我们持续地密切关注,几乎无法相信这会是他。更令人畏惧的是,他竟不知,以为一向如此……万幸的是,他尚未完全丧灵性,仍能勉强维持人形的幻化。但只怕时日一久,待到彻底失控之时,就真如灵焕使者所预言那样——一切都将无力回天!”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中,纤尘·灵焕轻轻勾起嘴角微微一笑,将纤纤玉手探入那小东西体内。刹那间,一束璀璨的金光破体而出,大厅内瞬间寂静无声,个个伸长了脖子,我迅速环视四周,从众人瞪大的双眼中不难推测,他们和我一样,对这所谓的“趺姤之毒”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好奇,都想目睹其真容。 “这便是“趺姤之毒”?”众人看到纤尘·灵焕手里那截形似脊椎,仅有拇指大小的骨节时,不约而同地后退避让,生怕一不小心也沾上此毒,场面紧张又滑稽。 “毋须惊慌,这是魋灵的灵骨,不过,已被侵蚀消解得也所剩无几了!”言罢,他轻轻一挥手,那原先如白玉般自下而上延伸的色泽,仅余一抹纯洁的白,周遭却已是一片黢黑。未及细察,那黑的部分便溶解成一摊漆黑的水,在金色的光芒中微微漾动…… “据老夫所知,?媚夫人曾是无涯神君跟前一只小妖兽,因其天生聪慧,长相可人,又肯勤练苦学,倒深受无涯神君喜爱,在神君的悉心教导与培育之下,?媚夫人不仅修炼有成,渐渐地从一只普通的小妖兽蜕变成神君的得力干将,倚重心腹。听闻,在漠连天消殒之际将自己的遗腹子连同灵骨一并交付与她,此等信任,足见?媚夫人在其心中的地位之重,可谓是亲信中的亲信。” “但如今……她不仅达到目的,还竟修炼出趺姤之毒,其威力之大,不容小觑啊!大家还是小心为上。” “大家也不必谈毒色变嘛!”穷疾一伸手,将那只小兽搂在怀里逗弄着。 “它必须通过交媾才能……哈哈哈!如果神力强盛,此毒也无可奈何……”他扫视周围众人,忽然朗声大笑起来。闻此言,众人皆展颜欢笑,举杯相庆,谈笑之声不绝于耳,氛围一片融洽。 “灵焕使者,瘴墟岭已准备绪!”一人趋前,指着画卷说道。 “诸位,请稍候片刻,我即刻便回。”纤尘·灵焕举怀向众人一拱手,随即身形一晃,融入了朦胧的月色之中,消失不见。众人见状,纷纷汇聚于画卷前,不多时,画卷上某处开始微妙变化,草木、山峦、沟壑,似乎被无形之手勾勒,以几乎肉眼可辨的速度缓缓显现出细腻的轮廓与纹理,宛如活物般在画布上生长开来,小兽见状,从穷疾身上一跃而下,也消失于月色之中。“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众人纷纷称赞。 “诸位,最近可有什么新鲜趣事愿与我分享?”闻此言,众人神色一凛,纷纷躬身以示敬意,氛围顿时变得庄重起来。 “有则报,无则退,夜色已深,不宜久留!”穷疾之语淡如云烟,言辞虽轻,却如同号令。此言一出,大堂之内,人影瞬时减半,不少人驻足于画卷前,一脚在内一脚在外,眉头紧锁,似在奋力挖掘记忆中未吐露的奇妙见闻。终于,在一阵细微的衣袂响动后,他们也逐一化作缕缕轻风,融入画卷的绵延景致中,不见了踪迹。 眼前一幕,惊得我连果子掉落都未曾察觉。 “嗯?穷疾使者……”一人趋前,上下打量了我几番,欲言又止。 我见状,拿了几个果子,跟穷疾挥了挥手,便识趣地起身离开,现在瘴墟岭比任何地方都安全了,我决定在附近的某个隐蔽之处将就度过这一夜,待到晨光破晓,我再赶路。 “穷疾使者,这活死人身上缠绕着不祥之兆,还望您能……”我轻轻一笑,任由话语消散在背后的空气中。 第一百一十四章 沧溟神侍·夔虞 考量良久,我最终决定把握当下,趁着那条狭窄小径尚存,先行离去。毕竟,这些依靠悬石搭建的道路,明早是否依然存在,实难预料。 趁着月光,我继续按原计划,沿着崖壁边缘那条蜿蜒的小径继续前行,打算抵达一个更为宽敞安全的地方后再行休憩。得益于灵焕那场突如其来的火焰,这条原本险象环生的小径竟变得意外地好走起来。虽然路径依旧狭窄,但至少不再是湿滑,脚下的每一步都显得更加踏实稳健。 四周寂静无声,除了我发出细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外,再无其他声响闯入这宁静的世界。我亦不敢有片刻停留,心中忐忑,也只能压抑住杂念,加快步伐。所幸的是,这一路上倒走得安心,荒野山林间的小妖小怪并未现身,这让我紧绷的神经才得以放松。 “哗—哗--!”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水流声,丝凉的风里夹带着润湿的空气,若隐若现轻柔地吹拂过来。我环顾四周,确定穷疾二人并未跟来时,心中竟升起一抹莫名的空落,“想啥呢,脑袋被驴踢了!”我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苦笑中步伐也在不自觉地加快。 转过峻峭的崖角,视野猛然开阔,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幅震撼人心的峡谷画卷。四周被层峦叠嶂的山峰温柔环抱,而在谷底,一方浩渺大湖悠然铺展。湖面上,数道壮观的瀑布从悬崖峭壁上奔腾而下,如同白练悬挂,于湖面激起层层浪花,宛如无数珍珠跳跃,而湖面本身却保持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宁静,平滑如镜。我低头,心中涌起一阵庆幸,一条蜿蜒小径悄无声息径直穿越水雾,隐入对岸葱郁的山峦深处。 我扫视着周围广阔的深谷,惊奇地发现,若大的山谷中竟然连一棵树木的影子都寻不见,更不必说那些挺拔的乔木了。取而代之的是密不透风、连绵至天边的灌木丛,它们宛如一层厚实的苔藓,紧紧依附在陡峭的山崖上,展现出一种荒凉而又独特的自然景观。目测了番,还是决定到对岸去找一个相对适宜的地方,暂时歇息一晚,实在是精疲力竭。 穿越过曲折狭窄的小径后,我发现了距离湖面约数十米之遥的山崖上,赫然悬挂着一个隐秘的洞穴,它并不算高不可攀,一个纵身便也能上去,我随手拾起一段枯枝,小心翼翼地探入洞中,虽然洞穴幽深,但枯枝末端触及崖壁的回响,让我心下宽慰不少。即便如此,对我来说也是一种极大的挑战。当历经一番艰辛,终于蜷缩进这个干燥又宜人的洞穴之中时,四周的静谧与洞内的温暖将所有的疲惫似乎瞬间消散。 水声潺潺,山虫啾啾,明月澹澹,宁谧而深远。 “如此甚好!”我蜷缩着身子,眼皮逐渐变得沉重,心中默念道:“希望一切平顺,不要出什么妖蛾子,可以让我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随着呼吸变得深长而均匀,缓缓沉入梦乡之中。 “穷疾兄,我颇为好奇,何以你对这个活死人如此重视?莫非在她身上,隐藏着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吗?”纤尘·灵焕言语间流露出一抹疑惑。 “或许你对我的行径会觉得诧异,但你可曾留意,这位活死人周身,隐隐散发着小主的气息,难道相处这么久,你未曾察觉?”穷疾声音低沉,蕴含着难以名状的情感,缓慢地语调中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 喃喃的对话声在静谧的夜色中缓缓流淌显得格外清晰掷地有声。 话音刚落,耳边忽然传来酥酥麻麻一阵搔痒,仿佛有手轻轻抚过发丝,我一惊,整个身子僵硬着,人已清醒了半分,辨音知是他们二人之时,恐慌中竟带着丝惊喜。 “这……我并未留意到她有什么过人之处!不过,这活死人的确给人非同一般的感觉!穷疾兄,莫非你在她身上发现了什么特别的征兆?请速速告诉我详情。” “嗯……那天,正当我沉浸在修炼的深处时,一股久违而熟悉的气息悄然拂过,这是数十万年来最为贴近小主的气息,让我心弦震动。我正欲循着这缕微弱的线索探寻,却在即将迈步之际,那气息骤然消散,无影无踪……随后的日子里,这神秘的气息又偶尔浮现,但每次都如惊鸿一瞥,未及相寻便已远去……直到一次偶然的机缘,我有幸遇上了她,便化作花神侍从海蠡嘴里救下了她,你可能不知,那时的她与今日大相径庭,全身覆盖着鳞片,即便遭受海蠡重击,形若散泥,却依然顽强不死,那景象凄楚至极。更为离奇的是,在她周身,除了隐约可辨的小主那游丝般的气息之外,还交织着另一种难以名状,无法确切捕捉的奇异芬芳,让人费解而深思。” 听到这里,我猛然醒悟。原来那天救我的“花影”竟是穷疾!如此一来,我与他之间竟有着不浅的渊源…… “刹魔箭阴陨之后,它带着最后一缕残丝回归本体的刹那,我即可起身跨越重重山川河流,一路追寻孤驰烟的下落。而让我诧异的是,发现这个活死人竟与孤驰烟一起,关系甚是亲密。心下疑惑重重,便暗中观察许久,她就一普通不过的肉糜,还缺了两魂的活死人,灰头土脸一身疲惫,我曾有言与她,任她随心而行。可直到看到她的那刻起,我方才确定,末伏兄真回来了!天下人共知我们弟兄三人皆由神隐斩衍生而来,刹魔箭也只有末伏的神隐斩方能破,那几日,他的气味一直环绕于我周身,久久不散。”说到此处,穷疾语速急促,仿佛他真看到末伏般激动。 “你是说,这个活死人与以往我们遇到的有所不同?” “嗯,确实如此。这躯体如真是小主寄生,那小主她必定以前车之鉴,行事更加隐蔽和谨慎。一旦情况不妙,她便会抛弃这个寄主,重新再来……你要知,三公主也一直再追寻小主下落,一被她发现端倪,也难逃出生天……尽管我确信眼前的活死人是小主的寄主无疑,但目前无法断定小主是否已经离开了这个身体,只因在她身上除了腐败的恶臭,并没有其他明显的迹象表明小主的存在与否。” 我紧绷的身体宛如被铸铁凝固,一动也不敢动,就连呼吸都压抑至极,生怕惊扰到两侧那两位大神。 “那我们……”纤尘·灵焕最终提出了那个关乎我命运的关键问题,我的心弦瞬间紧绷,仿佛被无形的手猛地揪起。 “由她去吧。”穷疾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想必是他对类似情境的习以为常到最终的无奈接受吧,“若是她真是寄主,终局亦难逃一死;若非宿主,同样避不开死亡。”他继续说道,声音中满是沧桑,“你瞧她,残败不堪,别说前往琉璃郡,就连跨越眼前这座山峰,对她而言都堪比攀登天……唉,走吧!生死由命,看她修为了!” “倘若小主当真寄寓于她身躯之内,我等不该是……”纤尘·灵焕急切言道,其神情之迫切,恨不得挖开我胸膛,将他口中的小主瞬间拽出。 “走吧,万般皆由天数定,无须急于一时!我们只管静候,勤苦修炼,为小主妥善筹备诸事,即可!” 时间一分一秒在我僵硬的躯体中慢慢流淌着,周遭沉浸在一片死寂之中,连一丝微弱的声响都无从寻觅。 “他们走了么?为何没有一点动静,就连衣物间的细微摩擦都未曾入耳!”我转动着眼球,维持着原有的姿态,度秒如年,又不知过了许久,僵硬的身体如同久未经雨的铁板,沉闷而生涩。“不行不行,这浑身上下,无处不痒,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爬行,再不动,估计我要活活憋死了!”身体随着思绪不由自主地舒展开来,顺势夸张地打了个哈欠,眯缝着眼睛,环视了四周,空空如也。 “走了么?他们真走了么!”我一骨碌猛地从地上坐起,除了自己别无他人。心中的不安驱使我匍匐至洞口,向外窥探,只见山水静谧,未见半点人迹。终是放下心来,复又退回洞内,瞅了瞅天色,夜幕仍浓,鱼肚白尚未显露,再偷睡一遭。 翻了个身,无比舒适地闭上了眼睛,辗转反侧,却毫无睡意。思绪不由地被穷、灵二人的对话所占据,反复咀嚼之下,过往种种如走马灯般在心头掠过——从我离奇地来到这陌生之地,初次听见“尘缘宿引”这称呼加诸于我,再到身体不可思议的变化,以及左右手那股神秘又强大的力量……一直以来困扰我的谜团似乎终于找到了答案。 我——叶南飞,何德何能竟成了大佬的寄主了,不会是尘缘宿引随机挑选的吧,嗯,这种情况应是占多数,就如穷疾所说,一旦形势不利,她便会抛弃寄主,重新寄生。如此一来,这里遗留的无数被遗弃的‘寄主’,便是最好的证明。可是……我转念一想,这些‘寄主’的经历与我是否完全相同?抑或是各有各的命运轨迹?回溯过往,从诸多线索暗示我和那些“寄主”的遭遇似乎遵循着一条相似的路径,这背后隐藏的意图究竟是什么呢?难道有着更加深远的布局? 低头望向自己残缺的手臂,自从那次脱鳞之后,所有力量仿佛被彻底抽离,如今的我,不过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肉体凡胎……显然,我这个‘寄主’已被“尘缘宿引”所舍弃,这一点毋庸置疑!虽心中的悲凉和不甘交织着,但我必须接受这个现实。当下最重要的是,在我失去那股强大力量后,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怎样继续前行,怎样让自己活得更久点,毕竟来人间一趟不容易。 就着夜色,思绪宛如破堤的洪流,汹涌澎湃。我心中涌动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我想一阵哭一场,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何我这副历经沧桑、青春不再的身躯,怎么就入了尘缘宿引的法眼了呢?假使我的存在已无实际意义,那么能否赐予我一个干脆利落的解脱,而非让我在无尽的自我挣扎中消磨殆尽……” “扑通——”沉闷的水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紧接着,高昂而急促的尖叫划破了空气。我猛地惊醒,身体一弹坐起,心砰砰直跳,屏息凝神侧耳细辨,方知那不过是某只水鸟不慎落水的动静。洞外,天色已经大亮,我长舒一口气,放松下来,准备再次躺回。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抹不同寻常的阴影,静静地跪伏于角落,一动不动,我好奇地将目光扫过去,定睛一看,发现一人,身躯蜷曲,正以一种极其恭敬的姿态趴伏在地上,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或是祈祷。我不由得怔住了,一时间,整个世界似乎都静止了,只剩下我和那个静默的身影。 那人影静静地趴在那儿,隐没于暗处,不知意欲何为,我亦不敢轻举妄动,紧缩着身子紧贴着洞壁,双方就如此这般僵持着,直到我因肌饿发生的轰鸣声时,那人影才微微有了动静,仿佛从沉睡中悠悠苏醒,优雅地伸展着四肢。 那人一头银发垂垂如云,饱满的双颊,泛着红润的光泽,双目湛然有神,看不出年岁几何,他一抬眼帘,四目相遇,他一愣继而爆发出爽朗的笑声,满脸慈祥,并无恶意。 “姑娘,你醒来了!我都等睡去了!抱歉抱歉!”这人自顾说了去,我此刻肚子又不时宜地叫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哈哈大笑起来,“姑娘,随我来,老夫将带你前往享用早膳,恐怕沧溟帝已然迫不及待了……”言毕,他兀自轻盈一跃,身影没入洞穴之下,口中低语随即消散在晨风中,令人无从捕捉片言只语。 我急忙攀至裂口边缘,向下窥视,“沧溟帝这名字这名字似有耳闻,却一时难以记起!” “喂---你是谁?我们可曾相识?又意欲引领我至何方?”我朝下呼问。 他抬头仰望,眉眼带笑,眼中闪烁着光芒。 “你这是带我去用膳,还是人家等着我开膳?”听及此言,他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畅快淋漓的大笑,“哈哈哈,姑娘言辞诙谐,真真让老夫心悦诚服,笑煞老夫了……就凭你?哈哈哈,我看他们恐怕是避之唯恐不及,更别说以你为食了,下来吧……” 他见我半天不动,似乎有所触动,连声说道。 “姑娘莫要惊慌,在下乃是沧溟神侍·夔虞,沧溟帝特意命我前来寻找于你,为此,老朽几乎搜遍四海之渊,探尽地脉之深,方才得知姑娘的行踪。随后便一刻未敢耽搁,疾风般赶至这里。” “既然他们已直呼其名,专程寻来,显然不容我有丝毫回避之念,如若我违逆了这份盛情,恐怕难逃当场被究责的命运吧……”我暗自思量,实在不解自己与他们之间究竟有何牵连,为何这沧溟帝非要执意召见我不可。 正当我满心困惑之时,突觉身子一轻,转瞬间人已稳稳地站在地面上了。眼前这位自称老者的沧溟神侍·夔虞,那一身华丽的服饰,每一针每一线都透露出其主人超凡脱俗、尊贵不凡的地位。那衣物的光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是用最细腻的绸缎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织就,无一不彰显着其主人显赫的身份。 “这是去哪呢?”我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沧溟国!” “啊——沧溟国?”我惊讶之余,声音不由得拖长了尾音。 “姑娘知道沧溟国么?”夔虞蓦然驻足,他那原本焕发着活力的面容瞬间掠过一抹不容忽视的威严,但在我急忙摆手否定的同时,表情又柔和了下来。他从怀里掏出一粒碧蓝通透的珠子,温柔地递至我的唇边,那珠子仿佛蕴含着海洋深处的秘密,荡漾着迷人的光芒。 “吞下它!你便能在沧溟国行动自如了!” “这是……?”不待我细问,他便迅速将那珠子塞入我的口中。刹那间,一股清冽之意如泉涌般渗透全身,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紧接着,他手指一动,指尖凝聚出一个晶莹剔透的水球。这水球悠然滚动,停滞湖畔摇摇欲坠,仿佛只消一阵微风,就能悠然融入那片宁静的湖水之中。 “姑娘,请!” 我略微迟疑,随即毅然举步迈向水球,前脚刚进夔虞后脚也跟随而来。水球托着二人猛地冲天而起,接着又急速向湖心坠落,宛如过山车般的骤升骤降让我本能地抓紧了夔虞的衣袖,牙齿紧紧咬合,强忍着不让自己惊呼出声。夔虞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紧张,他低下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 “我,我想吐-----!”这突如其来的强大失重感,令我目眩耳鸣,手指隔着衣物已深深嵌入他结实的肉里,四周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胃里开始翻江倒海,那种恶心的感觉从腹部升起,直冲喉咙。我牙关咬紧,脖子一梗最终咽下一口苦涩的胆汁,刚吐出最后一字时,便两眼一黑,在意识即将消散的边缘,夔虞的惊呼仿佛远山的回音,戛然而止,留给我的只有一片寂静和无尽的坠落感。 在那无垠的暗黑之中,时间似乎遁入了虚无,直到一抹缥缈的嘈杂穿透沉寂——人声浪涌,脚步纷至沓来,器皿的碰撞编织成一曲繁复的交响,犹如被卷入了一个熙攘的市井画卷。我的眉宇不由自主地轻轻蹙起,尽管这纷乱尚能勉强忍耐,但衣物被频繁拉扯,面颊遭无休揉捏,乃至身体也被翻转无数次,这实在令我恼火至极,我猛然怒睁开双目。 突然周遭空气如被冻结了般,就在那瞬间,所有的声响骤然消失。就在以为自己出现幻听时,一个尖锐而稚嫩的声音突兀地划破了这份死寂,如同天际传来的爆裂音符。随后,人声鼎沸,脚步纷沓,更是伴随着器皿相互撞击的清脆旋律,在这片空间中猛然绽放,好似一场突如其来的交响乐章,让一切又重归喧嚣之中。 “姑娘,睡得可好?”怔怔中,忽地,眼前跃入一位看似约莫十岁光景的小女娃,一脸顽皮精灵。我看着她,正欲启唇询问,转瞬间,床畔已围满了年龄相仿的女孩们,她们穿着各异,头饰独特,各具风采,面容如春日桃花般娇艳,皓齿如贝,一双双明亮澄澈的大眼睛里满是对我的好奇,小嘴不停地叽叽喳喳,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抛来。我无奈地咧嘴笑了,心道这情景似乎颠倒了,不该是我向她们提出疑问吗?怎么反倒是被她们“审问”起来了…… “还不快快散去,如此聒噪吵着姑娘了,到时乌束娘子捉了你们去,全都修炼成丹……”一个清澈纯净的声音脆脆地仿佛从空中悠然飘落 “末景姐姐来了!”女孩们并不理会笑得更欢快了! “这位小娘子可是沧溟神侍·夔虞受帝之命请来的,沧溟国幅员辽阔……,宫阙别院不计其数,神侍大人独独嘱咐我们要周到照顾,这是何等无上的荣耀。就算是乌束娘子如此人物,总也要给神侍大人几分薄面吧……”一小女孩轻抚着我脸颊,语调轻快而活泼,每个字句都如同珍珠落玉盘般悦耳动听。 “快快替我按住她,今日非撕烂了她的小嘴……自大公子出关后,她就一直忘乎所以不知自己本份了,咯咯咯……”随着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一位妙龄女子轻巧地从屏风后闪现。,只见她脸如凝脂,眉若弯月,清眸璀璨,双唇点绛,如樱花盛放,恰似流落人间的仙女。 “嘻嘻嘻……恳请末景姐姐宽恕,小的真真不敢再犯,话说当日,究竟是何人豁出性命,也要以万年灵力相救大公子?又是哪个,日以继夜地伴在大公子身侧,一副凄楚楚,悲切切的小模样……”她们在床上嬉戏打闹,满室洋溢着欢声笑语,好不欢乐。 第一百一十五章 灵 骨 我嘴角不由得轻轻上扬,快乐是会传染的。突然,雷鸣般的响动盖住了莺歌笑语声,一屋子的人都停,所有的目光都看过来,我的脸刷的一下红到脖子上。她们呆愣了会,继而又扭笑成一团。 末景对身着粉色衣裳的侍女春儿吩咐道:“春儿,劳驾你准备些食物送进来,姑娘想必是饿了。”春儿抿嘴轻笑,姿态优雅地退了下去。一提及美食,我不由得双眼一亮,但仍旧努力保持着一副文静端庄的模样。 不多时,春儿手捧着精美的食盒,轻快地闪了进来,远远就闻到那一股令人垂涎的饭菜香味,我眼巴巴看着顿时口齿生津。几位小女孩,嬉笑着合力移开床畔那座庞大的屏风,仿佛揭开了晨曦的序幕。瞬时,温婉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慷慨地洒满屋内的每一寸空间,留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为房间平添了几分生机与暖意。 那一条条轻如鸿毛,薄如蝉翼的纱幔,无风悠然自起舞,丝丝缕缕交织在一起,如同轻绕的云烟,又似迷离的幻境,美得竟让我失了神。我不由自主地将视线移向房间的其他角落,这一瞥几乎让我惊魂失守,“这,这里真的是卧室吗?……”我双目圆瞪,满是难以置信。 面对着眼前这个广阔的空间,竟足足有近两百平方米,而这仅是作为一间卧室使用,怎能不令人瞠目结舌?室内陈设之简约,除了少数几件不可或缺的物品外,别无多余之物,尽显极致的朴素与空旷之美。 光可鉴人的漆黑大理石地面,犹如一面深邃的镜面,完美映照出上方精雕细琢、图案繁复的屋顶,每一处细节都被细腻地投射在脚下,宛如另一片颠倒的微观世界。四壁皆由沉稳的黑木精心铺设,色泽统一,雕琢别具,木质清香浓郁扑鼻,令人心身愉畅,恍如置身幽林之中。 “我能参观一下这房间么?” 还未等她们回复,便呆愣地从床上摸索着下来,就在一脚踏空的瞬间,幸亏被几位女孩以眼疾手快地速度搀扶住,这才避免了尴尬地摔个狗啃泥,她们同样呆愣愣地看着我,一脸的惊讶与不解,那表情和我心中的困惑不谋而合,满是难以置信的好奇。 漆墨般的大理石,凉而不冰,我光着脚四处打量着,若大的空间更显得自己的微不足道,然而,我却钟情于这种空旷的感受,特别是当一切都干净得近乎无瑕,仿佛连空气都带着清新,若不是少了只胳膊,我敢在她们注视下轻松翻几个跟头,享受那份自由与不羁。但若论及卧室,这样的布局却又不合我意,私密领域,我还是偏爱那紧凑而温馨的格局,让人感到被安全和温暖包围。 一道道耀眼的光芒穿透了那层轻盈飘渺的纱幔,宛如天际最璀璨的星辰指引。当我小心翼翼地拨开那层薄纱时,眼前的景象再度让我的心脏猛地一跳,震撼之余,只剩下无言的惊叹。 这座建筑的独特之处,在于其内部空间构形宛如一尊巨大的筒状天井,自下而上,直贯云霄,估测高度不下数十米,其间弥漫着一股透骨的阴寒之气,仿佛能直接穿透衣物,冷冽直抵心扉。四周墙壁之上,匠心独运地嵌入了各式黑木制的古董展示架,这些博古架不仅造型各异,更显工艺之精妙绝伦。每一个架子上,无不满满当当地陈列着各类奇珍异宝,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的繁复细腻,精雕细琢;有的简约质朴,不失大气;更有甚者,或是流光溢彩,璀璨夺目;或则暗淡内敛,藏锋于拙。此番景象,宛若一个微观宇宙,包罗万象,每一件展品都独一无二,各具风华,这样的壮观与繁华,实非我这尘世俗人所能轻易想象,更勿论亲历目睹了。 我愣愣地伫立着,心中猛然被无尽的哀伤与痛楚所淹没,泪水瞬间崩溃,如断线的珍珠般滑落,我蜷缩着身躯,缓缓弯下腰去,对自己的这种突如其来的强烈情感感到困惑不解,仿佛这一切都毫无缘由,莫名其妙地发生。 “姑娘!”耳畔响起一个细微却关切的声音,我缓缓侧头,发现几个小脑袋好奇又担忧地凑近我,她们天真无邪的脸庞上写满了不解,其中一只小手轻轻触碰我脸颊上的泪珠,看了许久直至水迹消失。 “请问,这是哪里?”我恍然如梦境中猛然觉醒,疑惑地询问道。 “姑娘,请莫要惊慌,来来,我们边用膳边细聊……”末景满面歉意牵着我迈向桌案,那食盒中飘散出的饭菜香气萦绕不散,又一次撩拨起了我的味蕾。 食盒呈宝塔造型,共有九层,顶部镶嵌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约莫拇指大小,宛如点睛之笔,增添了几分灵动与高贵。食盒体积娇小别致,雕刻细腻,通体色泽深邃,宛如深夜之墨,沉稳高雅。食盒四壁则巧妙地嵌入了五彩斑斓的小碎石,这些绚烂的石粒在幽黑的底色上更是熠熠生辉。 春儿对着食盒顶部镶嵌的珠子用手指轻轻一点。那食盒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宛如一朵绚烂的花朵在静谧中悠然绽放。它不急不缓地朝八个方向伸展其精致的层次,每展开一层,便显露出更为细腻的结构——九个小格均匀分布于每一层,错落有致。 在每小格里又各自放了不同食物,食物细碎袖珍,色彩斑斓,因体积过于细微,一时之间难以辨认其真实面目。虽是如此,但却仍然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它们仿佛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而非供人食用的佳肴。我不由自主地抬眸,环视周围那一圈女孩,她们的脸上无一不挂着惊异与赞叹的神色,毋庸置疑她们与我一样为此震撼。 春儿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轻巧地从发间摘下一枚精致的发簪,复又举至那颗柔和发光的珠子前,轻轻一点。霎时间,那一个个错落有致的小格子像蝴蝶般从食盒中脱离而去,眨眼间,只见各类佳肴,无论荤素,悠悠然自食盒中飘逸而出,轻盈降落在桌面上。而这案桌,似有灵性,随着一道道菜肴的降临不可思议地扩张开来,从容接纳着每一份美味,直至八十一盘色香味俱全的佳肴,每一盘皆是正常分量,尽数陈列其上。此时的景象,蔚为壮观,令人叹为观止,原来卧室之广阔,并非无故。 我们已退却桌案数丈之遥,面对众多菜肴,女孩们兴奋至极,期待之色溢于言表,我与末景相视一笑,她再次拉着我入座,细心地为我添饭加菜。正当我准备举箸品尝时,猛然间发现女孩们只管含笑着我,并无用膳之意,我满怀疑惑地望向末景,心想或许是餐桌上有着主宾之分,尊卑有序的习俗…… “姑娘,请安心享用,不必理会她们……”末景笨拙又别扭地用筷子戳了一块斑驳金黄的东西送进我嘴里,“这可是尘世间的至味之宝,我们大公子特地跑尘世间为姑娘精心寻得而来,我们并非肉糜之身,无福消受……”我嚼着嘴里的臭豆腐,泪水滂沱,这熟悉的味道朴素又遥远,心肺之尖,涌起阵阵别样痛楚,浑身轻颤,不能自己,哆嗦着手,急不可耐地抓起手边的食物,胡乱往嘴里送……深埋于记忆中的片段随着泪水汹涌而至。 望着眼前丰盛的宴席,每一道菜肴都承载着家乡的记忆,那些味道仿佛将我拉回了一个渐行渐远的世界——我的故乡,一个许久未曾触碰却又深埋心底的地方。我边哭边吃,或坐、或站,或行走,直至双腿无力,累瘫在地。即使双眼因泪水泛滥而红肿干涸,内心那份深刻的伤痛却依旧如利刃般锋利,无法被疲惫所慰藉。 “春儿姐姐,这活死人为何又如此?她眼里流出来的又是何物?我们都不曾见过!”一个细小又压抑的声音,仿佛穿透了空间的薄雾,弱弱地从不远处传进我耳膜。 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捕捉到春儿正悄然无声地朝着那群女孩,慌里忙张地急摇着手,生怕被我听了去,下不了台面,毕竟是被请来的客人,礼节与体面尤为重要,任何不当之举都可能显得失礼 我想见你家大公子,方便么?”我置女孩们不理,泪眼婆娑地看向一脸困惑的末景,心下已然有了清晰的方向。 闻此言,末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瞬即恢复了常态。只见她轻轻抬手,一盘色泽斑斓、香气扑鼻的美食便轻放在我的眼前。她轻声细语,温柔地道 “嗯,不急不急……姑娘先用膳,膳后我让春儿陪你出去欣赏一番美景,您意下如何呢?”她以一句得体的话语恰到好处地作出了回应。 眼前这位末景,十七八岁的光景,美丽如同清晨的露珠,弯弯的柳眉,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细长的眼睛在眨动之间,透出一股聪明伶俐劲,白皙无瑕的皮肤透出淡淡红晕,一对娇嫩欲滴的双唇如带水玫瑰。 在碰了一个软钉子后,我默默低头继续吃着,心中泛起一阵凄凉。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这样的时代,就连妖兽都能将人情世故演绎得淋漓尽致,而我,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活了大半辈子,却似乎仍未参透其精髓…… 窗外,阳光犹如细丝般温柔地洒落,柔和明媚。春儿轻手轻脚地将餐桌上剩余的佳肴细心归置到精致的食盒中,熟练娴静。随后,她又领着一群女孩们,步伐轻盈,仿佛春风中摇曳的柳絮,悄然无息地退出了房间。 “姑娘……”末景的声音在背后轻轻响起。我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继续迈步向前,朝着阳光最为灿烂的方向行进。那露台的护栏设计得颇为巧妙,虽低矮得仅及小腿,却每一根柱子都显得既粗壮又雕琢精美。 “虽不知,他们邀请我前来的真正意图,但如此盛情款待,想必不至于对我心存恶意。,既然这小妮子不想让我见她的大公子,可我叶南飞岂是遇阻即退之人?无需急于一时,我定能找到合适的时机,去见这位目前看来有可能帮助我回家的人!有希望总是有盼头的嘛!”想到这里,我蓦然转身,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末景见此景时似乎有些愕然,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迈开步伐向我走近了几步。 “姑娘,可否要小憩片刻?”她见我摇头,随即提议,“那下去四处走走否?”我闻言探身向外望去,方知自己身处高楼之上,足有四五层。我沉吟了片刻,摇着头向着刚才的筒子楼走去,决定再次体验那股莫名而强烈的情感冲击,再分辨分辨两种不同的心痛究竟有何异同之处。 “姑娘----请留步!”末景急急拦住了去路。 “陀·窠妖灵之气太过于强盛,而你身为凡人肉身,又丧失两魂,留在那里对你极为不利,万一有个闪失……被沧溟神侍责罚于倒还算是小事,要是惹了大公子不开心,那才是罪过呢……” “你们大公子比沧溟神侍还凶恶残暴么?他会怎样对你们?”见末景如此这般描述,我不禁有些尴尬,不便再挪动半步。此时,春儿引领着一众女孩,手上捧着各式各样、色彩斑斓的水果,依次进入房间,她们将这些水果精心排列在桌面上,瞬间,整个房间弥漫开一股清新甘甜的气息。 “这些都是我家大公子特地从尘世间精心为你挑选而来,望姑娘能尽享其味!”一个嘴角还残留着菜渍的女孩,眼巴巴望着案桌。“面对美食谁能抵挡得了诱惑呢,又何况是女生?想必是我刚刚的失态,吓着她们了……唉,真是失礼之至!“ “啊——居然还有榴莲哎!”当看到案桌上那个浑身长满刺的大家伙,惊讶的程度大概堪比鲁滨逊初见未知岛屿时的震撼吧,我几乎是飞奔而去。见此情景,众人见状便纷纷聚拢,随着我的手势和指示,春儿小心翼翼地剖开了榴莲,刹那间,一股独特且难以抗拒的馥郁香气溢散开来,引得众人不自觉地吞咽着口水,展现出榴莲无可比拟的魅力。我感激地看向春儿替我剥壳取肉之劳。 为了弥补先前的失礼,我故作矜持,坐在案桌前不动声色。不出所料,那群小女孩的好奇心似乎已达到顶点,她们目光中闪烁着迫不及待的光芒,几乎能感觉到她们那股压抑不住的兴奋,连哈喇子都快滴到地面之上了,“来吧,让我们一起托着大公子的福,好好尽享其味,也让我这个穷鬼见见世面……哎———若是大家都不动手,那我也不独享了……如果大公子将来责怪,一切责任由我独自承担,就说是我执意要求你们遵从……”语毕,我悠然地倚卧在黑亮的大理石上,姿态闲适。 此话一出,氛围便热闹了起来,本就是一些活泼可爱之人,哪还顾得上其他,纷纷围拢上来,开始畅快享用美食,“你们两位小姐姐怎么说?”我顺势将目光转向末景和春儿。她们相视一笑,随即便坐了下来。见状,我满意地拿起一块榴莲,细细品尝起来。 “你们可曾知晓,沧溟神侍邀我至此的真正意图?据他言说,乃是受沧溟帝之命寻觅于我,既未详述所为何事,又不曾露面亲自相告……”我边说边不经意地观察着她们的反应,话语中带着一丝微妙的探寻。 “实不相瞒,我们也都一无所知。那天,沧溟神侍将你从那个小小的水球中抱出来,交到我们手中,只留下了一句‘好好照顾’,便转身离去了……”末景边吃边说,语气中带着一丝云淡风轻。 “末景姐姐所言极是,实际上,我们早已有所预感,近日内必有贵客造访百里府郡。果不其然,没过几日,姑娘您就翩然而至了……”春儿腮帮子鼓鼓的,粉嫩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捂着嘴,生怕嘴里满满的食物会不小心掉落出来 “早已有所预感?为啥?”我下意识,两眼四处张望搜寻,这时,一块丝滑的织物悄然递了过来,它看起来轻柔而细腻,我将手伸了过去,没想到那织物竟异常神奇,一接触我黏腻的手掌,就仿佛有无形的清泉流过,瞬间,手上的污渍消失得无影无踪,却丝毫没有半点水气。 “这是鲛绡!”春儿像是洞察了我的心思,轻巧地从那女孩手中接过那片织物,转而温柔地拭去我嘴角的污渍。“姑娘你看,这屋里所有的织品,乃至我们身上穿着的衣物,无一不是用珍贵的鲛绡织就……” “大公子一出关,身体尚在康复之中,便迫不及待踏足尘世,归来后立即命人前往鲛族,采办上等鲛绡,织就这些前所未闻、前所未见……姑娘所用之物,因此,我们推测,近日内必定会有贵宾造访……”一名女孩边说边往嘴里送了一粒果子,抢先回答道。 我瞥见床上堆满的被褥与被单,心里不由自主地涌起一丝温暖。 “你们大公子为人如此温文尔雅,就连我这个陌生人也这般热情,你们自不必说了,来来来,你们继续尽情享用……”我不自觉地打了个饱嗝,随即站起身来。景末见状,也随之起立,“姑娘要休憩么?”我摆了摆手,径直向陀·窠走去,出乎意料,这一次她没有出言阻拦,只是静静地尾随在我身后。 “这里就是藏宝阁吗?”我望着眼前那座雄伟壮观、气场逼人的博古架,心虽依然泛起难以名状的痛楚,但却已不再像先前那样情绪失控。 “这……罕见之瑰宝,其价值也定然难以估量吧!”我嘴里嘟囔着,目光流转,上下贯注,惊叹于眼前众多的奇珍异宝,这每一件皆是无价之宝,价值连城。 “稀世之珍宝?姑娘,在这陀·窠里,并无有什么珍贵的宝藏!”景未望着我,脸上满是困惑,显然无法领会我的意思。 “这藏宝阁叫陀·窠吗?那上面摆放的不是奇珍异宝那会是……?”我指向那座气势恢宏的博古架询问道。 “没错,在陀·窠的每一个格子里,都精心陈列着灵骨。它们来自不同的妖兽,各异的修为、性格与品性,从而形成的灵骨也是形态万千,各不相同。但它们有一个共通点——无一不是我家大公子手下的败将。”景未虽说得轻描淡写,但言辞间流露出的骄傲与自豪,如同潜流般在她脸上粼粼闪烁,难以掩饰。 “灵骨?可是,一旦灵骨被取出,妖兽不旦会丧失毕生的神力与灵力,更为悲哀的是,它们将丧失修行为妖道或兽道的可能性,永远沦为低等的牲畜道,供有能力者捕食吞噬。” “姑娘怎会知晓这些?”景未愕然道。 我同为一惊,生怕自己说漏了嘴,便支吾着回答:“我,我道听途说的……如若你不介意,可否再多告诉我一些?”冷不丁被她一问,倒尴尬的有些不知所措,不自觉地四处张望,眼神飘忽不定,这时才意识到宽敞的房间里只剩下了我和景未,那些女孩们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开。 她略微沉思,便缓缓启唇。 “我们的灵骨自母体之中便已开始铸就,母体的强盛直接决定了胎儿之中灵骨的茁壮程度。我们会在母胎中汲取其灵力与神力,早早开启了修行之道,待落地之时,已是修为匪浅了,灵神之力相较于其他妖兽而言,已然超凡。不同妖兽降世的时辰也各不相同,有的历经几十万年的漫长孕育,有的仅需一两天便能成型,更有甚者,仅仅几个时辰,便能迎接世间的第一缕光芒……当然,孕育期越短暂,往往意味着母体的神灵力较为薄弱。这样的母体难以用自己充沛的神灵力去充分滋养腹中胎儿的灵骨,迫使它们提早分娩以确保自身的性命。而这些早早降生的妖兽幼儿,若缺乏足够的保护与滋养,很可能会沦为更强悍的大妖兽的食物,命运多舛。” 我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景未,生怕漏了一字半句。 “确切地说,灵骨对于妖兽而言是修行的根本至宝,是存储与转化神灵气的关键所在,还蕴含着它们独有的血脉之力。唯有拥有了灵骨,它们方能汲取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就能凝练出至高的灵丹——那是妖兽体内灵力浓缩的内丹,对妖兽的修为有着极大的助益,甚至能够引发体质的根本性变化——由自己的喜好变幻出不同的形体。”景未微微一笑,透露出一丝神秘。 “假如妖兽的内丹——也就是它们的灵丹被夺取后,又会发生什么情况呢?”我禁不住好奇地脱口而出。 “嗯---灵丹被夺取后妖兽所有的神灵之力皆化为乌有。若灵骨尚存而失了灵丹倒还能重新修炼,若灵骨不在,连重修的机会都没有……然而,妖有妖道,兽有兽行,都有其生存之道,强行夺取灵丹、抽取灵骨,终不为天地所容之事,除非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 “噢----原是如此-----!”我终于把灵丹与灵骨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理顺了!望着陀·窠那庞大无比的规模,这得有多少妖兽的修行在这里戛然而止。由此可见,这大公子性情不仅是残暴乖戾,而且还是一位超级变态扭曲的收藏家——他的喜好,竟是构筑在他人的生死存亡之上,这种近乎病态的癖好,实乃骇人听闻。 我倚墙而坐,心中的痛楚犹如细流汇聚,变得清晰分明——竟然是怜悯之痛。我深知这份怜悯之痛绝非源于我的内心深处,而是另外一个人的情感冲击——尘缘宿引,她还未离去,只是她在我体内隐藏得更深更隐秘,我如此这般假想着,若非如此,我无法寻得任何理由来解释这突如其来、莫名却又真切的感受。 “姑娘——我们离开此处!去休憩片刻,可好!”景未弯下腰,眼中的忧虑显而易见。我恍然大悟,她宁愿面对沧溟神侍的责难,也不愿意目睹大公子动怒的情景……无论何人面对此事,皆难掩内心恐惧,抽离灵骨,较之直接陨命,更为酷烈,残忍非常。 望着景末那稚气未脱的小脸,从她的言辞间可以捕捉到她对大公子情感的复杂纠葛。一方面,她对他怀有深深的自豪感,是她心中的光芒,是她前行的道路;但另一方面,那难以言喻的畏惧也萦绕于她的心头。 尽管我的心头仍缠绕着众多疑惑与不解,但此刻却了无生趣想再去刨根问底。在景未的搀扶下,我缓缓迈向那宽大的床榻,每一步都显得如此沉重。突然,一缕清冷的夜风透过窗棂拂面而来,我不由打了一个寒噤。抬眼望向窗外,只见夜空如绘,星辰点点,已然铺满了整个天幕,月色如细雨般悄然流淌倾洒,四周沉浸于宁静之中。 “春儿---”景末连呼数声后,才见她匆匆赶来,步伐慌忙。 “已是夜凉如水,为何还不掌明珠?”景末见春儿只身前来,语气中透露出一丝不悦,“其他人呢?都跑哪里去了……” “景末姐姐,我这就掌上明珠……”言毕,春儿玉指轻扬,霎时,幽暗空旷的房间变得明亮而柔和。原是,无数拳头大小的灯珠交错着镶嵌于深色大理石之下,此刻都纷纷亮起,犹如点点繁星,璀璨夺目,光彩熠熠。而在床架顶端,更是巧妙地镶嵌了几颗更为硕大的灯珠,越发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温馨而高贵。 “景末姐姐,望您勿要责备。我们在从大公子处赶来的途中,意外遇到了比尸姐姐……她提说,三公主那里人手紧缺,情势紧急,我尚未来得及向您禀报请示,她便已将所有女孩带往那边了……” “比尸?”景末沉吟了片刻,猛然惊呼出声。 “春儿,你糊涂了么,三公主现身于虺渚,那里与我们相隔何止千山万水,更何况,她们虺族势力庞大,族人繁盛兴旺,哪能跑我们这里来借人了……” “啊----!”春儿闻言两眼发直,颓然倒地。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夜 袭 “我,我,我这就去把她们领回来!”春儿话音未落,便又慌不择路地转身向外冲去。 “你这是去送死么?”白光一闪,景末身形如同幻影般出现在春儿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更何况,三公主所索之物,沧溟帝向来都是睁一眼闭一眼,谁人敢有半句怨言?此情形又非独今日,实为其一贯作风……你这一去,必无返程之机,嗯,你暂且退下,妥善休憩一宿,让心神得以平复,此类细琐之事,无需劳烦大公子挂怀……” “今晚你让清雾过来侍候姑娘……”春儿刚要转身离开,景末又添了一句。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那踉跄的小身影逐渐在视线中消逝,心中满是困惑,却不好深究,毕竟那是他们的私事。不多时,一位身着青蓝色长裙的女子款款走来,那裙摆摇曳生姿,宛如湖面泛起的层层涟漪,轻盈优雅。在她身后,紧随着一群活泼可爱的小女孩,带着雀跃步伐,为这画面添上了几分生机与纯真。 “你们务必仔细照看这里,确保万无一失。我有要事紧急禀报,即刻就返!”景末言罢,身形瞬间隐于视线之外,只留下余音缭绕。 “景末应是去找沧溟神侍·夔虞了!”我躺在床上,脑海中不断盘旋着推测,心中猛然间被一股不安侵袭,“莫非,这三公主此行是为了我而来?……”这样的念头让我心中不禁泛起阵阵涟漪,恐慌与好奇交织在一起,让夜色下的思绪变得纷繁复杂。 “然而这感觉毫无缘由,我与她素未谋面,更谈不上有何嫌隙”我辗转反侧,“再者说,我身为沧溟神侍·夔虞奉帝旨意邀请的客人,即便真有人想对我刻意刁难,也应当顾及沧溟帝的颜面才是……但这些女孩仅仅是暂时被借用,为何景末她们的反应会如此人心惶惶呢?这实在让人费解…… “景末姐姐!”就在我渐入梦境时,耳边轻轻响起了一声呼唤,我索性闭上了眼睛,佯装熟睡, “姑娘睡了么?” “嗯,刚睡下不久!……沧溟神侍尊者怎么说?” “三公主的寿辰将至,螭泽宫确实人手紧缺,恰逢比尸途经此地,便被顺势带着前去协助。而沧溟神侍更是周到,怕我担忧,特地派遣专人引领我前往。那些女孩们安然无恙,正忙碌着寿辰庆典的筹备。” “如此甚好,不知多少女孩明里暗里,皆是一去不复返……”方才春儿一言,我已是心惊胆战,双脚无力。”清雾稍作停顿,忽又诧异问道:““为何三公主寿辰在此处庆生?按理不应是在虺渚么?” “此次造访螭泽宫,宫阙之内,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喜庆与繁华的景象,一派盎然生机,好不热闹。这是沧溟帝的设想,听闻,大帝欲借三公主寿辰这一吉庆时刻,把大公子的婚事也给一并办了,真可谓双喜临门,放眼三界,能与大公子相匹配的佳偶,非三公主莫属,二人的结合,恰似天造地设,完美无缺。据传,此次婚典筹备极尽奢华,宴席绵延不绝,长达数里,其盛况空前。五国的君主、郡侯,以及众多神尊、天尊、贵族,甚至连友邦的使节也都纷纷接踵而至,共襄盛举,贺此联姻之美。” “那……这位?”清雾不自觉地将声音更低了几分,“这位散发着腐败气息的活死人,也在名单之中……” “此事我确实不知。那一日,沧溟神侍·夔虞将她安然送来,言之凿凿,称这是奉帝君之命,历经无数艰难险阻后才寻找得来。但有一事,我始终未曾参透……大公子似乎对这个活死人异常关注,得知她将至,在身体刚初愈之时,不惜以身犯险,毅然突破结界,于凡尘之中为她搜罗各式各样的食物……唉,我就怕……”景末轻轻叹了口气,忧虑地说:“我只怕三公主见到大公子对这个活死人如此重视,万一怒火中烧,将她乃至我们所有人都牵连进去,受到责罚……那还能有生还之地。” “那……如何应对呢?”清雾也跟着担忧起来。 “如何应对?我们这样的小人物,还能如何应对,等着被宰割吧!还能有何作为呢?”景末轻轻一笑,带一丝无奈与自嘲。 “我已经布下了结界!”在一阵死寂之后,景末的声音幽幽穿透了寂静,回荡在耳边。 “不知为何,今晚心中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若是这活死人在其他地方,哪怕数量成千上万,无论是何等变故或是不测,都与我们都无关联。但如今,我们却无法推卸任何责任,只能保持最好的警惕性,以防不测。”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周遭的光线渐渐柔化,室内沉淀入一片宁谧之中。此刻,静谧得近乎凝固,连空气中那最细微的虫鸣也不曾听见。她们的低语在这样的安静中显得格外纷扰,如同蚊蚋般围绕着我这个活死人的存在嗡嗡作响,话题总离不开我,让人厌倦至极。 “唉,倘若能早些遇见那位仁心宅厚的大公子,或许我便可得其慈悲一顾,从而终结这无尽的苦难,重拾归家的路途。至于他们的纷扰,于我而言,只是过眼云烟,又何足挂怀?夜幕深沉,承载着无垠的遐思,将我的梦魂轻柔地引向那遥远而温馨的所在——故乡。 正酣睡之际,猛然惊厥有人在扒拉我的身子,心中一紧,骤然惊醒,但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任何细微的动作会引发未知的后果。我小心翼翼地眯起眼睛,只敢微启一道缝隙,在那昏暗而带有几分温柔的光线中,两道通体翠绿、宛如翡翠雕琢的身影渐渐清晰——一对蛇,正悬于半空之中,它们的舌尖不时吐露,那抹鲜艳的猩红在幽光下分外醒目,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流,诡异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美。 “她们在哪里?床上有蛇,难道她们都没察觉?还是已经熟睡了过去?”我继续保持着静止姿态,正欲抬头寻找之时,眼前意外地出现了一对丰满而挺立的乳峰,悬立于我鼻尖之上,那画面既性感又充满诱惑力,即便是作为同性,也不免为之吸引,难以移开视线。 那两条蛇在我鼻翼间灵活穿梭舞动,令我心中惊骇万分,不禁紧闭呼吸,目光慌乱,哪敢与它们视线交锋。正当恐惧迫使我濒临极限时,耳边响起了救赎般的声音:“清雾,好像有什么东西进来了!”终于,她们两人也察觉到了异样。 话语刚落,室内骤然亮如白昼,紧接着,一个黑影猛然一闪,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床上被猛地抛出。几乎同时,一抹耀眼的白光掠过也紧跟而去,几个女孩仿佛凭空出现,瞬间将我紧紧包围在她们的中央。 我大口喘息着,身子也跟着轻颤起来,原以为自己能冷静面对一切,但真遇上了,恐惧却如迟来的浪潮,汹涌而至,让我措手不及。那对饱满而挺立的轮廓,不断地在脑海中徘徊,挥之不去,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诡谲感受... “姑娘,你看到了什么?”清雾的声音透着恐慌。显然,她们的神灵之力在那两条小蛇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就连精心布置的结界也未能起到预期的防护作用,这实让人心悸。 不多时,景末返回,面容震惊,与清雾四目相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助之色。 “刚才我在半梦半醒中,看到了两条通体翠绿的小蛇,猩红的信子……还有一对傲人的乳峰……”我从记忆中将看到一一描述出来。 闻言,从景末二人由惊骇到迷茫再到释然的眼神中,可以得知,这悄然而至的不速之客并非她们心中所深深畏惧的——比尸。 “让姑娘受惊了,不知是哪个闻着生人气息好奇,悄然而至,欲亲眼见识这凡尘俗物。也怪我们修为尚浅,虽布下结界,守护左右,还是防不胜防,也请姑娘放宽心,他们只出于好奇,并非有意谋害,据姑娘所描述,我们前所未闻,但见姑娘安然无恙,料想他们也只是出于好奇,进来探看罢了。” 景末说着爬上床来,正欲伸手扶我躺下之际,可就在此刻,她蓦然间瞠目结舌,满脸的不可思议。紧跟其后的清雾,见到这一幕,脸上瞬间也布满了错愕,不自觉地脱口而出:“姑娘,你的脸……”,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与震惊。” “什么?”我心下一紧,清雾已把一面磨得锃亮反光的镜子递了过来,抬眸瞬间,镜中反射出的影像令我震惊——那是一张布满脓液、面容扭曲且千疮百孔的脸庞,腐烂之深,让人望之不禁心生畏惧,寒意直透骨髓。在那些腐败的肉洞间,隐约可见森然白牙闪现,这样惨不忍睹的景象,竟似毫无痛感伴随其上。 我审视了一番,发现自己竟符合丧尸的形象,不由得咧嘴一笑,肉皮抖动,不经意间落下些许碎屑,一抬眼,发现周围的女孩们已悄然退避至床边,一脸嫌恶。 “是不是很恶心?……”我冲着景末她们笑道。“我这副样子,既非人形,又不似鬼魅,沧冥帝若见了,会不会被吓一大跳呢?哈哈哈哈哈!”笑声中带着几分莫名的狂意。“别问,我也不知为啥会变成这等模样!”言毕,一头躺下,便置她们不理。“如若得到大公子怜悯,有幸回家,也不回喽!连妖都对我退避三舍,更何况尘世之人了!”我轻叹一声。 一夜无语,随着晨曦微露,当第一缕温柔的阳光穿透纱幔,悄然铺洒在大理石上时,春儿手挽着精致的食盒,带着那群可爱的女孩们,悄然而至,灵巧的身影跃入室内,瞬间,宁静的晨光被一阵阵清脆悦耳的笑声和细语所充盈。 春儿边说着“姑娘可睡得安稳?”边小心翼翼地将食盒中的各式餐点逐一摆放在桌面上,动作里满是细腻的关怀。景末,清雾数人则站在一旁,欣慰地望着俏皮可爱的女孩们如释重负般,所有的关切都在目光如水中。 我手持镜面,凝视着镜中如丧尸般的脸,躺在床上不敢挪动分毫,生怕吓着她们。 “你们细想一番,究竟是谁,能在深夜潜入戒备森严的百里府郡,来去自由,我们却毫无察觉,行事又如此大胆张扬,其修为更是超乎我们所有人之上?……”景末沉吟片刻,眉宇间凝重难解,“姑娘肉身溃败,魂魄不稳,恐有性命之忧,请各位先细心照料姑娘用餐,我即刻前往寻求解决之道,马上回来。” 景末脚步滞留在半途,忽地转身问道:“大公子近来可一切安好?” 春儿轻步移至床畔,细细打量着我的面容,眼底竟是惋惜,听到询问,便抿嘴一笑:“景末姐姐勿需挂怀,大公子已安然度过劫难,不仅神灵复位,其威仪更胜往昔万倍,风采之卓绝,俊美无双,实乃言语所难以全然描绘。”闻言,周围的女孩们更是笑得花枝乱颤,欢声盈室。 待景末离去之后,春儿便将女孩们打发了出去,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我从床榻上搀扶起来,隔着衣物,浑身上下黏黏糊糊异常难受,我强忍着,缓缓移步至案桌旁,目光所及之处,佳肴盛宴秀色可餐,此刻却丝毫勾不起食欲,我呆呆地坐着,看着自己与脸一样溃烂的手。 片刻后,我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春儿!能否把我衣物脱去?这层层叠叠的快压不过气来!我想换回自己的衣物……”她闻言正欲伸手相助之际,我又慌忙阻止,还是算了,不用侥幸,身上也如同丧尸般溃烂不堪,这脱来换去的,让别人如何面对。 正当二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之时,门外忽现数人身影。。 “景末姐姐,你可算回来了,姑娘无心用膳!”春儿见状,如遇救星般迎了上去,她话音未落,抬眼瞬间,适才看到景末身边的人影——竟是沧溟神侍·夔虞,惊得她慌忙跪倒在地,惶恐道:“恭迎沧溟神侍大驾光临!春儿未能远迎,还望神侍宽恕小女的失礼之罪!” 一行人马不停蹄地径直向案桌走来,我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缩身体,所幸身上并无腐臭异味。 “姑娘,这些时日事务繁忙,无暇顾及,让你受委屈了!”沧溟神侍·夔虞在我身旁缓缓落座,满脸的不可思议,他细细打量着我,轻柔地目光扫视着如丧尸般溃烂腐败的脸,眼神中竟浮起一抹惊异之色。 “这非毒物所致!也非昨晚夜袭之物所致……这是她肉身无法承受沧溟结界的庞大能量,从而加速腐败尸变……” “那,恳请沧溟神侍能大发善心,将我送回我来时之处,可行?”不待景末等人开口,我已抢先一步言明心迹,话语中满是诚意与迫切。 “这……”沧溟神侍一时语塞,面露难色,他轻咳数声,再次仔细打量着我腐烂的肌肤,思量权衡了片刻后,从口中吐露出一颗璀璨夺目、流转着奇异光彩的珠子。那珠子悠悠旋转,绽放出绚烂光芒,轻盈地悬浮在我眼前。 在众人惊羡中,此珠蓦然释放出灿烂夺目的光辉,化为一缕细腻的流光,刹那间,一股暖流如潮水般涌遍全身,原本破败不堪的身躯,迅速恢复至完好无损。由内到外,我被前所未有的力量所充盈,焕发着重生的活力。 “你们务必细心照料叶姑娘,待她全身溃烂时,我必将再临……”沧溟神侍言罢便收回珠子,起身迈向门外。 “哎——那个谁,请等一下,我有话说!”见他匆匆欲行,我顾不得名姓称号,慌忙喊住他,加快步伐追上前去。 “请问,我何时能够离开这里?”我目光迫切,满心期待。 “待姑娘身体好转之后,尔等陪同她在百里府郡周边游览一番……万一有何闪失,唯尔等是问;如遇到任何难题,即刻寻我,无需顾虑,我已在此地设下结界,确保再无异类能够侵入百里府郡!”沧溟神侍·夔虞视线越过我转身向景末嘱咐道。 众人纷纷遵命,恭敬地跪下行礼。 待沧溟神侍一行人隐没于巍峨大门之外,我才从石化中骤然苏醒。 “哎——就这么走了?”我指着大门哭笑不得。“真是莫名其妙,沧溟神侍·夔虞他竟然当我是空气完全不存在……”在景末的搀扶之下,我最终还是无奈地回到了案桌旁,“我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何必非要留下我不可呢……唉!” 我怏怏地端起一只碗。 “嗯?!这粥还真好喝!”那浓郁的米香与淡淡的烟火气息交织在一起,每一口都仿佛能尝到家乡的温暖。 “这是你家大公子为我寻来的尘世之物么?”我吸了吸鼻子,不禁又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送入口中,那份温润瞬间渗透到每一个味蕾,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正是!”景末答道。 “这味道还不错,你们也一起来吃点吧……”见她们没有动静,我轻轻一笑,“拜托,别拿不沾尘间之食为借口了,我知你们啥都吃,如果允许,估计你们连我也一并吃了,哈哈哈!”这话一出,引得她们一阵欢笑,气氛也变得轻松起来。 “过会,你们打算领我去何处走走?既然来都来了,岂有不逛不之理……”我话犹在耳,一位少女款步轻移,自门外翩然而至。她身形娇小,手中持着一沓色彩斑斓的衣裳,静静地站在景末身旁,面颊绯红如同桃花,眉眼含笑。 “这花花绿绿的一沓,你们不会是给我穿得吧……哎---哎---我可不穿的,打死也不会穿上身……”话音未落! 春儿等一众女孩嘻笑着在我的拒绝声中毅然决然地替我换上那件绚丽得让人几乎无法逼视的衣裙,它如同花丛中翩翩起舞的蝴蝶般夺目。我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这套服饰不仅色彩斑斓得过分耀眼,更是层层叠叠,将我紧紧包裹,严重影响了行动的自如,每一步都显得笨拙而拘束。 随着春儿清脆的一声“走啰!”,我瞬间被她们洋溢的热情紧紧包围,脚步不由自主地变得轻盈,伴随着欢声笑语,我们一行人朝向大门意气风发地迈去。明媚的阳光,无拘无束地渗透进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将原本冷峻漆黑色的大理石地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辉,连空气都暖洋洋得仿佛充满着尘世间盎然的活力与希望,一切都显得那么生动而美好。 第一百一十七章 百里府郡 刚至大门,脚跟尚未站稳,忽觉眼前一暗,一道奇异的黑影蓦然浮现,定睛一看,竟是一条大鱼悠然悬停在半空之中,其体态之特异,宛如一架横置的天梯,我尚在惊愕之中未曾回过神来,便已落于地面之上。 更为令人叹为观止的是映入眼帘的景致。晨曦破晓,金色的阳光穿透薄雾,温柔拂过脸颊,入目处,成群阁楼错落有致,黑瓦红墙,檐角飞翘,层层叠叠,彼此交织,张灯结彩,红光滔天,一派喜庆。 门匾之上,“百里府郡”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更是流光溢彩熠熠生辉与雄伟壮观的楼阁交相辉映,彰显无尽庄严与辉煌。以“百里府郡”为首,四周群楼错落有致,如众星拱月般将这座府邸紧紧环抱。一株参天古木傲然挺立,树干粗壮,花团锦簇,贯穿府郡直指苍穹,实为震惊。 四周人来皆往,行色匆匆,忙碌有序,穿梭于各个楼阁之中,每每路过身旁便纷纷驻足请安以示恭敬,虽是人声鼎沸,但却无一闲人,锦簇花团无风自落,瓣瓣轻盈如同雪花翩翩起舞,然而,此番美景仅维持须臾,便悄然融入于空气之中,留下一抹难以捉摸的清幽之香。 此番此景,令我瞠目结舌。 “在这里能逛啥?难不成,看他们干活?”我拉了拉衣领,身上衣物层层叠叠,色彩斑斓,仿佛一个行走的花粽子,“不过,要是能带我参观各处楼阁,让我大开眼界,这趟也算没白来!”我转念一想,心情顿时又变得明媚起来。 “那是何种树木,竟展现出如此蔚为壮观之美……”我远远地指向那棵古老的树,其枝干盘旋曲折,宛如巨龙腾跃苍穹,不仅穿透层叠的楼阁,更在屋脊之上编织出一片绚烂夺目的华盖锦簇。 “陀·窠!”春儿应声说道。 “啊——陀·窠?难怪里面采用的是筒子楼的设计!也难怪这树华盖如织,繁华得近乎 妖冶,原来如此!” 正当我沉浸于花海思绪中时,一小女孩连奔带跑从远处匆匆而来,“景末姐姐,门外有人求见!”,话语间带着几分急切。闻言,一干众人不由自主地将目光齐刷刷投向那扇庄严厚实的朱红大门。景末一挥衣袖,在吱嘎声中,朱红大门便缓缓打开。 门外站着几个女孩,娇小伶俐,一个个正伸着脖子往内探望,听到声响,便纷纷将如蛇般细长的脖颈缩了回去,远远望去诡异至极。 “很是面生!”春儿边走边说。 “自然是面生,沧溟如此之大,宫阙众多,与我们这般身份的更是数不胜数,你这小妖小怪的,又能见识过多少人物呢!”景末嘴角上扬,言语间带几分戏谑。 “这我知晓,景末姐姐,你不觉得诧异,平时我们百里府郡,别说有人主动上门拜访,就算是我在府邸大门前站立数载,也极少见到有陌生人经过。可自这活……可自这位姑娘来后,不仅能到处看到生面孔在这附近来往,竟然还有不知死活不顾性命的夜闯百里府郡!”春儿絮絮叨叨一直到大门处方才止语,瞪着一双大眼打量着门外几个女孩。 那些女孩着红穿绿,唇如涂朱,齿似编贝,面如桃花,明媚动人。然而,她们清澈的眼眸中却隐含着一抹不羁的邪魅之气。 景末刚要轻启朱唇,忽见一侧影掠至身旁,动作戛然而止。 “髎尸姐姐,你来此有何贵干……?!”春儿瞪着大眼满脸惊愕不禁脱口而出。 “春儿,休得无礼!”景末赶忙上前制止。 片刻的静默之后,空中渐渐漾开了几缕尴尬却不失优雅的轻笑,那笑声犹如珍珠轻落在银盘上,清脆悦耳,打破了双方的僵局。我顺着笑声方向望去,只见在一群如花簇拥的女孩之中,矗立着一位体态婀娜、风姿绰约的女子。 “两位姑娘,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髎尸摆动着腰肢缓缓接近。景末见状,敏捷地将我掩护在她身后,春儿亦是毫不犹豫地迈前一步,坚定立于我面前,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女孩们,尽管面露惧色,却无一不勇敢地聚集在我周围,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人墙,这阵仗如临大敌,严阵以待。 髎尸见此情景并不气恼,只见她轻抬玉指,温柔地扶了扶头顶上那朵盛开至极,粉艳惊人的花朵,嘴角勾勒出一抹温婉的微笑,姿态娴雅,别有一番风情。 “三公主特遣我等前来,采摘一些陀·窠花回去为姑娘们妆点妆点!还望二位给个方便!”髎尸笑靥如花,眉眼细长,秋波荡漾,额间的花钿在阳光影射下更添几分妖娆之姿,越发妩媚生辉,她边说边拿一双媚眼打量着我。 “陀·窠花?”景末二人互换了眼色,心中皆是疑惑。。 “三公主听闻百里府郡有贵客莅临,她既为府郡之主,理应亲迎远客,然近来琐事繁重,搅得她顾暇不及,故特遣我携佳酿而来,以表洗尘之意,并转达公主未能亲迎之歉疚。”言毕,髎尸将掌心中的一只精巧玲珑的小瓶子递了过来。 景末二人迟疑了片刻,终是伸出手去接那看似不起眼的小瓶。但始料未及的是,这仅比拇指大上些许的瓶子,竟重若千钧,令景末措手不及。在忍俊不禁的混合笑声中,她失去了平衡,扑倒在地,所幸瓶子并无大碍,但她却躺在地上,一时之间动弹不得,脸上浮起一抹难掩的尴尬与无奈,髎尸身后的笑声更加抑制不住四处溢出。就算春儿使出浑身数,仍不能将景末扶起。 髎尸玉指一点,那瓶子又轻悠悠回到她手掌之中。 如此看来,这里所有的人全部加起来都不是眼前这个人的对手,她之所以这样客气,已是给大公子极大的体面。我不由轻声叹息,“不知髎尸此番又在酝酿何种诡计。” “景末姐姐,你可还好?”春儿等一众女孩七手八脚慌忙正欲上前搀扶时,却被髎尸轻轻阻止,只见她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缓缓蹲下身子,伸出双手,柔声问道:“姑娘你感觉如何?”景末并不作声,仿佛在斗气,默默地从地面站起,退至大门处,显然她的举动明确显示了她已不得不屈服。 在我们的注目下,髎尸引领着那群女孩,神气活现地正准备迈入大门内时,突然间不知何故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抛出,重重摔落在地,就连髎尸都难以幸免,此刻她一脸错愕,景末见状正欲抬眼示意,春儿早已敏捷地将我们一一拉回了府邸之内。 “沧溟神侍的结界确实非比寻常……虽然我们此刻侥幸保住了性命,但得罪了三公主,往后……”春儿望着髎尸等人愤然离去的身影,不禁为未来的境遇感到忧虑。 一大清早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大家心神不宁郁郁寡欢。景末亦是惊魂未定,连抬起的手都是绵软无力。 “你们几个听好了,以后凡是遇到虺族的任何人都要躲着走……!”春儿一边细心叮嘱,一边正欲掩上大门,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不好,春儿姐姐,她们又折回来了!”一声惊慌失措的喊叫,宛如鱼雷般在空气中猛然炸开。 众人回头。 果然,髎尸等一干人怒气冲冲直奔而来,急速如飞,还未等春儿关上大门,便在跟前。 “髎尸姐姐……”景末微微颔首。 “无需赘言,显然各位对我们的三公主皆持戒备之心,她不过意欲采撷少许陀·窠花以便点妆,却遭逢如此重重阻碍,待完婚后,百里府郡也即将由公主接管,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归属我们公主……包括你们!”髎尸撂下小瓶子头也不回的走了,她身后尾随的那群女孩纷纷冲着我们吐着信子露着利齿。 我心中猛然一沉,这位三公主尚未正式成为主母,她的随从便已如此盛气凌人,倘若她日后果真执掌大权,这些女孩的安危实在令人忧虑,寄希望于大公子的庇护,恐怕也是吉凶难料啊……情不自禁中我将目光投向挤作一团的女孩们。 “景末姐姐,髎尸又把瓶子送回来了,可我们……”春儿望着那只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瓶子一筹莫展,“不拿,这是三公主赠予之礼,有亵渎之罪,拿,又无人有这神力能胜任!”实在是进退两难。 “如此袖珍的瓶中,能容纳多少甘露佳酿?又能承载几分重量?以至于即便是景末这般拥有神灵之力的人物,也难以将其拾起?”我挤了过去,满眼好奇地打量着,忽而眸光一亮,笑道:“嘿,这岂不是易如反掌?” 听罢此言,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汇聚一处,脸上尽是期待与惊喜,她们静静看着我,只待我后续言语。 我故作神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微笑。 “既然我们大家都拿不动这瓶子,何不我们找个吸管在此将佳酿喝了?” “吸管?”一女孩讶然道:“那是何物?” “嗯?它就是……”我刚好看到地上散落的树枝,便拾起一根,小心翼翼剥去它的棱角,“就像这样,笔直而纤细,中空,然后……”边解释着,我将处理好的树枝小心翼翼地插入瓶中,对准另一端,深吸一口气,猛地一吮,一股意想不到的清甜液体猝不及防地充满了口腔,咕咚几声便咽下肚内,这猝不及防的瞬间瞪大双眼,难以置信的是枝条居然是空心的。 “这……这怎么会是空心的呢?”我反复审视,甚至尝试用牙齿轻轻啃咬来确认,无法否认,这树枝的确是实打实的木头。为了进一步证实我的疑惑,再次将它插进瓶中,深吸几口,每一口都是醇厚的佳酿。“她是怎么了?为何如此怪异……”正当我沉思之际,耳畔隐约传来了细碎的低语声。 我眼前忽然一亮,思路瞬间清晰,犹如迷雾散尽,豁然开朗。这树枝,就如同自然界的海绵,外观虽显得密实,实则结构疏松,具有吸纳和传输的特性。在恰当的外力作用下,液体能够顺畅地通过其纤维网络,仿佛一根无形的吸管,轻而易举地引导着液体的流动。 这一突如其来的发现让我惊喜交加,连忙从地面上拾起几根洁净的树枝,一一细致地清理后,递到了景末她们手中。在一双双困惑的小眼神中,她们最终还是模仿着我的动作,将树枝轻轻含入口中,猛然一吸。 “怎样,这佳酿的滋味还不错吧!”我满脸喜色地说着,但她们的眼神却显得更加迷惑起来。我一时错愕,“难道不好喝吗?我倒是觉得相当不错呢!”言毕,我不自觉又啜饮了一口,随即恍然大悟,大笑起来——原是她们那副表情是因为瓶中之物已被我畅饮一空了。 “任务圆满完成,互不得罪,皆大欢喜!哈哈哈!让她们来收瓶子吧!”我擦了擦嘴,趔趄着转身朝府邸悠然走去,“就这点小酒,还整个瓶子来摆谱,就欺府上无人嘛……就看不惯这种势强凌弱的行径!”“我轻轻打了个嗝,“罢了,罢了,我一介草根,又何来的资格在此评断是非?” “姑娘,可是醉了?”景末迅速上前一脸担忧,稳稳地扶住我,“不打紧,只是骤然间有些体力不支,胸口仿佛被压迫着,透气不畅罢了……” “那我们先回去休憩可好?择日再领姑娘……”景末的话音未落,我的视线突然变得漆黑一片,在她们惊呼声中,我失去了意识。 四周沉浸于深邃的夜色之中,宛如浓墨般化不开,我独自蹒跚不知走了多久,寂寥的空旷中粗犷的呼吸充斥着耳膜,清晰而孤独。我的心中没有方向,既不晓身在何方,也不知路的尽头将是何处。只是凭着一股莫名的牵引,盲目又坚决地追寻着前方那一抹微弱却又坚毅的红光,它仿佛成了我漫漫长夜中的唯一指引,让我在黑暗中踉跄前行。 “尘缘宿引!”那声音仿佛穿越幽暗空间,就在跟前,虽不见其人,却如同耳边低语。我慢慢停住脚步,在黑暗中搜寻了会,并无异样,继而前行。刚走出几步,却一头撞于墙面之上,坚硬冰冷,伸手摸索四周,发现尽是冰冷石壁,指尖所触之处粗糙刺痛。 “尘缘宿引!”那声音又一次回荡,清亮而动听,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尘你个头!!我是叶南飞!你又是谁?认识我么?” “我是景末,姑娘,叶姑娘,你醒醒——”随后,身体开始被轻轻摇晃起来,耳边嘈杂声也渐渐变得清晰可辨。我缓缓地睁开双眼,眼前是一张张既稚嫩又略带忧虑的小脸,它们在见到我苏醒的瞬间,瞬间被喜悦点亮,仿佛晨曦中的露珠遇到了第一缕阳光,闪烁着兴奋与宽慰的光芒。 “我睡了多久了?”我环视着周围熟悉的环境,感觉精神恢复了不少。 景末等人闻此言,面面相觑,显然没有领会我的意思。我轻轻摆了摆手,顿感一阵饥渴涌上心头。目光不由地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春儿见状,她伸手一指,一只精致小巧的碗便呈现于我面前,“自姑娘酩酊大醉之后,大公子已数次前来探望,喏,他还担心您醒来会觉得饥渴,特地尘世间给姑娘带这个……” 探头看了看,意外地发现眼前竟是一碗晶莹剔透的银耳红枣汤,正散发着诱人的凉意。我一连喝了两大碗,顿觉浑身上下一股清凉之意涌动,精神也为之一振。“你们大公子来了,怎么不叫醒我……”我叹了一声,“那位大公子——一个让我朝思暮想的重要人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在我身边穿梭,而我却浑然不觉,一种难以名状的遗憾与失落悄然在心底蔓延开来,让人不禁黯然神伤。 “景末姐姐,陀·窠花已经悉心采撷完,您看何时方便派人送去呢?”一位女孩轻轻推开门,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进来,弯下腰细语询问。 此言一出,周遭的空气似乎瞬间凝结,众人的面色刹那间变得苍白,无法抑制的惊恐与惧意在每个人脸上清晰可见。就连一向活泼的春儿也不例外,所有的人如临大敌般紧张起来。 “嗯!别怕,我去!”我将小碗递还于春儿手中,整了整衣裙正欲从床上下来。 “叶姑娘,万万不可,您乃是沧溟帝的座上贵宾……”景末连忙劝阻道。 “明白!作为座上贵宾,她们自然应当对我有所礼遇,不至于过分苛责于我……”话音未落,我已翻身下床,“更何况,她们因结界阻隔无法亲自入府邸采撷已深感不满,若我们再不亲自将送花去,日后相处起来,越发难堪了……” “可……可是姑娘,你有所不知,凡是前往螭泽宫的,皆数是有去无回……沧溟国子民闻宫丧胆,却也只得惟命是从,实在是束手无策啊!”春儿紧随我身侧,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但……无论如何总得有人去,权衡再三,我觉得由我前往最为适宜。请问各位,有谁愿意为我带路呢?”我迈开步伐又蓦然回首,向众人询问道。 一片鸦雀无声,连景末也缄口不言。 “真的有那么可怕吗?”我不禁失笑,没等她们回答,便直接踏着那奇异的大鱼下到阁楼之下。几乎是在我脚刚触地的瞬间,她们也紧随其后。这时,一名女孩捧着一个装饰精致的盒子迎面走来,盒内井然有序地摆放着一簇簇陀·窠花,花瓣粉嫩欲滴,娇艳异常。“只有这些吗?看起来似乎不够她们分呢!”我注视着这个既精美又小巧的盒子,满是惊讶与疑惑。 “够分够分!还绰绰有余!”春儿刚要开口解释,我挥手打断了她。在这个神力与灵力并存的时代,连比拇指大的小瓶中的那几滴佳酿都能将我干趴下,我应当早该习惯这遍地都是仙家宝贝的现实。 我已跨出大门许久,回望却不见她们紧迫的足迹,同样亦无引路人涌现于前,这反常的举动在我的后知后觉中开始慢慢觉悟。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们正决意抛弃我这个累赘,任由我自生自灭,而她们,也不惜以性命为赌注,为这叛逆之举加冕。更甚,她们已然觅得免受其主苛责的托词——那便是,我心甘情愿将陀·窠花送往螭泽宫!那行,我就依了她们之所愿吧……”就在转瞬回身之际,门扉旁的小瓶竟影已杳无踪迹,我呆愣了片刻,唯独口中残留着那一抹不散的甘甜,令人回味。“莫非是那位大公子取走了?我与他素昧平生,何以如此费心……他是谁呢?”念及此,一个身影悄然在心头萦绕开来,再次让我豁然开朗起来,“应是他没错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一目之人 水月神君·乌焰啼——沧溟国三公子,那个曾站在晨曦中,深邃远眺,黑发如锦,身姿挺拔如玉树,临风更显俊逸非凡,气宇之间洋溢着不可言喻的高贵与威严。那精致的五官,每一处都似乎是上天精心雕琢,找不出丝毫瑕疵,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尊贵的皇家气息,浑然天成,哪敢让人逼视,只能遥叹其非凡风华。 心中刚涌起一丝暖流,可脑海里不经意间闪过的——三公子,与景末她们口中的大公子显然并非同一人。我暗自一笑,这榆木脑子啊,把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又被浇灭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盒子,这下真犯了难,关于螭泽宫的方向、路程乃至具体位置,我竟一无所知,而眼前宽阔的大道上,竟连一个可问路的人都不见踪影。如此情境之下,我自然不能像失去了方向的飞虫般,盲目而徒劳地四处徘徊。 “要不,脸皮厚点再折回去?如若不然,我虽是活死人,半死不活之躯,但至少还是令众妖兽垂涎欲滴的肉糜,就这样不明不白葬身于此,岂不是很不划算……”权衡之下,重返百里府郡似乎是更为明智的选择,毕竟她们得罪谁,于我又有何干系?就当我抬脚欲行之时,猛然惊觉这些宽阔大道竟是如此交错复杂,如同迷宫一般。我这本就路盲之人,早已忘记来时之路,这下越发辨不清方向。 正一筹莫展时,不远处,一群身着鲜艳、洋溢着喜庆的女孩们缓缓步入我的视野。她们背对着我,扭动着妖娆的身姿,一路洒下银铃般的笑声如同清泉般流淌,从我面前悠然走过。顿时一万只乌鸦仿佛从我头顶飞过,“此处空旷无一物,我这么个大活人矗立在这片开阔之地,就算相距数十米之远,但如此显眼,那一行十几个人,竟好似视而不见,径直而去……莫非,这是刻意的忽视么?”我扯了扯衣领,上前几步。 “哎——你们好!我能问个路吗?”见无人应答,我复又上前数步,正欲张嘴,只听得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咦,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香味?好像...是肉糜的香气呢……!”声音里充满了惊奇与贪婪。 “正是,正是,我闻着也香,记得上次吃肉糜是很久远以前的事情了……”女孩们七嘴八舌的,沉浸于肉糜之中,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曾朝我飘来。 我轻叹了口气,加快脚步向她们跑去,“嗨——大家好!我是肉糜!”话音刚落,她们适才注意到我的存在,顿时惊叫起来,四散奔逃,身边只剩下一个不慎摔倒的女孩,她正瞪着一只巨大的眼睛,满是惊愕地望着我。 待看清长相时,倒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女孩如瓷器般细腻光滑的瓜子脸上竟凸显一只死鱼眼——其硕大无比,眼睑细长,横亘于面部的半边空间,对比之下,那点点朱唇显得更加娇小诱人,仿佛晨露沾湿的樱桃,鲜艳欲滴。她发丝浓密,高高挽成一个雅致的发髻,妩媚中又不失飒爽干练。 正欲上前搀扶,眼前忽然黑影攒动,周围的空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挤压。我愕然抬头,只见周身已被无数双巨大死鱼眼紧紧盯着,呆滞地、直勾勾地团团将我围住,一股股猩味扑面而来。 我僵直着身子一时手足无措,只冲着她们尴尬又慌张地扯了扯嘴角。 “她身上好香——!”片刻的静默后,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不知在哪里炸响,,刹时,人群中如炸了锅般热闹起来,众人七嘴八舌围着我指指点点。 “是尸臭香,是尸臭香,承蒙各位姑娘不嫌这气味……”我尴尬地附和着,“她们没有鼻子,怎么能闻到气味呢?”眼角余光掠过她们那毫无瑕疵、宛如雕塑般的脸颊,平整完美到几乎找不着呼吸的痕迹,更不必提寻觅鼻翼间的细微孔隙。 “你打从哪里来?又要去何处?” 这些女孩如同克隆人般,妆容一致,衣饰无差,甚至连语调都难以分辨彼此,宛如同一个人。我环视周遭,也没发现声音从哪里发出来,每一个方向都可能是那句话的起点。 我干咳几声,轻了轻嗓子,缓缓道:“我是从百里府郡而来,喏,你们看——”说着我轻轻举起那精致的盒匣,展示给面前的众人,续道:“原是肩负向螭泽宫献礼之责,怎料途中不慎迷失了路径。真是天佑,能在此奇遇诸位,故斗胆相询,望能指引迷津。若有所打扰,还望海涵一二……”说着我又朝着她们弯了弯身。 “螭泽宫?”不待我说完,一阵惊呼声跃然而起。 “沧溟国闻之丧胆的螭泽宫,她居然一人前往……” 闻此言,我心中的忐忑稍减几分,眼前这群面目虽怪异可怖的女孩们,一闻“螭泽宫”三字便皆露惧意,很显然,她们不可能是螭泽宫的人了,此时,我胆子又大许多,依古礼深施一礼,姿态中更添了几分从容。 “正是那螭泽宫。”我点头确认,神色中透露出一丝坚定,诸位可有知晓通往彼处之路的?愿闻其详。” 她们目光相互流转,脸上竟浮现出不意察觉的笑意。 “唉,这些妖兽啊!”我不禁轻声叹息,“它们不仅修炼至能幻化出与人类无异的外表,连那掩饰不住的狡黠神情,那藏着深意的不善微笑,还有从看似呆滞的眼中闪烁着的贪婪光芒……都已修炼至如火纯青的境界了,但这些晦暗的东西,对于作为真正人类的我而言,算是毛毛雨了……”我依旧保持着谦逊的态度,静候她们的回应。 “姑娘,前往螭泽宫的路程颇为遥远,非你这等肉糜力所能及之事,眼下我们也心有余力不足,一来,陵泽宫中事务缠身,亟需处理;二来,身为侍从,未经公子许可,我们不能擅自离开,这是我们的本份所在……” 见我沉默不语,紧接着另一个温润的声音接踵而来,打破了静谧的空气。 “倘若姑娘不嫌,我们诚邀您与我们一起前往陵泽宫。待我们向公子说明后,即刻乘坐一日千里,别说是螭泽宫近在咫尺,无论姑娘心向往何处,皆可瞬间即达……” “一日千里?可是一日千里·乘黄狸驹么?”这个耳熟的名号不禁让我脱口而出,心中满是疑惑。 “这我倒不知!一日千里,它是公子豢养的专属坐骑!我们的公子性格温和,待人亲切,向来都是有求必应的!待我们亦是如此,若是姑娘有所请求,更是义不容辞。” “公子?恕我冒昧,请问是哪位公子?”我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希望能即刻解开这个谜团。 “他便是沧溟国二公子——河洛泗神·陵泽君!”女孩们齐声应道,面容虔诚,神情肃穆,异口同声,满是敬畏之心。 “倘若各位姑娘不嫌弃,我叶南飞怎有推辞之理!只是……”我低头望着手中的盒子,轻叹道,“我只是忧虑这陀·窠花太过娇嫩,恐怕尚未送达螭泽宫便已凋零,届时无法向三公主交代,这可如何是好……” 语音尚在空中回旋,她们已然银铃般笑出声,姿态万千,妩媚撩人。 “姑娘大可安心,这陀·窠之花,得益于妖骨滋养,非但不会衰败凋零,反而随着年月的累积愈发鲜艳。它汲取妖骨精粹,历经无数寒暑方才绽放,一旦盛开,便永葆生机,绝不凋谢。它远胜于陵泽宫中的千里追香,无论是在颜色、香味还是花形上,都超凡脱俗,截然不同。在沧溟国内,几乎没有女孩不为陀·窠花所倾倒,就连尊贵的三公主也对它情有独钟。然而,这花,并非人人轻易可得……” “既然姑娘已经同意,我们就抓紧时间上路吧,免得耽搁久了,招来不必要的责备。”那女孩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旁边的人匆匆打断了话茬…… “你们谁来带上姑娘?” “夜目姐姐,我来!”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群中脱颖而出。 “不不,不必如此麻烦各位,完全可以跟上,保证没问题……”我一听连忙客气推辞,婉言谢绝,“看来,她们对我步伐快慢的顾虑是显而易见的,以至于特意安排一位伙伴与我同行,确保我不会落于其后。” “叶姑娘,请落座!”我虽还再连连客气推让,却未料到眼前忽然黑影一闪,那女孩一甩手将衣物撩起,露出了她的胸腹来。 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我瞠目结舌。 她那宛如初雪般洁白、细腻若瓷器的胸腹之间,竟不可思议地出现一条深深的裂缝,在裂缝中几枚颜色浅黄形似鹅卵正嵌入其中正闪烁着微妙的光芒。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女孩忽然变成一个我前所未见的生物,只见她肌肤洁白无瑕,又如瓷器般光滑,除了头部以外,浑身无丝毫毛发,此刻,她正以一种奇异的姿态立于我眼前,背脊贴向地面,腹部朝天,四肢健壮,肌肉纹理分明,那条黑森森的裂缝一直延伸至尾尖末梢。 这匹似马却又似鹿长相诡异奇特的生物,在我周围轻盈地跳跃盘旋,其高大健硕的体态展现出非凡的力量与美感。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我不禁愣在原地,茫然无措,只能伫立不动,正一筹莫展之时,一只纤细柔嫩的手轻轻拉起我道。 “叶姑娘,请随我来!”话语刚落,一位女孩翩然而至,轻轻挽着我宽大的袖口,引着我走向那条又粗又长的尾巴。我站在尾尖的裂缝处,尽管这是妖兽之体,但终究也是血肉构成,怎忍心践踏其伤痛的负担呢? 众人见我不动,开始催促起来。 我轻叹一声,提气向那生物背上走去,本以为缝窄肉软难于行走,却不料看似柔软的肌肤,却如同行走在坚实的地面上,每一步都是稳健踏实。当行至背面之际,身躯已有一半嵌入那道缝隙中。正当我准备继续前行之时,突然间却动弹不得。低头一看,只见无数细若发丝的纤维正从缝隙的各个角落喷涌而出,在瞬息之间便将我紧紧缠绕住,拦腰包裹。 “这情景似曾相识,仿佛——”我还未把记忆从脑海中拎出来,身子早已腾空而起,伴随着女孩们的嬉笑声,我惊讶地发现,她们拖着长长的裙摆,步伐轻盈优雅,就像是在花园中悠闲漫步一般自如。 “以她们这样的速度,我闭着眼睛都能跟上。何必如此大张旗鼓,弄得如此花里胡哨,好像生怕我不知道她们有多厉害似的……”我俯视着这群可爱的女孩们,将目光投向一直被我所忽略的景致,终于轻舒一口气,“既然如此,也好,省去我费脚的力气。” 四周空旷辽阔无一建筑,却闪烁着粼粼光芒,色彩斑斓而深邃。一束束光柱穿透云层,直泻而下,映入眼帘的尽是丁达尔效应带来的奇幻光影。 这群女孩带着我仍旧不紧不慢地走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淡淡咸腥味从远处的某个地方飘来,不禁让人眉头微蹙。 我低头看了一眼,不禁感叹道:“若是我身下的生物能够撒开四蹄奔跑,以这体型也足以将我送到螭泽宫,又何须……” “夜目姐姐!”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我涣散的注意力重新聚拢。我循声望去,只见平整的地面上远远站着一个小身影。 与此同时,众人闻声纷纷回头望去。 “夜目姐姐!那是春儿,百里府郡的春儿。我曾有见过她一面。”女孩轻声说道。 “哦,是吗?这么快就追上来了?”夜目瞥了我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惊讶。“她的神力不可小觑,万一有什么变故,我们不能鲁莽行事,要随机应变。”她看着满脸惊喜的我,嘴角不经意间微微一扬。 眨眼间,春儿已至跟前。她抬头望了我一眼,一丝愧疚在她躲闪的目光中若隐若现。 “春儿——”我叫道,满心欢喜,连声音都年轻了不少。她却像似没有听见,急忙转身,装作与众人热情地打着招呼,仿佛遇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 “夜目姐姐!实在抱歉误了姑娘们的行程,我乃是百里府郡大公子的侍从春儿,那位姑娘是沧溟神侍历经千辛万苦寻觅而来的座上之客……已来府中多日,前几日只因三公主想要府内的陀·窠花,她便趁我们不留意,顾自送去了……得曌灵帝之佑幸亏遇到了诸位,否则若是遇到其他凶险,她恐怕早已性命不保,我们也跟着遭殃了……春儿在此感激不尽,日后如有需要,定当鼎力相助。”春儿谦卑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向着她们娓娓道来,时不时暗示着我从背脊之上走下来。我虽明白她的意图,但无奈被裂缝中的纤维紧紧束缚,动弹不得,只能冲她苦笑一番。 “无妨无妨,春儿姑娘多虑了。你我本是一家,何必如此客气?能遇到叶姑娘也是我们的造化。前方不远处便是陵泽宫,既然已经到了门口,春儿姑娘如不见外,不妨进去坐坐?”夜目拉着春儿的手,客气地说道。 “我们叶姑娘已经叨扰多日了,景末姐姐还等着我回话呢,改日再叙吧!”春儿话音刚落,我顿觉身上的束缚一松,行动恢复了自如。正当我准备转身向尾尖走去时,裂缝中的纤维却再次紧紧缠绕上来,将我束缚住。在女孩们谈笑风生、互相谦让的表面下,只有我身上这突如其来的紧松变化,才让人意识到她们已在暗中开始了较量。 “这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表面上我似乎无动于衷,她们之间也显得其乐融融。但只有我自己清楚,此时我的身体正遭受着难以言喻的剧痛,就在我即将失去意识之际,耳边突然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宛如天籁之音…… “婈旑姐姐,你怎么来了?”随着夜目的惊呼声,我努力睁着眼睛,循声望去,一个窈窕婀娜的身影从远处缓缓走来。 我已等候多日,却始终不见你们归来,心中焦急难耐出来看看,可巧了竟在此处相遇……”那身影扭动着腰肢,踏着优雅的步伐来到近前,“哟——春儿也在,真是稀客啊!”随着她悦耳的声音我身上的痛楚逐渐消散,意识也恢复了清明。 春儿脸色苍白,双目猩红,只见她瞥了我一眼,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既有深深的疲惫,也有不易察觉的哀伤。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息,让人不由得感到心头一紧。春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要让人心疼。“婈旑姐姐,许久不见——”她的声音微弱而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这几个字。 “这位是——沧溟国内名声大噪传得沸沸扬扬的贵客了!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我婈旑何其荣幸能与之相见……”婈旑说着,转身面向春儿继续说道:“既然你们已经来了,即便不打算久留,也请赏脸吃顿便饭再走,让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她话音未落,众女孩便嬉笑着推着春儿往前走去。 “看来这陵泽宫是非去不可了。”我苦笑着摇了摇头,“不知她们又在策划着什么样的阴谋,想要置我于死地。既然如此,那我只能豁出去,先救春儿……”想到这里,我清了清嗓子说道:“诸位,能否让我留下,让春儿先回百里府郡,府内可能……”话音未落,现场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就连我身下的生物也发出长长的嘶鸣声,仿佛在嘲笑一般。她们边笑边继续前行,置我不理。 “我们沧溟帝特地邀请而来的贵客,怎么到了陵泽宫竟变得如此人微言轻了呢?”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哄笑声中清晰响起。 众人闻言回头望去,发出了一阵唏嘘声。 第一百一十九章 陵泽宫 “景末姐姐!”春儿惊喜的声音高亢而略显尖锐刺耳。 我定睛一看,果然是景末。那份亲切与喜悦从心底涌出,蔓延至嘴角。无论来意如何,至少她们是为我而来的。 “呦—-这真真是稀客啊!”婈旑闻声折返了回来,只见她着一袭轻盈飘逸湖蓝色裙纱,如同晨雾中悄然绽放的睡莲,每一步都散发着淡淡的幽香。那一头如瀑布般浓密的银发闪烁着柔光,玉琢般精致的五官和粉嫩无瑕的肌肤都远在于景末之上。 景末微微一笑,回应道:“好久不见,婈旑姐姐,你还是和从前一样美艳动人,我们大公子还时常提起你呢。” 婈旑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过奖了,过奖了!倒是你,景末妹妹,愈发显得娇嫩妩媚、婀娜多姿了。”她缓缓走近,两人之间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套不完的近乎。然而,在这看似亲密无间的氛围中,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微妙而不安的紧张感。 “既然大老远地来了,就到府上坐坐吧!”婈旑拉着景末的手,温柔地邀请道,“自儿时你随大公子一同前来小住之后,一晃千年,我们姐妹再无相见之日。今日有幸重逢,怎能不坐下来好好聊聊呢?”她的话语间充满了温情与体贴,让人难以拒绝。 不等景末做出回应,便被一群女孩半推半拉地继续往前走去,春儿与我对视了一番,怏怏紧跟其后。 “这下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从景末她们的反应来看,去陵泽宫显然是极其不情愿的,但不知为何,她们似乎不敢直接拒绝……”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若是早知今日,当初何必那样做呢!眼下也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了。” 穿过粼粼光芒的空旷之地,随着光线不停地变幻,四周被清澈透明却又深邃莫测的水幕所环绕。在这水幕之上,投射出庞大而朦胧的影像——显然,这里已被强大的结界保护了起来。 “到了!”随着婈旑的话语落下,一行人便缓缓停在了水幕前。这水幕看似清澈透明,却仿佛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让人无法窥探其幕后真容,唯有那影影绰绰,若隐若现的影子透露出幕后的宏伟壮观,气势磅礴。 “婈旑姐姐,我们快进去吧,它们要出来了……”夜目一脸疲惫地从后面挤了上来。 我站在人群中,不知何时,景末二人已悄然来到我的身旁,她们看着满怀期待、兴奋不已的我,脸上写满了无奈与困惑——显然,她们低估了人类的好奇心是多么强大。 水幕前,婈旑抬手,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顿时,一圈圈涟漪从接触点向外扩散开来,就在这一刻,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其深处传来,整个水幕像被某种力量撕裂开来,耀眼的光芒从裂缝中泄漏而出,瞬间照亮了四周。随着光芒逐渐稳定,其背后隐藏着的别样天地竟惊得我瞠目结舌。 放眼望去,无数巍峨的山峰直插云霄,层峦叠翠间缭绕青烟。阳光穿透薄雾,洒下万道金光。一排排亭台楼阁傲然矗立于山峦之间,与之融为一体。这些古建筑错落有致,或隐或现于郁郁葱葱之中。一座座桥梁气势恢宏,蜿蜒曲折穿梭于山谷和楼宇之间,将各处巧妙连接起来,我立于跟前恍然置身于山水画卷之中。 “叶姑娘,请!”一声娇呼,婈旑转头对我说道。抬头望去,女孩们已纷纷擦身向楼阁走去,步履匆匆,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面对她们布下的结界,我犹豫不决,心中明白一旦踏入,恐怕就再无回头之路。正当我踌躇之际,景末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 “婈旑姐姐——” 她似乎还想做最后的婉拒,但话音未落,已被轻轻推入结界之中。仅仅瞬间,那层水幕便恢复原状,仿佛从未有人穿过一般。春儿无奈地摇了摇头,最终也只能随着众人朝着楼阁走去。 “毋须多虑,你们就安心地在陵泽宫吃个便饭再回,也不耽搁你们的返程!”婈旑不容分说地拉起景末的手,继续说道,“景末妹妹,这对你来说也算是故地重游了,不必如此生分。”婈旑温柔地笑着,目光中仿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回忆,似乎某个往事情不自禁地触动了她的心弦。 “是啊。”景末轻声回应,语气中带着一丝敷衍,“如今,物是人非,我们也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了。”说着,她目光缓缓扫过四周,试图在这熟悉的环境中寻找那些未曾改变的痕迹。 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斑驳光影,淡淡的花香在空气中弥漫着,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美好。我在她们的簇拥下穿过黑亮的大理石地向着宏伟的桥梁走去,四周是精心修剪和打理的植被,各式各样的花朵竞相开放,令人目不暇接,更令人惊叹的是无数色彩斑斓的游鱼竟穿梭于其中,一时让我恍惚置身于海底般梦幻。 举目遥望,无数奇珍异宝镶嵌于桥梁之上,楼阁之间。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光彩夺目。微风吹过,从远处的层峦叠嶂处传来阵阵嘶鸣声,似妖兽哀鸣,又似号角余音,在这幽静中平添了几分苍凉与孤寂。此等场景我也已司空见惯,只不知在巍峨深邃的幽谷中被摧残的妖兽是何等的痛苦才发出这撕心裂肺般的惨烈声。 站立于桥梁之上,微风轻拂脸颊,湖面清澈如镜。阳光在湖面上洒下斑斑点点的光芒,但湖水平静无波,仿佛被寒冬凝固了的冰面,坚硬如磐石。每座桥墩两侧矗立着一排造型古朴别致的灯柱,从灯柱顶端散发出耀眼的光芒,明媚而璀璨,甚至在阳光下也显得格外醒目。 从远处观望时,这些建筑只让人感到宏伟壮观;但当真正置身其中时,在如此气势磅礴的建筑面前,自己竟显得如此渺小。走了不知多少时辰,一行人终于来到第一座楼阁前,楼阁看起来古老而庄严,四角飞檐翘起,朱漆大门厚实宽大,门环上雕刻着精美的图案,不仅楼阁本身装饰着无数珍宝,就连大门前也镶嵌着各式各样的稀世宝石,在阳光照耀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犹如星辰般璀璨夺目。 面对如此奢华的场景,我自始至终都惊讶得合不拢嘴。然而,眼前这群女孩似乎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她们步伐匆匆,径直向楼阁走去。就在这时,原本紧闭的大门竟然缓缓自动开启,转瞬间,她们便消失在了大门深处。 门外只剩下我、景末和春儿三人。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我朝她们二人使了个眼色,示意赶紧离开。 却不料,她们只冲着我苦笑了一下,并未动身,可想而知,那结界并非是她二人力所能及之事了。 “我们真的出不去了吗?”我仍不死心,追问道。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我只能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现实。环顾四周,满目的奇珍异宝让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万年前,因大公子有要事与陵泽君商议,我便随他来此暂住。那时我才初次结识了婈旑,但当时年纪尚小,彼此间的交情并不深厚,最多只能算作点头之交。自那日离开后,我们再未相见,与她只是萍水相逢,泛泛之交。不知今日她为何如此执意将我们留在此地……”景末困惑地说着,心中满是不解。 “陵泽君?难道是河漯泗神·陵泽君?”听到这个名字,我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正是!”景末一脸惊讶,“姑娘可认得二公子?” “啊——并非如此,并非如此!我刚从她们那里听说……”我自知失言,吓得慌忙搪塞,“既然他与你们大公子乃是同一家族血脉,为何你们来此地,会如此惧怕呢?难不成,她们还会吃了你不成?”我迅速转移话题,试图化解这尴尬的局面。 “那可未必哦——”春儿一脸笑意,抢先说道。 “啊——果真如此么?”我被她的话吓得一激灵。 “春儿,别再逗姑娘了。”景末娇嗔地瞥了她一眼,转过身来对我说,“姑娘不必担心,婈旑她们还不至于如此大胆。只是这里戾气太重,令我感到非常不舒服。” “她们行色匆匆,似乎急不可待,究竟是为了何事?”我望着那紧闭的大门,心中满是疑惑。 “她们还能去哪儿……”春儿一脸鄙夷,正欲继续说下去时,只听得厚重的大门吱嘎一声缓缓打开。 婈旑带着一众女孩神采奕奕地刚从楼阁内走出来,其身后的大门便缓缓合上。 “实在抱歉让你们久等了!”她冲着景末笑了笑,精致的小脸在阳光的映照下更显妩媚动人。景末竟一时也看得出神,直到春儿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才让她回过神来。 山凹夹谷间传来的嘶鸣声,时而低沉时而高亢,在悲怆中透着一丝亢奋。我们不约而同地抬眼望向那层峦叠嶂之处。 “夜目,你们一定要好生招待,我前去看看!”婈旑话音未落,眼前豁然出现了一匹曾载过我的坐骑。只一个眨眼的功夫,它便腾空而去,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呃——它会飞啊!这速度不慢嘛”!”看着天际边远去的黑点,我不禁哑然。 “叶姑娘,这边请!”夜目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低头看向她,只见她一脸诚恳。犹豫了片刻后,我还是决定紧跟其后,沿着她的脚步缓缓前行。 “夜目姐姐,陵泽宫路途遥远,而叶姑娘毕竟只是凡人之躯,恐怕难以承受长途跋涉之苦。我知晓你们用情至深,想带着叶姑娘领略一番陵泽宫的非凡之处,但……”春儿微笑着对夜目委婉地说道。 夜目闻言转头看向点头附和的我,然后又转向那些女孩,似乎在征求于她们的意见。在得到了双方默许后,她也只得妥协了。这种默契体现在:一方对情况已经非常熟悉,看都不想再看;另一方则根本就没有兴趣去看,只想想早早了结。 “好!既然大家都急于回陵泽宫,那我也就不尽地主之宜了,即刻启程,你们有谁愿意……”她话音未落,眼前突然出现了数匹高大坐骑,速之快,令人瞠目结舌。“你们这是有多想回去啊!”夜目轻叹一声笑着说道。 一跃至半空,俯瞰群山,顿觉万物皆小。放眼四望,千里之内尽是连绵起伏的山脉与幽深的峡谷,那些气势恢宏的亭台楼阁,在这壮阔的自然景观下显得格外渺小。不稍片刻,夜目便领着一众人来到了一座气势最为宏伟高大的楼阁前,停了下来。 这座楼阁矗立于建筑群的中心点,在阳光之下,其精致的雕梁画栋与飞檐翘角,在金色光辉中那门头上硕大的匾额显得格外耀眼。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嘶鸣声打破了这份宁静。夜目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跟随而来的众人,眼中闪烁着神彩。 “陵泽宫到了!”她说完,便率先迈步向前,手指轻点,那扇沉重而又古老的大门。随着“吱呀”一声响动,一股久未流通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窒息,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停滞了。楼阁内漆黑如墨,无数奇异的符号刻印在墙壁上,散发着微弱而诡异的光芒。 众人见状紧随其后步入其中,一个晃眼这些女孩便在黑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景末突然在我身后发出一阵惊呼声。我急忙回头,只见她面色苍白,满脸诧异,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景末姐姐,何事如此惊慌?”春儿见状,立刻快步上前立于我身旁,警惕地向楼阁内张望了一番。 “这陵泽宫……与我先前所见大不相同。”景末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惊疑和诧异。 闻此言,我探头往阁楼内看去,里面除了闪烁着微弱而诡异的光芒外,几乎一片漆黑,肉眼难以看清任何东西。 “哎呀——你们还站在门外呢,为何不随我进来?”正当大家犹豫不决时,夜目又转过身来催促道。话音刚落,阁楼内逐渐亮起了微弱的光芒。还未踏入其中,一股刺鼻腐烂的气息便迎面扑来,不由自主地让人皱起了眉头。尽管如此,我还是紧随其后,步入了那片昏暗之中。 刚一踏入,就被眼前的景象所惊呆,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与此相似的地方——南禺府邸,但这里却更加阴森恐怖,令人毛骨悚然。虽然不知道它原本的模样,但能让一向沉稳、处变不惊的景末发出惊叹声,可见这陵泽宫的变化确实非同寻常。 尽管我身处宏伟的阁楼之中,却仿佛置身于幽深的密林之内。 一座年代悠久、宏伟而厚重的牌坊隐藏在大门之后,其表面覆盖着青苔与攀爬的长藤。这座牌坊由两根粗壮的柱子稳固地支撑着,静静地矗立在那里,陈旧腐烂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环顾四周,晦暗暗,阴侧侧,入目皆是青苔藤蔓,它们或攀爬而上,或倒垂而下,层层叠叠,交织成一片片,一丛丛密不透风的绿幕。几座巨型建筑物形似塔楼屹立其中,外墙已经被时间侵蚀得斑驳陆离,青苔与藤蔓紧紧包裹着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石头。 微弱的光线自上而下缓缓洒落,穿透了茂密的植被,散发出淡淡绿光,又隐匿于茂密的植被之中。脚下是一条蜿蜒向下的石阶,延伸至一个宽阔的平台上。这平台四面悬空,仅靠几座小桥梁连接各个幽深之处。 我转向一直喋喋不休的夜目,心中充满好奇,她的主人——河漯泗神·陵泽君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如此雄伟的楼阁变得这般破败不堪,植被丛生,虽绿意盎然却毫无生机,若大的林中。 “这边请!”随着夜目的示意,我收回了目光,跟随她缓缓走下台阶。平台虽然宽阔平坦,但被杂草覆盖,显得苍凉破败。在平台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口古老的石鼎,鼎内散发着幽幽蓝光,“噗、噗、噗——”冒着白气,却无任何气味飘散开来,不知在烹煮着什么。 自始至终,景末都不曾合上朱唇,她站在废墟之中,瞪着一对眼睛四处张望,满脸的震惊溢于神情之上。尽管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但从那些残留的建筑结构、雕刻精美的石柱以及散落在地上的精美装饰品来看,看这规模,这里曾经确实辉煌过。 “夜目!”景末动了动唇最终把咽下肚内的话又倒了出来。“这是……陵泽宫么?” “正是!”夜目一路领着我们跨上一座石桥,还不忘回头看了景末一眼。 “请问夜目姑娘,我们这是要去往何处呢?”我见景末欲言又止的模样,便接过话头问道。 “去见我们家二公子,贵客远道而来,怎能不尽情款待。膳食已准备妥当,还请几位姑娘入座。”夜目说着,伸手为我拨开垂挂而下的长藤,顺着她细嫩的手臂望去,透过植被缝隙,星点碧空,落入云霄。 我小心翼翼地紧跟其后,昏暗的光线让每一步都变得格外谨慎,生怕一不小心就滑入无底深渊,夜目把人类的察言观色已学得入木三分,一路上对我也算是照顾有加,关怀备至。 “你们二公子品位还蛮奇特的嘛!竟在楼阁内搞绿化……”我冲着她半认真半调侃道。 看着夜目那懵懂的神情,知她并未理解我话中之意,我笑了笑,按着她的示意继续前行,景末目光游移不定,想必她还一直未从震惊中挣脱出来,不断地将眼前所见与记忆中的场景进行对比。 这一路走得我心惊胆战,若不是有她们几个照应着,我这个残肢断骸的凡夫俗子早不知摔落深谷沟壑几万次了,耳边偶尔传来惨烈的嘶鸣声更添了几分荒凉与寂寥。 “这是什么声音如此凄厉?”我停下脚步,最终还是忍不住好奇心问道。 “哦——那是我们二公子饲养的小妖兽!”夜目抬头看了看被遮蔽的天空,“说来也怪,以往都不吭不气,今日不知为何如此异常活跃——”她顿了顿,抿嘴一笑,接着道:“这不,正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我才有与姑娘同行的殊荣……” “这小妖兽看来为数不少嘛……”看到夜目肯定的神情后,我又试探道:“不知这小妖兽可有名号否?” 夜目闻言,迟疑了片刻后。 当从她嘴里得知那小妖兽竟是一日千里·乘黄狸驹时,我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当日的情景,心中既惊喜又困惑,但不敢确定,此狸驹是否就是我所遇之狸驹? “一日千里·乘黄狸驹?它们数量众多,全都以此为名吗?” “嗯?这……这倒我不是清楚,自我记事起,它们都以此为名……真正缘由,姑娘若是有兴致,待面见二公子时一问便知。”夜目显然被我的问题问得措手不及,一时间愣住了,不知如何作答,支支吾吾地推脱了一番。 “那么,陵泽宫也一直如此吗?从未发生过任何变故吗?”我看着景末,将她心中的疑惑和惊讶再次把问题抛向夜目,试图能从她的言辞中揣摩出一些线索。 “算……算是吧,自我记事起便是如此……如若姑娘有兴致,待面见二公子时一问便知晓了。”夜目面对这样直接的问题,竟然也支吾其词,神情显得颇为尴尬,似乎并非有意隐瞒。 “呃……呃……”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词来掩饰自己的尴尬,正准备转移话题时,空中突然传来几声娇滴滴且清脆的声音。 第一百二十章 一日千里·乘黄狸驹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一个较小的身影从繁枝茂叶间缓缓落下。。 “夜目姐姐,何事耽搁,仅几步之遥为何如此缓慢,二公子已恭候多时……”责备之声尚未落地,两道精锐之光穿透灰暗直直向我投射而来,与此同时,余后之音也嘎然而止,想必是,她已知晓脚程缓慢的缘由了,但冷峻的脸上依旧浮现出一丝愠色。 夜目近乎卑微地快步迎上前去,冲着那一袭黑色衣裙的女子赸笑道:“请神侍宽恕,夜目一时贪恋沿途景致,脚程比往慢了许些……” 那女子见状清冷的面容上动了动,仿佛月光下的寒冰。她微微侧头,目光中带着傲气,却没有立即开口回应夜目的话。周围的空气似乎因为她的沉默而变得凝重起来,连风都吓得停下脚步,静静地等待着这一刻的裁决。 她精锐的目光越过我的头顶,在景末她们脸上匆匆扫过,神色稍微柔和了一些。她扬了扬眉,缓缓开口道:“沿途的风景虽美,但不应忘记你肩负的责任。”她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清晰而带有不可抗拒的力量,“让二公子久等是件非同小可的事,任何让他不满的行为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是,是,是!夜目记下了!”她低头应道,语气中充满了诚恳与恭敬,“今后定当加倍谨慎行事,不再让神侍担忧。” 见状,女子轻咳几声,但依旧保持着那份不怒自威的姿态:“既然如此,夜目姐姐便随我来,时间紧迫……”说完,她转身向前走去,步伐轻盈却坚定。夜目领着我们几人紧随其后。 “这女子嘴上一口一个‘姐姐’地尊称夜目,实际上却处处利用自己的特权来压制她。嗯……这算不算得志小人、狗仗人势呢……”我心里暗自嘀咕着,冲景末二人吐了吐舌头,她们则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我不可声张,以保小命。 在女子的引领下,在她嘴里仅几步之遥的距离又走了许久,直到她不得不再一次停下脚步等待时,仿佛是下定了某个决心般,转向夜目说道:“姐姐,你能否驮着她走呢……”她说着,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好,好,好!”夜目像是得到了恩赐一般连连点头,我还未回神,就已稳稳坐在她那健壮的背脊之上。 从她们之间的关系可以看出,二者的地位显然存在显着差异。那女子虽身着一袭黑衣裙无半点装饰,但却散发着一种异常妖魅动人的气质。她精致的五官、灵动的双眼以及吹弹可破的肌肤,美丽程度丝毫不逊于景末。相比之下,夜目与那一众女生如同一辙,长相平庸且奇特,尤其那只硕大无比的死鱼眼,实不敢直视。 “好生奇怪,刚刚我叫夜目之时,她竟不识得于我!”春儿压低声线在景末耳边说道。我惊异地转头看向她们,夜目与那群女生长得一模一样如同一人般,不知她们是如何分辨出来。 “经你一说,确实如此,她来百里府郡讨要陀·窠花不下数次,按理说我们也是旧相识了。可如今相见,却感觉如此陌生……该不会……” “哎,你们是怎么分辨出谁是谁的?”我瞥了一眼那位相距甚远的女子,连忙伸长脖子,压低声线迫不及待地插话道。 景末闻言连连摆手,似乎在暗示我有些事情并不适合现在提起。我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正准备收回目光时,突觉身下传来阵阵轻微但明显的颤栗。我心猛地一紧,急忙朝着景末她们指了指现为坐骑的夜目,怕是它已经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一路无言,紧跟女子其后,不稍片刻便穿过了密林掩映中的楼阁。顿时,眼前景象豁然开朗,待我看清此处的景致时,心中的惊讶程度丝毫不亚于景末她们。看来,这个地方再次彻底颠覆了景末所有的记忆。 “到了!”随着女子话音落下,夜目早已迫不及待地幻化成人形。她那硕大无比的独眼迅速扫视着景末、春儿二人,脸上满是惊讶之色,但没有出声,看她神情似乎已经听到了二人的对话。景末二人早已被眼前那座虽瘦骨嶙峋却一望无际的大山所吸引,并未留意夜目所投来的目光。 整座山仿佛被大火焚烧过一般,焦黑光秃,毫无生气。它像一只沉默的猛兽,张着那幽暗的大口,静静地矗立于天地之间,仿佛在等待着我们踏入其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臭味,阵阵寒意正从百米外的洞口处扑面而来,不禁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滴水声打破了这份死寂。 比起那黑幽幽的洞口,脚下这条延伸至大山深处的道路更让人感到心惊胆战。并不宽敞的路竟是由一副硕大完整的兽骨铺就而成,尖锐的肋骨错落有致地排列在坚硬的脊椎两侧。这些骨头显然不属于任何我已知的生物,它们巨大而坚固,表面覆盖着岁月留下的痕迹,却依然保持着不可思议的完整性。 眼前的圆形大坑显然是头颅曾经所在的位置,但如今头颅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一个被岁月侵蚀的深坑。四周散落着许多兽骨,稀稀拉拉地分布在地面上。周围的树木仿佛也是由骨头构建而成,焦黑嶙峋而光秃干巴,似乎曾被大火无情地焚烧过。 按着那女子的示意,我小心翼翼绕过深坑走上正道,每一步落下都能感受到脚下传来骨骼轻微的震动与回响,越往深处走,周围寒气就越重,空气仿佛被冻结了一般,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冷冽的气息穿透肺部。 越往前走,道路愈发狭窄。在一扇紧贴石壁而建的衡门之下,隐藏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洞内漆黑一片,森冷的气息源源不断地从中喷涌而出。衡门规模虽不大,但其精致玲珑之处仍可见一斑,尽管岁月已侵蚀了它原有的色泽,使其原貌难以辨认,多处地方斑驳剥落,残破不堪,却依旧难掩其往日风采。 衡门两侧,枯木交错丛生,沿着山墙壁攀爬蔓延。几盏猩红的灯火在其中若隐若现,狭小的洞穴内虽有灯火点缀,却依旧昏暗不明,眼前仍是一片幽黑。 “这是河漯泗神·陵泽君的住处?堂堂沧溟国的二公子竟住在山洞之中?”我刚踏入洞内,一股腥臭便直冲脑门。景末二人因担心我的安危,故将我夹于她们之间。一行人紧跟女子其后,弓身弯腰,碎步前行。脚下藤蔓交错,磕磕绊绊,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 越往前行,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愈加浓重,空气中弥漫着某种不祥的气息。我尽力屏住呼吸,但仍感到胸口一阵阵发闷。景末二人紧护于我身旁,她们身上散发出的警惕与不安令我感动。 几人一路无语,继续沿着狭窄而曲折的小径前进,四周静极了,除了我一人的脚步声和喘息外,几乎听不见其他声音。突然,前方带路的女子停了下来,转过身来对我们轻声说道:“前面就是陵泽君所在的地方,请各位务必保持安静。” 虽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话语中带着几分毋庸置疑的警告,我不由得心中一紧,更多的是出于人类天生的好奇心。随着她的指引,我们来到了一个稍微宽敞些的空间。这里虽然依旧昏暗,但借着几处天然形成的孔洞投射下来的光线,倒可以隐约看到这是一个陈腐破败的内室,室内空无一物,无桌无椅无任何装饰物,唯有几扇颜色难以辨认的窗棱紧贴着石壁,昏暗中有个巨大的雕塑倚窗而坐,它似乎是由某种古老的石材雕刻而成,表面经过了岁月的洗礼,显得斑驳陆离。 它静坐着,低垂双眸,似乎正在冥想之中。我扫视一番,死气沉沉地不似宴请客人般的热闹与喜庆,景末拉了拉我空荡荡的衣袖,还未回神,嘴里就被塞进了一粒东西,顿时,我感到一股清新的气息从喉咙蔓延开来,整个人都变得神清气爽起来。 “贵客已临寒舍,示请陵泽君是否开席?”那女子在雕塑前毕恭毕敬俯首而立。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我们几人不约而同仰头朝着雕塑望了过去。 “不会吧,这尊雕塑就是大名鼎鼎的河漯泗神·陵泽君……”我盯着这尊沉默不语的雕像,心中不禁嘀咕起来,甚至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就这样彼此僵持了一会儿,场面一度陷入尴尬。那女子又上前几步,重复了几遍,依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正当我稍微放松警惕时,突然,室内骤然亮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不由得让我惊呼出声,却换来那女子冷漠一瞥,那眼神如同冬日冷冽的风霜,一阵寒意从心底涌起。 此时室内亮如白昼,刺眼的白光从头顶的窟窿处倾泻而下,瞬间照亮了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在这突如其来的光明中,房间内的一切都变得异常清晰,硕大的头颅挂满整个石壁,汩汩液体正顺着断裂的脖颈滴落下来,在远处的角落里堆满了姿态怪异的物体,细辨认下,竟是一具具无头尸体,它们通体洁白无暇,可无丁点遮蔽之物,那傲人的身姿,虽妖媚动人,但却让人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一张布满灰尘,沧桑陈旧的桌子静伫着,显得寂寥凄凉,沟壑纵横,残破不堪的桌面上除了一只碗口大且又粗劣灰暗的石鼎外,并无他物。石鼎中不断溢出五彩斑斓的光芒,伴随着袅袅热气,越发的诡异。 在惊厥中无意间瞥见石壁上的头颅,竟是如此眼熟,沉吟片刻,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顿时让我瞪大双目——这不正是一日千里·乘黄狸驹么,“她……她,她怎会……”心中涌起的刺痛瞬间蔓延全身,双腿一软,踉跄了几步,最终被景末紧紧抓住,才没有倒下。 泪眼婆娑中,我仿佛看到一个小姑娘正立于眼前。她瘦小而娇嫩,皮肤白皙如玉,精致的小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头顶上那对高耸的猫耳,正调皮地朝我一动一动扑闪着。待我泪尽眼明时,她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石壁上那数不尽的头颅向我无声地哀诉着。 “乘黄狸驹!”我低喃着,却强忍着不敢让声音滑出唇齿,就在这时,一道灵光如白昼般在我的脑海中闪过。“为何有如此之多的乘黄狸驹呢?”望着石壁上那些一模一样的头颅,我不禁疑惑起来。 未待我细琢,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着实吓了我一跳。我定下神来,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惊讶地发现那尊雕塑竟然开口说话了。虽然这在我的预料之中,但那突如其来的声音还是让我胆战心惊。初次见到这尊雕塑时,心中确实产生过一丝质疑——它会不会是河漯泗神·陵泽君。而此刻,所有的猜测都得到了证实。 “爩!贵客已等候多时,为何还不开宴?”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但却不失威严。话音刚落,那如山般的雕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最终化为一位伟岸英气的男子。 只见他颔首垂目,静静倚窗而坐。身着一袭贴身柔韧、泛着幽幽光泽的长袍,袍上绣着精美的图案:既有山川湖海的壮丽景象,也有飞禽走兽灵动的姿态。靛蓝阴沉的脸上戴着一个藏银面具,透着森森鬼气,即便面具遮掩了他的部分面容,也无法完全掩盖他那坚毅而俊朗的五官。 一头如锦缎般光滑的秀发,宛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头顶上高高挽起一个精致的发髻,两侧垂下简约而充满金属质感的流苏,一枚造型独特的发冠插入其中,整个头饰与面具完美相衔,融为一体。 他身高足有一丈,魁梧伟岸的身躯如行尸般僵硬挺拔,面具下那紧闭的双目仿佛陷入深深的冥思中,他周身无尽的沉寂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景末下意识拉着我的衣袖退让数步,与之保持相对距离。 “得……得令!”被叫作爩的女子闻言,早已吓得语无伦次,三魂七魄仿佛都已散去。话音刚落,几个头颅从石壁处噗噗飞出,顶朝下颈朝上稳稳立于桌面上。紧接着,五彩斑斓的光芒从石鼎中分出几股,纷纷落在颈部的断裂面上。 待光芒散尽,我终于在颈部断裂处发现了一颗米粒大小、晶莹剔透的珠子。而在这颗珠子的正中心,却隐匿着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若非在最后一缕余光的映照下,这细微的珠子几乎不可能被人察觉。 “各位请用膳!”爩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后恭敬地站立在河漯泗神·陵泽君身旁。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场面再度陷入尴尬的沉默之中。大家都摸不透主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知道这样的“盛宴”是他一贯的作风,还是故意在为难我们。 “怎么?此等佳肴不合各位美人口腹?”双方僵持了许久,耳边突然传来河漯泗神·陵泽君冷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吓得我一个激灵。从景末惊愕的表情来看,这位二公子显然不是她所认识的人。 当我们还处于犹豫不决之际,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嗯?看来确实不合众位的口味……爩,去把我的坐骑领来……” 听他这么一说,我们更是面面相觑,不明所以。“看他这架势,不会是想把他的坐骑宰了给我们吃吧?”爩闻言愣了一下,迟疑片刻后说道:“二公子,可是现在,它,它……” “你去便是了……”他语气冷淡,不容置疑。 正当我们目送那女子退出室内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许久不见,景末姑娘。你出落得越发美艳动人了,大公子近来可好?”我们回头望去,只见他依然紧闭双眸,面容冷峻。 “好,好,好!”景末忙不迭声却答非所问,紧接着,她瞥了我一眼,说道:“二公子,能否让我们回百里府郡,已唠扰数日之久了,万一大公子有事,小的又不能在跟前尽事,到时怪罪下来,就算我项上有数个头颅也不够他所摘……二公子,你就可怜可怜我们这些无名小卒……” 自从踏入此地方的那一刻起,我就感到一股冷飕飕的寒意始终环绕在身边,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一段空白后,显然那位二公子用沉默做出了表态,景末缩了缩脖子,几乎带着恐惧中断了接下来要说的话。她紧抓我衣袖中的那只小手,颤抖得如同惊弓之鸟。 “河漯泗神·陵泽君,你好,我是叶南飞,据沧溟神侍·夔虞所说,他是奉了沧溟帝之命邀请我前来做客,并暂居于百里府郡大公子的府邸。因某些机缘巧合,有幸得以拜访陵泽宫,对于您的盛情款待,我深感荣幸且感激不尽。然而,正如景末姑娘所言,我们已经外出多日,恐怕到时大公子一时找不到人,会责罚……还望二公子能够通融一下,让我们回去复命。”见他沉默不语,也不表态,我心中一横,决不再客气,直接搬出了背后的大佬,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怕什么! “嗯?”老半天才从他的气息中挤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符,貌似十二分不满我之言语,景末见状赶紧将我拦于身后,用眼神示意我不要再多言。正叹气间,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空中炸响,吓得我不由得一颤。 无需回头,我便已知来者是谁。果然,一切都如我所料,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一股力量紧紧地将我抱住,热烈而温暖……心底涌起一股苦涩,鼻子一酸,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 “叶姑娘,你不是去琉璃郡了么,怎会在此?”她抬起一张憔悴消瘦的小脸,冰蓝色的双眸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原本红润的小嘴也变得苍白无色。你……你的手呢?”她突然摸到了我空荡荡的袖子,惊愕地大叫起来。 “你又怎会在此地呢?”我心痛得转身将她紧紧拥进怀里,她瘦小的身子剧烈颤抖着,仿佛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重量。 “爩,还需要我亲自动手么?”河漯泗神话音刚落,桌上之物便瞬间消失无踪。不等爩上前,乘黄狸驹已松开我,径直跳上桌面躺下。我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已身首分离,一颗米粒大小、晶莹剔透却隐匿着红点的珠子赫然呈现在我面前。余光中,她的头颅已被悬挂在石壁之上,而她的身躯,则成为了众多遗体中最新的一具。 “你,你有病啊——”半晌,我疯了般冲向河漯泗神,歇斯底里地哭骂着。然而,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我隔绝在他之外。“你三分像兽七分像鬼,丑陋不堪,恶心至极,天诛地灭,永不超生。你,你到底想怎么样!为何如此残暴?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你竟如此心狠手辣……如若只想取我等性命,又何必伤及无辜……”我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带着无法掩饰的绝望和愤怒。不待我换气,一阵剧痛顿时袭遍全全,正欲回头,只听得从春儿嘴里发出的惨叫声,便知她已经替我挡下了攻击。 “二公子!请息怒!请息怒!”景末匍匐在河漯泗神脚下,卑微地恳求道,“她一个凡间女子,又丢了魂魄的活死人,请不必与她一般见识,你看……你看,那,那珍宝玉肴,她已,已吞入腹中……”说着,景末轻轻一指,那珠子便顺着我的唇缝滑了进去。 见此情形,我倒冷静下来。 那女子不知何故又转身向洞外走去,擦身而过时,她投来一个凶神恶煞的眼神,吓得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夜目不由得往后退了退。紧贴着洞壁,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显眼,生怕引起那女子的注意。将未能到达而责难于她,直到那女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洞口外,夜目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但心里依旧忐忑不安。 正要弯腰扶起景末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又再次从空中炸响,吓得我急忙回头。只见乘黄狸驹一脸惊愕地出现在我面前,急促地问道:“叶姑娘,你不是去了琉璃郡吗?怎么会在这里?”紧接着,她似乎陷入了某种循环,重复着刚才所有的言行,直至她一缕香魂,悠悠飘散于天地之间……而她遗留下的珠子却自行滑进我唇缝中。 我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乘黄狸驹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第一百二十一章 河漯泗涧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看着络绎不绝的乘黄狸驹,我的脑袋瞬间炸开,无数个问号宛如我吞咽而下的那些珠子在心中堆积而起,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我抬眼看向河漯泗神,只见他依旧闭目养神,神情宁静而自若。靛蓝色的面容冷峻如霜,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那傲然挺立的身影宛如一座巍峨的大山,让四周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我尽力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试图理清当前的局势。每当那乘黄狸驹如风般掠过,我欲言却不及语,只留余香与遗憾。这般急促的相遇与别离,令我恍若置身迷雾之中,难以寻觅其真意所在。 “二公子,我饱了!”情急之下,我脱口而出,那个正要奔向桌子的乘黄狸驹仿佛被定格了一般,愣在了原地。见此情形,正欲上前细问,不曾想她终究还未能逃脱命运的安排,以更残忍的方式消失于我眼前。我无奈地朝河漯泗神叹了口气,此时此刻,神经已近乎麻木。 “多谢二公子盛情款待,我叶南飞等深感荣幸。如今酒足饭饱,不知能否看在沧溟帝和大公子的面上,放我们离去?”我恭敬地俯身行礼,语气中带着恳求。 “别急着走嘛!”一个悦耳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听到这句话,我们三个外来客不由得面面相觑,心中暗自叫苦。眼下形势危急,若无援手相助,恐怕难以脱身,甚至有可能葬身于此。 婈旑仍旧身穿那袭轻盈飘逸的湖蓝色裙纱,袅袅婷婷地步入室内。她静静地往那里一站,就如同晨雾中悄然绽放的睡莲,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姿态曼妙动人。婈旑的出现就像是给夜目打了鸡血,她顿时精神抖擞,从阴暗的角落走了出来,恭敬地立于婈旑身旁。 “婈旑姑娘,你行行好,可怜可怜景末春儿两位姑娘吧,她们若再不回去复命,大公子那边恐怕难以交代。万一他因此动怒,杀将过来,彼此也不免尴尬……”我察觉到婈旑与景末之间存在微妙的敌意,便将景末拉到身后,放下所谓的自尊,好言好语奉承着。 “若真如此,那岂不是妙不可言。”婈旑扭动着腰肢,轻笑着走到河漯泗神面前,恭敬地匍匐在地,用额头轻轻触碰其脚面数次后才缓缓起身。“我们二公子也念叨了数万年,他若真能来此,定会摆上几百桌宴席加以庆祝。”她说着贴着景末擦身而过,同时向夜目身边的爩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 外面又再次响起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声,凄凉而又尖锐的叫声划破寂静,在空气中久久回荡。想来沧溟神侍·夔虞将我安排在百里府郡是最明智的,这个陵泽宫不仅阴森恐怖,而且这里的“人”以及他们的主人河漯泗神都显得极其怪异和诡谲。 正出神之际,忽觉眼前人影一恍,春儿竟和爩一起向外走去。我越过景末猛地冲了上去,心中满是疑惑与不安。“春儿,你这是要去哪儿?”只见春儿回头却并不言语,只是对我们微微一笑,表情僵硬,眼神空洞,仿佛咫尺之距也无法伸手触及。直到二人消失在视线之外,那股强大的力量却依然弥漫在空气中。 景末的神灵之力似乎早已被封印,她除了像疯了一样上蹿下跳外,别无他法。虽然不清楚河漯泗神的真正目的,但显然他们是在拿我们取乐。既然如此,我嘴角慢慢扬起一丝冷笑,深深地看了景末一眼,然后迅速转身,将藏匿已久的簪子狠狠扎进婈旑的胸腹之中。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一声尖叫从她的唇齿间脱口而出,满脸尽是不可思议,继而她嘴角一扬,戏虐之色已掩盖之前的震惊。 “叶姑娘——”与此同时,景末惊骇转身,快步向前,一把将我拉开。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道寒光从我们刚刚站立的地方一掠而过,直直钉入石壁之中,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夜目——”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惨叫声。我立刻回头,只见那一目人已痛苦地佝偻着身子,连吭气都不敢。 “这活死人甚是有趣!你竟敢对她如此无理……”插入婈旑胸腹之中的簪子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拇指大小的黑洞。“还不将姑娘之物送还与她?”婈旑厉声喝道。话音未落,夜目浑身一颤,跌跌撞撞地摸索过来。此时,那支发簪深深地插在她硕大的眼球中,墨绿色的液体不断涌出。 “叶姑娘,请,请,请收好——在下无意冒犯,恳求姑娘恕,恕罪……”夜目一手举着发簪一手捂着独眼,话音未落便轰然倒地,再无声息。我本能往后一跳,再定睛看去,地上赫然躺着一具庞大的生物尸体。毋庸置疑它本是夜目显现的真身,凝神中,只见那她腹中蠕动翻滚,似有东西破壁而出之势。 不消片刻,只听得几声‘噗哧’轻响,腹部裂开了一道缝隙,随即一只小手从中探了出来。紧接着,腹部猛然大开,一个婴儿伴随着血水一同滑落而出,周围散落着令人不安的碎肉,浓郁的腥味,直冲脑门。 “夜目——”那婴儿也怪,不哭不闹,扑腾着小手胡乱抓着碎肉直往嘴里塞。就在她正欢快之时,忽闻呼声,便朝着婈旑快速爬去,随着动作,身子却以光的速度成长,仅几步距离,她已长大成人,模样衣着竟与一目人如同一辙,那一身衣物像是与生俱来。 “婈旑姐姐,有何吩咐?”她恭敬地俯身等候。 “你带她们去河漯泗涧看看,不得有误——”婈旑满意地笑看着她,柔声嘱咐道。我惊愕地目睹着刚才所发生之事,待回神时,室内已恢复如初,而新生的夜目正立于跟前,一脸诚恳地注视着我们,那神情像是初见般陌生。 婈旑这性子着实令人难以捉摸,明明是我行刺于她,她却转而对随从下手。难道仅仅就因为她觉得我‘有趣?’简直是无稽之谈,荒谬至极。 夜目领着我们又原路折返,一路上她如从前般絮絮叨叨,当问起春儿,她却一脸迷茫表示不知此人,就连同景末与我,她竟也说是初次见面,但是她对陵泽宫的一切却了如指掌,结合之前发生的事情,她不认识我们倒也合情合理——毕竟,此夜目非彼夜目。 不多时,我们便折返至先前那个宽阔的平台上,而那口古老的石鼎依旧散发着幽幽蓝光,不时冒出缕缕白汽。正欲绕道而行,一个声音从鼎中传来,细若蚊蝇却似曾相识。 “春儿,是春儿!”景末大喊着冲了过去。我愣了一下,随即跟上,在石鼎中慌乱地摸索起来。这石鼎外表看似不大,内部却仿佛深不见底。“春儿!你在哪里?”景末继续呼唤着,焦急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内显得格外清晰。 “你们怎知这是河漯泗涧的入口?”夜目一脸惊愕。 “夜目,春儿在里面,快带我去……”景末急切地说道。若非她的神灵力被封印,早已飞入鼎内了,何须如此低声下气地哀求。 “景末姑娘,勿慌勿忙!”夜目说着,伸手将脸上那唯一的眼珠取了下来,轻轻扔进鼎内。仅在眨眼之间,原本平静无波的鼎内突然泛起了奇异的光芒,仿佛无数星辰在其中旋转,逐渐汇聚成一扇光之门,照亮了整个昏暗的空间。 景末见状迫不及待地闪身进入,我紧随其后。夜目匆匆将眼珠安置回眼眶,也迅速跟了进来。刚一踏入光影之中,一阵阵惨厉的嘶鸣声如雷贯耳,令人毛骨悚然,但为救春儿也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原本以为会是一段漫长的路程,但实际上只是一步之遥,瞬间便已穿越而过。 待从光影中走出,眼前景象宛如隔世,四周被巍峨的山峰环绕,如同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天井之中,令人顿生敬畏之感。此刻,阳光明媚,晴空万里,我们正站立在半空中的一块巨石之上,身后那扇光之门闪烁了几下后便悄然消失。四周的山壁陡峭而挺拔,直插云霄。不远处,一座由兽骨搭建而成的桥梁横跨在峰壁与巨石之间。 景末没有多作停留,更顾不上我,一个箭步便跨上桥梁,向仅一人高的出口跑去。如今我只剩独手独臂,早已不复之前的身手敏捷,能够勉强跟上她的脚步已是万幸。夜目刚一脚踏出光之门,还未回过神来,便又心急火燎地跟了上来。 弯身穿过出口,眼前顿时呈现出另一番景象。四周昏暗无光,死气沉沉,毫无生机。仅仅一洞之隔,竟有天壤之别。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而沉重的气息,仿佛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嘶鸣声在每个角落回荡,却无法确定其来源。 “夜目!我跟不上了,你们先行吧!”望着景末逐渐消失的背影,我只能无奈地长叹一声。她应了一声,越过我,沿着景末消失的方向飞奔而去。 天色昏暗,灰蒙一片,山路狭窄崎岖,两侧则是陡峭的悬崖。放眼望去,四周山峰林立,高低错落,数不胜数。我一步三望,步履维艰,心中满是疑惑,“河漯泗神煞费苦心地将我带到此地,究竟有何用意?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乘黄狸驹!”突然脑中闪过一人,心一紧,精神也为之一振,“刚一路行色匆匆,心急火燎的,倒把她给忘了,一想到她,心中的疑虑便油然而生。” 突然,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再次划破寂静,吓得我心头猛地一颤,大喊一声‘不好’,便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连爬带跑地向前赶去。转过弯角,远远就看到在群峰之颠有一柱直冲云霄的光束,那耀眼的强光在灰朦中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是某种力量的宣泄。 山峰层层叠叠,光影星星点点,景象影影绰绰,惨叫声此起彼伏,犹如地狱深渊。一道以骨为路的石阶盘旋至峰顶,在昏暗的红光中显得格外诡异寂寥。被阴霾笼罩的山峦之间,绿波荡漾,恍如幽冥鬼火。 仰头望去,那条蜿蜒曲折的山路似乎没有尽头,狭窄而陡峭的石阶上仍不见景末的身影。不知她现在身处何方,心中不禁后怕起来。但更令人感到悚然的是,无数山峰被铁链缠绕,宛如石柱般矗立,头顶之上不知是何物,黑压压连成一片占据了整个天空。 环顾四周,局促不安,只闻嘶鸣之声环绕耳畔却不见其来源。像是来自头顶处,又像是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令人难以捉摸。自下考量了一番,迟疑了一会,深吸一气,最终踏足随石阶而上。 由尸骨搭建的石阶每一步都仿佛在发出痛苦的呻吟声,突然间,在那遥远的山巅之上,一个黑点若隐若现蹦蹦跳跳。“是景末吗?”心中一喜,凝神望去,却看不真切。一咬牙,再次向峰顶奋力跑去。 随着步伐加快,我只沉浸于自己的呼吸与心跳中,将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掩盖了下去。汗水如雨般滑落,黏稠地从额头滴进嘴里,又落在冰冷坚硬的石阶,酥麻奇痒激起皮肤一阵刺痛,我抬手一摸,满头满脸都是黏液。 凑鼻细闻,清新淡雅的气味熟悉又亲切,顺着液体向上望去,只见如水幕般淅淅沥沥的液体正从上方黑压压的地方泄漏下来。我一惊,立刻意识到情况可能比想象中要严重得多。液体持续不断地滴落,虽然它散发出一种让人感到安心的清新气味,但我明白,如果我不再快速到达峰顶,脚下湿滑黏稠的液体必将让我从半山腰跌滚至任何一处角落,必摔个半死不活。 想到这,哪敢停留,我迈开大步,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一提气便向着山巅奔去。终于,在即将到达山顶之际,那个跳跃着的黑点逐渐清晰起来。距离遥远,虽看不真切,但可以看见那道黑影轻盈地在山岩间穿梭,显得格外灵动活泼,似乎并不符合景末一贯的风格。 “景末!”我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这个名字,声音穿透云层,回荡在整个山谷之中。听到呼唤后,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停下了脚步,转身朝这边走来。当两人目光交汇之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而我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震得无法动弹,如同石化一般立在原地。 “嗯?活死人!如此神圣之地,怎会有这等秽物!”一个带着轻蔑嘶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我望着眼前这只四不像的生物,心中不由得涌起一丝讽刺的笑意。 “是,是,是,让您老委屈了!”但人在屋檐下,我又不得不说着好话,让自己显得恭敬而平静。 “上来吧!”它注视着了我会,语气倒缓和了许多。 我小心翼翼地顺着石阶轻步而上,同时迅速扫视四周,发现除了它之外,景末和夜目都不在场,心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慌张。 “你并非陵泽宫之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它开口问道,眼中闪烁着幽绿的光芒,仿佛能洞察人心。尽管心中充满了疑惑与不安,我还是硬着头皮,冲它婉转一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而恭敬:“您好,我叫叶南飞,是受沧溟帝之邀前来小住。机缘巧合之下,有幸遇到河漯泗神,并在他的盛情款待下得以游览此圣地。今日又能与您相见,实属荣幸之至,泼天福气啊!”说完,我恭敬地向它行了一礼。 “有所耳闻!”它听罢,点了点头。不足我膝盖高的身体,围着我绕了几圈后,竟然流出了涎水,令我不禁后脊发冷。尽管心中不安,我还是强装镇定,微微弓身再次向它行礼问道:“请问,您是否见过两位姑娘有往这边来么?” “哦,你是说夜目那两位姑娘吗?她们确实经过这里。”它甩了甩头,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 我的心跳加速了几分,急忙追问:“您知道她们现在在哪里吗?” 眼前这只长相奇特的生物仰头看着我。 它——瘦小佝偻,一身灰白的毛发因脏乱而失去了原有的色泽。长脸似马,鹿角压顶,浓密的鬃毛打结成块,覆盖了整个颈部。背部的毛发细短而浓密,蜷曲成鱼鳞状,层层排列,别有一番趣味。腰身细窄,仅有两拃之长,臀部圆润强健。四肢漆黑,纤细有力,长满了锋利的倒钩刺,蹄尖轻盈触地,如同蜻蜓点水。一条尾巴宛如拂尘般四散开来,缕缕长毛肆意张扬于背腹之上。 “她们前往河漯泗阁已有一段时间了……”这生物说着,回头看了看。这时,我才注意到两峰之间矗立着一座气势磅礴的牌楼。 那宏伟的牌楼凌驾于花状圆门之上,高耸入云,仿佛连接天地。其造型浑厚雄伟,表面刻满了繁复而神秘的纹饰,即使在灰蒙下,依然闪烁着奇异的光芒。牌楼两侧深嵌着巨大的桶形建筑,厚重而笨拙,宛如茶杯盖般的顶部正冒着缕缕白气。无数细管密密匝匝向上伸展不知去向,这些建筑被一层铁锈斑驳的金属包裹着,无法窥见其内部情形。 圆门两边各自摆放着一对古铜色的巨大塔炉,炉中火焰熊熊燃烧着,石阶两旁错落有致地摆放着较小的塔炉,炉内同样燃烧着火焰,犹如路灯一般,一直延伸至河漯泗阁深处。 “走吧!脚步快些,兴许还能赶上!”那生物说着便径自向石阶走去。见我犹豫不前,它便停了下来,“请姑娘放宽心,我鬣獜驹·听花,非歹人,因我与夜目相识,想必她们去了我夫人那……”那生物解释道。 “鬣獜驹·听花!这只外表平凡的生物竟然有着如此动听的名字,更令人惊讶的是,它不仅有伴侣,还拥有这般规模宏大的楼阁……”我站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心中疑惑重重:“它与河漯泗神·陵泽君究竟是什么关系?竟能举家入住于此,但那……”正沉思间,阁楼内又突然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嘶鸣声。紧接着,两个巨大的塔炉同时也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一股股浓烟翻滚着涌向乌云密布的天空。 那生物见状如丢了魂魄般,心急火燎地丢下我,匆匆消失在大门内。此时,黑压压的天空开始滴滴答答地下起雨来。我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决定跟随它踏上台阶。在雨势加剧时,我已加快脚步,紧随它的身影而去。 河漯泗涧内昏暗朦胧与外面并无二致,但所幸并未下雨。我就着两边塔炉的火光,一路狂奔,与鬣獜驹·听花也仅差几分间隔,可这笔直无岔路的小径上,貌似它如蒸发了般,始终不见其踪迹。隐约间,我听到身后传来“噗通、噗通……”的重物落水声,但更令我震撼的是不远处半山腰上熊熊燃烧的烈焰,在灰朦中格外显眼。 仰头望去,一座石牌坊高高矗立于山腰间,四周被熊熊的火光所淹没,烈焰汹涌翻滚着如同宇宙间的黑洞,随时吞噬着一切。虽相隔甚远,却仍旧能感觉到热浪滚滚,入口处立着一人,那人手持一把伞,身披一袭白袍,面容隐匿在火光之中,而他却稳如磐石,丝毫未受影响。 “叶家的小娘子,我已等候多时,快请上来吧!”那人仿佛有所感应似地转身向我招手。“小娘子,莫怕,我是鬣獜驹·听花……”见我迟疑着,他连忙解释道。 “本以为他不会幻化人形,原来还是有些道行的!”我心里暗自思量,脚步却未曾停下。此时此刻,我已没有更多的选择,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走去。眼前的这位公子,是一位面容清秀的年轻人,在他的眼中闪烁着狡黠而温和的光芒中,丝毫看不出鬣獜驹·听花的影子。 烈火焰焰封锁了整个石牌坊,浓烟滚滚直冲云霄,被火海包围的入口处,黑洞洞的漩涡更是触目惊心,所幸,温度已不像之前那样灼热。 “叶家小娘子,请随我来。”他见我走近,便伸出了手。我一愣,轻轻摇头示意他只管前面带路即可。他见状嘴角一扬,转身向漩涡走去,步伐不急不缓,恰好让我能够轻松跟随。 穿过漩涡,本以为会迎来一片光明,却不曾想是两眼一抹无尽的黑暗,四周寂静无声,仿佛连空气都被这深邃的黑吞噬了去。心中的恐惧几乎要冲破胸腔,我拼命咬紧牙关,凭着直觉向前走去。 “叶家小娘子,莫怕!”正当我感到绝望却又强作镇定时,耳边突然响起了鬣獜驹·听花的声音,与此同时,手中也多了一根棍子,顿时,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也不知走了多久,突然间,一缕微弱的光芒从远处轻轻闪烁起来,如同夜空中最孤独的一颗星,心中刚微微一松,但当一脚踏出黑暗时,瞬间又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无以复加——这是一个满目疮痍、如同火焰山般的世界,混沌而荒凉。如同被遗弃的世界,大地裂开了无数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到处流淌着滚滚熔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既有炙热的焦土味,也有淡淡的硫磺气息。四周一片寂静,除了偶尔传来的岩石崩裂声外,几乎听不到任何生命活动的声音。 “叶家小娘子,请这边走!”手中的棍子微微一动,我这才从惊惧中回过神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我的视线最终停留在远处一座悬空的塔楼上。这座塔楼造型奇特,设计精巧而复杂,呈现出上窄下宽的独特形态。 在塔楼方圆百米范围内,焦黑的地面如被陨石撞击过般,露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洞。坑内怪石嶙峋,火焰跳跃,映照得四周光影摇曳。滚滚浓烟从中升起,而岩浆则在这片混乱中肆意流淌,散发着炽热的气息。 黑黝黝的塔楼底部正与深坑相连,透过厚重的金属外壁,可以看到一股股红色液体正从塔楼内部倾泻而下,注入到无尽的黑暗之中。凄厉的嘶鸣声从这幽暗的深处传来,仿佛一呼百应,每当那尖锐的声音响起,外面便随之传来阵阵悲戚的回响,此起彼伏,令人毛骨悚然。 那塔楼孤零零地屹立于半空之中,无桥无路,而塔内灯火通明,人影摇曳。 在无数窈窕的身姿中我隐约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景末?!”我心中一震,悲喜交加,不由地加快脚步,试图更清楚地辨认出那个身影,但距离和昏暗的光线让我难以分辨。“景末!”我再次喊出这个名字,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座遥不可及的塔楼上,但声音很快就被这个混沌的世界吞噬了。 “我所言不虚吧,那两位姑娘确实在这里……” 闻言,我这才反应过来,转过身去,只见他脸上带着一抹笑意。 “是,是,是,我错怪你了!”我慌忙紧紧抓住鬣獜驹·听花的手,急切地问道:“你能带我上去吗?”说话间,忽觉手心传来异样的刺痛,如被针扎了般。来不及细想,便紧跟其后向塔楼走去。 “听花公子!”还未站稳脚跟,耳边便传来一阵清脆的珠佩碰撞声。紧接着,一位身着淡紫色长裙、头戴精致发饰的女子缓缓步入我们的视线。她行至跟前,微微向我施了一礼,转身轻声道:“二公子已等候多时,请速速前往。”鬣獜驹·听花闻言笑而不语,慢条斯理地领着我向内走去。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塔楼外是一片混沌荒芜之地,而塔内却色彩明亮、氛围温馨。这间足有几百平米的房间仅以梁柱和珠帘作为隔断,既显得宽敞通透,又不失闺房般的柔和与舒适。湖蓝色的地毯上绘有精美绝伦的图案,其设计繁复而优雅。 房间内珠佩叮当,人影交错,各色衣裳在眼前流转。空气中弥漫着欢愉的气息,柔和的光线,洒落在每一张神色紧张的小脸上,她们来来回回穿梭着,似乎正忙着准备什么重要的事情。每每遇到鬣獜驹·听花都会恭敬行个大礼。 从珠帘紧闭的房内,传来阵阵细碎声响,其间夹杂着几声凄厉的呻吟。尽管我紧跟在听花身后,但心却早已飞进了那间房内,担忧不已。心里默念着她们的名字,不安地踏了进去。 那是一张极其宽敞的床,足有十几米宽。远远望去,一个如小山丘般隆起的肚子屹立在床中央。我四下张望,焦急搜寻着,突然在大床不远处的人影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她恰好也看向了我,面无表情,但我这颗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与她目光一齐投来的还有几道犀利嘲弄般的注视。 鬣獜驹·听花并未松开牵着我的手,他走到河漯泗神面前,突然跪下并亲吻了对方的脚面,我一个趄趔差点跌倒,耳边传来的轻笑声引得我浑身一阵燥热,却无法挣脱那只紧拽着的手。 猛地一甩手,在眼角的余光中,我突然瞥见景末身后的春儿。她正微笑着看着我,目光呆滞,手里端着一只精致的小碗,静静地站在那里。 “二公子,这鬣獜驹如何处置?”婈旑娇俏地转身,眼含笑意地看向我,“仅让它出去透个气的光景,结果,你看它又种配上了……”她说到这里,笑意更浓了。“不过,倒也是不可以的,说不定三公主会更喜好这口呢!”婈旑轻盈地走过来在鬣獜驹肩上拍了拍,顿时,我的手一松,从中脱离出来。翻过手来看时,只见手心处留下了一个乌黑的小洞,时不时从中溢出五彩斑斓的液体。 “叶家小娘子……是你么?”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大床上幽幽传来,却如晴天霹雳般震得我浑身一麻,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怔怔地朝那声音的方向走去。 第一百二十二章 鬣獜驹·听花 “是你么?”那声音再次响起,我正欲上前。忽然,一道黑影闪过,爩竟抢先一步上前。只见她手托着那只精致的小碗,将里面清澈如丝的液体缓缓倒入躺在床上人的口中。随后,她又将小碗放回春儿手中。 床上,那如山丘般硕大的肚子开始像骇浪一样翻滚着,伴随着阵阵凄厉的呻吟声。然而,满屋子的人们却都洋溢着喜悦之情,唯独河漯泗神仍旧面色靛蓝,神情肃穆。不多时,一位女子弯腰走进屋内,只见她双手捧着一个头颅,恭敬地高举过头顶。 河漯泗神缓缓起身,目光穿透众人,最终落在那女子捧着的头颅上,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爩正欲上前,却被婈旑抢先一步:“想必这次的口感应该比以往更俱佳吧,二公子,请您亲自品尝!” 趁着这个空隙,我迅速闪身到床边,却没想到,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正紧盯着我。而眼睛的主人却瘦骨嶙峋,瘦得几乎只剩下了一层皮,苍白的嘴唇勉强努了努,才挤出一丝虚弱的微笑。那如山丘般硕大的肚子一直延伸至脖颈之下,使得她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艰难。 “一日千里·乘黄狸驹?!”我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个似曾相识却又形同陌路的女孩,仿佛置身梦境。她点了点头,豆大的泪珠如同骤雨般倾泻而下,迅速滑过那张消瘦的脸庞。我不知所措慌忙伸手,试图为她擦拭,突然,她发出几声尖叫,一股股热浪从她两腿之间汹涌扑来。 只听得她身下一片哗然,似有千军万军奔腾而出,转瞬之间,那原本如山丘般隆起的腹部,在一阵阵凄厉的呻吟中,变得平坦如初。可床榻之上却空无一物,“难道那肚子都是气么……”正当我惊讶之际,只见鬣獜驹迅速翻跃上身,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行苟且之事。与此同时,乘黄狸驹又再次发出了凄厉地尖叫声。 “嗯!这次口感确实比以往更俱佳!不过,给三公主食用,还需再做些调整……”河漯泗神一边细细品尝如米粒大小、晶莹剔透的珠子,一边若有所思地将目光转了过来,对于床上那凄厉的喊叫声,却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司空见惯得令人不寒而栗。 一股无名之火在心中燃起,四处寻找解救乘黄狸驹的方法,完全不顾自己的安危。最终将目光锁定在春儿手中的那只小碗上。我一个箭步冲过去,只听得“哐嘡”一声巨响,碗还没有拿到手,却把春儿撞翻在地。正愣神之际,脸上突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只见爩满脸怒气,劈头盖脸地向我狠狠打来,如雨点般密集。 “这活死人连自己都顾不全,还想逞能……”婈旑走过来将春儿从地上轻飘飘地提了起来,整理了一下她的仪容,“唉,可惜了这碗玉髓……”说着,她把小碗递给了景末。此刻的春儿形同一个摆设,完全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生命迹象。 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春儿便面带着微笑,化成一缕轻烟再次消失于瞳孔之中。“景……景末……”干涩的声音在喉咙中艰难地蠕动着,但她却目光呆滞,手捧小碗面无表情地站着,我强迫自己深呼吸了几下,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两个微不足道的人,大公子未必肯亲自出面,不如……”爩说着看向我。 “不如什么?爩你可别乱来,这活死人是沧溟帝请来的贵宾,我们即便是有百颗脑袋也不敢对她有丝毫冒犯……” “我们还从未用过肉糜,既然她自己送上门来,倒是可以考虑拿她做佐料,这也正合了三公主的口味……她刚又被鬣獜驹注了精丝,口味会更绝美……”河漯泗神突然打断了她们的对话,语气中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做出了某个决定。 “得令!”河漯泗神话音未落。爩便一步上前,不容分说将景末手里精致的小碗递了过来,我还未接手,又被婈旑一把夺了去。 “二公子,请三思……如今事已成定局,再做挣扎恐怕也是徒劳。”婈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深知眼前这位主子的脾性,一旦决定了什么,就如同奔腾不息的江水,很难改变方向。然而,他现在的决定非同小可,关乎整个陵泽宫的命运。 “那要放了这活死人回去不成?”爩语气不善。 “不急不急……”婈旑一脸娇媚地说道,“忙碌至今,我还未果腹呢!”她话音刚落,一直静候于身侧的夜目便领着一众人迅速离去,片刻后又复回。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只精美绝伦的银盘,盘中盛放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q弹滑嫩,仿佛每一颗都蕴含着晨露的甘甜与阳光的温暖。 “将这玉髓给她送去,也差不多灯枯油尽了……”婈旑指了指景末手里的小碗,夜目领命奉事。“对了,听花也快完事了,你把姬枞也一并送来。”婈旑交待完毕后,亲自将盘中之物喂入河漯泗神·陵泽君的口中。 “那这活死人如何处置呢?”爩倒是真饿了,像吸食果冻般,一口一个,迅速将它们吞噬入腹。 “至于这活死人嘛,不急不急……”婈旑说着突然停住了手中的动作,转过头去,眉头紧锁,满是担忧地问道:“二公子,才吃了几口,怎么就不吃了呢?”河漯泗神缓缓摆了摆手,面具之下透出难以掩饰的死寂与落寞。他留下一句话后,便消失在眼前。 他一离开,婈旑和爩明显轻松了许多。一干众人进进出出,盘子重重叠叠,她们二人也不知吞噬了多少枚晶莹剔透,q弹滑嫩的葡萄,“这东西真是百吃不厌,鲜美多汁,入口即化。”爩感叹道。 “那也是因为二公子不由得我们吃其他东西。喏,那数以万计令人垂涎的狸珠,二公子宁可丢弃,也不愿赏给我们啖食。”婈旑嘴角一扬,挥了挥手,众人退下,只留下夜目一人。 “自古君王情深重,奈何深情总被薄情伤。但依我之见,这话并不全对,若是两情相悦倒是皆大圆满,若是一厢情愿,也亦用不得,奈何深情总被薄情伤这句……” “那可用哪句?” “你觉得哪句更适合当下的你呢?”爩斜睨着,脸上带着笑意说道,“即便你将他身边之人尽数除去,就能换来他的垂青一瞥吗?三位公子之中,他最为绝情冷酷,世间万千佳丽皆入不了他的眼,即便是三界之首、美艳无双的三公主,他也避而不见……更何况你我这等人物。” 爩见婈旑低头不语,接着道:“我们公子与三公主自幼青梅竹马,情谊深厚,沧溟国的子民们也都视他们为天作之合。可不知何时,三公主竟芳心已许于大公子,立誓非他不嫁……”说到这里,爩见婈旑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此事传开后,沧溟国上下议论纷纷,就连他国也议论不断。公子得知此事后,一直消沉至今,却又不忍让公主为难,还一如既往全心对她,竭尽所能让她享受世间一切美好。那日,只因三公主说了一句,那马儿的内丹甚是可口后便交于了二公子……”爩转头看了一眼床上早已昏死过去的乘黄狸驹,接着道。 这不,我们便把一日千里·乘黄狸驹捕捉而来,将她囚禁于此。我们公子担忧内丹稀少不够公主啖食,又费了些破折将为数不多的鬣獜驹也带了来,与之交媾,二公子又惟恐公主嫌内丹寡淡,又抽取了一目人之灵骨注入其内丹内,如此这般,在河漯泗涧各处孕育着无数乘黄狸驹,待胎落丹成时,便可啖之。” 听到此处,一切都如拨开云雾般,所有的事情都变得明朗起来了,也解释得通顺了。“可三公主……”我突然灵光一闪,“想必是沧溟国三公子,水月神君·乌焰啼将乘黄狸驹做抵押的内丹送于三公主,这才引发了这位姑娘后面一系列不幸的事件……” 我心如刀割,艰难地将目光转向大床上那个骨瘦嶙峋,却顶着如山丘般硕大肚子的乘黄狸驹。见她一动不动,也不知死活。鬣獜驹整理好衣物,一脸疲惫地从床上走下。夜目见状,忙上前递过托盘,里面装着数枚颜色浅黄、形似鹅卵且散发着微光的东西。 “花公子——请!”她恭敬地将托盘高举过头,话音刚落,只听见一阵阵轻微的破裂声,紧接着,一个个如拇指般大小、白胖可爱的小人儿便从裂开的蛋壳中爬了出来——那是姬枞。 可鬣獜驹却熟视无睹般从我面前擦身而过,缓缓向外走去,只见他神色黯然,步履沉重,在长长的柔光中拉出一个瘦小动物的影子——正是我最初遇见它时的模样。 “他又出去了?” “这些日子他愈发的嚣张跋扈,说起来,他与乘黄狸驹本是一脉相承,同宗同族繁衍后代本应是欢欣荣耀之事,可他整日目中无人,对旁人视若无睹。若非二公子留他有用,我早就想……”爩冷冷地说道。 我冷哼一声,“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不正是你们二位吗?竟然如此明目张胆地在人前议论人事,无非是仗势欺人的狂傲罢了。”正当我义愤填膺之际,鼻尖下突然出现了几个拇指般大小、白胖可爱的小人儿。 “你倒是给这活死人解开封印!”婈旑笑道,她话音落下,我僵硬的身子立刻变得柔软起来。“这姬枞可是集天地灵气孕育而生,又得一目之人神力滋养,方才破茧化为人形。今日让你得了这等殊荣,快快啖之……”然而,婈旑话未说完,那些小生物便化作缕缕青烟,消失在视线之中。“哎呀,真是暴殄天物!”婈旑戏谑道。 “叶家小娘子!”乘黄狸驹那虚弱的声音再次传入耳中。我见婈旑二人并未阻止,便大着胆一个健步冲了过去。夜目却快我一步,将满满一碗清澈丝滑的液体温柔地服侍着乘黄狸驹喝下后,复又将碗归置于景末双手之上。 “你确定要对景末下手吗?毕竟她也是大公子的神侍,万一……”随着爩的声音,我望向了眼神呆滞的景末。先前她与婈旑斗法时,二人的神灵力不分伯仲,可如今却和我一样,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乘黄狸驹……”我哽咽着说道。她整个人已深陷入床榻之中,唯有那硕大的肚子高高隆起,在半空中显得格外突出。两只瘦骨嶙峋的手在我身上胡乱摸索着,见状,我赶紧将手伸了过去。她紧紧地拽着,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我能感受到她手掌的温度和力度,虽然微弱,却充满了对生命的渴望与坚持。 她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光芒闪烁,脸上的惊愕之色仿佛穿透了皮肤,从骨子里透了出来。焦急与恐慌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一口气流,从她苍白的嘴唇中吐出:“你,你的手呢?”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另一边空荡荡的袖子,向她挤出一丝苦笑。正欲解释时,她的瞳孔突然放大数倍。举起瘦弱的胳膊,颤颤巍巍地翻开我的手掌,眼中涌现出痛苦的神色。紧接着,她顺着我的手臂滑向腹部,确认后,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也随之软了下来。 掌心中那个小洞还在,有些许疼痛,但已无液体溢出。 她下意识看了看我身后,不动声色地从嘴里吐出一枚卵,随即惊慌失措地将它塞进我手里,眼神中满是乞求,干瘪的双唇间勉强挤出“听花”两个字。这枚卵仅有乌龟卵般大小,透过它温热的外壳,我惊异地能清晰感觉到来自壳内有规律的心跳。 刚把这枚卵藏匿妥当,夜目又托着小碗过来了。她那一只硕大眼滴溜溜地乱转,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出。碗内那如芦荟汁般透明丝滑的液体缓缓流入乘黄狸驹干涸的口中。待夜目转身之际,她则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轻吁一口气便闭上了眼睛。 一个悠长而凄凉的啸声宛如划破时空裂缝,从遥远天际传了过来。这声音还未消散,便被此起彼伏、尖锐刺耳的嘶鸣所取代,仿佛无数利箭穿透耳膜。“不好!”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婈旑的身影迅速出现在眼前,我只觉得浑身一阵剧痛,宛如被大火灼烧。待我回神时,身体已经无力地瘫软在地。 “她死了!” “什么?”爩凶狠地看了我一眼,随即一道白影向乘黄狸驹劈去,只听到“哗啦”一阵巨响,如山丘般硕大的肚子应声而破,我从容地擦拭着嘴角的残血,揶揄地冲着婈旑道:“多谢小娘子不杀之恩……”我费了好大劲,刚从地上爬了起来。 耳边,突然又传来婈旑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尖叫声,“你,你这是……唉——!” 而爩也一脸惊恐地望着床上如沼泽般污垢不堪的场景,面色苍白如纸,如失了魂魄般嘴里不停地喃喃嘀咕道:“这,这如何是好!二公子定要将你我……” 我定睛望去,若大的床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五彩斑斓的黏稠液体,在液体中,密密麻麻蠕动着一条条无数微小的生命体,它们正源源不断地从乘黄狸驹腹部流出,流淌在稠液中轻轻颤动着。 “我,我担心它们腹中夭折,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爩解释道,“但未成形的胎儿一旦流溢体外,同样会死去。这一胎又与其他不同,乘黄狸驹她可是吞食了春儿、景末万年的神灵之力,倘若你不破其肚子,我还能想办法让她起死回生,可……可现在,再无回天之力了。”婈旑看着惊恐万状的爩,淡淡地说。 “是我们心慈手软,任其二人会面唔谈!”爩愤愤道。“难道不是你们将我俩连同春儿、景末视如草芥不足为患么!”看着那具被液体所淹没的躯体,我的心既痛苦又带着一丝欣慰,“乘黄狸驹,我可爱的女孩,你终于能够得到解脱了。只要我叶南飞还有一口气在,能够离开这里,我定将你的孩子——那个卵,哺育出壳。” “也罢!我们还有最后一步棋可走,这正合了二公子的心意!”婈旑望着眼前已成定局的场景,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挥了挥手。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见那张大床连同其上所有物品瞬间被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所吞噬。紧接着,一股股炽热的滚滚浪潮不断自那黑暗深处翻滚而出,令人心惊胆战。 “哎呀,不好!”婈旑大喊一声,身形一晃便消失无踪。爩一愣,随即也跟着一同消失。夜目看了看我,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跟了上去。就连那些数量众多的一目之人也不知所踪,仿佛突然间全部消失了。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景末二人。 “做妖真好!说走就走!”我感叹道,鼓起勇气,探头向那如井口般大小的黑洞望去。恰巧看到那张巨大的床铺正迅速沉入一个像是被陨石撞击过的大坑中,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岩浆里。这个地方似曾相识。” 一道灵光闪过,我猛然想起,这不正是与塔楼底部相连的那个深坑吗?我不禁联想到床上那些五彩斑斓的稠液中蠕动着无数微小的生命体,“这些生命体是通过这个深坑被输送到河漯泗涧的各个地方?可这数以万计微小的看似条虫般的生命体,又是怎样变成乘黄狸驹的呢?” 正暗自揣测着,突然被身后传来的一声巨响吓了一跳。我回头一看,只见景末手中的小碗已经跌落在地,而她却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态,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我恍如从梦中惊醒,急忙伸手推了推景末,低声催促道:“趁现在没人,我们赶紧走。”然而,她却充耳不闻,毫无反应,也估计与春儿般早已香消玉殒了。 顾不得多想,我一咬牙,抱起轻如泡沫的景末,迅速向外面跑去。正跑着,一个黑影突然迎面扑来,我急忙收住脚步,定睛一看,原来是鬣獜驹·听花。这一吓,让我立在原地不敢再多走一步。只见它身形一晃,化作了人形,二话不说便将景末扔于一旁,随后拉着我就往外跑去。 “叶家小娘子,景末已玉殒了,不必过于悲伤,,趁她们还未回来,我带你离开……”说话间,鬣獜驹领着我已站在来时之路,我缄口不言,只是默默地跟着他。他也没有给我任何开口的机会,神情慌张,左顾右盼,步履匆匆。 本以为他会沿着原路返回,没想到他却带着我踏上了一条完全陌生的道路。远处传来阵阵凄厉的嘶鸣声,时隐时现,仿佛被四周壁立千仞的群峰所阻隔。他抱着我,在各个山峦之间轻盈跳跃,身手敏捷得如同一只羚羊。不久后,我们在一处山脚下停了下来。我抬头望去,已经看不到来时那雄伟亭台楼阁的一角,但此处绝不是我来时之路。 “叶家小娘子,请你找个藏身之所,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出来,到时候会有人来寻你……”鬣獜驹·听花说完这番话后正欲离开,刚走了几步却又折返回来,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扫视,脸上满是担忧。我心里不由得一紧,但为了乘黄狸驹的孩子,我强忍着不安,不敢表现出任何不适。只是轻轻地将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多谢小娘子保全我们的孩子——”说罢,他递过来一把造型普通却仅有手指长的小伞,并留下一句,“若有不测,它将助你化险为夷!”随后,他又变回那只瘦小的动物,纵身一跃,便消失在我的眼前。独留下一头雾水,愣愣站在原地的我,“他们的孩子?藏匿于我身上的这枚卵是乘黄狸驹与鬣獜驹的孩子?那他们交媾所产下的后代又该是什么呢?” “鬣獜驹走了吗?”半晌,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细若蚊蝇。 “那活死人还在吗?听不到她任何一点声响。”另一个声音道。 “或许……她也找地方藏匿了。” “你确定她们都被剜目了么?” “千真万确,我与夜目姐姐都在场……而且,还是夜目姐姐亲自动手。” 一阵沉默后。 “夜目姐姐怎下得去手,那可是她同胞姊妹。” “可……这是她的职责所在,如果她不执行,最终也会和她们一样成为盘中之餐。我今天才明白,一目之人从出生起就被注定是供她们食用的……”一声叹息,道尽了无尽的无奈与悲哀。 “但我们又无处可去,也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如果被她们发现,恐怕我们难以幸存,二儿子布下的结界又如此强大,除了他本人和进出办事的婈旑,再无第三人能自由出入……哎,有了!”突然,那晦涩的声音仿佛被阳光照亮,变得清晰而明亮。“听闻花公子曾叮嘱那活死人在此藏匿行踪,并说会有人来解救她……我们何不去找她,向她说明一切?我看她应是良善之人,断不会见死不救。” “那……万一无人前来搭救,或是她自身难保不愿救援呢?我们毕竟是河漂泗神·陵泽君的人,即便能离开,又有谁敢收留我们呢?” “我们可以去三公主那,如若问将起来,就说受二公子之命前来协助,那边正筹备婚宴紧缺人手……” “三公主?难道你不曾耳闻,去那协助的非虺族异类皆数有去无回……”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在此别过吧……此生能够相遇,承蒙姐姐关照,实为我之荣幸。”声音虽弱,却承载着难以言说的悲凉与不舍。 “能与妹妹相遇,亦是我今生之荣幸。如若有……”话音未落,几声闷哼突然传入耳中,“妹妹好生手快啊……” “姐姐出手也毫不逊色……哈哈,真是痛快!姐姐,你,你再靠近我一些,我怕以后找不到你了……” “相互残杀?”听到此处,我心里一紧,简直不可思议于,在这壁立千仞的群峰层峦之中,居然还有这么一对活宝正上演着琼瑶的若情戏。既然她们刚又提到了我,那就干脆现身,我也十分好奇于这二位唱的是哪出戏。想到这里,我便顺着声音的方向快步走去。 刚转过几个山脚褶皱,浓郁的腥味从一个犄角旮旯里传了过来。此时,四周已没了她们二人的声息,“她们该不会是……”我不由得心头一紧,脚步也随之加快。 突然,一阵微弱的窸窣声从前方不远处传来。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向声音来源处靠近。在被藤蔓覆盖处,我发现了一个非常隐蔽的小洞。洞口不大,但足以让人弯腰进入。犹豫片刻后,还是踏步而进。 在微弱的光芒中,一位身着淡紫色长裙、头戴精致发饰的女子正倚靠在洞口不远处。几乎与她面贴面的地方,另一位女子也倚靠着。她们身上散布着大小不一的小孔,有液体正缓缓从中流出,她们紧紧依偎,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活死人?!”听到脚步声,过了许久后,其中一人终于认出了我。与此同时,我也认出了她——那位曾经引领鬣獜驹·听花的姑娘。此刻,她们看起来都非常虚弱,仿佛仅存一丝气息。 “你好!我能帮你们做些什么吗?”虽然我不清楚她们为何藏匿在此,又为何会自相残杀,但从之前的对话中可以分析出,她们可能是目睹了同类之间的屠杀后私自逃离,最终走投无路,才采取了这种极端的手段。 “姑娘,有人来相救于你了?”那女子见我苦笑着摇着头,便不再吱声了,我赶紧道:“二位姑娘,请放心,如若有人前来相救,我叶南飞定会将你们一同带走……”说到这里,我又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继续道:“到时候我一定会跪求他,恳请他收留你们二位。”闻言,那女子瞳孔骤然放大,深邃晦涩的眼眸中瞬间绽放出奇异的光彩,然而这光芒却在刹那间消逝无踪。 我见状连忙竖起三指,说道:“沧溟神侍定会看在我是客人的份上,出手相助的……” “哈哈哈,好大的口气啊,区区一个活死人竟如此口出狂言……”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猛然回头,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位女子。 第一百二十三章 赤戮天尊·乌束 只见那女子身着一袭梅红衣袍,束腰而缚,敞开的衣襟松松垮垮,肤如凝脂,领又如蝤蛴,胸前那一片澎湃酥软之地半遮半掩,令人无限遐想。 一头银头发蓬松如初雪,随意轻挽,更添几分妩媚。微光下,她那血红色的小嘴在苍白的脸庞上显得格外刺目,眼角两抹烟熏妆晕染开来,占据了半张。一对绿豆大的鬼眼,隐现于眼白之中,她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十分瘆人,我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愣愣地凝视着她,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你,你好!我是叶南飞,你口中的活死人!” “知晓知晓,若不是因为你,谁有这般大的面子,竟能让夔虞亲自请我前来?”说着她弯腰将脸凑近端详了我会,接着道:“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沧溟神侍如此重视你,想必其中定有深意。我倒是好奇,究竟是何等要事,竟值得他这般劳师动众,在我面前卖起了薄面?” 见她眯着眼,贴着鼻子向我再次凑近,恨不得一眼将我看穿。她浑身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森寒之气。鬼眼丝丝入扣,锐利如刀,吓得我紧缩一团,无处遁形。然而,当她提到“沧溟神侍”时,原本悬着的心,僵硬的四肢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从她的称呼可以看出,她与沧溟神侍·夔虞绝非泛泛之交。虽不知她是何方神圣,但能让沧溟神侍·夔虞认可的,也绝不是平庸之辈,既是如此,那她也断然不会加害与我。目前唯一让我担忧的是那枚深嵌在我掌心窟窿里的卵,定要万分的谨小慎微,不能有任何差池。 “您,您好!”刚踏出洞口,我踌躇半天才将嘴里憋了好久的话吐了出来,“我知道,我这个活死人,没有资格向您提任何要求……”闻言,她回转身,饶有兴趣地看着我,隐藏于烟熏妆下的鬼眼扑闪着。 我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颤抖:“景末还在塔楼内,能否带上她?” 见她并没有表现出不悦,我鼓起勇气继续说道:“还,还有,能不能顺便把这位姑娘也一并带上?”我指了指身后倚靠在石壁上奄奄一息的女子,心中满是期盼。 “哦——”她嘴角微微上扬,藏在衣袖中的玉指轻轻一动。顺着她的目光,一颗氤氲着蓝色光芒的珠子从我眼前飘过,她小嘴一张,便径直飞了进去。我一愣,忙回头,那还有女子的身影。 梅红色的裙摆柔顺飘逸,轻轻包裹着她窈窕的身姿,直至脚面。只见她凌空微步,步履轻盈,风姿绰约,仪态万千,端庄又不失妩媚。随着步伐,裙摆轻轻摇曳,花瓣飞扬,幽香四溢,宛如仙女降临凡间。我哪敢再多一言,只得低眉顺眼紧跟其后,亦步亦趋地行走在层峦叠嶂的山峰之上。 “难道她是三公主?”我心里暗自揣测,“她竟能在陵泽宫如此强大的结界中来去自如,其手段残忍冷酷,而且与沧溟神侍·夔虞关系非同一般……”我不由得抬眼偷偷瞥了一眼她修长的背影,“这长相,鬼里鬼气……没一处在我的审美点上,但却让这几位公子生死相随,非她莫属,或许,是人类的眼光限制了我的审美。” “你这活死人,好生无礼!”她面无表情地猛地一转身,吓得我打了个寒颤,急忙停下脚步,收回了目光。此时,我们已经来到了塔楼之下。塔楼内依然是先前模样,但早已人去楼空,显得格外冷清寂静。我抢先一步,将倒在地上的景末轻轻扶起,脑海中浮现出与她共度的点点滴滴。然而此刻……我不禁发出一声叹息,温柔地擦拭着她依旧精致的脸庞。 “景末还能有救吗?” 只见她嘴角刚刚扬起,一颗黯淡无光的珠子便再次滑入她那血红的小嘴中。在我惊愕的目光中,她用精巧的鼻子四处嗅了嗅,将头转向了那个窟窿,“她不会要从这里跳下去吧……”此念头刚闪过,突然,眼前白光一闪,塔楼连同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脚下的深坑已在滚滚岩浆中越陷越深。她身姿摇曳,步伐轻盈在前方引路,仿佛与这地狱般的环境格格不入。四面岩浆,焰火仿佛感知到她的存在,皆纷纷退避让路。见此情景,我更是不敢有丝毫异议,只能紧紧跟随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无数大小不一、色彩斑斓的珠子从岩浆中纷纷飞出,径直向她涌来,皆数滑入她那血红的小嘴中。也不知走了多久,这些珠子却似乎无穷无尽,有增无减。然而,我眼前这位看似纤细的女子,却犹如饕餮一般,边走边吞噬,仿佛永无止境。 “还好我是被沧溟神侍·夔虞指定的人,否则恐怕早已落入她的口中……”我轻舒了一口气,正暗自庆幸着。却不料,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断喝声,在这烈焰滚滚、岩浆四溅之地显得格外刺耳。 细辨之下,那声音似曾相识——是婈旑,意料之外,她也竟是如此的神通广大。当她和爩二人满脸怒容忽闪于眼前时,我已震惊得无言以表。然而,不知为何,她们紧接着又同时匍匐在地,恭敬地伏在了那位女子的脚前。 “天尊驾临,未曾远迎,招待简慢之处,还请见谅。”婈旑说着,她的身体几乎与岩浆融为一体,态度极其恭敬惶恐。而一旁的爩早已吓得浑身颤抖,如同筛糠一般。 那女子只冷冷地用目光缓缓扫过婈旑和爩二人,并未作停留,径直向前走去。见状,婈旑和爩急忙起身,如同我一般紧跟在那女子身后。从婈旑和爩二人的神情来看,她们做梦都没有想到真会有人前来救我,而且这个人更是出乎了她们的意料之外。 又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头顶传来潺潺的流水声,那女子方才停下脚步。原本蜂拥而至的珠子现已被她吞噬得所剩无几,但她似乎仍意犹未尽,环顾四周,确认此处再无剩余的珠子后,她便沿着早已开辟而出的道路,缓缓向水面走去。 “陵儿在此已恭候天尊多时!”那女子刚一现身,眼前人影一闪,低头看时,只见她脚下匍匐着一男子。再定睛一看,婈旑二人也如那人一般跪伏在地。在这片刻间,我急忙四处张望,发现这里正是我最初到达的地方,显然,那女子已经领着我折返了回来。 “起身吧!”那声音淡然,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若天尊意犹未尽,这边请!”说罢,那男子恭敬地起身,在前方引路。而婈旑二人则一左一右,紧随其后。那女子也不推辞,显然,这也正遂了她心意。不多时,我再次站在了陵泽宫那厚重的大门前。 虽是故地重游,但心境已不在相同。一路走来,我本是孤行之人,也早已习惯了每一次相遇都如同生命中短暂却绚烂的烟火,人有情,妖兽也亦有情,也正因为它们方能构成了我人生中最宝贵的经历。 “天尊,不知这是否合乎您的口味?”一个熟悉的声音将我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举目望去,再次颠覆了我对陵泽宫的认知。广袤无垠的空间内,错落有致地矗立着几座山峰,每座山峰被未孵化成人形的姬枞所覆盖。 远处如蜂窝般的山壁上,密布着无数一目之人,数量之大,多如繁星。她们宛如新生婴儿般蜷缩着身子,紧闭双眼,面容宁静安详。我恍然大悟,上回那些女孩之所以会突然消失,这下可以解释得通了。 此刻的景象之壮观,规模之宏大,将神秘莫测展现得淋然尽致,更足令人屏息凝视,但这位女子只微微露出一丝惊讶之色便转消即逝。只见她,嘴角一扬,一股强大的气流瞬间从广袤无垠的空间中涌现而出。这股力量仿佛与天地共鸣,令周围的一切都为之震颤。 婈旑在男子和我之间权衡了一番后,最终选择紧挨着我而站,爩也不甘落后,立刻靠了过来。正当我哑然失笑之际。 一位长相伶俐、讨人欢喜的女子领着一群人前来请安,她模样俊俏,与常人无异。“二公子,姬枞已全部归位,静候您的指令……”说完,她便恭敬垂立于那男子身侧,目光低垂,万分惊恐。 “二公子?是河漯泗神·陵泽君么?”我闻言,正欲回头确认。忽然,眼前一黑。无数珠子如同璀璨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出奇异的光芒,每一颗都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向我飞来。 意料之中。 仅在转瞬之间,这支庞大的珠群便一粒不剩地全部被那女子吞入口中。顷刻间,这里所有的生命体——除了我们几位之外,连同刚才出现的几位女子也一同消失了,四周只剩下一片荒凉。 婈旑,爩二人早已紧缠住我的双腿,吓得她们瘫软在地。唯有那男子一脸平静,淡然以对。他缓缓向前几步,恭敬地匍匐在地,“恳请天尊移步!”说完,他起身引领着前往下一处。那女子亦不言语,欣然跟随,一连去了数个之多。 我并不惊讶于,这女子吞噬异兽所转化的灵珠数量,而是震撼于那男子竟然拥有如此庞大的一目之人。若非是河漯泗神,谁又能拥有这般神力与威严呢?然而,眼前这位英气逼人,谦逊有度的男子与那个阴冷残酷,鬼气森然的二公子,实在令人难以将两者联系在一起。 “他是谁?”我转过身,冲着那两位如同狗皮膏药般紧随于我的婈旑与爩问道。 “我们的二公子,河漯泗神·陵泽君!” “她又是谁?”我朝着前方数十米处的背影努了努嘴。 “赤戮天尊·乌束!”婈旑咬着我耳朵将气流轻轻传了进来,见我一脸茫然,她又压低声线解释道,“她是我们沧溟帝的姨妹,更是一手将几位公子带大的母尚大人,人称乌束娘子。” “乌束娘子?这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我沉吟着。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咯咯咯——到时候乌束娘子把你们都捉去,炼成仙丹……”想起来了,那是我初到百里府郡时,景末对一群女孩玩笑时说的话。没想到,现在竟一语成谶。 “鬣獜驹·听花呢?”来不及伤悲,另一个名字已涌至我嘴边。 “自乘黄狸驹夭陨后,河漯泗涧各地的幼驹便纷纷自相残杀,当我们四处察看时,已是死伤无数,也无回天乏术。听花公子因悲痛过度,最终选择了折颈自尽。”爩补充道。 说话间,几片花瓣夹带着丝丝寒意迎面飘来。 “不好!”我心里一紧,迅速将婈旑二人护在身后,并用眼神示意她们毋须再多言,否则小命难保。自从她们站到我身后寻求庇佑的那一刻起,局势就已经开始她们不利了。我轻叹了一声,随着河漯泗神的脚步又换了一处地方。 “天尊,请这边走!”眼前的这位男子身着一袭素雅的长袍,衣袂飘逸、宽大得体,腰间以一条镶嵌着玉佩、缠绕着金丝的大带紧紧束起,更显其精致华贵。藏黑色的裙摆笔挺垂直,缎面光滑细腻,轻盈而不失稳重。 那一头如锦缎般光滑的秀发,宛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高高挽起的发髻中插着精致的发冠,这无疑是河漯泗神·陵泽君特有的发饰。他面容皎洁如明月,浓眉如剑,星眸闪烁,五官俊朗而坚毅,仔细端详之下,确实能看见陵泽君的影子。 “陵儿,何时开始痴迷于圈养一目之人?你看你,置荣华不顾,纳苍莽为野,如此富丽堂皇,珠围翠绕,精美绝伦的陵泽宫被你荒废至此,岂不可惜?”乌束娘子也被这数量庞大的一目之人惊讶到了,摆出一副长者的姿态,冷冷地说道。 “还有这,这……”话音未落,一个拇指大小、白胖的小人摇晃着钻进了乌束娘子的衣襟里。“这姬枞虽是珍稀之物,但对你来说却如同草芥,毫无用处。你圈养它又是做甚……”河漯泗神低头垂目,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莫非是……”她说到这里,似乎灵光一闪,连忙转变话题,“河漯泗涧里的那些灵珠,口感确实不错……”我总算听明白了,这赤戮天尊·乌束绕了半天,原是她吃腻了一目之人用生命转化而成的灵珠。 “若天尊不嫌弃,恳请让陵儿再尽一份孝心!”河漯泗神满眼期待地说道。 听闻此言,不由得我心中一紧,抬眼正好撞见他身后那两位面色苍白、颤抖不已的女孩。我亦不敢多言求情,唯恐适得其反,反而添乱。从外观上看,陵泽宫虽规模宏大、气势磅礴,确实雄伟壮观。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其内部竟如海洋般辽阔,这种空间感远超其外观所展现的局限。 赤戮天尊嘴角一扬,脚下生花,步伐轻盈,显然她对河漯泗神的孝心也颇为期待。婈旑二人暂且侥幸逃脱,我轻叹一声,这乌束娘子真是比饕餮还要贪婪冷血,永无止境。我看她此行并非前来救我,而是来进货,看这架势,不把陵泽宫的生灵吃个精光,她是绝不会罢休的。 看着河漯泗神卑躬屈膝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中竟对他涌起了怜悯之情。他领着众人穿梭于幽暗深邃的密林中,就在乌束娘子快要失去耐心之时,眼前突然豁然开朗,明媚起来。这般美景,就连婈旑和爩也忍不住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远处层峦叠嶂,白云缭绕于山涧,烟雾袅袅入碧波,五色斑斓映彩霞,乐声悠扬荡晴空。玉树琼枝,花海如林,风姿摇曳,落瓣成雪,宛如仙境。几座粉妆玉砌的楼阁坐落在湖水中,彼此之间由一座规模壮观、凌空架设的观景台相连,构成了一幅美轮美奂的画面。 恰逢其时,观景台上人影绰约,衣裙飒飒,彩带生辉,清音绕梁,歌舞曼妙。她们或掩面轻笑,或举杯共饮,或低声细语,一旁的侍女们脚步匆匆但井然有序,忙碌中不失宁静与和谐,一派宁静惬意。我从婈旑那瞠目结舌的表情来看,这里显然是她第一次来,许久,她冲着爩微微一笑,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河漯泗神藏匿得如此之深。然而又令人费解的是,既然藏匿的如此隐秘,他为何又带人前来滋扰?而且,从其架势来看,目的似乎不仅仅是简单的打扰,而是要灭门。 可叹我这个局外之人,自家命运尚且悬而未决,哪还有余力去管这些闲事,也只能多几声叹息罢了。这次乌束娘子并未马上动手,而是优雅地缓步前行,饶有兴致地四处打量着。突然,前方传来一声娇呼,声音甜美悠扬,宛如天籁之音。就在这时,我突然瞥见赤戮天尊·乌束嘴角微微上扬,不由得心中一紧。 顺着声音望去,众人早已纷纷俯首垂目,严阵以待。 “陵泽君!它们动了!”甜美的声音中透出难以掩饰的惊喜。在群芳荟萃之中,我终于锁定了目标——她身着一袭月牙色长袍,内里搭配着一件水蓝色的交领衣裳,未束腰带的她即便怀有身孕,也依旧散发着迷人的光彩。那一头灰银的齐耳短发,俏皮凌乱。头顶上一对绵软毛茸的耳朵竖立着,更增添了几分灵动。在双耳旁的两只鱼鳞覆盖的鹿角显得格外精巧别致。她那吹弹可破的小脸上,镶嵌着一双晶莹透亮的冰蓝色眼眸,闪烁着清澈的光芒。 我定定地注视着她,仿佛在那一刻,我的心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离了——“她究竟是谁?为何让我有如此强烈的熟悉感?是乘黄狸驹吗,但又不完全相同?” 与此同时,婈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转过头来,用疑惑的目光看向了我。她的突然转变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我迟疑了一会儿,最终勉强挤出一丝尴尬但不失礼貌的微笑。 “佾灵小娘子,请站着别动,我马上过来!” 河漯泗神的两极反转更是惊掉了我下巴,只见眼前人影一闪,他那矫健的身影已闪现于佾灵小娘子身旁。天造地设的一对,此刻体现得十分具体化了。看到他们亲密之间的互动,我不由得嘴角微微上扬。 “陵泽君!她们是?”佾灵躲在河漯泗神·陵泽君的身后,怯生生地只探出了半个身子,她耷拉着一对大耳,冰蓝的眼眸中透着惊惧之色,目光匆匆略过赤戮天尊·乌束那对绿豆大的鬼眼,最终定格在我注视中。 “小娘子,莫怕。”河漯泗神温柔地一一为她介绍着,但当他提到赤戮天尊·乌束时,语气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那女子早已吓得面色苍白,浑身筛糠。一想到眼前这位如此娇弱清澈的女子,又身怀着六甲,最终沦为乌束娘子腹中之物时,我不禁叹息着转过身去。 “你们扶着小娘子回屋好生休息,我即可就来。”在佾灵恋恋不舍的眼神中,河漯泗神轻轻松开了手,直到她被一群女孩簇拥着消失在了珠帘之后。他方才回到赤戮天尊面前谢罪。见到他那依旧恭敬的姿态,我不禁鄙夷地白了他一眼。虽然不清楚他究竟有何打算,也不明白他与佾灵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但他这种引狼入室的行为实在让我感到不齿。 “一向忠厚老实的陵儿,竟然也会金屋藏娇了呀!”闻此言,河漯泗神吓得立刻匍匐在地,颤声道:“天尊,可折煞小儿了!” 乌束娘子嘴角一扬道:“起来吧。在三公主面前,我自是不会多言半句。我知晓这位小娘子的来历,也明白你的用意……难为你有这份孝心。”赤戮天尊破天荒地示意婈旑和爩二人将她们的主子从地上扶起。 “什么?!”我心中一凛,瞳孔骤然放大,“之所以,赤戮天尊一路上如此气定神闲,并不急于出手……原是她早已知晓佾灵的来历。” 第一百二十四章 鬼楝鵨大人 “你将她献于我,那三公主那如何交待?”赤戮天尊一脸戏谑地看向陵泽君。我急忙忙也将目光投了过去,心中充满了期待,希望能从他们的对话中得到更多的信息。 “正因如此,陵儿才斗胆想与天尊商议此事。”河漯泗神言罢,再次卑躬屈膝地匍匐在地。看他这般过分谦卑,恨得我后槽牙龈直痒,真想一脚踹上去再狠狠踩几脚。 “嗯?陵儿,但说无妨!”河漯泗神得令后再次从地上站了起来,“她腹中孕有魋佾赪珠……”话音未落,赤戮天尊的嘴角突然上扬,一丝丝白色液体正从她的嘴边溢出。 河漯泗神顿了顿继续道。 “魋佾赪珠已经孕育了数万年之久,实为寥若晨星,三界唯独无偶,它原本还需要一段时日才能完全成熟,但鉴于三公主的双喜之日即将到来,我便找到了一个良方,使得它能够提前在大喜之日顺利出孕。” “佾灵?那不是尘缘宿引身边的那只小妖兽吗?你怎么会遇到她了呢?” “自墟渡罅战役以来,天尊便一直于深宫闭关修炼,对外界之事有所不解,让陵儿细细向您道来!”这次,河漯泗神没有再绕弯子,直接进入了主题。 “佾灵与魋灵原本是尘缘宿引身边的两只小妖兽,因其长相讨喜、慧根深厚且灵性非凡,加之勤勉修行,深得尘缘宿引喜爱。因此,尘缘宿引特地为它们取名佾灵和魋灵,又将它们带入瘴墟岭继续进行修炼,有意栽培为自己的得力坐骑……”在河漯泗神缓缓叙述中,我脑海里的画面如同幻灯片一般,“刷、刷、刷”地不断翻动着,思绪万千,五味杂陈。 “瘴墟岭,后来又成了五国的囚兽禁妖的流放地,四周又被设下重重结界,只可进不可出,任其相生相杀,又相互繁衍子嗣。佾灵和魋灵在尘缘宿引庇佑下,历经数千年艰苦奋战,终使瘴墟岭重焕生机,再现繁荣。”乌束娘子听得目不转睛,连鬼眼都未曾眨动一下,直直地盯着河漯泗神·陵泽君。 “佾灵和魋灵,它们也赢得众多妖兽的崇敬,被尊奉为守护圣地的神只……为了报答尘缘宿引的恩情,它们决意倾尽毕生灵神之力孕育灵兽,誓死效忠于小主身边……可不曾想,在那场战役之后,它们的小主——尘缘宿引忽然销声匿迹,了无踪迹。” “嗯,这个版本虽与蔡灵的那个版本有些出入,但在情节上大致还是能够衔接得上的。”我看着河漯泗神,心中暗自思忖。 “佾灵和魋灵近乎疯狂,上天入地,翻江倒海,但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自此,魋灵终日蜷缩身躯,精神萎靡,一蹶不振。偏偏此时跃媚夫人·囚殇又兴风作浪,杀戮成性。佾灵虽有孕在身,仍不得不与之浴血奋战。无奈寡不敌众,最终身负重伤,落荒而逃。” “后来,二公子在游历途中遇到了生命垂危的佾灵小娘子,并将她带回了陵泽宫……”就在河漯泗神喘息之际,爩已迫不及待地连连追问。然而,她话音未落,一颗散发着五彩光芒的珠子突然从我们眼前飘过,准确无误地飞入了乌束娘子的口中。 从赤戮天尊·乌束上扬的嘴角可以看出,这颗灵丹非常合乎她的口味。而那头的婈旑早已吓得魂不守舍,只呆呆地望着我。她应该庆幸自己管住了嘴巴,没有多说半句。否则,她的下场可能就会像爩一样,被当场炼制成灵丹,被人吞食了。 河漯泗神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那几日我正为三公主的双喜之礼而烦恼,忽然有人来报,说是鬼楝鵨大人带着一份上乘之礼求见……” 赤戮天尊嗤之以鼻,冷笑道:“这小老儿能有什么上乘之物,无非是些露儿水儿的玩意罢了。” 闻言,河漯泗神再次恭敬地向她叩拜,随后说道:“确实如此。陵儿当时也是这般认为,他所酿之物虽醇香浓郁、甘甜可口,却终究不是上乘之作,当时,心情颇为烦闷,我便闭门不见。然而,第二日他又上门求见,我依然避而不见,但他并不气恼,反而连续数月,每日都来请安……” “鬼楝鵨大人?!”这名字我也有所耳闻,貌似魋灵与他关系不错,而与纤尘·灵焕关系亦不错。在河漯泗神·陵泽君的款款的言词里,再次将我的思绪拉回到三无禁地之时,突然,一道白光闪过,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声音来,“一眼万年,一见钟情呵……自见到青唳郡主那一刻,魋灵便魂不守舍,无法自拔。为图与青唳郡主交构之快,为夺取妖兽之神灵力,竟自不量力不顾安危与强者对决,又不顾自己苦修勤炼而来的神力与灵力,全部归置于?媚夫人·囚殇的掌控之下,任其摆布……想必,那时的佾灵更是他魋灵最大的绊脚之石吧。”刹时,我的喉咙深处像被遏制住似的,难以呼吸———— 我再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整理了一遍后,感觉仿佛突然开窍了一般,一切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明了,一阵阵寒意从脊背悄然升起,冷得我直打哆嗦。 “这个天杀的,竟然如此……” 我定了定神,深吸几口气,捂着胸口,踉跄着向河漯泗神走去。 “是鬼楝鵨大人将佾灵小娘子作为上乘之礼送与了你,是吗?”我颤抖着大声问道。但剧烈的疼痛又让我连连后退,最终跌坐在地。“是魋灵托付鬼楝鵨大人送来的……对不对?”此时,我已经泣不成声。 四周一片死寂。 “是魋灵托付鬼楝鵨大人将佾灵小娘子送与你的,是吗?”我从泪眼婆娑的双眼中,看到面前几近魂飞魄散的婈旑、依然面无表情近乎冷血的陵泽君,以及嘴角微微上扬的赤戮天尊·乌束。 我无力瘫坐在地,半天起不了身。虽与魋灵有一面之缘,但与佾灵却是素未谋面,实无法解释自己为何对佾灵会如此痛心疾首,对魋灵又是这样深恶痛绝。就在这时,眼前黑影一晃,带来一丝凉意,我不禁又打了个寒颤,抬眼,正看到婈旑正一脸惊愕地伸过手来扶我起身。 “数月之后,我对鬼楝鵨大人所言的上乘之礼终于产生了兴趣,便召他前来相见……” 河漯泗神说着,望着前方那宛如仙宫般的阁楼,竟一时失了神,片刻后才继续说道: “那日,鬼楝鵨大人仍是一袭素雅长袍,笑容温润如春,步履轻盈地步入室内。他人还未至,酒香已先行飘至,那浓郁而醇厚的气息弥漫了整个空间……”说到这里,他又停顿了下来,仿佛被记忆中那甘甜的琼浆玉液所吸引,陷入了深深的怀念之中。 乌束娘子嘴角一扬,转身向阁楼走去,显然她已耐着性子听了许久。河漯泗神见状大惊,如梦初醒般急忙匍匐于地,恭敬地将她拦了下来。 “那鬼楝鵨大人并未急于开口,而是先从坛中倒出一杯佳酿。在他的示意下,轻轻抿了一口……这佳酿绝非五国之物,它竟蕴含着妖兽的神灵之力。且其力量之强,不在我之下。就在我愕然之际,鬼楝鵨大人又呈上一只布满各色鲜花的精致木匣,香气四溢,也绝非是我所见之物。” “哦——”乌束娘子这次不仅扬起嘴角,就连隐匿在烟熏妆下的眉角也跟着往上一挑。 “天尊,千万不要小觑它的小巧,当我接过它时,差点在鬼楝鵨大人面前失了颜面——竟耗费了我大半的神灵之力才稳稳托住它。那木匣看似黝黑坚硬,实则柔中带刚,暖如初阳,匣面各色鲜花竞相绽放,争奇斗艳,无论我尝试何种方法,都无法打开此木匣……”河漯泗神说着,凝脂般的肌肤上浮现出一抹红晕。 “依鬼楝鵨大人所言,那木匣中有一只受了重伤的小灵兽正在疗伤。他知我性格淡泊,对三界之事、五国之争漠不关心,因此特意费了些心思来引起我的兴趣。当得知佾灵竟在匣内疗伤并进行修炼时,确实令我大吃一惊。我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她还是一只活泼可爱的小灵兽,尚未修炼到能够幻化成人形的地步。而再次相见时,她竟已变得如此强大,单这木匣中蕴含的神灵之力便已不在我之下,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尽管我面无表情,但鬼楝鵨大人仿佛洞察了我的心思,未等我开口,他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往日,虽与魋灵交情匪浅,但看他终日与?媚夫人耳鬓厮磨,实难以入目。自?媚夫人·囚殇掌控了瘴墟岭后,那里便不再有仙灵之气滋养奇珍异草,我也未曾再踏入半步。” ‘那日,我正漫步于山涧云雾之间。忽闻一缕奇香,它时隐时现,飘渺不定,引得老夫我不由地垂涎三尺。单凭这股香气便足以令人舌底生津,若能以此花酿制成酒,无疑是绝世佳酿。于是,我拨开云雾,四处探寻,最终在桑紫国边界发现了它。’ ‘老夫游遍三界五国从未见过此花,它就这样随意地铺张在此,我竟从未见过,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好奇。这花不同于寻常,它贴地生长,无茎无叶,其花瓣厚实透明,晶莹剔透中又氤氲着五彩斑斓,色不重叠,花不从样。哪容得我多想,急忙俯下身去,连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一朵朵采摘入怀……’ ‘此花甚为奇异,任凭如何采摘,皆取之不尽、采之不竭,倒深得老夫欢心……当下便将其酿成酒,不仅馥郁香浓,意料之外在酒中竟蕴藏着神灵之力,此事不可小觑。当我拨开花朵时,惊讶地发现它们竟然生长在一个木匣之上’ ‘那个木匣约有一两米长宽,看似不起眼的匣子,竟让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它从土里提了出来。此匣也非我所见之物,就在我思索之际,那木匣及其所有花朵,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地面上却凭空出现了一个满身伤痕、气息微弱的人。’ ‘待细看,我倒是谁,原是瘴墟岭的佾灵小娘子。见她这副模样,老夫自然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但令人不解的是,她既然拥有如此强大的神灵之力,为何还会伤得如此之重。念在往日情面,我将所酿之酒给她喂了些许,见她面有起色,便欲离开,却不料一枚散发着奇光异彩的卵,从她嘴里滚了出来。’ ‘我捡起来,它滚烫如浆,炙热如火。佾灵说,那是她爱女,如今她自己伤势过重,自身亦是难保,更无法同时用灵神之力孕育二子。只能让其先出,待她伤势恢复后再……可她话还未说完,便又昏死过去。’ ‘更令人惊讶的是,原本消失不见的木匣再次浮现,并温柔地将佾灵小娘子纳入其中。仅仅一瞬间,它就变成了这样一个精致小巧、可置于掌中的匣子。虽然匣面上依旧百花争艳,络绎不绝,但却不足以用来酿酒。老夫踌躇了片刻,既然无花可采,也便自行离去,那坛新酿之酒自是不舍独自品茗,故留待他日共享……’ “那,那老头就这样走了?佾灵生的孩子呢?他没有帮着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安顿好吗?”听到这里,我急忙打断了河漯泗神的话。还想继续追问时,却突然发现自己无法开口说话。看到乌束娘子嘴角上扬的样子,我气得直翻白眼。 “那日,鬼楝鵨大人在自家府邸中,尝试着用各种山珍奇花来酿造那种能够蕴含神灵之力的佳酿,但最终还是未能如愿。恰时,他的好友带着一份厚礼登门求酒。鬼楝鵨大人一看,竟是那只木匣,刚好他正为酿酒之事所困扰,不容分说将其收下,并采了匣上之花,才遂了心愿。” “若非鬼楝鵨大人贪恋扶瑶山巅的那片花海,又怎会将此木匣赠予我?扶瑶山巅岂是他所瞻仰之地。他竟以佾灵腹中之子作为贺礼,以我之手,赠予三公主。望她采撷几株以便他酿造出更醇郁的佳品。” “按照鬼楝鵨大人的意思,尘缘宿引·列宿已杳无音讯数万年之久。既然如此,佾灵及其腹中之子效忠于三公主也未尝不可。至少这样一来,母子二人总算有了一个归宿,而他也能得到扶瑶山巅之花,这岂不是皆大欢喜的结果。” “我闻此言,也觉得颇有道理,正好三公主也无得意坐骑,而尘缘宿引·列宿与三公主也算是同门中人,这样一来,不仅为尘缘宿引留下了她的弟子,也不委屈了我们的三公主,确实是皆大欢喜。于是,我便应允了鬼楝鵨大人的提议。” 赤戮天尊·乌束听罢,嘴角一扬。河漯泗神见状当然知晓其之用意,急忙恭敬地说道:“天尊,莫急,让陵儿再细细道来。” “待鬼楝鵨大人离去后,我细细揣摩着这木匣数年之久,使出浑身解数终不能将其打开。除了匣面上那些繁复的花朵在无声中争奇斗艳、竞相绽放外,匣内依旧寂静无声。鬼楝鵨大人与我一般皆是闲事莫理之人,自然也不知如何打开这木匣,只留下一句话:‘待佾灵元气回溯,伤势修复之时,它自会开启。’本打算,若在三公主双喜之前还是如此,那就直接将将此匣送上,三公主见到连我都束手无策的宝物,定会更加欢喜,直到……” “直到三弟不知从何处带回了一粒灵丹之后……”我一个箭步冲到河漯泗神面前,手舞足蹈,含糊不清,吱唔着,“三弟?沧溟国三公子,水月神君·乌焰啼?”还未靠近,一股强大的气流猛然袭来,将我狠狠地甩出了观景台,还未落地又被一把拽了回去,重重摔在地上,痛得我半天没起来。 婈旑偷偷地瞥了我几眼,她那惊恐的瞳孔中流露出更多的是不可思议——我都这般放肆了,乌束娘子为何还没有将我炼成灵丹吃掉呢? “直到三弟不知从何处带回了一粒灵丹,说三公主很是喜欢,可数量稀少,不舍啖之,于是他便拿来与我商量对策……他还提到,期间遇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玩物,就因这玩物,阴差阳错地为三公主完成了一件大事。他承诺,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会将这件玩物带来给我解闷。” 听到此处,我更是气得暴跳如雷、怒火中烧——乌焰啼,这条忘恩负义地臭虫,我要把碎尸万段……寂静之中,突然爆发出的怒吼声连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原是乌束娘子已解除了我的封印。 与此同时,三道闪电齐齐向我袭来。 “哈哈哈哈!”乌束娘子的狂笑声比我的怒吼更加响彻云霄,“我们堂堂沧溟国的三公子,竟然是一条臭虫!还要将他碎尸万段!”她继续大笑道,“那件玩物会不会就是这个活死人?看她气急败坏的样子,无疑就是这样了。哈哈哈,真是解闷!” “是又怎样?”我脖子一梗,正欲口吐芬芳,却又被封印,看着那张上扬的嘴角,恨得我牙龈直痒。 “这灵丹凝炼的时间并不算长,若非有强大的灵骨支撑,绝不可能修炼至令三公主垂涎的地步。通常情况下,每只妖兽不可能同时凝炼出两枚灵丹。除了……那么,又如何才能拥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丹,并且保证它们都是同一颗呢?”说到此处,河漯泗神面无表情地瞥了我一眼。 “我当时拿着灵丹,一时之间也没了主意。恰好婈旑路过,随口说了一句:‘直接把它抓来,或许办法自然就有了呢?’正是她这句不经意的话,让我顿时茅塞顿开……” 原是如此,我一股杀意看向婈旑,继而眼神又黯淡了下来,吓得她浑身一震,心虚地将目光左躲右闪,“躲什么?怕什么?“乘黄狸驹已逝,景末春儿亦相继离去,她们一个个在你们手里香消玉殒了,我又能拿你们怎样?在这片被阴霾笼罩之地,谁又会为她们挺身而出、鸣不平呢?” “当三弟将这只小灵兽带到跟前时,我百思不得其解:如此稚嫩的小生灵,竟能凝炼出能与爩相媲美的灵丹。然而,从她体内灵骨散发出的异常强大的灵力,似乎解释了这一切。想必她的母尚也绝非等闲之辈。” “正当她准备吸纳灵丹时,那木匣突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若非我与三弟在场,陵泽宫定会被这股力量摧毁,仅在眨眼之间,那木匣就变成了鬼楝鵨大人所描述般的大小。匣面上的花如同海涛般汹涌而出,待我们回神之时,那些花已迅速蔓延至整个大殿。紧接着,那木匣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而小灵兽手中的灵丹仿佛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召唤,也开始快速旋转。”河漯泗神顿了顿,看了一眼全神贯注的几人,接着说道。 “此事确实令人十分惊奇,故未前去阻止。那木匣,我细揣数年之久,却从未见它有何异动,然而,今日它却突然惊天动地,其中必定大有玄机。果不其然,只听得木匣上传来一阵咯吱声响,一条条黝黑的长藤如同灵蛇般迅速汇聚,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还未回神来,那灵丹便如闪电般被吸入了网中。忽然间,金光乍现,灵丹连同大网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待金光散去,仅在片刻之间,木匣及其所孕育之物突然凭空消失,地面上赫然躺着一位妙龄女子,也就是你们所见到的佾灵小娘子。而那颗灵丹则在她睁眼的瞬间便回归到了小灵兽的丹田之内。” “见此情景,我心下已了然。眼前这只小灵兽,应是佾灵因伤势过重,而不得不早产的爱女。真是造化弄人,阴差阳错,那时佾灵的伤势尚未痊愈,却因思女心切,不惜一切代价与她相见……” “当我看到她们相拥而泣的那一刻,心中突然有了一个能让灵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并且保证它们都是同一颗的办法!”河漯泗神说到此处,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喜悦,声音突然颤抖起来。 我紧握拳头,泪流满面地望着被珠帘隔开的深闺,回想起乘黄狸驹曾说过,她自出生以来就没有见过父母,也从未体会过那种温暖和亲情,“可她最终还是……”而我则是眼睁睁地看着,就如同现在一般无能为力。 第一百二十五章 佾 灵 “待她们温情过后,便以主人家的身份盛情款待。当问及她们未来的打算和去处时,二人皆沉默不语。我也不急着追问,而是带着她们游览着陵泽宫的美景。这里有如绢色画卷般的山川河流之秀;雄伟壮观、层峦叠嶂的群峰之巅;还有那花团锦簇、果香四溢的甘之韵。各色奇珍异宝漫天遍野,十方妖兽汇聚于此修行,其乐融融一派祥和。这些景象哪是她们生平所见,即便是瘴墟岭也远不及这里的万分之一。她们的欢喜之情从那两对轻快扑闪的耳朵中表露无遗。只因佾灵伤势未愈,游至一半便折道而回。” 我冷冷地注视着眼前这位温文尔雅的公子。 如果将河漯泗神放在当今这个时代,绝对会是销军。他稳重且沉得住气,善于发现并利用对方的弱点,从而最大化自身的优势。你若留下,他会热情款待;你若离开,他会夹道欢送,始终保持一种淡然处之的态度。 接下来的剧情,以我阅片无数的经验,已不想再听他絮絮叨叨。看山看水都比看这些个东西更令人舒畅,正欲转身,突然间身体仿佛被钉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于是她们便暂时留了下来。为了使佾灵能够安心疗伤并孕育腹中的孩子,我特意建造了这个地方,并设下了结界,除了乘黄狸驹和我,以及这些侍女外,无人知晓,亦无人可以进出。而我的得意坐骑——乘黄狸驹,将与十方妖兽一同在层峦叠嶂之间修炼……” “陵儿——”赤戮天尊·乌终于忍无可忍,强压着不满,冷冷地打断这连绵不绝的话题,“以上所述,与我们商量的事情有关吗?” 河漯泗神吓得立刻伏地拜倒,轻声回答:“天尊,陵儿……只,只是觉得应该将事情的原委详细地向您道来……” 闻此言,我无语地翻了几个白眼。 “这前期工程做得真是到位啊!说啥呀?解释啥?你为接下来的卖惨铺垫得还不够明显吗?”我毫不掩饰地冲着河漯泗神勾起嘴角,发出几声冷笑。 说来也怪,赤戮天尊·乌束对佾灵确实与众不同。根据我对她短暂了解,只要她嘴角一扬,皆数炼成灵丹。从不顾及他人,即便是河漯泗神也不例外。然而,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这次她并没有急于出手,而是耐着性子听河漯泗神唠叨至此。这究竟是因为她真的对事情的原委感兴趣,还是因为对佾灵心生好奇,实在令人费解。 正思忖间,突然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将我甩进阁楼的珠帘内。在一片尖叫声中,我已被摔得七零八落,最终一头撞在墙上,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当再次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块湖蓝色的地毯,上面印有精美的图案。地毯上散落着无数如米粒般大小、晶莹剔透的珠子,每颗珠子中都隐约可见针尖般的红点——狸珠。我猛然一惊,忽地起身,“这里怎会出现这个……” 抬眼望去,只见一位侍女正从那些精雕细琢的器皿中,温柔地将狸珠一口口喂入那张樱桃小嘴中。仅仅在几分钟内,佾灵眼前的空盆已有数只,但她仍未感到饱腹,直到盆叠如柱,方才停下。我惊愕地看着这一幕——难道她感知不到狸珠的宿主吗?泪水已经模糊了我的双眼,但却不敢拆穿。我害怕佾灵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如若让她知晓她的心头肉,乘黄狸驹所遭受的一切,她会疯会癫会狂…… “你从未见过你母尚?”乌束娘子的声音冷然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听到这话,我机械般地将目光转向她,心中满是疑惑——这下怎么突然又关心起人家老母来了? 见佾灵胆怯地点了点头。 出乎意料,赤戮天尊·乌束地没再追问,径直向外走去。满屋飘散的梦幻般花瓣围绕在她身边,如影随形。 见她走远,佾灵才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陵泽君,我已有好些日子没见到狸儿了,心中甚是不安。不知您能否帮我带个信给她,告诉她我非常想她……”佾灵带着哭腔小声地央求着,河漯泗神看着她点了点头,躲闪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随后,他转身跟随赤戮天尊走出了阁楼。婈旑担心我再次被摔出去,急忙示意我跟上。 看着他们消失于珠帘外的背影,我将散落在地上狸珠捡入手掌之中,递给佾灵时,在她震惊又绝望的目光中,我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摇了摇头。她伸出纤细而颤抖的手指,轻轻取走那枚深嵌于我掌心之中的卵,平静地将其一口吞下。从她坚毅的目光中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 我无法开口说话,静静看着佾灵刚刚扬起嘴角。忽觉身子一紧,整个人又被狠狠地摔在乌束的脚边。尽管如此,当我看到那边五彩珠帘轻轻晃动时,心中不禁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即便力量微薄,即便只是一介血肉之躯,我也愿意倾尽全力去争取,愿你们——乘黄狸驹,相依相伴,无论生死。 “天尊,待佾灵产下魋佾赪珠后,我将此珠赠予三公主作为她双喜之礼。至于佾灵……虽然她的修为尚浅,神灵之力根基不深,但她的灵骨却异常强大,定能符合您的喜好……此外,她身上还蕴藏着一股不在我之下的外来力量……”河漯泗神恭敬地跪伏在地,似乎还有话未尽。 早在河漯泗神提及佾灵的背景时,我就猜出了他的最终意图。三公主和乌束都不是他能得罪之人,尤其是三公主,更是他心中的挚爱,他想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赠予她。虽然乌束他也同样不敢得罪,但毕竟是他的长辈,又是一手将他带大、虽非亲生却胜似亲生的母尚大人。因此,对于他的任何决定,她都会网开一面。 这次亦是如此。只要他足够真诚,足够恭敬,放下身份和尊贵,像个懂事的孩子那样。 然而,赤戮天尊·乌束并没有回应,只是背对着我们,遥望着远方,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过了许久,她终于转过身来,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吧!”我知这话是单说与我一人。在她迈步之时,我的双脚便不由自主地紧跟于她身后。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我内心欢腾着。“待佾灵产下灵兽效忠于三公主后,那时她也能带着乘黄狸驹的孩儿全身以退离开这里,无论是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地方修行,还是静养,都会是悠然自得的。”还未来得及轻舒一口气,忽觉一股力量正把我往下拽,低头一看,只见观景台上一群侍女正围着河漯泗神,手指天空,手舞足蹈地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活死人,你是否又多此一举,多管闲事了?”赤戮天尊·乌束转头看着我,面无表情,冷若冰霜,“如果仅是河漯泗神执意不让你走,我尚可强行带你离开。但若此事牵扯到三公主,我断不能带你离开。在整个沧溟国内,也亦无人敢为你求情,包括沧溟神侍·夔虞。”她说着,已顺着那股力量,从空中缓缓而下。 虽不知阁楼内究竟发生了何事,但从事态的发展来看,显然是出现了他们意料之外的状况。赤戮天尊·乌束之所以爽快地离开,并不是因为她不垂涎佾灵的灵丹,也不是出于长者的宽容大度,更不是为了给河漯泗神卖人情。实际上,她是经过权衡之后,宁愿放弃灵丹也不愿与三公主结怨,更何况这灵丹本来就是三公主她准备的。 “天尊,请恕罪,这活死人您断不能带走!”刚一落地,河漯泗神便已恭敬地拜伏在地。婈旑浑身剧烈颤抖着,熨帖于地面的身体,仿佛恨不得将自己融入地狱十八层,生怕因当时未能看住我而受到责罚。 婈旑趴伏在一旁,缩成一团。 她知道,赤戮天尊·乌束炼制的并不是纯粹的灵丹,而是利用妖兽自身修炼出的内丹以及其母胎中带来的灵骨。简而言之,她所炼制的是妖兽的生命精华。自她出关后,炼丹都不再用起炉煽火,只需手指轻轻一点,便能成丹。 “天尊,请随我来!”河漯泗神并未气急败坏为难于我,仍是气定神闲地在前方引路,在他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我紧跟其后,此刻倒十分好奇佾灵到底做了什么令他们感到无措之事。 放眼看去,偌大的闺阁楼内一片狼藉。那些曾经多如蝼蚁般密布的狸珠竟不知去向,唯留下成千上万个空盆横七竖八地堆叠在那张大床上,显得凌乱不堪。佾灵也消失无踪,但在她方才躺卧的地方,却多出了一个小木匣。这木匣不过手掌大小,安静地躺在那里,与我平时所见的木匣并无二致。 “天尊,请看!”河漯泗神抬手指向床上那只玲珑精致的木匣,说道,“此前,这匣上奇花盛开,层层叠叠,争相绽放,生机盎然,宛若春日盛景。然而如今……”他声音微顿,似有叹息之意,“可如今此匣生死沉沉,再无半点活力。” 赤戮天尊缓步上前,面色凝重。她伸出手,指尖轻触那黯淡无光的匣面,仿佛在感受佾灵残留的气息。片刻后,她收回手,眉宇间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果然如此……”天尊低声喃喃,语气中透着几分复杂,又夹杂着些许不确定。她的神情似乎在极力掩饰某个深藏的秘密,“你这活死人,究竟做了什么?”话音刚落,她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如刀般刺向我。 我不以为然,耸了耸肩,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冲她轻松地说道:“也没做什么,只是把乘黄狸驹的孩子还给了她而已。” 话音未落,跪在一旁的婈旑猛然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噗通”一声,她重重地再次拜伏在地,身体止不住地剧烈颤抖,仿佛刚才听到的内容击溃了她最后一丝侥幸。她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连抬起头哀求的力气都消失殆尽,只剩下无尽的恐惧笼罩着她。 “天尊,能否将此木匣炼化为灵丹?”河漯泗神冷冷扫了婈旑一眼,眸中透着一丝杀机。他深吸一口气,似是在竭力压制内心的波动,轻叹一声后,终究还是不愿放弃这最后一丝希望,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迫切:“此事若成,或可挽回一切……” “陵儿,方我已试过,这木匣蕴含的力量,丝毫不逊于我。若非你机缘巧合使其自行开启,凭你的修为,绝不可能打开它。如今,乘黄狸驹已然陨落,佾灵又藏匿于匣中,生死未卜……事已至此,你务必赶在三公主双喜之前,另寻他法应对。”赤戮天尊·乌束说着刚转身离去,忽又站住,微微侧目道:“那这活死人,我暂且不带回去,你自行处理……” “事已至此,我留她又有何用?天尊,你且带她离去,也好向夔虞有所交代……”河漯泗神声音低沉而疲惫,一脸颓废神情落寞。我并未跟随赤戮天尊·乌束的脚步,仍是踌躇着立于原地。 我盯着床上的木匣,竭力压下心底翻涌的喜悦,将声音放得极轻、极缓,生怕稍有不慎便泄露了一丝情绪,一脸真诚地看向河漯泗神。 “那……那只小木匣,您还有用吗?若是无用,我能否带走?”话音刚落,三道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朝我投来,带着各自的讶异。 “哈哈哈——这活死人又口出狂言!”乌束娘子听后,忍不住放声大笑。 在河漯泗神·陵泽君的默许下,我满心欣喜地将木匣紧紧抱入怀中。乌束娘子那放肆的笑声骤然中断,焦距于我身上的三道目光更是震惊。我心下也不免疑惑起来,“这木匣轻飘飘的,与我平日所见并无二致嘛,哪有他们所说得如此夸张与神秘。” 我双手紧抱木匣,朝着河漯泗神深深伏地叩拜。 “婈旑,能否让她与我一同离开?昔日我在百里府郡时,有幸得景末她们相助相顾,可如今她为了救我,却不得不与我天各一方……”话音未落,赤戮天尊·乌束那肆意张扬的笑声再次轰然炸响,回荡在于耳畔边。 “看看,这便是‘肉糜’——贪婪无度,狂妄自大,得寸进尺,又不知天高地厚!肉糜之所以被覆灭,不过是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唯一令人惋惜的是再也无法品尝到它那独特的‘美味’了……” 她声音冰冷而戏谑,仿佛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却又夹杂着难以掩饰的嘲弄与杀意。 “真是有趣。活死人,你竟敢将婈旑带回并向百里川神谢罪,是谁给了你这样的胆量?此事尚未了结,若三公主知晓她双喜之礼因你而毁,后果难料。倘若她心怀仁慈,愿意网开一面,或许还能留你一命;但若她心存怨恨,别说沧溟神侍·夔虞为你求情,即便是沧溟帝亲自出面,也救不了你。” 我跪伏在地,一言不发,深知自己所言之事已触及了赤戮天尊·乌束的底线。她身为至高无上的天尊,掌控万物生死,神灵之力浩瀚如海,无人能及。然而,这样一个威严不可侵犯的天尊,却对那木匣束手无策,既不能将其打开,又不能令其毁灭。而令她无法容忍的是,此刻,那原本死寂沉沉的木匣,竟在我怀中骤然焕发出奇异的生机——花瓣层层叠叠,竞相怒放,娇艳欲滴,香气浓郁直逼人心。 “天尊!不劳三公主。今日,我便了结了她!”婈旑的声音中透着咬牙切齿的狠厉与决绝,仿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一心想要借此机会将功赎罪。我轻叹一声,“乌束娘子的借刀杀人之计,终究还是得逞了” 就在婈旑即将出手的瞬间,河漯泗神那慵懒而散漫的声音悠悠然从半空中传来。 “放她回去吧!错已铸成,不能再一错再错了。叶家小娘子早就哀求过让她离开,是我一时执迷不悟,为了一己私欲,才酿成了今日这般局面。唉——不必再为难她了!毕竟她如今身在大公子府中,又是父尚大人的座上宾……”我抬眼看向他,那张落寞的脸上布满了绝望,整个人都笼罩在生无可恋的阴影之中,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眸中,竟透出一种决绝的死意,不由得我心猛地一沉。 他淡淡地瞥了我一眼,随后继续说道。 “婈旑,你也随叶家小娘子一同回去吧。” “二公子?!” “去吧,就当是给大公子一个交代。” “天尊,看在陵儿的薄面上,还请不要为难于她。此事错在我,与她并无干系!那木匣……你我皆都无力掌控,三公主虽有此等能力,但如此繁琐,估计也难以入眼……既是我当初答应赠予她的,便随她处置吧。”河漯泗神微微一顿,语气中透着几分复杂与决然,随后转过身,目光落在乌束身上。 看着眼前这位萎靡不振的陵泽君,乌束娘子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那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与失望。原本我心中还怀着欣喜若狂的情绪,此刻却早已烟消云散。“难道真的是我想多了?方才见他杀意骤起,本打算趁机从他手中救下婈旑,可谁知竟弄巧成拙……如今反倒骑虎难下,进退两难了!”我亦轻叹一声,道:“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只有走一步看一步!想必堂堂河漯泗神断不会因这双礼之事便自寻短见吧!” “叶家小娘子,快快请起!这些时日让你受委屈了,还望小娘子多多包涵,莫要怪罪才是。”河漯泗神见我轻松随意地拿着木匣,清冷的眼神中杀意却如电光石火般一掠而过。 “今日就此别过,恕在下不便相送。还烦请小娘子在我大公子面前多多美言几句……至于婈旑,就任由他处置吧,这也是她应得的惩戒。”他正说着。 忽见婈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俯身拜伏在我脚边。我一惊,吓得连忙往后跳开。 “叶家小娘子,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因我而起,也该由我而终……无二公子毫无干系……”她声声铿锵,字字如刀,我还未及反应,却见她猛然抬手,竟生生将自己的头颅从颈上扯下!刹时,液体四溅,喷涌而出,她将那颗带着愤怒气盛的头颅塞到我怀里,随后便直挺倒地身亡,再无声息。 我怔在原地,怀里捂着那颗头颅,心中只剩下十万只草泥马从脑海处呼啸而过。我张了张嘴,试图想解释一番最初的用意,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一个字。目光空洞,身体僵硬,仿佛整个世界都凝固在这一瞬间。 “叶家小娘子,走吧!婈旑已然谢罪。我也先行告退,请一路珍重!”河漯泗神声音清冷而疏离,仿佛隔了一层薄雾。 “哎——陵公子,等等!不,不是这样的……我本想……本想”话到嘴边,却如鲠在喉,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我急切地想要辩解,可眼前的他似乎毫无停留之意,只是一晃身,便已消失在视线之中。 “我说,我不是你们所想的那样……你会信吗?”我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力与茫然。目光转向赤戮天尊,似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无声地向她寻求答案。 她凝视着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玉指轻点,一颗流光溢彩的灵珠便稳稳地落入我怀中。 “这可比你拎着头颅有趣多了,走吧,活死人,这下总该称心如意了吧?” 我深叹了一声,说道:“走吧走吧,不强调,也不解释了。事已经越描越黑,再也说不清楚了。你说得没错,是谁给了我这样的胆量?不过是个自身难保的活死人,又有什么资格去救人于水火之中呢?我配吗?”她听罢,绿豆大的鬼眼扑闪着,显然她没懂其中之意。 此时的陵泽宫,已不复我初来时的模样。昔日朱墙金瓦、雕梁画栋的壮丽辉煌,如今却显得破败萧索。那雄伟壮阔的亭台楼阁仿佛像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檐角上的琉璃瓦也残缺不全,有些甚至已经坠地,碎裂成无数片,在阳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 “陵泽君,他会不会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我望着眼前的景象,心中忽生感慨,话便脱口而出。 赤戮天尊·乌束冷冷地瞥了我一眼,连嘴角都不未曾扬起,向着百里府郡脚下生风,显然她没懂我话中之意。待我反应过来,真恨不得给自己几个大鼻兜——又多管闲事不是。他怎样又与我何干,真是一副“咸吃萝卜淡操心”的德行。 从高处远远望去,百里府郡内那株陀·窠花映入眼帘,心中顿时百感交集。这一去一回之间,竟恍惚难辨时光长短,仿佛只是昨日之事,又似已相隔数载,正当我不胜唏嘘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娇呼声。 只见一位身姿曼妙的女子缓步而来,她头戴一朵粉艳夺目的花朵,更衬得肤若凝脂,容色倾城。行至近前,她朝赤戮天尊微微欠身,举止优雅端庄。那张含笑的面庞美得令人屏息,细长的眉眼如画般勾勒,顾盼间秋波流转,额间的花钿点缀在白皙肌肤上,更为她平添几分妩媚妖娆之态。 待定睛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我命该绝于此地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髎 尸 “天尊,敢问您是否已然出关?实在是久未谋面了!今日真是凑巧,在此相遇,髎尸这厢有礼了——”说罢,她又朝乌束娘子微微欠身行礼。然而,她那双媚眼却始终未曾离开过我,直盯得我后背发凉,阵阵寒意。 “是否已然出关?简直要笑不活了,这么个大活人站在她面前,难道这‘关’出得还不够明显么?凑巧相遇?这辽阔四野,天高地广,方圆数十里都不见人烟的地方,竟然能在这儿碰上?看来缘分着实不浅呐!”我眯起眼睛,望向百里府郡深处那株孤立的陀·窠花。漫天飞舞的花瓣在空中无风旋转,四周静得让人窒息。指望从这片死寂中突然冒出个人来搭救我,恐怕比登天还难。 “髎尸姑娘,你这是要去往何处?”乌束正眼不带瞧她,只是漫不经心地问着,而步伐轻盈未因此多作停留,依旧领着我朝百里府郡的方向缓步走去。我哪敢吭气,只管低眉顺眼紧跟其后,心里默默丈量着距离,只要进了那个大门便万事大吉了。 髎尸目视前方,步履优雅而从容,与乌束并肩而行,不卑不亢,柔声道。 “三公子近日又得了一件稀罕之物,公主特意命我去一探究竟。刚好路过此处,没想到竟与天尊不期而遇。”髎尸微微一顿,眼波流转,抿嘴一笑,接着说道:“若天尊眼下并无要事缠身,不如一同前去,也好凑个趣儿,添些新鲜。” 眼前的这位,身为至高无上的天尊,执掌万物生死,其神灵之力浩瀚如海,深不可测。她不仅是沧溟帝的姨妹,更是拥有令诸界敬畏的身份与地位。无论是那凌然不可侵犯的威严,还是超凡脱俗的神圣气息,都令人由衷地心生敬仰,不敢有丝毫亵渎之意的人物。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令人仰止的人物,在面对目无尊者、行事傲慢的髎尸时,却显得异常平静。即使对方似乎根本没有将她这位天尊放在眼里,她也并未流露出半分怒意,反而与我一样,唯恐避之不及。 这实在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髎尸!她虽妩媚动人,风姿绰约,但充其量也不过是三公主麾下众多神侍中的一个罢了。至于她的修为究竟如何——我不由得回想起初次与她见面时的情景。 那日,她忽然造访百里府郡,以景末为首的众多女孩吓得惊慌失措,魂不守舍。当时,三公主赐下一瓶佳酿。那酒瓶小巧精致,看似轻盈,却暗藏玄机。髎尸她能轻松将酒瓶拿捏在手中,游刃有余;而景末尝试接过时,却直接被压于地上起不了身。这一细节足以说明,她的神灵之力远胜于景末之上。。 不过要与赤戮天尊·乌束相较的话,孰强孰弱就难以定论了!毕竟髎尸的背景深厚,就连夔虞那样威名赫赫的沧溟神侍,也得对其礼让三分。正思忖着,突然一道白热炫目的闪电在我眼前爆开,随着一声惊叫髎尸如同陨石般急速向下坠落。 还未回神,我已稳稳地站在百里府郡外几米处。赤戮天尊·乌束手托木匣,冷眼注视着前方刚被髎尸砸出的巨大深坑,嘴角上扬,神色漠然。烟尘渐渐散去,髎尸从深坑中缓步走出,姿态依旧优雅从容。 她只是随意地抬手一挥,仿佛只是拂去衣袖上沾染的些许灰尘般漫不经心。然而,那被巨力砸出的深坑竟在刹那间恢复如初,地面平整得如同从未遭受过任何破坏,连一丝裂痕都不曾留下。 我怔怔望着,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只见她面色平静,步伐从容,如清风拂柳般款款而来。行至乌束面前,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不失优雅。虽不知其意,但她此举貌似比之前要谦逊了许多,回头时还不忘对我嫣然一笑。 我一愣。 “她,她该不会是摔傻了吧?如此狼狈之事,怎能表现得如此平静,好像与她毫无关系?还有,她为啥要对着我笑?” 顺着髎尸轻盈袅娜的步伐,我终于看清了百里府郡大门口伫立着一个身影。那人一袭青衫,神情淡然自若,仿佛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不过是微风掠过,与他毫无瓜葛,反之,确实与他无关。 他微微抬起眼帘,动作优雅而从容,露出一张温润如玉的脸庞,眉目间透着一股清隽之气,宛如山间晨雾般令人心生宁静却又难以捉摸。他目光温柔,如同春日暖阳洒在湖面上,泛起粼粼波光,却也藏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暗涌。 我远远地望着他,心中竟生出一丝熟悉之感,暗自思忖:莫非他就是府郡之主——传闻中的大公子?”再看髎尸站在他面前,举手投足间竟透着几分刻意的娇柔,神情妩媚如水,与所见之时判若两人,显得格外温婉动人。此般情景,倒是让我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像髎尸这般眼高于顶的女子,能让她另眼相待、倾心以对的人,又岂会是泛泛之辈?此人定有过人之处,方能令她如此。 跟随赤戮天尊·乌束的脚步,我心中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紧张。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景末那句话:“这可是,大公子从尘世间精心为你挑选而来,望姑娘能尽享其味!” “大公子……”这个称呼在我心底轻颤,如同拨动的琴弦,激起层层涟漪。那个我一直梦寐以求想见一面的大公子,那个可以随心所欲穿梭于我的世界、却又遥不可及的大公子,那个能将我带回家的大公子……哦,我想回家了,那个魂牵梦绕的故乡,那个快要被记忆遗弃的故乡!”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眉宇间隐约蹙起,神情中透着一抹清冷与疏离。我凝视着他,泪水早已悄然溢出眼眶,终究没能忍住,将头轻轻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只觉得他身子一僵,似乎想要退开,但最终没有将我推开,时间似乎在这一瞬间停滞。 “大公子,对不起,我把景末春儿弄丢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埋在他的怀里,声音颤抖而破碎,除了重复着这句道歉,似乎再也无法找到其他语言来填补内心的悔恨和痛苦。 突然,髎尸的声音从头顶轰然炸响,带着浓浓的嫉妒与怨恨。“恬不知耻的活死人!” 我猛然一惊,如梦初醒,慌忙弹跳开去,抬头望去。 百里府郡的大门内,早已聚集了众多女子,人影绰绰,神色复杂。她们或低头垂泪,或凝目远望,眉宇间无不流露出感伤与期待交织的情绪。当我缓步走近时,便已听见各处传来低泣声,那声音如风拂寒枝,带着几分压抑的哀愁,在空气中隐隐回荡。 “人已经送到,我先告辞了!”赤戮天尊将手中的木匣塞进我怀中,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带着几分戏谑,扫过眼前那位面红耳赤、醋意横生的髎尸。她转身正欲离去,那男子却已轻步上前,深深弯腰一拜,恳切道。 “天尊既已莅临此地,何不移步内堂,小酌几杯,以表吾之敬意。” “不必如此多礼!”乌束娘子淡然如水,“既然所托之事已了,便不叨扰,还烦请酉炀神侍代为转告,让大公子安心修养,待他大喜之日,我自会再来探望。”余音未了,她已步履轻盈腾空而起,衣袂翩跹间洒落阵阵馥郁浓香,转瞬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我出神地看着漫天飞舞的花瓣,一种难以言喻的惆怅悄然而至——世间万物皆有归处,唯独我漂泊无依,既不知何去何从,亦不知来此意义又为何,纵然历经千般事,却依然难辨虚实真假,心中一片茫然…… “叶姑娘!景末姐姐,她,她们……”正思忖间,衣袖处似有拉扯,转头望去,竟是曾与春儿一同嬉戏玩闹过的一个小女生,只见她星眸黯然,愁眉不展,声哽音颤,似有满腹伤悲难以诉说。 经她一提,我猛然想起怀中还揣着婈旑灵丹尚未处置。这一路奔波不知是否已将其遗落。心中顿时一紧,连忙伸手探入怀中,仔细摸索了一番,所幸它还在,我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那枚灵丹依旧流光溢彩,散发出的璀璨光芒,即便在艳阳高照之下,也依然显得格外夺目耀眼。 我将灵丹递到那男子面前,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正当我绞尽脑汁想着措辞时,忽然眼前白光一闪,手中的灵丹竟凭空不见!还未反应过来,便见那灵丹已稳稳落在男子掌中。只见他神色淡然,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而就在此时,一旁的髎尸冷哼一声,扭动着腰肢,我站在原地,满脸茫然,看着她迈着傲慢的步伐缓缓离去,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让婈旑以身谢罪了……”那男子说着,又将灵丹塞回我怀中。清冷的目光缓缓垂下,久久停留在木匣上,眼神中带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复杂的情绪。 “啊——算,算是吧……”我清了清嗓子,终究还是把卡在喉咙里的话吐了出来,“或许只是她单方面的以身谢罪罢了。我本意是想让她全身而退出,但她却曲解了……你看,如今就成了我无法澄清的局面……”我冲着那男子扯动嘴角,露出一抹僵硬的笑容,带着几分尴尬和无奈。但更令人费解的是,他为何又将灵丹归还于我。 “在下酉炀神侍·鳃鮊髥,奉大公子之命,特来护姑娘周全!”话音中,他已微微躬身,朝我郑重行了一礼,随即便转身迈步向大门内走去,步伐稳健如山岳移行,带起一阵凛然之气。听罢,轻叹一声,脸上的笑容愈发显得僵硬。在女孩们的簇拥下,我已置身于府邸之中,庭院内的那陀·窠花依旧开得灿烂欣然。我立于它跟前,仰望凝视着,任由思绪伴随着花瓣飞舞飘然,心中泛起层层涟漪。时间在寂然中慢慢流逝,身后的女孩们则默然伫立,没有一丝声响。 “叶姑娘,膳食已准备妥当,请移步!”一个熟悉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传入耳膜。我转头看向眼前站着的那人——酉炀神侍,猛然一惊,大脑在记忆区域中快速搜寻着与之相似的音质。 疑惑的目光在他眉目间游移,试图捕捉心中那抹若有似无的熟悉感。 “叶姑娘,可是有什么顾虑?”见我迟迟未动,他顿住脚步,视线再次落在手中的木匣上,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这食物是大公子特意从尘世寻来,为迎接姑娘而准备的。还望姑娘莫要辜负了他老人家的一片心意……” 我微微点头,目光缓缓掠过那块刻有“百里府郡”四个大字的门匾。眼前,成群的阁楼错落有致地分布着,黑瓦红墙映衬出庄严喜庆,檐角飞翘如展翼欲飞的鸟儿,层叠之间彼此呼应、交融。府邸内外张灯结彩,火红的光芒将整个庭院笼罩其中,如同一片燃烧的霞光,透出无尽的欢腾与热闹,处处彰显着主人家浓厚的喜庆氛围。 楼阁内的陈设与我离开时一般无二,丝毫未有变动。 我望着不远处那满满一桌的美食,漫不经心随意问道。 “不知主人家的婚期定在何时?” “三日后!”对方回道。 “啊——真的吗?”我瞬间双眼圆睁,整个人顿时变得精神抖擞,难掩兴奋之情。“我需要准备什么礼物么?” 酉炀神侍置若罔闻从我身边悠然走过,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偏移半分。便径直走到桌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桌面,仿佛对我的激动毫无察觉,他神情淡然自若,为我添碗加菜的动作娴熟而自然。举手投足之间,那种熟悉感再次悄然涌上心头。 见此情景,我干咳了几声,尴尬地跟了过去。桌上摆满了七大碗八大盘的菜肴,层层叠叠,琳琅满目,诱人的香气扑鼻而来,直击我空瘪的胃囊,仿佛有人将它拧成一团,生疼难耐。我咽了咽口水,压制住内心的洪荒之力,强装镇定,宛如淑女般慢条斯理地进食着。 “大公子已有吩咐,姑娘不必备礼,只需紧随于我即可。”说罢,酉炀神侍将一勺我不曾见过的东西舀入碗中。那食物入口清甜,滋味美妙,瞅了半天,仍不知是何物,我笑了笑,再次证实了贫穷限制的局限性。 在酉炀神侍·鳃鮊髥那频频投来的目光中,我终究没能忍住,话便脱口而出:“你似乎对这木匣很感兴趣?” 说着,我已将木匣举到他面前。只见他微微一怔,继而又将目光投向食物之上。 “这木匣嘛,”我轻叹了一声,“说来话长。想必你也略知一二,我就不多赘述了。若你真的感兴趣,不妨先拿去细看,到时再还给我便是。”匣面上繁花如锦久盛不败,争奇斗艳,群压四方,如此可人灵动,怎不能心动,我轻轻拨动着花瓣再次把木匣递上前去,满眼真诚。 酉炀神侍稍作迟疑,虽然依旧面无表情、目不斜视,但那只纤细的手却诚实地探了过来。我刚一松开手,便见他眉头骤然紧锁,神色瞬间变得凝重。紧接着,他清瘦的身躯不知为何竟开始剧烈颤抖,仿佛有千钧重负压在肩头,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直到耳边传来细微的破裂声,众人才猛然惊醒。循声望去,只见那坚实光滑的地面上竟浮现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裂痕。再看向酉炀神侍,他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萎缩。我心中顿时明悟,来不及多想,急忙从他手中拿过木匣。就在他们错愕疑惑的目光中,一切又恢复了原状。 我托着木匣冲着他尴尬地笑了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解释为好。思绪飞转间,灵机一动,脱口而出:“不知为何,总觉得酉炀神侍看起来十分面熟,我们以前是否曾有过一面之缘?” “与叶姑娘有一面之缘的,乃是家兄……”我本没期望他能说出个子丑寅卯,只想跳转个话题,化解尴尬罢了,却不料竟从他口中蹦出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来。让我一时摸不着头脑,“他的兄长?我怎么会见过呢?”心中疑惑渐深。 忽然间,一道灵光在脑海中划过。“难道他是……”我心中一震,忍不住重新打量起眼前之人。越看越觉得熟悉,那眉眼之间似乎隐隐透出一个熟悉的影子,若隐若现。随着记忆逐渐清晰,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僵在原地,惊得瞠目结舌,“家兄,该不会是……鬼面三郎·鱼鮊鲐吧?!” “正是!” “啊——不会这么巧吧!”此刻,我简直尴尬得无地自容,恨不得立马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他,他还好吗?”半天,我才心虚地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来。 “多谢姑娘当日善举,才保住他一缕残魂。只是,他如今仍被困于茧中……”酉炀神侍微微低头,向我郑重施礼致谢。 “啊——还、还在无痕天丝里?”我张着嘴,却未出声,越发得不可思议。 “若姑娘有心,不防随我去看看家兄,如何?” “啊——”听到这话,我只觉如五雷轰顶,脑海中顿时浮现出海蠡那贪婪而阴冷的眼神,不由得浑身一颤,寒毛直立。“我,我一个活死人,怎能有让三郎破茧而出的神灵之力嘛……多谢神侍大人的盛情相邀……哎,大公子婚期在即,何不到那时……”我话锋一转,再次把问题抛给了他。 他没接话,只是低着头,一味地为我摆弄着眼前的食物,神情淡然,毫无波澜。相比之下,倒显得我有些小家子气、格局狭隘了,故我又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若酉炀神侍不嫌弃的话,不妨带三郎过来,与我叙叙旧情也未尝不可……” (话刚出口,越发觉得自己愚蠢至极,“如此这般,搞得跟鱼鮊鲐关系很好似的?就算他此刻活生生站于我面前,也未必有什么旧情可叙。更何况,它现在只是一缕残魂,又怎能会说话……”) 不曾想,话音刚落,一枚拇指大的蛋茧便赫然地呈现于眼前。我一愣,“嚯——看来这位酉炀神侍·鳃鮊髥也并非是泛泛之辈啊,竟连算计之事都比人玩得还要精妙几分!”看来,我不把这坑再深挖些,还真埋不住自己这份愚钝。 我无奈地笑着接过,心中却悄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情愫。举着蛋茧,细细打量着。它那慎密的丝络,独特的气息,以及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无一不触动着我内心深处那些被埋藏已久的记忆——迟暮寒螀·苍郁。 我将嘴轻轻靠近蛋茧,如同耳语般低声呢喃。 “嗨——三郎!我是叶南飞,好久不见啊,你还好吗?”这句话仿佛是对它说的,又仿佛不是对它说的,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带着一丝恍惚与怅然,最终归于寂静。这枚小小的蛋茧既是它的庇护所,也是它的牢笼,在将它包裹起来的同时,却也无声地禁锢了它的自由。 然而,纵观整个沧溟国,竟无人能够解救这缕残魂,即便是沧溟帝·祭离也无计可施。唯一的希望,便是借助大公子婚典之机,期盼冥幽君·桑骨颜能够出手相助。我静默片刻,正欲把它还回去。却不料,一道微弱而低沉的声音从茧内传了出来,突然打断了我的思绪。 贴耳细听之下,确实是鬼面三郎·鱼鮊鲐在低声絮语,但嘤嘤嗡嗡模糊不清,难以辨明说话内容。 “看来叙不了旧了!”我抬眼看向酉炀神侍·鳃鮊髥,唇角微扬,轻笑了一声。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让我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蛋茧重新递还给他后便从容地站起身来。然而,刚一转身,背后却骤然传来一阵惊呼声。我下意识地低下头,却猛然发现,食指尖不知从何时起竟牵出了一条细长而诡异的光丝。那光丝如同活物般延伸,另一端牢牢勾连在那枚蛋茧上。随着蛋茧飞速旋转,光丝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微弱却刺目的轨迹,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光芒。 在一干人惊愕的目光中,一团雾气骤然散开,又迅速凝聚。鬼面三郎·鱼鮊鲐的残魂如烟似缕,飘忽不定地赫然显现在众人面前,身影微晃间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息。只见他如同刚被打开襁褓的婴儿般,夸张又极致地舒展着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仿佛要将长久以来的禁锢彻底挣脱。 直至他舒适地轻吟出声时,我才猛然回过神来。鬼面三郎·鱼鮊鲐似乎一切如旧——那熟悉的样貌、衣着、言行举止,都与往昔无异。然而,唯一不同的是,如今的他已仅剩残魂,不再拥有肉身。 食指尖那细长而诡异的光丝,在鬼面三郎现身的一刹那,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猛然惊呼一声,仿佛如梦如醒般陡然。“小弟!你怎么会在这里?”话音未落,他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愕,“叶家小娘子,怎么你也——”我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住悬浮在半空中的那缕残魂,脸上写满了毫不逊色于他的震惊与疑惑。 他话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只见他撇下所有疑虑,急切地环顾四周,脸色逐渐变得凝重而困惑。迷茫的眼神中透着如同记忆断片般的空白,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他的脑海中悄然抽离,只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茫然。 突然,一道如雷鸣般的声音骤然在头顶炸响。“这是百里府郡,大公子府邸么!我这是回到沧溟国了么?哈哈哈!”鬼面三郎·鱼鮊鲐难掩兴奋之情,身形如电,飞速穿梭于亭台楼阁之间。他的笑声回荡在空气中,带着几分狂放与久别重逢的激动。 “叶姑娘,在下有一事冒昧相求!”我闻言心中一震,抬眼看向他。堂堂酉炀神侍,地位尊崇、神灵通天的人物,竟然还会有事相求于我这个活死人,不禁令我哑然失笑。 “请讲,倘若是叶南飞力及所能之事,必当竭尽全力相助。”我强压下内心的无奈,拱手施礼,沉声回应。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我微微一笑,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他,示意他不必顾虑。 “你看他,现如今仅剩一缕残魂,”那声音低沉而悲凉,仿佛带着无尽的沧桑。“我们已无力回天,为他重塑肉身……”我扯了扯嘴角,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那……酉炀神侍,需要我如何相助?” “若这木匣能收纳他的残魂,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助他重塑肉身……”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迫切。话音未落,他的目光便牢牢锁定在那木匣上,眼神炽热而专注,仿佛世间万物都已从他眼中褪去,只剩下这一件器物。 我心头微震,忽然明白了什么。回想初见之时,他不止一次有意无意地将目光落在这个木匣上,甚至言语间也隐约透出几分兴趣。然而那时我并未深究,只以为是他一时好奇或惊艳所致。如今再细细回想,这一切竟显得如此刻意,绝非偶然——他显然早已知道这木匣的重要性,甚至可能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它背后隐藏的秘密与力量。 “可……可我并非是木匣之主,哪能如我之愿呢?况且匣内还有……”我环顾四周,目光追随着鱼鮊鲐那飘忽不定、时隐时现的魂魄,心中满溢着真诚与无奈。就在我话语刚落那瞬间,木匣表面那些盛放得肆意张扬的花朵忽然间化为乌有,连一片残瓣都不曾留下。 正纳闷之际,木匣表面忽然泛起一阵微弱的荧光,紧接着光芒骤然大盛,如同一道闪电在室内炸开。那光亮刺得人睁不开眼,我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却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波动从木匣中传来。片刻之后,光芒渐渐收敛,定睛看向木匣,发现在它表面竟长出一个硕大的花蕾。那花蕾通体透亮却又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光泽。 就在此刻,花蕾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是在回应我的注视。下一瞬,它的中心处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一股更为强大的能量波动从内汹涌而出。那股力量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直接将正沉浸在亢奋中的鱼鮊鲐从某个未知的角落硬生生地拉到了跟前。 酉炀神侍·鳃鮊髥朝我深深一礼,神情肃穆而郑重。我愣在原地,满脸错愕地看着他,完全不明白他为何要向我道谢。 突然,耳边传来鬼面三郎撕心裂肺的呼救声。 只见他双掌死死抵住木匣,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额上青筋暴起,显然已用尽全力。“鳃鮊髥……快!快来帮忙!我、我撑不住了,要被吸进去了!”他声音颤抖,带着绝望和恐惧。 然而,他的头顶却已经被扯出了一缕细长的丝线,如同蛛丝般轻盈,却又闪烁着微弱的幽光。那丝线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半空中扭曲、挣扎,抵抗,却又不得不缓缓向木匣的缝隙中飘去,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将他的残灵抽取剥离。 第一百二十七章 酉炀神侍·鳃鮊髥 “鳃鮊髥,我还有未了之事,待我遂愿后再……”鱼鮊鲐仍在竭力挣扎。此刻,他半个脑袋已被吸入那缝隙之中。目测着,只要他一松手,这缕残魂便会像果冻一般,“滋溜”一声就被那木匣吞噬殆尽。 “叶家小娘子,快,快将那木匣拿开……”鱼鮊鲐见求他无门,只得转头望向我。我抬眼看向一旁冷然伫立、毫无反应的酉炀神侍,心中茫然,不知所措。“叶家小娘,小娘子……”鱼鮊鲐话音未落,却见他身形一闪,竟已掠入木匣之中,只留余音回荡耳畔。 酉炀神侍见状,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凝重的神色终于有所缓和。他再次向我朝我深深一礼。我详装不知,低头看了看怀中已恢复原状的木匣,指尖轻柔摩挲着那绚烂争艳的花朵,漫不经心地说道:“既然三郎尚有未了的心愿,何不等他如愿以偿之后,再作定夺?” 他凝视着我,沉默了许久,仿佛在权衡中。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透着决然:“世间万物皆有机缘,今日能遇此良机,实属难得。与重塑肉身相比,任何未竟之愿都不值一提!若非那蛋茧庇护,我家兄长也早已魂飞魄散,不复存于世了。酉炀神侍稍作停顿,目光微垂,似有千般思绪涌动,继而他抬眸,语气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情愫,“也难为苍颜灵主如此用心良苦。为了确保兄长能够安然出茧,他竟将无痕天丝藏于你身上,静待有缘相见之时,那便是我兄长重获破茧之日。” 闻此言,我沉思着,“迟暮寒螀·苍郁待人和善、与世无争,这点我向来是清楚的。然而,他竟能如此思虑周全,实在出乎我意料之外。 “在下更应对叶姑娘心怀感恩才是!”酉炀神侍·鳃鮊髥话音未落,便又要躬身行礼。我一时窘迫不已,连忙侧身避开,连声劝阻道:“不必如此客气!你方才不是也说过,世间万物皆有机缘,又何必拘泥于这些虚礼呢?” 说到此处,我目光不由地落在怀中的小盒子上,略作停顿后便试探性地问道:“这木匣来历恐怕非同一般吧?记得初次相见之时,你似乎对它格外留意……既然它能够重塑肉身,甚至凝聚神灵之力,三郎为何反倒如此抗拒?他这般抵触,恐怕并不仅仅是因为未能如愿那么简单,对吧?” “叶姑娘果然天资聪颖,观察得极为细致!”说着,酉炀神侍·鳃鮊髥微微颔首,目光也随之落在了那古朴的木匣之上。“这木匣乃是……”他说了一半,突然话锋一转:“所幸兄长的灵丹、灵骨未被他人所夺取,皆俱在残魂之中,待重塑肉身之后,日加多日,便能重见天日了。”说到此处,他忽然抬眸与我对视,“只是重修之躯需以稚龄之身重临世间,所有神灵之力都要从头淬炼——” “那三郎他——” “无须忧虑。兄长本质仍还是鱼鮊鲐,不过换了个皮囊罢了。” “确实,好不容易修炼到这般境界,却要从头再来,也难怪鬼面三郎如此抗拒了……”我机械地点着头,指尖无意间触碰到自己的手臂,从中不禁生出无限惊羡之情,喉间也不自觉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若能将这副千疮百孔的躯壳,换作全新的……” 我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精致、轻盈且小巧的木匣捧在手心,置于眼前。我凝视着它,忽然一个意念在大脑中冒出,“叶家娘子莫忧,待得机缘将至,我便化作青烟归去。”我浑身一颤,掌心冷汗沁出,这才惊觉它是如何知晓我的想法。 为了掩饰内心的慌张,我努力装出一副镇定的模样,轻声问道:“那三郎何时才能出来呢?”话虽平静,目光却不由地在众人之间游移。环视一圈,只见她们一切如常各自忙碌着,就连酉炀神侍·鳃鮊髥也神情专注而沉稳地为我整理吃食,脸上没有丝毫异样。直到这时,我那颗悬在喉头的心才终于缓缓落回胸腔,稍稍安定了些。 “在下不知!待得机缘将至,便自会出来……”鳃鮊髥说着又将一块不知名的食物放进碗里。此时,我喉咙发紧,口干舌燥,正随手抓起一瓶水猛灌,闻此言,顿时被呛得从嘴里喷出了液体。 刚松弛下来的神经再一次骤然绷紧,正欲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见门外黑影一闪,沧溟神侍·夔虞已然站在了眼前。他来势迅猛,神情冷峻而凝重,仿佛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令我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了几步。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若非有极其紧急的大事发生,一向沉稳儒雅的沧溟神侍绝不会如此失态!” 只见他靠近酉炀神侍耳边,嘴唇快速翻动着,低声耳语。鳃鮊髥神色虽仍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眼底深处已悄然泛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不安。他闻言时而点头,时而又摇头,目光如蜻蜓点水般匆匆扫过那只木匣,忽地又躲闪开去。 沧溟神侍·夔虞在鳃鮊髥身侧耳语过后,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便转身离去,留下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髎尸已香消玉殒了!”在目送沧溟神侍离去后,鳃鮊髥看似面无表情,却难掩心中复杂情绪,不经意间低声喃喃道。 “啊——”我刹时惊愕地瞠目结舌,一时间难以置信,忍不住脱口而出,“怎么会这样?她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话未说完,我的思绪猛然一转,心中不由咯噔一下,“他们该不会怀疑是我害了她吧……否则,沧溟神侍也不会急匆匆地跑来兴师问罪了。” 见酉炀神侍低头不语,我内心愈发焦急,忙不迭地解释道:“我不过是个肉身凡胎的活死人,手无缚鸡之力,哪有什么神灵之力?别说将她置于死地了,就连靠近她身边都显得力不从心……”说到这里,我顿了顿,垂下眼帘思索片刻,才继续开口,“在回府邸之前,我的确与她有过一面之交,但绝无任何肢体接触。我可以发誓,赤戮天尊·乌束也未曾伤她分毫。若非要追究些什么,那就是她突然偷袭木匣后,从半空中跌落,砸出了一个深坑——这一点,你也是亲眼所见!况且,她当时不是好好的吗?后来,她还去了三公子那里,至于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就更不清楚了……谁知道她在那里又经历了什么事情呢?” “她不仅神灵之力被剥夺殆尽,连血肉之躯也几乎被压榨吸食干净,只剩下一副皮囊。”鳃鮊髥轻描淡写得仿佛只是在描述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关我咩事啊……我又不好这口。”说着,我下意识地搂紧了怀中的木匣,故作轻松,却又掩饰不住内心的慌乱。“就算沧溟帝找了去问话,我也是如此这般陈述……” “若是沧溟帝亲自前来问话,倒也省去不少麻烦。可惜,那髎尸乃是三公主麾下得力神侍,只怕到时……”鳃鮊髥见我停下进食的动作,抬手一点,桌面上顿时洁净如新,连一丝残渣都不留。 “即便三公主亲临,我亦问心无愧!自问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又何惧之有?”我昂着头,梗着脖子坚定地说道。 酉炀神侍·鳃鮊髥凝视着木匣,轻叹一声,语气沉稳而坚定:“小娘子不必忧心,我尚有一息,必护你周全,以性命担保,你只管安心便是……”他微微一顿,目光柔和了些许,“眼下时辰也不早了,此事暂且搁置,莫要再扰了姑娘清静。请先歇息,明日我再领你四处走走,看看这府邸的繁荣景象。伴随着这清亮悦耳的声音,我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迎了上去。 回眼相看,依旧是那张熟悉的大床,依旧是层层叠叠,整整齐齐、崭新绵软的被子,柔和的光线,温馨的氛围。这一切,无不轻轻拨动着我内心深处那根关于归属感的弦,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家的味道与安宁。 在一众女孩七手八脚殷勤中,我抱着木匣,和衣躺下。疲惫的身体被包裹进充满阳光气息的棉被里,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悄然涌上心头。眼皮渐渐变得沉重,室内光线在半睁半闭间逐渐暗淡下来,四周陷入一片寂静,连一丝声响都听不到。突然,我猛地一个激灵,惊坐而起。 一个抬眼,却意外地发现酉炀神侍·鳃鮊髥仍未离开。他此刻正静静地伫立在床边,目光深邃而专注地凝视着我,纤细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高大,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气息,却又隐隐透出一丝柔和之意,似乎在无声地等待我的回应。 我不安地环顾四周,女孩们见状皆都围拢过来,酉炀神侍用余光淡淡扫了一眼,她们顿时停下了脚步,没有丝毫犹豫,迅速退散开来,身影很快消失在深沉而幽暗的夜色之中。 “不要走!”我紧盯着他俊俏的脸庞,细若蚊蝇。他闻言不语,俯身再次将我轻轻塞回棉被里,“你也不要像僵尸般直愣愣地站在床边,看着更瘆人!”他像是在思索着我的话,沉吟了一番,片刻之后,他转身朝案桌走去。 “别……别走,离我太远了!”我忍不住低声唤道。 他停下脚步,随即迈步向床边走来,像是要坐下。 “别,别坐下……感觉怪怪的……”我弱弱地抗议着。 他抬眼看向我,就在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心虚地垂下眼睑,避开了他的目光。他站在床前片刻,忽然,一阵极细微的声响钻入耳中。我转头看去,只见床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椅子——通体猩红如血,扶手蜿蜒曲折,宛如鹿角般复杂交错,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出一种特有的气息,见他安然落座,心竟莫名安定下来,倦意袭来,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翌日,在衣物配饰叮当声中醒来,窗外已洒满明媚的阳光,暖意融融。姑娘们踩着轻快细碎的步伐鱼贯而入。我环顾四周,发现酉炀神侍已不知去向。正疑惑间,他却从外面闪身而入。见我起身,便径直朝我走来。 “姑娘可是醒了?” “难道我醒得还不够明显么?”我抬眸轻笑,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戏谑。 他轻轻点了点头,神情肃穆,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掌心之中,通体碧绿晶莹,散发出温润如琉璃般的光泽。其质地剔透细腻,隐隐流动着内蕴的光华,宛如天成。毫无疑问,这是一件稀世珍宝,价值连城,令人叹为观止。 他示意我拿走。 我一时愣住了,不知所措。 “这……这是给我的?”我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带着几分迟疑和震撼。他再次点头,目光沉稳而笃定,却并未多言。我的心跳陡然加快,仍旧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啊——不,不用这么客气的!如此贵重之物,可授之不起啊!”我脸一热,只得用憨笑来掩饰内心的尴尬。“如果可以,把昨晚吃剩下的拿来就可以了……”说着,我拢了拢披散在胸前的长发,眼神闪烁间像做贼似的避开玉桃的视线,迫不及待从床上逃也似地跳了下来。 我在案桌前坐着,心中局促不安。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来布置饭菜,尽管腹中早已饥肠辘辘,碍于礼节,又不好意思主动询问,只好左右环顾,希望能引起她们的注意。可这些姑娘却视而不见,纷纷闪进陀·窠,各自忙碌着。 见状,酉炀神侍·鳃鮊髥也紧跟其后,再次将那枚玉桃递了过来。未等我开口,只见那玉桃如花骨朵般缓缓舒展开来,层层叠叠,隐约间似乎有潺潺流水之声汩汩而出。顿时,一股清香甘甜的气息迎面扑来。待它完全展开之际,一幅宛如人间仙境的山水画作赫然呈现于眼前,画中景色栩栩如生,令人叹为观止。 更为令人惊讶的是,在山巅之处矗立着一株枝繁叶茂、硕大的古树。满树的绚烂遮天蔽日,仅在眨眼之间,花落结果,那绿豆大的果实,密密匝匝地挂满枝头。然而,就在呼吸之间,这些果实竟如水珠般逆流而上,汇聚到树冠之上,越积越多,最终所有的果实融合成一体。 刹那间,一道奇异的光芒夹带着丝丝水汽迸发而出。待光芒消退、水汽散去后,在树冠之上,一颗晶莹剔透、隐约氤氲着粉色的珠子格外引人注目。毋庸置疑,这定又是一件稀罕珍宝,亦或者,这珠子正是玉桃的精髓所在。 意想不到的是,那枚如鸡子般大小的玉桃竟内藏乾坤。正当我震惊恍惚之际,酉炀神侍伸手从树冠上轻轻摘下那粒珠子。就在那一瞬间,刚刚还通体碧绿晶莹、散发着温润如琉璃般光泽的玉桃,突然间便化为一片粉尘。 “叶家小娘子,请!”话音未落,酉炀神侍不待我回应,一股奇异的感觉便自口中涌起。仿佛一股清泉从唇齿间缓缓流淌而下,直至丹田之处汇聚成一片温热。紧接着,这股力量如闪电般贯穿于我全身,沿着脉络、神经,穴位迅速流转,带来一阵阵温暖而强大的波动。 我心中一惊,但所幸这股力量带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平和。猛然间,断手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和奇痒,我不禁大喊出声。定睛看去,那条残肢竟以肉眼可见之速重新长了出来。我张大的嘴巴愣是发不出一个音节,眼泪如打在玻璃窗上的雨珠,流之不尽,滴之不完。 “叶家小娘子,请更衣!”正当我泪眼婆娑,难以自抑之时,酉炀神侍再次向我摊开了手掌——一套衣物鞋袜赫然呈现于其中。仅仅只是瞥了一眼,便知那衣物的来历,我哽咽着问道:“这……也是大公子送来的吗?”话音刚落,转眼之间,身上的衣物已被他焕然一新,果然不出我所料,那衣物确实是来自我原来的世界。 “叶家小娘子,请随我来!”他眼眸深处的疑惑,就在我抬眼之际瞬间便荡然无存。 我抽泣着站起身,情绪仍未平息,但还是顺从地跟了过去。与她们繁琐的服饰相比,我的运动套装显得更为轻便舒适。尤其是新长出的手臂,让我的步伐更加轻盈矫健。只需稍许提气,就能腾空而起。 “你只管紧随于我,毋须多言,如遇不解之事,请一一铭记于心,我自会如数讲解。”刚到府邸大门时,酉炀神侍在我耳边低声说道。与其说这是叮嘱,不如说更像是一道命令更为恰当。闻此言,我立马缩回了身子。“如此这般,那我还不如不去,刚死里逃生过一回,我可没勇气再来第二回了……”想到这里,我转身便要返回楼阁。 “你不想见大公子了么……”他头也不回地跨过大门,径直向外走去。话音刚落,我已快步跟上,没有比这更为之振奋的。 用“走马观花”来形容此行也不为过。酉炀神侍领着我,穿梭于各个楼阁之间。每到一处,他不曾开口介绍,我亦未出声相问,但他却任由我肆意翻看、敲打、摸索、赞叹。望着这些精妙绝伦的设计与高大雄伟的建筑,我不由得联想到《红楼梦》中的某段描述:“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此情此景,我恍惚于书中的世界展现在眼前。 近乎游历了整个归属于百里府郡的亭台楼阁建筑之后,也见过了各类大小人物,却始终不见我心念之人——府邸之主,大公子。几次试图用眼神询问,鳃鮊髥却似乎视而不见,依旧不疾不徐,漫不经心。 “他骗我!”这个念头刚在脑中闪过,怀中的木匣竟莫名地开始如心跳般有规律地颤动起来,这般情景前所未见。与此同时,酉炀神侍的目光也落在了木匣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在他清矍的眼神中悄然漾开。果然,不知何时,原本花团锦簇、争奇斗艳的匣面上,此刻已被一层厚厚的鳞片严丝合缝地紧紧包裹着。 “三郎这是要出来了吗!”见此情形,高兴得我早已将不快之事抛诸脑后,也完全忘记了酉炀神侍在出府邸前的叮嘱,兴奋地叫了起来。话音刚落,隐约中传来一个低沉浑厚、犹如蒙古呼麦般的声音,不知从何处而来。正欲开口询问,猛然想起酉炀神侍出门前的警告,顿时囧得满脸通红。 那声音依然在耳边持续回荡着,时有时无,时近时远,如空气般萦绕左右。正疑惑之际,一股液体带着腥味猛然喷涌而出,还未细看接连着便是第二,第三口……全不能自抑。瞬间,脚边已是猩红一片。此时,我心中慌乱万分,只觉得身软体乏,就在我脚步踉跄之时,那片猩红竟消失于我眼前。 “时机未到!必有大伤!”酉炀神侍环顾四周,淡然的神色从我脸上轻轻闪过。顿时,那股即将从胸腔内喷涌而出的液体像被封印了似的复又被憋回腹中,身体也跟着舒畅了许多。正欲提气时,忽然感到脸上一阵酥痒,鲜血正从七孔中缓缓流出。紧接着,当低沉浑厚、犹如呼麦之声再次骤然响起之时,那刚刚憋回的液体又如水柱般喷射而出。 恍惚间,酉炀神侍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隐隐约约听不真切,“果真他还未恢复……所幸这活死人有丹珠护体,若不然……也罢,既然如此,那先行回去!”我静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出手相助。直到身体恢复知觉,从地上缓缓爬起之时,还依然保持着优雅而淡然的姿态。 想起昨晚他还殷勤地为我夹菜、掖被,贴心守护,今日却变得如此冷漠无情。从他的话语中,我明白自己能够挺立于天地间,全仰仗他所赠之物。况且他也曾言明,如今我所遭遇的一切,也算是咎由自取。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折返显然是明智之举。脚步随着思绪,我不由自主地紧跟酉炀神侍一路小跑。 忽然,前方的脚步随着一记闷哼声便戛然而止。我抬眼四顾,赫然发现此地并非来时之路。酉炀神侍的脸上依旧镇定自若,看不出任何端倪,但从他迟疑的动作中却透露出一种可能——我们迷路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鬿魼神侍·鸷戾 站在原地,又等了许久,仍不见酉炀神侍有任何动静。看来,眼下并非是迷路这么简单了,该不会是……这念头一起,我不禁打了个寒颤,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向酉炀神侍缓缓靠近。经前车之鉴,切肤之痛,断不能再鲁莽行事。 正当我小心翼翼举步轻移之时。忽然间,指尖传来一阵锥心刺痛。在那一瞬间,我猛地丢开木匣,双手紧握成拳,痛得我龇牙咧嘴,上蹿下跳,面部也扭曲而变形。泪水顿时在呻吟中夺眶而出,倾泻而下。 原本覆盖在木匣之上的鳞片,此刻却变成了密密麻麻锋利的尖刺。望着血肉模糊的双掌,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酉炀神侍见此情景,也仅是淡然相看,并未过问。定睛看去,精巧玲珑的木匣上早已被新旧血液所沾满,又在一个眨眼的瞬间,那冒着森森寒光的尖刺又变回了严丝合缝的鳞片,表面光洁无瑕,紧密相间,仿佛从未有过任何污渍。 唯一能够见证历史的,便是那双掌之上仍在不断渗出液体的血肉。喟叹一声,双掌都已成马蜂窝了,而这位爷竟然还能如此无动于衷,甚至连一句敷衍的话都不肯说。我微笑着对着满是窟窿的掌心轻轻吹气,以此来缓解剧痛过后的余痛。 突然,酉炀神侍朝着某个方向疾步而去,完全忽略了我的存在。见状,我哪还顾得上疼痛,连忙抄起地上的木匣,慌忙跟上。百里府郡的整个建筑群雄伟壮观,令人叹为观止,其面积之广难以用具体的数字来衡量。除了令人震撼的主体结构外,百里府郡还拥有众多风格各异的小型宫殿和园林景观。这些地方或幽静雅致,或繁花似锦,为这座庞大而又庄重的建筑增添了几分柔和之美。 无数条错综复杂、宽窄不一的小道贯穿其间。若对地形不熟悉,仅在几秒钟内就能迷失方向。然而,对于酉炀神侍·鳃鮊髥来说,迷路的概率几乎为零。但从他那异常兴奋、仿佛发现了新大陆般的神情来看,他定是迷路了,至于为何为如此,也就不得而知了。 四面像被下了结界般,每一处、每一点都大同小异却又略有不同。我跟着他一路奔波,仍找不到来时之路。正当我满眼质疑地望向酉炀神侍时,只听得他说道:“应该就是这里!”话音刚落,一阵沉重的开门声兀自从空无一物的空气中传来,令我大吃一惊。 那开门之声仿佛穿越了万年的尘封,幽幽然响起。随着“吱嘎”的转动声中,眼前赫然出现了一条裂缝,犹如通往另一个时空的黑洞。裂缝在酉炀神侍轻盈的推动下已能容得下一人进出,缝隙内漆黑如墨,毫无声息。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正当我以为他要踏入其中时,却不料他反手一挥,那裂缝竟原封不动地与天地融为一体,消失无踪。 “呃……!”见他这一系列操作,我心中的疑惑愈发加深,原先的猜测也被彻底打破。当酉炀神侍合上裂缝的那一刻,他在原地呆愣了一会儿,但似乎仍未放弃,继续狂奔疾走。他对着空气不断拉开一条条裂缝,却又一一将其复合,仿佛在寻找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 以免被他所遗弃,我只得紧跟其后。 “果真时机未到!”此经一番波折,他最终喟叹一声,怏怏穿梭于亭台楼阁间,浑身像散了架一般颓唐。不多时,便远远地看到那座熟悉的建筑楼阁。心中不禁一阵窃喜:这下应该再没有外出的理由了吧?我只需安心等到三公主大婚之时,便可离开了。 正当我美意正浓时,一个黑影忽闪现于大门前,如幽灵般神秘莫测。我心中一惊,急忙抬头望去,只见大门处果然站着一个……还没来得及细看,那黑影如疾风般向我席卷而来。然而,还未近身,酉炀神侍便出其不意地将其拦下。 那来者显然也并非是寻常之辈,只见它电光火石般紧绕身侧,但其神灵之力终究不及鳃鮊髥,未能尽情施展所长,只得尴尬地哈哈几声,便草草收场。见此情景,鳃鮊髥嘴角微微一扬,轻声说道:“这不是……鬿魼神侍么!三公主大婚在即,怎还有如此闲情与我嬉闹?” “哈哈哈!酉炀神侍的神灵之力仍不减当年啊——令我鸷戾自愧不如!”那道疾如闪电的黑影在谈笑间显露出了真身。看到眼前这人,我顿时瞠目结舌,心中暗自惊叹:我从未见过如此正气凛然、颇具王者风范的人物。他的气质令人肃然起敬,仿佛自带一种无形的威严和力量。 只见那男子头戴一顶用金子精心雕琢而成的明黄色冠冕,面容俊朗,剑眉星目,眉宇间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眼眸深邃,仿佛能洞察人心。他身着一袭暮蓝色宽袖长袍,内里衬以明黄色长袍,更添几分尊贵与威严。 若非酉炀神侍以冷眼相待,我曾一度以为他就是沧溟帝。然而,如此这般人物,其神灵之力竟不如鳃鮊髥那清寡之躯所蕴含的力量。初见时,此人来势汹汹,早已令我惊魂不定;如今他们彼此间又互相堤防,我更是胆怯地躲在酉炀神侍身后,迟迟不敢探头。 “既然鬿魼神侍赏光寒舍,何不随我前往,共饮一杯薄酒,畅谈一番,岂不痛快?”酉炀神侍不等对方回应,也顾不上我的安危,径直向大门走去。我暗自惊讶:“他现在的行为又与刚才出手救我时判若两人……真真是令人捉摸不透!”望着酉炀神侍渐行渐远的背影,我哪敢有丝毫停留,赶紧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这人不仅形象气质皆具王者风范,就连他踱步而行的从容也透着一股霸气。尽管他步伐不疾不徐,我还是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然而,即使我一心赶路,也能感觉到他似乎是在故意放慢脚步等我。 我唯恐避他不及,哪有胆量与之周旋。不过,考虑到酉炀神侍的面子,想必他也不敢有过激之举。对于他的小心思,我视而不见,置而不理,只顾低头朝前疾步如飞,却不料怀中木匣猛然一沉,我一时把持不住,木匣竟赫然跌落在地。 这一震,木匣本身倒是安然无恙,但匣面上那厚重的鳞片却被震碎了一地。我惊慌失措地将木匣捧在满是窟窿的掌心中,生怕里面脆弱的生灵无法承受又一次的重击。仔细查看了一番,却看不出什么端倪。正欲张口呼唤酉炀神侍,只觉眼前人影一晃,他已立于身侧。 “就是这只木匣吗……”鬿魼神侍·鸷戾不等鳃鮊髥开口,便脱口而出。话刚说到一半,顿觉不妥,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过于急切,而这种急切可能会引起我们的怀疑。 鳃鮊髥对周围的一切置若罔闻,只把目光落在木匣之上来回扫视,片刻后,他缓缓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时机已到!”我闻言不禁皱起了眉头,心中疑惑他连说了若干个“时机”究竟包含了几层用意。 话音刚落,只听得木匣内传来一阵细碎而稚嫩的呓语声。我顿时屏住呼吸,瞪大双眼,不由自主地望向酉炀神侍。不知这呓语声是出自鬼面三郎·鱼鮊鲐还是木匣之主佾灵,但无论是哪一个,能有生命迹象都令人振奋不已。 鬿魼神侍·鸷戾饶有兴致地凑近相看。然而,那阵细碎稚嫩的呓语声却犹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就在疑惑间,那木匣如先前般忽然泛起一阵微弱的荧光,紧接着光芒骤然大盛,一道闪电随之而来。 待光芒散尽时,那硕大的花蕾已赫然屹立于匣面之上。本以为它会在下一瞬间从中心裂开一条缝隙,却不料它竟缓缓舒展开花瓣,刹时,香气馥郁,弥漫四周。就在这时,一声嘹亮的啼哭声划破天际,迎面扑来,从眼角的余光中我无意间捕捉到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喜悦之色透过酉炀神侍·鳃鮊髥那冷然素净的脸上微微浮现,不禁勾起了他的嘴角。只见他轻柔地摊开掌心,小心翼翼凑近花蕾,生怕惊动了周遭的空气。待最后一片花瓣掉落时,一个粉嫩圆润的小人正躺在花蕊中大声啼哭。 “这是……”鬿魼神侍·鸷戾见此情景,再次失声。与此同时,酉炀神侍那刚刚的泛起的喜悦连同上扬的嘴角仿佛被冰封一般,瞬间凝固在了那里。我不明所以,再定睛看向那个较小可人的婴孩,可除了他头顶上那一缕无风自动、高高悬于半空中、细细长长的头发之外,并无其他特异之处。 据亀无蠡曾言,这缕头发唯有天选之子才配拥有,名为“乞灵”。然而,为何酉炀神侍·鳃鮊髥的态度先后转变的竟如此之快呢?最终,他迟疑着还是将婴孩轻轻放入掌心之中。但在转身之际,他那清冽的眼神中竟闪过一丝杀意。 当鬼面三郎·鱼鮊鲐滑落花蕾后,木匣又恢复到了原来的状态。 “这又是……”我抬头看了一眼这位废话之多的鬿魼神侍·鸷戾,正好与他眼神相对,心一凛,慌忙避开目光,紧跟于酉炀神侍身后。“不管他怎么对待鬼面三郎·鱼鮊鲐,我一个活死人也无权无力去干涉,但面对如此弱小可爱的婴孩……算了,不管了,我还是盯紧点,看是否在力所能及地时候救他一命吧。”想到这里,脚步不由得加快了许多。 “姑娘,请留步,可否借一步说话?”正当我绕过鬿魼神侍·鸷戾身边时,他压着声线,生怕被酉炀神侍听到似的。虽不知他此行的目的,但毋庸置疑他定是受三公主之意奉命而来,我颔首低眉,置若罔闻,脚步反而更加紧促。 恰在这时,酉炀神侍转头望了我一眼。顿时,那股拉扯于衣物的力量便荡然无存。鬿魼神侍·鸷戾神情自若,背着手从我身旁旁擦身而过。那婴孩哭了一路,璀璨的珠子也撒了一地。看如今鬼面三郎·鱼鮊鲐以新生儿的身份重新开始,当初他对这一变化的抗拒也是情有可原的。然而,尽管如此,重新开始比起一缕随时可能湮灭的残魂来说,已是最好的选择。 随着大门沉重的开启声,一群身着华丽服饰、妆容精致的姑娘们齐齐在府邸外恭迎。“这些姑娘从未见过,看她们的穿着打扮,姿态的风情万种,自打我进府邸那天起,所见之人个个朴实无华,哪曾见过这般阵势……”正疑惑之际,一阵清脆悦耳的叮当声由远及近传来。 酉炀神侍·鳃鮊髥再次转过头来,目光在鸷戾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后像微风拂过街道般,轻轻扫了我一眼,便迈步进了大门。我微微一愣,却不敢停留,慌忙跟上步伐,姑娘们的配饰叮当声,在身后此起彼伏,显得有些杂乱无章。 “三公主大婚所用之酒,全由鬼楝鵨大人亲手所酿!”鬿魼神侍·鸷戾信步走来,问道:“不知酉炀神侍手中的那杯薄酒是鬼楝鵨大人所酿的哪种风味?在下已迫不及待想一品其芳泽!”说着,他漫不经心地仰头看向眼前那棵枝繁叶茂、锦团簇拥的陀·窠花,仿佛陷入了片刻的沉思,伫立了几秒。 酉炀神侍·鳃鮊髥神情冷峻,目光漠然地捧着啼哭的鬼面三郎,并未接话。他下意识地朝这边看了几眼,当我刚抬眼看向他时,他却已站在了阁楼之上。我心中一惊,正欲开口,只觉身子一轻,人也已在阁楼门前。待我俯视下方,只见远处走来两支队伍,他们步伐轻盈,服饰鲜艳,裙摆摇曳,珠配叮当作响,在富丽堂皇中透出一派喜庆。 “看这阵势,想必三公主是要搬来百里府郡了!”酉炀神侍收回了投向远处的目光,他的脸色变得更加冷峻凝重。他一言不发,转身走进了室内。我瞥了一眼身旁那位温文尔雅、眉眼含笑的鬿魼神侍,随后也跟着酉炀神侍的脚步走了进去。 “叶家小娘子,可否帮在下一个小忙?”酉炀神侍将啼哭不止的小人放在床上后,那笃定地眼神中透着些许恳求。我正欲开口,鬿魼神侍却挤身上前,看着躺在床上的鬼面三郎·鱼鮊鲐,不禁发出惊叹声。他看向酉炀神侍时,脸上带着一抹难以置信的神情,嘴角的笑意愈发的浓郁。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缓缓伸出满是伤痕的手。根据以往的经验,酉炀神侍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他见我如此直白,倒是微微一愣。而鬿魼神侍·鸷戾则目光游离,兴味盎然,一副坐等吃瓜的模样。 当第一滴液体流入那张小嘴时,哭声便戛然而止。那小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跃上掌心,咬住刚被利刃划出的新鲜伤口,拼命地吮吸起来。一种酥麻刺痒的感觉顿时触动了我的神经,我不禁失笑出声。就在此时,几缕笑意从眼角的余光中匆匆闪过,心中一惊,我猛然回首。 只见空旷如野的室内,整齐划一地站满了人。定睛细看,正是刚才缓缓而来的两支队伍,却不料他们竟如此迅速且毫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黑压压的人头簇拥着,每张灵动精巧的脸上流露出的神色不逊于鬿魼神侍·鸷戾无意间展露的贪婪之色。 他们伸长了脖子望向我,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烈焰。有些人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蠢蠢欲动,如饥似渴地舔舐着嘴唇,恨不得将我大块朵颐,吞噬殆尽。酉炀神侍·鳃鮊髥背对着一干众人,他那单薄而颀长的身姿如同一道屏障,挡在了我的面前。更令人意料之外,鬼面三郎这小小人儿,胃口竟如此之大,他如水蛭般紧紧吸附在掌心之中,毫不松口。我又碍于酉炀神侍情面,只能任由他肆意妄为。 “这小人,怎么看着如此眼熟?这莫非是……背亲向疏,永离所生的鬼面三郎·鱼鮊鲐么?他,他如今怎会变成了这般模样?”鬿魼神侍·鸷戾的声音冷不防打破了众目睽睽下被凝固的时间。“唉,不知三郎经历了何等变故,才甘愿放弃那天选之位。”他望着鳃鮊髥,嘴角依旧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见酉炀神侍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的兄长,没有说话。鬿魼神侍·鸷戾尴尬地轻咳了几声,似乎是为了替我解围,接着说道:“这姑娘也只不过是个肉身凡胎的世俗之人,血肉之躯能有多少份量……况且她还是座上贵客……” 闻此言,我不由地抬起了头,正好迎上酉炀神侍那冷冽的目光。我顿时感到一阵慌乱,连忙将视线移向了他身后人群中。 “是啊,说的没错,这具身体又能有多少血肉呢!”我看着掌心中那个以血肉为食近乎贪婪的小人——鱼鮊鲐,无奈地笑了笑。虽然鬿魼神侍·鸷戾的话表面上是在为我解围,但实际上却暗含挑拨离间之意。不过,他也确实说出了我的心声。 “不是早有言在先,大婚之后方能入府!”酉炀神侍·鳃鮊髥嘴角微微一扬,清冷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凌厉扫过鸷戾,继而转向人群。与此同时,鬿魼神侍也顺着鳃鮊髥的目光回头看去。 “酉炀神侍所言极是,大婚之礼尚未完成,一切规矩不可乱。”他附和道,声音沉稳而温和,“但……规矩自然是规矩,但有些事情并非一成不变。你也知三公主之脾性,但凡她心意已定之事,绝无变通说情之理!”尽管鬿魼神侍·鸷戾言辞谦卑恭顺,但眼眸中早已流露出得意之色。 凭借人类敏锐的洞察力,我推测他们之间必有瓜葛之纠。百里府郡内室的空间虽为宽敞,但忽然间挤进这么多人,却显得异常拥挤。它摆设又极其简易朴实无华,似乎并不需要这么多人来打理。那么他们聚集在这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这实让人感到困惑不解。 正在沉吟之际,忽感手腕处传来一阵刺痛,似乎有一股无形之力紧紧吸附于手腕之处,力道之大,令我无法挣脱。惊诧之余,我抬头望去,不知何时,眼前赫然站着一个稚嫩的少年郎。但更令人愕然的是,他的嘴巴竟然大得足以放进我的整只手。 酉炀神侍·鳃鮊髥见状并未出手相助,只是淡然地瞥了少年一眼。顿时,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感瞬间在我心中蔓延开来。紧接着,我的手腕也跟着放松下来,恢复了自如的活动能力。若不是那缕高高上扬的银丝,谁又能猜出眼前这位少年竟是鬼面三郎·鱼鮊鲐呢? 第一百二十八九章 舐犊情深·骨肉相逢 此时的鬼面三郎身高不足一米,羸弱瘦小,近乎苍白的皮肤上无半点杂色,通体上下也无遮蔽之物。这就样赤条条光溜溜地站在我身旁,满脸惶恐地望着前面一片哗然的人群,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手足无措中透着紧张与不安。 正当我思忖着给他找件衣物时,冷不丁的,他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清澈却空洞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急切之情。顿时,一股冰寒之气从他的指尖处传来,吓得我猛地抬头看向酉炀神侍。就在这时,一个凄厉而尖锐的声音猛然冲进耳膜,我瞬间收回目光,低头看去。 “叶家小娘子,救我!”但在这张稚嫩而陌生的小脸上,我却看不出任何表情。那双清澈空洞的眼睛里也找不到一丝急切之情,只见他小嘴紧闭,神情漠然无色。那个求救之声仿佛是破空而来似的。 我慌张地环顾四周,惊讶地发现那些人仿佛在眨眼之间竟凭空消失。直到陀·窠那边传来声响,心才稍微安定了一些。然而,离我最近的两位神侍似乎并没有听到那撕心裂肺的呼救声,他们只是满脸疑惑地看着我。 “请把我交与幽都弑神,速速!”就在我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应对之时,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再次响起。顿时,刚刚安定下来的心又猛地揪紧。然而,当我看到身旁两人依旧淡然自若时,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求救声,我仿佛被雷击中了一般,僵立于原地,一动不动。心中波澜起伏,疑惑重重:究竟是谁在向我求救?这人不仅认识我,还知道幽都弑神的存在。更令人惊讶的是,他的神灵之力似乎远超那两位神侍,因为那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他们竟充耳不闻。 “又有稀客上门了!”顺着鬿魼神侍·鸷戾的声音望去。 就听得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啊——叶家小娘子!没想到老夫还有幸能再见你一面!”紧接着一道黑影飞快地向我冲了过来。我还未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便又陷入了另一重震惊之中。 来者正是海蠡,亀无蠡的大哥。看着面前这位热情洋溢、慈眉善目的老者,我不禁想起了自己曾经差点葬送于他的口腹之中时,心不由得一阵紧张,双脚也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但转念一想,自己在此的特殊身份,底气也上来了几分。迎着他扭曲的表情,回道:“海大叔,真是三生有幸,我们又相遇了!” “又辛苦您老人家跑这一趟了!”海蠡似乎还想对我说些什么,但酉炀神侍的话语却打断了他。无奈之下,海蠡只得用那对小眼睛像雷达一样在我身上来回扫视。从他贪婪的眼神中,我能感受到他对血肉的渴望。 一阵阵激烈的打斗和嘶鸣声从陀·窠处传来,绰绰人影在漆黑而光滑的地面上摇曳,显得扑朔迷离。突然间,数声尖锐的呼喊划破了寂静,紧接着又是无数痛苦的闷响从里面传来,仿佛有人被重重地甩在了墙壁上。 见此情形,酉炀神侍上扬的嘴角连A4纸都压不下去。他只是淡淡地瞥了鸷戾一眼,从我胳膊处拉过鬼面三郎的小手,交给了海蠡。就在他们二人转身之际,一道白光突然向我射来。当我回神时,发现自己已被酉炀神侍挡在身后。他纤细的手中正捏着一缕银丝——那是鲛族天选之人的象征。 海蠡吓得当场变了颜色,弯腰弓背地慌忙从酉炀神侍手里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缕银丝,缓缓松开。拉着鬼面三郎·鱼鮊鲐,如哄小孩般匆匆离去。我胳膊处的寒气还未褪尽,余音还在耳际徘徊,而那一老一少的身影已迅速消失在视线之外。 “酉炀兄,这次打算怎么处理他……” 话音未落,酉炀神侍便打断了鬿魼神侍·鸷戾的话:“那边如此吵闹,我们还不赶紧前去看看?”鬿魼神侍·鸷戾斜眤了我一眼,哈哈一笑,也识趣地止住了话头,迈开步子缓缓向陀·窠信步向走去。见他们先后而行,我也暂把心中之谜放置一边,紧跟上他们的步伐。 “哎呀——真是对不住,对不住呀。这群东西实在是不成气候,好端端的一个陀·窠被他们搅得乌烟瘴气……”鬿魼神侍·鸷戾刚往里看了一眼,便大声嚷起来,但他的神情中却无半点愧疚之意。 他们人数虽多,但陀·窠的规模也绝非小可。别说这两支队伍,就算再多来上百支这样的队伍,这里也绰绰有余。鬿魼神侍如此声情并茂,未免有些夸张了。从酉炀神侍眼中闪过的一丝无奈与厌恶可以看出,他对此有多么隐忍。 当我亲眼目睹眼前的景象时,顿时觉得鬿魼神侍的话并没有夸张。他所说的这些东西确实与之前所见的人毫无关联。此刻的陀·窠内,挤满了各种诡异奇特的生物,它们体型庞大,暴戾凶残。不知为何,它们竟自相残杀,互相吞噬,厮打得乌烟瘴气,昏天黑地,甚至连那些灵骨也未能幸免。 酉炀神侍只是冷冷地扫了几眼,没有说话便退了出来,任由那群诡异之物在里面肆意妄为。鬿魼神侍也并未阻止,反而站在一旁露出一抹姨母般的笑容,似乎默认了这种行为。从酉炀神侍的不作为和他的无奈表情中可以看出,他显然是顾忌着三公主。 就在酉炀神侍前脚刚踏出,我后脚紧跟其后时,忽觉腰部一紧,还没来得及出声,人已被甩进众妖之中。惊慌中,木匣也不慎从怀里滑落出去,不知跌落何处。我身在漩涡之中,只觉得四周一片混乱。各种妖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紧紧包裹。如残叶般的身体在空中翻腾跌滚被撕扯着,完全失去了方向感。耳边是嘈杂的吼叫声和尖锐的嘶鸣声,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战场。 一阵阵剧痛从身体各个部位撕裂开来,仿佛自己成了众狮爪下的猎物。然而,透过每一道缝隙,却始终不见酉炀神侍·鳃鮊髥的身影。我挣扎着调整呼吸,试图从这痛苦的漩涡中找回一丝冷静。尽管疼痛如同汹涌的海浪,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我的意志,我强作镇定,目光锐利,四周游走,不愿错过任何一丝可能来自他的援救信号。 “他已经走了!”混沌中,鬿魼神侍·鸷戾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我耳边炸响,将我残存的意志彻底击碎,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他为啥不救我?”看着近在咫尺的鬿魼神侍,我倔强地问出了这个最无知的问题,仿佛一个失恋的女生。 然而,鬿魼神侍·鸷戾的笑声已经回答了我这个愚蠢的问题。在他简短的几个字里,如同冰冷的刀锋,刺入我的心中:“连自认为最安全的地方都将成为我的葬身之地,更何况是别人易变的心呢?”我忍着剧痛,发出一声沉重的喟叹,“既然如此,那你能不能给我个痛快……让我死得舒服些……” “那老夫可不敢如此僭越,若它们在嬉闹中不慎给你个痛快,那自是你的造化了……”随着鬿魼神侍远去的声音逐渐消失在缝隙中,四周的黑暗仿佛变得更加浓重,空气中的腥臭味也愈发令人窒息。他的话如同一声炸雷,将原本激烈的厮杀再次推向了更高的浪潮。 众妖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猛然将我从夹缝中挤出,随后又把我推上了陀·窠的最高处,如同风干牛肉般悬挂在那里。待我回神之时,只见下方光影模糊,妖风凌厉,如同利刃在我已经血肉模糊的躯体上不断割裂。虽不知众妖为何会突然将我搁置一旁,但我必须趁这混乱的时刻逃离此地。 但转念一想,顿时又觉得泄气。惆怅的心中满是苦涩与绝望。即使能够逃离这里,又能逃到哪里去呢?我抬眼四望,却突然瞥到酉炀神侍正站在对面看着我,眼眸森冷无情,这一瞥,彻底粉碎了我残存的求生意志,我冲着他微微一笑,一个念头不由得横生而出。 我这突如其来的笑意反而让他那漠然的脸上掠过一丝诧异。见他如此反应,我嘴角一扬,冲着他,揶揄地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的脖子上轻轻一划,做了一个“杀”的手势。紧跟着,我纵身一跃,从被动求生的姿态转变为主动求死的决心。 余光中,酉炀神侍那清癯的身体只是微微动了动,随后便又恢复了常态。“此等异类,如此冷血呵——”我心中不由得涌上一股凄凉。身子随着思绪向下急速跌落,也惊动了下方已所剩无几的妖兽。它们仰起硕大的脑袋,一张张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或开或合,一时之间似乎不知如何是好。不管是合亦或是张,我势必会落入某个口腹之中。 当我已心灰意冷,一心赴死,离那巨口仅剩几厘之遥时,手上突然传来一阵凉意。紧跟着,一道青光如闪电般向我射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手腕处的凉意顿时化作一股无形之力,猛地将我朝某个方向拽去。耳边只留下酉炀神侍一句模糊不清的话语,眼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妈妈!”迷迷糊糊中,一个稚嫩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山涧传来,如清泉般清澈。似曾相识,又缥缈不定。令我心头一震,猛然睁眼。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自己的心,在强有力的跳动着。刚才那声“妈妈!”仿佛还在我耳边回荡。 我猛地坐起身,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刺痛。那个声音,那充满依赖的呼唤,就像是来自我朝思暮想的孩子。一瞬间,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如泉水般汹涌而来。我四下环顾,却不见任何孩子的身影。然而,那稚嫩的声音依旧断断续续地传来,甚至还能听到球滚动的骨碌声。 哪容得我有丝毫迟疑,便以迅猛之速从床上跳了起来。心急火燎中,脚不知被什么东西勾住,一时没站稳,便重重地摔了下来。本以为这一跤摔得不轻,没想到地上却铺着厚厚的松软垫子,缓解了冲击。与此同时,湍急的水流声从上方传来。 “妈妈——我要吃肉肉!”顺着声音看下去,一个熟悉的小身影正从十几层的楼梯处慢慢向我爬上来。尽管楼梯两边有坚固的护栏,但对于一个三岁的小孩来说,一口气爬上这么高的楼梯还是相当危险的。 我吓得连滚带爬地向楼梯奔去。 “妈妈——”一声稚嫩的呼喊从下面传来,一张粉嫩的小脸映入眼帘。 “哎——”看着熟悉的面孔,心一下被拎起,我一面温柔地应答着,一面手扶护栏,浑身颤抖着慢慢下楼梯,泪水如决堤般涌出,难以自抑。 “你乖乖的,坐在那里别动,妈妈这就下来——”小人影果然听话地席地而坐,静静地等着我,还不忘用稚嫩的声音叮嘱我注意安全。我深吸了几口气,稳了稳神,站起身来,大步向她跑去。 小人影见我靠近,早早地伸出细小的胳膊,眼睛里闪烁着期待和喜悦的光芒。我蹲下身来,轻轻把她搂进怀里。这个柔软而散发着淡淡乳香的小身躯,曾是我无数个夜晚的温柔眷恋。那一刻,幸福的泪水再次如泉水般涌出,哽咽得无法言语。 “你怎么会在这?”我惶恐地摸着她的小脸,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处境,悬着的心又再次揪起。 “叔叔!”孩子伸出小手指向我身后,用稚嫩的声音说道。 “叔叔?”我一惊,顺着她的指向往后看去,楼梯尽头却空无一人。毕竟是三岁的小朋友说的话,也不能全信。 “叔叔在哪儿呢?”我转过头来,却发现孩子已经变成了十岁左右的模样。这一幕吓得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才回过神来。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思念和心痛交织在一起,泪水不禁涌出眼眶。此刻千言万语只汇成了一句:“你怎么会在这儿?” 小姑娘扭了扭身子,似乎在表示抗拒。她一脸茫然地看着我。对于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表现出的抗拒,已经习以为常,我只是紧紧地抱住她,沉浸在这份如梦似幻的温情之中。 “叔叔在看着呢?”她最终拗不过我,叹了口气,再次把手伸向了我身后。我不再争辩,也不理会,更没有兴趣去管他是叔叔还是伯伯。此刻,我只专注于我的宝贝。无论是在梦里还是幻象中,我都绝不会放手。 “走!带我去见见叔叔,可好?让他带我们一起回家,可好?”我突然灵光一闪,慌忙起身,紧紧拽住她的手,顺着她的指示再次看向楼梯尽头,然而,我还是看不到她所说的那位叔叔。 “他已经下来了!”她看着我,脸上带着微笑说道。 “什么?”我闻言,顿时大惊失色,目光紧紧锁定在那空无一人的楼梯处,不自觉地将她抱得更紧了。直到她因疼痛发出声音,我才猛然回过神来。她正一脸愠怒地望向我,吓得我瞠目结舌只管直愣愣地盯着她。 此时,站在我眼前的是一位与我一般高的女生。她的眉眼和神情,简直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直到她精声唤出“妈妈”二字,我才惊醒过来。“妈妈,你抱得太紧了,我都喘不过气来了!”她有些恼怒地挣脱我的怀抱,径直走向楼梯。我愣了愣,便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宝!你走慢点,这楼梯很陡……”我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地提醒着,虽然她现在已经长成了大人的模样,但在我的眼中,她依然是那个需要呵护的小孩。忽然,我发现她的走路姿势有些诡异,正想仔细观察时,身后又传来一个稚嫩的呼叫声。 “妈妈——”又一声稚嫩的呼喊从下面传来,我一惊,忙回头看去。 楼梯下,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孩正趴在地上,小小的身子正慢慢向陡峭的楼梯爬来。粉嫩的小脸上挂满了眼泪鼻涕。此刻,她正张着小嘴哇哇大哭,那哭声直揪着我这颗老母亲的心。顿时,我慌了神,来不及多想就一个箭步冲了下去,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叔叔!那边有个叔叔!”孩子边哭边伸出小手指向我身后,用稚嫩的声音说道。 “叔叔?”我一惊,这熟悉的场景再次浮现于眼前。就在孩子话音刚落之际,我猛然想起还有个被我遗弃于一边女孩,赶忙回头,却发现楼梯上的她竟凭空消失,如同不曾出现般,我愣了几秒钟,接跟着问道。 “宝,那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姐姐呢?” “有!那姐姐和叔叔正走下楼呢?”那稚嫩的声音忽然间变得成熟起来,待我看去时,那孩子又变成了十岁左右的模样。这下,我心中已是了然,按这个流程,马上又会有一个新的转折点。于是我便将计就计快她一步,拉起她的小手,径直向楼梯走去。她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愠色。就在她甩手之际,果不出如我所料,她的模样再次发生了变化。 看着她脚跟在前,脚尖再后,以诡异的姿势拾级而上时,已肯定这一切皆是有人作祟,我默默跟着她,不管她是何方妖兽,我都渴望与她多待一会儿。因为在她身上,我闻到了一种久违的气息——那是孩子的味道,一种让我心疼而又熟悉的气息。 “宝,你慢点!”看她气鼓鼓甩手的模样简直是与我家孩子如出一辙的可爱。然而,由于她那奇特的腿形,总是在跌跌撞跄地快速爬行,仿佛在追赶某个重要的时刻。一阵阵水汽正从上面飘散而来,再用不了多久,我们便能到达楼梯顶端了。 我抬眼看向前面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不由得感到一阵心酸。低头再次确认楼梯下方空无一人后,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这时,我才开始留意起四周的环境。在云雾缭绕中,我身处之地仿佛置身于仙境一般,神秘中透着诡异,薄雾在水流声中缓缓流动,宁静中又增添了几分阴晦与朦胧。 在每一层陡峭的台阶之间,都环绕着一条宽敞而精致的环形走廊。每一块地砖都被经过精心设计,如鱼鳞般紧密地拼接在一起,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工艺美感。地砖不仅在颜色上有着微妙的变化,从深邃的蓝到温暖的黄,再到柔和的绿。 环形走廊被一圈看似厚实的木质护栏所环绕,护栏低矮,仅及小腿高度,中间镂空以祥云图案装饰,在环形走廊与台阶交接处的两侧,各矗立着一盏古色古香、造型朴素的灯盏,其光如橙,虽是温馨如家,但却隐约透出一丝不安的气息。 这座塔楼状的环形走廊层层叠叠,从下至上足足有十几层楼梯。在最顶层的环形走廊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古色古香、雕刻繁复的大床,显得格外突兀。硕大的屏风镶嵌在铁柱之间绕床展开,柔和的明黄色光芒透过幔帐,从内而外弥漫开来。床的两侧各装饰着一个张牙舞爪的兽头,獠牙利齿间喷涌出两股清澈的泉水,随后倾泻而下,注入黑暗之中。 探身向外望去,四周漆黑如墨。这座楼台被无数青铜柱子支撑着,柱子浑厚天然,雄伟粗重,深不见底,高不可测。在这无尽的黑暗中,它们仿佛是连接天地的桥梁,支撑着这座楼台悬浮于虚空之中。 就在我神思恍惚之际,只觉头顶的幔帐轻轻摇曳,人影浮动,模糊不清,若隐若现。我猛然惊醒过来,定了定神,这才发现原本走在前方的孩子又不知去向,环顾左右,除了潺潺水流之声,空寂静谧中又独留我一人。顿时心下一紧,顺着楼梯快步向上跑去。 第一百三十章 神隐之·龙之印 站在还留有我余温的大床前,盯着人影浮动的幔帐,不禁纳闷万分,“可眼下……”我环顾四面,“好像也……无路可走,这孩子一个晃眼会去哪呢?”沉思中再次将目光投向幔帐上的人影,“她该不会爬到床上去了吧,可为何又爬到床上去呢,不过……这幔帐又是何时出现的呢,我醒来之时并无此物……”迟疑了几秒,终究败于内心的恐惧,正欲转身离去之际,却从幔帐之中传来细碎的争吵声。 一时间,我犹如五雷轰顶,愣在原地无法动弹。“她们不会重叠相逢了吧?”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天性中的好奇心最终战胜了一切,我将已经迈出的脚尖又收了回来,不知不觉中,身体也慢慢向幔帐靠了过去。 幔帐内,两个细小破碎的声音不知所为何事竟争执不休。“命魂未至,你我又能如何?然而在二者的争执中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焦急与无奈,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即将发生,但又无法掌控。 “命魂?命魂是谁?听上去对她们来说似乎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物!”我竖着耳朵,几乎贴于幔帐之上,试图能捕捉到更多的信息。然而,令人诧异的是,她们似乎对我视而不见,就在我感到困惑时,那幔帐竟缓缓自行拉开。 随着幔帐缓缓拉开,本以为会见到触目惊心的场面,却不曾想,大床上除了躺着一个直挺挺的人之外,却空无一物。耳边争执之声尚未平息,但幔帐后的人影却已消失不见。我不禁一愣,神情恍惚间,突然瞥见一张熟悉的脸。 见到这一幕,我不由得心中一惊。定睛再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那床上躺着的人竟然是我自己。霎时间,脑海中一片空白,“如若那人是我,那我又是谁?”一时间,我陷入混沌之中不知所措。 “命魂已至,速速归位!”话音刚落,我目光如利箭般直射而去。只见两个黑影紧随其后,迅速出现在眼前。我心中一凛,立刻凝神戒备,早已蓄势待发,正欲拔腿逃命之时。却发现身体像被灌了铅似的沉重,无法动弹。 那两个黑影逐渐显露山水,竟是刚才消失的那两个孩子。此刻,她们不仅面容身姿与我毫无二致,就连穿衣打扮也与我一样。不由得我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不知所措地盯着她们,只见她们上跳下窜竭尽全力,试图将自己融入床上躺着的那个躯体中。然而,无论尝试何种方法,都未能如愿。一头雾水的我也同样努力地试图理解这诡异的情景。 忽然,一声叹息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令我心头一惊,“难道这里还有第五个人么?”我急忙循声寻找,却只听到那声音继续说道:“你们二位外出多时,恐怕再难完全归入本体了……唉,先让命魂归入本体吧,至于你们,我再另择办法。” “命魂?又提到命魂……难道说是……”正疑惑间,突然一股强大的力量猛然抓住我胸口的衣襟。只觉眼前一黑,便又一次失去了知觉。当我再次醒来时,竟然发现自己仍还在床上,只是由原来站姿换成了睡姿,我挣扎着试图起身,但身体却异常沉重,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束缚着。 抬眼看去,果然,身上还坐着两个“自己”,她们一上一下,正徒劳地挣扎着做最后的努力。我叹了口气,鼓足力气猛地坐了起来,无意间,手指触碰到一处冰凉的东西。转头看去,一条小蛇正盘旋于我的身侧,四目相对,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心里猛地一紧,正想仔细看个究竟,那条蛇却突然消失在视线中。我四处搜寻了一番,但最终还是没能找到它的踪影。无奈之下,我只得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面前正欲跳床离去的两个“自己”。 虽不知这二位与我有何联系之处,也不知她们为何要幻化出我孩儿模样来与我互动,但更令人困惑的是,刚刚我们还在亲密无间交流着,可转眼之间,就算我明明就在她们身旁,却对我视而不见。 眼看着她们渐行渐远的身影如此笃定自信,我才回过神来,慌忙跳下床,紧跟其后。只要能离开这里,无论她们幻化成何等模样都无所谓。听到动静,前方脚步竟停了下来,她们回头对我相视一笑,那笑容却意味深长。 “嗯?”看到那抹笑意,我一时愣在了原地,不知如何应对。“原来她们是看得见我的,可为何却对我视而不见呢?”这个疑问如电光火石般在我脑海中闪过。仅在几秒后,当我再次抬头望去时,却发现眼前已经空无一人。 “我去!这速度……怪不得她们刚才冲我笑,原来是有这层含义……”我懊恼地叹了口气,没想到仅仅几步之遥,竟然也能跟丢。我无奈地坐在楼梯上,茫然地环顾四周,只觉得一片空落落的。 忽然,一个充满愤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我立刻警觉起来。 “我本以为这老贼又走了!” “我也以为……可不知这老贼将我们囚禁于此究竟有何目的?那残败之躯,已无法容纳你我了!你看,就算没有我们,她不也一样活得好好的吗!”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在黑暗中响起。 说话间,那两个消失的人,冷不丁地又突然出现在视野中。吓得我猛地跳了起来,惊恐地盯着眼前这两个与我一模一样的“自己”。她们就像是从另一个维度穿越而来,每一个细节都和我如出一辙,但她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戾力妖气又令我感到一阵阵毛骨悚然的恐惧。 其中一人冲着我露出一个令人费解的笑容道,“要不?” “那有何不可?这样一来,彼此之间倒是分得干净利落,互无瓜葛,也让那老贼无计可施……”另一人笑着朝我步步紧逼。 “等,等一下……”我边说边不由得往后退去,“我们彼此素未谋面,也从未与你们为敌。如果我无意冒犯,恳请高抬贵手,放我这活死人一条生路……如果你们执意不愿让我苟且偷生,那么能否告知,你们究竟是谁,为何与我长得如同孪生一般,也好让我死得瞑目。” “活死人?哈哈哈!真有意思!”一人笑道。 “嗯嗯,外人是这样的称呼!”我诚恳地点着头,人已退至大床边,然而,此时已无路可退,我不由得往床上瞥了一眼,顿感一阵诧异:“为何床上还躺着另一个‘我’?那么真正的‘我’又是谁?”正当我错愕之际,忽然感到一阵寒意向我袭来,激得我浑身打颤。 待我定睛看去,仅在几秒之内,眼前二人早已变得面目全非,形如鬼魅。我心中一凛,不禁倒抽一口冷气——那足有一丈高的躯体上覆盖着浓密的毛发,四肢修长而强健,肌肉在茂盛的长毛下显得虬结有力。 她们长相狰狞恐怖,面容漆黑如墨,拖着一地凌乱的长发,歪着头,以一种诡异的姿态低头注视着我。她们左右夹击,紧紧将我包裹在中间,各自张着满是獠牙的血盆大口,互不相让,仿佛都想一口把我吞噬。 一阵阵恶臭从四面直灌而来,如此下去,即使不被她们吞噬,也会被这股恶臭窒息而死。看到她们二者正僵持不下,我决定趁其不备,迅速寻找逃脱的机会。然而,就在我沉吟之际,她们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竟在一瞬间合二为一。与此同时,一条细长的舌头以闪电般的速度向我袭来。 转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自己是一只蝼蚁被紧紧地黏附在舌尖上,正急速冲向那张开的血盆大口。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那舌头竟像被点了穴道一般,戛然而止,停在了即将卷入口中的那一刻。 一股股腥臭而黏稠的液体自上而下急速流淌,尽管如此汹涌澎湃,我却亦如磐石般被紧紧吸附于舌尖之上。四肢悬空,奋力挣扎,却仍被源源不断的涎水劈头盖脸地淋了一身。苦笑中,不禁想,恐怕死于唾沫之中的也只有我一人吧。 就在万念俱灰、准备赴死之际,忽感身子一轻,顿觉天旋地转,魂飞魄散。直到浑身瘫软在地之时,元神方才归入本位。腹内早已翻江倒海,连呕带吐,苦水连连。待得缓过神来,眼前人影晃动,举目看去那二人已恢复原貌,恭敬垂首立于身侧。我攀着床沿,努力支撑着摇晃的身体,刚勉强起了身,却感到脚下虚浮,踉跄几步后,顿觉眼前一黑,就在即将倒下的瞬间。突然,一只温暖且有力的手臂从旁边伸过来,轻柔地扶住了我。 我定了定神,视线逐渐变得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高大的身影。只见他身着一袭黑衣,宛如夜色般深邃,清冷端庄的气质中透露出磅礴的气势。他傲然挺立,周身散发着落寞的孤独,令人不由出生怜悯之心。那双深邃而忧郁的眼眸仿佛藏尽了世间的沧桑,他宛如一尊寂默而高冷的雕塑,屹立于我面前,不动声色。 我怔怔地望着他,柔和的光线洒在他苍白的面容上,勾勒出坚毅而孤傲的轮廓。他眼神深邃如海,却带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扯了扯嘴角,脑中一片空白,竟一时找不到任何言语。 “叶南飞!”他抢先一步,直呼其名。那磁性而柔和的声音中充满了男性的魅力。忽然间,我心底竟涌起一种别样之情,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仿佛被一股电流轻轻触碰,带来一阵酥麻。 我一时心荡神驰,身子一软,顺着他健硕有力的手臂滑了下去。他一愣,顺势将我搂入怀中。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般。我竟沉醉于他那宽厚而温暖的怀抱中,感受着他强有力的心跳。每一次湿热的气息轻轻拂过我肌肤,每一寸都被温柔地撩拨着。突然间,一股莫名的燥热从心尖处瞬间蔓延至全身的每一个细胞。 我扶着他,深吸了几口气,稳了稳心神,终于按捺住那颗悸动的心,缓缓开口道。 “你好!我是叶南飞,请问,我们认识么?” 他闻言对我嫣然一笑,却不急于回答。轻轻一提,我便稳稳地坐到了他健硕的臂弯中。顿时,我羞得无地自容,象征性地挣扎了一番。见他没有放手的意思,也只好任由他去了。我低着头,梗着脖子,一种幸福感如涟漪般在我全身蔓延开来。 忽然,一阵斥责声犹如巨石砸入刚刚激起的层层涟漪中。声音虽不大,却令人不寒而栗。吓得我,心头猛然一跳,惊恐地抬头望去。只见眼前那两个与我长相一般模样的人正齐刷刷地缩成一团,如临大敌般浑身瑟瑟发抖。 明知,她们二人与我并无瓜葛。甚至她们还曾意图以我为果腹。但看到她们此刻的处境,我仿佛看到了那个生死未卜、任人宰割的自己。一股悲切之情悄然涌上心头,却不知如何开口为她们求情。 半晌,一个细若蚊蝇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传入耳中。 “神尊在上,并非在下不愿回归本体,只是……只是,本体已是朽腐之躯,纵使我二人竭尽全力,也无力回天……更何况,眼下连命魂也无法归入本体,还恳请神尊慈悲,允我们另寻他途。” “真是如此?当初你们二位弃主而去,如今倒有一些修为,却反噬其主,这简直是倒行逆施。”此人缓缓开口,硬生生打断了前者的申辩,语气充满了深深的失望与痛心。他说着,不知为何将目光转向了我。那双深邃清澈的眼眸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满是无奈与惋惜。 看到这一幕,我满脸困惑,心中不禁涌起一阵苦笑。 “我不过是一个活死人,这事与我又有何相干呢?虽然眼前这两位与我长相一致,但她们也不过是些妖兽罢了。”然而,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面前那战战兢兢的两位又怯生生地将目光转向了我。 就在六目相对的那一刻,我心头猛然一震,仿佛做了贼般的心虚,慌忙将目光移向了别处。恰在此时,那令人心动的声音再次响起。 “既然二位无法归入本体,那本尊愿助你们一臂之力……”话音未落,更不及后者有所反应,他一个回眸,那二者早已被他尽数吞入口中。我惊愕地目睹着这一幕,如电光火石般急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嗯!接下来轮到你了!” “我,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为什么要这样?”我闻此言如同五雷轰顶,机械般地吐出这几个字来。 他缓缓转过头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四颗可爱的小虎牙,森森白白,可在我眼中却如同鬼魅般令人不安。此刻,我被他紧紧困于他的臂弯之中,既挣脱不开,也无处可逃。四处打量了一番。忽然,床上那躺卧之人再次映入我眼帘,越发令我心中惶恐不安,满是疑惑。 “若那人是我,那我又是谁……?”这个念头刚一浮现,顿觉眼前一黑,一种前所未有的眩晕感从脚底蔓延至头顶,身子也跟着不由自主地摇晃了起来。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怕,别怕,我在,我在这里!”这声音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光,遥远而又不真实。 随着意识逐渐恢复,周围的景象也慢慢清晰起来。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就躺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心中一惊,完全清醒过来,猛然睁大了双眼。咫尺之间,是一张冷峻如冰的脸庞,五官犹如刀刻般坚毅挺拔。那双孤傲的眼眸深邃如寒潭,透露出一种不容侵犯的冷酷。 他肌肤白皙如玉,高挺的鼻梁之下,紧绷而棱角分明的唇线更显出主人的坚毅。红润水嫩的双唇,又增添了几分柔和之感。正当我看得入迷之际,他那一头乌黑的发髻如瀑布般垂落而来,轻轻拂过我脸庞。霎时,大脑一片空白,仿佛瞬间宕机了一般。 就在那个瞬间,时间好像突然停滞,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我微张着嘴,双目圆睁,僵硬地躺在那里,一脸不可思议,怔怔地看着他,心中涌动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在他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孤傲之色竟一扫而空,清冷的轮廓中带着一抹笑意,他俯身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嗨!叶南飞,好久不见!” 这熟悉的腔调,让我有种仿佛穿越回自己时空的错觉。 “请恕那日不辞而别的失礼之过!”他言道,纤细的手指轻轻划过我脸颊。在他每一个动作中都散发着强烈的男性魅力,整个空间仿佛都被这阳刚之气所充盈着。尽管我不认识这位与我有如此亲密、几乎要融为一体的男人,但身体的本能也确实对这种感觉很是受用,但最终理智还是占据了上风。 我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将身子挪动了一下,尽量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气息,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仿佛整个房间都能听到这强烈的节奏。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越发将身子贴了过来,甚至连一点间隙的空间都不留。 “嗨!你好!”我皱着眉,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记忆的深处搜寻这张似乎从未见过的脸庞。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嘴角微微上扬,轻轻抬起我的食指,指向他光滑的额头,“这里是你曾经留下的记号,难道你也忘记了吗?” “啊,居然还有这等奇事?”闻此言,我更加惊愕,瞪大了眼睛,同时不由自主地捧起他的脸庞仔细端详。左看右看,可在他圆润光滑的额头上并没有发现任何瑕疵或印记。正欲开口询问时,突然一个柔软湿润、带着温度的物体出其不意地贴在了我的唇上。 直到我猛然察觉到那是一条灵动的舌尖,正在温柔地尝试着分开我的贝齿时,只觉得脑袋轰的一下瞬间炸开。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混乱将我吞噬,除了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腔的狂乱心脏,我的身体仿佛凝固成了雕塑。然而,他并未停止,温柔而又略显笨拙地继续着,如同细腻的丝绸交织在一起。 我尝试着抵抗,但最终还是无力地放弃了挣扎。随着他炽热而不失温柔的动作,我的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身体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每个细胞似乎都在回应着这份渴望。正当我抛开一切颜面,沉醉于迷离之际,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如同电光火石般,紧接着心也随之绞痛起来。 “想起来了,终于想起来了……”我仿佛从漫长的混沌中苏醒,感觉如同经历了千万年的时光。此刻,所有的画面如同重新加载一般,一一浮现在我的记忆中。“那天回老家,因为一些琐事,我和家里的男人又发生了激烈的争执。一气之下,不顾夜幕降临,我决定独自下山,坐车回城。原本就人烟罕至的山路,在那天显得格外阴森寂寥,本以为,他会顾及夫妻之情,尾随而来……然而,我走了许多路程,他并没有出现。夜色越来越深,山路上的寒气也逐渐加重,我只能裹紧外套,加快脚步往前走。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和树叶摩擦的声音……” 思忖间,耳边传来喃喃的低语声。 那男子察觉到我的异样,在我恢复常态之际,早已停止了缠绵的情愫,低头吻了吻我额角的发丝,温柔地将我拥入怀中。我轻轻地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从未感受到的那份温暖和安心。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无声的泪水顺着脸颊悄然滑落,他轻声问道:“南飞,你想回去么?” 闻此言,我猛地一震,瞬间瞪大了双眼,凝视着他清澈的眼眸。然而,片刻之后,我的目光又黯淡下来,仿佛所有的希望都随之消散。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章 神隐之·龙之印 站在还留有我余温的大床前,盯着人影浮动的幔帐,不禁纳闷万分,“可眼下……”我环顾四面,“好像也……无路可走,这孩子一个晃眼会去哪呢?”沉思中再次将目光投向幔帐上的人影,“她该不会爬到床上去了吧,可为何又爬到床上去呢,不过……这幔帐又是何时出现的呢,我醒来之时并无此物……”迟疑了几秒,终究败于内心的恐惧,正欲转身离去之际,却从幔帐之中传来细碎的争吵声。 一时间,我犹如五雷轰顶,愣在原地无法动弹。“她们不会重叠相逢了吧?”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天性中的好奇心最终战胜了一切,我将已经迈出的脚尖又收了回来,不知不觉中,身体也慢慢向幔帐靠了过去。 幔帐内,两个细小破碎的声音不知所为何事竟争执不休。“命魂未至,你我又能如何?然而在二者的争执中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焦急与无奈,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即将发生,但又无法掌控。 “命魂?命魂是谁?听上去对她们来说似乎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物!”我竖着耳朵,几乎贴于幔帐之上,试图能捕捉到更多的信息。然而,令人诧异的是,她们似乎对我视而不见,就在我感到困惑时,那幔帐竟缓缓自行拉开。 随着幔帐缓缓拉开,本以为会见到触目惊心的场面,却不曾想,大床上除了躺着一个直挺挺的人之外,却空无一物。耳边争执之声尚未平息,但幔帐后的人影却已消失不见。我不禁一愣,神情恍惚间,突然瞥见一张熟悉的脸。 见到这一幕,我不由得心中一惊。定睛再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那床上躺着的人竟然是我自己。霎时间,脑海中一片空白,“如若那人是我,那我又是谁?”一时间,我陷入混沌之中不知所措。 “命魂已至,速速归位!”话音刚落,我目光如利箭般直射而去。只见两个黑影紧随其后,迅速出现在眼前。我心中一凛,立刻凝神戒备,早已蓄势待发,正欲拔腿逃命之时。却发现身体像被灌了铅似的沉重,无法动弹。 那两个黑影逐渐显露山水,竟是刚才消失的那两个孩子。此刻,她们不仅面容身姿与我毫无二致,就连穿衣打扮也与我一样。不由得我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不知所措地盯着她们,只见她们上跳下窜竭尽全力,试图将自己融入床上躺着的那个躯体中。然而,无论尝试何种方法,都未能如愿。一头雾水的我也同样努力地试图理解这诡异的情景。 忽然,一声叹息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令我心头一惊,“难道这里还有第五个人么?”我急忙循声寻找,却只听到那声音继续说道:“你们二位外出多时,恐怕再难完全归入本体了……唉,先让命魂归入本体吧,至于你们,我再另择办法。” “命魂?又提到命魂……难道说是……”正疑惑间,突然一股强大的力量猛然抓住我胸口的衣襟。只觉眼前一黑,便又一次失去了知觉。当我再次醒来时,竟然发现自己仍还在床上,只是由原来站姿换成了睡姿,我挣扎着试图起身,但身体却异常沉重,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束缚着。 抬眼看去,果然,身上还坐着两个“自己”,她们一上一下,正徒劳地挣扎着做最后的努力。我叹了口气,鼓足力气猛地坐了起来,无意间,手指触碰到一处冰凉的东西。转头看去,一条小蛇正盘旋于我的身侧,四目相对,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心里猛地一紧,正想仔细看个究竟,那条蛇却突然消失在视线中。我四处搜寻了一番,但最终还是没能找到它的踪影。无奈之下,我只得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面前正欲跳床离去的两个“自己”。 虽不知这二位与我有何联系之处,也不知她们为何要幻化出我孩儿模样来与我互动,但更令人困惑的是,刚刚我们还在亲密无间交流着,可转眼之间,就算我明明就在她们身旁,却对我视而不见。 眼看着她们渐行渐远的身影如此笃定自信,我才回过神来,慌忙跳下床,紧跟其后。只要能离开这里,无论她们幻化成何等模样都无所谓。听到动静,前方脚步竟停了下来,她们回头对我相视一笑,那笑容却意味深长。 “嗯?”看到那抹笑意,我一时愣在了原地,不知如何应对。“原来她们是看得见我的,可为何却对我视而不见呢?”这个疑问如电光火石般在我脑海中闪过。仅在几秒后,当我再次抬头望去时,却发现眼前已经空无一人。 “我去!这速度……怪不得她们刚才冲我笑,原来是有这层含义……”我懊恼地叹了口气,没想到仅仅几步之遥,竟然也能跟丢。我无奈地坐在楼梯上,茫然地环顾四周,只觉得一片空落落的。 忽然,一个充满愤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我立刻警觉起来。 “我本以为这老贼又走了!” “我也以为……可不知这老贼将我们囚禁于此究竟有何目的?那残败之躯,已无法容纳你我了!你看,就算没有我们,她不也一样活得好好的吗!”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在黑暗中响起。 说话间,那两个消失的人,冷不丁地又突然出现在视野中。吓得我猛地跳了起来,惊恐地盯着眼前这两个与我一模一样的“自己”。她们就像是从另一个维度穿越而来,每一个细节都和我如出一辙,但她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戾力妖气又令我感到一阵阵毛骨悚然的恐惧。 其中一人冲着我露出一个令人费解的笑容道,“要不?” “那有何不可?这样一来,彼此之间倒是分得干净利落,互无瓜葛,也让那老贼无计可施……”另一人笑着朝我步步紧逼。 “等,等一下……”我边说边不由得往后退去,“我们彼此素未谋面,也从未与你们为敌。如果我无意冒犯,恳请高抬贵手,放我这活死人一条生路……如果你们执意不愿让我苟且偷生,那么能否告知,你们究竟是谁,为何与我长得如同孪生一般,也好让我死得瞑目。” “活死人?哈哈哈!真有意思!”一人笑道。 “嗯嗯,外人是这样的称呼!”我诚恳地点着头,人已退至大床边,然而,此时已无路可退,我不由得往床上瞥了一眼,顿感一阵诧异:“为何床上还躺着另一个‘我’?那么真正的‘我’又是谁?”正当我错愕之际,忽然感到一阵寒意向我袭来,激得我浑身打颤。 待我定睛看去,仅在几秒之内,眼前二人早已变得面目全非,形如鬼魅。我心中一凛,不禁倒抽一口冷气——那足有一丈高的躯体上覆盖着浓密的毛发,四肢修长而强健,肌肉在茂盛的长毛下显得虬结有力。 她们长相狰狞恐怖,面容漆黑如墨,拖着一地凌乱的长发,歪着头,以一种诡异的姿态低头注视着我。她们左右夹击,紧紧将我包裹在中间,各自张着满是獠牙的血盆大口,互不相让,仿佛都想一口把我吞噬。 一阵阵恶臭从四面直灌而来,如此下去,即使不被她们吞噬,也会被这股恶臭窒息而死。看到她们二者正僵持不下,我决定趁其不备,迅速寻找逃脱的机会。然而,就在我沉吟之际,她们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竟在一瞬间合二为一。与此同时,一条细长的舌头以闪电般的速度向我袭来。 转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自己是一只蝼蚁被紧紧地黏附在舌尖上,正急速冲向那张开的血盆大口。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那舌头竟像被点了穴道一般,戛然而止,停在了即将卷入口中的那一刻。 一股股腥臭而黏稠的液体自上而下急速流淌,尽管如此汹涌澎湃,我却亦如磐石般被紧紧吸附于舌尖之上。四肢悬空,奋力挣扎,却仍被源源不断的涎水劈头盖脸地淋了一身。苦笑中,不禁想,恐怕死于唾沫之中的也只有我一人吧。 就在万念俱灰、准备赴死之际,忽感身子一轻,顿觉天旋地转,魂飞魄散。直到浑身瘫软在地之时,元神方才归入本位。腹内早已翻江倒海,连呕带吐,苦水连连。待得缓过神来,眼前人影晃动,举目看去那二人已恢复原貌,恭敬垂首立于身侧。我攀着床沿,努力支撑着摇晃的身体,刚勉强起了身,却感到脚下虚浮,踉跄几步后,顿觉眼前一黑,就在即将倒下的瞬间。突然,一只温暖且有力的手臂从旁边伸过来,轻柔地扶住了我。 我定了定神,视线逐渐变得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高大的身影。只见他身着一袭黑衣,宛如夜色般深邃,清冷端庄的气质中透露出磅礴的气势。他傲然挺立,周身散发着落寞的孤独,令人不由出生怜悯之心。那双深邃而忧郁的眼眸仿佛藏尽了世间的沧桑,他宛如一尊寂默而高冷的雕塑,屹立于我面前,不动声色。 我怔怔地望着他,柔和的光线洒在他苍白的面容上,勾勒出坚毅而孤傲的轮廓。他眼神深邃如海,却带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扯了扯嘴角,脑中一片空白,竟一时找不到任何言语。 “叶南飞!”他抢先一步,直呼其名。那磁性而柔和的声音中充满了男性的魅力。忽然间,我心底竟涌起一种别样之情,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仿佛被一股电流轻轻触碰,带来一阵酥麻。 我一时心荡神驰,身子一软,顺着他健硕有力的手臂滑了下去。他一愣,顺势将我搂入怀中。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般。我竟沉醉于他那宽厚而温暖的怀抱中,感受着他强有力的心跳。每一次湿热的气息轻轻拂过我肌肤,每一寸都被温柔地撩拨着。突然间,一股莫名的燥热从心尖处瞬间蔓延至全身的每一个细胞。 我扶着他,深吸了几口气,稳了稳心神,终于按捺住那颗悸动的心,缓缓开口道。 “你好!我是叶南飞,请问,我们认识么?” 他闻言对我嫣然一笑,却不急于回答。轻轻一提,我便稳稳地坐到了他健硕的臂弯中。顿时,我羞得无地自容,象征性地挣扎了一番。见他没有放手的意思,也只好任由他去了。我低着头,梗着脖子,一种幸福感如涟漪般在我全身蔓延开来。 忽然,一阵斥责声犹如巨石砸入刚刚激起的层层涟漪中。声音虽不大,却令人不寒而栗。吓得我,心头猛然一跳,惊恐地抬头望去。只见眼前那两个与我长相一般模样的人正齐刷刷地缩成一团,如临大敌般浑身瑟瑟发抖。 明知,她们二人与我并无瓜葛。甚至她们还曾意图以我为果腹。但看到她们此刻的处境,我仿佛看到了那个生死未卜、任人宰割的自己。一股悲切之情悄然涌上心头,却不知如何开口为她们求情。 半晌,一个细若蚊蝇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传入耳中。 “神尊在上,并非在下不愿回归本体,只是……只是,本体已是朽腐之躯,纵使我二人竭尽全力,也无力回天……更何况,眼下连命魂也无法归入本体,还恳请神尊慈悲,允我们另寻他途。” “真是如此?当初你们二位弃主而去,如今倒有一些修为,却反噬其主,这简直是倒行逆施。”此人缓缓开口,硬生生打断了前者的申辩,语气充满了深深的失望与痛心。他说着,不知为何将目光转向了我。那双深邃清澈的眼眸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满是无奈与惋惜。 看到这一幕,我满脸困惑,心中不禁涌起一阵苦笑。 “我不过是一个活死人,这事与我又有何相干呢?虽然眼前这两位与我长相一致,但她们也不过是些妖兽罢了。”然而,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面前那战战兢兢的两位又怯生生地将目光转向了我。 就在六目相对的那一刻,我心头猛然一震,仿佛做了贼般的心虚,慌忙将目光移向了别处。恰在此时,那令人心动的声音再次响起。 “既然二位无法归入本体,那本尊愿助你们一臂之力……”话音未落,更不及后者有所反应,他一个回眸,那二者早已被他尽数吞入口中。我惊愕地目睹着这一幕,如电光火石般急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嗯!接下来轮到你了!” “我,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为什么要这样?”我闻此言如同五雷轰顶,机械般地吐出这几个字来。 他缓缓转过头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四颗可爱的小虎牙,森森白白,可在我眼中却如同鬼魅般令人不安。此刻,我被他紧紧困于他的臂弯之中,既挣脱不开,也无处可逃。四处打量了一番。忽然,床上那躺卧之人再次映入我眼帘,越发令我心中惶恐不安,满是疑惑。 “若那人是我,那我又是谁……?”这个念头刚一浮现,顿觉眼前一黑,一种前所未有的眩晕感从脚底蔓延至头顶,身子也跟着不由自主地摇晃了起来。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怕,别怕,我在,我在这里!”这声音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光,遥远而又不真实。 随着意识逐渐恢复,周围的景象也慢慢清晰起来。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就躺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心中一惊,完全清醒过来,猛然睁大了双眼。咫尺之间,是一张冷峻如冰的脸庞,五官犹如刀刻般坚毅挺拔。那双孤傲的眼眸深邃如寒潭,透露出一种不容侵犯的冷酷。 他肌肤白皙如玉,高挺的鼻梁之下,紧绷而棱角分明的唇线更显出主人的坚毅。红润水嫩的双唇,又增添了几分柔和之感。正当我看得入迷之际,他那一头乌黑的发髻如瀑布般垂落而来,轻轻拂过我脸庞。霎时,大脑一片空白,仿佛瞬间宕机了一般。 就在那个瞬间,时间好像突然停滞,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我微张着嘴,双目圆睁,僵硬地躺在那里,一脸不可思议,怔怔地看着他,心中涌动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在他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孤傲之色竟一扫而空,清冷的轮廓中带着一抹笑意,他俯身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嗨!叶南飞,好久不见!” 这熟悉的腔调,让我有种仿佛穿越回自己时空的错觉。 “请恕那日不辞而别的失礼之过!”他言道,纤细的手指轻轻划过我脸颊。在他每一个动作中都散发着强烈的男性魅力,整个空间仿佛都被这阳刚之气所充盈着。尽管我不认识这位与我有如此亲密、几乎要融为一体的男人,但身体的本能也确实对这种感觉很是受用,但最终理智还是占据了上风。 我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将身子挪动了一下,尽量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气息,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仿佛整个房间都能听到这强烈的节奏。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越发将身子贴了过来,甚至连一点间隙的空间都不留。 “嗨!你好!”我皱着眉,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记忆的深处搜寻这张似乎从未见过的脸庞。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嘴角微微上扬,轻轻抬起我的食指,指向他光滑的额头,“这里是你曾经留下的记号,难道你也忘记了吗?” “啊,居然还有这等奇事?”闻此言,我更加惊愕,瞪大了眼睛,同时不由自主地捧起他的脸庞仔细端详。左看右看,可在他圆润光滑的额头上并没有发现任何瑕疵或印记。正欲开口询问时,突然一个柔软湿润、带着温度的物体出其不意地贴在了我的唇边。 直到我猛然意识到,那是一条灵动的舌尖,正温柔地试图分开我的双唇时。只觉得脑袋轰的一下瞬间炸开。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混乱将我吞噬,除了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腔的狂乱心脏,我的身体仿佛凝固成了雕塑。然而,他并未停止,温柔而又略显笨拙地继续着,如同细腻的丝绸交织在一起。 我尝试着抵抗,但最终还是无力地放弃了挣扎。随着他热情而不失温柔的动作,我的胸口也变得急促起来,身体微颤,每个细胞似乎都在回应着这份热情。正当我抛开一切颜面,沉醉于迷离之际,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如同电光火石般,紧接着心也随之绞痛起来。 “想起来了,终于想起来了……”我仿佛从漫长的混沌中苏醒,感觉如同经历了千万年的时光。此刻,所有的画面如同重新加载一般,一一浮现在我的记忆中。“那天回老家,因为一些琐事,我和家里的男人又发生了激烈的争执。一气之下,不顾夜幕降临,我决定独自下山,坐车回城。原本就人烟罕至的山路,在那天显得格外阴森寂寥,本以为,他会顾及夫妻之情,尾随而来……然而,我走了许多路程,他并没有出现。夜色越来越深,山路上的寒气也逐渐加重,我只能裹紧外套,加快脚步往前走。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和树叶摩擦的声音……” 思忖间,耳边传来喃喃的低语声。 那男子察觉到我的异样,在我恢复常态之际,早已停止了缠绵的情愫,低头吻了吻我额角的发丝,温柔地将我拥入怀中。我轻轻地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从未感受到的那份温暖和安心。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无声的泪水顺着脸颊悄然滑落,他轻声问道:“南飞,你想回去么?” 闻此言,我猛地一震,瞬间瞪大了双眼,凝视着他清澈的眼眸。然而,片刻之后,我的目光又黯淡下来,仿佛所有的希望都随之消散。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一章 邂 遇 “真很抱歉,我刚才的行为太过鲁莽,请你原谅。”我低着头,脸上感到一阵灼热,已是半老徐娘的自己,竟对一个年轻的小哥有非份之想,实在是罪过。我拢了拢散乱的发丝,惊慌失措逃也似的从他怀里抽身离开。 我站在台阶上,环顾四周。此地,除了坚固的铜墙铁壁之外,就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将一切笼罩其中。那令人窒息的黑暗仿佛是一座无形的牢笼,毫无生气,压抑又绝望。我深深地叹了口气,自问道:“我还能回去吗?回到那个魂牵梦绕的地方?”可那里唯一让我牵挂的,只有那个我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去保护的孩子。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值得我回去的呢?但就因这理由,足以给我活下去的勇气! “可眼下……”我长叹一声。突然,一个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眼前这位小哥,我与他素未谋面,他是如何知晓我内心的想法?”想到这里,我不禁再次瞪大了双眼。“南飞!”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与此同时,一个健硕而温暖的怀抱从背后紧紧地拥住了我,不由得我心生一股暖意! 顺着声音,我转过身去。只见他长睫微垂,身着一袭玄色长袍。那精美绝伦不似尘间之物的长袍勾勒出他健硕修长的身形。他静静地站立着,冷峻如冰的面容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森严气势,令人望而生畏。然而,在这孤冷傲然之中,隐隐透露出一股王者般的威严。 我仰视着他,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有千言万语卡在那里。此时,他也正看着我,那双深邃如寒潭般孤傲的眼眸中,竟浮现出一抹柔情,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我的心不由得咯噔一下,慌忙后退了几步,怯生生地问道:“你好,我们……认识吗?” 突然,我意识到了什么,茅塞顿开般几乎惊叫起来:“你,你不会是大公子吧?” 他闻言,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太好了!”我心中的狂喜再也无法掩饰,笑容几乎将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拉扯到了耳根,“我一直都想见你……”说着,双手不自觉地在衣服上擦了又擦,“大公子,你刚才之言可是当真么……?” 看他眉角一挑,急急续道“我之所以想见你,是因为我想回家……我知道我们非亲非故,但我还是抱着一丝侥幸,恳求您能否帮我回去……”观察着他的表情。终于,我鼓起勇气,将那些反复斟酌过的词句缓缓说出口。 “哈哈哈!大公子?!”我话音未落,他便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这一笑倒把我给整懵了,原本以为像他这样孤傲冷漠之人,最多只会勉强牵动一下嘴角,没想到他竟然会如此开怀大笑。 爽朗的笑声回荡在空气的每个缝隙中,久久才渐渐平息。虽不知这“大公子”这三字有何可笑之处。但他那般开怀大笑,让我一时之间尴尬万分,无地自容,只能站在那里,脚趾都快要抠出一个洞来。 “难道,你,你不是大公子么?”我跟着他的步伐,犹豫了许久才将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他貌似并未听见,只是拉着我的手继续拾阶而下,周围的景色随着我们的步伐缓缓展开——古树参天、藤蔓缠绕,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鸟鸣声,一切转变得那么突兀而神秘。 看着眼前突变的景色,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心中涌起一股不安。然而,转念一想,生死之事本不足为惧,又顿时感到如释重负,也不再追问他的身份,只是默默地继续跟随他向前走去。 “南飞!”行至一段路后,他忽然唤我一声。当我缓缓抬起头,露出无精打采的神情时,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却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在下正是你日思夜想的大公子……”听到这话,我不禁笑了起来,用力点点头,忽觉身轻如燕,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南飞,你感觉如何?身体有无灼痛之感?”他问道。 “多谢大公子关心,身体无恙!”想到他能带我回家,心中的喜悦已经盖过了身体各处的灼痛感。 他笑而不语,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说来也怪,来自身体各处的灼痛感随即消失。 “我带你去吃好吃的,有红烧肉、烤肉、水煮肉,还有蛇肉……而且都是新鲜出炉的,保证你喜欢……”这一连串菜名,并用着我们那个世界特有的腔调,从他那性感的唇间丝滑地流出。听得我一时走了神,怔怔地看着他,随后又恍然大悟般惊醒过来——他肯定是为了给我找食物,在我们的世界里学来的。 我咽了口水,更用力地点了点头。 “南飞,我再带你去见一人,可好?”他再次向我伸出手,近乎溺爱地轻轻抚摸我的头顶。我笑着做了一个oK的手势。“只要能回家,吃什么、见什么人都无所谓,就算从我身上抽走几根骨头,也没有问题。” 他笑着继续拉着我的手往前走去。 “南飞,如若你不介意,我想从你身上取走些不属于你的东西,可好?”他话语刚出口,着实把我吓了一跳,“他是我肚里的蛔虫不成?我刚起的念头,他就来取了……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好!”我爽快地答应道,“只要大公子不嫌弃我这活死人之躯,尽管拿去便是。”他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随后,他又伸出手来,却被我巧妙地躲了过去——对他过于频繁的亲密举动,我已从最初的受宠若惊变成了此刻的不胜其烦。尽管如此,他却不肯罢休,依然将手放在我头顶上,轻轻地抚摸着。 见此情形推脱不了,只能轻叹一声,听之任之。 在不经意间,他引领我穿过如繁星般璀璨的花海,最终来到了一座宏伟壮观的楼阁前。阳光洒落,整座楼阁仿佛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幔。四周静谧而祥和,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声为这份宁静增添了几分生机。 远远地,我就觉得那座楼阁看起来十分眼熟,直到走近看到牌匾上的几个大字,才确定了心中的猜测——兜兜转转了一大圈,我又回到了百里府郡。虽然名字和外观相同,但这楼阁更像是一处隐匿于世外桃源中的独幢小别墅。 正当我准备寻找更多证实这一猜测的论据时,耳边却传来大公子的声音。与此同时,厚重的大门也应声而开。庭院内的景象、楼阁间的装饰都与印象中并无二致,唯有那棵陀·窠花的长势异常迅猛,显得与众不同。 一股馥郁的麻辣香气裹挟着孜然的辛香,在鼻腔中编织出立体的香味迷宫。桌子上摆满了各类吃食——炸、炒、熘、爆、烹、炖、焖、煨、烧、扒、煎,应有尽有,香气四溢。瓜果蔬菜琳琅满目,色彩斑斓,令人赏心悦目,沁人心脾。 室内所有的陈列、摆件,帘子,甚至就连床上的软垫之物都与最初的时候一模一样。仿佛一切都如同被精心复制粘贴过一般,没有丝毫改变。见此情形,忽觉心头一动,立刻转身向陀·窠跑去。 触目处,这座宛如自下而上、直贯云霄的筒状天井,令人叹为观止。墙壁上又巧妙地嵌入了各式黑木制的古董展示架,每个架子上都满满当当地陈列着各类奇珍异宝。这些展品大小不一,形态各异,仿佛一个微观宇宙,包罗万象。每一件展品都是独一无二的,各具风华…… 眼前的景象让我震惊得如同被雷击一般。原本以为早已被那群妖兽吞噬殆尽、摧残破坏的陀·窠,如今却完好无损地呈现在我面前,而且其规模甚至比原来更加雄伟壮观。这也让我更加确信,这府邸并非原来的那个,而应是大公子的私密之地。 想到这里,心情终于释然,我信步从陀·窠内走了出来。目光不经意间与那对饱含笑意、清澈的眼眸相遇。脸一热,我尴尬地笑了笑,在他的示意下顺势坐到了桌前。在面对一桌子的美食,我早已垂涎三尺,但碍于情面,只得手足无措地僵坐在那里。 “南飞!你若心中有疑惑,请尽管相问,我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说着,将手中的食物递了过来。他言语真挚诚恳,那张冷若冰霜、孤傲的脸上也透出了一丝温暖。我低着头,只顾享用美食,默不作声。 “纵使心中有万千疑惑,纵使喉间涌动的好奇心几乎要喷薄而出,我都将它们狠狠地抛出脑海。所有的这些都已翻篇,成为历史——我要回家了!一切都与我无关了!”想到这,我笑着对他摇了摇头。 他听罢神色一沉,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南飞,你可曾听说,我即将与公主成婚。” “当然知晓,正因如此我才被邀请而来……”我点头附和道。此刻,我已抛开所有羞涩,正沉浸在美食中大快朵颐。忽然,成婚的一词如雷鸣般在我脑海中炸响,瞬间让我回过神来。“我记得他们的婚期定于三日后,那么他是打算完婚后送我回家,还是现在就送我家……”我痴痴地看向他,手中的美食也顿时不香了,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 他回视着我的目光,嘴角动了动,缓缓伸手在我头顶处拍了拍,轻声道:“南飞,有何不妥之处么?”我摇了摇头,拿起桌上已备好的鲛绡擦了擦了手,回道:“无妨,只是有些乏了……我稍坐片刻即可,大公子如若有事,请自便!”说着,我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大床,抢先补充了一句。 “嗯!亦可,一切以南飞为重!”他听后顺着我的目光向身后望去,眼神中再次浮现出一丝笑意。他那不温不火的言行举止总让我有一种忍不住想要爆发却又无从下手的感觉。我轻叹一声,尽量避开他时不时投来的目光。 “也不知另外个百里府郡现如今是何等模样了?不过……”忽觉心头一动,脸颊微微发烫,这位大公子对我真是关怀备至,衣食住行样样都细心照料,还在危急时刻救了我一命……可是,我该怎么向他开口呢?饭菜还没消化就吵着要回家……唉!可是他亲口答应过要送我回去的……”心里这么想着,眼角余光也悄悄飘向了他。 “真等他和公主完婚后,二人亲亲我我,哪还会记得这档子事呢……再说,我既是邀请而来的贵客,躲在此处,万一他老爸寻人不着又会怎样……啊呸呸,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为啥,他表情如此怪异,好像在憋笑……” 我皱了皱眉,“看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真想揍他一顿……唉!算鸟,算鸟,为了能回家,也不跟他多费口舌。万一不小心惹他不高兴,甩手不管我了,那我可能真的要在这里呆到两眼一闭了……” 正胡思乱想着,头顶突然传来一阵酥痒。与此同时,人已被他拥入了怀里。无奈中,我抬头看向他,只见他眼神温柔地注视着我,嘴角挂着宠溺的笑意。 “小娘子,你所想何事?”他轻声问道,见我不语,也不再追问,续道,“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定能让你忘忧。”说着,便拉着我径直向大床走去,速度极快,转瞬之间,已至床边。我心中一惊,正欲要挣脱开去,却看到在柔软的被子上,盘据着一条通体晶莹剔透、散发着莹莹光晕的小白蛇。它脑袋两侧轻柔而绵长的绒毛,在看到我后飘逸得快要飞起来了。 细看之下,它那对深邃清澈的眼睛竟与大公子如此相像,我强忍着不让嘴角上扬,“有人说,宠物越养越像主人,看来此话并非空穴来风……”此念刚起,站在身旁的大公子却无故爆发出一阵笑声。 我猛然一惊,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寒意,急忙转头望去,只见大公子正极力克制着因笑声而微微颤抖的身体。“毫无疑问,他能听到我的想法!”轻哼一声,刚要生气甩手离去时,他却一把搂住我,说道:“小娘子,莫生气,你不觉得它似曾相识么?” 在他的提醒中,那条小白蛇竟委屈巴巴滴下几颗豆大的泪珠。“对哦!我看它的神态如此熟悉……莫非它是……”我兴奋地大叫起来,“莫非它就是小白……”听到这话,小白蛇也激动地点着头,全身散发出的光芒越发耀眼。 得到小白肯定答复后,我开心地一把将它搂进怀里,亲了又亲。接着,我冲它坏坏一笑,拎起它的尾巴轻轻一抖,瞬间,它就像面条一样软趴在我的手掌中。我详装生气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走了也不跟我打个招呼,害得我伤心一场!” “小娘子,果真如此么?” “那是自然!”我白了大公子一眼,继续抚弄着小白蛇,“当时,我还以它被吃了,吓个半死,后来听说是不辞而别,又伤心欲绝……”说着,我轻轻摆正小白蛇的头,调侃道:“来来来,让我看看,我种下的印记是否还在!” “小娘子,我替小白向你赔礼……那天它不辞而别,实是迫不得已……”忽然间,大公子一把将我拥入怀中,声音哽咽,仿佛触动了他灵魂深处的痛楚。 我一个闪身,巧妙地躲避开去,连忙安慰道:“大公子,您不必如此自责,我只是逗弄它一番罢了。如今看到小白依然活泼康健,我已经非常高兴了,哪有让您赔礼之理……”说着,我轻轻将小白放回床上,看着它那深邃清澈的眼眸,继续说道:“小白有你这样至亲的主人,它该有多么幸福啊!” “倘若小娘子愿意屈尊住下,定能与小白同享福泽!”他嘴角上扬,表情带着几分戏谑,貌似开着玩笑,但眼底的期许却难以掩饰。 我听罢打着哈哈道:“看来大公子是想着金屋藏……”刚吐出一个“娇”字,转念一想,我一大妈怎能用“娇”字,慌忙将此字咬住,轻咳数声后搪塞道:“大公子将我藏匿于此,万一被公主知晓,那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有安置之处啊……” 话音刚落,见他嘴角动了动,生怕他误解,赶紧补充道:“若大公子真心为我好,能否早日送我回家……”他闻言,脸上顿时掠过一丝寒意,原本生动的表情瞬间被凝固,冷俊的面容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他不语,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就仅这一瞥,早已吓得我浑身一颤,心一下提到了嗓眼处。正欲解释,眼前却空无一物。 “他这是生气了么……为啥生气……我说错话了么?”我立于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一脸惊愕地看向小白蛇。不料,这条小长虫竟冲着我甩了几个冷眼,小脑袋一扬,貌似我也把它给得罪了似的。 “也对,得罪了它主人就相当于也得罪了它!”我环顾四周确定除了自己再无旁人时,便悄悄捏住小白蛇的七寸,在它的小脑袋上用力弹了几下,“小样,我打不过你主人,我还打不过你吗?是你主人说要带我回家的,咋滴,想把我留在这里杀了过年吃不成么……” “既然小娘子如此思家心切,我也理应遵守诺言!”冷不丁,大公子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吓得我浑身一震,头皮发麻,魄门一紧。与此同时,他的手再次搭于我头顶上,虽暖如春风,但对我来说却如同泰山压顶一般压抑沉重。 他说着,缓缓转至我眼前,搂着我双肩,一汪深情地注视着我。那如秋水般温柔的眼神,仿佛在某个遥远的记忆中见过。我怔怔地僵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之际。只见他俯首正欲亲泽而来,我慌忙说道。 “大,大公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他不容我多说,又一把将我揽入怀中,“南飞,你是在担心我与公主成婚后,会对你的承诺抛于脑后吗?”我一手抵在二人之间的缝隙里,另一手捏着那条软如面条的小蛇。 他又不等我回复,忽又正色道:“南飞,你只管放宽心来,我沫泽渊亲口应允之事,绝不食言……只是……”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恳请小娘子再稍待几日,可好?” “为何还要再待几日?”我脱口而出,但随即恍然大悟,“我本是应公子之邀前来参加大婚之礼,理应如此。哪有不沾喜酒就匆匆离去的道理……”正思索间,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小娘子,你就在此待上几日即可,其他事情不必挂心。吃喝用度皆由小白打理,你安心等我回来,再送你回去,这样可好?”“” “那……”闻言,我更是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那等破事不去也罢……”他轻蹙眉头,正说着,忽然神情一震,冷酷的脸上更添了几分寒意,眼神变得坚毅起来。他猛地将小白盘旋于我头顶之上,目光如炬,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迷雾,看到了什么某个重要的东西。也不曾留下只字半句,瞬间便消失于我视线之中。 第一百三十二章 阴阳二魂 至他离去后,宽敞的空间越发显得寂寥。不知何时,偌大的桌面上已摆满了各类时令鲜果,色彩斑斓,果香四溢。我假装若无其事般四处走动,但实际上这似乎有些多余。他的来去,又岂是我能够左右的呢?不过也好,他不在,反而感到更加自在。 我趴在桌上,抓起一个从未见过的水果,轻咬一口,甘甜的汁液顿时让我心旷神怡。 “哎——你家小主又溜了!”我边说边抓住盘旋于头顶上的小白蛇,轻轻将它放在了桌上。然而,小白蛇却瞪着一双眼睛直勾勾看向我头顶。那可爱又严肃的神情,令我忍俊不禁在它的小脑门上轻弹几下,笑道:“哎——你在看啥,我头上有啥……”顺着它清澈的目光万分好奇地用手去摸,却什么也没有摸到。 “没啥啊……”我啃着果子,鼓着腮帮子问道,“小白,你饿了么,喜欢吃啥?我帮你找找……”说着,我站起身来,在眼花缭乱的水果堆中仔细搜寻了一番。然而,这里似乎没有适合蛇吃的东西,连一条可以充饥的小虫都找不到,更别提其他带荤的食物了。 “那要不……”我刚撸起袖子,话还未说完,小白蛇以急电般的速度再次飞回到我的头顶上。猝不及防中,我吓得把手里的瓜都掉落在地,正欲发火,脑中忽闪过大公子也时常抚摸我头顶的情景,这才真正引起了我的注意。想到这里,我便不动声色,继续啃着水果。直到小白蛇从我头顶处顺着我的手臂滑到手上时,我才将它轻轻托到眼前。 “小白!”我宠溺地亲了亲它。 它应声,歪着小脑袋,一脸认真地看着我。 “我头上是不是有我看不到的东西?”只见它用力地点了点头,吓得我又赶紧伸手摸了摸,却发现上面空无一物。“那你能告诉我,那是什么吗……?”又见它左右摆动着小脑袋像是陷入了沉思中。我哑然失笑,点了点它的小脑袋揶揄道:“你看人家修炼得会说会唱,人模人样的,你到现在连话都不会说,咋就这么不勤奋呢……” 话还未说完,它却生气地瞪了我一眼。然后“吱溜”一下从桌上跃了下去。慌乱中我一脚踩在了它尾巴上,吓得我正想开口道歉时,忽觉得地面开始微微颤抖起来。根据以往经验,知道小白蛇这是要变身的前奏。 心中一阵欢喜,我急忙跳开,远远地满怀期待地注视着它。它见我突然跳开,显得有些困惑,怔怔地看着我,脸上的疑惑丝毫不亚于我。在我们四目相对的瞬间,它的小脑袋微微一歪,轻摇了一下尾巴。我哭笑不得,将它举到眼前,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你个小东西,搞出这么大动静,以为会给我多大惊喜,真是不成器……雷声大雨点小!”我拿它正取笑着,冷不防在它清澈的眼眸中映射出一幅诡异的画面——在我的头顶上方,竟趴着两个正蠢蠢欲试想挣脱某种束缚的人。 我一愣,将那颗小蛇头更凑近了一些。 “小白,我头上之物就是这两个么?”见它点头,我蹙着眉又细看了一回,忽感莫名的熟悉。这次,小白蛇更用力地点了点头,在我惊愕的目光中——原趴在我头顶处的竟是我自己。看着两个‘自己’,在头顶处痛苦地挣扎了一番后又消失不见。此时的小白蛇仿佛松了口气,显得格外舒畅。 “她们?”我困惑地盯着小白蛇,可惜它不会说话,也无法直接解答我心中的疑惑。但是小白可不是一条寻常的小蛇,我抿嘴一笑,尝试用各种方式与它沟通。终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后,我总算搞清楚了一些事情。 方才那如鬼魅般出现的二人,竟是我丢失已久的两魂——阳魂与阴魂!是大公子历经千辛万苦才寻得。然而,在寻回之时,这两魂已颇有修为,宁死不肯回归本体。无奈之下,大公子废去了她们的修为。 即便如此,二魂依然无法归入本体,只因我体内存有异物,其神灵之力阻碍了二魂的进入。同时,又担心二魂会因此支离破碎,灰飞烟灭,大公子便施展神灵之力将它们重新压回我的体内,这就是他时常抚摸我头顶之故。 正当我思绪万千时,小白蛇已从我的头顶丝滑而下。我一把将它搂进怀里,亲了亲。小白蛇也并不见外,在我的脸上亲昵地蹭来蹭去。我突然发现,它那柔软的身体竟然是有温度的,不由得惊讶地将它举到眼前,忍不住揶揄道:“小白,为何你与之前时不同了?你这算是叛祖离宗脱离蛇族了么,哈哈哈,从冷血动物变成……”我故意拖长了声音,带着戏谑。 本以为它会生气地瞪我几眼,但它却紧闭双目,对我的各种调侃充耳不闻。这让我感到有些意外,也有些失落。我无趣地打了几个哈欠,从陀·窠处传来的寒气越发阴郁逼人,冷得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大床,倦意顿时涌了上来。 大公子也不知去向至今未归。我打着哈欠,懒散地四处游荡。无意间,又走到了陀·窠处,这座筒子楼仿佛是鬼斧神工雕琢而成,森冷中透着诡异莫测的气息。我探头往下望去,只见一片漆黑,深邃而神秘,宛如浩瀚的星际,幽暗中闪烁着羸弱的光芒。 当我正凝视时,一股寒气突然从中直冲而来,冻得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顿时,空气似乎变得越发阴郁,原本就昏暗的陀·窠此刻更是弥漫着一种浓厚的压抑感。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响声从深渊底部传来,吓得我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处。 我哪还敢再逗留,赶紧转身离去。忽然,一阵嘹亮而悠扬的呼啸声从筒子楼深处传来。那声音仿佛来自某个生物所发出的幽怨,既熟悉又陌生。我身子一僵不由地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果然,从如同深渊般的筒子楼底部,缓缓升起一股白烟。那白烟变幻莫测,形态万千。它在空中盘旋舞动,忽化作展翅欲飞的大鸟,轻盈飘逸;转瞬间又幻成蜿蜒前行的巨蟒,鳞片闪烁。紧接着,它又幻化成如山丘般庞大的妖兽,煞气凛冽。 可无论这股白烟如何变幻,唯独那双始终阴郁忧伤的眼睛,仿佛能将一腔悲情直灌人心深处。当四目相对的刹那间,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竟悄然浮现于眉梢之上,我揉了揉干涩酸楚的眼睛,试图驱散这份突如其来的恍惚时,不曾想,仅在眨眼之间,这股白烟又消失不见。 陀·窠又恢复如初。我呆呆愣在原地,直到手腕处传来的刺痛,才将我从恍惚中拉回现实。我轻轻地抚摸着小白蛇,仿佛一个游魂般缓缓离开了陀·窠。躺在柔软的大床上,那双眼睛却一直萦绕于脑海中,我思索了良久,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有见过它们,最终无奈作罢。 此时,小白蛇已心满意足地滚到一边,盘旋而卧,我手腕处也留下了四个乌溜溜的小孔。我轻柔地按了按它圆鼓鼓的腹部,笑道:“你这家伙的胃口比以前大了不少嘛……”话说到一半,突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顿时浑身的细胞都沸腾了起来。我赶紧翻过身来,试探着问道:“刚才那团烟雾,你看到了吗?”小白蛇扑闪了一下浓密的睫毛,显然它并未熟睡,见状,我继续追问:“那烟雾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什么我觉得如此眼熟……”闻此言,小白蛇睁开双眸斜睨了我一眼,吐了吐信子。 “也是啊!它又不会说话,就算知道所有事情又能怎样呢?”我叹了口气,翻了个身,重新躺了回去。困意再次袭来,“那位大公子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呢?不是说好要从我体内取出不属于我的东西吗……唉!” “这一路走来,无论是主动选择还是被迫接受,虽然身体上并无不适,但我体内确实吸纳了许多东西……”我闭着眼睛,细细回味着。那些经历如同电影片段般在脑海中一一闪过,随着一个个人物的出现与消失,泪水不禁从眼角悄然滑落。“如果我走了,那曾许下的诺言又该如何兑现呢……” 在半梦半醒,昏昏然中。我再次漂浮于半空中。根据以往的经验,这种时候必定会有事情发生。果然,当我低头望去时,正好迎上了大公子那双深邃的眼睛。我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阵窃喜。 他只是瞥了我一眼,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只精致小巧、漆黑如墨的木匣。那匣面布满各色鲜花,竞相绽放,争奇斗艳,一派生机盎然。我歪着头仔细辨认了一番,确认那是我在慌乱中丢失的木匣后,失而复得的喜悦顿时让我忍不住俯身冲了过去。 “我这又是灵魂出窍了么?” 大公子托着木匣,沉思着,对我的问话充耳不闻。倒是小白点了点头,算是替他作了回应。与我一同出窍的当然还有一对活宝——阴阳二魂。我们人头攒动围聚在直挺挺躺在床上的躯体旁。从大公子手持木匣时的轻松自如可以看出,他的神灵之力绝对不容小觑。 但更不能小觑的还是那只木匣。赤戮天尊·乌束曾有言,这木匣蕴含的神灵之力并不逊色于她。虽不知这木匣究竟有何独特之处,但从它能使鬼面三郎·鱼鮊鲐那一缕残魂脱胎换骨的事例来看,其力量确实非同小可。 只见大公子神情严峻地凝视着满匣怒放的鲜花,静谧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他缓缓伸出手,轻抚着花瓣。正纳闷之际,突然间,他抬眼看了看我,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紧接着,他将纤细的手指轻轻插入我浓密的发丝之中,动作温柔而坚定。 不多时,大公子从我头顶处抽出了一把拇指大小、闪着寒光的小短剑。他轻轻将那把精致的小短剑置于掌心,即便是在昏暗的光线下,短剑上流转的白光也足以让人感到阵阵寒意意。他仔细地端详着这件小巧却锋利无比的小饰品,久久不愿移开目光。 回想起它曾也是一把气势磅礴、寒光毕露、煞气凛然的长剑,我至今仍记得它的名字——南禺·君剑。想到这里,我又不禁想起了与他同宗的另一件神器——刹魔箭·穷疾。那日偶遇他时,南禺·君剑就藏于我体内,不知穷疾是真不知情,还是故意装作不知,从而一再而三地表示要去寻找君剑。 我正沉思着,大公子的一声叹息把我从神游中拉了回来。只见他又抬头看了我一眼,随后缓缓地将南禺·君剑递向木匣。就在剑尖即将触碰到木匣的那一刻,他突然停下了动作,眼神闪过一丝复杂情愫。 当大公子还在犹豫之际,匣面上那朵硕大的花仅在瞬间便将南禺·君剑吸入了匣内。目睹这一幕后,我心中涌起一阵窃喜:“确实,我体内除了南禺·君剑,还有其他的存在……”我不禁又兴奋起来,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接下来他会从我体内取出什么。 正期待着,大公子却不紧不慢地轻抚着我的头顶。不知何时,他的手里竟多了一些陀·窠花。“这该不会是要给我戴上吧!”我好奇地想着,不由得向小白蛇瞥了一眼,正好对上了它那灵动的目光。 当我收回目光时,几颗星点从浓密的发丝中径直飞向陀·窠花。这些星点在空中相互碰触、摩擦,最终融合成一颗玲珑剔透、闪耀着五彩光芒的珠子,夺目耀眼。这熟悉的场景仿佛昨日重现,我顿时惊得瞪大了双眼。果然,不多时,在陀·窠花上卧趴着一只透亮泛着白光的小麇鹿,她睡眼惺忪,慵懒地打着哈欠。 “璃鹿?!”我抑制住狂乱的心跳,屏住呼吸,缓缓向她靠近。闻声,只见花瓣上的那个小脑袋轻轻摇晃着抬了起来。那双眼睛清澈而明亮,与琉璃郡主的眼睛如出一辙。在四目相对之际,她愣了一下,灵动的双眸中闪烁着点点星光。 “璃鹿!”我又轻唤了一声,话刚出口,霎时鼻子一酸,泪水不禁喷涌而出,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她轻轻地呢喃着,那娇小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站了起来。见状,我伸出食指,但她并没有顺着指尖爬上来,而是用她纤细的四肢在陀·窠花上来回走动。 虽不知璃鹿与琉璃郡主.翾玑之间有何联系,但当日琉璃郡主在弥留之际将她托付给我,想是她们之间必有着特殊的关系。“这么可爱的小家伙,大公子总不会把她也塞进木匣里吧……”我正思索着,那只灵动的小兽突然一个闪身,变成一个拇指大小的小人儿。 这个小人儿的神情模样、穿着言行,简直就是琉璃郡主.翾玑的迷你版。她站在花瓣上,仰着小脸,委屈地看着我,眼神中透露出迷茫与慌张。想到自己的失信,我不由得躲闪着她的目光,心中充满了愧疚。 “叶家小娘子,我们到琉璃郡了吗?”璃鹿的声音如清泉般悦耳,其口吻竟与翾玑如出一辙。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将周围的人和物一一打量了一番。 “还没到琉璃郡……”听到她的问话,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复,只觉得浑身发热,心中慌乱不安。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不再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顺手摘下一片细嫩的花瓣,默默地咀嚼起来。 看着眼前这个娇小得仿佛打个哈欠都能被吹走的小人,我一时不知所措,只能带着乞求的目光望向大公子。乞求着他再送我回家的同时能否一并也把她送回琉璃郡,可转而一想,又觉得自己贪念至极,大公子已为我鞍前马后忙碌着,我再提这样的请求,实在是过分。 如果不把她送到琉璃郡,这个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小人又该何去何从呢?恐怕是凶多吉少吧。看着那个忙碌的小身影,我不禁重重地叹了口气。 璃鹿貌似对这陀·窠花情有独钟,她那小小的身躯竟然能吃掉比她大好几倍的花朵。直到心满意足地轻抚着圆滚滚的肚子,她才停了下来,那鼓起的肚子仿佛孕妇一般。我斜睨了一眼大公子,只见他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我又顺着思路,将视线移向了木匣,“倘若璃鹿一时无法安置,那么暂留于匣内,也算是权宜之策了。” 或许璃鹿感到有些疲倦,她猛一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后,便顺势躺倒在柔软的花瓣上。那一刻,她隆起的肚子越发地明显了。我微微一怔,脑中灵光一闪,就在这一瞬间,一枚大如绿豆的卵从她的裙摆下滚了出来。 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的身体已开始逐渐变得透明起来。我吓得大叫一声。面对那具小如拇指的身躯,我不知所措,既不敢去捡,也不敢去碰,顿时手足无措。 相比之下,大公子显得异常的冷静,冷静到近乎绝情。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从她身旁捡起了那枚卵,嘴角竟浮起不意察觉的笑意。我见状急得大喊一声,他这才将那只即将消失的璃鹿迅速投入木匣中。 那枚如绿豆般大小的卵在大公子的掌心中轻轻滚动。它表面光滑细腻,透出淡淡的银色光泽。大公子凝视着这枚卵,神情中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探究。最后,又仿佛如释重负般轻吁一气,顺势将卵放入匣面那朵怒放的花蕊中心处。 原本一切应该顺理成章地进行,但当大公子再次将手伸向我头顶时,那枚卵却突然飞到了陀·窠花上,轻轻一弹后,又弹到了躺在床上——我的肉身上。只听到大公子发出轻微的诧异声,我才注意到那枚卵已经粘附在我毫无血气苍白的脸上。 第一百三十三章 辟邪(yé) 这枚卵虽然微小,但大公子的反应却让我感到意外。按理说,这么小的一枚卵在神灵之力方面应该不足为虑,然而从大公子严肃的表情来看,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我自然不敢多言,只能默默地观察他的言行举止。 只见他伸出手指正欲拨弄,却不料,那卵竟褪去光滑表面,露出丝状的纹理。在蜕变的过程中,卵以惊人的速度迅速增大,仅在眨眼之间便已膨胀到鸡蛋般大小。原本以为如此圆润且大的卵无论如何也无法停留在狭小的脸面上,但它却像被粘连在上面一样,稳如泰山。 尽管它紧紧吸附在我的肉身之上,但作为魂魄的我,脸上依然感到一阵刺痒。此时,我的阴阳二魂也不由自主地在脸上抓挠起来。这种感觉,就像无数只蚂蚁在脸上细碎而又密集地啃咬着,强烈地刺痒逼得我不由自主地大叫出声。 “这异类是如何在他们眼皮底下逃过生死之劫的?”为了将这个卵从我脸上取下,大公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依然无济于事。直到他取出一个特殊物件,那安如磐石的卵才丝滑地落了下来。我看着那物件,感到异常眼熟。搜肠刮肚、冥思苦想之后,终于从记忆的最深处翻出了两个字───辟邪。那正是我早已送给陌上行的辟邪。 这辟邪之物自打我记事起便一直佩戴在身,只因那日陌上行将他母亲的遗物赠予我,实在无法拒绝,又一时拉不下面子,情急之下才将这平庸之物与之交换。未曾想到,今日竟还有相见之时。但为何此物会出现在大公子手中呢? 大公子见我满脸震惊且又困惑不解的神情,忍不住出声询问。 “小娘子,你可认得此物?” 我一愣,急忙解释道:“这物件看着眼熟,像极了我自小佩戴的辟邪,但我不敢确定。可能是我一时疏忽,不知何时将它弄丢了。”为了不引出不必要的事端,我避重就轻地简单的解释了一下。 “辟邪(xié)?”原本漫不经心、一直抚弄着那枚卵的大公子,听我这一番解释后,眉角一扬,将目光投了过来。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道:“不不,我一时口误,是辟邪(yé)。” “这名是谁取的?”大公子轻描淡写地问道。 我尴尬地笑了笑。 “我自己取着乐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来由……”我沉吟了一会儿,缓缓续道:“给它取名已是很遥远的事情了,我也不知是谁给我戴上,家人也不知,就像平白无故就挂在了我脖子上,说来也奇怪,只有我能随意处置这物件,但其他人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将它取下。家人见此物并无有害于我,便说是上天赐予我的辟邪之物,我对此嗤之以鼻,世间哪有什么妖魔鬼怪。于是,我引用了典故中的“莫邪”,改了一下字音。” “那小娘子请仔细看看,若是你丢失的辟邪,那就请取回!”大公子说着,顺势将手中的物品向我递了过来。我尚未伸手去接,便感到一股强大的气流迎面汹涌而来。不容我多想,这股气流已将我重重地甩到了几米开外的墙壁上。然而,正当我撞上墙壁之际,另一股强大的气流又将我拉了回来。 但阴阳手魂却没有这么幸运,只见她们被摔得七零八落,散落在几米开外的墙壁边。我尴尬地堆起笑容,说道:“大公子见笑了,我的辟邪哪能与这相比。实在是我眼拙,一时未能分辨出来……”我心虚地偷瞄了那二魂一眼,心中暗自疑惑:我与她俩本是同根生,不知为何大公子却如此厚此薄彼。 那二魂也不出声,只是低着头默默地飞回到原点。 “既然小娘子如此肯定,那在下就不客气了……”大公子说着,手指轻轻一挑,那枚卵便径直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入花朵之中。转瞬间,它已稳稳被安置在木匣之内。望着那只小巧精致的木匣,竟有包罗万象之势。 待一切就绪后,我又恢复状态,双眼满怀期待。如果没记错的话,我体内还藏匿着四大神器之首——神隐斩·末伏。一想到它即将被抽离而出,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悲伤。这一路上,多亏了它的庇佑,每每在最危险的时刻,它都会显现出来,助我渡过生死难关。如果没有末伏,哪有如今安然无恙的叶南飞。 但转念一想,我也释然了:“既然是要回家的,总不能带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吧。”大公子饶有兴趣地低头看着作为肉身的我,不知他在思索什么。然而,从他那冷峻的脸上透出的期待和兴奋神情来看,似乎有什么事情正让他心情激动。 大公子兴奋得仿佛发现了什么宝藏,连嘴角都抑制不住地上扬,仿佛连A4纸都无法压下。他在小心翼翼地将我的脑袋摆正的同时,还不忘抬头看了一眼作为魂魄的我。我同样感到兴奋与期待,迎上他的目光,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 在宽敞的床上,大家围在一具不知是否还有气息的躯体旁。其场面滑稽又诡异,但更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我竟然能够以第三者的视角观察自己的肉身以及另外两个灵魂。这种感觉就像是突然出现了几个与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姐妹,既令人震惊又充满惊喜。 大公子几乎将一只手完全探入我的脑壳中。我静静地注视着他,只见他的脸色由晴转阴,逐渐变得凝重起来。他一边思索,一边在我头颅中翻找着,那凝重的神色中透出深深的困惑。忽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急忙打开我双手。当我顺着他的动作将视线投过去时,发现他那两只纤细如玉的手已融入在我双掌之中。 当他以更加震惊的神情看向我,仿佛在质问:“你把那个重要的东西藏哪儿了?”他异样的神情引得阴阳二魂也齐刷刷地转向我。虽不知他具体想表达什么,但他的反应却激起了我更大的好奇心。 “怎么了?什么东西找不到了?”我同样以疑惑不解的神色反问道。他看着我,目光涣散,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但半个身子几乎已经融入了我的身体内部。紧接着,他忽然如茅塞顿开般瞪大了双眼,从深深的困惑中转变成惊愕。 “叶家小娘子!”他转过脸来,那张冷峻坚毅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怎么了,大公子?在我体内发现了什么?”虽然,我猜他可能已察觉到了神隐斩·末伏的存在,但出于对更多内情的好奇,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它竟与你肉身融为一体!”大公子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显得有些激动。 “大公子,请明言,谁与我肉身融为一体了?” “神隐斩·末伏!”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失落,但更多的是不甘。他再次探入那具躯体,如同地毯式搜索一般仔细摸索,连最不起眼的汗毛都不放过。然而,最终的结论依然是最初的判断。 许久,他坐在那里沉默不语,紧锁着眉头,似乎在深思着什么。 “怎样?”我厚着脸皮不怕死地凑上前去,“如果真与我肉身融为一体,那要怎么才能将二者分离呢?”他又似两耳失聪般对我的话置若罔闻,双手抱胸,一副冥思苦想的神情。又过了许久,他轻叹一声,终于抬起了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小娘子莫慌,我尚未想好对策……只因这个过程极其复杂且危险。”大公子缓缓开口道:“一旦神隐斩与肉身完全融为一体,想要分离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话说到此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除非怎样?”见他含沙射影,欲言又止的神态越加激发了我的好奇心。当四目相对之际,忽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待我恢复意识时,人已在床上躺着了,那种眩晕感过了许久才慢慢消退。 我知我的魂魄又回归到本体。虽神志已恢复,但浑身依然疲软乏力。这时,小白蛇不知从哪里爬了过来,盘踞在我的脸上。与它一同出现的还有那只木匣,小白蛇时不时将尾尖轻轻触碰着木匣。 它温暖柔软的身子紧紧压在我鼻息处,大有不把我闷死绝不罢休的气势。阴阳二魂早已不知去向,或许它们已随我一同回到了本体,又或许见大公子离开再次溜走了。四周静寂无声,当得知我的肉身与神隐斩融为一体无法分离时,大公子应是想到了另一种对策,为确保万无一失,他定是去搬救兵了。 单从此事来看,我皆所遇之妖兽,都不曾觉察我体内有异,即便是神灵之力强大者,也只能感知到我有异于常人,就算把我掏成一具空壳,亦不能如他们所愿——寻得神隐斩。然而,唯有大公子不仅一眼就能看穿我体内的神隐斩,并能碰触到它的存在,甚至能有对策将其取出。 沉思中,我不断被一阵阵有意无意的间歇声响所打扰。 当小白蛇再次用尾尖轻拍木匣,发出不规则的轻重声时,我猛地坐了起来,一手捏住它,详装生气道:“如果你再发出声音,我就把你烤来吃了!”隔着它晶莹剔透、泛着光晕的鳞片,我能感受到它那强劲有力的心跳。小小的躯体随着心脏的节奏微微颤动,仿佛在回应我的“威胁”。 我怔怔地凝视着它,透过那层光滑的蛇鳞,轻轻抚摸着那颗跳动的心脏,感受着它的强壮与力量。 蛇一直是一种既常见又神秘,甚至令人畏惧的生物。过去我对蛇的认知仅限于它是一种冷血动物,分有毒无毒,但并没有深入了解过。实际上,蛇的体温会随着环境温度的变化而调节,因此被称为冷血动物。然而,小白蛇的存在让我对冷血动物又有了全新的认识。 但令人费解的是,小白蛇先前绝非是如今这般接近人类的体温。“不管了,不管是冷血还是热血,与我何干……”我打着哈欠,翻身下床。小白蛇用它柔软的身体卷着木匣紧跟其后。 见状,我顺手将木匣揣进怀里,一边搂着它一边揶揄道:“回不去喽!你家大公子曾说过,一旦神隐斩与我肉身融为一体,想要分离几乎是不可能的……你看他已离开多时,至今还未归,这件事恐怕相当棘手……”话已至此,便不敢再往细想,生怕我这具残缺之躯,越挖越深,最终老死在此。 怀中这精致玲珑的木匣,小巧轻盈,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我将它轻轻放在耳边摇晃了几下,匣内却寂然无声。仿佛所藏之物已融入乾坤之道,隐匿于无形之中。不知觉间,我已站在楼阁的飞檐之下。 远眺四野,宛如琼瑶仙境恍如隔世,但比起这,我更向往辞暮尔尔,烟火年年的凡尘世间。小白蛇时而盘踞于我头顶之上,时而缠绕于我手腕之处,无忧无虑,犹如孩童般纯真,令人羡慕不已。我轻抚着它,俯瞰楼阁外的山水秋色,也漫步在楼阁内的每一寸角落。 最终,我在百无聊赖中坐到了桌前,心不在焉地看着小白蛇在木匣边嬉戏。它不停地推挤着木匣,时而灵巧地爬上,时而又迅速地窜下,玩得不亦乐乎。看着小白蛇那股旺盛的精力和活泼的样子,我不由得扬起了嘴角,心情也跟着变得轻松起来。 “你这个小家伙,这木匣有什么好玩的……”我微笑着轻轻伸出手,正想要抚摸它那光滑的鳞片,逗它解闷。然而,手刚至一半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灵光:“这木匣并非所有神兽都能轻易驾驭,就连等级尊贵的神侍也难以掌控。那么,为何这条小白蛇却能如此轻松地用它那弱小的身体嬉戏其中,毫不费力呢?”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这木匣也识人,遇到喜欢之人,则轻如鸿毛,遇到不喜欢之人,则重如泰山。否则,这种区别对待的差异性就无法解释了……”我好奇拿过木匣,仔细端详了半天,又轻轻摇了摇,但一切如旧,木匣依然是原来的样子。 但更令我困惑的是,这个只有巴掌大小的木匣,七七八八地也已塞入了不少东西,可为何里面却寂然无声呢?我这次加大了力道,用力晃动了一下木匣,结论是里面确实没有任何声响。尽管如此,匣面依然繁花似锦,香气四溢,一片欣荣。 “小白,你家大公子啥时回来呀?”我轻叹一声,只得作罢,趴在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小白蛇那柔软的身体。“我想回家,真得好想回家!”偌大的地方空荡荡的,连个回声都没有,我只能对着一条不会说话的蛇絮絮叨叨。 呼一下,我烦躁地站起身来,却又不敢轻举妄动,甚至连出去走走的念头都不敢有,生怕惹得大公子不高兴。就在我猛然起身的时候,发现小白蛇像一根面条似的悬挂在木匣上,来回晃荡。 我愣了一下,仅在眨眼之际,不知她是如何挂上去的。当看到她那无辜的小眼神中透着一丝愠色,整个场面既可爱又滑稽,让我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爽朗的笑声又引得她更加不满。细看之下,发现小白蛇张着嘴,貌似她的四颗小虎牙被匣面上的花朵勾住了似的。 “哎呀,你这是得有多饿呀!要真饿了,你咬我呀,咬花干啥呢?”我揶揄着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脑袋,正欲把她的小虎牙从花上移开时,这才发现真正勾住她的是一层覆盖在花朵上的丝线。 “丝线?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刚才明明还没有的……”我惊奇地盯着那层细而坚韧、微微闪烁着淡银色光芒的丝线,心中暗自嘀咕。此刻,整个木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这些银光闪闪、若有若无的丝线一层层包裹起来。 突然,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继而又坚决地将它甩掉。无意间,我注意到小白蛇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发现了宝藏一般。在她那张狭小的蛇脸上,我竟看到了大公子的神态。指尖的触觉将我的思绪拉向遥远的记忆——迟暮寒螀·苍郁身边,若不是那天我亲眼所见,今日这丝线我恐怕会误认为是出自他手。 尽管心中疑虑重重,却无处寻找突破口,也只得放弃。我怀揣着那个木匣,在室内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试图以此消磨时间。漆黑而泛着微光的地面上,已散落了不少由我从木匣上扯下来的丝线所绕成的小丝团。 不经意间,我又走到了陀·窠前。在这偌大的空间里,唯有此处显得格外热闹精彩,虽无声却绚烂夺目。若非我恐高,再加上这里弥漫着的阴冷气息让我难以久留,否则我在这里待上一整天,也不会觉得无聊。 陀·窠上不见天日,下不见其底,在那无尽的筒状深渊之中,无数灵骨如同繁星般流光溢彩地炫舞着。它们数量众多,令人难以置信。可想而知,这得有多少神灵力强大的妖兽命殉与此,那些奇彩夺目的光芒如耀斑般闪耀,形成漩涡状的光柱,自上而下涌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我愣在旁侧,一时之间竟迷了心。身形微颤,险些跌入这万丈深渊之中,待回神之际早已吓得冷汗涔涔。但不知何时,一根手指粗细的银色绳索已紧紧缠绕于我腰间,另一端则随意吸附在漆黑光滑的地面上。若非这条救命绳索,我恐怕早已坠入深渊,生死未卜。 顺着丝线的走势望去,此时的木匣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仅仅在我恍惚之际,它就被密密麻麻的丝线包裹得严丝合缝。与此同时,丝线还将小白蛇与木匣紧紧地缠绕在一起。此刻,小白蛇虽然一脸愠怒,却并未显露出惊恐之色。 不仅如此,那些犹如菌丝般的细丝彼此交织缠绕,逐渐拧成手指般粗细的绳索,宛如银蛇一般,一束束飞速地向陀·窠的底部直冲而去。正当我感到诧异之时,小白蛇星眸一转,竟灵巧丝滑地从紧密浓稠的丝线中溜了出来,以闪电般的速度追随那股股丝线而去。 “这又是什么情况……?”我脑中刚冒出一个问号,忽然感觉背后仿佛被人狠狠踹了一脚。顿时,身体一震,整个人好像失去了重心,就像一块石头般急速向陀·窠的底部坠落。 紧接着,后心背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凿了一下,剧痛顺着脊椎炸开的瞬间,身体因突如其来的剧痛猛地弓成了虾球。坠落的风裹着刺骨的寒意灌进喉咙,阴森的腥气呛得我喉间发紧,连闷哼都堵在嗓子眼——余光里,无数灵骨的光炫正贴着身侧飞掠,那些绚烂的光点擦过皮肤时,竟带着细碎的灼痛感,像有无数冰针在同时扎刺。 在我残存的神志里只剩一个念头:把木匣死死扣在怀里,若是再丢了,我便真成了千古罪人。可另一个念头正像野火般窜起来——他真还活着么?可那天明明亲眼看着他踏进涅盘?焚寂灯的,那连神灵之力都能烧成飞灰的绝境……可指尖缠绕的菌丝,此刻泛着熟悉的微光,竟和留在我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在钝痛中竟渗着奇异的麻痒,连坠落时卷来的腥风,都仿佛裹着细碎的暖意,悄悄洇出似有若无的丝甜,就像在绝境中突然瞥见的星子,又带着点不合时宜的、挠心的喜。 这陀?窠的深,早已跌破了我所有预估。若不是腰身被那股股丝绳所拉拽着,如救命的藤蔓般猛地拽住下坠的势头,就凭方才那流星坠石般的速度,此刻怕已在底部撞得骨肉成泥,连半点声响都留不下了。 指尖抚过腰间丝绳,那熟悉的触感顺着指腹漫上来,熨帖着紧绷的神经。嘴角的笑意慢慢凝成一道浅浅的弧。下意识地探身往下望,那尾小白蛇早已在一路追来的深渊里没了踪影。 而这陀?窠也怪,并未因深不见底而染上半分阴森——筒状的四壁嶙峋起伏,黑木制的古董展示架错落嵌入,竟像是从石壁里自然生长出来一般,不见半分雕琢的生硬。与我先前看到的陀?窠如出一辙。反倒被灵骨透出的璀璨幽光满满映照,亮得连石缝里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偏生那片璀璨的光里又透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此刻,我虽蒙某种力量庇佑,侥幸保住性命,倒也生出几分闲情,得以细细打量眼前这番景象。管它是被人一脚踹下来,还是硬生生拽下来的,既已至此,总归是有我要下来的缘由。我亦不敢大声呼叫,生怕惊动了什么更可怕的妖兽。 许久,在一片璀璨幽光满满的辉映下,双脚也总算踏在了坚实的地面上。我伫立在原地,小心谨慎地环顾四周,丝毫不敢贸然挪动半步。仔细打量之下,一个念头忽然在脑海中浮现:此处,毋庸置疑一定是在地面之下楼阁的最深层了。 这般思忖着,目光不由得便向上望去。身处陀?窠底部,只觉周遭石壁直插云霄,高不可攀,越发衬得自己如蝼蚁般渺小卑微。“若是楼阁的最深层,那我怎么出去呢?”在残酷现实面前,那点苟且偷生的念头又悄然占了上风。 我再次拿眼四处梭巡,可除了满室沉闷的寂寥,哪有小白蛇的半分踪迹?就连覆盖于木匣上严丝合缝的丝线也凭空消失,唯有怀中的木匣,像被解除封印般又恢复了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 我颤抖着手指抚过木匣上繁复的花朵。黑暗正从唯一的通口处渗进来,像粘稠的墨汁般缓慢侵蚀着陀?窠内的空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我下意识屏住呼吸。伸长脖子时,后颈的汗毛突然根根竖起——通口处的黑暗似乎在蠕动。心脏突然在胸腔里发了狂,撞击得肋骨生疼。双腿早已不自觉地摆出逃跑的姿势,肌肉绷紧得像拉满的弓弦。 第一百三十四章 陀?窠之渊 “小,小白……”我压低了声线,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嘶哑的嗓音像是从砂纸上磨擦而出,每一个字仿佛都带着血腥味。陀?窠那精妙得近乎冷酷的筒状如天井——其结构清晰可辨,一目了然。 空气凝滞,连呼吸都显得多余而艰难。时间和空间都被这筒状的囚笼精准度量、压缩殆尽。脱身?望着那冰冷的肉眼无法目及的圆口悬在不可企及的高处,早已超越了凡胎肉体所能企及的极限。人力已穷,技艺已枯。若想要脱身?除非借得神灵之力,方能逃脱升天! 绝望的坚冰一寸寸冻结骨髓之际,幽闭漆黑的绝境却兀自裂开一道缝隙。毫无预兆的“咔嚓”一声,自黑暗最深处传来,微弱却震撼着我神魂一颠。那声音貌似被谁踩碎了树枝般的果断与决绝,在幽静中更显得震耳欲聋。 我正踌躇是否进入之际,灵骨乍放的绚烂幽光一股股倏然舔舐过身畔。眨眼间,那偌大、如墨的空间,被骤然搅动的光影割裂得愈发惊悚诡异。绚烂幽光婉转轻柔一路舔舐的瞬间,那浓墨般的黑暗被光芒粗暴地撕开了一道口子,一道向我裂开空洞凝视的口子。 顿时,我的心口仿佛被一只攥紧的、冰冷黏腻的手攥住,不由得下意识想后退——但迟了!只听得脚下又发出“咔嚓”一阵声响。吓得我脑袋嗡的一声,全身血液瞬间冻结。 不是错觉! 这次的感觉清晰无比!就在我的脚下! 我猛地低头,借着灵骨散发出的光芒,目光随着我僵硬的动作向下扫去时,脚下竟空无一物!顿时心中大骇,不禁抱紧怀中木匣,惊惧中又不自觉地往后退一步。与此同时,那清脆的声音又清晰地在脚下响起:“咔嚓。” 原以为是小白蛇在爬动时,不小心压到什么而发出的声响。却不料,这阴冷的“咔嚓”声竟出自我脚下!一瞬间,血液仿佛凝固了。我僵在原地,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缚,连呼吸都滞涩。足足半分钟,我像个石雕般无法动弹。极度的寒意从头浇到脚,一种被冰冷湿滑之物窥伺、缠绕的想象攫住了心脏。但最终,那要命的好奇心,如同毒藤般滋生,顽强地盖过了灭顶的恐惧。 屏住呼吸,指尖轻颤,带着赴死般的决绝,缓慢地、轻轻地探向脚下那片发出声息的源头。指尖所触处是一片……高低起伏、粗细不致的凸起,冰冷而坚硬。这触感太过诡异,既像嶙峋的树根虬结盘错,又似鱼的鳞甲层层堆叠但却比寻常的庞大。指腹下传来的质感异常粗劣,带着一种非自然的颗粒感,粗砺硌人,又与记忆中黏滑的鱼鳞大相径庭。 我猛地缩回手,重心不稳,身子一仰,重重跌坐在地。寂静中爆发出一阵哗然。冰冷的剧痛沿着尾椎骨向上炸开,刹那间激得我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身下,方才摸起来还厚实坚硬、足以承受千斤分量的地面,竟毫无滞碍地向下破裂开去!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紧随而至,那声音干冷干脆,犹如一张薄饼。 我瘫坐在地,痛得直吸冷气,半晌才爬起身来。气恼之下又蹬脚用力一踢,刹那间,另一股像是被铁锤砸中了脚趾骨髓的剧痛闪电般窜遍全身!整个人瞬间像被抽了筋的虾米,猛地蜷缩起来,五脏六腑似乎都被这股钻心的剧痛给搅成了一团,额头上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我抱着脚一顿猛跳,却是喊不出一个音节来。 此刻,木匣又险从怀里滑落,我更是惊得魂飞魄散,哪还顾得上全身的剧痛?机体反应迅猛,几乎是扑跌下去,一股比刚才猛烈十倍的灼痛从膝盖处爆炸般窜上脑门,十指并用,将木匣死死箍住。就在身体砸向地面的刹那,一道白影自黑暗深处激射而来! 未及反应,脚下已骤然踏在坚实的地面上,仿佛方才的只是一场幻梦。直到脸上传来酥麻感,这才猛地一个激灵,彻底回魂。慌忙低头寻去。只见小白蛇正支棱着它细长的身子,站在我肩膀处。 “小白——!”我一愣怔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失而复得的狂喜以闪电般的速度,把它整个儿捞回怀里,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压抑的恐惧终于化作汹涌的泪水,我埋下头,哽咽着语无伦次:“你跑哪里去了啊……呜……我一直找不到你……吓死我了……真的……真的好怕……” 话音未落,隔壁室内已漾开一晕薄纱似的柔光。小白蛇丝滑地自我身上溜走之际,我的哭声便戛然而止。我立于两室相接的门扉处,一时怔忪,凝眸望去。脚下地面鳞次栉比延伸入室,与上层地面截然不同。 室内死寂无声,柔光昏暗,我借着光线惊疑四顾,目光扫至前方时心脏猛地一抽,慌忙收住脚步!映入眼帘的是如同层峦叠嶂般高低起伏的地面,在每一处缝隙间都密布着坚硬无比、闪烁着冷硬微光的鳞片。然而最恐怖而诡异的是——这整片冰冷的鳞甲地面,竟被一层薄薄的、仿佛带着粘性的银白细丝,如棺衣般牢牢地裹覆其中! 我犹豫了片刻,虽然找不到非进去不可的理由,但心里还是默念着那句“来都来了,总要四处看看……万一被我找到离开这里的出口呢……”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叹了口气,借着柔和的光线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室内。不安中,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但更令我不寒而栗的是来自脚腕处若有若无的触感。此时,谁知道那条如鬼魅般的小白蛇身在何处,我也没指望过它能护我周全。 站在如同层峦叠嶂般高低起伏的地面上,真不知自己该往哪里去,又能去向何方?这里与其说是室内,倒不如说更像是一个洞穴,四周的墙壁上闪烁着微光的白色矿石,与各种奇形怪状、尖锐的凹凸物相互映衬。除了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这里几乎一片寂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而腥臭的味道。 “列宿小主!”就在此刻,一丝无法察觉的微颤从虚空中渗透进来。紧接着,一阵难以言喻的细碎声响突兀钻入耳膜深处,细如游丝。像是无数微小、急促的刮擦、啃啮、摩擦之声由远及近,汇聚在一起,如同黑暗冰面之下苏醒的亿万虫群,骤然间,铺天盖地响起在这死寂的空间之中! “四周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多!密密匝匝,正顺着脚腕一路向头顶迅速攀爬。” 我心头猛地一抽,僵硬地试图强撑着身体,生怕脚下失滑。然而,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还没等我做出反应,就已经被紧紧包裹在了丝茧之中。耳边传来细如游丝的呼唤,时隐时现,虚幻飘渺。 “列宿小主啊……我等你等得好苦啊……你怎才姗姗而来……”一丝仿佛来自幽冥的叹息,裹挟着千年寒冰的阴森之意拂过耳际。紧接着,视野中毫无征兆地爆开一团急剧膨胀的烟雾,它翻涌如沸,模糊不定地扭曲着、无声地却又极快地弥漫开来,丝丝缕缕,如怨念般冰冷地缠绕于空气与地面之间。 “我不是列宿小主,请问你是……?”烟雾如同凝固的绸缎,翻涌着沉默了许久。倏忽间,它无声开裂,一道更为浓稠的白色自内里倾泻而出!仅在须臾刹那,这涌动的白雾便收束凝结,赫然显化出一名妖异却眉清目秀的妖兽身姿。 “小主,列宿小主,我是灍漓啊,您的神侍……我……”话语骤断,那妖兽似羞赧难当,身形一晃,便急速缩回于裂缝之中,只留下未尽之语凝固在空气里。与此同时,我脚下猛然剧震!地面狂颤,碎石纷飞。猝不及防间,唯一稳住我的,便是那深深扎入地面之中、将我缚于原地的坚韧丝茧。若非它们,此刻我必已狠狠跌撞在地。 “哎——你别走啊!”我虽无大碍,见此情景,心中却也惊惧翻涌。经我这一声呼喝,那妖兽竟真又自雾霭中探首而出。只见它重重吐出一口浓浊气息,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裹挟着千钧重负:“我已自惭形秽,愧见列宿小主……然当日之事,纵使千难万险,亦必得向小主尽言,以定此心……盖因此罪孽深藏,每念及此,实无地自容,非剖白于小主座前,不足以稍减万一。”说罢,它又再次隐没于云雾之中,许久不曾露面。 “呃……”我僵在原地,凝滞的呼吸卷入的是沉重的水汽。我一脸懵圈地望着眼前翻腾不休的云气,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撕扯、搅动,几乎要将这方寸之地吞没。不知这位自称“灍漓”的妖兽,竟如此猝不及防、毫无缘由的自我忏悔,究竟是因何而起呢? 然而,它嘴里的列宿小主绝非我本人。想到这里,我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心下暗自诧异:“我这般的模样,如何能让这些妖兽看见另一人的形貌?” 正沉思之际,室内忽然明亮起来,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自上而下飘来。就在这刹那间,紧缚于我周身的丝茧连同云雾不知去向。待回神时,只见室内布置格局皆已恢复常态。不远处偌大的床上正悠闲地盘旋着一条蛇,定睛一看,竟是小白。 “那家伙倒安逸得很,徒留我在此惊魂难定……”我刚要抬脚,身后却蓦地响起大公子的声音,“小娘子,你怎在这儿!教我好找!”话语未落,人已至眼前,动作极其利落迅速。我闻声抬眼看去,他依旧一身冷峻傲然,衣袂翻飞间,俊美的脸庞上神色难辨,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凝视着我。 我怔在原地,张口欲辩,话至唇边却又咽下。事已至此,多言何益?这命途在不在掌心,这身躯还属不属于我,岂容我做主?想到此,嘴角不由得扯开一抹苦笑,我抬步,径直走向蛰伏于大床上的小白蛇。心中忽念,几步踉跄,脚步骤然钉住,带起衣摆下一缕寒冽水纹。蓦然回首,不知为何,心下悲凉,语气却异常平静:“敢问大公子,对策……可有了?” “对策已有,小娘子勿忧……”他目光轻轻掠过我怀中木匣,淡然道。 我一听已有对策,低落的情绪登时消散,烦忧尽抛脑后,只求早日归家。 “是真的吗?那我们……开始吧。”说话间,目光不经意间拂过屋内那张宽大的床榻,我扬脸望向他,唇边努力凝着一抹明亮的笑意,试图冲淡眼前的凝重。他身形微顿,垂眸凝视着我。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翻涌的岂止是迟疑,更渗着一缕难以化开的伤怀。 “大公子!”我轻声唤他,指尖不安地攥紧了袖口,“你可还记得曾许下的重诺?待取出我体内之物,定会送我归家的,对吗?眼角明媚的笑意未减,脸上却悄然凝起一丝若有似无的郑重,目光直直地望向他。 大公子迎着我的目光一言不发,回转身拉着我就要疾步离开,仿佛要逃离什么似的,将这方空间匆匆抛在身后。然刚迈开步,却又如被什么绊住,肩头微沉,一声沉沉叹息自他唇边滚落。随即,他转身,引着我走向那方大床的方向,脚步竟比之前沉重三分。 眼前的大床依旧如故,仿佛从我记忆中直接拓印下来。觉察到我们靠近,盘踞的小白蛇舒展开细长的身躯,缓缓昂首,游弋而至。而当蛇影离开的瞬间,其盘踞之处,竟幽幽泛起一层磷火般的蓝光,光晕中心,一枚指甲盖大小、通体银亮的蛋,赫然伫立在那里。 “蛇蛋?还是小白蛇下的!”眼前的景象让我倒抽一口冷气,既震惊无比,又羞愧难当。怪不得她刚才对我视而不见、置若罔闻……全是为了守护她的稚子!还好还好……”我暗自窃笑,“差点又手快把她当面条甩出去了……”看着小白蛇丝滑地蜿蜒游近,我忍不住咧开了嘴角。 弯下腰,轻轻捧起小白蛇。方才我坠向地面的瞬息间,她还奋不顾身地飞身相救。这份情意,必不敢相忘。我的目光掠过她,落到大床最里侧壁角那枚闪着幽蓝光晕的蛋上,忍不住打趣道:“小白你都有孩子了?可我连个像样的见面礼都没有,能不能先容我赊个账?下次一定补上……”说着,伸手轻轻点了点她冰凉的小脑门。 小白蛇那迷茫又呆萌的神情,甚是可爱,仿佛我说错了什么话,而引得它眼中满是疑惑。我嘴角不由得一扬,正欲伸手再逗弄一番,却被身后大公子拉住了。在他的示意之下,我顺从地抱着木匣,合衣躺下。 虽知他并无加害之意,可当我直挺挺躺在床上时,不安就如暗夜寒意般,无声浸透了四肢百骸。我刚深吸一口气,阖上眼帘的一瞬——一个温软、带着体温的东西毫无征兆地覆压下来,牢牢贴在我的唇上!我一惊,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 “啊——不会吧,都这时候了,他还要沾我这老大妈的便宜。”脑中电光火石般盘算着如何脱身之际,那熟悉的、抽离的感觉蓦地攫住了我——魂魄,再一次不受控制地飘离了沉重的躯壳。 然而与上次不同,阴阳二魂终未再现踪影。值此紧要关头,亦无心再念及彼处。大公子的身影已然占尽我的眼帘,容不得丝毫旁骛。他自虚空俯身而下,唇畔相贴处,竟难舍难分,流连了不知几许光阴方肯移开。又久坐于我身旁,久久,久久……那静默的姿态,似含了千般缱绻,又似无声的诀别。 “他这是怎么了,周身笼着厚重的落寞……”我不禁看向他垂下的头颈,那优美冷毅的弧度,负着千钧愁绪般沉重。“为何……他竟不肯抬眼看我?我去,难道惹他不开心了么?刚才我并未拒绝啊……难搞哦,这家伙——”心头不禁漫上惊恐之惑,正惴惴不安间——那枚幽然焕着磷火般诡谲蓝光、通体流转银辉的蛋,竟无声无息地悬空而起,静静漂浮至他眼前。 “哎呀,又有好戏看了——哈哈!” 我见状一时兴起,正欲俯身急掠向本体,一探究竟,岂料一抹无形锐意破空而至,直透魂魄核心!刹那间神魂剧震,被一股万钧之力牢牢钉在半空,休想挪动分毫。情急之下唇齿急启似离弦箭,声未出腔已化烟。 “这,这是怎么了?怎与以往不同了?魂魄也能被钉住么?” 我心一慌,焦灼似火焚,却又无可奈何……“倏忽转念,如释重负——既是大公子有言在先,神器已与肉身交融,强取必有性命之忧;如今魂魄难驭,定是大公子于那两难之境,为存我一线生机,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想到此,我心神方定,再次抬眸,正遇上公子深邃目光倏然流转,虽只电光火石一瞬,那眉宇间的忧色已然深烙心底。 “嗯?那是何物?竟如此眼熟?”我唇角笑意未敛,一团幽云已无声涌现于我本体之侧!须臾之间,竟凝作出一张眉眼明净、线条柔和——宛若秀美少年般的妖兽面庞!其通体莹白如银,晕染幽蓝磷光;目如红宝,熠熠生辉,恰似星河倾泻,神秘莫测。双耳之畔,珊瑚色的犄角虬劲如苍松古枝,又似神鹿之角般分叉耸立,透出凛然不可侵之神威。 这张似曾相识的面容,非仅方才惊鸿一瞥——它如一道双重的涟漪,倏然荡开记忆深潭。竟隐隐将我的神魂溯向更渺远的尘封之处……然则那旧影在混沌中沉浮,欲辨分明时,却似被千钧巨力攫住,徒留一片空蒙无着。 “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呢?不,不,绝非是刚才所见……那会是在哪里见过呢?” 我正凝神端详间,那妖兽倏然抬眸扫来——赤瞳如冷电破空,它虽是云雾之状,虚空缥缈,但也骇得我神魂俱震,心慌意乱!所幸其目光稍触即离,未作停留。惊魂甫定之际,忽见大公子指尖轻抚兽额,举止亲昵宛如故友。 “他们竟相识,关系还非同一般……” 我疑窦顿如藤蔓缠心,方褪的惶遽复又翻涌…恰在此时,大公子并指虚引,那“光卵”应势浮至眼前。待流霞尽散,赫见其中之物——哪是什么莹卵,分明是一枚寒芒刺骨、隐带凹槽的森白獠牙! 然而,这枚骨刺般寒凉、带着凹槽的森白獠牙,竟与烙印在我记忆深处,曾偶然获得至如今已深融于我血肉的獠牙,外形质感几乎一样,竟似同一源头滴落的寒露!自那异物与我同在后,我的躯体便不复从前,神志常陷浑噩雾海,身非己有;却也赖其诡秘护持,方得于九死之间穿行,屡屡险死还生。 “难道有很多这样的獠牙么?它用来做什么的呢?或者是它要对我做什么呢?” 再见此情景,我大脑瞬间宕机。一个念头猛然浮现:自己又被套进圈套了!突然灵光闪现间又猛然醒悟——神隐斩!那被列为四大神器之首的神隐斩,难怪大公子要这般费尽心机!一来能得到此神器,二来还能做个顺水人情,岂不是两全其美之策。而那枚獠牙,或许是取出我体内神器的引信? 可那如烟似雾的妖兽,它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现身?这又作何解释呢?然而,更令我诧异它先后的态度却又截然不同,其演技堪比戏子。看它与大公子之间的亲密互动,难不成……它也是大公子圈养的妖宠,如同那条小白蛇一般? 正沉思着,忽觉一阵锥心刺骨的痛如电流般袭遍全身,我的魂魄早已被无形的钢钉死死禁锢在半空中,面对这骤至的狂澜般的痛楚,我连蜷缩指尖的微末力气也尽数溃散。几声沉闷的哼响自下方幽幽传来,我艰难地、仿佛要碾碎颈椎般,一寸寸撕开裂隙般的眼睑,忍剧痛垂目向下望去。 只见大公子眼神闪烁,迟疑了一会,在那团云雾尖啸着、急不可耐地翻涌催促下,他终于狠心一沉腕——将那枚寒森惨白的獠牙,硬生生楔入我的顶骨深处!与此同时,他双手死死抵住牙根,狠狠发力向下刺去; 那团伺机已久的云雾如同附骨之蛆,顺着獠牙破开的缝隙,化作一道阴寒粘稠的激流,毫无间隙地灌入我的七窍百骸!刹那间,我的身体如同被天雷贯穿,周身骨骼筋肉不受控地疯狂痉挛,筛糠般战栗不止! 前所未有的剧痛原是来自本体深处炸裂。此刻方悟,大公子以神灵之力将我的魂魄钉穿,悬于半空动弹不得。想必,是怕我承不住这般痛楚,寻机遁走?呵,未免太小看我叶南飞了。如若能让我早日回家,任他焚烬此躯,骨血炼刀!便是痛上几万倍,这刻骨焚心之劫,我也能硬扛到底。 “为何寻不到列宿的气息,是我眼拙了不成?方才……”就在我的魂魄痛得生不如死之际,那一股股云雾便自我的发间无声流淌、蒸腾而起,顷刻间竟凝作一头妖兽的形态!几乎同时,那股沉重的剧痛感如潮水般悄然退去,想必正是那妖物抽身离去的缘故罢。 “母尚大人,末伏……可在?”在我悠悠然缓缓醒来时,大公子焦灼的语气轻轻传入耳膜。 “末伏它在!我儿且莫急躁……”翻涌的云雾中传来回应,字字凝重,声如亘古磐石般深沉,“但时候未到,如若此刻贸然取出,恐害了这活死人的根基,我们万载谋算皆为空。” “那刀骸是留于她体内还是……”大公子低语道。在一阵静默的沉寂过后,云雾中的声音仿佛从远古破层般再度响起,“我儿,这刀骸已融入其血肉之中,已无法取之……待寻得骸首,需引弑神者之血……” “那獠牙又融于我血肉之中了?这牙对我得有多少的青睐之情啊!” 正凝神侧听间,却不料,那断断续续的声音骤然沉寂,我心头一紧,慌忙闭眼,将气息沉入最幽微处,装成昏迷已久。心中却惊觉他们所谓的:需引弑神者之血,这五个字如同炸雷在脑海中轰然爆响,将那久远得近乎被彻底埋葬于记忆的碎片,此刻瞬间被点燃、翻滚,一个模糊却带着刻骨铭心的人影冲破遗忘的尘埃,猛地攫住了我所有的意识——幽都弑神! 他们二人断断续续的对话晦涩难懂,听得我一头雾水。但从那些只言片语中,我捕捉到一个残酷的事实:此刻,我体内的神器无法取出,这也意味着彻底断绝了我回家之路。唯有寻得另一个关键的引信——那所谓的“骸首”,并以弑神者之血为钥匙。 “如此荒谬怪诞可笑之事,倒不如此刻便取我性命作罢!”我幽叹一声,绝望如潮涌上心口,漫开的苦涩流转在唇齿间。却在此时,耳畔又传来低语——那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仿佛故意要让我听见一般,如针如刃,直刺耳膜。 “这次与以往确实不同,列宿小主的气息比过往任何容器内的都更鲜活浓郁,虽在此人体内虽无法追踪魂印,但小主的本源气息已渗入其中——如附骨之疽,又如春藤缠心。”说着,妖兽忽昂起头颅,鼻翼抽动着捕捉虚空中的残痕,“不仅仅如此,更为蹊跷的是……四大神器之首末伏,竟愿将最后一丝神灵之力系于此人身上,为她筑起护命结界。现如今,末伏虽崩解断刃沦为残骸,强大的神灵之力也散落八荒不知去向,但残骸的锋芒蛰伏实力也不容小觑。” 那妖兽嗤笑一声,霜雾弥漫中,它的视线如钩锁般直直凝视着我的本体,雪鬃下血珊瑚色的鳞片铮铮作响,在暗影中漾开一圈月华般的银晕又流溢着赤光,时隐时现,如影如幻,神圣祥和中又透着妖艳诡谲,恍若堕神跌入凡间。 看着他们二人毫不避讳我的存在,畅所欲言,让我陷入了沉思之中。 我这一路踏劫而来,万般艰辛,生死颠沛皆刻血骨铭。然这二位的口中的人和物,如惊雷贯耳,亦不足奇。那些早已终结的彼时旧事,看似尘埃落定,但于我眼里,不过是深渊之种,在无人窥见处,正悄然酝酿着更汹涌的波涛——事情从未真正了结,只是在等待破土重噬的契机。凡涉足此局者,无论是兽是妖,皆心怀鬼胎,如眼前这二人一般:既渴望攫取利益,又畏之如虎。 以当下局势来看,回家已是妄念,但我这条命尚能苟全——想来留着对他们来说总还有些价值。倒是面前这位大公子,一派威仪凛然,与众不同……我心中冷笑未歇,疑云却陡然炸裂:他与那翻腾如活物的云雾妖物……竟称之为“母尚大人”?莫非……那妖物是他生身之母?! 第一百三十五章 百里川神·沫泽渊 “若真如此推测,整件事便不止是扑朔迷离,更显愈发离奇有趣……可那位大公子,又会是谁……”我悬在半空,眼帘低垂,任由思绪如乱羽纷扬。 陡然—— 一道声音刺破死寂,如同淬火的钢针猛然扎进耳膜,那音色分明温柔绵软,却惊得我心脏急骤,筋肉绷紧,双目圆瞪,瞳孔间清晰地映出那张秀美少年般妖兽的面庞。四目相对中,时间仿佛凝固。恐惧攥紧了脉搏,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脑中却鬼使神差、不合时宜地炸开一句清晰无比的话——“南飞,你只管放宽心来……我沫泽渊亲口应允之事,绝不食言。” “沫泽渊?!”我心中猛然一惊,正欲睁眼时,却发现眼皮似被胶水粘住,合缝得纹丝不动,连一丝光隙都撬不开。全身像散了架般寸寸碎裂,筋肉血骨又如同被割裂般,然而这些痛楚在天灵盖处爆裂的灼痛面前,却显得微不足道。这撕裂般的感觉,正是魂魄强行回归本体所带来的“福利。” “这把老骨头……不知还能被他们折腾多久……” 我躺在在床上如尸体般僵硬,但意识却似银针般尖锐,感知着每一根汗毛在气流中的震颤,感知着像膏药般粘于我脸上的小白蛇,它每一片细鳞在舒张时逸出的腥甜吐息,甚至那团云雾飘荡的姿态,都刻入我知觉的沟壑。 此刻,人物关系又一次在我意识网络中重新组织起来。 初闻“百里川神·沫泽渊”之名,是在误闯幽都弑神老窝之时。那时我身边带着小白蛇,曾见幽都弑神他满脸鄙夷地提及此名。起初我误以为他指斥的是那条小蛇,实则是它的主人——沧溟国的大公子,百里川神·沫泽渊。 之后又在哪里听到过百里川神·沫泽渊这名字呢?我想想——对了,是从鬼面三郎·鱼鮊鲐嘴里。不知是冥冥中刻意安排,还是误打误撞进了鬼囊潭,从而结识了鬼面三郎。他为了能得百里川神·沫泽渊的“果”,乖乖顺从于三公主安排,在鬼囊潭中安心修行,直到我的出现他才落了“果”,从而决意与我同行。 我曾耿耿于他料事如神的那句:“哦……她来了。”仿佛他滞留鬼囊潭中,只为静候我的到来。直至目睹他落魄濒死之际,若非我出手相救,那一缕残魂早已湮灭于无常,哪有重生这一说。而如今,前尘往事皆如云烟过眼,何必再问因果?这份执着的心结,终是释然于时光深处。 “再往后还在哪有听过百里川神·沫泽渊这名啊呢?”正当我大脑飞速运转,念头刚起时,忽地“啪嗒!”一声脆响,如惊雷炸耳,震得心尖猛地一缩——怀中木匣?它是否无恙?匣中之物,应都还在吧?可这也难说……大公子神灵之力开启此匣必不费吹灰,不过……听这声响,定是那顽皮的小白蛇又在耍弄我这方寸之物了! 我心内暗叹,此刻便是睁眼亦觉沉重万分,又怎地护住这木匣分毫? “也不知匣内的璃鹿是否安好……”一念及此,琉璃郡主清澈如星光的眸子便浮现于眼前。那日弥留之际,她几乎要将那份滚烫的信任烙进我骨血里——分明是陌路之人,却肯将比性命更珍重的璃鹿托付于我!这份以命相托之重,胜过千钧……可如今……我竟负了这灼灼目光。 心内暗叹未歇,一缕歌声却如月下薄雾,不知从脑海深处悄然浮起,缠绕心间…… “泽渊,泽渊,奴家病来思念。翾玑,翾玑,玉颜憔悴万年,心泣,心泣,翘盼百里路断……” “新愁旧恨,独自凄凉君不问。黛蛾长敛,任是轻风吹不展,欲见回肠,淡烟流水画屏幽……” 这是初遇琉璃郡主之际,她曾吟唱的歌谣。歌声极是飘忽凄清,稚音如霜如露,纯净得不沾半点烟火,却裹着一股沁骨的寒意与难解的哀愁。可偏偏是在那样的环境中,甫一入耳,她一声声的泽渊……更似一缕寒泉直灌心窍,激得我浑身寒毛倒竖,脊骨都渗出冷气来——那时只疑是幽冥深处飘来的鬼语阴吟唤郎声。可叹……至死她也未能见到心上之人,实令人痛惜。 “不知那位名为泽渊的人可曾去找过她……”一念及此,我轻吁一口长气,唇齿间吐不尽胸中郁气。倏地,一道灵光自脑中闪过,“等等……泽渊!我去……琉璃郡主口中的沫泽渊,莫非就是大公子?”心念电转,目光随之急欲探寻,奈何身僵形硬,终是徒劳。” “可大公子与琉璃郡主之间,究竟有何渊源呢……”心念电转间,将二人反复对比,仍觉难以置信。“莫非…琉璃郡主竟似那鬼面三郎·鱼鮊鲐一般,只是一腔痴心执念?否则,大公子见璃鹿时,怎会那般淡漠,视若无睹……亦或者琉璃郡主口中的沫泽渊并非是大公子……” 正思绪翻飞之际,倏忽一声轻响撞入耳畔,惊碎了我满脑的浮光掠影。只听得大公子惊疑之声激荡于心尖之上。 “母尚大人,南飞气若游丝,至今未醒?我已耗损灵丹渡元续脉,与之疗愈……然” 闻大公子所言,方恍然大悟——原是我肉身已濒崩瓦解,受损极致,纵是百里川神·沫泽渊的灵丹,亦难以无力回天。他嗓音如旧,带着森然的冷酷,沉静似深埋的古泉,不起一丝涟漪,可那冰寒之下……隐约着几分极力按捺的焦虑,悄然浮漾开来。 “按理说,是也该苏醒了……”说话间,我脸颊处传来轻轻触感,全身皮肤立刻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虽为肉身,却早已与末伏残骸融为一体。莫说眼下这枚残骸,便是末伏骸首一同进入她躯壳,亦不足为惧……”这轻柔的音质,应是那只被大公子称为“母尚”的妖兽发出的。 “哦——原是如此!”我为这新得的线索暗自窃喜,“依他们之言,那末伏残骸应是我所见之獠牙,一枚早已与我血肉相融,一枚却又被他们契入我颅顶之中……那妖兽,怎会觉得我无事……它或许不知,这獠牙入体之痛楚,如潮般猛然撞开记忆之闸——那噬骨焚髓的钻心剧痛,分明是濒死又生的回魂之感!如今想来,寒意犹然刺透肌肤……” 正沉浸在沉思中,忽觉身子微微一颤,一个悦耳的声音倏然钻进耳中。 “母尚大人,她为何体寒如冰,颤抖不止……”大公子的声音沉郁紧绷,每一个字都像在冰面上艰难碾过,这一刻他就像个孩子般无助。 话音未落,一股混合着沉香阳刚的男性体温骤然将我裹挟。我近乎贪婪地呼吸着醇厚带着丝丝甜意的气息,他那怀抱宽阔而柔软,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暖意,几乎要将人融化。 久久耳边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漫入耳畔,那吐纳间的气息如此熟悉,仿佛昨日的我,包含着多少的无奈压在心头。 “我儿莫要忧心,她定然无恙……如若不测,为娘残魂化烬,亦将护她周全……不过……”那妖兽顿了顿从喉间滚出低沉的沉吟声:“我儿向来对万千妖媚不屑一顾,连三公主都不曾入眼,如今竟为她破例……只因她与众不同乎?”质疑间妖兽的声音陡然转冷:“我儿莫要忘了——她仅是机缘巧合被选中的‘容器’,若局势有变,列宿小主定会弃子求存……而她……终将魂消魄散。” 我竖耳细听,“那妖兽之言,字字如楔,沉沉凿入心魂。它的话语在我空洞的躯体里激荡起连绵的回响——无人比我更懂在这躯壳内所发生过事情。那些离奇可怕的际遇、蚀骨噬心的经历,纵使轮回千世,也未必能堪破分毫……诚如妖兽所言,我,不过是众多之中的一具“容器”。那曾盘踞其中、渡我于生死间的诡谲之力,正无声地流散、退却,如今只余指尖微尘般虚无的触感,终将消尽。” 这种蚀骨的无助如潮水般漫上脊梁,每一寸战栗都沉溺于万古不化的岑寂中。或许唯有终点才是我最后的解脱吧—— “她对我有恩——!若无她,便无我!” 正追忆中,忽然,大公子的话劈空炸响,像一道惨白的电蟒撕裂天幕,惊雷碾着颅骨轰然碾过,霎时耳畔嗡鸣,天地倒悬。 “我对他有恩?此恩从何而来?” 我反复咀嚼着这句话,一道灵光骤然劈开迷雾:“对哦,我曾救过他的小白蛇!这便是他口中的恩情!可他的……“若无她,便无我”……这话未免太过重了,重得令我无地自容。那时不过是随手之劳,哪值得他如此挂怀?可他这份情义,却沉甸甸地烫得心头发酸。 沉默良久后,那妖兽低低喟叹道:“若非为娘罪孽深重,我儿也不至于身受重创,几近丧命……由此看来,那小娘子确实于你有恩……只是……”它话语微顿,复又道,“为娘在啖食众灵骨之时,确从那些残念余波里,窥见了神隐斩·末伏的虚影……故此想唤她来……辨个究竟,看那末伏的神灵之气,是否依附于她身上……只有寻得末伏,方能寻得小主。” 还未听完这妖兽所言,惊涛骇浪般的怒火已在我胸腔炸开——仿佛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践踏,几乎要将我的理智撕裂!搞了半天,幕后操控一切的竟是这妖兽!……那我来此后一切的遭遇,是纯属的偶然,还是它们早已布下的一个局呢?继而又转念一想,我又如坠冰窟般瞬间让自己冷静下来,“呵呵,真把自己当根葱了,偶然怎样?布局又怎样……”我调整了一下呼吸,脑中将过往的每一处疑点、每一次转折,都重新过了一遍筛子。 当初沧溟神侍·夔虞携大公子大婚之事,言奉沧溟帝之命诚邀我为座上客时,心中纳罕不已,却又深知自己的处境,沧溟帝既下旨意,必难以推拒也无从逃脱,只得如此懵然不明地随之前往赴会。 细想之下,我素日与大公子并无丝毫来往,形同陌路,与那沧溟帝更是缘悭一面,何至蒙受如此盛情相邀?如今想来,原是那妖兽暗中授意大公子而为之……虽其手段卑劣诡谲,然阴差阳错间,终令我与小白蛇再次重逢,情缘辗转,倒也不必咎于这因果纠缠了。 那妖兽既是百里川神·沫泽渊的母尚大人,那亦是沧溟帝·祭离之妻——沧溟国帝后。那尊为帝后,为何要暗中授意大公子行事?这其中是有蹊跷?还是另有隐情?它自称是……我凝神细想,心中蹙起一簇涟漪,忽而一缕微闪擦过意识深层,“是了!那自称'灍漓'的,说是列宿小主座下的神侍!“ 尘缘宿引·列宿座下有四骑神兽……思绪渐渐沉入记忆的深渊之中。尽管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了许久,大脑一片仍空白,茫茫然中忆不起任何一点线索来,对于那四只神兽的记忆,虽然曾有人向我提及一二,但当时并未留心…… 手腕处倏然传来一阵酥庠,小白蛇鳞片游移的轨迹在皮肤上绽开细密热流,却犹如一道闪电劈过我脑际,顿时激动得我神魂俱颤,三魂七魄在意识中翻腾奔涌,几欲破体而出。千丝咒,金乌灵羽·山半青的千丝咒,不对不对,是金乌灵羽·山半青,她也是尘缘宿引·列宿座下的四骑神兽之一! “母尚大人,小娘子她……她魂魄如烟飘散,似离了这具躯壳,我已无法触及……”大公子的喉间仿佛被哽住了,声音也戛然而止,与此同时,我的身体却骤然被塞进一个滚烫的胸膛里紧紧压缩着,混沌中,闷雷似的心跳声从八方碾来。 “我心尖澄明如冰鉴悬堂,耳畔万物生息皆可辨——这般的意识敏锐感知强。活生生的一个人,这位大公子这般失态何至于此?更何况,我与他不过一面之缘,纵使有救命之恩也当不起如此剜心剖肝的焦灼。哦,是了——末伏!我又把体内的神器给忘了!” 我心中溢出一声嗤笑,像碎冰滚过青石板,又冷又硬。在这讥诮还未落地时,思绪飞扬化作柳絮,飘向了云外九霄。 “听——听暮魐四神之言!”我正溺于混沌之际,心尖倏然一凛似玄冰淬刃,刺破迷障!暮魐四神的名字如风驰电掣般涌入了脑海,刹那间,仿佛一缕金光劈开混沌,照见脑海深处豁然洞开! 暮魐四神曾言。 金乌灵羽·山半青乃是尘缘宿引门下一坐骑,忠心耿耿,衔命相随,寸步不移。然墟渡罅一战后,她亦不知所踪,生死未明,唯余半缕银丝坠尘遗留于世。 那如此说来,金乌灵羽·山半青与眼前的灍漓同出一门,皆为尘缘宿引四骑神兽……然则令我困惑之处在于,无论是前者山半青,还是这灍漓,皆曾真真切切就立于我面前——如此活生生的面目,难道还不足以证其为有灵之生命?难不成这些都是幻化而出的么?更且,山半青曾数度救我于危难之际,此恩此德…… 转念于山色半青之际,心口莫名被刺了一下。忽忆南禺·府邸那惊魂一刹——千丝咒倾其神力护我性命时,一团蚀骨黑烟汹涌而来,在暮魐四神谈笑风生中,瞬息将她化为灰烬。彼时我竟只顾着仓惶奔命,浑忘了以身为盾的旧影……金乌灵羽·山半青,她最后几缕银丝——千丝咒亦散尽了…… 绵绵思绪又在更悠远的记忆里无声穿梭。 当日,当日——如今再追忆那日情形,竟是每一步都如鬼使神差,透着精心布局般的诡异!那日我带着小白蛇胡乱奔逃,无意间闯入了陌上行的洞穴。彼时我便疑心,她与那只狐狸之间早有猫腻。今日,果然印证了我的直觉!但我万万不曾料到,他们的渊源竟如此深远悠长。也就在那时,只因自己一个无心之举,陌上行竟慨然将他母亲遗物——蕴含强大神灵之力的“千丝咒”赠予了我,说此物既是定情之礼,亦能护我周全。更为重要的,我是他母亲的意选之人。 日后确实也如陌上行所言,这千丝咒三番五度救我于魂飞魄散生命垂危之际,直至最后千丝尽处,神灵俱焚。如今回溯前尘,方才恍然——当年它如灍漓一样,在我身上所见的,恐怕并非我一人之形影吧。 “唉!列宿小主啊!”我心中悲戚轻声呼唤,“你蛰伏于我躯壳内哪一处幽隅呵?为何藏匿得这般深沉,如附骨之疽,如缠魂之丝,却从不显露真身。令万千妖兽痴狂,欲啖我血肉不能,欲弃之又不甘。我几经轮回,痛彻魂灵,苦不堪言……若你听得见,能否求个痛快,生死由你……纵使剜心蚀骨,也好过这无涯的绝望。” 四下沉寂,万籁俱寂。或许,他们终究还是将我置之度外了。我轻叹一声,前所未有的疲惫,自骨髓深处渗出,浸透筋脉。罢了罢了,本是沧海一粟,身不由己,能撑过来已是奇迹。思忖间,倦意如潮水般漫涌,意识渐沉之际,眼前的黑暗中竟豁然铺展出一片无垠的璀璨。浩瀚的星辰悬垂于墨色天幕,红光冷冽中勾勒出宇宙的深邃轮廓。银河倾泻,横贯幽穹。 我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如此熟悉——尤其是那被红光细线勾勒出的轮廓。心头忽地一颤,意念中已不由自主地举起了右手,然而定睛看去,眼前却空无一物。正困惑时,浩瀚星空骤然翻涌起一圈被红线勾勒出的蓝紫色光晕,森冷的焰球裹挟万千光带,如挣脱枷锁的星骸,擦过黑洞般的深渊。刹那间,绚光迸溅,仿佛宇宙裂隙中泼洒出的琉璃熔浆,在黑暗帷幕上灼出耀目裂痕。 黑洞宛如宇宙之瞳伫立于星际之间,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渊外悬浮着银白色云雾带,如亡灵之舞盘旋不息。我浮游其间如尘星一粒,浑噩若梦,强烈的窒息感如同这星云浩瀚的空间令人喘不过气来。 如雷鸣般的心跳声,在耳膜内炸裂成无序的鼓点,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红光细线勾勒出的轮廓。“这足以撼动星辰的心跳……是何处传来?”我惶然四顾,这浩瀚星际除我之外,再无旁人。心跳之声愈发猛烈,仿佛要将我的意识撕碎。“不会是它吧……”意念转动,视线不由自主地射向那片遥不可测的,静默而庞然的黑色幽深处,陷入沉思之中。 “那渊深的幽邃处,可是尘缘宿引的归墟?可我又身在何处——沧溟国隐秘的虚空裂隙之中?……若真如此,为何不见他们身影,却唯我独存?这不合平常理……莫非,又是一场阴谋?可感觉着又不像……”思绪就像坠入蛛网的飞蛾,挣不脱,理不清。 “罢了罢了,已不重要了……”叹息滑落的瞬间,哪顾得鼻尖处闪过的黑影,眼皮似浸透了的铅,将残存的意识压向深渊的那瞬间。耳膜骤然炸开——是鬼哭,是狼嚎,是妖兽嘶吼的杀戮。黏稠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涌进鼻腔,浓烈的血腥裹着硝烟,撕裂最后一丝清醒——那是战场的味道。 我心下一惊,猛然睁眼。 在浩瀚星辉倾泻下,一尊玄银战甲如陨铁塔山般矗立于眼前,寒铁锻造的甲胄流淌着凛冽的冷光,皮革鞣制的护腰透着淡淡血锈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护心镜上浮雕的妖兽头像在光影中蠕动獠牙,镜面寒光幽邃森然,折射出星云漩涡,碎影绚丽,混沌无垠,却唯独影映不出我的面容。 他剑眉星眸一脸凛然,眉宇间隐隐透着英豪之气。鼻梁坚毅如钢,双眼锐利如淬火,岩雕般的下颌紧绷似弓弦,一道旧疤斜贯颧骨,宛如雷霆劈裂山脊,在星光照耀下泛起青玉般的冷硬光泽。 “这人是谁?” 眼前的男子一身戎装,战甲紧束,勾勒出强劲的肩线与精悍腰身,身姿挺拔如玉山,锋芒凛冽悲怆。古铜色的皮肤渗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幽暗深邃如寒潭冰渊的眸光,锐利似能贯穿人心。上扬的嘴角似笑非笑间透着邪魅的狂狷之气,仿佛自修罗战场踏血而归的魔神。 我僵愣于他鼻尖处,仰头怔怔地注视着他,大脑如遭重击般彻底宕机,连呼吸都凝滞不顺——那绝非尘世之容,应是威震天地、令人神魂俱颤的神只。他垂眸俯视,那道深长疤痕如裂渊悬于眉下,触目惊心。 “你叫南飞?!”他嗓音沉冷带着质疑,说话间,粗壮的两指已钳住我的下颌,像拨弄傀儡般向上一抬。视线被迫撞进他眼底,他瞳孔里淬着审视的寒芒上而下逡巡我的脸,“你就是叶南飞?!”他看得很慢、很细,仿佛要透过皮囊数清我骨缝里藏着的真相,或是掂量这副躯壳还能榨出几两贱命似的。 我望着那对幽深的瞳孔,心脏骤然缩紧,全身汗毛乍起,喉结机械地滚动了几下,吞咽声在静默中格外刺耳,我甚至清楚听见自己太阳穴处动脉的锤击声。当他目光如刀般,一寸寸刮过我的脸时,两腿更是如筛糠似的乱颤了起来。 冷不丁从他鼻腔深处叹出一口气,那叹息像一记闷锤砸在我胸口,脑中闪过无数可能触怒他的场景——我绷紧脊背,耳膜鼓动着血液的轰鸣,双唇紧闭,生怕一个不慎便被他就地处决。所幸,僵持片刻,他抓起我右手,将一异物置于掌心之中。我一惊,不由得咯噔一下,慌忙低头。 顺着目光垂落,我右掌上赫然躺着一颗似曾相识的獠牙。它暗白如陈骨,粗长似弯刀,齿根残缺,锲入暗褐色的血垢散发着一种诡异的光芒。我还未回神,那人已将獠牙深深锲入于我血肉之中。獠牙的贯入就如同钉子敲进软木。血肉的阻力在绝对锋锐面前不值一提,我怔怔看着,却感知不到痛楚。 但令我诧异的,是那弯刀般的粗长獠牙完全刺入掌心后,竟未从手背贯穿而出。伤口边缘整齐而深邃,却不见一丝血迹。更诡异的是,窟窿竟在我惊愕的注视下开始蠕动——新生的肉芽如活物般交织蔓延,严丝合缝以雷电之速填满空洞,只留下一片平滑的粉红瘢痕,宛若从未被刺穿过。 正当我目瞪口呆之际。 耳畔那一声沉重的叹息将我拽回现实。我猛地抬眼,却只捕捉到他正欲离去的身影。那决绝落寞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连空气都被他割裂开来。 “哎——请,请等一下!” 我深知自己沉浮于意识的残影中,可当那身影撕裂幻雾、踏虚而来时,过于真实的压迫感仍碾碎了所有的臆想。而此人似一道淬火寒光,劈开星际浩瀚的宇宙,骤然钉入我视野,可他只将一颗獠牙掷入我掌心后,便要离开,我怎甘心放他遁入深空?情节之下,只能出此下策。 闻声,他出乎意料地停顿了一下,虽未回头,但仅是这一举动,就足以让我心头一震,惊喜不已。 “你是谁?怎知我姓名?此为何地?是地狱十八层……还是阳间?而今我这副残躯……可还在人世苟活?”面对着眼前那如墙壁般岿然不动的背影,我连珠带炮一口气问出心中的疑惑。 许久,前方传来一声似喉间溢出破碎的喟叹,似枯叶碾作尘泥。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至少会解释点什么。然而,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披着那身甲胄戎装裹着星辉,消失于我眼前,只留下一片荒凉而冰冷的寂静。 第一百三十六章 灍漓府 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我僵立在原地,心中满是疑惑,不确定刚才究竟是真实还是幻觉之时,掌心突然传来的刺痒,不由得,将我的视线拉了过去。这股痛感明确无误地告诉我,一切并非虚幻。我缓缓摊开手掌,除了灼痛,却空无一物。 从他的诘问中表明,他显然不认识我叶南飞。又从他审视我的目光中,分明是在确认一个陌生人的身份。然而,更让我疑惑的是,他那种近乎焦灼的无奈失望,倒像在质问一块顽铁为何不成钢,仿佛我本该活成他期许的模样,却偏偏落得这么无能平庸。 “那他又是谁呢?看他一袭战衣裹体,威风凛凛,该是个将军吧……”念头刚转至此,心骤然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铁爪狠狠攥住!将军二字——仿佛从遥远的记忆深处被硬生生拽了出来,“他是聱牙?!琉璃郡的聱牙将军?!……” “这不可能……他如何得知我要去琉璃郡?再说,我这样的小人物,纵使知道了去向,又怎值得他千里迢迢来迎?就算来迎,将我带上便是了。可他……为何又独自走了……该不会是……”正当满心疑惑之际,忽觉眼前一闪,抬头却看到小白蛇那张精巧可爱的小脸。 我愣了愣。 “小娘子,你可是醒了?!” “醒了么?我这是昏迷了很久了么?”我看着小白蛇的蛇信轻颤,声音竟如碎玉落银盘,清泠泠淌进耳中。我呼吸一滞,惊愕化作狂喜:“小白,你……会说话呀?”说着,指尖下意识探向它莹白的身躯,却在即将触碰的刹那,一只纤细的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一怔,睫毛颤动的刹那,小白蛇忽幻化出大公子颀长的身形。只见他唇角噙笑,俯身逼近:“小娘子这一觉,可让本公子好等啊。”耳边衣料摩挲的窸窣声贴着皮肤响起,他指尖轻轻划过,所过之处如烙铁灼烧,“肉糜需是鲜活着才最美味……”正说着,他瞳孔倏地缩成竖线,唇角撕裂至耳根,弯月般的獠牙滴落黏液,直扑我颈动脉! 我一惊,猛然睁眼,全身血液直冲脑门,心跳如雷。 视线尚未聚焦,大公子身上独有好闻的味道,在吐息瞬间裹住我的鼻腔。 紧接着,他宽阔健硕的胸膛贴了上来,如阳光烘烤织物般的暖意,透过衣料熨帖着我紧绷的脊背。 “小娘子……”他近乎低沉的嗓音贴着我耳廓滑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你终于醒来了。”在他说话间,小白蛇扭着细长的身子,已蜿蜒游至我的胸前,倏然仰起小巧的头颅,清澈如星辉的眼眸中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此时,我的大脑一片混沌,现实与梦境的边界在意识中彻底消融,只能茫然地转动着眼球四处张望。就在这恍惚的刹那,一团雾气猛然扑至眼前,雾气中那张俊美绝伦妖兽的脸骤然浮现,它看着我,鼻翼因惊疑而翕动。 “我儿……你再探寻一番……”那妖兽在云雾之间翻滚着。 闻言,我心头一凛,不由得攥紧拳头,全然不知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痛。 “回母尚大人……自末伏残骸锲入其躯,儿便日夜识探其经脉髓海,却未察分毫异动……纵她能忍锲入之痛如磐石,但终是血肉之躯。儿斗胆,恳允她暂得喘息,待精元复养周全……再续未迟。”百里川神·沫泽渊纵为沧溟国嗣君,他此刻的姿态却恭谨如见神只。 经过一阵沉默后,最终还是妖兽作出了让步。 “那骸首未曾寻见?” “正是!请恕儿无能……儿为寻残骸,神灵俱损,几近湮灭!若不是她相救,儿已是异类腹中之物……今虽母子,终不得聚。”闻言,那妖兽身躯猛然一震,喉间滚出几声压抑的呜咽,仿佛被话刺穿了千百年来结痂的旧伤。 许久,它才缓缓从翻涌的云层间探出轮廓,低沉道。 “无妨……无防!”它沉吟片刻后,缓缓道:“让我儿受委屈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随即转为不容置疑的决断,“好,依你便是,待她精元复养周全,再作打算……”话音稍顿,它目光划过我脸颊最后落在沫泽渊身上,柔声道:“我儿,你且将她放下,去净身上气味——”说话间,语气陡然转冷,带着威严,“大婚在即,容不得半分差池……那骸首……亦或落于三公主之手?也未尝是不可能……” 话音刚落,百里川神·沫泽渊不明缘由地身子一颤,近乎倔强地绷直了脊背,仿佛要与某种力量抗衡,可这姿态只凝滞了一瞬,便悄然坍圮,化作一道恭敬低垂的弧度。就在他欲起身告退的刹那,我心一拎,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伸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袖袍!鼻子一酸,泪水毫无征兆从双眼中决堤,汹涌地砸了下来。 “大公子……!” 我猛地从床上撑起身子,拽着他袖袍不放,声音沙哑道,“大公子……求你,带我一起走,可好?”不待他回应,我已连滚带爬跌下床榻,稳了稳神,才颤颤微微从地上站起身来。怀中木匣棱角狠狠硌在肋骨上,锐痛直钻心口,却咬紧牙关,双臂铁箍般将它死死勒在胸前,生怕它再次从我手中丢失。 百里川神·沫泽渊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臂弯猛然收紧,仿佛要将我熔进他的骨血之中。本以为出口只有陀·窠一处,就在他脚步七绕八拐之际,倏然间,前方幽径的黑暗深处,传来金属与巨石摩擦的厚重呻吟,仿佛尘封了千万载的古老机关骤然苏醒,带着穿透岁月的苍凉。他已全然不顾周遭翻涌如活物的云雾——他的母尚大人。他迎着那道透着微光与腐朽气息的门缝,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暮色垂临。 天色沉入昏暝,层云翻涌如墨潮倾覆。倏忽间,灯火骤燃,光刃如戟,劈开渐浓的雾障 ,将天地与府邸割裂成明暗交战般的疆场。 “这是……?”我望着眼前规模恢弘庞然如凶兽匍匐,塔楼高耸入云仿佛刺破天穹的巨 筑时,吓得我攥紧沫泽渊的衣领,哪还敢松开,恨不得将自己深深锲入那健硕的胸腔之中。 “此处绝非是我来时的府邸……分明是全然陌生的如鬼冥之地。”未及回神,那妖兽的嘶吼已撕裂死寂——它裹挟着漫天铅云,如雪崩般乘兴追来,那猩红如珊瑚的双瞳穿透昏沉的天色,死死锁住我的方位。 “我儿,你这是带她去往何处?” 那妖兽背靠着巍峨的楼阁,威猛飘逸的身影在灯火中泛着青冷寒光,可纵是这般云气翻涌退散——吞吐天威似活物的虚幻之体,也算是能威压撼天的存在。它周身妖气蒸腾,气势磅礴,但在这座巨大的建筑前竟渺小如蝼蚁,渺若蜉蝣。 那妖兽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如审视一般。 “回母尚大人,此处非其静宜之地!”沫泽渊躬身未退,臂间力道未松分毫,“儿正欲送她至郡主处好生调养……恳求母尚恩准……”我闻言,心里不免咯噔一下,目光不由地黏在那截凸起的喉结上。 它随着主人说话的动作上下滚动着,如困兽挣动锁链,扯得我呼吸发窒,手心冒汗,“这位大公子突如其来的变故——该不是又想对我耍什么心机?……我和他的关系,远没‘好’到能承这份情的地步……” “该不会是——在我昏迷之时,他能窥见我意念中的景象?”忽然,一个惊悚的念头猛地炸开,“莫非,他想独吞我体内的神器——神隐斩·末伏?心念电转间,答案似乎呼之欲出——“所以他才将我带离此地……是怕他母尚大人对末伏也同样有兴趣,引来争夺?”纷乱的思绪如毒藤缠绕,攥紧的拳头里,指甲狠狠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难不成,我这偌大的灍漓府,还不足令她安身休养么?”那妖兽声如清泉流淌,却隐隐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委顿。话音落下,一旁庞大的云雾缓缓退散,那座恢弘的建筑终于完整地显露在眼前。 此建筑倚山抱壁、檐角层叠,朱甍碧瓦,飞阁流丹,风骨独具诡谲,不类我眼中寻常楼 宇;其气势格局,与那百里府郡相比,不啻天渊。在灰蒙蒙天地一色之间,高耸入云的塔楼,层层叠叠一眼望不穿,仿佛刺破于天穹。 在塔基处的巨型圆柱上,滚滚翻涌着烈火如熔岩,似是自无间地狱喷薄而出的幽冥之焰。举目细看,熊熊柱身之下似镇压着几尊硕大无朋的青铜兽首般,其上墨铜泛着幽青的冷光,厚重的铁锈如血痂般斑驳覆盖。 它们嶙峋狰狞的头颅张开血盆大口,其中吞吐的火舌狂暴扭动,将翻滚的浓烟与昏暗的空气灼烧得噼啪作响,热浪扭曲。然而在这散发着恐怖气息的硕大兽首之下,竟孱弱地支着一根不及手臂粗细的石柱,三盏黄浊的灯笼在其上幽暗欲灭,摇曳不定。 更令人惊愕之处,是那根孱弱的细柱之下,竟压着一颗鲶鱼般光滑肥硕的头颅——也 正是我们从这门下挤身而出的地方。那颗头颅怒张着大口,在幽暗下泛着湿漉漉的青铜色, 低矮的檐角从两侧逼仄地压下来,分立如守卫,静默而具有压迫感。 我瞠目结舌地仰视着矗立于山崖峭壁之间,高耸入云的建筑。它犹如神佛贴于峭壁上的符箓,又似李天王遗落人间的宝塔,在云雾半遮半掩间悬浮于虚空之中。熊熊烈焰裹挟着滚滚浓烟沿着塔基蹿动,灼热的烟尘,冲天而起,遮蔽天日。 几尊硕大无朋的青铜兽首之下,悬着一方玄黑匾额,‘灍漓府’三字以龙飞凤舞、铁画银钩的笔势镌刻其上,透出无形地威慑。仔细看去,匾额边缘还镌有细密的云纹,似有暗流涌动。原来,此处确非是大公子的府邸,而是其母尚大人的灍漓府。当初所见‘百里府郡’或许是幻象,或许是光影交错间的误认。 正恍惚疑惑间。 只觉大公子手臂倏地收紧,天旋地转的失重感骤然袭来,一阵眩晕的虚浮感后,眼前的亭台楼阁急速下坠。不及回神,目光骤然撞上云雾中那双如珊瑚般血红的眼眸——他母尚正与我们默然相视,仿佛早已静候于此。 三道目光相接的刹那,空气凝固,万籁俱寂,只余心跳如鼓。我屏息垂目,缩成一团,生怕我这根导火索引起他们母子大动干戈,而倾巢之下,安有完卵,最终祸及自身,在劫难逃。 “母尚大人,此事断不可为,儿恕难从命,日后甘受谴责……”说着,沫泽渊袍袖一拂便欲离去。骤然间,眼前云雾翻涌,凝成一堵无形之墙,裹挟着沛然巨力,将他生生逼回。 空气霎时凝固。我心跳如重锤擂鼓,一股无名的恐惧攫住咽喉,令人窒息。正当我以为冲突一触即发之际,耳边却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既然我儿去意已决,那……为娘也不便挽留……”说话间,那如屏障缭绕的云雾微微一顿,竟悄无声息、缓缓地向四周隐退、散开,如同无声撤去一道帷幕。 然而,面对他母尚大人的善解之意,沫泽渊却愈发迟疑不前。他身形凝滞,如松扎根于原地,紧抿的唇线似锁住千钧心事,唯余一丝忧虑渗漏而出。那双阴郁的眸子里仿佛沉着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缓缓扫视四周。 最终,他又像似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幽幽轻叹如落叶坠地,却裹挟着万般无奈。未待我反应,他已揽着我,纵身向那最高的塔顶飞驰而去。霎时,衣袂裂空,声如惊弦,周遭的寂静被衣袍破空之声撕裂割碎。 “瞧,这就是所谓的‘妈宝男’。”方才还去意决绝的他,经母亲一招以退为进,便立刻妥协。我如同傀儡,僵在他怀里,唯余苦笑。他手臂环住我,体温传来,我却只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未能片刻,我们已至塔顶之下的一处阁楼,逼仄的空间中散发的气味,似陈年朽木的气息与窗口渗入的湿浊云气混杂,弥漫着某种腐骨般的腥潮。唯独那扇穿透塔顶的小窗,正遥望着深邃的天际,一轮圆月低垂于上空,月之大,不知其边。惨白的月华渗入屋内,隐现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虽不知大公子为何带我至此,但无论缘由为何,我都已深陷其中,无力挣脱。整个阁楼内幽暗沉闷,腐肉蚀骨混合着腥臭,带着死亡的气味,仿佛在此凝固。目光所及之处,除了月光投下扭曲诡异的阴影外,四下只有无尽的黑暗吞噬着一切。 正惊疑不定,一个熟悉的声音忽从头顶炸响。还未来得及抬头,那妖兽裹夹着一团云雾,晃晃悠悠地从塔顶窗口贯穿而下。与此同时,一点昏黄浑浊的光晕在十几米开外兀自亮起,幽光摇曳,映照着周遭一片的空旷。 即便已踏及实地,但大公子却仍未有放下我之意。含首低眉间,他目光已落于我怀中那只木匣上,静默一息后,方才探手而来,指节轻缓却不容置疑地将其取走。旋即,他步履沉毅,径直向着幽深尽头的那点微光稳步而去。 随着脚步逼近,一个半米高、漆黑如墨的长方形门洞赫然嵌入墙体深处。它静默蛰伏于阴影之中。在那近乎虚无的黑暗间,跪伏着一道衣着艳丽、姿态诡异的身影——灰白色的皮肤裸露在外,就像一抹被抽离色彩的残像,无声地凝固在深渊入口。 昏黄的光晕自他瘦骨棱棱形如鬼爪的掌心渗出,浑浊如锈,穿透手背。映得皮肤如同陈旧纸张。一节森白细骨静静悬于掌上,那昏黄迷离的光晕,正源自其间,如呼吸般明灭不定地弥散开去,仿佛囚禁着一抹古老而倦怠的幽魂。 大公子手捧木匣,缓步上前。我匆忙四下环顾这家徒四壁,空荡如洗的室内,心下顿时了然,他—百里川神断定是想将那截形如小指,莹莹闪着异光的骨头,也收入这木匣中!我深知这木匣并非俗物,它蕴含的神灵之力甚至不逊于赤戮天尊·乌束。“可这截小骨究竟属于何人呢?大公子又为何要将其重生?难不成是他母尚大人的……?”思绪纷乱,疑窦丛生中。我不知不觉间眸光一转,投向身侧那团缭绕不散的幽幽云雾。 脚步在空寂中发出轻颤,听到声音,跪伏于深邃门洞中的‘人’似乎被惊动,蠕动了一下。他近乎机械而僵硬姿态,缓缓抬起身子。当那颗圆溜溜泛着金属光泽的头颅逐渐仰起,昏黄的光线吝啬地照亮那张脸的刹那——我的心脏猛地攥紧,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人’的一张脸。 我惊愕地盯着眼前那张脸,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它。 只见那颗泛着金属光泽的头颅上湿漉漉的,表面像被黏液涂抹过的鱼类,几根粗长的鲶鱼须如铁丝般屹立于脑门两侧。高高隆起的眉骨在眼窝上方投下深沉的阴影,使其下那双眼睛更显幽深隐晦。 那对浑浊不堪、布满血丝的眼白中,一颗仅有绿豆般大小、漆黑如墨的眼珠,竟违背常理地悬置于上眼角极限之处,专注又阴冷地将我们死死锁定。刹那间,那目光如黏腻冰冷的活物般爬过皮肤,一股寒意自脊椎深处钻出,倏然窜遍全身。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只凸出于脸部的尖喙,线条锋利,弧度坚硬,在光线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令人望之心惊。我正欲凝神细看,他却忽然弯腰,一声洪亮的叫喊破口而出。 “寄漓游恭迎主上!” 沫泽渊脚步刚落定,那位自称寄漓游的‘人’便已再度俯身而下,额际触及地面,姿态谦卑至极。他洪亮而浑厚的嗓音在寂寥中轻轻回荡。看着那个瘦小精干的身影却发出如此中气十足的声音,我又再次陷入惊愕之中。 第一百三十七章 ????神君·灍漓 沫泽渊只懒懒地垂眸一瞥,那截森白的骨头便似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兀自悠悠浮空而来。寄漓游长舒一口浊气,如释重负般从地上站起身来,宽大繁琐的衣袍立刻如潮水般堆叠垂落,几乎将他那不足一米瘦小精干的身形吞没。而他却迈着一种既显恭敬又因衣袍束缚而格外谨慎的步子,亦步亦趋向前恭迎。 毋须猜测,眼下这妖兽绝非善类。正思忖间,他忽然扬起下颚,两道目光如电流般在昏暗的空寂中迸出惊悚的火花——那瞳孔深处竟流转着阴毒之气。我一愣,吓得慌忙将视线闪开,无意间却又落在木匣之上。小白蛇不知何时已悄然盘踞其中,鳞片在幽暗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微光。她昂首吐信,气定神闲,仿佛早已窥破我所有仓皇。 那截小骨静浮于半空之中,像是在等待着某种指令。它通体流转着昏黄迷离的光泽,偶尔,骨身内部时不时惊掠过一丝丝极淡的金色流影,如同被禁锢的脉搏,微弱,却执拗。正当我凝神望去,身侧猛然炸开一股强大的气流。 袍袖微拂,百里川神身形凝定如渊岳。紧接着一道清光自其身前倏然漾开,化作一道澄澈屏障,我若无此庇佑,恐早已如枯叶般被沛然巨力狠狠震荡开去。气流嘶啸,撕裂虚空,发出低沉如龙吟的嗡鸣,楼阁也随之震颤,尘烟簌簌,如临末世。 气流掠过,木匣上紧缚的丝线竟如沙塔般倏然瓦解,层层剥落。如此强大的神灵之力,竟不知出自他们之中的哪一位。待一切尘埃落定,那精巧的木匣重现于眼前,竟比先前更显生机盎然,芬芳四溢,通体流转着一层难以言喻的光华。 沉寂片刻后,云雾缭绕处,那妖兽喉间发出破碎不堪的哀鸣,如断筋折骨般,悲戚戚委顿而伏。 “媂娘,她……她……”说着,其声陡然低垂。 “我,我灍漓,已再无生还之日……”此言既出,它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哀凉与绝望。 只听得‘啪’得一声脆响,悬于半空之中的那截细骨,如坠落的闪电,轰然砸向地面。气浪裹挟着腥臭如涟漪般荡开。与此同时,那妖兽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痛苦且又不甘的哀鸣,俊美的身影彻底湮没于滚滚云雾深处。 面对眼前之事,雾霭重重,我却坠入其中,完全迷失了方向。最后,也只能如一个真正的‘吃瓜群众‘那般,无措又茫然地看着事态发展。 “不好!大公子快稳住????神君!” 随着一声洪荒巨兽般的咆哮如利箭般穿透迷雾直刺我耳膜,整座楼阁在氤氲的云雾中剧烈猛颤。待我回神刹那,便见廊柱断裂,地板塌陷,紧接着,漫天泼洒的腐肉与浓稠黏液如同暴雨般四散飞溅!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也随之爆发,那仿佛是千年尸骸混着脓血彻底腐烂的味道,猛烈地灌入鼻腔,呛得我几乎窒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电光火石的刹那间,一股骇然之意刚如冰锥直刺脊髓,还未及在脸上绽为惊涛之色,眼前的异象便已倏然褪尽,四下万籁俱寂,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我心有余悸,浑身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紧攥沫泽渊衣领的指尖冰凉如雪。此时的大脑一片混沌,茫然无措中连呼吸都成了累赘。 然而,就在我惊惧未定、呼吸尚未平复的刹那,那道熟悉的妖兽声音又一次擦过耳际。云雾微动,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从中浮现——她神色从容,姿态闲适,仿佛方才那场歇斯底里的挣扎、绝望无力的嘶鸣,像从未存在,也从未被记住。 这妖兽未曾直视我,目光游离,唇瓣嗫嚅了半晌,才挤出一句。 “我儿……可否将她就此安顿?”语落,短暂的沉默后,她忽然抬高了声调,语速快得近乎慌乱,惟恐沫泽渊又不顾母子情份甩手离去:“我儿放心!为娘一切自有分寸,断不会委屈了她!”紧接着,她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哀求,“另有一事……望我儿垂怜……为娘能否重生就这孤注一掷了,此事若不成,为娘便真是……” 沫泽渊闻声,其意如石沉深潭,未起波澜,亦无回响。虽是如此,我只觉方才消散的神灵之力,在此刻非但再次重现,反倒以更为汹涌之势席卷而来——仿佛将毕生精华,皆倾注于这一瞬之间。那妖兽清悦如琴弦之声又再次悠悠传入耳膜之中。 “我儿,不必再为为娘耗尽你的神灵之力了。媂娘…她已弃我而去。” “如今,唯有叶家小娘子,或可救我于这水火煎熬之中。为娘能否重生,恐怕全系于她一人之身!列宿小主定然就藏匿在她身上!虽其气息微如游丝,难以真切捕捉,但神隐斩·末伏确在她体内无疑——此乃千真万确。” 这妖兽说到此处,顿了顿,她那双红如珊瑚灵动的双眸朝我忽闪了一下,接着说道。 “你我虽具神灵之力,但却无法将其强行取出。但若寻得末伏骸首,引那弑神之精血……届时,他出与不出,就由不得他了……” 百里川神·沫泽渊闻得其母尚之言,轻叹一声,如风过松涛,深远而寂寥。方才那汹涌澎湃、宛若天地倾覆的神灵之力,随之如潮汐褪尽,霎时间消弭于无形,只余一片静寂。 他默然片刻,将木匣递还我手中,继而抬头看向目光殷切的妖兽,缓声道。 “若母尚断定骸首确在三公主手中,孩儿……愿与三公主完婚。此事绝无差池,借此良机,必为母尚取回骸首。”言语间听不出半分情绪。 他话锋微顿,目光却沉沉落在我脸上,圆润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愈发低沉:“只是……至于弑神之精血,恐怕……”紧接着他目光坚定再次抬向那妖兽,“但孩儿愿为母亲赴汤蹈火,不惜此命……只是……” 沫泽渊话音微顿,淡然中再次透出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叶家小娘子,我断然不能留于此处,至于其他事宜……一切按母尚之意便可……”说完,他指尖几不可察地一抬。始终恭候于身侧的寄漓游当即会意,立即趋步向前,双手高擎,将那截细骨稳托于掌心之上,继而低首躬身,无声退至原位,如同融进阴影中的一道墨痕。 寄漓游的身形刚没入黑暗之际,那道阴狠寒森的目光便再次破空而至,如冰锥般深深锲入我每一寸肌肤。吓得我浑身一哆嗦,脊背窜起一股寒意,心里骇然:“我与他素未谋面,为何竟似恨入骨髓?” 然而,楼阁随着大公子离去的脚步,倏然阁地动山摇般剧震,旋即陷入死寂。本以为那妖兽必会暴起发难。谁知此次她竟静默无声,仿佛暗中屈从,抑或是……已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协议。 直到再也看不到灍漓府一丁痕迹时,我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下去。随之而来的却是浑身脱力般的虚软疲惫。此时,所有知觉仿佛骤然苏醒——我仍被沫泽渊紧紧搂在怀中,他炙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每一下心跳的震动都清晰可辨。 不由得我耳根一热,窘意如潮水般涌遍全身,燥热难安。忍不住将身子轻轻扭动了一下,声若蚊蚋道:“大公子……能否将我放下?你,你也累了……”见他置若罔闻,依旧步履从容,仿佛未曾听闻。 盘踞于匣面上的小白蛇倏地支起脑袋,正眼眸含笑地看向我——那神情竟与沫泽渊极为神似,惊得我心头猛地一跳。但更令我愕然的是,四周景致居然与我初来时一模一样,就连我这个脸盲十级之人都能确定——尤其是不远处府邸匾额上,深深镌刻着‘百里府郡’四个大字。 望着眼前的一幕,我心猛地一沉。 “这是……” 这一场景仿佛昨日重现。原本以为大公子会带我去见他口中的郡主,却不料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后,竟又回到了这里。 转念之间,一种冷然的蔑视之色悄无声息浮现于我嘴角之处。原是如此——他竟不顾念母子之情,血肉之亲,执意要带我离开,终究不过是觊觎那“神隐斩”,欲将其据为己有罢了。 随着沫泽渊从容的步伐。 不多时,远远地,我又再一次看到那幢宏伟壮观却阴魂不散的楼阁。顿时,震惊得我瞠目结舌,不可置信地望着它。它如同一个巨大的阴影,一次次横亘于我命途之中。或许是每次的际遇太过离奇,亦或是那种难以遏制的荒谬感猛地攫住了我。 突然,我竟毫无预兆地失声大笑。那笑声尖锐、突兀,几乎不似人声,在压抑的寂静中如玻璃迸裂般陡然炸开。惊得主仆二人猛地驻足,然四道目光却如冷铁般骤然钉在我脸上,仿佛看到一个突然撕去人皮的妖兽。而我,正张牙舞爪地箍着那绝美的沫泽渊,从喉管深处迸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狂笑:“鹅鹅鹅鹅鹅——!” 果真,人在极度无语时,竟会先失控大笑出来…… 他们的目光轻扫过我的脸,淡然停留了不过几秒,甚至可能更短。随着小白蛇一个慵懒的哈欠,便漠然移开,转身步入府邸。沫泽渊那张与我近在咫尺的脸,冷酷峻美如冰雕,每一次呼吸吐出的芬芳湿热,就像钝刀,一次次刮过我早已僵硬在脸上的——那近乎癫狂的笑意。 府邸依旧是从记忆中浮现的那副模样,但不知为何却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这难以言喻的寒意仿佛从四面八方弥漫而来,穿透衣物带着一种阴湿的、粘稠的质感,径直渗入骨髓深处,令人浑身乏力,奇寒彻骨,激起层层叠叠的鸡皮疙瘩。 刚踏入楼阁内室,那股积聚已久的阴冷之气,仿佛从地狱幽冥深处挣脱而出,带着一股陈旧血腥、混合着霉味与难以名状的腐臭气息。这气息沉重又冰冷,仿佛夹杂着密匝不可见的,饱含怨念的注视,骤然如汹涌的浪潮,迎面扑来,几乎压抑得令人窒息。 “这……这里真是百里府郡么?为啥天寒地冻地如冰窖般……” 到此处,沫泽渊方才松手将我放下,就在双足踏地的刹那,刺骨的寒意如毒蛇般窜上脊骨,直冲天灵盖顶,冻得我浑身筋骨骤僵,连齿关都咬不住战栗,唯有鼻息间微弱的白雾还在挣扎着。 我试图挪步,却发现鞋底竟与地面黏连一起,每抬一寸都似撕裂皮肉。 “这里……当真是昔日的百里府郡么?”我心中再次浮起这缕疑思。目光不由自主地流转四顾,将眼前景致一寸寸映进心底。忽然间,我定睛凝神——不会错的,连那张木桌案上,我无聊打发时间时,信手用瓜子拼出的残局,竟也原封未动地留在原处…… “可为何……”我再次低头看向地面,那原本光滑如镜、反射着冷色光芒的黑曜石般的地面。此刻竟被无数规整划一的正方小格子密密匝匝地分割开来。 这些格子仿佛自有生命般以闪电似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严丝合缝地侵占每一寸角落,冰冷的几何秩序无声地吞噬着一切光滑与平整。它们泛着冷冷的幽光,似有若无地浮动,像某种巨大精密仪器的内部结构,又像一座无限延伸的囚笼底板。 那骇人的分割速度仿佛劈开了一个四维空间。 我怔得竟一时失了神,呆立于原地。忽觉一股剧烈的翻搅自胃底猛冲而上,猛烈的晕眩感如海啸般汹涌袭来,我紧咬牙关,用尽全部意志力压下喉间那股喷薄欲出滚烫的腥咸。脚下地面仿佛骤然塌陷——眼前一黑,身子便猛地向那深不见底的格井坠去时,沫泽渊那天籁般带着磁性的嗓音蓦地划破混沌,嵌入耳际。 与此同时,一只温暖有力的手稳稳扶住我,顺势将我带向一个健硕而令人安心的怀抱。顿时,一股散发着男性好闻的气息随之笼罩下来。我目光涣散,呆滞地凝望着眼前那张棱角分明,线条性感,正一张一合地对我说话的嘴。 我努力地听着,耳边却只余一片的嗡鸣,如同隔着一层深水,所有的声音都模糊成遥远而破碎的音节,难以捕捉。就在我浑噩中,一张近乎贴于鼻尖的面孔却慢慢地浮现出来——那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惊心动魄的英俊,带着一种冷冽疏离的气息。 恍惚间,双手已不自觉地捧住那张脸。从微微颤抖的指尖处传来温润如玉的触感,细腻如瓷;轮廓坚毅得宛如神匠最完美的雕刻。就在这一刹那,一股难以抑制的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化作滚烫的泪,夺眶而出,沿脸颊无声滑落。 迷离的视线终于聚焦成像,却猛地定格在自己空荡荡的双手之间。突如其来的像是一道冰锥猝然刺入脊梁,惊得我浑身一个激灵,涣散的三魂七魄被瞬间拽回体内,神志就在刹那间清醒得刺痛。一股冰冷的恐慌扼住了喉咙—— “木匣呢?!我的木匣怎么不见了!” 霎时,我大脑轰然倒塌,如同疯魔般嘶声狂吼。耳内嗡鸣不止,像有无数只蝉在颅内尖叫,整个世界都在嗡嗡作响。 “天哪……我,我不能把它再弄丢了……”吓得我双腿一软,膝盖便重重磕在砖石上,一阵钝痛却远不及心头恐慌的万分之一。“琉璃郡主还指望着我送她回去的……还有佾灵,还,还有魋佾赪珠……” 视线再次模糊不清,只剩那双颤抖不止的手,跪爬着身子在坚硬的地面上疯狂刮擦寻找,皮肉绽开,仿佛只要爬得再快一点、找得再仔细一点……就能抓住最后一丝希望。双手血珠渗出的同时,呜咽也终于冲破了喉咙。 “我答应过她们的……我答应过的啊……” 嘶哑的哭喊在空荡的四壁间撞碎,与滚烫的喘息纠缠,又一次次砸回自己嗡嗡作响的耳中。但却盖不过脑海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我曾许下的诺言和她们那灼灼的、毫无保留的信任的目光,更像最锋利的刃,反复剜刻着心脏。 “好痛——心好痛!” 我蜷缩着身子,瑟瑟颤抖。 那种熟悉的痛楚,仿佛从亘古时空卷土重来,如潮汐,暗涌着、蔓延着,它不是为了被我遗忘,而是为了让我再次确认,它从未真正离去。我蜷缩得更紧,试图以身体的屈从换取内心一丝喘息,但清晰的痛楚却昭示它的存在。 我知道,我只能等待。等待这疼痛的潮水自行退去,如同它来时那般不可抗拒。 “叶家小娘子,莫慌莫急……你的木匣,在我这儿。” 他的声音磁沉悦耳,竟听不出一丝往日的冰冷。 我动了动嘴唇,却只能从喉间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算是回应。 朦胧间,我感觉到一只手臂穿过我颈后,另一只手轻轻揽住我的肩,用一种我从未想象过的、近乎温柔的力道,将我小心地拥进了怀里。鼻尖瞬间被一股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气息所包围——那是沫泽渊身上特有的味道,它正一丝一丝,钻入肺腑,霸道地侵占了我的所有感官。 随之,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从他健硕而起伏的胸口深处逸出——那叹息仿佛裹挟着千钧重负,却又在触及我发丝的瞬间,化为了无比轻柔的呼吸,温热地拂过我的头顶。 “小娘子,你的木匣……”沫泽渊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暖雾,温柔地将一件小巧玲珑的物件轻轻塞进我手里。疲软如潮水漫过四肢百骸,我连抬个眼皮都得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塞过来的木匣也只停留了几秒后,便自我虚软的掌心滑落。 迷蒙中,耳边那片片嗡鸣声仍在持续着,又吵又杂又听不真切。时高时低,时而如蝉嘶尖锐,时而若潮涌混沌,抓不住、挥不去。嘈杂地渗入每一个思绪的缝隙,顽固地盘踞在意识的边缘。我轻蹙着眉头,最终费力地撬开了两条眼缝。 沫泽渊颀长健硕的身影倏然挤进缝隙映入眼帘。他指尖在木匣上无意识地摩挲,目光深沉地望向我,神情凝重。那紧蹙的眉峰下,像是封印着不可言明的心事。见他如此神态,一股怜惜之情自我心底悄然涌起,继而又无奈地轻叹一声。 沉重的疲倦感再度席卷,我的眼帘缓缓阖上。 朦胧中,在我依赖的胸膛处,传来沫泽渊沉稳而有力的嗓音:“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处置于她呢?” 一片死寂沉默过后,沫泽渊的低语再次划破寂静,仿佛在与自己的意志角力。 “再等等……看她能不能……熬过这一关。”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终是缓缓吐露心声:“她与她们确实不同……或许值得为她破个例吧。” 第一百三十八章 生死之劫 头脑昏沉,沫泽渊那句“她和她们确实不同……!”在耳畔反复回响,挥之不去。前所未有的疲乏感如潮水般席卷全身,四肢百骸的力气仿佛正被无形之物一点点抽空、剥离。 “沫泽渊嘴里的她,是指我么?那她们呢?又是指向谁呢?”思绪在这片混沌中艰难地缠绕、挣扎。仅存的意识也越发涣散朦胧,眼皮沉重,倦意如潮水般涌来。粗重的呼吸在耳边不断放大——每一次吐纳,都异常费力。 “我这又是怎么了,可刚刚还好好的……难不成,又要灵魂出窍了么……可根据以往的经验……”思绪正纷乱之中,身体的不知哪个区域的皮肤上,传来细如游丝,却行如疾风的酥痒感。仿佛像是从骨髓深处钻出,沿着神经脉络疾走,既真切又虚幻。 “嗯?好像还不止一处……” 还未及细品,酥痒感已如电流般窜遍全身。 我敛息内观,细细追寻那万千“活物”在身体上密集流窜的轨迹。尽管它们在我这具动弹不得的躯壳里肆意冲撞,而我,连转个眼珠都无能为力…… 我心中悲戚难抑,唯余一声长叹…… “沫泽渊这位大公子,是详装不知,还是放任不管,我脸……脸上……密密匝匝、层层叠覆的沉重之物,究竟又是什么呢?它似有生命般不断生长、收紧,几乎要碾碎我每一寸骨骼……而我就躺于他——沫泽渊怀里,为何他如此无动于衷,做一个缄默的旁观者……” 就在我满腹疑惑中,耳边骤然响起沫泽渊沉闷的声音正从紧贴的胸腔处传来,硬生生截断了我的思绪,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肺腑轻微的震动……我一怔,旋即屏息,将全部心神都凝聚于耳膜,试图捕捉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音。 只听得他斩钉截铁地说道,语气强硬,不容置疑。 “你速将木匣安置妥当……”说话间声音陡然压低,渗着不易察觉的急促,“时辰已至……鬿魼神侍·鸷戾以神灵之力正探寻着我藏身之处,若此地被其窥破,你我……皆在劫难逃……” 闻听此言,我心中疑云更甚,“此处唯有你我二人,哪还有第三人被称之为你……更何况能游刃于木匣之中的……”就在我转念之间,意识猛然一震,一个被遗忘的影子骤然清晰起来——是了!不就是那条小白蛇嘛!怎么把这个小家伙给忘记了。 “得令!”沫泽渊的声音犹在耳边,我的心却猛然一沉——只因在另一个方向,竟同时响起大公子的声音!这两个一模一样的嗓音,一记在前,一记在后,如同冰冷的铁钳,将我那份自以为逻辑严密的解释彻底碾为齑粉。 我眉间微蹙,旋即却又释然:“既为百里川神·沫泽渊的小宠,口吐人言又何足为奇?”心下一宽,方才舒展了眉头,沫泽渊那带着几分惊喜的声音便再度响起,如烟波流转,落于耳处,继而又低语道:“你且来看,这女子果真非凡。遭此境遇竟灵台未泯……看来,此番神隐斩并未舍她而去。” “如此说来,我等尚存一线生机!”另一个沫泽渊的声音再度响起,语速急促,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若能灵神相合,或可立刻破开迷障……” 话至此处,他声音又陡然一沉,带着几分迟疑与惊惧,缓缓道:“只是……那除秽魄离了残骨,当真能安然回归么?若它归来,惊动了????神君……岂不是……大事不妙?”他沉默片刻,喃喃道:“????神君既称此匣为‘媂娘’……或许,它真就是我们一直苦苦寻找的那只……” 听着他们一人一蛇的对话,我刚舒展的眉头再一次紧锁起来。此刻袭来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原以为已经拨云见日,却没想到揭开的只是第一重帘幕——迷雾之后仍是迷雾,疑问之外再生疑问。 万籁沉寂中,一声极细的“嗯?”如芒刺在背。我浑身一颤,旋即压住翻涌的心绪,屏息凝神,将听觉绷紧如弦,像夜行的猎犬般攫取着空气中每一丝微弱的波动,生怕错过随后可能坠落的任何一字一句。 “……这木匣,无法从她身上取下。”沫泽渊话音方落,又是一片沉寂,空气仿佛凝固了般。“此乃冥幽君·桑骨颜之物……可……为何会出现于此处?起初我未能确定,但此刻细辨,这确是他所留。只不过……” “只不过,与他那鬼神莫测的‘无痕天丝’相比,此物确有天壤之别,其神灵之力已超越前者,是吧?”另一个沫泽渊接口问道。 “正是……”他们主仆二人的声音宛如出自同一喉舌,叫人实难分辨。我且按下不去追究,屏息凝神,继续侧耳细听下去。 “你曾遭那聱牙的罖魂虮所噬,其力诡谲阴毒,竟破你修为,打回原形……我循着你消散前的灵息一路追索,待找到你时,已气若游丝,形神俱损。若非这位小娘子一路艰难维系你一线生机……只怕我赶到时,早已来不及……如若你有一个闪失,我必将也……”这说话应该是主人——沫泽渊…… 我还未及时做出总结之时,一声沉重的叹息已压下我的思绪。 “大公子毋须自责。你我本是一体,休戚同舟,何分彼此?自降世伊始,你便以本源神灵之力温养尽付予我……我虽是一介命魂,所有的修为亦是你所赠与,即便不是如此,必要之时,我定为合体出力,竭诚以赴。” 按他们二人之言,小白蛇并非是沫泽渊之小宠物,而是他至关重要的一缕命魂。这缕命魂自沫泽渊出世之初,便因某些尚不明确的原因被迫分离出来。或是之前,这缕命魂曾以人形存于世间。亦或是在它肩负着某项特殊的使命或任务,不幸被聱牙的罖魂虮所伤,导致其无法维持人形,最终显现为小白蛇的形态。 尽管沫泽渊身负浩瀚神威,倾尽一身神灵之力,却终究无法使那缕命魂重聚人形。从他们断续的言语中,我也渐渐听出端倪……凝神细思,终于将破碎的线索一一拼凑起来,理清了缠绕其中的因果循环。真相尚且明朗,可我最想知道的,那部分最深沉的秘密,却恰在此处戛然而止,再无下文。 沉默了许久后,那命魂的声音再次划破了寂静…… “当初与这小娘子的相识,纯属一段机缘。那时她携着一身风尘闯入,满面惶惑,惊惧 交加,发间衣袂却飘散出一股浓郁又陌生的墟渡罅芬芳,弥漫了整间陋室。而我因被罖魂虮 所伤,正倒在屋角的一个破篮之中,静候着蔡灵给予我的终局——或许是魂飞魄散,或许是 更绝然的什么,此时的他早已失去了人性……” “就在我绝望之际,她猛地撕开那块污浊的遮盖。四目相对的刹那,一股难以名状的战 栗窜过我的脊背——她的瞳孔如寒潭凝冰,似利刃刺透夜色,那绝境中灼烧的锐利,竟掺杂着与我同频的惊惶。一瞬间,我的心口无来由地狠狠一颤……” “初遇之事,你已与我提及多回了……”沫泽渊声音适时在耳边轻轻响起,似幽谷回音。 “正是如此,但更令我惊骇的则是她灵台光华尽散,三魂七魄,竟生生残缺了两魂,整 个人如残灯将熄,虽存一息,却与行尸走肉无异!刹那间,心中求生之念荡然无存,只求她 速速带我离去……” 命魂之语,不禁令我讶然。就在我心神剧震之际,他又缓缓续道,声音如同穿透了无 尽时空的幽谷回响。 “为躲避蔡灵如蛆附骨一路猛烈追杀,小娘子慌不择路,跌入万丈深渊。事后我才得知,桑骨颜为了‘择后’,不知煞费了多少心血。也恰恰是那次绝境中,我才真正窥见,这小娘子与她们——那些我们曾见过或封锁于格子里的所有女子——确实截然不同……” “确是如此!你曾有所言,在跌入那深渊之时,本欲催动体内最后残存的那一脉神灵之力,纵然耗尽本源也要逃脱出去……却不料,一枚冰冷锋锐的獠牙竟抢先一步,骤然刺透幽暗。其速之疾,其势之诡,不容你细辨,便融入小娘子手掌之中……” 沫泽渊接过命魂的话头,同时手臂不着痕迹地一带,将我往他身侧拢近了几分。 “话说那冥幽君·桑骨颜为选一后,恁多苍颜灵主俱都折煞其间。正所谓天道昭昭,皆有定数,偏生经这小娘子一番作为,竟平白多出一个异类。那冥幽君纵是神通广大,又何曾算到,此番竟是给自己生生造出了一个夙命对手! 那命魂的话音戛然而止,就在这静止的刹那,我陡然感到身上的木匣一颤。继而耳边命魂的声音再次传来。 “昔日洞穴之中,得见苍颜灵主初诞之象,彼时,她尚是一枚蛋茧,莹然如玉……岂料今朝重逢,虽灵主真身未临,然观此间层叠线丝,其神灵之力,足以能驾驭于冥幽君之上……” “我纷乱的思绪,随着命魂的回忆飘向渺远之处……可他永不知晓,正因我的出现,那位以苍阳降生的迟暮寒螀·苍郁,才在冥幽君无尽的追杀中屡屡绝境逢生——然而最终,仍未能逃过那场注定的生死之劫。” 在翻涌的思绪中,迟暮寒螀·苍郁的身影如一卷斑驳的胶带,一帧帧清晰地掠过眼前。一切皆纤毫毕现,恍若重临。忽觉喉头一紧,似被无形之手扼住,心口的剧痛也再次袭来,彻骨连绵。 紧接着,一股灼热的洪流猛地顶向喉头,在胸腔间翻腾冲撞、蓄势待发。我砥住舌根奋力下压,企图将这躁动的恐慌囚于唇齿之内,可却不曾想……一阵尖锐刺痒如电击般从嗓眼最深处炸开,彻底冲垮了我紧绷的防线。 伴随着胸口的剧痛,狂咳数声后,一股浓重腥热的液体猛地自鼻腔深处翻涌而上,势如决堤,几乎要喷薄而出。我惊得猛地席地坐起,六目相对的刹那,全身血液瞬间被凝固——身边竟坐着两个一模一样的沫泽渊,如同镜中倒影般分毫不差。 但更让人惊悚的是,我完全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入眼处,缓慢蠕动的黑色丝线从四面八方蔓延而来,像某种拥有自主意识的活物,纤细、冰凉、粘腻,带着地狱般混着腐烂土壤的窒闷气味,无声地缠绕着我的四肢躯干,仿佛一个逐渐合拢的活体囚笼。 四下里寂静无声,唯闻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奔涌。我愣在那里,目光僵直地钉在他们两人身上,大脑只剩下一片空白。 忽然耳边传来,一个讶然近乎狂喜的声音扑面而来。低沉悦耳而微颤,仿佛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 “叶家小娘子,你终于醒来了……” 与此同时,室内光影如潮水般流转变幻,一切陈设仿佛被无形之手轻轻拨动,悄然回归原位。小白蛇那双清澈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兴奋惊喜的光芒,其鳞片在幽暗光线下泛着珍珠般光泽,并于光影交错间悄然回复原形。她仍盘踞在那覆盖着丝线的木匣上,三角形的头部微微昂起,在斑驳光线中显出几分矜持温婉。 我卧于沫泽渊怀中,神志意识已渐渐清明。 他搂着我席地而坐,依旧维持着先前的姿势。我周身的痛楚也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只留下满身倦意,绵软无气。沫泽渊始终沉默着,身形稳如磐石,连呼吸的起伏都轻得难以察觉。唯有垂落的视线,如羽毛般轻轻落在我脸上。 “唉……”我轻叹一声,“这个呆子,身后不就是床榻么……”也罢。我且再养神片刻。既然他不觉累,我便也贪恋这一时半刻。他怀中的温度实在恰好,暖意透过衣袍,无声无息地将我包裹。尤其是我目前疲软的状态,更眷恋于那份温柔,更教人舍不得挪动分毫。 就在我闭眼之际。 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一张惨白的脸,在某个格子间匆匆闪过,快得几乎以为是幻觉。“是我的错觉么……”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垂下眼眸,不动声色地细细回味着,“那面孔如同浸水的纸张,湿漉漉地透着死气,眼眶深陷处只有两团模糊的阴影……”转念间,心底像涌起一阵森森阴风,掠过皮肤时激起细密的战栗。 这种感觉自打进入这里就存在。随后,不知为何,我神智仿佛被抽离般陷入一种半梦半醒、混沌不清濒临死亡的状态……正沉吟着,格子里又匆匆闪过一个个惨淡的光晕,那光芒微弱却清晰。紧接着,无数道光晕此起彼伏于四周,互相追逐、交织,如泛起的水面波光粼粼。 不甘的光晕,如困兽囚于无形的壁垒里,嘶吼、冲撞、剐蹭,企图撕裂那禁锢它的牢笼,迸溅出刺目的碎芒,抽打在我的视网膜上,令人窒息。 我眯起眼,指尖紧攥着沫泽渊的衣袖,迎向那些令人眩晕的缭乱光影,我努力地定了定神,试图从中辨出每一道光的轨迹,却只觉得心神摇曳、难以聚焦。而就在这般混乱之中,沫泽渊却只是默然观望,既不干预,也不阻止。 这匪夷所思的举动,令我百思不得其解。心底不由泛起层层疑虑,想不通他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意图…… 忽然间,一个灵光如闪电般划破思绪:“方才我不省人事之时,他该不会也是如此这般静默对之吧……”这个想法让我不禁寒意顿生,“……难不成,这就是他们口中我那必须独闯的‘劫难’?” “看她能不能熬过这一关……”耳边忽又响起那如尘封已久的低语,恍若隔世,却字字清晰。“好吧……”我嘴角一扬,扯出一个笑意,“熬?我如今这般,究竟是熬过来了,还是根本没熬过去?” 一提气,倏然从沫泽渊怀中挣起,“这帮妖兽,人模人样的……我就这么个半死不活的残躯,也值得他们如此纠结?……说白了,是他们根本就没本事奈何更强大的存在——列宿小主,末伏……这些强者或许在此处,又或许……早已弃我而去…… 而沫泽渊他们投来风轻云淡的一瞥,那目光却冰冷如针,绵密刺入我每一寸肌肤,不见血,却痛彻心扉——他所给予的温暖怀抱、种种呵护,在这一刻,恍若一场戏,衬得当下的我,无比可笑又可怜。 我身子一摇,踉跄数步,旋即跪伏于地。周遭纷乱的道道光影,如受惊般骤然凝滞。待光影散尽,身下显现出数以百计的小方格——每格之中,皆浮出一张脸。惨白,似浸水的纸张;湿漉漉地发丝黏贴在额际,透着死气。 它们无一例外地圆睁着,瞳孔漆黑扩张,没有一丝光彩,却全都无声地、凝固地凝视着我。死寂中,一股混杂着铁腥与陈腐的寒气弥漫开来,渗入肌肤。这冰冷而熟悉的感觉,瞬间将我拽回初抵此地的那个恐慌时刻。 我昂起头,视线机械般缓缓扫过。放眼望去,偌大的空间里,四壁皆被无数格栅严密地封嵌着。它们如鳞甲般错落有致地排列,又似一座巨大的蜂巢,密集得几乎令人窒息,却又偏偏呈现出一种冰冷而精确的秩序之美。 蜂巢般的格子里,都禁锢着一张死气如同冰霜惨白的脸。而浓密油腻的黑发似有生命般,游刃在这些极狭窄的方寸之间。数以万计的格子同时泛起青幽的光晕,带着透入骨髓的阴寒怨念,从中涌出,如潮水般朝我奔来。像无数冰冷的铁丝,勒紧,拖拽,誓要将我囚禁于那无尽的格子之中。 果然,沫泽渊如我所料,只作壁上观。倒是那小白蛇,顾念旧情,几番欲要破阵,却都被沫泽渊一记凌厉的眼神制止,悻悻而回。 “看来沫泽渊是铁定了心,让我独自再次‘熬’过这关?更为残忍的是,还在我意识清醒的状态下……” 我骇然僵住,惊恐中,无数黑发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冰冷、粘腻,贴着皮肤渗入,仿佛活物般钻入骨髓,沿着神经脉络疯狂蔓延。酥麻与刺痛交织,如电流窜遍全身—— 这一次,是真真切切的噬骨啃髓,痛到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叫,我却连一声哀嚎都无法出口。沫泽渊他究竟……想验证什么?为何对我,残忍至此? “神隐斩——”我瞬间明了他的意图。沫泽渊是想用这诡异的力量,将我体内潜藏的神器逼出来! 就在此时,白蛇支起细小的身子,正欲为我说情,“还念及小娘子曾有恩于你我,请——”话音未落,一道强光骤然劈开笼罩我身体的深沉黑幕。那光如银白的树杈虬结,瞬间缠紧每一根从小格中涌出的发丝,仅在眨眼之间,每一丝一缕中都被抹上了一层淡薄的泡沫。 “不好” 只听得沫泽渊口中蓦地吐出这二字,在声音未落之际,我周身骤然一轻,仿佛挣脱了所有桎梏。 然而,被泡沫紧缚的发丝连同格子里惨白狰狞的脸,顷刻间如朝露遇曦,化作万千晶莹泡沫,无声闪烁一瞬,便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紧随其后,那巨大如蜂巢般的格子矩阵也开始震颤、模糊,如同被擦去的镜中影像,悄然消融于虚无。 “月白鳞霜?这是月白鳞霜么?”我默念着,反复地。心已不在刺痛,而是被一种无名的酸胀充斥着。 眼前这所谓的百里府郡,竟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悄然抹去,所有熟悉的景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那座令我心神俱震的巍峨建筑——它如此熟悉,又如此令人窒息。就在这片恍惚之中,我随着沫泽渊,看着他带着惊愕未定的神情,回到了他母亲尚大人的府邸——灍漓府。 第一百三十九章 附骨之魄 单是沫泽渊那双猛然收缩的瞳孔,以及脸上来不及掩饰的惊骇,就已足够说明——他对此事,确实一无所知,像个被全程蒙在鼓里的局外人。而与他一同震住的,还有此刻正缠在我腕间的小白蛇,它温热的身躯倏然绷紧,鳞片微乍。 我怀抱着木匣,再次伫立于这座倚山抱壁、飞檐展翼的塔楼之前。它风骨诡谲,高耸入云,仿佛欲刺破天穹。一团云雾悠然缭绕于塔身之间,时而如轻纱般淡薄,时而又如潮涌般浓密,忽远忽近,漫不经心地氤氲飘荡。 大家都静默着,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中。我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沫泽渊,他刚毅的脸在光线下显得愈发冷硬,像是戴上了一张完美近乎冰冷的面具。但从他紧闭的双唇间压着一种深藏于冷静外表下的无奈,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不甘的倔强,像是冰封的河面下仍有暗流涌动。 世间的悲喜从不相通,风月终究难同天。 我虽刚从生死边缘挣脱,魂魄未定,而面对这样的场面,胸中却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笑意,直冲喉间,几乎要破唇而出。尤其望着沫泽渊那张平静冷毅之下的神情,竟比我刚经历的生死关口,更觉有趣。 先前灍漓见我们离开表现的那么平静,原是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中。她虽是云雾之态,但这神灵之力也绝不容小觑。场面尴尬至极,我亦不敢多言,只屏息凝神,唯恐一丝动静便引来另一场劫难。我身为草贱之命、打不死的“小强”,此刻也只敢在心底默默喘息,盼得片刻回魂之机。 “这小娘子历经此难,却还如此鲜活,确乎异于常类……” 云雾撩拨中,灍漓自氤氲深处探首而出,终是以我为引子,打破了沉寂的局。紧接着,她晶亮的红眸在我脸上一扫,便倏地落在那只木匣上,话锋随之一转,略带惊疑:“冥幽君·桑骨颜的无痕天丝,何曾竟有滋生血肉之灵能了……” 闻言,我胸中再次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笑意,直窜喉间,“这木匣她进不了;一时半刻又寻不着骸首,更不用提引弑神之血;眼下倒好,她竟又打上了冥幽君·桑骨颜的无痕天丝了……看来????神君·灍漓是铁了心——无论付出何等代价,都非要重生不可。” “母尚大人,孩儿告退片刻!”沫泽渊兀自沉声道。 “陀·窠已被他们搅得天翻地覆,酉炀神侍·鳃鮊髥命在旦夕……”言至此处,他忽地收声,目光倏然转向我,似有深意,随后才对着他母尚拱手:“这位小娘子与小白蛇,恳请母尚大人暂且庇护。 他话音尚未落地,身形倏忽间便如鬼魅般消散,踪迹全无,空余一缕若有似无的残影。其所言,真假莫辨,也随他遁去,悬滞半空。我怔了片刻,终只轻叹一声,谈何怨言。 只求灍漓不迫我同去那塔楼之顶,便一切都好。意念及此,我下意识地抬头,向高处望去——刹那间,寄漓游那森然刺骨的阴毒之气,如冰针般刺入神思,激得我浑身一颤,彻骨寒意随之蔓延。 就在心绪纷乱如絮中。蓦地,一张俊美的兽脸冲破云雾,忽闪于眼前。随即,灍漓清澈透亮的声线破空入耳,轻轻传入耳中:“小主,这边请。”闻声,我不由一怔,旋即回过神来,在她的指引下依言而行,一步步又回到了方才的那间室内。 望着眼前熟悉的一切,恍然若梦。氤氲的云雾间,只露出一个头颈的妖兽,扑闪着晶亮的红眸示意我卧床休息。我恐她有诈,迟迟不动,只暗自稳住心神,将眼底的警惕尽数敛去,换作一派赤诚望向她。既然沫泽渊有言在先,想来她也不至于急于取我性命…… 此时,我最为迫切地渴望小白蛇能再度幻化人形。她若重现人身,能吐人言,无论是寻得归家的途径,还是助我挣脱眼下这扑朔迷离、进退维谷的处境,都是对我有利的。我心中的疑团,如乱麻般越缠越紧。 那灍漓见我依言乖巧地卧于榻上,周身云雾缭绕,似有若无地裹着一层缥缈的轻纱。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那神情心满意足,又似胜券在握,旋即悠然转身,身影渐隐于氤氲的雾气之中,悄然离去。 见她身影倏然没入远处的光影交界,我心头猛地一空,几乎是一把攫住那截温热细腻的白色鳞躯。 “小白…小白!快,变回人形,对我说句话……”它支愣着小脑袋露出无语的神情,细小的身子在我摇晃中,如煮熟的面条般软塌塌地挂在我手腕上,再此不见动静。 “装死?!在我面前装死?!” 我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当即切换至“以德服人”的模式……转念间,我将它轻柔地置于胸口。时光悄然流淌,就在我神智即将涣散、沉入梦境边缘之际,一声极轻却清晰得如同源自灵魂深处的叹息,蓦地在耳畔炸开。 我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双眼——成了! “小娘子,你可真是鲜活……”说话间,只见小白蛇变成沫泽渊的模样悄然立在床前,那双深眸如古井含星,似笑非笑地凝过来,仿佛能窥透人心底最幽微的颤动。 我一时恍了神,怔忪在那里,痴痴地望着他。却见他忽地俯身逼近,袖间带起一缕沫泽渊的气息,声音低得似情人间呢喃:“方才不是一直在我耳边絮絮叨叨感化我……怎的?此刻,不识得我了?”他眼底似有暗流浮动,唇角微扬,“想必小娘子有一肚子疑惑需要一一解开吧,那我们从何说起呢…… 我指尖微颤,半信半疑探出手去,轻轻落在他脸颊上。掌心处那片温热真实地传来,细腻的肌肤下,我能清晰地感知到血液流动的生机。这具躯体带着生命的律动,温暖而坚实。“小白……是你吗?” “正是在下!小娘子,你看也看了,摸也摸了……”他眼尾微挑,眸光潋滟似醉非醉,唇角噙着几分戏谑,“此刻,该不会你又想让我变回去吧……”闻言,我骤然抬眸,喉间微动,咬着唇瓣喃喃反问道:“可以么?”话音未落,见他眼底讶色更深,我瞬间慌了神,马上换上俏皮的口吻找补:“哈哈哈……说笑的,你别当真!” 不过话又说回来。 当他是小白蛇时,我尚可将他捏扁揉圆,那般亲密无间,无所顾忌。而今他化作人形时,我却骤然变得谨小慎微,生怕一丝越界的触碰,便会令他不快。这种感觉陌生而茫然,心底不由地弥漫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生疏与压抑。 我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缓缓问道:“沫泽渊……去哪了?” “他就在这。”本以为小白蛇会搪塞一番,谁知他竟坦然相告,如清泉漱石,泠然作响,清晰无误地落入耳中,反倒让我一怔。“莫怪……是方才之事太过唐突,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这才……”小白蛇见我一脸震惊地四下张望,话语微微一滞,压低解释道。 我伸了伸脖子,只觉喉咙发紧,艰难地咽下了口唾沫,更不知如何接话,只干瞪眼看着小白蛇。只见他,迟疑了许久,那双深邃的瞳仁里仿佛有暗流涌动,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目光骤然凝聚,如同即将离弦的箭,蓄势待发。 “母尚为使我等强于诸神兽之子,不仅将我等孕育之期延展千载,更将一魄寄附于其灵骨之上,受其无尽神灵力滋养……”小白蛇神情淡然地回忆着,像在诉说一件很遥远的往事。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 但令我疑惑的是,他母尚不仅在时间上倾注了大量的精力,还倾尽了神灵之力去孕育他,可以说是呕心沥血、精心付出。然而,为什么在他脸上却看不到一丝感恩之情呢?或许是有…… 果然,小白蛇抬眸,轻叹:“待到出生那日,我才惊觉,自己竟还有一个同胞兄弟……可在母尚腹中之时,我对此全然无知。”他顿了顿,续道:“而我的兄弟见到我时,也是一样的错愕。”话语至此,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嘶哑得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浸满了无法言说的疲惫与苍凉。 “可后来发觉,我虽与同胞兄弟俨然复刻,言行神态无不相同,却仍被他们心照不宣地隔绝在所有事外,这般的疏离令人顿感彻骨之寒……”看着他低垂的侧影被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一圈寂寥的轮廓,我不禁心口泛起无声的疼。 “是呵……他从未想过,自己竟是从沫泽渊身上剥离的一缕命魂!他得以苟延残喘,全因沫泽渊的神灵本源在源源不断地滋养着他这无根之萍……然而与他一般痛苦的应是沫泽渊。沫泽渊也从未想过,自己这本应完整的存在,却在出生那刻便莫名失去了一魂一魄,从此灵元有缺,命魂不全。他的强大之下,埋藏着与生俱来的虚弱与空洞,那剥离的伤痕从未真正愈合。” 我凝视着化作人形的小白蛇。 他周身浸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与苍凉,仿佛承载了千年的孤寂。他以人形而非熟悉的蛇躯呈现在我面前,那属于人类的眉眼与轮廓,反而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令我一时怔忡,竟不知该如何伸手,如何触碰,如何将那份慰藉传递过去。 “你说,沫泽渊就在这附近……”我低声说着,目光随意地向四周扫视。当然,以我这双肉眼凡胎,根本不可能窥破那些神灵之力隐匿的阵法或是结界。我也不过是想打破眼前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小白蛇轻叹一声,深邃的眼眸,下意识转向某一处,我顺着它的视线望去,只见墙面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缝,如同大地干涸时龟裂的皮肤,在昏黄光线下投下蛛网般的阴影。除此之外,便别无他物——至少,以我人类的感官看来是如此。 “不瞒小娘子……”小白蛇目光几番挣扎后,终是落回到我身上,只余下深深的疲惫。他音沉声哑缓缓道:“欲使命魂归体,我们不惜耗费本源神灵之力,四处寻访媂华·木?的踪迹……只为恳请她出手,将我二者,熔铸为一。” “媂华·木??”我迎着小白蛇的目光,不自觉间便脱口而出,后又惊觉唐突,慌忙移开视线,只凝眸于那木匣之上——灼灼若朝霞映日的锦绣繁花,再不敢窥看他半分反应。 “正是小娘子怀里的木匣……”小白蛇见我脸露疑色,急忙解释道。 这更让我疑虑丛生,刚蹙起眉头,小白蛇便接着说道:“媂华·木?也被尊称为媂娘 她乃是混沌之母……万物之源……“言至于此,我仿佛灵光乍现,眼前豁然开朗,可转瞬之 间,又似有万千迷雾层层笼罩,越发理不出头绪来。 只得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尴尬而不失礼貌。心下暗忖:媂华·木?之神灵力,莫非已凌驾于曌灵帝之上了?若真如此,沫泽渊他们那般费尽心机地……倒也说得通了。思绪及此,他母亲当日只因被那木匣隔绝在外、继而失控崩溃的景象,骤然清晰地撞入脑海。 小白蛇再次将目光投向墙面之上的裂痕,深邃的瞳孔在光影中微微收缩。 “自幼时起,我与沫泽渊便瞒着母尚大人。在此处,以神灵之力,牵引无形屏障,悄然设下结界,将整座府邸皆复刻于此……但略有所不同……” 我静默倾听,怕惊扰他的思绪。 小白蛇道:“媂华·木?,乃混沌之母,万物之源……然其形无定,踪迹渺茫,常化身万千,行于世间。”言至此处,他忽地顿住,静默片刻,方又缓缓续道。 “当她降临于世之际,天穹顿开七彩神晕,如瑶池倾波、星河倒泻,流光漾成一道垂天帷幕。那光漪所至,万物滋荣,灾疠不生;四海清平,五谷丰登。追寻其光源,直至尽头,或可见异宝显化,其形无定,唯有缘深者,方能窥见真容。”幻为人形的小白蛇,现出沫泽渊那张冷毅精致的脸。此刻,那向来不见波澜的眉目间,竟浮现出难以掩藏的向往…… 小白蛇那些似曾相识的话语,如惊雷骤降,在脑海中炸裂四散。电光火石间,一个身影自混沌记忆深处浮现——他一身长衫宽布,衣带飘然,香袋别身,病入膏盲,衣衫褛尽是一副落魄潦倒之相。 “蔡生……” 一个近乎模糊的名字,不经意间滑出唇间。顷刻,记忆的闸门被轰然撞开,恍如隔世的酸楚奔涌而至。他是我来时遇到的第一个人,而小白蛇口中的真相,竟与蔡生当年的描述严丝合缝。 光线忽明暗下,小白蛇欲言又止。 “可……”他游离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地面,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后,才继续道,“可每回媂娘所予,皆非我们所想之物……”他顿了顿,仿佛需要凝聚勇气,“就在我们一筹莫展之际……一桩意想不到的奇事,发生了。” “奇事?”这二字如子弹般猝然射入我耳膜。我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如弦。我猛地瞪大双眼,目光如钩般死死钉在他脸上。 “不知从何时起。此处,忽然来了一群不速之客,仿佛从梦中溢出,突兀地镶嵌于晨昏之中。男女老少,形色衣着皆各异。人人面色惶惶,神色迷茫,穿梭于崇山峻岭,涉足于川流湖泊,仿佛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使命……” 小白蛇的话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但这使命,却如他们一般,笼罩在深深的迷雾里,无从窥探……于是,我们便留心静观。可这数量庞大的群体,却尽皆独行,彼此之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结界阻隔,纵然近在咫尺,也如同隔世……令人心悸的是,从他们身上,隐约飘散出一缕熟悉却又遥远的气息……” “然而,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 说话间,小白蛇那澄澈而幽深的目光自我眼眸轻轻扫过时,我竟心头一颤。 “这数以万计的人群如潮涌至,接踵而至,延绵不绝。无人知其来处,只见其终毙于四方。待最后一丝声息断绝,那缕熟悉之气亦飘然消逝,再无踪迹……后因要事缠身,对此事也不了了之……”小白蛇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扯远了,便话锋一转。 “小娘子,方才我曾言,在此地,我们以神灵之力,牵引无形之障,布下结界,将那座府邸,分毫不差地,复刻于此……一直以来,我们自认为瞒天过海,做得天衣无缝,并将那媂娘所出之物,尽数收藏于‘陀·窠’以备不时之需……”说到此处,他话音戛然一顿,浓密的睫毛急速扑闪了数下,泄露了心虚。 “那……”趁他停顿喘息之际,我慌忙弱弱地插进一个字。见他并无异样,胆子便大了些,“那……格内之物究竟是什么?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知道的。对于媂娘所出何物,抑或我怀里的木匣,此刻都无关紧要。 小白蛇闻声,侧首望来,冷毅的线条勾勒出他绝伦的轮廓。那目光深邃如渊,仅是那般深深地凝望,仿佛我此刻的问询,早已在他洞悉的因果之中。 “那场恶战中,母尚遭末伏斩击,虽竭力脱身,终只余半截灵骨。幸而一缕先天之魄始终寄附其上,母尚亦将残魂一缕附入,方得指引,寻归来路……为助母尚重塑新生,我们只得猎杀妖兽,夺其灵骨,噬其神力,以作滋养……然而……” 我正听得出神,早把格内之事抛于脑后,而在此时,他的话却戛然而止,我下意识地抬眼,目光再次投了过去,相遇之际,彼此眼中未及掩饰的微光颤动着。 “然而……然而,自那以后,沫泽渊的神灵之力竟日渐流逝、不断衰微,相反,母尚的残魂却愈发凝实强盛。她原本虚无缥缈、无迹可寻,如今不仅容颜清晰可见,更能随心运转那本应属于神灵的力量……”小白蛇的声音里浸满了落寞,与说不尽的凄凉。 听到这里,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将小白蛇所说的前因后果串联起来后,一股寒意如蝼蚁般自脚底窜起,沿着脊椎急速上涌,直冲头顶。沫泽渊的母亲,竟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生路,不惜将亲生骨肉作为筹码——这其中的冷酷与算计,令我细思极恐,不寒而栗。 忽然,一个念头犹如五雷轰顶,我猛然惊醒。那次天下皆知的战役,如今细细想来,每一个环节都透着她——????神君·灍漓,百里川神之母——那沉着而又长远的算计。这绝非偶然,而是一场预谋已久、精心策划的行动。 幕后主使定是那位被尊称为三公主的蟩蜧岱神·螭泽。但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究竟拥有何种神灵之力或过人之处,竟能让列宿身边的四大神兽背弃旧主、对她誓死效忠呢?她与尘缘宿引·列宿之间又有何深仇大恨,非要置对方于死地不可呢? 我僵立着如雕塑,连呼吸都已忘却。小白蛇话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只看着他伸手将我散落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他声音低沉,仿佛怕惊动什么,话锋再次一转:“而那格内之物……是和小娘子一样……来自于异界。” “什么?”闻此言,仿佛一柄冰锥刺入我浑噩的脑海,激得灵台一片寒彻清明;又像被无形之手从万丈混沌的深潭里,猛地捞回了现实。 我怔怔地望着他。那张脸棱角分明,线条利落得如同刀劈斧凿,整个轮廓都透着一股覆着寒霜般的距离感。 第一百四十章 异界之惑 只见他颔首的速度缓慢到几乎难以察觉。 数以万计来自异界、与我境遇相似的人群接踵而至,络绎不绝,对于我来说,心中早已了然,也曾亲眼见证。但令我始料未及的是,如此数量庞大的,永无止境的人群,彼此之间竟被一道无形的结界阻隔,故尽皆独行,纵然近在咫尺,也如同隔世,直至终毙于四方,彼此才能目睹其真容。 我沉吟着,过往的一幕幕如蒙太奇般在脑中急速闪回。鬼囊池中的杀机,南禺府邸的陷阱,甚至那些我曾忽略的、未曾驻足的细微之处……无数画面交织叠加,这数量确实是惊人的庞大,一桩桩,一件件,数量之巨,令人心惊。 可无论源于何处,即便是最近的百里府郡也亦不例外。然而,他们都有一个共性——都将杀意指向我,如此执着,如此铺天盖地,非置于我为死地方可罢休。一念及此,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这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我们苦寻小娘子怀里这只——能使万物重生的木匣无果后,便另辟蹊径……”小白蛇见我神情严峻,眉间如锁深秋,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在那群人身上不知为何竟有列宿小主的气息,后才知墟渡罅一战惨烈至此……列宿小主与末伏,皆已下落不明……” 小白蛇语声渐弱,但他终是未再言明——作为列宿的四大神兽是如何背弃誓约,如何联手三公主,将尘缘宿引·列宿与末伏,逼入绝境,以至皆已不知所踪,生死未卜。 我凝视着他,那张棱角分明,俊美异常的脸,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峻,更散发着一种威震天下的王者之气。 有句话说得好,每个人的到来都有其意义。但我不在乎,唯一的渴望,是能将这“意义”从生命中彻底剥离,处理得一干二净。届时,若我这副残躯还能挣扎着找到回家的路,便是命运对我最大的仁慈。 “我们感知到……” 小白蛇渐弱语声中透着无尽的困惑与哀伤,他既像是在向我努力地解释着什么,又更像是在这迷惘中,徒劳地试图为自己拼凑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我们感知到……微弱的列宿小主的神息正流转于这些凡人之躯。这昭示着一个悲壮的真相:列宿小主已散尽神魂,肉身消弭,那份浩瀚的神灵之力,被她分作无数星火,藏于茫茫人海,凡躯为舟,星灵为帆,只为重燃天命…… “……即便如此……那为何他们最后以死为终结呢?”我轻声打断了小白蛇,而后又像是急于确认某个盘桓已久的念头,迫不及待地接续了自己的追问,“莫非是列宿小主弃他们而去,生死便成了他们……唯一的终局?” 我话音刚落下,小白蛇没有立刻回应,而他深邃的眼神在静默中与我一碰,随即闪过一丝疑虑。 他沉思良久,方缓缓开口:“我们起初也与小娘子所想一致。可直到……”话到此处,他猛然顿住,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他深吸一口气,才沉声道:“直到我们将这些人带入百里府郡,我们才窥见了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 我屏息凝神,脸上的惊疑之色随着小白蛇抑扬顿挫的叙述而阴晴不定,内心所有的震动都暴露无遗——这正是人性中难以抗拒的好奇之胜。 “当我们将第一人带来此处时,他与小娘子你一般,眼中尽是茫然与惊惧……待到后续又带回几人,我们才察觉到一个令人深思的诡谲现象……” 我直直地盯着他,身子如雕塑般僵硬着,心猛地堵到了嗓子眼,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胸腔而出。 “带回的几人……”小白蛇的目光在我脸上短暂停留,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旋即又死死锁在墙壁上,缓缓道:“他们如被某种结界所包围般,虽被置于一室,近在咫尺,却如同相隔天涯,看不到更触碰不到彼此的存在。他们每个人都面对着我们,激动地诉说着、比划着,拼命想要拼凑出真相的碎片……” 小白蛇轻叹一声又接着道。 “为寻更多真相,我们再度从四方带回数以万计之人……可结局,依旧如故。偌大的百里府郡,转眼间熙熙攘攘,人声鼎沸,身影交错,使得一片吵杂之声不绝于耳……” 小白蛇再次传来幽然一叹,他所描述的场面,如墨入清水般,在我脑海中倏然晕开,清晰如画。“这可真是难为他们了……”我听着,竟未能忍住,唇角扬起一抹笑意。 “不得已……只得将他们暂且归置于格子之中。”小白蛇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中。 “当时只贪图一时清静,却……却忘却了……” “忘却了什么?”闻此言,我猛然一惊,胸膛开始剧烈起伏起来,紧张地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来。 “忘却了他们亦是血肉之躯,所需所求,与我们……终究不同!”小白在我炽烈的目光下,眉眼低垂,不敢直视。 “呵——仅仅在几分钟之内,数万生灵便被永封存于那漆黑的方格之中……”悲恸如潮水尚未将我彻底淹没,一个念头,却如幽暗的矿道深处猝然划过的流星。 “此处的数万生灵,皆因沫泽渊一念而动,无声湮灭……可鬼囊池中不计其数,堆积如山的鬼囊客,还有众多庞大已知或未知与我一类的人……他们又是因何而亡呢?”思绪如潮翻涌之际,恰在此时,耳畔又响起小白蛇幽沉的声音。 “正为我等一时疏忽懊悔不迭时,更令人惊异的——在那小格之中,竟无声无息地涌出无数细密发丝,如活物般缓缓蠕动,彼此纠缠、攀绕,在虚空中蜿蜒穿梭,仿佛在混沌中盲目而执着地寻觅着什么。这小格封印坚固,纵是身负神力的妖兽也未必能破禁而出,何况寻常血肉之躯?此等异状,绝非寻常……” 我正听得入神,小白蛇说到此处又突兀地停了下来。他似是沉入了某种回忆。片刻的静默后,不等我抬眸发问,便又缓缓道出了后续。 “为了解开万千疑虑,我们又带回一人来……就在她脚步刚落下时,格中密布的发丝便似嗅到新鲜活物,骤然沸腾!如黑色潮水般向她涌去。仅在眨眼之际,她身影已被吞没于蠕动的墨色之中;待发潮褪去,地上空余一缕浅香,人已形销骨立,恍若未存……不得已,又将她归置于小格之中!” 小白蛇大抵是怕我多心,言语间,那双深邃的眸子总似有若无地向我这边悄悄打量。 “见此情形,心中困惑愈深:究竟是何种力量,竟能助他们挣脱禁锢,破格而出?如若是列宿小主那缕微弱的气息,早已在他们消陨而烟消云散,再无迹可寻。于是,我们……”小白蛇正说着。 “于是,你们又去寻得更多之众来破解所谓万千疑虑……”我不等他说完,便轻声打断,“你们真把他们当成小白鼠了……”我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终是没再言语。 “正如小娘子所说,于是,我们又寻得更多之众…还顺带着未开灵智的寻常妖兽……其结局令人意外,他们只执着于同类相争,彼此纠缠不休,而对那些浑浑噩噩的妖兽,却视若无睹,兴致全无。” “终是形势不利,列宿小主便抛弃了‘寄主’……这无数被遗弃的‘寄主’,便是最好的证明……”我心中不忿,正欲开口,却被小白蛇抢先一把拦住。 他道:“小娘子有所不知,列宿小主……并未遗弃‘寄主。’ “哦——是么?你不曾说,列宿小主那缕微弱的气息,早已在‘寄主’消陨便烟消云散,再无迹可寻么。”我眉角一扬,反问道。 “非也!当这万众生灵以非实之态存世,便宛若入无人之境。他们在方寸之格谈笑风生,亦或悲声动地,甚而万籁俱寂……然而,在我等神灵都无法窥探之境,列宿小主那微弱的星火神灵之魄,正悄然汇聚……那星火初时如萤,散落于无明幽壤,随着我们带回人数加剧,如萤星火继而似露。” 小白蛇垂眸看了看我怀里的木匣,眼眸里流转着难以捉摸的光。 “由此,我们欲以小主神灵之魄,引出媂华·木?的木灵核——此物正是小娘子怀中的木匣……为了急于促成此事,便在各处设下不计其数,星罗棋布的暗阵,更不惜施展神灵之力,织就一张无形结界,将那些小主气息纯粹之人,一步步引向特定的方位。此计环环相扣,堪称绝妙,然而谁又能料到……” “谁又能料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我倏地打断了他的话,苦笑一番。心中疑团已释然,他们终究是难敌一己之私,哪顾得他人死活,我的话音里带着一丝它未能察觉的悲怆。 “正是如此……这数万载的追寻,耗尽心血,如今所求之物近在咫尺,反倒令人恍然若梦……”小白蛇全然沉浸于自诉中,目光迷离。 “你们既然得知已寻得媂华·木?的木灵核,为何还执意将我带回百里府郡……”听完他一番讲述,为确认自己的想法,又追问了几句。 小白蛇他长久的缄默,已割开我最后一丝侥幸,越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看来,我也终究成了他们笼中的一只白鼠。”这个念头冰冷地浮上来,先前经历的一切都显出一种荒谬的残忍。原来,那些在鬼门关前的挣扎,都不过是一场生死考验的观摩课。他们高高在上,目睹着我的濒死之态,只为求得结果。待我侥幸从黄泉路上回转魂魄,换来的也只是一句轻描淡写——“此女子,倒与别个不同。”殊不知,我之所以能捡回这条命,若没猜错,全凭着那暗中护持的“月白鳞霜。” 我的问话,如同石沉大海,连一丝回响也无。在小白蛇长久的缄默之后,他又兀自往下续道,那语调苍凉而空洞,声线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本以为我们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所有举动,早已全然落入母尚大人的掌控。如今想来,这无疑是必然的结局——我们的那一缕魄,既已依附于她的灵骨之中,所作所为又岂能瞒过她老人家的感知?……只是,沫泽渊终究无法接受,这看似突如其来的真相。 随着百里府郡及其所有的一切,包括他们费尽神灵之力,苦心汇聚的星魂之魄也一并消失,这突如其来的真相让人感到十分困惑。究竟是谁导致了这一切的毁灭?此时此刻,我也感到非常迷茫。毕竟,月白鳞霜与????神君·灍漓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 此情此景,我心知再言无益,轻叹一声,便将话语悄然汇入他的语境之流。 “如此说来,列宿小主那微弱的星火神灵之魄,终是散作点点萤光,重归混沌,再无迹可寻了么?”我顺着他的语境试探着问道。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陡然定格在我眼中,那双眸子深邃而清明。我心头一凛,瞬间的失神让我怀疑起来:究竟是哪句话,触动了他不为人知的心事?继而,他又倏地移开视线,将全部注意力掷向墙面那道幽深的裂缝。他凝视得那样专注,仿佛在那裂缝深处窥见了某个遗失已久的秘密。 自他化作人形,言行举止宛然便是沫泽渊,屡屡令我恍惚失神。我不得不承认,即便他只是一缕幽魂,也无非是另一个沫泽渊。此刻他沉默不语,我便也缄口不言,只将目光顺着他专注的视线,落向那面布满裂痕的墙壁。彼此的境遇再次坠入无言的迷惘之中。 “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呢?”我轻声叹息。他们的无奈、无助与绝望,我已深切体会,那感觉蚀骨穿心,就如同我自己的境遇一般,既有无力回天的颓唐,又有无处安放的悲怆。我深吸一口气,心意已决:“既然如此,如能成全他们,纵使付出性命又何妨呢……” “小娘子不必为我们付诸行动……待有转机之时,我亲送你回去……”小白蛇话音未落,便毫无征兆地伸手,将我轻轻揽入怀中。我心头蓦地一跳,这是他头一回以人形这般亲密。虽这怀中如昔日般健硕宽阔温暖,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样感受,教我一时怔住,竟忘了挣脱。 正愣神之际。 他猛地将我推开,动作快得几乎像条件反射。我尚未从方才的亲昵中回神,只听得一阵细碎的声响自暗处传来——像是爪尖轻划地面,又似低语缭绕在梁间。我心头一紧,浑身一颤,慌忙朝声源望去,黑暗中仿佛见到虚影蠕动,似是????神君·灍漓的形迹若隐若现。 可意料之外,从暗处现身的竟是沫泽渊。我下意识地将眼角余光投向那面布满裂缝的墙壁——一直以来,我都笃定他藏身其中。此刻,他竟凭空而来,小白蛇见状忙迎上前去,沫泽渊抬眸,目光如无形的蛛丝般轻飘飘落在我脸上。 慌得我眼神四处乱飘,活像个当场被抓的贼,尽管细究起来,我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受害者。可一股无名的负罪感如同潮水般从心底渗出,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我只能在心中苦笑:受害者明明是我,为何先溃败下来的,却是自己的心神? “接下来……该如何办?”小白蛇声音细若游丝。 沫泽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背脊微微佝偻,最终,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这个微小的动作,却仿佛用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眼中那点残存的光亮,也随之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不安如墨色潮水决堤而来,瞬间将我吞没。我怔在原地,一时无措。可转念一想,他的处境又何尝不艰难?细细思量,众生皆苦,我这般渺小,悲伤更是徒劳。 我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眸光熠熠,语气坚定:“大公子,纵有万难,我叶南飞……在所不辞。”说到这,我略一停顿,便向前半步,声音低而稳,宛若立誓:“就算赴汤蹈火,不过等闲。即便要以性命为代价,亦是义不容辞……” “叶家小娘子,竟有如此胸怀,真正是难能可贵……”我话音未落,不及沫泽渊二人有所反应,????神君·灍漓的声音如幽雾般渗入而来,慈祥温柔,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凝滞了周遭的空气。 闻言,我们三人目光倏转,齐齐望向声音来处。 不知何时,沫泽渊的母尚大人——????神君·灍漓,已悄然现身。她周身裹挟着翻涌不息的浓厚云雾,宛若自太古的混沌中踏出。雾色深处,一双珊瑚色的眼眸如明炬般灼灼生辉,神光流转;待云霭稍散,才得见一张近乎神圣的绝美面容,属于妖兽的轮廓中,却透出宽厚与慈爱的眸光,一如默默守护天地的母神。 片刻的愣怔后,我深深吸了口气,心下一横。此时,我眼底只剩一片近乎疯狂的平静。 “如若让大公子魂魄归体,神灵复位,任何代价——哪怕是这条命,也绝不吝惜。”我迎上????神君如炬的红眸,字字凿心。 “叶家小娘子——” 沫泽渊的呼声一出口,便被另一个几乎同时响起的、带着某种急切的声音硬生生打断。 “叶家小娘子!”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处,不分彼此。 现如今,木灵核虽已在跟前,但不知如何将沫泽渊游离的一魂一魄顺利归入本体中?????神君当年既能轻而易举地分离其魂魄,那对魂魄的牵引与固合之道也必然深谙于心。只是,这位心思难测的神君,此刻是会冷眼旁观,还是看在他们母子情份上愿意出手相助,这也是不得而知的。 但眼下的情势,令我心中不禁泛起一声轻叹。????神君那一缕残魂得以萦绕不散,全然倚仗着附骨之魄不断汲取沫泽渊的神灵之气以维系自身。她又怎会轻易断绝这仅存的、等待重生的契机呢。 正自沉吟,????神君的声音竟无视沫泽渊的阻隔,如一线缥缈的蛛丝飘进我耳膜。 “令大公子魂魄复位,神灵重归,本是正理。不过,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但眼下恰有一桩迫在眉睫之事,万分火急,亟待处理,还望叶姑娘……” “什么?”闻声,我猛地抬起头,目光迅速扫过声音来源的方向。 “只要能让大公子魂魄复位,神灵重归……莫说一件,纵使千件、万件,就是要我剜心作引,挫骨为香,我也绝无半分迟疑!”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向前冲去。然而,脚步还未踏实,两道身影便迅疾地交错挡于身前。沫泽渊手臂一横,将我牢牢护住的同时,自身躯内透出的灵力已如无形壁垒般铸成。 “叶家小娘子,不可!”他身侧的小白蛇倏地警醒,声线冷厉。僵持之际,一阵窣窣声破空而来,不知源于何处。 “叶姑娘,你可要考虑周全——”????神君那俊美的脸庞带着温柔的笑意看着我,眸中却似有深意流转。 “那我所求之事,????神君也定能……” “母尚大人……”沫泽渊猝然截住我的话头,重重垂下首去。我看不见他的神情,只听见他压抑到极致而微微颤抖的声音:“为儿……从未敢有二心,所作所为,皆是为助母尚大人早日重生……她……不过一具残躯,并无神灵之力……还请母尚大人……”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泄露了平静表象下的惊涛骇浪。 “可人家都指名道姓了,我若推辞,岂不寒了他一片赤诚?更何况,终究非关性命之事……”????神君·灍漓话音轻柔,这尾音袅袅之际,轰隆一声巨响炸开,震得全场俱寂,将所有人的视线都拽了过去。 在墙皮簌簌剥落处。未及反应,只见一颗头颅猛地顶破墙面——它湿漉漉地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顿时,空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混杂着腐臭的腥甜气味。视线还未能捕捉其全貌,忽地,从下方已闪电般刺出一只细长、锋利如冰锥的尖喙。不待细看,尖喙上方,一双黏腻、冰冷的眼睛倏然睁开——刹时,那双阴森的目光穿透昏暗,直勾勾地锁定了我,仿佛已窥视了许久。 “寄漓游!”吓我一把抓住沫泽渊,猛地向后退去。惊骇之下,甚至没能吸进一口完整的气,呼吸已骤然停滞。 第一百四十一章 残魂湮灭 虽不知????神君·灍漓口中那迫在眉睫、万分火急、亟待处理之事究竟为何,但见到寄漓游现身的那一刻,我便确信——此事绝与他有关。 “母尚大人,如若不肯收手,那……” 沫泽渊眼见劝阻无效,便知无需再多言。他身影一闪,已挡在我与寄漓游之间。然而,????神君只是眼中含笑,一脸宠溺地看着这一切。沫泽渊心下凛然,伸手一挥,立于我身侧的小白蛇甚至来不及反应,瞬息间变回原形。我下意识伸手,却抓了个空——沫泽渊的两指正如铁钳般死死扣住小白蛇的七寸要害。 “大公子……”看着小白蛇在沫泽渊铁钳般的两指中垂死挣扎着,吓得我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大公子……快,快松手!”我急急托住小白蛇柔弱的身躯,另一手轻拍沫泽渊紧绷的手背。他指节如铁钳般纹丝不动,我急得声音发颤:“大公子万万不可!????神君对我从无恶意……” 说话间,忽觉后背一紧,一股寒意如蛛网般爬上脊背。我浑身一僵,骇然回眸,寄漓游竟悄无声息地悬浮于半空死死凝视着我,他周身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黑气。鬼眼如渊,散发着吸魂夺魄的粘稠恶意,那只细长、锋利如冰锥的尖喙,正勾起一抹非人的、诡异的弧度。 “大……”我一惊,正欲呼之出口。忽觉头顶传来一阵剧痛,还未回神,一股黏腻的热流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飞快爬过我额角、眉骨,肆无忌惮地向下巴蜿蜒。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双肩又是猝然一沉,仿佛被压上了千斤重担。顺着眼角余光,一只肤色青黑、指节如枯枝般扭曲的利爪,正死死扣在我肩头,那爪尖深陷进衣料,闪烁着金属般的冰冷光泽,宛如钢钩。 刚觉那阵剧痛稍许缓和。 倏然,头骨处传来更为钻心的一记剧痛!这痛感一阵重似一阵,精准而致命,似有一只巨鸟,正用它刚硬的喙,持续啄击着我的头颅。惊恐之下,一幅早已遗忘的画面猛地撞入脑海:半个硕大无朋的脑袋边,正站着个奇诡的人。 篴舞风神·鸺靛青! 灵光如惊电劈开混沌,心窍骤然通明。这顿悟来得太猛,我还未及诧异,一阵尖锐的刺 痛便已凿穿颅脑。 “大……”我齿关紧咬,将溢到唇边的痛呼碾碎。寒意自骨髓里渗出,四肢不受控地战 栗。视线模糊的尽头,挣扎于沫泽渊两指间的小白蛇,正向我投来绝望而深情的凝望。 “小……小白……”我气若游丝,哆嗦着苍白无力的嘴唇,好不容易从牙缝间挤出一两字的刹那间。关于小白蛇所有的一切,在我眼前骤然溃散,化为一群璀璨又寂寥的流萤,随即湮灭于无形,仿佛从未存在过。 “啊……”与此同时,一声惊呼如同惊雷在耳畔炸开的刹那间。一股剧烈的眩晕感如同海啸般将我吞没。视野中的一切骤然扭曲、崩塌,最后凝固的画面,是那片吞噬掉所有光线与声音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具残破的躯壳早已融入在浩瀚如烟波的黑暗中。然而,在这无边的空寂里,我心神却无法平静,只为沫泽渊那傻孩子而震颤!他怎能如此糊涂,竟亲手毁灭了自己的魂魄?!这是何等重要的东西? “你……你……大逆不道!”黑暗中,那原本如惊雷贯耳的声音,此刻仿佛被强行囚禁于无形的囚牢中,只余下沉闷而扭曲的嗡鸣,在粘稠的黑暗里徒劳地冲撞。我凝神细辨,方能从那压抑的震颤中,捕捉到一丝属于????神君那极致惊愕与滔天愤怒的、几乎要撕裂周遭一切事物,包括她的好大儿——百里川神·沫泽渊。 “母尚大人!你们以为,生噬小娘子其躯,便可从她那夺取小主与末伏之神灵之力了么?诚然,我自其气息中可辨一二,然此力玄奥,绝非寄于血脉凡骨之中。”沫泽渊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却字字清晰,不知从何处传来,缥缈于暗黑虚空之中。 “母尚大人,莫怪孩儿大逆不道,自毁魂魄,永断归途!若小娘子不能安然,这神灵……不归体也罢!”在短暂的沉默后,沫泽渊的声音再次从那万古的空洞中穿透而来。“此乃我对叶家小娘子,最后的交代!我曾有言——若无她,便无我!” 沫泽渊他语韵幽幽,带着了然的沉寂,我心蓦然一动。余音散尽许久,四下再无他声。浓厚的黑暗如同墨色浸染,我索性席地而坐,蜷起双膝,将身子缩成一团,侧耳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动静。万籁俱寂中,我只期待我那漂泊的魂魄,早日渡返至肉身之中。 许久,耳边才传来沫泽渊淡然的一笑,“与鲛漩神君一席谈的工夫,那叶家小娘子,便已入了神君腹中……却不知这肉糜,滋味如何?” “什么?”闻声,我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我的肉身……难道已被鲛漩神君啃噬殆尽?若无本体,我岂非真要成了孤魂野鬼?”一股彻底的绝望涌上心头,我嘶声质问,“既然如此,何不将我的三魂七魄也一并吞噬,这样岂不更妙哉?” “母尚大人,万事俱备,一切如您所愿。时辰不早,明日便是大婚之期,容我先行告退。”沫泽渊适时打断我的悲泣,声线平稳却暗藏锋芒,“这木灵核,我将作为定情信物赠予三公主。若她一时兴起,愿以末伏骸首回礼于我——那岂不是,更遂母尚大人之意?” “啊——他要走了!” 我猛地从混沌中惊跳而起,四周是泼墨般的死寂裹着粘稠的黑暗,扼住呼吸。我像一枚被钉在原地的棋子,冷汗瞬间沁透背脊——想追上他?却不知往哪里追去?倏然,我惊醒过来,撕开裂肺的呐喊冲破喉咙—— “大公子……别把我丢在这……求您……”我带着哭音的哀求在泼墨般的黑暗里消散,只独留我绝望的残喘声。 “叶南飞——” 忽然,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如耳语般缥缈,却瞬间攫住了我的全部心神。待呼声落下的瞬间,光芒便如丝绸般流淌开来,温柔而又坚定地驱散了沉重的黑,将周遭的一切都勾勒得清晰无比。 “你是谁?” 我收住泪痕,望向眼前之人。他身披玄铁铠甲,肩头落着寒霜,高大健硕的身影几乎将身后的光遮去了大半。英气逼人,冷严森然,那张脸如刀削般冷峻,眉峰如戟,一双眸子沉得像深冬的夜。 看着眼前这位曾出现过的男子,不由得我攥紧衣角,舔过裂开的唇角,颤声试探:“你——就是聱牙将军?” 他未立即答话,只缓步走近,甲胄相撞发出铿然之响。我下意识往退了几步,这已是他第二次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眼前。 “你怎又……?”他未尽的话语像一声叹息,却带着铁石般的重量,沉沉压下来。我怔在原地,但随即便从他失望的无力感中捕捉到了他所指之事,一股燥热“轰”地一下从耳根烧遍全身。我猛地低下头,恨不得将自己埋起来。 “是啊——我又被赶出皮囊之外了!”我深吸了口气,抬眸之际,眼底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却强撑着扯出个笑纹:“这次可真彻底了,不仅被踹出皮囊,连带着这副臭皮囊都成了他人的果腹之物……”说着,喉结滚动着咽下所有的酸涩。 “真难为他们了,为了逼我现身,竟使尽了浑身解数……”他沉吟片刻,目光迎向我,缓缓吐出一句话,却如一道闪电,骤然劈亮我混沌的灵台,刹那间,又似五雷轰顶,震得我魂飞魄散,半晌不能回神。 “神隐斩·末伏——他竟是末伏!是四大神器之首的神隐斩;是如雷贯耳的神隐斩;是 救我水火的神隐斩……” 此刻,我心跳如擂战鼓,一股灼热的气流自丹田奔涌而上,瞬间冲撞四肢百骸。指尖 不受控地颤抖着,呼吸急促,视线死死锁住眼前这张英气冷俊的脸,脑中嗡鸣一片,仿佛千万道雷光在神识中炸裂——耳畔反复嘶吼着他的名号:末伏!末伏!末伏! 我凝视着他,拥抱的欲望如满弓,在咫尺间铮然紧绷。我僵直身体,宛若冰封,生怕一丝颤动,便会惊动那支名为冲动的箭,破空而去。同时,我又害怕,他因我的无能便弃我而去,将我生命中最后一点求生的意志也完全吞噬。 “是了,他们找到了逼你现身的法子。”我将他未尽的半句话补全,心脏亦随之沉沉一跳,“????神君·灍漓已令大公子明日完婚,找时机在三公主那寻得末伏骸首……”我紧盯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动,将最致命的信息掷出。 见他神色未动,我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待寻得骸首,再以弑神之精血将你引之……届时,你现身亦或不现身,都将由不得你!”说罢,我偷偷观望,本以为他闻言会大发雷霆,谁知,他非但未显半分愠色,反将那薄削的唇角微微向上牵起,勾出一抹极淡、却足以令人心底生寒的弧度。 我凝望着他,那冷峻的面容仿佛敛尽了世间所有的清辉,让记忆中一切鲜活的面孔都瞬间褪色、黯然。一个念头悄然浮起,“是什么令他此时现身与我相见?”这疑问一经生出,便再难遏制,“既是现身了,又为何独独藏匿于这不为他人所知的地方……” 思绪如同飘散又缠绕的蛛网,纷乱而无着落。我不由得环顾四周,心底泛起一丝迷茫:“此处……究竟是何处?此地,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从世间悄然抹去,形成了一个绝对的藏身之所。非但无人能够触及此地,甚至连“被窥探”都成为一种奢望——那是一种连神灵之力都无法穿透的、彻底的隔绝。 “末伏骸首?我的骸首?”他那薄削牵起的唇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仿佛听见了一桩荒谬至极的笑话。 “如此……甚好,倒合了我心意。”他眸色一暗,语气漠然,听不出半分波澜,“只恐他们空有肝胆,却无擎天之力。”甲胄在他转身之际铿然作响,冷冽的金属摩擦声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周遭隔绝。我恐他离去,心中一紧,几乎是踉跄抢上前去。 “将军留步!”声出口,方觉失态,脸颊霎时滚烫。更难堪的是,手竟在他袖袍上紧拽不放。那指尖的力道,已道尽我全部的惊慌与不舍。 他蓦地一怔,颔首垂目的姿态宛若定格。顺着袖袍上那只紧拽不放的手,他猛地抬眸,沉静如水的眸子骤然泛起涟漪,一脸惊愕定定看向我。 我迟疑地缩回手,指尖在空中微微颤抖,筹措了半晌,终究还是硬着头皮,说出了自己的窘境,“末伏将军……我如今肉身已毁,连回归本体都成奢望。天地茫茫,我一缕孤魂,实在不知该去往何处……”我深吸一口并不可见的魂气,将心一横,“若将军不弃,我愿追随左右,虽魂体残弱,但凭驱使,绝无二心!” 他闻言沉默片刻后,轻叹一声,幽幽道,“难为你了,我未能好好顾你周全……”旋即又抬起眼,目光沉静而坚定,“正因局面未稳,前路凶险,我们身边……更需要南飞你……”他话语微顿,每个字都说得极重,“……再陪着走一段。” “明日三公主大喜……”他话锋一转,唇角牵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像是交付一个重大的托付,又像是一句郑重的承诺,“你尽管放心赴约,只是……届时风波暗涌,又少不得你独当一面了。” “赴约?”我怔在当场。而那道挺拔健硕的身影却决然远去,未曾迟疑,甚至未曾回头。 “可我的躯壳已被啃噬殆尽,已无身可赴!要怎么办啊……”我用尽残存的气力,将这最后的诘问撕心裂肺地掷向他的背影。然而,这凄厉的尾音,甚至未能追上他的背影。光,随他消散。更深的黑暗倾覆而下,将我彻底溺毙。 “呵——”一声长叹,满腔怒气已无处发泄,最终都化作唇边一抹无奈的苦笑,“仅一句话,又把我独自撂下。你们既这般能耐,为何不亲自上场?偏要我这连‘活死人’都不如的孤魂野鬼去鼎力?”我连悲愤都显得徒劳。“赴约?赴你个大头鬼啦——” 眼望四处,浓墨般的黑暗如千斤重担,沉甸甸地压下来。 我索性赌气般一屁股坐倒在地,将心一横:“我就赖在这儿不走了!大不了落个灵台崩毁、神魂俱散,反正我也……” 倏然间,数道声音裂空而至,凌厉如剑,裹挟着刺耳杀伐之气,将周遭死寂瞬间撕碎。 “????神君,我未曾在这具凡胎肉骨中窥见蹊跷!”寄漓游怯弱道。 一阵死寂。灍漓蓦地敛去所有贤柔,凌厉如刀:“莫非列宿小主与末伏……皆未藏匿于此躯之中?”她语锋陡转,寒意森然:“那她灵台呢?为何也寻不到半分气息?” 紧接着,一声压抑而沉痛的闷响,从死寂中传来。 “什么情况?”我心头一紧,猛地直起身,刚要凝神辨别—— 一股蛮横的力量骤然攫住我,将我整个人狠狠拽起,拖向无边的黑暗深处。天旋地转,我被甩得七荤八素,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就在意识即将涣散之际,脚下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刺出一粒针尖般大小的光。 他们主仆二人的对话正是从针尖般大小的漏光处传来。我稳了稳神,将听觉的弦绷紧,眯起一只眼像调试一件精密仪器,小心翼翼地凑近那光亮处。本也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思,却不曾想那那孔隙虽小,竟仿佛天生是一方为窥探而设的镜筒,让我将情形瞧得分外仔细。 只见寄漓游瘦削嶙峋的身子佝偻如虾,毕恭毕敬地深深匍匐在地。然而,在他低垂的头颅前方,竟赫然摊着一堆难以名状的物体——那东西红白混杂,依稀能辨出是某种活物的组织,兀自微微地、粘稠地蠕动着,看得人头皮一阵发麻。 “即便如此,也须令她恢复原样。明日便是三公方大婚之期,她身为祭离座上贵宾,若缺席反倒引人猜疑……”????神君·灍漓的声线似浸着寒潭深处的雾气,虽不见其形,却字字清晰,“——更要她容光慑人,姿仪绝艳,方不负这场盛典。” 我虽无法窥见灍漓的神情,但她语调中缠绕的玩味之意,如暗机浮动,分明是刻意将“光鲜艳丽”与“妩媚动人”揉作一场好戏的引线。正当我回味其中之意时,一股巨大之力透过孔洞将我猛然拽入,霎时天旋地转。 刚一回神,我便如箭离弦,朝着那团不断蠕动、红白混杂的粘稠之物冲去。眼前骤然一黑,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栽入其中。霎时间,一股难以名状的恶心感从五脏六腑深处翻涌而上。 顿时,混沌的意识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撕裂,无数模糊的感官碎片汇成汹涌的洪流,劈头盖脸地砸向我。痛得我猛地倒吸一口气,骤然睁眼——待一片朦胧的阴影在视线上散尽,最终急速聚焦,才清晰地映出灍漓的面容。她正俯视着我,那目光,如同深渊。 但令我魂飞魄散的,则是仅在咫尺间寄漓游那张脸。我想逃离,却无法动弹,就如肉泥般瘫软在地,唯有眼珠方能转动,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枷锁剜住,钉在这骇人的咫尺之间。 寄漓游仍蜷缩着身躯,以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虔诚匍匐,双目紧闭。那截细短的灵骨正幽幽地漂浮在我上方,目光扫过。我这才猛地意识到,刚才所见,摊于地上蠕动、红白混杂的粘稠之物,应是……一个惊悚的念头如同冰锥,骤然刺穿我的意识:这莫非是……他吞入腹中后,又反刍而出的、我躯体吧? 恶心感如潮涌般再次狠狠攫住了我。难怪,灍漓一而再交待让我容光慑人,姿仪绝艳去赴这场盛典。是啊,在那样的场合,谁又愿意看到一滩不成形貌、粘稠蠕动的肉糜呢?也难怪末伏当时能那般气定神闲地让我尽管放心赴约,原来他早已洞悉,灍漓等人的谋划。 貌似他们双方都对这场盛大庆典翘首以盼。 我知,灍漓的期待是为了自身的重生。那么末伏又想在这场庆典中获得什么呢?他为何又说“届时风波暗涌,少不得我独当一面?”这般措辞,是否暗示他将退居幕后,任我孤身直面生死?那“暗涌“二字,是暗喻局势艰险,还是他早已洞见那场盛典带来的风暴终局?莫非……? 但转念一想,纵使那灍漓主仆二人吞噬我肉身、占据我灵台,翻遍我神识内外,却始终寻不到末伏半分踪迹——可见他的神灵之力,早已强大到远超他们所想,甚至强大到…… 我正自沉吟中,寄漓游的声音忽的刺入思绪,他低声道:“神君,你且请看……满意否?” 他话音落下,不及我回应,一种奇异的感觉随即攫住了我。只觉周身一轻,仿佛某种压制我的无形枷锁骤然松开,体力不仅得到恢复,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饱满”状态充盈着每一寸肌肤。 然而,还未等我从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中品出意味,忽觉衣领骤然一紧,甚至来不及惊呼,天旋地转间,我已被提至寄漓游面前,这居高临下之势,来得如此突兀诡奇,在这短暂的诧异中,一股彻骨的寒意骤然惊醒我的神智——我竟再次复活了。 一件华美绮丽的绣袍不知何时已悄然穿戴在身,流云般的衣缘缀满细碎珠饰,在微光下漾开朦胧光晕。繁复的刺绣如藤蔓缠绕衣襟,针脚细密得令人心惊。我正低头抚摸着冰凉滑腻的料子怔忡。 忽闻云层间传来缥缈话音,如一线清泉滴落深潭。 ?神君清越赞叹道:“日月精华所钟,果真是美人胚子。”稍作停顿后,语调忽然染上几分探究,“不过,鲛漩神君,你不觉得她眉眼间……有些眼熟么?”灍漓她最后那句轻得像片雪花的话语,却让我心头莫名一紧。不由得抬眸望向声源——只见流云翻涌处,隐约浮动着晶亮如赤玉的流光,似有星火在云隙间游走。 寄漓游倏然一静,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方低声道:“眉眼处……确有几分相似。若三公主得见,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他话音戛然而止,唇角牵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随即移开目光。 “那劳烦鲛漩神君送她一程……”灍漓话以至此倏然停下,似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旋即又斩钉截铁地补上一句,“百里府郡万万不可送去,那里盘踞的,早非故人,皆是一群啖肉吮血的虎狼之徒……此刻将她送去,与亲手推入沸鼎烹煮,何异?” 闻言,我终是忍俊不禁,噗哧笑出了声。好一幅“仁妖义兽”的慈悲姿态!殊不知,方才还浸透着我淋漓的鲜血,爪牙间我的血迹尚未干透,转眼,竟已披上了救世的袈裟。 寄漓游一个匍匐,将那个盘桓在他齿间许久的去处试探着送出唇外:“……不如,将她送到郡主那儿?”话音未落,他已吓得紧缩一团,不敢去瞧主子的脸色。 还不及灍漓回应,寄漓游喉咙间便猛地迸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惊叫,紧接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般瘫软下去。就在我诧异之际,他猛然抬头,张了张嘴,话尚未出口,却竟化作一道撕心裂肺的惨叫——仿佛有刀刃从他肺腑深处剐过。他脸上残存的血色霎时褪尽,惨白如纸,唯有一双瞳孔剧烈收缩,倒映出烛火摇曳的幽光,如同濒死之兽最后的战栗。 第一百四十二章 父子重逢 我惊恐地看着寄漓游。他周身的神灵之力,如同煮沸般剧烈波动,激起无数细小的阴影在疯狂窜动、吞噬。原本阴戾森寒的眼神瞬间涣散,被一种极致的痛苦与难以置信的虚无所取代,仿佛正从他内部被迅速掏空。 半高之上,????神君垂眸下视,神情漠然,看不出她内心丝毫波动,仿佛眼前变故与她毫不相干,不值一顾。而我则僵立其侧,那身绣凤描鸾礼服层层裹缠,金线珠玉密匝匝缀满衣缘,沉甸甸几乎压弯脊梁。别说逃离,就连微微抬臂,都似负千钧,只能在这无声的威压中艰难喘息 半晌,灍漓方才幽幽吐出一句话来:“果真,在她肉身、灵台、神识内外,末伏气息虽如雾弥漫,其根源却似无根之木,寻不着半分踪迹……”她语速微顿,继而意味深长地望向匍匐于地的寄漓游:“倒是出乎意料,在其神识处,我却捕捉到了令郎留下的气息。” 闻此言,寄漓游浑身一颤,猛然抬头,双目圆睁到极致,瞳孔骤然紧缩为两点深不见底的墨色,尖喙轻颤,开合数次,却只泄出几缕破碎的气音。他整张脸的枯皮僵硬地扭曲起来,透出令骨髓发冷的诡异感。 见此情景,不禁令我倒吸一口凉气,欲向后退却。可那宽大繁复的长袍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我双脚牢牢钉在原地。袍袖曳地,裙裾层叠,稍稍一动便觉牵绊重重,仿佛双腿灌铅,竟是半步也挪移不开。 “那……需要小的唤他前来伺候神君否?”寄漓游垂眸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眼底神情竟已寻不见一丝波澜,仿佛方才刹那的失态不过是我一时错觉。 “如此甚好。你追随我已有数万年之久了,也该安养天年了……”灍漓唇角浮现出浅淡笑意,目光掠过我之时,那份慈祥中带着难以忽视的威压。她话音轻顿,视线最终落在我身上这件流光溢彩的华服上,“这套衣裳所承之力,绝非她这般毫无神灵之力的肉身可以承受……”几乎在她尾音落下的瞬间,我忽感周身一轻,仿佛卸下千钧重担。 “你且引她去见郡主,宣旨,带酉炀神侍前来复命。”话音方落,灍漓身形便倏然虚化,如一缕被清风卷起的轻烟,又似一道流转的月华,丝滑地旋入寄漓游双掌托起的那截灵骨之中,瞬息间踪迹全无。 “数万载光阴流转,不知他可曾有一刻离开过此处,亦或早已为他的主子耗尽神灵之力……”目光垂落,寄漓游仍旧虔诚地匍匐于地,身形如一段枯寂的碑石。畏惧之余,心底却也不由自主地漫上一缕深切的悲悯,如寒雾般弥漫开来。 “如若酉炀神侍是他儿子,那鬼面三郎亦是他儿子……将他们联系在一起是……”思绪如电光石火般疾走,一个曾被忽略的线索骤然撕裂迷雾,答案已呼之欲出,我几乎脱口而出:“难道他……就是那位执掌深海一隅的鲛族之主——鲛漩神君·寄漓游?!” 我惊得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这实在不能怪我有眼无珠,只因眼前之人的形貌气度,与他那两个儿子几乎毫无相通 之处。在我的注视下,寄漓游原本蜷缩的身躯缓缓舒展,从地上站了起来。就在他直起身的刹那,脸上那卑微到极致的神情竟如潮水般褪去,转而凝成一种冷冽逼人的森然。我心下一凛,生怕被这无形的戾气所伤,慌忙退却几步。 偌大的空寂中,唯独剩下了我与他二人。之前在大公子的庇佑下,他还顾忌三分;如今庇佑顿失,细思之间,一阵寒意自脚底窜起,霎时间窜遍了全身。虽知他奉主之命,断不能再次致我于死地,却也难保他不会另施手段折难于我。周遭静得可怕,唯闻彼此呼吸交错——他平稳如常,而我却已乱不成调。 寄漓游并未看我,便径自转身,翩然腾空,以那精短细小的身子在前方引路。我方定神欲随,那身影竟已消逝无踪,心下顿慌,只得急急提起裙裾,踉跄追去。方踏出大门,抬首却见他正悬浮于上空,衣袂微拂,低眸凝望着远方,神情间透着一缕出尘的向往。 时间在他静默中凝固。我垂首恭立于他脚下,亦不敢出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视线。然而,眼前唯有巍峨壮观的灍漓府外,别无其他。最终,我又将目光落回到那张令我深怀畏惧的脸——试图从那深潭般的凝视中读懂些什么。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倏然入耳,黑影一闪,寄漓游衣袂迎风,已如一片轻羽自半空悄然坠下,点尘不惊地立于我面前。我心刚拎起,未及出声,他倏然一个转身,并不回头,只不疾不徐向前飞去。我大脑还滞留在那一叹的余韵里,但双脚却已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待回头再看时,灍漓府早已消失于视线之外。天地混沌,浑然一色,心中的那点感触还未及细品,便被眼前景象赫然斩断——只见一道无始无终的裂缝,上不接天,下不着地,凭空惊现。 “父尚大人——”一声呼唤竟似利刃,直刺耳膜。我一怔,这声音……未及分辨,寄漓游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倏然从那道裂缝中闪出,带起一阵疾风。我心下一惊,不容丝毫迟疑,脚下急促一个趔趄,几乎是“撞出”裂缝,狼狈地跌倒在地。 一袭青衫豁然映入眼帘,色泽澄净,恰似雨后初霁的秋空。我顺着那如流水般顺滑的衣面向上望去,心下了然——果真是酉炀神侍·鳃鮊髥。只见他低眉垂目,面容依旧温润平和,仿佛周遭万物都难以扰动他分毫。就在我抬首之际,正与他目光相遇,那眸子微微一凝,旋即,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在他淡然的眼底漾开。 “髥儿,你怎会在此?”话一出口,寄漓游猛地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他眼珠急转,如电光般扫过四周,确认并无异样后,身形一晃已闪至鳃鮊髥面前。瘦骨嶙峋的五指如铁钳般紧紧扣住对方肩膀,力道大得指节寸寸泛白。他喉结滚动,几乎是咬着牙根,从齿缝间挤出嘶哑的声音:“你……不该来这里。”说着又不安地向四面查看。 寄漓游话音未落,只见鳃鮊髥倏地匍匐在地,整个身体如一片秋叶般紧贴地面。他那瘦削的脊背微微颤抖着,仿佛承载着千钧重压,虽姿态极致虔诚,却更透出一种深彻骨髓的无力与悲怆。 “髥儿——此处不宜久留……” 一声压抑的低吼从胸腔迸发,与此同时,一个黑影疾速坠向地面。我还未从这骤变中回神,只见不及人腿高的寄漓游,正吃力地拉扯匍匐于地的鳃鮊髥。那鳃鮊髥身形颀长,此刻却被不足一米的小人儿又拽又推。这番画面看似滑稽,却莫名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温情。 二人在人前如此失态,实出我意料。更令我愕然的是,他们看似云泥之别,谁知竟是父子,这匪夷所思的真相如惊雷炸响,我只觉眉心一烫,似有白光迸现。待强光散去,周遭景象已然剧变,我竟立于一片全然不识的陌生之地。 惶然四顾,夺目寻人。方知人多奇怪:片刻前,只欲脱身逃离;及至音容消散,竟希冀身影重临,慰我形单影只。所幸,那二人的模样依旧清晰浮现于眼前。忽然明白,我寻找的或许从来不是人物本身,而是那个恐惧孤独的自己。 “孩儿无能,让父亲大人受苦了——”声音未落,鳃鮊髥再次俯身下拜,额头深深抵在冰冷的砖石上。我望着他微微颤抖清瘦的脊背,目光掠过寄漓游,他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伸手托住鳃鮊髥的手臂道:“髥儿,快莫要说这些自责的话。我族能于此间水域安身,全赖大公子收留庇护,此恩已是重于千钧。纵是刀山火海,我族也当万死不辞,以报此恩于万一!” 鳃鮊髥望向悬浮于眼前的父尚大人——寄漓游,话至嘴边却又咽下,眼中满是痛惜与挣扎。“可是父尚大人,”他声音发颤,“那????神君不仅吞噬了您的神灵不说,竟连大公子也未放过……将您害至如此境地!” “是啊!” 寄漓游并无遮掩之意,更不出言阻拦这似是大逆不道的言语,反而顺着话意,声线轻缈接了下去,“????神君如今,竟是连血亲亦可弃了……”他目眺远方,静默片刻,才低低一叹,“方才,大公子悲恸欲狂,亲手……斩灭了神君自他体内剥离的那一缕魂魄。”说着,他广袖一挥,不再多言,身影一晃,便没入苍茫四野之中,幽幽远去。 心神尚在浑噩中沉浮,身子却骤然一轻,仿佛有一缕清风自太虚而生,缱绻托起我的四肢百骸。垂眸看时,衣袂翩跹如云涌,身形已凌虚而起,恍若一片羽毛乘天地之气,飘然超脱尘寰。 前方,酉炀神侍·鳃鮊髥的身影若隐若现,与茫茫天色融为一体,我仿佛被他牵引着,紧随其后,不知行了多久,眼前景象骤然裂变——无数巨屿竟悬于高天,其上峰峦倒悬,草木垂落如瀑,宛若被巨手倾覆的盆景。更令人心神俱震的是,万千道水流自巨屿边际挣脱而下,水声如亘古轰鸣,恍若九天银河奔腾坠落,却又消失于无垠的虚空中,震得我魂魄微颤。 鳃鮊髥身形一顿,终是追上前方的父尚大人——鲛漩神君·寄漓游。蓦然回首,我与他的目光骤然相撞。那一瞬,我仿佛望见了一片浩瀚无垠的星海,深邃得令人窒息。不由得心头猛地一紧,慌忙将视线移至别处。 “髥儿,你何以现身于此?”语出,寄漓游方从惊惧中敛定心神,眸光渐稳。 “父尚大人,自您离去,孩儿苦寻不息。近日探得您似在百里府郡一带,然其结界森严,屡攻难破。儿无奈之下,只得布下‘鲛络密匝’之道,若有一丝破绽便能以谋相见。”鳃鮊髥话到此处,他喉头一哽,几乎难以成声:“孩儿……孩儿从未想过,昔日风华正茂、伟岸倜傥的父尚大人您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怎不教孩儿……五内俱崩,痛摧心肝!” 说着,酉炀神侍·鳃鮊髥的话语戛然而止。他浑身一震,瞳孔骤缩,骇然望向眼前人:“父尚大人……您……您是如何突破这结界的?”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下气音,“……????神君可知……您在此地?” 寄漓游闻言,神色倏然一改往日阴鸷,目光如融冰般在他爱子脸庞上温柔流转片刻,方缓声开口:“老夫蒙????神君恩泽,方得脱出樊笼……”他话音微顿,视线倏忽落向我,似有深意,“奉命将这位娘子送往郡主处安置,以备明日大婚之宴。” “大公子为了????神君,终究还是妥协接受这一安排。”鳃鮊髥低声喃喃道。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此事毕后,不知父尚大人是打算折返,还是……随我回族里?兄长他已经回来了,只是……”言及此处,他抬眸迅速瞥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为避开他们父子之间可能投来的目光,我早已将视线投向远处无穷尽的山色里。然而,空气中那无声的沉重与难以言说的压抑,却浓重得化不开。这终究是他们的家事。作为洞悉一切前因后果的旁观者,我谨守着沉默——这既是为了置身事外以求自保,亦是因为,这沉默本就与我无关。 “那截灵骨,早已饱饮虺蛊之毒……”寄漓游并未直接回答鳃鮊髥的追问,依旧凌空踏虚,只从尖喙中轻轻逸出这么几个字,音色飘忽如烟,却带着蚀骨的寒意。“只需一念……便能噬尽神魂,蚀穿筋骨,叫人在顷刻间——化作飞灰。” 寄漓游的话音虽轻,却似一道惊雷,震得我脑海空白。我不得不第一次,真正审视那张令我心悸的脸。与此同时,将目光牢牢定在他脸上的,还有一旁鳃鮊髥那难以置信、惊疑的眼神。 “虺蛊?”二字如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鳃鮊髥脸上的懵懂。那惊疑之色绝非作伪,想必他绝不知父尚大人所历之沧桑。想必是这虺蛊出乎于他的意料之外,仿佛猛地捅开了族中被血誓尘封的禁忌,令他眼中翻涌起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 “虺蛊又是何物呢?看他们的神情,此物应是来历不可小觑。可……寄漓游是如何在灍漓与大公子的眼皮下,将虺蛊之毒涂抹于灵骨之上的呢?他又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忤逆生死之道呢?”一丝惊澜掠过心底,我却不露声色,“这又与我何干呢?” “父尚大人,随我同归鲛溟,可好?”鳃鮊髥面上痛楚之色未消,惊惶之意又蓦然浮起,最终颓然闭目,长叹道:“兄长历经生死归来,想必于大义顿悟更深……想我鲛族,岂可一日无主!往日纷争,暂且搁置。既今父尚大人已安然脱困,大公子亦局面初定……” “髥儿!”寄漓游的声音陡然扬起,硬生生地打断了鳃鮊髥。待对方收声,他才用一种沉痛而洪亮的语调缓缓道:“鲛溟已非我族安身之所……”话音微顿,目光望向渺茫不可知的远方,那洪亮之声里透出无尽的苍凉,“可这浩渺天地,万丈红尘,何处之水,才能再托起我族之舟呢……”语至尾声,寄漓游已哑然失声。 鳃鮊髥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眼底的惊疑如潮水般层层上涌,“父尚大人何出此言,孩儿甚是不明……”作为洞悉一切前因后果的我,此刻也觉寄漓游的零散字句,此刻竟氤氲成漫天迷雾,目光不由得,蓦然落在他身上。 “身为一族之长,必承担着凝聚族人、引领族人、护佑族人,扞卫家园之重责……”寄漓游沉吟了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般,目光扫过我们,缓缓开口道:“我自被天选之后,便深知此身已非独属于己。初始时,我亦惶恐,如负千钧于弱枝,夜不能寐。唯恐一步行差踏错,便致族人于万劫不复。”寄漓游说着,目光已悄然滑向远方,像是要从亘古的岁月深处搜寻某段记忆。 “自那日起,我便不再进食寻常之物,反以湿毒邪魅为餐,以阴寒怨怼为饮。”寄漓游声音渐低,似浸入寒潭,“我所吞食的,是天地间至毒至秽的妖兽,亦包括……虺族之子民。”话音至此,他缓缓收回目光,仿佛再次陷入更深的回忆,“偶然之下,我发现虺族子民竟遍布四野,其数之众,其性之毒,其息之寒,其藏之深……超乎想象。” 酉炀神侍·鳃鮊髥闻言,面色凝重,唯余一声长叹,缓缓道。 “父尚大人何故执意若此?倘有不当,非惟大人神灵陨灭,更恐招致天谴。若为虺族所察,则吾鲛族必陷万劫不复之渊!况护佑族人、守疆卫土之责,非父尚一己之任,实乃阖族同舟共济之业……” 寄漓游并未停下叙述,甚至未曾留给他儿子——酉炀神侍·鳃鮊髥——半分插话的间隙。 “但这些蛊毒远不足以对付更为强大的神灵之力……直至那日,天幕垂落如瀑,一道涟漪般的七彩光晕倾泻而下。虽不知媂娘将孕育何等神异,但我仍义无反顾,逐光而去……然而在光源处,赫然静卧一枚卵石,流光溢彩,椭圆如太古之眸,仿佛正无声呼吸。” 此时的鳃鮊髥已不再打断其父之言,同我一般凝神细听。 “正待我凑近细看之时,卵石堆中却猝然响起一声清脆的迸裂之音。未及反应,又闻“咔嚓”几声,一道道细纹已如灵蛇般自石腹急速窜开。旋即,裂纹骤然蔓延,那卵石仿佛再也承受不住内在的力量般,应声绽为两半。”话至此处,寄漓游的声音戛然而止,这突如其来的静默,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在片刻的停顿后,寄漓游又续道:“见此情形,我心中大震,它必是混沌之母所?之物,其究竟有何等通天彻地之能,实在难以揣度。我略一踌躇,终是决然向内望去……”他说到这里,声音再度收住,仿佛又被拉回那片深不可测的回忆之中。 见他如此这般,我心急如焚,却不敢有所表现,只得垂下眼睑,静候他的下文。 “在两半绽开的卵石中心,一团身影正紧紧蜷缩。它仿佛感知到异样,猛然抬头,整个身体也随之陡然舒展。刹那间,一道锐利的目光如箭矢般向我射了过来……” 我紧盯着寄漓游,生怕那关键的话语再次中断。待他话音稍顿,一句“然后呢?”竟已带着颤音,下意识地滑出了唇边。 闻言,他抬眸看了过来。那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原先的阴冷森寒竟悄然剥落,流露出一种近乎温和的神色,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直到胸口传来一阵剧痛后,我方恍然大悟——那并非目光如箭,而是藏匿于眼眸深处的毒刺,无形无质,却能透骨穿心。想来那时我终究是年少气盛,仗着一身蛮横筋骨,平日啖食湿毒邪魅如餐饭,痛饮阴寒怨怼若醇醪,天地间至毒至秽的妖兽皆是我腹中之物,又怎会将这区区一道暗箭般的毒刺放在眼底……然而,正当我对它嗤之以鼻时,这剧痛竟不减反增。我心头一凛,暗叫不妙,强撑着想要挣脱,可整个身体就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僵硬得无法动弹。”寄漓游虽说得轻描淡写,神情却透出了他当时的恐慌。 “就在我竭力挣扎、思绪如乱麻般缠绕之际,一阵细若游丝的呢喃,竟从卵石中幽幽飘出……我闻声一惊,举目望去。只见一只小妖兽悄然显现:其首硕大如斗,脖颈却纤细如绳,通体覆盖着暗碧色幽光的鳞甲,细弱的脊背上嶙峋尖锐的骨刺根根倒竖。”随着情节的深入,寄漓游的神情反而越发凝重,如同寒潭深水。 就在以为他会再次停顿,但他却只迟疑一瞬,便继续说了下去。 “能亲眼目睹媂华·木?所诞的这只旷古烁今的妖兽,此乃何等幸事,何等机缘!就算身负剧痛又有何防……而这初临世间的小妖兽果真了得,方出世周身便氤氲着幽邃的毒芒,隐有神灵之力流转。假以时日,待其成长,必将雄霸一方,成为统御万灵的霸主。” 当听到寄漓游吐出媂华·木?这几个字时,仿佛有一道微光掠过神识,那只玲珑精致的木匣骤然在记忆中苏醒——媂华·木?所孕育的木灵核。心下越发对这位“混沌之母”不禁涌起愈发浓郁的好奇:究竟是何等渊源深厚、灵韵磅礴之神只,竟能孕育出禀性各异、气质万千的森罗万物? “那小妖兽呓语片刻,见我只静立眼前,并无动作,便放下戒心。它那颗硕大的脑袋微微低下,细软却密布着毒刺的身子轻轻一弓,试探着从卵石缝隙间缓缓蠕动而出……”恰在此刻,寄漓游的声音不期而至,打断了我的沉思。 看着他面色骤然扭曲,当初的生死之痛,仿佛在此刻于寄漓游体内复活,并以迅雷之势席卷他全身,在他每一寸筋脉中灼烧、撕裂,令他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就在他踉跄欲倒的刹那,一道黑影倏忽掠至身旁。酉炀神侍·鳃鮊髥已无声接近,手臂一揽,稳稳将寄漓游身躯拥入怀中。 “谁能料到,仅仅一根微不足道的毒刺,竟差点要了我的性命……我也曾试图用神灵力逼出它,却如泥牛入海……”寄漓游调整了一下姿态,继续道:“呼吸间,五脏六腑便似被侵蚀瓦解,神智亦被抽离,我倒在卵石上,只道此生休矣。” 他话音一顿,眼底浮起难以置信的神色。 “但更令我意料之外的是……”寄漓游指尖无意识抚过昨日的旧伤处,语速放缓,似在回味,“就在意识消逝的刹那,那蚀骨剧痛竟骤然化作一股暖流,如春泉涤荡四肢百骸。原本枯竭的神力非但尽复,更如潮涌般奔腾倍增,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感贯穿神魂。”此刻,寄漓游眸中光芒大盛,先前颓败之气一扫而空,但这份突如其来的生机背后,更是透出更深的谜团。 我眼风悄悄向鳃鮊髥一掠,他竟也满面惊愕,与我一般无二。 “待我自生死一线间回神,那硕大的卵石竟已无踪,唯余我身下这一片。尚未理清缘由,我更惊觉那只小妖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疯长。它全身泛着阴冷光泽的鳞片随着身体的膨胀铮铮作响,如无数玄铁甲片般覆盖全身。最令人胆寒的是,在它扭曲蠕动的躯干正中,赫然裂开一张布满螺旋獠牙的巨口,粘稠的涎水顺着森白的利齿滴落,发出滋滋声响。” 寄漓游言辞灼灼。我掌心沁出微汗,心跳如擂鼓,全部心神都被他所诉之言深深攫住——竟全然忘却,眼前这位亦属妖兽一类。 “见此情形,骇得我魂飞魄散,哪敢有片刻逗留?正当我急欲转身遁走之际,目光扫过那颗头颅的额际——“蜧虿”二字如烙刻般骤然映入眼帘。虽全然不明所以,二字之形音竟已无声念出。” 话已至此,寄漓游眸光骤亮,如雪刃离鞘,寒光裂风。只见他喉间微顿,似有千钧言语在舌尖一凝,随即斩钉截铁,续道。 “那小妖闻得“蜧虿”二字时,竟身形骤然一滞,如中定身法。旋即又如遭无形重击,浑身剧震,筋骨酥软,顷刻间萎顿于地……如此良机,我岂会错失?心中杀意与贪念早已沸腾,更无半分迟疑与手软之理。我当即俯身探下,血口一张,便将其魂灵与妖身尽数吞噬。”寄漓游眸中精光乍现,得意之意已喜形于色。 “幸得此妖之助,虺蛊乃成,其毒甚烈……虺族慑于此威,其势于数万之众间,侵伐稍息,我族遂得喘息之机……”说到此处,寄漓游眸中倏然黯淡无光,“然,及至三公主降世于虺渚,天地异动,虺族气运复炽之势若地火奔涌,不可遏制,其势卷土重来,汹涌肆意,竟较之往昔更显磅礴!” 我循着寄漓游的叙述,却迷失在年岁交错的迷雾里。正欲细细推敲分析之时,耳边又传来寄漓游的声音。 第一百四十三章 灍漓殒命 所幸三公主宅心仁厚,未曾对我族赶尽杀绝。我虽身负虺蛊,却深知三公主乃曌灵帝麾下股肱,岂敢以卵击石、不自量力?唯愿将来某日,她能亲降世于鲛溟。待到那时,我鲛族方能昂首振鳞,一展沧海雄风。 闻听此言,我眉间浅蹙的疑云逐渐深锁,自认已窥得事情全貌。然而,寄漓游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一把重锤,将我刚刚成型的所有认识,砸得四分五裂。 此方天地对于年龄与辈分的算法,似乎本就不同于俗世常理。寄漓游年少之时,百里川神·沫泽渊曾救他全族于危难;而紧接着,虺渚之地便有三公主降世……沫泽渊既能与初临人世的三公主缔结婚缘,想来年岁应与她相去不远。若依此推算,倒也合乎情理。于他们这等动辄拥有千万载寿元的存在而言,年岁之长幼,反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但闻寄漓游此言,“唯愿将来某日,她能亲降世于鲛溟……待到那时,我鲛族方能昂首振鳞,一展沧海雄风。”此言又何解?莫非这位三公主早已历尽轮回、数次降世,其来去踪迹,竟能随心所欲,不为尘世所缚? “直至你们弟兄二人相继出世,我本以为,天选之人会是你……”寄漓游的声音再次划破寂静,洪亮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打断了我的沉思。我定了定神,目光在他们父子之间悄然流转。 “却不料,竟是你兄长——鱼鮊鲐……”寄漓游话音稍顿,他望向酉炀神侍·鳃鮊髥,眼底掠过复杂的光,“为顾全大局,我别无选择……只得将虺蛊,拓印于他魂魄的一缕之中……”寄漓游语气沉缓,似承载着无形的重量:“本以为,以他的心性与修为,必能承天选之责,担起救族人之重任……孰料,”寄漓游摇首,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可他初见川神,初心竟顷刻崩塌,沉溺于其无边神威与缱绻风华之中,将使命、族人乃至自身皆抛诸脑后……未留一言,不顾一切便消失于茫茫鲛溟,再寻不得踪迹。” 寄漓游的话语如同一声沉闷的鼓响,敲醒了我脑海中那片可怖的景象。鬼囊潭之上,那所谓的鬼囊池中,层层叠叠、不计其数,密密麻麻地堆积着的鬼囊客。这曾是大公子沫泽渊为寻木灵核而布下的“星罗棋布”,而鱼鮊鲐,就在这之下的鬼囊潭中静修,两者相距不过咫尺之遥,而作为他身边心腹的酉炀神侍,难道真会对其兄长一无所知么? 但从酉炀神侍·鳃鮊髥眼神忽闪中,泄出一丝心虚和不安。算来此时,寄漓游应已在????神君座下。莫非…鱼鮊鲐是遭了他们合计哄骗至鬼囊潭?这念头如一道无声的霹雳劈进灵台。寒意自脊骨窜起,顷刻间弥漫全身。难道攫取天选之位,他鳃鮊髥竟赌上同袍性命? “那……????神君怎肯轻易放归尚大人之父?”鳃鮊髥微颤着掠过我的眼尾——许是为掩去几分慌乱,竟这般急切地截住了寄漓游的话头。 “此事毋须再问了……”寄漓游并未回头,只淡淡地言道,说完,便顾自又向前腾云而去。 我见状,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上前几步,凑近他鳃鮊髥与耳根处,将寄漓游一直隐忍未说的真相轻轻道破:“你有所不知,只因????神君命你父尚大人,以你代他……”话音未落,眼前忽有疾光骤闪,我尚未反应过来,便觉身上不知某处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旋即又诡异地消隐无踪。身形一晃,一个趔趄,若非鳃鮊髥及时伸手将我扶住,才没从半空直坠下去。 方才的变故尚不明所以,心有余悸之下,慌忙攥紧了鳃鮊髥的衣袖。我猛一抬头,骇然望见前方不远处的天际,竟有一团浓墨般的黑云翻滚而来,将天光都吞噬了去。那黑云势头之汹,来意之恶,饶是一向清矍沉稳的鳃鮊髥,此刻竟也眉峰紧蹙,不复昔日的从容气度。 眼前景象吓得我骤然止步,视线下意识转向寄漓游。可目光触及之处,却是我万没料到的一幕——他竟已五体投地,以最虔诚恭敬的姿态深深匍匐在地!心口骤然一紧,浑身像被闷雷击透般僵在原地,待脑中空白的刹那翻涌过惊涛,我慌忙拽住鳃鮊髥的腕子,急声催他快速离去。 就在与鳃鮊髥拉扯未歇间,黑云已挟万钧之势,倏忽临身。云心深处一声断喝,一道目光如利剑洞穿魂魄,裹挟着不容置喙的诘问,沉沉压下:“鲛漩神君,你可知罪?”不必见其真容,便知是????神君·灍漓亲临。 “这下好了,一箭双雕成了定局——果真是????神君神通浩荡,翻手遮天,覆手蔽日,寄漓游父子终究坠入她布下的天罗地网。”眼下木已成舟,已无回天乏术,我只得放开鳃鮊髥衣袖,苦笑一番。 寄漓游匍匐于半空,额角熨贴,低声哀告:“小的知罪……求神君开恩,网开一面。”言罢,他垂首抬眼,目光转向一侧。只见鳃鮊髥领会父意,即刻上前几步,与寄漓游并肩匍匐,神情愈发虔诚恭谨。 “区区虺蛊,能奈何于我?我怎不知你耍的那些小伎俩……”言罢,一声轻笑荡开,周遭翻涌的黑云竟如潮水般应召退去,氤氲雾气亦随之淡然,重归澄澈。一张眉清目秀的妖兽面孔自云开处显露,面上戏谑与得意交织,唇角微扬,似在嘲弄对方不自量力。 “如此温而儒雅,龙章凤姿的大公子沫泽渊,偏有一个卑劣、自私、不择手段的母亲,令人心折。即便寄漓游父子亦非是善类,但见他们被玩弄于股掌,我也不免生出打抱不平之意。”然而,这缕愤懑如惊鸿一瞥,转瞬即逝,终究还是湮灭在对苟且偷安的贪恋里。 “罢了罢了——念在你侍奉左右,一向忠心耿耿,此事我便不与你计较了……”????神君·灍漓轻描淡写地开口,语气虽淡,但星眸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流光。最终将目光悄然落在了,那年轻的鳃鮊髥的身上,接着道。 “既然令郎奉命前来,那便随我走吧!”话音未落,一截灵骨已如利剑般悍然矗立在鳃鮊髥面前,森然寒光迸射,瞬间锁定了他的神魂。只见鳃鮊髥缓缓抬起双手并无异样,其肃穆恭谨之态,竟丝毫不逊于其父。 就在灵骨入其掌心的瞬间,寄漓游的身影骤然凌空。他以脊背为弓,将残存的所有气力凝于一点,悍然将鳃鮊髥推出了生死之界。我倒吸一口凉气,望着他那赴死般的背影,已然洞悉他的意图:为了不让儿子重蹈覆辙步入他后尘,这位父亲甘愿冒死得罪????神君,上演一场玉石俱焚的惨烈终局。 果然,就在鳃鮊髥弹身而起的刹那,一缕云丝已如惊电裂空般疾卷而至,以迅雷之势将他周身牢牢缚住——只听一声轻响般的牵引,那力道巧妙地将他往回一扯,再轻轻一收,竟教他分毫不差地落回了原地。 他猛然惊醒,怔在原地,一时手足无措地望向因剧痛而五官扭曲的寄漓游——那张原本阴森的脸,此刻狰狞可怖,每一条轮廓线都似在无声嘶吼。不仅如此,连鳃鮊髥的神灵之力也似被无形巨口啃噬殆尽,威能顷刻间溃散,荡然无存。相必已被????神君·灍漓封印其神灵之力了。 “虺蛊,不是说那截灵骨,早已饱饮虺蛊之毒了么,只需一念便可噬尽神魂、蚀穿筋骨,叫人顷刻化作飞灰。事到如今,生死一线,寄漓游他为何不念至????神君·灍漓于死地的那一念呢?他是是顾虑重重,还是这虺蛊不过虚有其表?” 我凝望着眼前蜷缩成一团、气息奄奄的寄漓游,以及束手无策、满脸茫然的鳃鮊髥,心中百思不得其解。可叹我只是一介肉身凡胎,此刻除了怔怔凝望、束手无策,竟再无半分办法。 终于,????神君如愿将那截灵骨安然置入鳃鮊髥双掌之中。我本以为万事俱定,正忐忑不安地静候自己的裁决时,却不料——一道疾光乍破,直取那截灵骨;与此同时,我周身忽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体内被硬生生剜去一块,眼前一黑,险些跌倒。 我尚未回神,耳边已炸开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刺穿了我混沌的意识,尖锐、绝望,带着生命被瞬间扼住喉咙的惊恐。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我猛然抬眸。 那声声凄厉的尖叫自翻滚的浓雾深处破空而来,贯穿天地,响彻山谷。我尚陷在怔忡里未及回神,寄漓游已猛地一颤,挣扎着撑起身子。抬眼便见那截泛着幽蓝微光的灵骨上,正覆着层跃动的护持之力——细密的电芒如银蛇游走,滋滋作响间竟将周遭雾气都灼出细碎的白痕,像给灵骨笼了层会呼吸的雷纹铠甲。 而此刻的鳃鮊髥却似被抽走了魂魄,整个人如僵成块浸在寒潭里的雕塑。他垂着颈子,目光涣散,那双曾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空洞洞地凝在双掌托着的灵骨上——瞳仁里浮着层混沌的雾,连呼吸都轻得似有似无,仿佛连同着心跳都被那截灵骨吸走了声响。 仅在片刻鳃鮊髥原本清冽健硕的体格,转瞬间消瘦到形销骨立。 “怎么会这样……”我心头一震,疑问尚未成形。 未及深思,寄漓游已如一道残影倏忽扑至。他耗尽最后一丝气力,探出瘦骨嶙峋的尖爪,自鳃鮊髥双掌间悍然夺下灵骨,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灵骨朝我掷来。待我神思归位时,掌心里已稳稳托住一物:那是截泛着幽蓝冷光的灵骨,表面电芒如细蛇游走,滋滋轻响里漫开星子般的碎芒,正随着我的心跳微微震颤。 “寄漓游,你冒犯天威,以下犯上,竟敢将我置于死地……!”伴随着一声穿云裂石的暴喝。????神君·灍漓那张因极怒而扭曲的脸,猛地从翻涌的浓雾裂隙中挤出。她双目赤红,面目狰狞,须发皆张,一股股煞气毁天灭地,那如九幽恶鬼咆哮的声音裹挟着撕裂神魂的恨意与狠戾,深深刺入天地之间。 “置于你死地,非我寄漓游,而是您自己,我的主人——????神君!”说罢,寄漓游在他儿子鳃鮊髥的搀扶下,缓缓挺直了背脊。就在他站直身躯的刹那间,他枯槁佝偻的身形仿佛被灌注了千钧之力,竟在眨眼之间化作一个顶天立地、伟岸英气,目光如炬,恍若神只的男子。 只见寄漓游低首浅笑,神意悠然。 “神君明察秋毫,洞察天地,小的怎敢在您面前施展伎俩?当初您老人家从我身上抽离一缕魂魄符,烙于灵骨之上,其用意您应是心知肚明——您既知虺蛊之毒,却佯装不知,反将汲取此毒视为己用……” 寄漓游说到此,复又莞尔,续道。 “但神君有所不知,为绝后患,为保万全,小的早已将那‘蜧虿之毒’尽数封印。如今灵骨所浸染的,不过是‘虺毒’而已……我本欲燃尽己身,奉上这神灵之力,万载修为,聊表忠心,只盼能换得族人喘息之机。孰料,您竟狠心对稚子出手!……这让我如何不恨呢!故小的在等一个契机,一个能将您置于死地,万劫不复之契机……” 果真是难为天下父母心。我感叹道。此时,我全部心神都被掌中这截灵骨紧紧拽住,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弓,绷紧在未知的风暴中心。掌心传来阵阵灼人的滚烫——不知是来自灵骨本身,还是我心头燃起的惊惶。 “就在我等到万念俱灰之际……”寄漓游那副伟岸英气、目光如炬、恍若神只的尊容犹在,人却已是油尽灯枯,精气散尽,徒留一副残躯。幸得鳃鮊髥从旁搀扶,方免他当场瘫倒。话音未落,他已连做数次深长吐纳,胸膛剧烈起伏。抬眼望来,眸中神光虽黯淡如残烛,犹有星火未灭,沉声道。 “漫长的数万年等待终得回报——直至大公子引这活死人踏入此地,一道大胆的计谋便已在心底悄然酝酿……寄漓游正说到此处,忽闻一声尖锐凄厉的呼啸破空而至,生生截断了话音。 破空之声凄厉如鬼嚎,然而寄漓游却恍若未闻,反而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一字一顿,吐字清晰。 “我故以探寻神隐斩·末伏为由吞下那活死人;趁她重塑肉身之际,已将我虺毒尽数侵染其血肉,并拓印其神识脉络。只需我再将封印的‘蜧虿之毒’注入她新躯,便大功告成了……”寄漓游言至以此,立于一旁的鳃鮊髥神色已阴晴变幻不定,眼底深处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怨恨。 寄漓游心中明了其子之意,却未点破,只眸光微沉,轻叹一声,“髥儿,随我回鲛溟去吧。前路茫茫,祸福难料,唯见步行步罢了。” “可……将她置于此地不顾,倘或大公子问起,恐难以交代。”鳃鮊髥目露迟疑,注视于我,其声虽仍沉稳,神色却已转为关切,与先前判若两人。 就在他们力拒之际,我已使尽浑身解数,想要将手中那截灵骨甩脱,交予????神君。可任凭我如何努力,它却似被无形之力牢牢牵引,不得脱身。而我像中了定身之咒,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髥儿多虑了。”寄漓游淡淡瞥我一眼:“大公子吉时良景,佳人相伴,岂会顾及这些琐事?她虽为沧溟帝·祭离座上之宾,却是受大公子所托方才请来。若非大公子不提及,谁又记得有此一人?”紧接着,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淡然:“至于她……若想离开此地,重归来时路,倒也并非难事。” 寄漓游蓦然回首,目光落在我身上,只见我双眸圆睁,目光如炬,一瞬不瞬地锁住他,全神贯注又难掩紧张。他见状,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正欲开口:“她只需——”然而,这未尽之语尚未成形,便被自缭绕云雾深处传来的。 ?神君·灍漓那道威严之音,如九天敕令般不容置喙。话音未落,其声线却如春风化雨,骤然转为一派温煦,对我柔声道:“叶姑娘,切莫为那鲛人妖言所惑。你只管静立于此,护持好这灵骨,大公子……” 她话音未落又被寄漓游一阵洪亮且肆意的笑声打断,但他并未搭话,扶着鳃鮊髥手臂转身,正欲离去,却又忽地停步。他目光掠过远山,最终落向我,沉声唤道:“蜧虿——”空谷里随即涌出数声回响,“蜧虿——”层层相叠,竞相追逐。 我迎上寄漓游的目光。周遭万千“蜧虿”嘶鸣骤起,那两个字已自齿唇间不经意地滑出。尾音未散,一声裂帛般的锐啸便自九天之上贯落!我刚欲抬眸,掌心却猝然漫开一片刺骨寒意。心下大骇,急忙垂首,只见那截灵骨已在双掌间寸寸碎裂,化作莹白粉末——未及细看,便倏忽隐入掌纹,无迹可寻。与此同时,那团如墨的浓云,连同????神君·灍漓的身影,亦尽数消散于天地之间。 大脑骤然宕机,一片空白,未及回神,下一瞬,身体猛地下坠,像被千斤铁水兜头灌入,脚下虚空,失了重心,直直向深处坠下。 第一百四十四章 虺蛊之毒 天旋地转间。一股强烈的眩晕猛地直冲脑门,随之而来的恶心如翻江倒海,在五脏六腑里翻涌,几乎要喷薄而出。我只得紧闭双眼,任由身体自由落体般下坠,意识虽异常清醒,但已无法思考。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幽微不明处飘来,悠长而深远。 “父尚大人,任她就此离去,岂非暴殄天物?……”酉炀神侍·鳃鮊髥随风乘兴追来,与此同时,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已将我带起。来不及惊呼,人已落入一个坚实而温热的怀抱之中。惊魂甫定,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双臂如铁钳般死死箍住了他的脖颈,拼尽全力,誓不放手。 “髥儿,不可……”一声低喝未尽,寄漓游已如影掠至,倏忽立于面前。 “为何不可?”鳃鮊髥不答反问,亦不回头。然其父话音未落,一股愠怒已在他眼底凛然生威。他略作沉吟,仿佛在心中鼓足了某种勇气,这才缓缓将目光坚定地投向父亲,沉声道:“父尚大人——又为何定要行此策?” 寄漓游方幽幽一叹,道尽其中无奈。 “????神君之事,知情者也不过一二人。表面上大公子对????神君所作所为亦是愤恨极至,但到底母子情分难断。我之所以出此下策,是权衡大局之故;若让大公子知晓他母尚大人亡于我手,岂能善罢甘休?届时必生祸端。” “依父尚之言,????神君殒命于叶家娘子之手,大公子便如此轻信了么?连“虺蛊之毒”能以血肉之躯修成正果这等谬论,他也能深信不疑了么?鳃鮊髥一改先前的温顺,全然不顾父亲有口难言的苦衷,出言诘问,言辞犀利如刀。 “好一个借刀杀人之策!” 听闻此语,我如遭惊雷劈破迷雾,刹那间灵台澄明——原来这层层机锋背后,竟藏着这般凶险算计! 眼下鳃鮊髥的反复无常,若我所料无差,他觊觎我体内“虺蛊之毒”的心思,早如司马昭之心般昭然若揭!须知他兄长鬼面三郎·鱼鮊鲐体内,早已被寄漓游拓印下“虺蛊之毒”;而此刻恰逢良机当前,他岂会按捺得住?可他又深恐其父寄漓游骤然收回我体内的“虺蛊之毒”,急火攻心之下竟连基本的审时度势都抛诸脑后,慌乱间越了界。 我沉吟半晌,一声喟叹逸出唇边,随即化作一抹自嘲的苦笑——这番,怕又是要熬上几重苦厄了。周遭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静得令人心慌。良久,不见寄漓游出声。我不由得一怔,抬眸望去。 只见他神色淡然,凝望着爱子,宛若陌路。鳃鮊髥早已心虚地不敢与他对视,忙不迭地将视线投向虚无的远方,似要将自己藏匿起来。空气仿佛凝固,尴尬的余韵在静默中无声蔓延。 终究,还是寄漓游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我们先且回鲛溟再定,如今那依附于灵骨之上的游魄,已然归位本体……” “那这小娘子当何以处之?”鳃鮊髥见机而应。 寄漓游略一沉吟,便决然道:“带回鲛溟。” 听着他们父子二人一问一答,便将我的生死定了案,我不禁暗自苦笑:你们倒是商议得何等痛快,又何曾征询过我这个当事人的半分意愿?不过,我这条命,又何曾由得我自己做主。 说话间,他们已然达成共识,决意返回鲛溟。 远山如黛,前路茫茫。此去鲛溟,或九死一生,或存一线微芒。我今无物一身轻,再不必替人跑腿奔走。若有一线生机,是要规划一下回家之路……可是,这又从何着手呢?眼下……唯大公子识得来时路。寻他,或能得一线指引。可……这又从何去寻他呢? “好难搞哦!横竖都行不通……”心神恍惚间,险些撞上走在前方的鳃鮊髥。就在他转头垂眸时,一个大胆的念头如惊雷般劈入我脑海中!胸腔里的心跳霎时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酉炀神侍……”我喉头一紧,声线微颤,“烦请您带我去见大公子处请罪。只要此事了结,你们便能彻底洗脱干系,安然无恙!神侍你乃是大公子心腹股肱,届时无论明里暗里,所求之物,必能如愿以偿。”我迎着他深不见底的瞳仁,将这番话掷地有声地吐出,不留半分余地。 听我言罢,他眉宇渐舒,神情如云开雾散般清朗起来。 “髥儿……莫要听这小娘子信口雌黄!事已至此,先回鲛溟再从长计议!”寄漓游声如洪钟般地喝道。这突如其来的洪亮声响,惊得我们齐齐循声望去,只见他眉峰如刃,眼尾因厉声而微微泛红。 酉炀神侍·鳃鮊髥见父亲反应如此,不由一怔,满心惊疑。然转瞬之间,他便敛神定思,依我所言行事。如今寄漓游神灵之力尽失,万年苦修化为乌有,“虺蛊之毒“亦烟消云散。纵使他六神归位,神志清明,却也不过是个寻常鲛人罢了。 “父尚大人,我等先行赴百里府郡,静候大公子裁断,若无事,父尚可先返鲛溟,儿当留侍大公子左右,以尽衷心。”酉炀神侍·鳃鮊髥当即敛神垂首,恭谨地深深一躬,曲背之姿尽显恭顺,“若有差池,叶家小娘子既已应诺独担此责!” 酉炀神侍话音未落,愠怒之色已在寄漓游脸上一闪即逝,他却隐而未发,目光如寒潮起伏,阴晴难辨。只一瞬,我分明看见他眼底的筹谋像被我打乱,薄唇紧抿,杀机一缕暗生。 良久,见寄漓游仍无表示,酉炀神侍·鳃鮊髥又躬身上前几步。 “若父尚大人不愿前往,便不必勉强;况兄长如今已非往昔可比,还望父尚大人早日归去照料一二……至于大公子那边,我亦能独当一面,无需挂怀。”酉炀神侍·鳃鮊髥略作权衡,又另陈一策。我闻言,心下暗笑:这酉炀神侍的司马昭之心,未免太过昭然。不过,倒也正合我意。 言尽于此,已教寄漓游计穷途蹙。只见他目光悠远,长叹一声:“也罢!髯儿,记住,万事不可妄为!”言罢,他敛神回眸,复又叮嘱,却字字千钧:“亦望叶家小娘子,善自珍重……”旋即他转向酉炀神侍·鳃鮊髥,声线渐柔却裹着不容错辨的郑重:“还望我儿,送我一程。”话音未歇,寄漓游已足尖点空而起,衣袂翻卷如墨云破霄,须臾间便淡作天际一痕流光,倏忽消隐于苍茫视野之外。 望着寄漓游消失的方向,我心头非但没有半分松懈,反而愈发凝重。方才全赖他强援在场,如今他一走,再无强援压制,这位酉炀神侍·鳃鮊髥若急于攫取我体内的“虺蛊之毒”,立时出手将我吞噬殆尽,我也只能引颈待戮,绝无半点反抗之力。 所幸,他并未对我下杀手。只独自踏空在前,身影孤寂,似有万千思绪缠绕,不知神游何处。见状,我紧绷的心弦方得一缓,暂得喘息。只是念及百里府郡,先前已被三公主麾下搅扰得面目全非,如今怕是更不忍睹了。 “他如何将那‘虺蛊之毒’拓印于你身上?”冷不防间,鳃鮊髥忽地收住脚步,猛地转头回望,声线陡然一沉。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诘问惊得一颤,后背倏地绷紧,脑中一片茫然——方才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此刻骤逢此问,竟半点也摸不着头绪,更不知他口中所指究竟是何事。 慌乱中,又惟恐他等不及,不禁脱口反问道:“谁?谁——?”就在转瞬间,我忽地意 识到其中缘由——想必是酉炀神侍不知如何拓印这“虺蛊之毒”。又拉不下脸面求教,只得独自揣摩,却偏偏钻研不透其中的关窍。最终黔驴技穷,才不得不纡尊降贵,不耻下问罢了。 念及至此,心口骤然一沉,一股寒意如冰锥直抵脑海:“终究……还是来了。” 随即,我冲着他宛然苦笑,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揶揄:“想拓印‘虺蛊之毒’?这有何难。若酉炀神侍不介意沾染我这身腐臭之气,大可当场将我一口吞了——便自能拓印此毒了。” 一番话落,他陷入沉寂,只余下紧锁的眉头和凝重的面色,昭示着其内心的翻涌。他似又在出神,魂魄已远游天外。良久,那双幽深如潭的眼眸才倏然清明,定定地望向我,“除了此计……再无他法?” “呃……”他这一问,倒真将我问住了。我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只得诚实地答道:“令尊大人所用,正是此法。至於其他法门,我便……实在不知了。” 方才言罢,酉炀神侍的目光便自我的发梢一路沉凝而下,漾开的视线令身周衣袂亦随之生出圈圈细密涟漪。霎时间,一股赧然自耳根悄然泛起,迅疾烧至满面。“看来……并非所有妖兽之属,都垂涎我这副皮囊肉糜……”我嘴角上扬,带着几分自嘲。 “先回明大公子再定夺……”眼看气氛又要冷下去,我正斟酌着用几句轻松的话来圆场,酉炀神侍他却忽然开了口。我心中一松,暗道总算不必再绞尽脑汁地找词儿,便顺势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悬于半空,四顾皆群峰;峭壁如削,云雾氤氲。风既不至,气亦无闻;万籁俱灭,静若太古。就在此刻,一个被我忽略却总觉异样的问题浮上心头——此处,竟然无风。平时不曾察觉倒也罢了,方才自云端跌落,亦不见衣袂生纹、云气翻涌,未免诡异。 “为何无风?怎会无风?若无风……岂不是……”念到此处,我身子不由一僵,下意识探长脖颈,如濒死之人渴求空气般猛吸数下——竟真有吐息之气!那微弱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暖意的触感拂过肺腑,瞬间攫住了我所有的思绪。! 我不及细想,忙不迭伸出手,急切地在身前轻扇了数下——然而,指尖划过的,唯有凝滞如死的沉寂,半缕风丝也无! “这……”一声短促的惊呼卡在喉头,化作无尽的茫然。我彻底怔住,四肢百骸都似灌了铅,唯有眼瞳因极致的惊愕而微微放大,整个人僵成了一尊失魂的石像。疑惑中,我不由自主望向身侧的酉炀神侍·鳃鮊髥,不假思索地,双手已死死按在了他坚实健硕的胸膛上。 片刻后,我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悄然收回双手。酉炀神侍·鳃鮊髥他竟无心跳,胸膛亦无半分起伏。而回想起,大公子却与之截然不同,不仅心跳沉稳有力,呼吸匀长,吐息间似有幽兰暗香,连肌肤的温度竟也与我别无二致。 我正低头沉吟,忽闻酉炀神侍·鳃鮊髥一声“到了!”思绪霎时被惊断,人亦回神。我猛地抬眼,那座如浸在梦魇里的百里府郡,竟又凝在眼前——连绚烂于寂静中的陀·窠花都似曾相识。 凝眸处,漫天花雨如游丝飘转。心下生疑,我下意识挥袖一试——四野果然无风。万籁俱寂,只余下花瓣飞絮掠过耳畔的微响,那数以万计的花瓣竟似得了灵韵,各自旋成细小的涡旋,裹着清冽的香雾直往九霄外窜去,倒像是天地间藏着无形的手,在翻搅一场无声的花潮。 我深知,能如此迅疾抵达百里府郡,定是酉炀神侍·鳃鮊髥施展了神灵之力。及至那厚重大门缓缓洞开,入目一派庄严肃穆。我不动声色,随他步入。谁知行经许久,竟无一人迎迓,心下不禁‘咯噔’一沉,暗忖:莫非又要改换他处不成? 心绪忐忑间,双脚方落定在二楼门槛边,心已陡然悬至喉间。只见酉炀神侍·鳃鮊髥神色自若,已然迈步踏入室内,姿态从容优雅。我踌躇片刻,终是屏息凝神,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室内光景一如往昔,陈设布局分毫未改,就连陀·窠也仍如昨日般井然有序。 心下愈发慌乱,这般场景竟又重演,倦怠与无趣如潮水般漫上心头……还未等我从惊悸中缓过神,一声熟稔又突兀的呼唤,已在床边响起,“小娘子,别来无恙啊!”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然笼罩过来。我骇然侧目,只见酉炀神侍·鳃鮊髥,正敛息垂首,以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深深匍匐在地。 承此机缘,我终于看清来者。大脑飞速检索记忆的瞬间,双眼骤然一凝,巨大的愕然攫住了心神。震惊令我僵直之际,一道黑影已鬼魅般欺近身前,一张笑意盈盈的脸庞瞬间填满了我的视野。 不及细想,那颀长挺拔的身影已带着山涧清泉般的凛冽气息,悄然挡在我身前。来者正是沧溟国三公子——水月神君·乌焰啼。 “叶家小娘子……我何其有幸,竟还能再见你一面!” 水月神君·乌焰啼的声音里压着一丝颤抖的狂喜,那张清冷如冰的面容,此刻竟绽放出孩童般的纯粹笑意。话音未落,他已一步上前,不容分说地执起我的手腕,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失而复得的珍宝烙进骨血里。 我望着这张近乎被记忆遗忘的脸,可关于它的记忆却如洪水般汹涌而至:场景叠起,名字回响,窒息般的片段接踵而至,将我一把推回三无禁地。下意识中,惊惶四顾,惟恐跌入他的巢穴;转念一想,这万千变数,又岂由我作主,能做一个苟且偷生的看客,已是万幸。 况且,我已在此盘桓多时,他却始终未曾露面。如今不期而至,必是事出有因,暗藏玄机。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此番前来,绝非偶然。我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看他如何动作。 思及此,我不禁唇角微勾,眉宇间逸出一抹洞悉世事的淡然笑意,心念微动,便自然而然地执起他的手,笑语盈盈道:“水月神君,别来无恙?不想竟于此间重遇,真乃天赐之缘,幸甚至哉!” 就在我转身之际,酉炀神侍·鳃鮊髥的眼底倏地闪过一丝诧异。 “闻得小娘子应约而至,本欲早日相见,以谢当日救命之恩。奈何俗务缠身,蹉跎至今,方得脱身前来。还望恕我失礼之罪。”言罢,水月神君·乌焰啼袍袖轻拂,引我落座于云纹锦椅之上,其态温雅,目光却含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歉意与喜色。 我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喉间骤然一紧,竟一时语塞。 人与妖兽皆有多面:初见时,他风趣、善解人意;再会于‘三无禁地’,却冷血阴狠、不择手段;如今重逢,他眉目间凝着温雅从容,周身更漫开一层不动声色的王者气韵。此刻,我凝视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瞳,唯恐稍有不慎失言,触到他的逆鳞,不知届时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酉炀神侍·鳃鮊髥似看穿我的筹措,恭敬而不卑地欠身轻语:“三公子且稍坐,容我取佳酿,与二位畅饮叙旧。” 循着他轻柔悦耳的声线抬眸,目光触及他清癯颀长的身形。环顾这偌大府邸,竟是一片死寂——往日里三五成群的曼妙身影穿梭其间,此刻却杳无踪迹。这异样的岑寂,处处透着一股诡谲。 “酉炀神侍,大可不必,吉时已近在眉睫,我特邀小娘子与我一同前往赴宴!”果然,他忽然造访定有其因。 只见水月神君·乌焰啼身形纹丝未动,掌心之中却悄然浮现一枚火球——那火球足有鸡卵大小,内里焰火翻涌,璀璨光华几乎要破壁而出,灼灼逼人,似将一方天地都映照得暖意融融。 “这是馀耀么?可看着却又不像——我曾目睹的馀耀,哪有这般璀璨光华。”我怔怔凝视片刻后,目光从那团璀璨光华中移开,缓缓落在那张绝美的脸庞上。心里却越发疑惑: 这位三公子,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水月神君·乌焰啼见我怔怔望着那物什,眸中掠过一抹笑意,缓缓说道:“小娘子,可还识得此物?”说话间,酉炀神侍·鳃鮊髥的目光已在我与他之间来回游移了好几次,只是敛得极深,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出。 “莫非……这是馀耀?赠予三公主的大礼?”我迟疑道。 “正是!”水月神君·乌焰啼说到此处,笑意愈深,眼尾微挑,慢悠悠地开口,“小娘子可觉得,这馀耀与昔日不同?”话锋一转,他竟像是看穿了我心底那点疑惑。不由得我心头一震,只好干笑一声,勉强掩饰过去。 “只因我又费了些周章,才取到郡主之珠……以此珠融于馀耀,便孕出焚盘。”水月神君·乌焰啼嘴角含笑,斜睨我一眼,神色颇为得意,“若非小娘子相助,又怎能在三公主双喜之前得此焚盘。” 我一头雾水地听着水月神君仿佛自亘古传来的话语,识海在急速回溯,搜罗着那些似曾相识的碎片,却始终无法拼凑成一段完整的记忆。就在我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时,忽然,一道灵光直冲神台。 “郡主之珠……”那四个字像惊雷在脑海中炸开,瞳孔猛地一缩,又骤然放大,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立当场,连指尖都动弹不得。“郡主之珠……若非小娘子相助……”我机械般低喃着。心底蓦地一痛,像有无数细针齐齐扎进心口,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喉头一紧,随即一口鲜血再也忍不住,猛地喷涌而出。 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即要栽倒,却在倾身之际,却被一只强健有力的手稳稳扶住,这才堪堪站稳。水月神君见我这般模样,先是一怔,随即敛去笑意,伸着手怔怔地望着我,眼中满是错愕。 我定定地凝视着眼前这位英姿飒爽、风华绝代的沧溟国三公子——水月神君·乌焰啼,缓缓抬手,推开酉炀神侍扶在我肩上的手,指尖拭去唇角的血渍,强忍着怒气,一字一句道:“如此说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给我设下的局……” 水月神君像是回味过我这场变故,眼底掠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随即又敛去,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漫不经心道:“无意冒犯,实在惭愧。但凡三公主所喜之物,我乌焰啼纵使拼却性命,也在所不惜……” “啪!”他话音未落,一记脆响便在空洞间骤然炸开,回荡不绝。我整个人都僵住了,错愕地站在原地,直到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才后知后觉——方才气急之下,竟冒生死之险,给了这位堂堂沧溟国三公子一记结结实实的大鼻斗。 “你……你这是……”本以为水月神君遭此一击定会气急败坏,只需弹指之间,我便难逃一死。谁知他竟缓缓站起身来,脸上关切之色未散,反倒添了几分愧疚:“小娘子,你出手怎如此迅疾?你肉身凡胎,可别伤着了。此事……确是我乌焰啼行事有违道义。小娘子于我有恩,我非但不思回报,反倒为一己私欲,置你于生死不顾……”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低声道:“待喜宴结束,我定当亲自向小娘子赔罪……” “赔罪?”我冷笑一声,“可不敢当。若你心中尚存半分感恩,不如送我回故里。”听我言罢,他倒深叹一声,“恐怕此事,恕我乌焰啼无能为力……不瞒你说,小娘子的身世于我而言如迷雾一般,只知你是异类,又非同寻常,至于其他事,神灵之力亦有不及之处,还望小娘子见谅。” 我双臂环胸,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静静望着乌焰啼:“那你打算怎么向我赔罪?金银钱财?奇珍异宝?还是青春永驻、长命百岁……” “如这些小娘子不十分稀罕的话……”水月神君并未否认账目所列之物,但见我如此不屑一顾,似已决断,看了看身旁一脸惊愕的酉炀神侍,毅然道:“若再不合小娘子心意,我定禀明父尚大人,明媒正娶你为妻……水月府郡中诸事,皆由你调遣。” “哈哈哈哈——”不等他说完,如洪荒巨兽苏醒般粗犷的爆笑声震得地皮都抖上三抖,他们二人惊惶地看向我,一脸茫然无措。却见我拊掌大笑,声浪裹挟着笑意响彻府邸,直冲云霄。 待这阵笑意稍敛,我仍眼含余韵地望着眼前那位三公子,揶揄道。 “承蒙厚爱,但我拒绝!”言毕,我自焚盘跃动的光辉中移开目光,投向尚在愕然中的酉炀神侍,足尖微点,便向陀·窠的方向款步而去。我此番决然之态,倒将水月神君惊得怔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他情急之下,也连忙起身追了上来。 “与我为妻,为何拒绝?”他凑近我,带着凉意的指腹摩挲着我颈侧动脉,雪松香里浮动的血腥气突然浓烈起来,我被迫仰头撞进他幽潭般的眼眸,浓密睫毛投下的阴影里,翻涌着丝丝怒意。 “三公子,请息雷霆之怒,毋须兴师动众,有事尚可商榷……”我正不明就里,欲开口相询,忽见酉炀神侍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身侧,卑躬垂首,低声劝解道。见水月神君·乌焰啼貌似恼羞成怒,不由得我心头一跳,后背竟渗出丝丝寒意——只怕方才那番放肆,真惹恼了这位帝王之子。 但水月神君仍不依不饶,指尖紧扣我脖颈,力道未松分毫,复又厉声诘问:“与我为妻,何故拒之?”话音未落,酉炀神侍亦蹙眉凝视,眸中满是不解,似对我这抉择百思难释。我心头骤然一凛,方才惊觉——乌焰啼这般失态,原是为被拒而震怒。 “莫非你也与三公主一般,对那沫泽渊暗许芳心?”他厉声诘问,在我哑口无言之际再次逼近。“你这活死人!腐肉裹身,腥气冲天,也配拒婚?” 他话音未落,语气陡然转厉,我脖颈猛地一紧,力道骤然加重。 “放、放手!你这疯子!”指甲已深陷进他手背,我试图将其掰开,可那力道像铁钳般纹丝不动。窒息感如黑潮漫上喉管,视野开始发花,头脑嗡鸣不止。就在我意识即将涣散的刹那,耳畔骤然炸开酉炀神侍的惊呼——“三公子!使不得!小的为您好,快松手!”就在酉炀神侍话音落地之时,扼住我脖颈处铁钳般的手指,骤然消失。 周遭死寂,仿佛时间骤然凝固。待我回过神来,抬眼望去,猛地撞见那二人——身体僵硬,纹丝不动,满脸的惊骇与茫然,仿佛目睹了世间最离奇之事。我顺着他们的视线再次看去——那枚除了雝炫帝·肃鸣与曌灵帝外无人可得的焚盘,竟消失不见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焚盘 焚盘之能,虽未亲验。然据闻除雝炫帝·肃鸣与曌灵帝外绝无他人可获,其非凡处不言而喻。此等稀世之物,竟于我等目之所及处,倏忽无踪!三公子为得此物殚精竭虑,此刻定是雷霆震怒。若他因此迁怒于我,纵使被碎尸万段,亦难平息其滔天恨意。 好半晌,水月神君·乌焰啼才从惊愕中挣脱。他猛地抬头,一双猩红的眼眸骤然迸射冷光,细长如刃的瞳孔里凝着森寒杀意,仿佛下一秒便要射出淬毒的箭矢,将周遭空气都割裂开来。只见他如钉子般直愣愣地钉在我身上,目光像被焊死的铁钩,一瞬不瞬地攥着我的眼睛。 恐惧早已攫住了我,浑身僵冷如石,连指尖都动弹不得。仅剩的目光像枚生锈的钉,直直楔进他眼底。就在空气即将绷断的刹那,陀·窠深处忽然炸开一阵笑声。爽朗,却悦耳。像冰面裂开时,漏下的一缕阳光。 “嚯哈哈哈,三公子这番赤诚丹心,送此厚礼,三公主定会记你一功!” 话音未落,三人便循声侧目。我心中正自纳罕,来者何人,目光触及那道身影,心头猛地一震——竟是他!本以为前事已如云烟散尽,似一场虚幻的梦,直到此刻再见他,才惊觉:那些惊心动魄、几度濒死的瞬间,并非虚妄,而是真真切切、刻骨铭心烙印在我生命里的真实! “姑娘,我们又见面了!”寒暄声未落,一位神只般的身影已悬浮于眼前——正是那面容俊朗、眉宇间威严天成,令人不敢直视的鬿魼神侍·鸷戾。他此刻正托举着焚盘,神秘灼目的光华自指间流转倾泻,将周遭映照得一片通明。 他自陀·窠幽邃深处倏忽现身。先前在此地嘶咬缠斗、血肉横飞的妖兽们竟已销声匿迹。此刻的陀·窠静得反常,仿佛连风都凝滞在深渊边缘,不知那如深渊般的陀·窠幽邃处又会是怎样一般光景。我漫不经心扫过身侧,却撞见酉炀神侍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那抹极淡的惊异如流星划过夜空,快得几乎要被他的沉稳吞没。 “老贼,快将焚盘还我!”一声怒喝未绝,一道黑影已如离弦之箭射向鬿魼神侍·鸷戾飞去。然而话音方落,那黑影竟已折返原地——焚盘此刻正安然托于水月神君·乌焰啼的掌心之上。 “三公子且息雷霆之怒,老夫不过是想一观储君风采罢了。”鬿魼神侍·鸷戾说着迈着帝王般的方步碾过地面碎玉般的声响。他眼底浮着浅淡笑意,目光却如流光掠阵,最终钉在我脸上。 言罢,他忽又转语,看似不经意地提醒道:“只是,三公子以千万年得一之储君为厚礼,献于三公主啖食,恐将为祸端矣……更何况大喜之日,赤焰国亦在宾客之列,难保那国主见自己孩儿竟成他人盘中之餐,会坐视不理?届时,三公主双喜临门之际若闹出些乱子,只怕咱们的小主,面上可就不好看了。” “不过……”鬿魼神侍·鸷戾优雅旋身,尾音微顿,眸底掠过一丝探究,“这焚盘怎会被三公子所得,你曾盘踞赤焰国地脉山河,攫取其间无数馀耀,可连半缕焚盘真火都未孕育而出……难不成……”他欲言又止,忽而倾身凑近那枚灼目光华的卵壳,指尖虚悬其上细察片刻,忽低笑出声:“妙哉妙哉!若今夜不将此卵啖食,明日怕是要迎来一位储君破壳了。” “老贼!”水月神君声如寒冰,字字挟着雷霆之怒,“休要倚仗三公主神侍的身份,便在本王面前放肆无礼!本王乃沧溟三殿下,今朝看在三公主面上,姑且留你一命。再敢造次,定叫你形神俱灭,打回虺渚,万劫不复!”他话音未落,已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捏碎骨节。不再理会周遭惊愕的目光,拽着我径直向外疾行而去。 “三公子,我们这是去往何处?”仓皇间,我被一股力量拽着踉跄前行,我哀求地望向酉炀神侍——我深知他救我只为一己私欲,此刻定会出手。果不其然,刚踏出门槛,黑影已横亘眼前:酉炀神侍早已抢步堵在门口,身后的鬿魼神侍·鸷戾却抱臂而立,嘴角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活像在看一场好戏。 只见酉炀神侍躬身侍立一旁,深深俯首行礼,语调平缓却带着几分试探:“吉时将至,不知可否允小人随三公子同往?”原以为他会为我周旋,替我挡下这场无聊透顶又免不了尴尬的宴席。岂料他非但未加阻拦,竟生出了共襄其事的念头,那份热切,倒像自己才是局中人。 看来这虺蛊之毒比起强权之势在酉炀神侍心中还是失衡了。我知大势已去,挣扎亦是徒劳,便彻底松开了手,任其予取予求。也罢也罢,且随他去,正好借此机会,一睹那位名动天下的三公主真容。 当百里府郡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沉闷的吱呀声中缓缓闭合,只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萧条与死寂。唯独府郡内的那棵陀·窠花正开到极盛,绚烂得近乎虚幻,缤纷的花瓣如碎玉般簌簌扬起,似要将这最后的暖意与记忆,一并托付给灰蒙蒙的天穹。 或许,唯有这恬静无声的陀·窠花,还固执地记着往昔的欢声笑语与融融暖意。就在门轴即将完成最后一道合拢的刹那,我仍忍不住回眸,目光穿过那道逐渐缩小的门缝。门后,二楼的雕花木窗后,竟影影绰绰,人影幢幢,隐约还能听见些许低语与轻笑,仿佛另一个世界仍在继续,与我此刻的孤寂行成刺目的对比。 “嗯?什么情况?是我眼花了不成?”见此情形,不由得心头一紧。我急忙回头,身后的大门却已严丝合缝,静得诡异。满腹惊疑未消,我正欲抬眸望向酉炀神侍,忽闻一阵急促而清脆的“玎珰”声由远及近,像一串碎玉敲击在钢石板上。我刚转过半张脸,眼前骤然一黑,一只巨兽的轮廓赫然撞入视线。 眼前巨兽,通体覆着墨绿鳞甲,每一片都泛着幽冷的莹莹泽光,仿佛从深潭中捞起的千年玄玉。身躯如山岳般巍峨,鳞片坚硬如铁,泛着金属般的冷冽质感。最令人心悸的,是它那对粗犷的角——角身扭曲成一道优美的弧度,如同青铜巨刃,而在每一节处,皆套着缀满宝石的金色套环,宝石在黑暗中幽幽闪烁,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它那如山岳般巍峨的身躯后,竟拖着一驾悬浮于地面的辇车。辇车通体透亮,四面无遮,仅以几根流转着灵玉光泽的玉柱撑起穹顶,洁白柔顺的绢布如云雾般轻覆其上,无风自飘,时而透出内里雍容华贵的鎏金椅座,椅背雕着蟠龙纹,龙鳞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穹顶之上,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高悬,光芒流转间,似有星河倾泻而下,将整驾辇车笼在朦胧的辉光中,奢靡之气扑面而来,宛如帝王巡游天界。 待我回神,人已陷于香车软座之中。水月神君寸步不移,仍携手坐在我身侧,而酉炀神侍却恭立于前方三尺,脊背挺直如松,目光低垂,连睫毛都不曾颤动半分。我这才注意到,辇车前方竟另设一席,虽形制简朴,却缀着暗纹金线,椅面竟以碎玉铺就,每一块玉片都泛着珠光,与穹顶明珠的辉光遥相呼应,刹时,珠光宝气扑面而来。 叹息间,辇车已如云雾般缓缓升起,离地三寸,悬在巨兽投下的阴影中。那巨兽迈开如石柱般强健的四肢,每一步都似山岳倾轧,却出奇地轻盈——锋利的爪尖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地面,只留下几点细碎的银光,而清脆的“玎珰”声却如玉石相击,悦耳动听。 四面皆是雄伟的亭台楼阁,一幢幢如巨兽脊背般隆起,一栋栋似天外飞来的仙阙,层层叠叠铺展至天际。廊桥如虬龙盘曲,木构榫卯紧紧相扣,将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连成一片流动的画卷。 而这般如巨龙盘踞、云阙凌空的建筑群,我曾有幸踏足过。它们不过是百里府郡的冰山一角,皆属大公子管辖之地。或许贫穷限制了我的想像,如此恢宏庞大的规模,既无多少子民聚居,为何要如此铺张?莫非是彰显威仪,抑或……藏着更深的用意? 刚转念至百里府郡之时,忽然灵光一闪,四下搜寻那位吃瓜之人——鬿魼神侍·鸷戾。本以为他受不住水月神君的傲慢,早已识趣离去,却不料他的声音竟从辇车后追来,带着一丝戏谑的凉意:“姑娘可在找鸷戾?”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如雷霆劈开虚空,伟岸雄壮如山岳倾轧,气势如虹贯长空。雍容华贵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仿佛天地间所有气韵都凝于他一身,化作那气宇轩昂的凛然之态。 我望着他,竟一时失神。 比起我身边这位沧溟国三殿下,鬿魼神侍·鸷戾倒更像是帝王之子——他每一步都踏在巨兽爪尖溅起的“玎珰”脆响上,身形如云中鹤般飘逸,连衣摆拂过空气的弧度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贵气。看水月神君那不屑的神态,鬿魼神侍·鸷戾他连与酉炀神侍并列而站都不配。 他见我不语,复又追问道:“姑娘可在找鸷戾?”那声音如铁索拖般竟如此执着,吓得我慌忙垂下眼睑,生怕与那目光相接会招致不必要的麻烦。甬道空旷寂寥,行至许久,并未见来往半影,甚是清冷。 来沧溟已久,面对此景早已司空见惯。正神游物外间,掌心忽传灼痛,如烙铁贴肤——我吃痛低头,恰在此时耳畔炸开鬿魼神侍的低笑,声如碎冰落玉盘,未及辨清便戛然而止。只见掌心之中竟赫然躺着焚盘。这枚被水月神君视为命脉的至宝,此刻,他竟将其置入我掌心。顿时,灼人的痛楚如电击般袭来——我甚至没抬眼,只凭本能反手一挥,像甩掉烧红的烙铁般,恨不能将它远远抛开。 却不料,那焚盘竟如活物般生生扎进我血肉,痛得人魂魄发颤。 “不可——”我喉间刚滚出半声惊呼,酉炀神侍已如鬼魅般掠至,五指猛地扣住我下颌,掌心死死捂住我的口鼻。见他神色紧绷,眼眸却清亮如洗,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虔诚与悲悯。我心头剧震,生生咽回了即将冲出口的“蜧虿”二字。 “小娘子,千万不可——”酉炀神侍话音未落,另一只手已疾速覆上我的掌心。那掌心带着微凉的玉质触感,甫一接触,便如山涧清泉漫过灼烫的岩缝,丝丝缕缕的凉意沁入心脾,将方才那股钻心的灼痛悄然湮灭。 与此同时,那枚足有鸡蛋大小、几乎占满我掌心的卵,竟像活物般缓缓渗入皮肤。我能清晰感受到它撕开掌纹的轨迹,最终彻底隐没于皮肉之下,仿佛从未存在过,只余下一片诡异的空荡。 我抬眸凝视仍沉浸在虔诚悲悯中的酉炀神侍,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水月神君眉宇间凝着胜券在握的笃定,他身旁不远处鬿魼神侍·鸷戾则一如既往挂着看好戏的戏谑神情。正当我忍不住揣测他们三人怀中各藏着怎样的鬼胎之时。 蓦地,耳畔又响起鬿魼神侍那熟悉的戏谑之声。 “好一个金蝉脱壳之计!妙哉妙哉!” “放肆!”水月神君满面盛怒,我循声望去,目光掠过他,正撞上鬿魼神侍·鸷戾投来的那道意味深长的眼风——未等我细辨,那眼神似含千钧,偏又转瞬隐没,只余一片空寂。 我在人间世道里滚摸打爬半生,水月神君·乌焰啼的心思,岂会看不透?他将焚盘深埋藏匿于我肉身之下,足见鬿魼神侍所言不虚——此乃水月神君心生惧意的铁证。罢了,我本就是活死人,若将此身为祭,携焚盘共献三公主,倒也省了他一番手脚,算是一举两得。 正当我沉吟未决,那本应缄口屏息的鬿魼神侍·鸷戾,竟又不合时宜地冒出一句。其聒噪之态,与他那威严端肃的仪表,反差之大,着实令人愕然。 “咦——那不是,秋陌神尊么!” 鬿魼神侍的低喃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虽轻,却在我心中激起千层浪。辇车上的三人闻声,几乎同时循着那鬿魼神侍的目光回头望去。我的心脏骤然漏跳一拍,随即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擂鼓般撞击着胸腔,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攫住了我。 “那个盛气凌人、不可一世,却又美若仙子的幽都扶姝.秋陌桑?”我的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呼吸急促得近乎窒息。我僵立原地,只能睁大双眼死死盯着她那婀娜的身姿,恨不得能从她身上剥离出另外一个人影来。 可她不过轻轻一晃,身形便如烟似雾般散开,转瞬消弭于无形,连半点残影都未曾留下。正惊疑未定之际,四下里忽地漫开一阵空灵乐声——那声音似从九天之外飘来,又像自幽谷深处涌出,在广漠无垠的空间中流转回荡,清越处如珠玉落盘,婉转时若流泉漱石,恍若将整片天地都浸在了这妙音织就的网里。 那乐声仿佛有无形的牵引之力,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顺着声音的脉络望去。这才惊觉,周遭已是浩瀚无垠的虚空,宛如混沌初开时的迷茫。然而,在这片虚无之上,竟缓缓漾开了点点柔和的光晕,恰似夏夜里乍现的流萤,起初稀疏零落,转眼间便汇聚成无数条璀璨的光带,蜿蜒曲折地向着未知的远方延伸。 辇车任由那妖兽随着光带一路盘旋而上,轻盈的脚步踏着一层层若有若无的云絮,软而轻。每一步都漾开圈圈微光,与光带交相辉映。那乐声也愈发清晰,仿佛从云絮深处、从每一粒光点里生长出来似的,带着松涛的沉吟、泉鸣的清越,又混着些许亘古的叹息,丝丝缕缕,直锲骨缝,渗入灵魂,唤起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悸动。 我怔怔然环视,云影摇曳生姿,天地颠倒,恍如梦境,忽见妖兽跃起,其势如雷霆裂空,瞠目结舌间,眼前视野豁然开朗,混沌褪去,天地重归澄明。然而,这澄明之境非但未平复心神,反以无上威压撼动我十世灵台,令神魂震颤,如遭天劫洗礼。 在这无边无垠的空旷中,入眼皆是由万彩云霞如天工釉彩泼洒,肆意晕染苍穹,一团团、一簇簇,似怒涛裂岸排空,如潮汐吞天奔涌,层层叠叠,浩浩荡荡,簇簇拥拥,终汇成一片流光溢彩、吞吐山河的云海。 远处,一座亘古雄峙的宫阙拔地擎天,其势绵延似要撑开万里云层。它屹立于万霞之中,如蛰伏的洪荒巨兽脊背,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严。殿宇非金非玉,却流淌着熔岩般炽烈的金辉,每一片琉璃瓦都似凝固着阳光,璀璨夺眼;万千彩霞化作流动的锦缎,缠绕于祥云之间,这绝尘于世间的殿宇,犹如悬浮于九霄之上的天宫核心,在无声宣示着超越凡俗想象的盛世巅峰——而檐角金铃轻响,廊下红绸翻飞,竟在至尊气象中洇开一派人间喜色。 我伫立凝望,心魂俱为这造化奇观所摄。眼前豁然铺展的,是亿万云层熔铸而成的斑斓空域——金色光晕暖融融地泼洒其上,将每一缕云絮都镀得透亮。它们轻涌、熙攘、翻滚、舒展,磅礴的气势裹挟着不息的律动扑面而来,让我渺小的身躯在这自然伟力前,竟泛起一丝颤栗的敬畏。 此刻言语尽失,唯有心跳应和着亘古的脉动。尘嚣渐远,万虑皆空,独留这片天地与我无言相对。直至臂间传来一阵微凉触感,方将我从那无垠之境唤回。抬眼望去,那妖兽早已踪迹全无。恍惚间,我发现自己正立于水月神君与酉炀神侍之间。 “快快跟上,莫误吉时……”鬿魼神侍·鸷戾的声音从前方的云雾间传来。我再次举目远眺,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云霭,落在那片闪烁的金光之上——点点烁烁,密密匝匝宛如天际撒落的碎金。 定睛望去,竟是一派目眩神迷——满眼珠光宝气、锦绣罗裳,粉黛佳人攒动如云,人头摩肩接踵,密匝匝铺展至视野尽头,方寸之地竟挤得水泄不通!我先前疑惑偌大国度为何行行迹稀疏,此刻才恍然,原来这熙攘人间早已尽数汇聚于此。 “好大的排面!”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惊叹之声刚出口,喉头不由一紧,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那声惊叹硬生生卡在了嗓子里。冰冷的恐惧如毒蛇般瞬间攫住心口,呼吸骤然凝滞,带着无法抑制的战栗。接下来会是什么?我不敢想,更不敢想那即将到来的折磨。 若干脆一刀砍来毙命倒也罢了,横竖痛过便罢;就怕他们摆足了架势,不紧不慢,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像钝刀子割肉般一寸寸凌迟……那滋味,蚀骨钻心,比死更熬人。正沉吟间,水月神君忽地近身,一把攥住我冰凉的手,狠狠按进他湿冷的掌心。 我浑身一激灵,猛地抬眼——方才还空无一人的地方,此刻竟已围满了人。衣香鬓影,华服璀璨,珠光宝气流转,人人气派不凡,恍若九天谪仙临世。可这般喧阗盛景,却无一人将目光投向那位沧溟国三公子,更遑论上前见礼了! 水月神君·乌焰啼对此似乎司空见惯,只低头不语,一味紧拽着我,缓步向那宫殿走去。而酉炀神侍·鳃鮊髥更是寸步不离地紧随其后,目光片刻不敢移开,仿佛生怕我一眨眼便会消失不见。 穿梭于摩肩接踵的人潮,纵有二位强者在侧护持,但四面八方涌来的无形力量仍如惊涛骇浪,将我单薄之躯撞得几欲倾颓。痛意如芒刺骨,若非水月神君暗中托扶,我只怕已从云端坠落,坠向未知的混沌深渊。 “三公子!”酉炀神侍脸色煞白,目光在四周游移不定,“他们神灵之力太过霸道狠毒,若不联手布下结界护住小娘子,只怕还未靠近朱门,她便会被啃噬殆尽了!”顺着酉炀神侍惊惶的视线望去,我纳闷地环顾着熙攘接踵却又彼此间并无交集的人群,满心疑惑——酉炀神侍究竟在惧怕什么? 话音刚落,当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感瞬间传遍我的四肢百骸。恰在此时,人群中一个声音蓦地响起。 第一百四十六章 沧溟殿 就在声响乍起之时,人群中蓦然走出一道身影。那人衣袂飘飘,身姿修长,步履间竟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甘甜幽香。然而水月神君恍若未见,他目光沉静如水,径直牵起我的手,不容置疑地向前行去。 “见过鬼楝鵨大人!”酉炀神侍倒颇有礼数,躬身行礼后紧随其后。 我被水月神君牵制的脚步本已凌乱不堪,却在此时听见一句清晰的“鬼楝鵨大人?”,心头骤然一紧,所有动作霎时凝滞,怔怔望向那已悄然与我们并肩的来人。只见此人一袭素雅长袍,年未及而立,眉清目秀,笑容温润如春,五官生得与衣袍一般,清隽中透着几分清冷。他见我望来,嘴角微扬,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笑意却未达眼底。 “叶家小娘子安好!”闻言我慌忙避其锋芒,偏过头去。不想他竟如社牛附体,朗声招呼起来。我只得强作镇定,牵起一抹僵硬笑意。孰料水月神君旋即加快步伐,只一晃神的工夫,便与他拉开了新的距离。 巍峨宫阙拔地而起,直插云霄,亘古屹立。“沧溟殿”巨匾高悬,鎏金大字熠熠生辉,格外夺目。其境广袤数万里,华灯璀璨如星河倾泻,人流如织似春潮涌动。笑语盈耳间,互道吉祥,一派盛世繁华、喜气盈门之景。水月神君轻拂广袖,牵引着我,缓步向宫殿正大门走去。周遭熙攘的人群,竟似被一股无形神力牵引,纷纷自发让出一条宽阔通道。他们或驻足观望,或低声私语,个个翘首以盼,眼中满是探究与好奇。 “鬼楝鵨大人!”细碎的私语声此起彼伏,唯独这句轻呼,如惊雷般炸响,清晰可闻,回荡不息。 “好浓郁的醇酿之香……莫非鬼楝鵨大人为庆三公主双喜,连珍藏都尽数取出了?”私语声音中,赞誉与调侃之声此起彼伏,萦绕不散。闻言,我心头一震,恍然惊觉——此刻再望,果然见他腰间悬着一枚配饰:通体水漾灵透,形如灵动水母,精巧别致,在光影流转间隐隐泛着微光,倒像是将一捧流动的星子缀在了衣袂之上。 “叶家小娘子,留心脚下!”酉炀神侍清冷的声音如寒泉击石,骤然划破我的出神。我只觉一阵慌乱,目光仓皇地从他脸上移开,却不想正撞上水月神君不悦的眼眸——这才惊觉,我们已立于万丈云阶之畔。 那台阶竟是悬于云海之上,浸在翻涌的雾霭里,通体泛着温润的金色光晕。台面之上,各色珍宝错落镶嵌,流光溢彩,美得令人心悸。我下意识攥了攥衣袖,顺着那金光闪烁的石阶向上望去,只见它高耸入云,缥缈难测,不知其尽头在何方。 巍峨宫阙拔地擎天,倏忽间只余一线剪影。诡谲的是,那九重玉阶之上仙影稀疏,寥寥数人踏足,似有无形结界隔绝尘嚣,阶下却仍熙攘如常,万头攒动与绝顶孤清,隔出两重天地。正迟疑间,水月神君已不容抗拒地将我推上阶去。 “小娘子,可乏否?”鬼楝鵨全然不理会乌焰啼投来的冷眼,又凑近前来搭话。我对他知之甚少,却曾听沧溟国二公子河漯泗神·陵泽君提起过——此人为了达成目的,竟能连续数月坚持不懈地上门拜访。单凭这份锲而不舍(或者说死缠烂打),便足见其脸皮之厚了。 话音刚落,我正怔然,却见他腰间一物倏忽不见,转瞬,一只晶莹剔透、形如拇指酒樽的玲珑容器已凭空出现在他掌心。与此同时,一只精巧别致、通体水漾灵透的水母状灵物,正轻盈地悬浮于瓶口之上。浓郁的酒香自瓶中氤氲蒸腾,扑面而来。 我尚未从方才的惊愕中回过神来,一具冰冷的酒樽已猝不及防地抵上了我的唇。水月神君正欲出手阻拦,却见鬼楝鵨倏然收回了器具,斜睨着我的眼尾挑起一抹揶揄的笑。他竟能轻而易举地破开结界,将酒樽递至我口边——这般神通,足见其灵力远在水月神君之上。 从稀稀疏疏拾阶而上宾客的言谈间,也能察觉鬼楝鵨所受的尊崇远胜于沧溟国堂堂三公子——此事确实诡异得匪夷所思。但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们既已身负神异之力,为何不御空而行,为何还要一步一步吃力的爬上这高耸的台阶呢? 声自九霄垂落的石阶深处荡来,裹着冷意:“我就知是你——鬼楝鵨大人。” 鬿魼神侍·鸷戾的身影自云阶暗影中浮出,衣袂拂过金光璀璨的阶面,步履从容如踏星河。他抬眼看鬼楝鵨时,眸底竟浮着三分笑意七分深意:“未近朱门先醉此香,今日携来的可是新醅?这韵致竟比往昔更幽邃,可劳大人费心了……” 目送他们言笑晏晏、客套暄暄,并肩而上的身影,我心中猛然一震,错愕与疑窦交织。那本是为三公主双喜临门精心备下的贺礼,鬼楝鵨为何要赠于我?若非水月神君眼疾手快,为我化解危机,此刻我怕早已百口莫辩,无辜背上“冒犯主家”的不敬之罪。 随着朱门逼近的刹那。 蓦然间,漫天金芒如熔岩倾泻,刺目的辉光裹挟着灼热气息扑面而来。视网膜在强光中剧烈震颤,视野霎时化作一片灼烧的空白。就在我痛得蹲下身正要呻吟之时,一缕清冽便从灵台深处漫开,如寒泉浸过焦土,将那点刚窜起来的刺痛瞬间抚平。 巍峨宫殿耸峙云巅,鎏金殿身流转星芒。千丈琼楼刺破苍穹,百里琼宇绵延难尽。伫立朱门之前,顿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慨,阶前芸芸众生皆化尘芥,渺若微尘匍匐于地。 朱门阔逾十几丈,高逾百余丈,巍然矗立如山岳。门环缀玉,映日生辉若悬星;金漆漫壁,流光溢彩似披霞。朱柱擎天,直插云汉接穹宇。幸无门槛,若非此般恢弘,越槛亦非易事。 我昂首惊叹这朱门如鬼斧神工般之磅礴,复叹自身贫瘠所限,难骋遐想。不觉间,已被左右之人拥到门前。好奇心驱使下,我抬眼四顾,只见偌大的门庭,冷冷清清,在这本该喜庆热闹的日子,竟空无一人,不见半点迎客的迹象。 我正呆立当场,为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不料前方的对话却悄然响起,瞬间撩拨起我的好奇。 “今日你本该在三公主座前侍奉,怎的倒有闲工夫在此逗留?”鬼楝鵨说着,头也不回地踏进门内。 “理当如此!”鬿魼神侍·鸷戾缓步跟上,沉声道,“三公主先前亦曾如此叮嘱在下,然及至临行,却改口言明,届时她将乘坐鵾鸾·凤轮亲至即可!” “鵾鸾·凤轮?”闻言,鬼楝鵨猛然停步转身,满脸惊愕,“那不是……” “正是!”鬿魼神侍·鸷戾的得意几乎要从那张素来淡然庄重的脸上溢出来。我顺着他斜睨的目光向水月神君望去,竟撞见他那张俊美面容上同样鲜明的得意——原来这满室暗涌的笑意,并非独属于鬿魼神侍·鸷戾一人。 话已至此,鬼楝鵨斜睨我一眼,旋即敛息噤声,从容转身,款步离去。他目光掠过我时,我回以礼貌浅笑,心底却一片漠然——此刻我只想将这生平或生命最后一次机会,尽数交付给眼前这座恢宏建筑的凝视。 跨入正门,举步良久,四下寂然,杳无人迹。环顾所及,唯见一片空阔,不知边界何在;仰首以望,只觉高不可测,难觅天际之痕。正自纳闷间,忽闻前方有响动,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喜庆繁复衣裙、身形娇小的女子,正恭谨而立,不知从何处悄然现身。 “请鬼楝鵨大人安!”那女子敛袖垂首,声若幽泉击石,“鬿魼神侍在此,幸会!”她说着,目光已掠过前方二人,落定在我们身上:“见过三公子!”话音未落,她已欠身施礼,云鬓间的步摇纹丝不动,唯有广袖随动作漾开涟漪,漾开一片喜色。礼毕,玉指凝霜,遥遥指向身后虚无,指尖悬停处,竟似有淡青色的灵光一闪而逝,如晨雾遇阳般消融于无形。 我正惊愕间,那女子倏然垂落素手,指尖未触虚空,周遭便漾开一圈绚烂光晕。霎时间,原本空寂虚无被这流光撕开裂隙,一扇高耸入云的五彩鎏金巨门自光华中拔地而起。未及抬步,一阵轻扬清越的天籁乐音已扑面而来,萦绕耳畔。其间笑语盈盈,环佩轻摇作响,更有几缕悠扬笛音如流云破空般翩跹而至,于这欢腾图景中晕开几分清越空灵,更添喜庆余韵。 “又是结界?!”我哑然,竟至失语。“这些妖兽,似乎格外热衷于设立界限。即便身处自家的地盘,也要用结界围出一片广阔天地,这般作为,究竟所图为何?”正思索间,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刚浮上嘴角,身后却猛地爆出一声嘶鸣,旋即炸雷般的呼喊接踵而至。 “哎呀——鬼楝鵨大人!”猝不及防的惊呼炸响,吓得我心头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失措回头。那声音洪亮如钟,却在这震耳欲聋的声浪里,出其不意地裹挟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狂热与惊喜。 “时魇·烬磷?!”与此同时,鬼楝鵨闻声惊疑不定,竟如故人重逢般,缓缓转身,踱步迎上前去。 蓦然抬眼,来者何方?目之所及唯余混沌,不知边界何在。一声炸雷自天顶贯落,声浪四溅,震彻寰宇。心魂剧震,我猛地仰首——半空中,竟悬着两盏巨硕的灯笼,其下伸展着两对蝙蝠般的巨翼,翼端利爪森然,寒光隐现。此刻我方才彻悟,宫殿之巍峨,只为容纳那些动辄高如峻岭、壮若山峦的妖兽。 “鬼楝鵨大人,此番佳酿,风味迥异于往昔!”来人话音未落,身形已随其言逐渐缩小,转瞬便与众人齐肩,他全然无视沧溟国三公子水月神君的存在,一双眸子灼灼发亮,直勾勾地锁在鬼楝鵨腰间——那里悬着一只精巧别致的水母状灵物,通体水漾灵透,煞是惹眼。 “哈哈哈,时魇神侍还是如此性急!此乃老夫珍藏佳酿,特为今日三公主双喜之庆,敬献于上。且待吉时一到,与众同享其味……”鬼楝鵨朗声笑道,拉起那人的手,引向身后敞开的巨门。 此刻,我才得以仔细打量眼前之人。他身形魁梧如山,肌肉虬结,泛着猩红的火焰光泽,块块隆起,充满爆炸性的力量。稀疏银甲并非穿戴之物,竟是从血肉中生长而出,精密贴合于骨骼轮廓之中。最令人惊异的是,他背后舒展着两对巨大的蝠翼,翼膜坚韧,筋脉偾张,翼端锋利的钩爪闪烁着森然寒光。 粗犷的五官如刀劈斧凿,轮廓硬朗凌厉,却在刚硬的线条里藏着一股独特的雄性张力——那是历经风霜淬炼出的、不加修饰的生命力之美。尤其是他头顶的三对犄角,形态迥异,或如利剑指天,或似盘虬古木,或若弯月凝霜,皆以不容置疑的姿态,从那头银色长发中傲然挺立,彰显着桀骜与不驯。 鬿魼神侍·鸷戾见状,眉峰骤蹙,眼底疑云翻涌,似有不忿。其态倨傲,俨然以主自居,声如寒刃:“时魇神侍既至,何故不见君上尊驾?”这般咄咄逼人的气焰,倒教我如坠迷障。今日乃大喜之辰,四海宾客齐聚,纵有迟来者,亦当以礼相待,何至出言无状,视同陌路? 闻言,时魇·烬磷脚步一滞,适才从惊喜中醒悟过来。说来也是,至始终,他目中只有佳酿,别无人他。此刻,他又越过沧溟国三公子水月神君,向着鬿魼神侍·鸷戾恭敬道:“方才失礼,竟未察觉神侍在此。在下时魇·烬磷,痴迷此间佳酿,一时忘形,望鬿魼神侍海涵。” 言毕,他似心窍骤开,转向水月神君,深深作揖:“三公子在上,方才失礼,还请见谅。”未待水月神君回应,又急转向鬿魼神侍·鸷戾:“君上于沧溟殿已落座,杯盏交错时,闻救其弟之人亦为座上客,遂命我回取谢礼……”话音未落,竟自口中吐出一物。 眼见鬿魼神侍·鸷戾对此毫无兴致时魇·烬磷再度将那物吞噬入腹,对比之下,尊卑悬殊,不言自明。见状,我也只得怏怏敛目,收回猎奇之心,随众人一同迈进巨门之内。然而,当足尖轻点门槛的刹那,那扇巨门竟如被无形之手抹去,倏忽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开启过一般。我心头微惊,下意识转身回望——眼前骤然一暗,时魇·烬磷已化作原形,赫然显现! 此时我才知晓,初见时魇·烬磷时目之所及皆混沌,不知边界何在——原来他高逾千仞、壮若山岳的巍峨体态,本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其腰身以下,并非寻常肢体,而是一张铺展如垂天之云的巨大翼膜,自腰际倾泻而下,层层叠叠垂落至地,严丝合缝,不见其足。 身后无垠虚空,不见边际;身前是茫茫混沌,难辨其域。幸有水月神君与酉炀神侍未离去,其微光般的安定,助我疾速环顾这未知之境。殿中音靡如织,流光溢彩,璀璨光影在虚空中泼洒、晕染、纠缠,织就一张盛大喜庆的网。 “烬磷,还愣着作甚?三公子驾到,还不速速让开!”话音未落,水月神君已引我绕开前方屏障时,一道清越如玉的男声恰在此时自穹顶垂落,裹着几分慵懒的磁性,在空阔殿宇间荡开回响。 耳边玉振余韵尚萦,眸中忽见乾坤倒卷,万钧浩气劈面而来,撞得五感俱震,往昔的认知见识如残垣断壁,顷刻间尽数倾颓。 我如石塑般凝固在原地。伫立于空旷的沧溟殿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渺小感攫住了我——在这无垠的殿宇下,在这广袤的空间里,我不过是一粒随风飘散的尘埃,一颗汇入大海的细沙。抬眼望去,那高耸的穹顶早已隐没在遥远而璀璨的光晕里,只留下一片令人敬畏的深邃。 在这空旷无垠的殿宇中,一位位如山岳般磅礴的宾客应邀而至,落座于同样宏伟、缀满奇珍异宝的座椅之上。他们身后,更庞大的妖兽如忠诚的壁垒,森然守护,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宾客们呈环形围坐成c字,个个如山岳巍峨般磅礴,竟将本就无垠广袤的沧溟殿挤得几无隙地。然而观其肃立之态、凝重之气,与这满殿煌煌喜色全然相悖——众人非似赴宴,倒像赴一场暗藏机锋的鸿门之局。 这阵仗吓得我紧拽着水月神君,大气不敢出。虽说在我眼中,彼等纵使远隔十万八千里,然他们只需举手投足间涌动之力,足以将我碾为齑粉。可眼下,以人形示众的水月神君也如同蝼蚁般微小,那如山岳倾轧般的庞然巨物,又怎会察觉到这般渺小的存在? “鬼楝鵨大人,速将佳酿呈来,容我等一尝!”另一道嗓音紧随而至,仿佛自九霄云外飘落。声调陌生,却又隐隐勾连着几分旧识之感,教人一时竟辨不清渊源何在。欲窥其庐山面目?怕是难于上青天! “冥幽君,别来无恙否?”一声轻唤刚落,鬼楝鵨已然平地惊雷般拔地而起,转眼化作遮天蔽日的巍峨巨影,那股磅礴威压让我窒息。我来不及眨眼,他身旁的鬿魼神侍·鸷戾亦如鬼魅般浮现,与他并肩而立,宛如两座不可逾越的高峰。 哈哈哈,幸甚幸甚!听闻鬼楝鵨大人今日亲携毕生神灵力所凝之佳酿赴宴,特献于三公主以助清兴。果不其然——人未至沧溟殿,殿内已氤氲出缕缕清冽异香,引得满座皆垂涎已久……爽朗的笑声方歇,席间宾客便啧啧应和。 闻听此言,席间宾客正啧啧称奇,半空之上,忽又一人插话道:“我等方才还听说,这佳酿琼浆所用之物,竟是混沌之母所孕之花……名唤……名唤……哦,对了,是叫'婲??·海嬳'!” “那日列宿小主得灵核时,未曾留意其下竟隐着婲??·海嬳'……”言及此处,那插话之人顿了顿,“然此物于旁人不值一提,唯鬼楝鵨大人以毕生神灵力凝萃淬炼,方酿作绝世琼浆——原是为今日三公主之喜备下的贺礼……鬼楝鵨大人的忠贞之心,五国山河皆可作证!” “熖矅王,今日乃三公主双喜临门之吉日,旧事休提,旧事休提啊……”那道清越如玉的男声,恰于此时,自半空悠然飘落。自知失言的熖矅王,只得笑着打哈哈:“是,是,旧事休提,就此噤声” 即便昂首,也难窥那如山岳般巍峨的众位宾客之容。他们呈c字型环坐,气势迫人。我缩在水月神君与酉炀神侍身后,正对着c字中央那豁然洞开的空地——那里足有数百里之广,万千与我体形相仿的少女正衣袂翩跹,在光华中穿梭飞舞,流光溢彩的裙裾如星河倾泻,织成一片流动的盛宴。 然,于c字正前方的百里尽处,赫然矗立着一座山岳。它层峦叠嶂,形若巨鸟敛翅,静待腾飞之势。通体披覆着深浅不一的蓝——近躯处是孔雀石般浓艳的翠蓝,愈向翼尖则愈加深邃,终化为深海的靛青。羽梢更缀以细碎金斑,流光溢彩,恍若将星河揉碎撒落其间。倏忽间,这磅礴而幽邃的蓝霭自山巅倾泻而下,将整座沧溟殿尽数笼罩。 我死死凝视着,那处神似鸟首的轮廓骤然绷紧——一道泛着刺目血光猩红的裂缝倏地撕裂开来,如利爪剜出的伤口,在磅礴幽邃的蓝霭上狰狞蔓延。这抹猩红与周遭簇拥的硕大红花浑然一色。蓝是深不可测的沉郁,红是触目惊心的灼烈,二者在金碧辉煌的殿宇里交织成诡异的喜庆,像盛大祭典的序章,又像地狱深渊的终章。 那张漆黑如墨的巨椅,巍峨耸峙,椅背笔直似利刃劈开苍穹,将身后嶙峋如巨鸟展翼的山影生生削去半边。椅上端坐着一位宾客,高大如山,渊渟岳峙。狰狞的面胄彻底吞噬了他的面容,只余一双猩红眼眸,幽光如血,冰冷刺目。玄铁重铠包裹全身,膝头矗立的巨剑最为慑人——剑身仿佛沸腾的火山熔浆,暗涌着毁灭气息;剑柄造型诡谲,森然寒气几乎凝成实质。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笼罩整个沧溟殿内,沉重得令人几欲窒息。 “要不……我还是先退下吧。” 半晌,我从混沌的惊惧中挣出神来,心口怦怦直跳。不知哪来的勇气,对着身旁的水月神君说道。以我这如尘芥般的存在,那些高踞云端的庞然宾客们,断不会留意到我的踪迹。只消一个转身,隐入这空阔的阴影里,便该能全身而退,不扰这方喜庆之景。 第一百四十七章 鸾翔凤集 和我一样怔然的,还有酉炀神侍·鳃鮊髥,这般景象,显然超出了他的阅历。他那张素来清癯沉静、不见波澜的脸庞上,惯常如古井无波,此刻在我提出撤离的刹那,抬眸一望,他眼底深处竟也掠过一丝与我相同的惊疑与动摇。 “兄长如今已无可信之人,你便留在此处,护他周全,以防不测。”水月神君目光微凝,似洞悉酉炀神侍眼底的怯意,忽而开口。听水月神君之言,我只觉周身力气尽散——身为献祭之人,又怎会有脱身之机? “三公子,何故不就上座?” 我正委顿于神思昏沉中,忽闻身后一个清悦的嗓音突兀地在耳畔响起——那似曾相识的遥远之音,如小锤轻叩心门,将我从混沌里骤然敲醒。我急忙循声望去,只觉眼前一晃,,一张红白相见的扁平大脸,撞入视线。但见她云鬓高耸,珠冠耀目,锦缎流光,通身气派华贵非凡。纤纤素手握着一支碧玉长笛,左肩上雄踞着一只目光锐利的猎鹰,凛凛生威。 “活死人,你怎会在此?” 清悦的声音刚落,她便钳住我的下颌,修长的指尖带着灼热的触感抵上来。尖细的指甲如蛇信般在我脸上缓缓游走,每寸肌肤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激起战栗。她眼底浮着奇异的光,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秘密:“你的黑鳞呢?” 那指尖仍不死心地在我颧骨、下颌处反复摩挲,甚至想打开我衣裳一探究竟,仿佛要从这层皮肉下抠出什么痕迹。“你那漂亮的黑鳞……究竟去了何处?”她的尾音带着满腹的惊疑与惋惜。 “篴舞风神,不可造次!”我正要忆起眼前之人是谁,一声磁性清越的年轻嗓音已裹着那个名字劈头盖脸砸来——如玉石相击般脆亮,尾音却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我心头骤震,循声望去,便见一道赤焰般的身影掠空而至,飘然落地,只见那人着一身流光溢彩的纁色锦缎长袍,腰间配饰在衣袍处时隐时现,折射出冷冽微光。举手投足间杀伐之气凛然,俨然王者驾临。 他背对着我们,颀长健硕的后背被一袭如瀑布般的黑发遮去一半。正当我疑惑不解之际,酉酉炀神侍·鳃鮊髥缓步上前,躬身行礼道:“鳃鮊髥参见雝炫帝!”话音未落,那人才缓缓转身。他本就白皙的肌肤在流光溢彩的纁色锦缎长袍映衬下,愈发显得莹润如玉,宛若上好的羊脂美玉。 他居高临下,神情不动声色。五官俊朗坚毅,棱角分明间透着一股英气。唯有眉峰微挑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桀骜。目光如淬冰的剑锋,淡淡扫过水月神君的脸,却在触及我的瞬间微微一顿,仿佛要确认什么。 这位想必就是赤焰国国君肃鸣,尊号雝炫帝——也正是水月神君口中焚盘的父尚大人了。方才群雄环伺,如山岳压顶,此刻却在我眼中尽失锋芒,唯余眼前这位帝王,其威仪摄人心魄。然而,当那道目光在触及我的瞬间微微一顿时,他那深不可测的眼底竟似掠过一丝微澜!霎时间,我心惊肉跳,冷汗涔涔,只觉魂魄几近离体! “窃馀耀非我所为,孕育出赤焰国储君的焚盘亦非我本意。这一切皆由水月神君强将焚盘种入我体,若肃鸣当真通情达理,总不该如此咄咄相逼吧!”心绪在自辩中渐次平复,我下意识侧过脸,余光扫向身侧的水月神君。却见他,眉目间毫无波澜,唯眼底一抹极淡的冷意,像寒潭底未化的冰,无声映着我此刻的愕然。 “篴舞风神,跟上!”雝炫帝.肃鸣朗声道。不知他是真未察觉焚盘就在眼前,抑或是顾念苍溟帝颜面而刻意隐忍,此事便就此揭过。言罢,他方一转身,身形顿显山岳般巍峨,向众宾客略一点头,便从容落座于为其预设的御座之上。 “阴羽,跟上!”篴舞风神模仿着雝炫帝.肃鸣的腔调,对身前那只巨鸟扬声道。那巨鸟——阴羽,浑身是厚重的浓密羽毛,石柱般的脚爪覆着红鳞,大腿壮实,藏于绒羽下。它体型庞大,仰首望去,密林般的正羽如蓑衣般遮天蔽日,气势逼人。 我同它,不过匆匆一瞥。而它却与水月神君有过一场生死之战。 记忆的片段如老式电影般倒带,清晰映出那日景象:不远处,一只翼展遮天蔽日、体型堪比山丘的巨鸟,正死死锁定着身下那条盘踞如山脉、长达千米的巨蟒。它猛地俯冲,尖喙如利锥,狠狠凿入蟒身,带出大块撕裂的皮肉。它叼着猎物抬起头,血珠从喙尖滴落,混着碎肉,大口吞咽下去,血水顺着它强健的脖颈流淌,汇成溪流。浓烈的杀气几乎凝成冰霜,笼罩了整片区域。可那巨蟒,却像一截失去生命的枯木,僵硬地躺在那里,毫无反应,似乎早已死去多时。 它万万没料到,那本该灰飞烟灭的水月神君,竟好端端地立在那里!这惊天逆转,瞬间将它在主人面前积攒的所有荣光碾为齑粉,滔天的羞愤与怨毒如火山般喷发——那双赤红如血的眼睛,便是明证。 “阴羽鬼符·逐魂铩,莫再耽搁,速速跟上!”篴舞风神·鸺靛青侧首回望,见对方仍怔立原地,赤瞳如血般灼亮,只得扬声再唤。阴羽鬼符猛然回神,眼底翻涌的仇恨被理智强行压下,身形倏忽一晃便落在鸺靛青肩头,随即化作巍峨山岳之姿,朝他们的君王雝炫帝行去。 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我只觉全身力气尽失,仿佛被瞬间抽走了脊梁骨,眼前阵阵发黑。若非酉炀神侍·鳃鮊髥眼疾手快,一把将我揽住,怕是早已瘫软在地。我挣扎着借力站稳,眼角余光却不经意扫过水月神君——他竟是一脸如临大敌的惊惶,原本英俊绝色的面容此刻血色尽失,煞白得吓人。 环形的c字缺口处,我们以水月神君·乌焰啼为首,三人默然伫立。头顶半空,喧嚣鼎沸,嗡嗡声连绵不绝,却只闻其声,不解其意。四周宾客推杯换盏,言笑晏晏,我们却如置身事外——既不凑上前去与客周旋,也未萌生退意离场,就这么尴尬而无趣地僵持了不知多久。那位行事诡秘的三公子,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就在我以为这僵局还得持续下去的时候,一声惊雷般的巨响在前方轰然炸开! “孽障!还不速速上前落座?你所作所为,我岂会不知!日后必与你清算!”炸雷般的怒喝尚在耳畔轰鸣,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已然席卷而至!未及反应,乌焰啼竟于瞬息间拔地而起,化作一座孤峰傲然突立,待我惊魂甫定,才发觉自己已然稳立其左肩之上。 此刻,恰如其分地诠释了: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方能望见更辽远深邃的天地。水月神君的峰峦拔地而起,气势凌人,酉炀神侍亦步亦趋,与之并驾齐驱,身形相若。他却不入座于那空置的席位,只垂手静立于某张空椅后,如同一道沉默的影。 借此机遇,我正欲环顾四周观察宾客,却蓦地发现所有目光已齐刷刷投来——原来我早成了众目所向。原以为自己不过是他们眼中一粒微尘,怎会被察觉?可此刻那些专注又惊异的凝视分明告诉我:“我的存在,早已被他们悄然注视。” “诸位,此女乃我特邀之座上宾!”正当我于众目睽睽之下尴尬得手足无措之际。恰在此时,那身披重甲、煞气凛然,正是方才怒斥水月神君之人——蓦然开口,其声如裂帛穿空,震得满堂皆静,瞬间化解了我的难堪。 “特邀之座上宾?他该不会是沧溟帝·祭离吧!”我顺着这道惊若雷炸响的声音看去。顷刻间,玄铁重铠在摇曳烛火下,甲片相击的轻响中。可还不等我辨清其面目,那身森严的甲胄竟如活物般开始溶解,化作道道流光,顺着肌肤的纹理无声无息地渗回体内。转瞬之间,所有铠甲尽数隐没,与悄然浮现的华服融为一体,只余下一片温润如玉的光泽,覆于其体表,神光内蕴,深不可测。 经他这番大张旗鼓的介绍,本意是为我解围,谁知却适得其反。满座目光瞬间聚焦,如芒刺在背,我只觉狼狈不堪,恨不能立刻从水月神君高耸的肩头纵身跃下,哪怕摔得粉身碎骨。事已至此,也只得硬着头皮,咧开僵硬的嘴角,对着每一位帝王点头哈腰,竭力维持着心诚谦卑的姿态。 我正以谦卑到骨子里的笑意扫过满堂宾客的面容,目光如游丝般掠过每一张或漠然、或审视的脸,却在某个瞬间骤然凝滞——那不是熟悉,是完全复刻的轮廓,连眉峰转折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像一柄冰锥刺进眼底,我所有伪装的从容轰然碎裂,目光被那张脸死死攥住,再难移开分毫。 “苍……苍郁?”我浑身一震,唇齿间挤出的声音颤动着,“迟暮寒螀·苍郁?他,他怎会这此?”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绝不会是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当初他宁肯魂飞魄散,也绝不落入冥幽君之手,更不愿被收入焜烬·道生灯,而是决然投身涅盘·焚寂灯自毁元神!他那句“请多加保重……”至今仍在我耳畔回响。我强忍眼中翻涌的剧痛,只为给自己这残存的喘息,挣得片刻苟延。 “我想起来了!此人是桑紫国君主冥幽君·桑骨颜!”刚鬼楝鵨大人与他有过交流。想到这里,我好不容易移开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回那张脸上。这位桑紫国主本欲借神灵之力,以千万众苍颜为基,用弱肉强食的残暴手段,将心仪之人炼作既强大又温顺的“后妃”。未料这般强求竟催生出个异类——这异类竟还为自己取名为迟暮寒螀·苍郁,他虽少年却身负冥幽君之神髓,通天伟力已烙印其内。其容虽清隽,眉宇间却已隐现不臣之志,似欲与君上分庭抗礼,觊觎那至尊之位。 一山岂容二虎?冥幽君·桑骨颜自不会坐视不理。为防患于未然,定要在迟暮寒螀·苍郁羽翼尚未丰满之际,将这初露苗头的威胁连根拔起。终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得偿所愿——异类既除,金殿重归,王座之上,他依旧是桑紫国的唯一君主。 思绪翻涌间,一个名字如惊雷般炸响——陌上行!心口猛地一缩,我不及细想便抬眼望去。按理说,身为幽都弑神,他定会寸步不离护于冥幽君·桑骨颜身侧。可此刻,桑骨颜身后空空如也,哪里还有那熟悉的身影?唯有秋陌神尊静立其后,神情莫测。如此要紧的日子,他为何缺席?。 目光落在曾有交集的秋陌神尊身上,我便断定,她的主上冥幽君·桑骨颜定然知晓我的名号。毕竟,能威胁到他的那个“异类”,正是由我所造。然,我亦感念他未下杀手之德。许是于他而言,我区区一个活死人,尚不值得他动此雷霆手段。 “不知哪位乃是琉璃郡国国君?遥想当年,为替人奔波,我历尽艰辛,几近九死一生。可如今……罢了!沧海桑田,故人旧迹皆已湮灭,再去追寻亦是枉然。”我目光微澜轻漾,缓缓扫过眼前这群山岳般的巍峨面庞。 正神思飘忽间,耳畔骤然炸响一声惊呼:“敢问祭离兄,这位所邀座上之贵,可是叶姑娘?”闻言,心头猛地一跳,我慌忙抬眼望去。只见时魇·烬磷身前那张巨椅上,一位宾客高擎着一只硕大的酒樽,正含笑望来,目光温煦如春,直直落在我身上。 “正是!这位是我特邀的座上之贵,叶南飞,叶姑娘。”沧溟帝·祭离亦举樽遥敬,酒液在樽中晃出细碎金光。他浓墨剑眉下,一双鹰目如电,似能洞穿人心,此刻正将我牢牢锁在目光里。唇线紧抿,被修得齐整的短髭半掩,更添几分不怒自威的冷峻。 “如此甚好,漠驰骛有礼相送,不知祭离兄能否给个方便?” “有礼相送?为,为啥要送我礼物,是见面礼么?还是那人认识我?”闻言,吓得我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人。 在沧溟帝·祭离右侧,那双含笑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我。只见他端坐于侧,素净如雪的面容上,剑眉斜飞入鬓,星眸微挑,天生带着三分讥诮七分倦懒的神态。高挺的鼻梁如峰峦般苍劲,薄唇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衬得那张本就清冷的面孔愈发疏离难测。烛火摇曳间,他眼底的光流转不定,似笑非笑地凝视着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可眼前这人,我压根就没印象。既无过往交集,亦未曾谋面。”我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瞥见他身后立着的时魇·烬磷,那名号,那气息,要不然先前有过一面之缘,也透着十足的陌生。 “玄瞑王,你与这姑娘相识么?”祭离话音未落,目光已扫向我所在的方位。我尚未来得及回应,身形已从水月神君肩头悄然滑落,下一瞬便置身于一座孤峭秀丽的峰巅之上。 峰顶中央摆着张珠光流转的座椅,椅内竟随意散落着三四枚软枕——素色锦缎绣着熟悉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处还沾着些许晒干的桂花碎屑。取物人显然未加区分,将床边软枕与椅座靠枕混作一处。可这些寻常物件裹挟的浓郁乡息,却如无形钩索骤然扯住心口。我几乎本能地埋首软枕深处,指尖死死攥住枕角布料,喉间发紧,终是将那股灼热的酸涩强压回眼眶。 “虽不相识,但她曾有恩于我!久欲图报,苦无良机。今朝闻其亦列席间,遂遣时魇神侍归取谢仪。”漠驰骛声若清风拂过寒潭,我猛地怔住,耳畔嗡鸣不止,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那份突如其来的茫然来得如此猝不及防,一时间竟难以理清头绪,思绪如乱麻般纠缠不休。 未及沧溟帝开口回应,冥幽君处骤起一阵狂笑——那笑声如九霄惊雷劈落殿宇,震得我双耳轰鸣,众人不明所以纷纷循声望去。我稳了稳神,强压下心头的惊悸,干咳了两声以作掩饰,若非暗中有人为我张布结界,此刻怕已是五脏移位、七窍溢血,当场气绝身亡。 “此话怎讲?”沧溟帝眉峰微蹙,目光掠过冥幽君面容。众人随之回望,个个神情漠然淡雅,看似事不关己,但在衣袖拂动间,指尖微动中,那悄然流转的视线里,分明裹挟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窥探。 玄瞑王·漠驰骛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眸底却闪过一道锐利精光,定定望向已恢复从容的冥幽君,慢条斯理道:“此女,曾于危难中救我幼弟性命。”话音方落瞬间,殿内忽生疑云。众人佯作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下,无数道探询的目光,已悄然聚于我身。 霎时间,我只觉如坠五里雾中,满腹疑云却不敢贸然探问,只能佯装整理行装,低垂着头,屏息凝神地捕捉着周遭的每一丝声响,脑中急转:“他幼弟?是……哪一位?我何时出手相救过……”蓦地,心头猛地一震,一道灵光劈开迷障!我瞬间瞳孔紧骤,再次将视线牢牢锁住玄瞑王·漠驰骛,掩饰不住的惊疑与探究! “该不会是……那中了刹魔箭的孤驰烟吧?!”漠驰骛迎着我惊疑的目光,眼含笑意温柔地点了点头。见他首肯,我心头忽地一热,一种莫名的喜悦不受控地漫上眉梢眼角。恰在此时,一团明媚柔光自时魇·烬磷口中缓缓渗出,未等我回神,已然悬停眼前。 满殿目光皆聚焦于我,带着探究与好奇。想必这些高高在上的君王,也在暗自思忖:玄瞑王·漠驰骛将献上何等谢礼,方能匹配此番救命大恩?在好奇心作祟下我猛地抬眼,正撞进沧溟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幽邃眼底竟浮着一丝微光,与他九五之尊的身份格格不入,像寒潭里偶然跃出的星子,震得我心头一乐,莫名泛起细碎的欢喜。 我虔诚合掌,高擎于顶。那团光晕,竟如此乖觉,静默中便已稳稳落定在我摊开的掌心之中。就在众人目光汇聚而来之际,头顶忽闻一声悠长清越的啸鸣,宛如天籁。未及抬头,整座宫殿骤然剧震!只觉眼前光影狂闪,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推来,身子往前一冲,双膝一软,便重重地匍匐在地。 刹那间,一股钻心的剧痛如万千钢针攒刺,穿透每一处细胞。我正倒吸冷气,惊魂未定,却见方才还高高在上的君主们,竟已屏息匍匐于地,姿态恭顺如泥。更骇人的是,彼此间的距离,竟在瞬息间变得遥不可及。 那悠长的啸鸣破空而来,清越宛若仙乐,在高耸恢宏的穹顶之下激荡回旋,余韵绕梁。刹那间,殿内一片肃静,即便是那睥睨天下的帝王之气,也为之一滞,仿佛被这天籁之音洗涤得黯淡无光。 如此庄严肃穆,想来定是传闻中那位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今夜真正的主角,三公主驾临了。我五体投地,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面,思绪翻涌,“这位赫赫有名,叱咤风云的三公主,叫,叫什么来着?” “恭迎三公主驾到!”这突如其来的齐声高呼,将我从冥思苦想中惊醒。仙乐弥漫悠悠入耳,似九天流泉轻触玉阶,又若百鸟衔着云霞织锦,清越处涤荡着肺腑浊气,悠扬时偏引得人神思浮游,恍惚间竟忘了身在何处。 仙乐起,声如天籁,抑扬顿挫间,本就金碧辉煌、珠宝璀璨的皇家宫殿,此刻骤然被万千华彩点亮,鎏金流淌,散发出如碎玉般的星芒。穹顶之上,亿万光点轰然炸裂,恍若万千烟火怒放,瞬息间将满殿喜庆烘至沸点,连空气都颤着暖融融的欢腾。 众人齐声高呼再次如潮涌来,一阵裹挟着草木清芬的异香突然漫开,似有若无地钻入鼻腔。我不由自主深吸一口,那香气直透肺腑,五内俱清,顿觉神思清明。正欲细品这缕幽韵,耳畔忽传来极轻声响。我悄然侧头,原是鬼楝鵨不知何时已五体跪拜于我身侧,正伸长脖颈翕动着鼻翼,眉眼舒展如沐春风,两腮鼓起,嘴角蠕动,满脸都是沉醉之色。 “这家伙在吃什么……”随着他嘴角微微蠕动间,一缕晶莹的涎水悄然渗出。我蹙眉凝视,眼底浮起几分好奇——就在眼波流转的刹那,穹顶忽传几声嘹亮幽长的啸鸣,旋即四只斑斓巨柱自高空飘坠而下,无声无息,竟无半点风痕浪迹。 目光落在那截泛着鎏金寒芒的爪尖上。其弧度凌厉如新月破云,绝非寻常走兽所能磨砺——想必是翱翔九天的禽类精魄修成的大妖无疑。我俯身鼻尖贴地,暗自思忖间,那股异香愈发清芬。低头望去,身下竟铺展着一片洁白的花海。 那花仅豆粒大小,却层叠舒展如千羽初绽,轻薄透明。瓣间脉络浮着星屑般微芒,似将银河揉碎织进绢帛——无叶无茎亦无蕊,它自开自合,竟汇作一片流动的星海,无风亦簌簌轻颤,恍若浩瀚星空。 “这是扶瑶山巅独有的蝞蝡——取它酿酒,堪称世间罕见的甘露琼浆……”鬼楝鵨忽如鬼魅般悄然现身身侧,语气里裹着几分神秘的热忱,不知是在为我解惑,还是难掩发现珍物的欣喜。 “蝞蝡?这花叫蝞蝡!扶瑶山巅上的……”我喉间滚出低喃,眉峰紧缩。目光死死盯住鬼楝鵨那张变幻莫测的脸——红白青紫,每道颜色都浸着疯魔般的亢奋。就在这一瞬,脑海炸开一道雪亮电光,某个被岁月尘封的名字,裹挟着刺骨寒意破土而出! “佾灵!” 我想起来,“因鬼楝鵨大人垂涎扶瑶山巅的花海,可那是他连仰望都觉僭越的圣地啊……他竟以佾灵腹中之子——魋佾赪珠作为贺礼……”如今,这泼天富贵突然出现在眼前,怎能不让他近乎疯魔般的亢奋。 “皆众起身吧!” 我正凝神追忆陷入沉思之际。蓦地,苍穹之上,一个亘古且遥远的母性之音,柔若游丝,却震彻魂魄。我心头一凛,顺着那闪烁着鎏金寒芒的利爪尖端,缓缓抬首仰望。 映入眼帘的是一具身躯如山岳般横亘,每一寸都覆满流转虹光五彩的细鳞,鳞隙间星屑暗涌。四肢粗如殿柱,虬结的肌肉上,筋络如网,紧绷欲裂。后肢彩鬃飘拂,野性难驯。最摄人心魄的,是它身后那数十根羽尾,恰似燃烧的虹瀑自天而降,光华万丈,延绵无尽。 我再顺势而上看去,瞳孔骤然怒睁——刹那间,《逍遥游》开篇那句浩渺之言破空而来:“北冥有鱼,其名曰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曰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鲲鹏之灵,岂容我这等污浊之躯僭越?然,眼前此兽现身,竟直透神魂!其双翼若垂天之云,覆以五彩流光,辉映夺目,摄人心魄。虽无鲲鹏之巨,亦具帝王之威,气势磅礴,令人屏息。更骇人的是,双翼骨节处竟各生四颗头颅——龙面鹰喙,披五彩鬃毛,诡谲凶煞之气扑面而来。 然而,双翼之间并非空荡,而是覆盖着蜷曲如焰、浓密绚烂的彩色鬃毛。一根颀长巨硕的脖颈自鬃毛中傲然挺立,其上密布璀璨的鎏金鳞片。令人惊异的是,那颗更为庞大的龙首鹰喙头颅,竟缓缓低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恭敬。随着这庄严的一垂,那根巨硕的脖颈瞬间弯折出一道优美而充满力量的弧线。 “此乃曌灵帝的坐骑——翬翨!”鬼楝鵨见我瞠目结舌,骇然失色,身躯僵立,随即竟不知死活地缓缓凑近。他脸上泛起狂热与虔诚交织的神情,声音里浸着掩饰不住的得意:“看,立于其背上的,正是我们的三公主!” 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果见宫殿深处浮动着一片极光般的柔影——轻盈得近乎透明,却又裹挟着暖色的柔辉。光影流转间,那些身影时而凝成朦胧的轮廓,时而散作星屑般的碎芒,像被揉皱的绸缎浸在蜜色夕阳里,每一缕晃动都漾开层层叠叠的梦幻涟漪。 第一百四十八章 蟩蜧岱神·螭泽 “众位快快请起!都落座吧!” 凝望光影许久,始终未见鬼楝鵨口中提及的那位三公主。正自疑惑间,那空灵之音再度响起—— 闻言,众君主闻声而动,纷纷起身伫立,却无一人敢坐,只屏息垂手,静候吩咐。我见此景,也慌忙起身,这才惊觉——这些君主不仅以凡人形态现身,其殿宇陈设亦缩至寻常尺寸,就连随侍的妖兽,竟也尽数化作人形,衣袂翩跹,倒与寻常众生无异。至此,这座如宇宙般辽阔的宫殿,已被曌灵帝的坐骑——翬翨及携来无垠光影与遍地繁花所充盈着。 “鬼楝鵨大人,今何在?”那柔色空灵、亘古回响的声音,如烟似雾般自四方飘渺而至。 “鬼楝鵨在!”我尚未回神,身侧的鬼楝鵨已如遭电掣,倏然跪伏于地。其声清越而恭谨,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自矜与虔敬。 “听闻你以婲??·海嬳所酿之甘露琼浆,今日可曾携来?”话音方落,满室流光骤然碎散,连同那只曌灵帝的坐骑——翬翨也如烟云般消弭于无形。霎时间,珠帘轻响处,一位仪态万方的女子赫然于眼前——她身形丰腴端丽,面若中秋之月,眉目间凝着温润光华,一袭喜庆华服衬得气度雍容,恰似盛世画卷中走出的国母,只是眉宇间隐着几分久居上位的威仪,令人不敢直视。 “回禀三公主,小的已将甘露携至身侧,专候公主大驾!”鬼楝鵨依旧跪伏在地,回答声中却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喜悦。 “如此甚好!”她唇角含笑,眼波流转间尽是温婉祥和,立于众君主之间,宛如芝兰玉树,风姿独绝。言罢,她玉指轻点,鬼楝鵨会意便上前,为诸位君主奉上那珍藏的名品,以飨佳客。而在她身侧的百里川神·沫泽渊,纵使他一身喜袍流光溢彩,气度雍容,但与三公主那清雅如兰、不染纤尘的气质相比,也宛如明珠之于皓月,顿然失了光彩。 自无意踏入这方异世,“三公主”之名便裹挟着血腥与戾气,狠狠砸入我脑海中。传闻她身负强大的神灵之力,翻云覆雨,权柄凌驾于曌灵帝之上,视众生如蝼蚁草芥。这份坚定的印象早已在我心底烙下名为“恐惧”的图腾,狰狞可怖。岂料,当那清雅如兰、不染纤尘的三公主真真切切立于眼前,其雍容气度,其国母般温煦的笑靥,竟将我所有预设的惊悚轰然击碎!这般天壤之别,教我如何不惊,如何不疑? 大婚之典循着繁复庄重的仪轨次第铺展,众君主依序落座,喜气融融,金樽轻举,共品鬼楝鵨的醇香。然而,沧溟国大公子百里川神·沫泽渊却似一具被丝线牵动的木偶——眉峰紧锁,目无波澜,只机械地随礼官唱喏完成每一步。 与他形成刺眼对照的,是水月神君·乌焰啼。他眉梢眼角浸着喜色,肩背在衣袂下难掩雀跃,目光如炬紧锁三公主,连摩挲玉盏的指尖都透着藏不住的热络——那副模样,倒像恨不能纵身跃过人群,替了新郎的位置。 我委顿着身子蜷缩在坐椅内,思绪却如脱缰野马般奔涌——如何在喧嚣人群中悄无声息地抽身?可这方空间被无形结界笼罩,别说寻路而出,连扇真正的门都遍寻不见。我轻叹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椅背纹路,小心翼翼挪动半寸身子,生怕惊扰了满殿喜庆的热闹。 “此乃在下为三公主备下的薄礼,还请公主笑纳!”话音未落,周围已是阿谀奉承之声四起,不绝于耳。闻言,我不禁心神微动,抬眸望去——果然,琳琅满目的贺礼已然陈列妥当,诸位君主竞相呈献奇珍异宝,光华璀璨间尽显诚意。 眼见诸位君主纷纷躬身献媚,我喉间骤然发紧,冷汗已浸透单薄里衣。“怎么办!水月神君当真会拿我献祭?”慌乱中目光下意识投向他,却正撞进三公主漫不经心的视线——那柔和的眼神像片轻飘飘的雪,落在我发烫的后颈上,惊得我浑身一震。 再不敢抬眼,只将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凝成了细碎的颤音。 “听闻今日的佳酿,乃是鬼楝鵨大人以混沌之母所孕之花酿成!”三公主的声音空灵清越,裹着一缕柔美,在殿中悠悠回响。她在一众君主的簇拥下,仪态万方地坐上了沧溟帝·祭离的御座,而那本该端坐于此的帝王,此刻却垂手恭立在她身侧。 “正是正是!承蒙三公主厚爱,让老夫有幸得此这婲??·海嬳,方能以此花酿得佳酿……”鬼楝鵨双手托着他腰间那件通体水漾灵透、形如灵动水母的容器,恭敬呈上。三公主端坐不动,唇角噙着一抹浅笑,目光如流光般缓缓扫过在场的众人,气度雍容。 “今日何故未见北辰雨神?” “禀三公主,北辰雨神旧疾复发,恐……”三公主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倏忽闪至身前,随即“噗通”一声,五体投地,头颅深深低下,姿态恭谨到了极点。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熟悉,仿佛刻在我记忆深处。 “赤戮天尊·乌束?她也在此?”我心下微惊,便不动声色地抬头望去。只见一女子五体投地,跪伏着身子,一袭华美锦袍流光溢彩,气质雍容。与记忆中那个……判若两人。这装束举止,当真是乌束娘子么? 就在我疑惑间,那女子已然优雅起身。一头银发如霜似雪,高高挽起的发髻间,几点翠绿的珠花傲然绽放。入目处,她那血红色的小嘴在苍白的脸庞上显得格外刺目,眼角两抹烟熏妆晕染开来,占据了半张。一对绿豆大的鬼眼,隐现于眼白之中,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十分瘆人,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散发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瘆人气息。 “果真是赤戮天尊·乌束!我们有过一面之缘,她竟也来道贺了,刚才人多嘈杂,未曾留意……”我目光紧紧黏在她身上,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只见她举止从容,谈笑间自有一种端庄贵气流淌而出,若不是那张刻在我记忆深处的脸,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位气度雍容的竟是她。 “来人!”沧溟帝勃然大怒,一掌轰然拍碎御座扶手,声若惊雷炸响金銮殿宇,“速传北辰雨神!无论仙尊魔主,凡未至者,即刻前来,不得有误,更不许推诿!”此言一出,众位神灵力不逊于他的君主竟骇然跪伏在三公主脚下,七嘴八舌辩解着那些本该赴宴之人缺席的缘由! 三公主端坐如仪,指尖轻抚木匣上绽放的繁花,唇边噙着一抹浅笑,默然凝望阶下跪拜的众君主。见此阵仗,吓得我心头一凛,恐引火上身,慌忙离席屈膝,跟着众人匍匐在地——唯低首屏息,方敢在这双洞彻幽微的眸光下,觅一线残喘之隙。 偏生沧溟帝置众议于不顾,反复严令诸君主催动神灵力,速召麾下神侍齐至贺喜——此等非常之举,令我愕然,方信春儿所言非虚:三公主所求之物,沧溟帝素来纵之如流,满朝谁敢置喙?况值今日三公主双喜临门,席间却仅寥寥数位君主驾到,何谈彰显天家威仪? “这是要让诸位君主所有得力干将倾巢而出,才显得出心诚么?”我心中满是疑虑,蜷着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刻意避开三公主有意无意投来的目光。而堂堂百里川神·沫泽渊仍是置身事外,仿佛今日大喜盛宴与他无关。 瞬息之间,殿中人影从四方汇聚而来——各国郡中能至者皆至,即便修为稍逊却容貌出众者也纷纷赶来赴宴。空阔殿堂顷刻间座无虚席,笑语喧阗若鼎沸,顿复一派熙攘繁华之景。插曲既毕,无论权倾天下的君王、随侍左右的神侍抑或官绅贵胄,皆获赐座,秩序井然落座于各自席位。 此刻我心如死灰,最后一丝侥幸也随之湮灭。不必说水月神君会将我与体内的焚盘一并献祭给三公主啖食;单看殿堂之上的情景,即便将焚盘当着肃鸣面,直接呈献三公主,恐怕也无人异议。 所幸,我在推挤中挪到了“c”形人群的边缘,这喧闹熙攘里,谁会注意到我?只要别人不提及有此活死人,就算我悄然消失,料也无妨。这么一想,我松了口气,目光扫过四周,却惊觉呼吸已乱——那气息沉滞如灌铅,急促似擂鼓,每一次喘息都扯得胸腔生疼。 就在我惊慌失措地寻找出路时,忽见鬼楝鵨如孩童般趴在漫天的花海中,嘴里塞满了蝞蝡,他猛然抬头看我,那双眼睛亮得骇人,整张脸竟透着股入魔的痴狂。我浑身的血瞬间冻住,连滚带爬摔落座椅,慌忙竖起食指抵在唇间,生怕他喊出声来。 “这……这可是三公主准了的!”他见我逼近,猛地将口中嚼着的蝞蝡囫囵咽了下去 语速飞快,“没经她允,我哪敢碰?”他眼神躲闪,唯恐我跑去告状。见他如此,我心中了然,索性欺近一步,压低了声线,字字如针:“鬼楝鵨大人,您行个方便,带我走吧。您瞧,我这活死人待在这儿,岂不污了三公主的眼,也坏了盛典的喜庆?”我之所以选他开口,全因我猜度,他不过是五国之外游历的手艺人,与我素无瓜葛,才敢冒险一试。 我话音未落,他褐黄晶透的瞳仁已如受惊的猫眼般骤缩成线,旋即又因震惊而猛地圆睁,晶光闪烁不定。清矍的脸瞬间失了血色,震惊、恐惧、害怕层层叠加,最终凝固成一片难以言喻的惊惶。 见他神色骤变,身子僵直,我便戛然收声。方才燃起的微光,顷刻碎裂,坠入冰冷的谷底。一声长叹泄出,我颓然跌进座椅中,胸膛如擂鼓般狂跳,目光仓皇四顾。蓦地,左侧不知何时多了道影子:白得刺眼,裹着层流动的光雾,静默地、娴雅地端坐着。 大殿之上,君王、神侍、官绅、贵胄齐聚一堂。席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时而传来举杯祝颂之声,时而可见离席酬酢之影,一派祥和喜庆。唯有她静默端坐,姿态娴雅,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她是谁,方才那一幕……”我指尖微颤,目光躲闪着飘向那抹光影,心底疑云翻涌。恰在此时,忽闻乌束娘子的嗓音裹着关切悄然飘来:“寒酥!”她话音未落。另一道低沉的声线已接踵而至,鬼楝鵨带着几分温润的恭敬:“见过北辰郡主。” 一瞬间,我脑中轰然炸开——“她竟然就是寒酥!蔡灵藏在心底、日夜呼唤的那个名字,此刻竟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北辰郡主闻声,将目光从虚空收回,睫羽轻颤间,那双原本沉郁的灰眸,在睫羽轻颤间倏然点亮,如星子落湖,碎光粼粼直直撞进我眼底。 “乌束娘子,我想先行离去,可好?”她声如清泉,裹着一身流动的光雾自座中起身。银白锦衣外,轻纱似被风揉碎的云絮,随她抬臂的动作簌簌旋开,恍若星屑落进了人间。 “这……”赤戮天尊·乌束神色微怔,一时竟有些失措。她下意识伸出手,轻轻牵住寒酥细长的指尖,嗓音放得极缓,如春风拂过初融的冰湖:“不若先去回禀明三公主,再离席可好?”话音方落,寒酥眼波微动,那瞬间的凝滞如轻烟散去,她悄然落座,姿态复归娴雅,只余静默端坐的身影,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 我瞠目结舌地僵在原地。眼前女子,美得令人窒息——银发如瀑垂落,眉眼间凝着霜雪般的清冷,却又藏着秋水的柔情;肌肤胜雪,莹润如瓷,娇嫩似新生婴孩。她宛如初绽的山巅雪莲,清绝孤高;又如月下幽兰吐蕊,空灵缥缈。饶是锦衣华服、众星捧月的三公主,在她面前亦黯然失色,沦为庸脂俗粉。谁能料到,昔日令五国闻风丧胆的赤戮天尊·乌束,此刻竟在她面前敛尽一身煞气,唯余眼尾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恰似春冰初融,悄然渗入心底。 从她们的言谈间,我隐约察觉到赤戮天尊·乌束对三公主怀有深深的敬畏。这并不难理解,三公主权倾五国,地位超然,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令人费解的是,她面对寒酥时,那份凶残阴狠竟化作了如慈母般无微不至的温柔,这又是何故? 身处此境,我心力交瘁,如坠深渊,既不见前路微光,亦无人施以援手。绝望之际,掌心倏忽传来一阵异样奇痒。我强自镇定,悄然落座,将手摊开在眼前——只见一只拇指大小的生灵安卧其中,它通体流转着幽蓝微光,细密鳞甲如星屑般覆满身躯,在光线下泛着绸缎似的柔泽。 头颈处垂落着浓密飘逸的银蓝鬓毛,似揉碎的月光织就,随呼吸轻轻起伏;身形虽类小马驹般纤巧,却偏生一对玲珑鹿角——茸角尖端还沾着几点晶莹露痕,宛如缀了两颗晨星。最妙的是那双琥珀色眼眸,此刻半阖着,睫毛上还凝着细小的鳞粉,倒像是把整片深海的静谧都藏进了这方寸之间。 唯恐被旁人窥见,我慌忙将手掌空心握起,将那物事藏好,故作镇定地别过脸去,可胸膛里擂鼓般的心跳,却震得耳膜嗡鸣。这突兀现身的生灵……莫非是焚盘破壳而出?念及此,目光不觉已飘向雝炫帝.肃鸣。 此刻,众人已在席间坐定,一边轻啜香茗、浅酌醇酿,一边沉醉于那翩然舞姿。脚下蝞蝡如潮铺展,豆粒大小层叠舒展似千羽初放,轻薄透明的花朵,顺着贵宾衣袂攀援而上,悄然开出朵朵微花,令这盛宴更显蓬勃奇趣。 “闻沧溟帝特请贵宾贺喜,不知其今在何方?” “禀三公主,叶家小娘子在此已恭候多时!”不等未等众人应声,这位挨千刀的鬼楝鵨对着远在百米开外、高居上首的三公主扬声喊道。若眼神能杀人,他此刻怕是早已被我凌迟了千百遍。 他此言方落,满殿登时阒然无声,旋即,万道目光如淬了冰的利箭,齐刷刷钉在我身上,针砭入骨,寒气瞬间从四面八方侵来,将我裹挟。我遍体生寒,心口狂跳,恨不能立时化作青烟消散,或寻个地缝钻进。可现实如铁,容不得半分退缩。我强压着几乎要破腔而出的惊惶,在鬼楝鵨的身侧,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心中顿时被一片凄苦与悲凉淹没,“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有请叶家小娘子近前……阒然无声的金殿上,一道清越童音破空而来。循声望去,三公主身侧立着个扎双髻的女童,眉眼尚带稚气,说话却像珠玉相击,脆生生撞开静默,清晰落进我耳里。 纵有遁地之能,然众目睽睽之下亦难施展。我暗自喟叹,只得敛衽屈膝,朝着前方端坐的三公主恭谨叩首。随即俯身垂首,足尖轻点碎步疾趋,再次跪伏于她罗裙下,屏息凝神静候传召。 “你且抬起头来!”一道雌柔而慈蔼的声音,在我灵台上空悠然回荡。 闻言不敢迟疑,却也不敢造次。动作便在不急不徐里铺展成丝滑的弧线,像风拂过湖面般不着痕迹。四目相对的刹那,却撞见一双盈盈翠眸,清透得不见半点尘埃。她望着我的眼神,竟带着母亲般的温厚。心口突然就软了一下,酸意顺着喉咙往上涌,眼眶也跟着热起来。 “叶南飞,恭祝三公主福寿安康,新婚燕尔,早生贵子!”话音未落,我已慌忙俯身,额头触地,行了个大礼。我这具被承载着各种非议的躯体,总能引动万物对“尘缘宿引”的本能反应——妖兽畏神远遁,异类贪念暗生……偏生那三公主望来,眸底只浮着薄薄的怜,像静湖映月,半点涟漪也无。 “你便是帝历经千辛诚邀而来的贵人啊……” 心头剧震,我一时语塞,只能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触地。那份惶恐与无措,尽数藏在低垂的视线里。 “嗯,”她微微颔首,雌柔的声线中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你的事,我略有耳闻。区区凡躯弱质,今日能诚心归附于我足下,亦是你的造化……”说着,那道声线转向身旁,“翬翨,赐座。” 然而,三公主话锋忽转:“罢了,不必另行设座。让她……坐我身侧吧。” 话音未落,眼前锦袍微动。左侧御座上,沧溟帝的身影倏忽一晃。他默然起身,竟径直将象征九五至尊的御座向外轻推半尺,空出位置。旋即,他步履从容地移坐到次席。 这骤起的变故,纵然我早有防备,此刻仍觉一股刺骨的寒意自尾椎骨猛地窜上后颈,激得我头皮发麻,僵立当场,脑中一片空白,竟不知如何应对。恰在我如芒在背、冷汗涔涔之际,一股无形无质却浑厚无比的力量悄然降临,它温润如玉,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轻轻将我托起,稳稳安坐于那冰冷的御座之上。 “我蟩蜧岱神·螭泽承蒙各位厚爱,方得曌灵帝垂青,得列御前!来,翬翨代我敬诸郡王一杯薄醴……”三公主黛眉微蹙,声如清磬。言犹在耳,大殿霎时觥筹交错,金声玉振。俄而掌中微沉,竟现一樽精雕酒器,流光隐现,内盛琼浆,异香袅袅,与满堂欢宴相映成趣。 人群熙攘中,我早已瞥见那几道熟悉的身影,却偏要故作陌路——目光擦肩而过时,连一丝余光都不敢交汇。就连近在咫尺的大公子沫泽渊,也各自守着分寸,将刻意疏离的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玄瞑王!”三公主唇角微扬,吐息间似有兰香浮动,“方才听闻,你曾言这贵人救过令弟性命——此话当真?”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众人顿时敛声屏气,正襟危坐,皆欲闻其下文。 只听得“啪嗒”一声脆响,我顿然心慌,竟于仓皇间失手,将手中酒樽倾覆于御座之上。众人目光各异——惊愕、探究、幸灾乐祸——如针般刺来。值此纷乱之际,玄瞑王·漠驰骛却从容起身,面向三公主双膝跪地,声如洪钟:“启禀公主,正是此人!曾救下令弟性命的,正是眼前这位贵人——叶南飞,叶姑娘!” 我强撑着身子,拖着灌铅般的双腿,踉跄一步,才勉强将自己摔回那冰冷的御座之中。背脊撞上坚硬的椅背,一阵刺痛传来,却也让我瞬间清醒了几分。“呵呵,”我抬眼,目光如冰,“这喜宴?不,这是鸿门宴!想取我性命的……” “启禀公主,此女非池中之物!”冥幽君·桑骨颜见缝插针般凑上前来,眉梢眼角尽是谄媚的褶子。我冷眼扫过他,指尖在袖中无意识收紧——这货最是聒噪,偏生总爱往刀刃上撞,真想一巴掌拍死他!然转念思忖,他视我为敌,亦非全无道理。以三公主那通彻九幽的灵力,莫说知晓我所历之劫,怕是连我此刻心绪起伏,都逃不过她的窥探。 “是么?”三公主垂眸望着手中繁花烂漫的木匣,指尖却似无意般缓缓摩挲匣盖,语调懒洋洋地拖长,像春日午后晒暖的猫尾扫过人心尖。见此情景,我张口欲辩,却一时语塞,只得萎靡地缩回椅中。 “启禀公主,您有所不知,漠驰骛之弟可是中了刹魔箭,若无‘末伏’此物,断难拔除剧毒……”冥幽君·桑骨颜乘兴追击,正对我紧咬不放,定要将我赶尽杀绝方肯罢休,显然是恨我入骨了! 顺着他的话音望去,恰撞见他身后那道目光——幽都弑神的冷意,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扎进眼底。猝不及防的心痛骤然炸开,沿着经络疯狂蔓延,疼得指尖止不住地发颤。 “据你所言,这叶姑娘莫非就是身负‘末伏’之人?”三公主轻叩木匣,柔声问道。 “启禀公主……”玄瞑王·漠驰骛猛然惊觉自己方才失言,竟在不知不觉中令我陷入窘境。他急欲开口辩白,可面对冥幽君那不容置喙的铁证,所有话语都堵在了喉头。他张了张口,最终只能怔怔望向我,眼中满是无措与懊悔。 第一百四十九章 步步紧逼 “玄瞑王言之凿凿,然本公主看来,她不过是血肉之躯罢了。”三公主状若冥幽君附体,对此事穷究不舍,其热衷程度,竟令她浑然忘却今日乃是其双喜之日。 “启禀公主……” 闻声,满座目光倏然聚于冥幽君一身。 “启禀公主,此事玄瞑王仅闻其弟转述,想来也是耳食之言,未必属实。恰逢其令弟今日亦在殿中,何不召来当面问个明白?”冥幽君话音方落,三公主端坐于上,连眼尾都未掀动分毫。忽有黑影一闪,自人丛间倏然掠出,快逾惊鸿——竟是碛漠王·孤驰烟!他身形飘逸,步履生风,衣袂翻飞间已至跟前。随即整肃衣冠,广袖垂落,深深一揖,继而俯身叩首,姿态恭谨而不失风骨。清越之声朗朗响起:“碛漠王·孤驰烟,拜见三公主!” 自始至终,他的视线从未落在我身上半分,像一片影子般黏在玄瞑王身后的人堆里。望着那清瘦背影,我心口一紧,呼吸骤然滞涩,狂跳的心脏仿佛要挣脱胸腔。纵然早有最坏打算,恐惧仍如藤蔓般瞬间缠紧了我。 “启禀公主,常言道‘酒不醉人人自醉’,今日又逢公主双喜临门,兄长一时欢喜,多贪了几杯,竟至忘形失态,口无遮拦说了些糊话!孤驰烟斗胆禀明:此女我确系素昧平生,从未谋面;而所谓‘中刹魔箭’云云,更是空穴来风,绝无此事!” “一派胡言!”不等孤驰烟说完,冥幽君便厉声截断,声如裂帛,显然动了真怒。 孤驰烟却纹丝未动,只缓缓起身。垂落的衣摆拂过花海时带起一丝寒意,深潭般的眼眸里浮着冷峭的讥诮:“冥幽君这‘此事’从何而来?莫不是与我兄长一般,见公主大婚在即便多贪了几杯,连胡话都当真言说了?”他下颌微抬,唇角勾着抹若有似无的嘲弄,“还是说,您另有所图,故意在此混淆视听?扰乱三公主这双喜临门的盛典?” 孤驰烟那番话如利刃般刺来,冥幽君竟被呛得气息一滞,周身戾气翻涌,整个人僵立当场。我弱弱地缩在御座内,望着他为我硬抗这记重击的模样,心口又酸又涨——那些被护着的、被偏袒的、被珍视的暖意,与方才的惊痛、委屈、后怕,在胸膛里撞作一团。鼻尖一酸,积蓄已久的泪意骤然决堤,汹涌的泪水夺眶而出,滂沱而下,浸湿了衣襟。 “启禀公主,此事我断可作证……” 这句铿锵有力的话语,如同平地惊雷,炸响了此刻的僵局。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冥幽君身后的阴影里,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出——看清那人的刹那,我只觉得一股荒谬绝伦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啼笑皆非的苦笑。我这辈子都没想过,这场应被万民仰望、以星月为证、以天地为盟的神圣婚典,竟会变成对我的公审大会!而掀开这场风暴的,正是新娘本人:三公主,蟩蜧岱神·螭泽。 看到那个盛气凌人、不可一世,衣袂翻飞如流云,容颜却似九天谪仙般清绝出尘的幽都扶姝.秋陌桑时。我只觉心口骤然紧缩,喉间涌起一阵窒闷,目光不受控地追随着她婀娜的身影,记忆在脑海中反复冲撞——直到孤驰烟漫不经心地朝我递来一瞥,那抹似笑非笑的眼神才如春风化雨,将我狂乱的心绪悄然抚平。 “幽都姝??.煨梓桒?”三公主目不转睛地望着来人,温婉的声线中,缓缓逸出一个闻所未闻的名讳。”那似九天谪仙般清绝出尘的女子,还未近前便两膝一弯,虔诚又恭敬地跪拜在三公主脚下。 “启禀公主!”那女子应声答道,其容貌竟与秋陌桑宛如孪生姊妹,“在下幽都姝??.煨梓桒。”言罢,她微微抬首,眸底那份与生俱来的傲气不经意间流露出来。见她并非秋陌桑时,我心下愈发笃定。 “你们姊妹越发相像了。”三公主嘴角微扬,漾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怎不见秋陌神君?”话音未落,幽都姝??.煨梓桒已是骇然失色,忙不迭地匍匐在地,方才那点初露锋芒的傲气早已荡然无存。 “启禀公主,”她抬起头,目光灼灼,言辞恳切,“我姊妹二人……恐怕难以同时脱身。”三公主并未在此事上多做纠缠。她玉指轻叩,示意跪伏在地的幽都姝??.煨梓桒。后者闻声,立刻郑重地叩首数次,随即从花海中站起,目光如箭,直直射向我。那熟悉而锐利的傲气,再次在她眼底翻涌起来。 “三公主当知,我与秋陌神君本就气息同根、神魂相系——彼此之间,思之所及、念之所往、知之所察,早已浑然交融,再无分毫隔阂。”幽都姝??.煨梓桒为求三公主认同,正不遗余力地强调自己与秋陌神君的关系。 “那日秋陌神君携一身疲惫归返本体。”煨梓桒话音尚在半空,目光却已掠过三公主,直直落在我身上。“起初不解,神灵之力浩瀚如渊的秋陌神君,何以至此狼狈?直至读完她全部神识——方才彻悟……” “秋陌神君曾奉冥幽君之命,踏遍天涯召异类归朝。岂料那厮抗命不归,反戕害我神侍无数!“哼,若非眼前这位看似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的叶姑娘出手相助,”煨梓桒眼尾微挑,语带讥诮却字字淬着寒意,“那异类何至于落得个神灵尽毁的下场!”虽语调温柔,娓娓道来间却藏着压抑不住的愤恨。 三公主的目光游离,漫不经心地飘着聚不成点——分明是对煨梓桒的话兴致缺缺。煨梓桒见状,知是自己方才言辞冗赘,未能触动其心,她立刻话锋一转。 “是日,碛漠王·孤驰烟重伤濒危,幸得神兽猆木护持。秋陌神君悄然探察,细观之下却无伤口,然其面色蜡黄如金纸,气息微弱似游丝,已然真元枯竭,绝非伪装。”煨梓桒言罢,三公主的目光才投向她。 “身为南漠崖三公子,其神灵之力绝不逊色于在场诸君,寻常神器利刃亦难伤他分毫,唯有尘缘宿引的四大神器,方能破此无形之障。”此时三公主目光微转,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碛漠王本是油灯枯尽,神魂俱灭之身,竟能焕发新生,龙精虎猛,威势更盛!”幽都姝??.煨梓桒顿了顿,嘴角一扬,带着胜券再握的笃定续道:“当日在场者,除冥幽君所派之人、琉璃郡主.翾玑及她随带之人外,唯余那异类与此间叶家姑娘……” 当煨梓桒提及琉璃郡主.翾玑之名时,人群中蓦地炸开两道惊异的目光——它们像被惊醒的鹰隼,唰地掠过攒动的人头,精准锁定在她身上。 “此间纵有能人,亦难近碛漠王身侧。然,但我桑紫国几位神灵通玄的神君,向来秉持正道,岂会与南漠崖无端为敌?由此可见,碛漠王此番绝命伤势绝非在楼瑶殿内所致——纵使不明其所遇何人、身中何种兵刃之创,然观此创痕深峻诡谲之势,必出自亘古神兵利器之手……玄瞑王既然提到刹魔箭,想必所言不虚。若非其弟碛漠王亲口告知,他又如何得知?况且……” 幽都姝??.煨梓桒她再度勾唇浅笑,眸底漾开的弧度愈发温柔:“况且大殿之上,叶姑娘分明亲口问过玄瞑王·漠驰鹜——‘可是中了刹魔箭的孤驰烟?’此事在座诸君皆可作证……” 忽然,一记灵光从遗忘深处闪现,如五雷轰顶般瞬间将我击溃——当时,那一直悬而未决的猜测,竟在仓促间脱口而出,成了无法撤回的印证。当冰冷的事实如铁幕垂落,我脑中早已一片空白,方才还笃定的心绪,此刻已碎成齑粉。 “依煨梓神君之言,这叶姑娘竟有‘神隐斩’藏匿于身侧,以无形之刃克住那‘刹魔箭’,方才解了碛漠王之厄。”三公主眼尾微挑,唇边噙着一抹似真非真的笑意,七分玩味,三分漫然。她语带调侃,正待开口——恰在幽都姝??.煨梓桒张口立誓之际,三公主却骤然收声,话锋一转,轻飘飘抛来一句:“那‘神隐斩……可是秋陌神君亲眼所见,还是只凭耳闻?” “这……”幽都姝??.煨梓桒闻言一怔,面露难色,竟无言以对。 三公主目光如刃,倏地扫过我,复又转向她,声线微冷:“可本宫方才细察,她周身内外并无半分异样——”她话音未落,煨梓桒已是魂飞魄散,膝盖一软跌跪在地,声音抖如筛糠:“公……公主息怒!煨……煨梓桒有罪,甘愿领罚!” 蟩蜧岱神·螭泽静默如渊,柔韧修长的指甲如蝶翼般掠过,指尖轻叩木匣,那抹幽光在指腹下倏忽一转,如蝶翼扫过处,只留一道极淡的划痕。 我仍蜷在座椅里,脊背绷得发僵。方才的虚惊像层薄冰,看似化开,底下却暗涌着更深的寒意——这看似“通情达理”的三公主,怎会轻易作罢?她既能令尘缘宿引最倚重的四大神兽倒戈相向,我所历种种及这肉身灵台,在她眼中怕也只是寻常,连迷雾都算不上,况五国界内皆其耳目,我叶南飞何事能瞒过她? 然而,我心中的疑云非但未解,反而愈发深重:他们倾尽所有,苦苦追寻的只有“尘缘宿引·列宿”的神隐斩·末伏,对近在咫尺木匣中、同属四大神器的“南禺·君剑”视而不见,更对那曾令万妖丧胆的“刹魔箭·穷疾”置若罔闻,轻轻一笔带过,仿佛它从未存在过一般,只字不提。 “启禀公主!”就在我沉思之际,冥幽君·桑骨颜的声音自大殿的低语中穿透而出,清晰地传入耳中。“玄瞑王屡称叶家姑娘为恩人,今既赴宴,特遣时魇·烬磷携谢礼而来;至于碛漠王身负刹魔箭一事——确乃叶家姑娘亲口所述,在场诸君皆可为证!”言罢,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朗声问道:“桑骨颜斗胆一问诸位,那刹魔箭·穷疾,可有人曾亲眼目睹其真容?那日墟渡罅之战……”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朝着蟩蜧岱神·螭泽恭敬一揖,道:“三公主,那日墟渡罅一战,我等亲见麾下精锐无故委顿而亡,死状惨烈。起初不明所以,幸得‘南禺·君剑’点破迷障,方知皆因刹魔箭所伤。须知尘缘宿引四大神器皆幻化人形,其真身却从不示人。纵使被那刹魔箭所伤,亦只能束手待毙——旁人既不见其箭,又如何施救?” 他目光如刃,猝然回首向我扫来。随即转身,面向众人朗声道:“列位,皆未尝亲睹刹魔箭·穷疾之真身,唯独眼前这位看似弱质纤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竟能一口道破‘刹魔箭’三字!依在下拙见,”他刻意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笃定的讥讽,“她当日身处楼瑶殿,直面碛漠王之时,想必是亲眼得见了!” 桑骨颜话音方落,四周骤然鼎沸,喧嚣如潮水般漫延,瞬息间吞噬所有角落。唯有那几张熟稔的面孔,仍浮在声浪之上,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冷意从眼底直渗出来,连呼吸都凝着霜。可即便这寒气凝滞了空气,竟无一人挺身而出,为我这被困的境地辩解一句。 无论是人间还是妖界,面对权贵,众生皆趋利避害。苦笑从唇角漫开,又迅速被压成一声叹息。指节无意识攥住袖口,才勉强将翻涌的屈辱按回心底。深吸气时,连肺腑都浸着冷意,直到气息渐稳,我才扶着椅背缓缓站起,“扑通”一声,在煨梓桒身侧双膝跪倒在地。 “启禀公主!”我挺起脊背,不卑不亢,目光注视前方,声线沉凝似铁,字字叩在殿宇梁柱间,“冥幽君所言,句句属实——”言罢猛然摊开右掌,我不仅能看到刹魔箭,并用神隐斩救了碛漠王……喏,神隐斩·末伏就在手掌之中……” 话音未落,殿宇内刹时如冷水溅入滚油——噼啪声里人影攒动、议论炸响,顷刻间便乱成了锅。冥幽君似卸下千斤重担,缓缓舒展着紧绷已久的肩背,那原本僵直的脊线终于松出一道柔和的弧度。他那张棱角分明、英气俊毅的脸上,眼底竟悄然漫开一丝极淡的笑意——淡得几乎要被殿内的喧嚣淹没。 然而三公主面对如此喧哗的场景,她只垂着睫,眼尾浮着点未散的笑,目光像浸了蜜的丝,轻轻裹住我,仿佛要将我揉进她的眼波最软的那层褶皱里。那种莫名的笑意里偏生藏着一柄淬了冰的细针,悄悄扎进我天灵盖的缝隙,寒意顺着颅骨爬进血脉,所有镇定都在血脉里的寒潮中崩塌,只剩后颈的汗毛竖成一片。 我稳了稳发颤的神魂,随即声线陡拔如剑鸣,高亢道:“叶南飞斗胆恳请三公主——” 将那柄嵌在我灵脉里的神隐斩·末伏,请施术替我引出体外!”说着再次向着蟩蜧岱神·螭泽郑重虔诚地跪伏叩首。 刹那间,偌大的宫殿内骤然万籁俱静,在每一双眼眸里都浮着观望的审慎与好奇的微光。“翬翨……”顺着三公轻柔的声线,她身侧那个扎着双髻,眉眼尚带稚气的女孩便款步向我走来。 我未及抬头,一截满是森然獠牙的兽骨骷髅颌已赫然撞入眼帘——那嶙峋白骨生得粗犷,仅食指般长,竟弯成镰刀状,不知是哪路动物的残颅。她见我怔然无动于衷,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里,竟倏地掠过一丝愠怒。 “此乃末伏骸首,三公主特赐予你!”翬翨将那截森然白骨递至面前,霎时间,所有目光如针般射来,众人均欲一窥其究竟。 “末伏骸首?” 我盯着掌心那截狰狞兽骸,浑身剧震,猛地抬眼——正撞见百里川神·沫泽渊闪烁的目光。“这令????神君必生所求的末伏骸首,为得此物她可弃爱子沫泽渊之尊……岂料今日,我竟唾手而得那她至死未能实现的夙愿……可如今,????神君早已灰飞烟灭,即便能引出神隐斩,她亦不会再复生了……”喃喃自语间,喉头一涩,目光不受控地转向幽都弑神·陌上行。 寒意如雾漫起,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沉沉压在肩头——“纵猜不透三公主的用意,但她这一着,分明是将我推上了她那盘无人能窥全貌的棋局。而她立于神灵之巅,俯瞰众生如观掌纹,我这点心思,又如何能瞒过她半分? “叶家小娘子,还不谢过公主大义!” 沧溟帝见我僵立不动,龙颜已是不悦。那呵斥声粗犷洪亮,如惊雷炸响,瞬间劈开了满殿的丝竹喧哗,直直朝我面门砸来。极度的惊惧让我四肢百骸瞬间绵软,整个人轰然塌倒,趴伏在地,脊背冰凉。 “叶南飞在此,叩谢三公主恩泽!”片刻后,头顶之上,那小女生清越稚嫩的声音再度响起。“请叶家小娘子上座。”翬翨稍作停顿,声线转沉,“亦请姝??神君上座。”语罢,她娇小的身形一晃,如轻烟般掠至蟩蜧岱神身畔。 我揩去额间薄汗,正欲起身,臂上一紧,两只大手已稳稳托住了我。抬眼望去,碛漠王 神色复杂,愧疚之外竟藏着几分难辨的情愫。他未多言语,只将我轻按回座,细心替我抚平衣角,便静静侍立在一旁,姿态不卑不亢。 一股暖流自心间涌起,直抵眼角。在那权贵的重压之下,他不惜以身犯险为我辩白,更在众目睽睽中俯身为我抚平衣角——那无声的举动,便是最铿锵的抗议。我怕对他引来更多的不测,慌忙拒绝。 “禀公主,瞧碛漠王与此女情深意笃,今夕良辰,何不成全了他们?”恰在此时,冥幽君·桑骨颜的阴语复又响起。他原以为我手握‘末伏骸首’必会生变,见我静如止水,又见三公主未加责难,竟转而以此言相激,再度试图扰乱局势。 闻言,座中蟩蜧岱神敛了谈笑,抬眼望来。柔情带丝的神情中看到神色如常的我,眼底刚浮起的一丝惊疑,霎时隐没于无形。 “既然提起,我倒记起另一件要紧事。”蟩蜧岱神,她甚至未肯斜睨我一眼,径直面向众宾客轻言道。 “雝炫帝!请上前!” 就在三公主话音未之际,一道稚嫩却清亮的嗓音骤然响彻大殿——正是翬翨。满座宾客皆是一怔,惊疑的目光瞬间聚焦于御座之上的雝炫帝.肃鸣。变故突生,正欲举杯的君王手上一颤,金樽倾侧,琼浆险些泼洒在雍容华贵的衣袍上。 电光石火间,雝炫帝已跪伏于三公主足下,俯首帖耳,静待纶音。那蟩蜧岱神却未即刻言语,只唇角含笑,垂眸俯瞰;纤纤玉指宛若灵蛇出洞,在木匣上游走盘桓,视若珍玩。自相见以来,她五指便未离匣半寸,其珍爱之意,已是不言而喻。 “雝炫帝,你可还记得,当年被遣去瘴墟岭的青唳郡主?” 闻听此言,我心口骤然一紧。可瞧见三公主说话时目光虚浮,并未落在我身上,我便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远处,却猝不及防跌入一双浸满悲怆的眼——那是玄瞑王·漠驰骛。尖锐的末伏骸首已深深陷进我掌心,那股刺痛如电光般窜过四肢百骸,将我死死钉在原地。就在这剧痛蔓延的刹那,尘封已久的记忆如决堤洪流,轰然灌顶而来。 空气凝滞,唯余乐声悠扬,而雝炫帝怔立当场,满面迷惘。观其神色,怕是早已将那位郡主忘到了九霄云外。我咬着唇再也抑制不住那汹涌而来的泪水,肩头骤然一沉,那是他极力克制的微颤;孤驰烟与我承受着同样的痛楚,只是我们都选择了缄口不言。 “她……她近况如何?”许久,雝炫帝才开口相询。关于那位妙龄女子的所有过往,仿佛是他从亘古岁月遗落的旮旯里,艰难寻回的残片。“这也不奇怪。瘴墟岭本是无人管辖寂寥的山野,青唳郡主又是被他亲手判下这流放之苦,更有结界重重,插翅难飞。他身在繁华深宫,被万千美眷簇拥,又怎会记得那深山孤岭里,还有一个微不足道的生命在凋零。” 三公主唇角轻勾,眸光流转:“若雝炫帝肯割爱,青唳郡主……本宫倒想收为己用。”此言一出,殿内余音尚在袅袅,却已化作潮水,再度淹没了雝炫帝的窘态。他一时语塞,目光闪烁间,下意识地便向玄瞑王望了过去。 “回禀公主,青……青唳郡主如今尚在瘴墟岭。我即刻便派人去寻……”堂堂雝炫帝,此刻竟似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言语支吾,全无半分帝王威仪。然而这番话刚入耳,玄瞑王眼底那沉郁的死灰,竟瞬间复燃,迸发出灼人的光彩。 “有请青唳郡主——!” 随着翬翨那清越却透着稚气的宣告声落,一道寒芒骤然撕裂长空。只见阴烛阳沉·青唳踏花而至,足尖翩然处,蝞蝡翻涌;手中那鶖阴骨??铮鸣作响,音色清越,恍若九霄仙乐倾泻而下。满座骇然,哗声四起。御座上,玄瞑王早已难掩激荡,那近乎癫狂的亢奋,已然浸透了整片空气。 我猛地从座椅上弹起,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空。瞳孔骤缩成针,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一丝唾液因失力而从嘴角滑落。整张脸凝固在一层死灰色的蜡黄中,我就这样僵立着,连眨眼都忘了。 第一百五十章 神驹遗孤 “她不是,那张皮囊之下的不是青唳郡主!”心底的嘶吼几欲震碎神魂,可无人听见我神魂深处这一声声凄厉绝响,“她,她是?媚夫人·囚殇啊——那个形骸扭曲、心若幽冥的妖物啊……你们看不出来么?”然而,众人神色虽异,却无一人能窥破那层皮囊下的端倪。 神情最为难堪尴尬的就数雝炫帝.肃鸣。在他惊疑不定间,隐隐透出几分怨愤。他目光如电,在青唳郡主身上来回扫视,俊脸瞬间涨得通红。然而,当看到青唳郡主眼中只有水月神君·乌焰啼时,那抹红光骤然一沉,隐没于一缕令人心悸的黑气之中。 “那是我家小妹!” 碛漠王·孤驰烟声线轻缓,却似平地惊雷,在我耳畔轰然炸响。 “你小妹?”我脊背一僵,脖颈好似生了锈的铁,生硬地转向他。“青唳郡主……竟是你们的小妹?”那一瞬,连呼吸都仿佛滞住了。 孤驰烟瞧我神色有异,眉梢微挑:“小娘子认识?” 闻言,我心下一惊,险些乱了呼吸,面上却强压住翻涌的情绪,连连摆手道:“啊,不,不认得……许,许是……”支吾间,正欲寻个由头搪塞过去,雝炫帝的声音却自前厅遥遥传来。 “若公主不弃爱妻愚笨,便让她留下,随侍枕席,日夜不离……”雝炫帝匍匐在地,颤声道。 三公主慢条斯理,语调轻慢却不容置喙:“若我要她另择良婿,你待如何?满座寂然,众人的惊愕尽数隐在眼底,只借着低垂的视线掩饰。唯有一道道目光,如游丝般在雝炫帝与玄瞑王之间悄然穿梭。 “这要求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我一时语塞,嘴角却不自觉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竟要一国之尊的雝炫帝让出挚爱,甚至将其爱妻另许配人。不由得,心底涌起一声暗叹,这心思深沉的三公主,又不知在棋局中埋下了何种杀招。 看玄瞑王那神情,自是欣然应允,想必他早已动了心思,欲助令妹摆脱这段不堪的婚约。我转眸看向水月神君——他一副心如枯井、生死无谓的模样,可我却深知,那?媚夫人化身的青唳郡主正系情于他。亦知只要三公主金口一开,他断无推拒之理。 然则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座下尽是神通冠绝之辈,竟无一人勘破青唳郡主那袭皮囊下的?媚夫人。此事除却当局者与身为局中人的我,竟似无人察觉半分端倪。 “凡公主所愿,肃鸣莫敢不从!”言罢,雝炫帝跪伏于地,言辞恳切,尽显臣服之态。说话间,青唳郡主已翩然而至。她步履轻盈,身姿柔软,然而就在擦肩而过的一瞬,投我以一抹极淡却极深的笑意,旋即隐入光影深处。 她垂眸敛息,乖顺地侍立在翬翨身侧。不知为何,我心口猛地一悸,那心跳声震耳欲聋——刹那间,无涯神君·漠连天的箴言如惊雷般炸响:欲使青唳郡主重塑真身,必将其本源之灵,亲奉于玄瞑王驾前! “那……青唳郡主的本源之灵,究竟藏于我体内何处?适才百里川神穷搜血肉神台,何以未察分毫?”我沉吟不语,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呆若木鸡的沫泽渊身上。“莫非时机未至,此灵不愿现世?”我心下踌躇,既想寻个由头告知孤驰烟,又恐画虎不成反类犬,反倒弄巧成拙…… “那……玄瞑王意下如何?”三公主蟩蜧岱神·螭泽眸光流转,似有星河流转,最终落向漠驰骛。 “漠驰骛遵从公主安排,绝无非议!”玄瞑王眉眼含笑,喜意从他深邃的肌理中透出,丝毫无法掩饰。 “那本公主有意将青唳郡主许于二公子河漯泗神·陵泽君,二位有何疑意么?”话音方落,满座皆惊。无数道惊疑目光如利箭般射向三公主,却仅在瞬息间,便因忌惮其威势,尽数化作星火,湮灭于无声。 循着众人的视线望去,我一眼便锁定了他——河漯泗神·陵泽君。此刻的他身姿如孤峰峙立,神色寒若冰霜,周身散发的凛冽之气虽冷面冷心,却自有一股夺魂摄魄的威仪。然而这般亘古不变的寒潭死水,竟也因此番变故,泛起了几道微不可察的涟漪——那向来无波无澜的视线,竟也向着三公主所在处,多停留了片刻。 此时,青唳郡主那张绝色容颜此刻染满了绯色,霞飞双颊,愈发显得娇艳欲滴。纵然如此,她却无半分愠怒之色,反倒微微垂首,敛去眼底神采,乖顺地侍立在翬翨身侧,仿佛对此情此景甘之如饴。 “请河漯泗神·陵泽君上前!”翬翨清亮的童音再度响彻大殿。 我心头忽地掠过一丝无名笑意,慌忙以袖掩唇,借一声轻咳压了下去。这赫赫有名的三公主莫不是雨淋多了脑子进水?将这尊神请来,又将那尊神唤去。拜托,这般杂事,何苦急在这一时?若能按常理出牌,这场喜酒,容我吃好喝好,速速离席,岂不美哉? “嗯?”身侧忽闻孤驰烟一声轻疑。我故作未觉,只将目光投向眼前——青唳郡主正偷觑着河漯泗神·陵泽君,颊边绯色愈浓。那般忸怩情态,竟将?媚夫人骨子里的风流韵致透了个十足。待陵泽君行至近前,她满心满眼皆是这位二公子,先前予水月神君的那些绵长注盼,此刻竟一丝也无了。 “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我嗤笑一声,“不过,倒也符合了?媚夫人的本性!” 嗯,好生怪异!” 身侧的孤驰烟又是一声轻疑,我这才循声望去。他眉头微蹙,满面迷惘:“为何我总觉得小妹举止不似从前了?可细细看去,千真万确便是小妹,并无半分异常……” 看着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情,我心中那模糊的答案逐渐清晰——应是?媚夫人历经无数次脱胎换骨后,这神台与肉身,早已皆是青唳郡主了。 “一切遵从公主安排!”河漯泗神上前躬身谢恩,神色淡然。余光中,我瞥见水月神君眉梢一松,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快意。恰在此时,他似有所感,蓦然回首。四目相接,那抹未及敛去的得意清晰可见。我心下一动,终是没忍住,任由唇角泄出一点笑意。 “叶家小娘子与水月神君……莫非是旧相识?”孤驰烟觑着正与沧溟帝低语的三公主,将声线掩在袖中,唯恐惊扰了空气的静谧。见我点头又摇头,神色莫名,他不禁再问:“待曲终人散,小娘子意欲何往?” 大殿内人影幢幢,喧嚣如潮。我一时语塞,正不知如何应对,颈间却陡然传来一阵酥麻痒意,似有活物蠕动。心头骤惊,寒毛乍起,几乎要本能地弹身而起。电光石火间,孤驰烟的手已如铁钳般按住了我的肩头,俯身逼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小娘子,稳住。不过是那‘听花’顽劣,方才从你衣领袖口溜了出来。” 他说着,谨慎地朝不远处瞥了一眼,摊开手心。果然,那只仅拇指大小的生灵正在其上雀跃,垂落的银蓝鬓毛细密而流光溢彩,每一根都透着极致的灵动。 “你方才说什么?听花?听花是它的名字?” 孤驰烟点头证明确认:“千真万确,乃鬣獜驹·听花!” 那一瞬,我浑身僵直,眼瞳骤缩,下巴微张颤抖数下,喉咙却像被棉絮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小娘子认得这鬣獜驹·听花?”见我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行,神色诡谲,他不由疑道。可眼前这个小生灵分明与我认知中的鬣獜驹·听花迥然不同。孤驰烟见我怔然不语,遂温言道:“兄长在听闻你跋涉险阻,诸多不便,特寻得此骑以助代步。” “既如此,你可知它与乘黄狸驹本是同源,共出一脉么?”我心念电转,终是决意不再避讳旧识——若再遮掩,恐再难得此天机。 “这……这个,怕是难以为小娘子解惑了。”孤驰烟面露赧色,言辞吞吐,“此兽虽奔袭如电,踏风而行,却并无多少神灵本源。”他言外之意,以此兽为礼相赠,未免显得轻慢敷衍。此刻对上我的目光,他眉宇间那抹愧疚愈发浓重。 “闻说鬣獜驹乃稀世之兽,踏破铁鞋无觅处,全凭造化……”我话锋一转。 “非也,小娘子只见其表,未得其髓……”孤驰烟声线低沉,蓦地截住话头,“它上无父下无母,非胎生亦非卵生,倒像是借天地一角而生,待时辰到了便烟消云散。”言至此,他忽地顿住,眸色转深,似忆起旧事:“我曾见过一只与之相似的鬣獜驹……仅是惊鸿一瞥。” 他眉峰微蹙,疑窦丛生,“莫非……眼前这只,便是当年那一遇?” “既然它上无父下无母,非胎生亦非卵生,借天地一角而生,那鬣獜驹·听花这名又是谁取的呢?”听着孤驰烟的讲述,我心里虽已隐约猜到几分缘由,却还是按捺不住,追问道。 “这……我无从知晓,亦无人去探究其来历……”话至此处,孤驰烟语塞无言,一时竟寻不出半句妥帖之言来圆场。见他似已黔驴技穷,我便不再追问,正欲上前探那小生灵,耳畔却蓦地钻入一声细微稚语——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哭腔,清冽得不似翬翨那般妖异靡靡。 “小娘子,小娘子!当真不认得我了么?” 那声音清冽稚嫩,裹着几分怯生生的哭腔,竟出自掌中那小小生灵之口。或许是怕我未曾留意,它竟自孤驰烟掌心一跃,轻盈地落于我的腕间。我心头一惊,慌忙向三公主处偷眼望去,见并无异样,这才敢将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三公主处虽无波澜,我却愈发谨慎。双唇紧抿,只死死盯着那生灵,任心头疑窦似千军万马奔腾冲撞,终是不敢泄出半点声息。另一只手将那末伏骸首攥得骨节发白,只怕一线之差便致其遗失,届时纵有千般辩词,亦是百口莫辩。 它似乎感知到我的局促,微微一抖,颈上丰盈的银蓝鬓毛顿时散开,像月光织就的薄纱,轻柔地拂过空气,带着令人安心的韵律。未等我回神,它已轻盈地落在我的衣领之上,仰起小巧的脸庞,目光灼灼,再次问我是否识得它。 我正欲摇头,它却忽地话锋一转。 “那小娘子可认得‘一日千里·乘黄狸驹’么?”闻此名,我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那……鬣獜驹·听花呢?可还记得……”那小东西声若蚊蚋,顿了顿:“我是他们的孩儿……”此刻,我已石化成雕塑。此前我猜过它千万种来历,却独独没料到,它竟是那两匹神驹的后代——是那枚早被佾灵封入木匣的遗卵。 我牙关紧锁,喉头滚动,将所有翻涌的情绪连同那股咸涩一并咽下。指尖抵着末伏骸首的锋锐,已深深陷进肉里。我脑中一片死寂,再无其他声响。它仿佛洞穿了一切——我的渴求,我的绝境,随即道出了所有的来龙去脉。 “那日,我浑噩间被卷入虚空。透过那层半透的卵膜,外界是绚烂无声的洪荒,是璀璨无垠的死寂。除了胸腔里剧烈的搏动,世间再无一物有声。半梦半醒间,我亦不知时光的流逝,直至吸尽最后一丝供养、破壳在即,一个声音竟穿透了膜壁——” “听花——鬣獜驹·听花!” 她声声唤我,待我怔然间,她又急道:“快醒来!该走了!” 那声音熟稔悦耳,直抵心扉,却莫名勾起一阵酸楚。耳畔的小生灵正说着,眼中的神 采也随话音一同黯淡、沉寂下去。正当我听得入神,小生灵却骤然生变。就算我心急如焚,却不敢轻举妄动,只屏息凝神,静待下文。 果不其然,少顷,那小生灵又开口续道:“闻得此言,我心下顿生疑窦,方欲启齿发问,忽见一道白光当空炸裂!未及回神,身躯已受巨力牵引,硬生生自卵壳中抛掷而出……正恍惚间,耳畔忽又响起另一个声音,下一瞬,我已跌进一处温热里……” 小生灵说完,倏地沉寂片刻,又续道。 “只听得那声音道,‘不枉此番苦心,终寻得鬣獜驹·听花……’彼时我虽不解其意,这名号却就此烙印在心……直至今日,闻小娘子提及乘黄狸驹之时,眼前竟忽闪过无数画面,也解开身世之谜,若小娘子不弃,我愿承父辈遗志,以此‘听花’之名,终生追随左右,护你周全……” 听罢,我心头云开日出,暖意如沐春风。唯独它那句‘愿承父辈遗志……’不禁令人哑然——它父辈何曾说过要追随我这类话?岂料小生灵已窥破我心,急道:“小娘子休要见笑。我族繁衍,皆由自体繁衍,耗时万万年之久。碛漠王之言未尽其实——我族虽无母,却有父。稚子出世……”话至此处,它又忽的噤声,只余我耳畔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流响。 良久,它幽声再起,似远似近。 “稚子生,父身灭!这便是我族宿命。然嗣者承继的岂止血肉名姓?亘古的神灵与记忆,皆自此脉络绵延不绝……” 听到此处,我尚在惊愕之中,却敏锐地瞥见孤驰烟那那波澜不惊的神情中,竟极快地闪过一丝错愕。小生灵这番诉说是何其相似?我凝神细思,猛然忆起——那夜目为保旦氏血脉,惨烈殒身的一幕…… 但这小生灵不仅承袭了先祖的形貌,更觉醒了沉睡万古的记忆与神识。也难怪它初见便问我是否相识——自始至终,我未发一言,它却似能洞穿我心,将我心中积郁的疑云尽数拨散,娓娓道出了所有因果。 为了不让旁人看出端倪,我垂眸掩去眼底那一抹几欲压不住的欣然,面上仍是一派云淡风轻。可转念一想,疑窦顿生,“既然孤驰烟能听懂小生灵之语,这大殿之内又岂有庸碌之辈?可为何众人竟对此充耳不闻,视若无睹呢?” 此念未绝,那小生灵的声音复又于耳畔响起。 “小娘子,休得惊慌。除非我愿言,否则纵在三界五国,即便三公主侧耳,亦无人能窥我之音律。”它略作停顿,见我神色茫然,便又解释道:“我族素擅奔袭,其速如电,一日千里。纵是三界五国,任凭地势险恶、魑魅魍魉,乃至时空错乱,皆如履平地,来去随心。故常受托于众,力所能及,为各方传递音讯,运送物事。” 我低首沉吟,眉头微蹙,心中疑云大盛。“其速如电?难道是……”思绪电转间,不禁抬眼看向一旁茫然的孤驰烟。小生灵仿佛洞悉了我的猜忌,连忙否认:“非也非也!我族虽天生善走,一日千里,但这份神赋乃‘自衍之子’专属……若论音速之迅捷,普天之下,唯我一人耳!” 那小生灵言谈之际,琥珀色的眸中竟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傲然,“皆因我承袭了两族神脉,更觉醒了旷古未有的天赋。此刻在二位耳中,我言语平缓,字句分明;然于旁人听来,却是一片死寂。只因我的语速早已逾越了声息的界限,未及振动空气,便已归于虚无。” 经它一番点破,我心头顿如云开日出,眉宇间刚要舒展之际,忽地一念闪过。刚一抬头,便撞见那小生灵投来无奈的眼神。“小娘子,莫非忘了?我父尚大人的五彩涎液曾刺透你掌心?我母尚大人亦将一枚灵卵托付于你。恰是你将其温养于掌纹之间,方有今日之我……这般因果,我才能感知小娘子的所思所念!” “哦——原来如此!”这下我不仅彻底解开疑惑,而且还意外赢得了一个小生灵的生死相随,不由得心中一片豁然。然而,孤驰烟那双清澈的眼眸中自始至终都透着茫然。这也难怪,他既未亲眼所见,亦未亲身经历,自然听不懂这其中牵扯的因果。 那一瞬,如卸千斤重担,连骨肉都似被暖流涤荡,松快至极。我睫羽轻抬,方才将视线投向不远处——那里,还在热议着沧溟帝二公子河漯泗神·陵泽君的终身大事。我目光自陵泽君阴鸷的面容悄然移向青唳郡主,正撞见她含羞带怯的模样时,却被她敏锐地察觉,一道凌厉的目光如冷电般劈来,我心下一惊,目光仓皇四顾,竟不偏不倚落入了陌上行眼中,又慌忙避开其锋芒。 “如何能将真正青唳郡主的那一缕本源,安然送至玄瞑王·漠驰骛手里呢?我此刻半分造次不得,行差踏错皆是死局,一丝异动便可能是催命符,稍有不慎,立成众矢之地……然真正令我百思不解的是——”我垂眸,扫过肩上以‘鬣獜驹·听花’为名的小生灵,“那缕本源究竟藏于我身何处?先前大公子在我神台肉身里翻江倒海,竟对此毫无察觉……” 就在我思绪回笼、重归现状之际,肩头忽地传来一阵温热轻触——鬣獜驹·听花早已察觉,那清冽稚嫩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 “小娘子,毋须忧心,此等小事,不足挂齿。” 紧接着,鬣獜驹·听花话锋一转,温声问道:“只是不知,‘父尚大人’昔日赠予你的那柄小伞,今在何处?” 小伞?”闻言,我心头猛地一跳,险些脱口反问,好在及时稳住心神。 他见我如此神色,只得轻叹一声,眸光微黯:“是一把仅长数寸、造型寻常的小伞……小娘子,莫非……你将它弄丢了?我心中叫苦连天,何止是伞丢了,连那段记忆也似被抹去了般,一丝印象也无…… 但我直觉这伞对他意义非凡。 果然,他紧接着说道:“此伞名为青罗,乃亘古始祖传承而下,若遇绝境,可保性命无虞!”就在鬣獜驹·听花语毕,我蓦地心头一震,霎时想起,“那日他父尚大人带我逃生之际,硬将这伞塞给我,说能化险为夷……可当时神魂震荡,混乱慌张,此伞究竟归于何处,是存是失,竟已全然不记得了。” 我正自懊丧得无地自容,忽见孤驰烟掌中一亮,凭空多了件东西:不过是指长的一柄凡伞,朴素得紧。我尚在怔忡未定,鬣獜驹·听花已翩然掠出,如一道流光轻点伞骨,旋即折返,悄落于我肩头。直至此刻,惊意犹在喉间,未曾散去。 第一百五十一章 雝炫帝.肃鸣 我惊得瞳孔骤缩,目光死死钉在孤驰烟脸上片刻,才猛地收回视线。他却似浑然不觉,神色淡然如常,惧节外生枝,他终是选择了沉默,眉眼低垂,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鬣獜驹首顶那一对玲珑茸角,若珊瑚吐焰,竞相绽开。恰于双角罅隙之间,那柄青罗伞凌空而降,严丝合缝地栖于其上,流转间尽是氤氲灵光。 青罗伞下,氤氲缭绕,淡若轻烟。鬣獜驹·听花抬眸回望,眼中忽迸晶光。未及我诧然,那伞已如流光飞至,眉心一抹沁凉,遍体寒栗骤起。待回神时,青罗伞已悄落茸角之间,伞柄悬着一滴豆大的明珠,莹莹欲坠,分外惹眼。 “此乃何物?怎会存于体内?”心念方动,花语的声音复又响起。 “此乃青唳郡主之本源灵魄,小娘子你费尽心机欲取出此物,复归于玄瞑王·漠驰骛么?”鬣獜驹·听花虽这般说着,却并未将那本源之灵归还于我,依旧将其死死锁在伞柄之下。待他口中吐出“青唳郡主”四字,我不由朝孤驰烟望去——果见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上,此刻竟写满了惊愕。 他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扫过我,又故作不经意地瞥向立在三公主身侧的‘青唳郡主’。那浓得化不开的疑云,几乎要从他微微震颤的眼眶中倾泻而出。时机正好,我迎上他那欲言又止的眼神,轻不可察地眨了眨眼。 就在此时,那颗摇摇欲坠、豆大的明珠,仿佛接到了某种指令,倏地落在孤驰烟肩头,恰被垂落的长发遮掩。孤驰烟垂首的刹那,眼底那抹幽微流光未及绽放,便已随肩上的明珠一同骤然敛去,归于虚无。 见此情景,我悬着的心终于归入胸腔之中。方欲向鬣獜驹·听花投去感激之色,忽见一缕细若游丝的红芒自孤驰烟袖中激射而来——却在及身之际,被听花横身一拦,截于半途。惊魂稍定,垂眸望去,只见那听花双角嶙峋罅隙之中,竟踞一豆蔻童子,高不盈寸。 孤驰烟的目光早已随着那缕游丝,落于听花双角嶙峋罅隙之中。当见到那高不盈寸的豆蔻童子时,他神色骤僵,神魂如遭雷击,惊疑之下猛地抬眸向我望来。 那豆蔻童子虽辨不清眉目,但身形轮廓竟与雝炫帝.肃鸣一般无二。惊念骤起,视线掠过孤驰烟,直刺正与众人言笑晏晏的赤焰国帝王肃鸣,复又跌回到这小小身影之上,喉头微动:“他莫非便是……焚盘?” 念头方起,心便似坠了冰窟,气息骤然紊乱。那本该是水月神君献予三公主宴后的珍馐,却因避嫌被钉入我体内的灵卵,竟在此刻破壳而出。电光石火间,鬿魼神侍·鸷戾的低语在脑海中炸响:“若今夜不食,明日,便是储君临世之时。”可是盛宴犹未散尽,焚盘他便已急不可耐地现身——分明是受了‘青唳郡主’那缕本源之灵的牵引。 “既如此,‘青唳郡主’又何苦引焚盘出世?这与她,又有何干?” 疑云未散,水月神君旧言忽如惊雷贯耳——“只因我多费周章,方取那青唳郡主之珠……以此珠融于馀耀,焚盘由此而生……”电光石火间,我瞳孔骤缩,指节深深抠入椅臂,目光已如利刃般直刺孤驰烟。 “焚盘……竟是青唳郡主与雝炫帝.肃鸣之子……”后知后觉间,我强压下心头狂跳,寒意陡生,“呵,那水月神君好大的胆子,竟将他人的骨血当作礼食,拱手送入三公主口中,且半分不避忌……”心中愤恨之际,我忽地恍然大悟:他将‘焚盘’深深嵌入我体内,说到底,不过是怕遭反噬罢了。 我紧盯着那懵懂豆蔻童子,见他四顾茫然,满眼皆是置身异处的惊惶,唯恐他张口大哭,引来杀机。 “青唳郡主残存的本源之灵,可尚有灵智未泯?此次焚盘异动,是她有意为之,抑或是天意如此?可眼下这般,该当如何?”我神情凝重地盯着孤驰烟,“既属他家之人,何不悄悄让他带离此地?” 正转念间,鬣獜驹·听花神会轻盈一跃,身形已落于孤驰烟肩头。那豆蔻童子细嫩的小手紧攥着兽角,兴奋中透着无措——本以为会随母尚大人,即青唳郡主残存的本源之灵,一同隐入孤驰烟体内,却似被无形之力阻隔,只能在他发丝旁焦灼盘桓。 但从孤驰烟那坚定的眼神看来,显然并非他从中作梗。 “若是焚盘无法隐入碛漠王的灵台……”鬣獜驹·听花打破了这场沉默的交流,“那就让它藏进碛漠王衣袖冠帽里!掩盖住其气味,免得被雝炫帝察觉异样,届时这小家伙可就保不住了。” 闻言,我蓦地一愣,险些失声惊呼。鬣獜驹·听花却无视我的失态,自顾自揭开了那段秘辛。 “焚盘,实为青唳郡主与雝炫帝的骨血。” 话音落下的刹那,不仅坐实了我先前的预想,更震得孤驰烟心神剧颤。当他寻到我眼中那抹肯定的神色时,眸底翻涌的迷雾瞬间散尽,只余一片洞彻的清明。 “小娘子,你可还记得,鬿魼神侍·鸷戾曾言,“若今宵三公主不食此卵,明日,便是储君临世之时。”未待我以目示意,听花便又续言道:“自墟渡罅战役后雝炫帝便神灵大伤,一蹶不振,终日混迹于成群妻妾之中。虽馀耀数忆万计,但能称帝者,唯有焚盘。赤焰国遗民为复国祚,不惜燃尽神灵力,以此血饲,供养这亿万馀耀,盼其早日破壳而出,为国所用……” 这番话令我心神剧震,一时瞠目结舌。 自忖洞悉全局,却被鬣獜驹一语掷入迷障。心念电转间,忽得一骇人猜想:“莫非这赤焰国上下,尽是雝炫帝.肃鸣的骨血……”我惊得倏然转头,正撞上孤驰烟那双理应如此的眼眸。 见他如此,我纵有满腹疑云亦不敢启齿,只得眸光一转,急急落向听花。 “小娘子定是在想,那焚盘本是千载难逢的储君,为何偏要掩去气息?若叫是雝炫帝察知半分,便是杀身之祸。这其中的不解之处,可是让你困惑许久了。”这只灵动的小鬣獜驹再次洞穿我心中所想。那份被人读懂的暖意涌上心头,直教我恨不得立刻将他揉进怀里。 而此时,他并未立即开口,迟疑地看了一眼孤驰烟,方才缓缓道:“一国,难容二君!” 见我神色困惑,鬣獜驹又解释道:“在那亘古苍茫间,曾有一只小妖苟延于幽深沟渠。它稚嫩黯淡,身裹混沌死灰,形如残火余烬。先祖行经此处,目光扫过,却只当是顽石枯草,不以为意。” 鬣獜驹语速极慢,仿佛自亘古先祖的血脉中,提取着那时的场景。他那双如琥珀般剔透的眸子缓缓移动,将我们的神情尽收眼底,随后低沉地接下去:“这小妖便是雝炫帝.肃鸣的母尚大人——翪爏神君·翞炙。恰逢先祖即将离去之际,也不知是机缘凑巧,还是她命不当绝,无涯神君·漠连天奉命至此,与之邂逅,便将她救下带离。” 鬣獜驹·听花看着我们满脸惊叹,又徐徐续道:“不知历经几世几劫,亦不知更迭几任先祖。那日,正当他御风疾行,一道灿若流霞、灼灼其华的光,自扶瑶山巅垂落,掠过他的眼帘,倏尔没入南方最繁茂林海之中。见此异相,先祖岂能不深究?那流霞虽转瞬即逝,于鬣獜驹·听花一族而言,却仅在念动之间。” 鬣獜驹正说着,雝炫帝.肃鸣眼含笑意,目光朝我们这边一掠。我与孤驰烟竟如做贼心虚一般,慌忙垂首避开了视线。唯有鬣獜驹不以为意,那一袭银蓝鬓毛随着他灵动的姿态,洒然飘逸。 果真如鬣獜驹·听花所言,这巍峨殿宇中,竟再无第三人闻其声。我们这才敛息定神,将一颗悬心重又安放回腔。 “先祖高踞云巅,望断流霞沉落之处,眼前壮阔,足以震颤神台。那流霞正如熔化的金液般倾泻、沉落,将南方的天幕烧成一片绚烂的血红。万里葱茏的浩瀚林海,不知始于何代,竟已自成一域;先祖曾欲踏足深探,终为无形结界所阻,难越雷池。” 望着轻盈悠荡于我身侧、娓娓诉说的小生灵,心中竟生出几分艳羡——他竟承载着整个家族的记忆积淀与神灵遗泽若乘黄狸驹泉下有知,见孩儿如此卓绝,亦当含笑。 “先祖见此情形,遂不执着,回身便去。”话音未落,听花已轻盈跃至颊边,似孩童般,眷恋地蹭了蹭我脸颊,续道:“先祖方欲离去,忽闻一声清越,破云而至。继而赤芒骤现,身前已立一垂髫女童。” 言及此,鬣獜驹·听花忽地失神,稚嫩面庞上浮起一抹飞红。我心下会意,暗自莞尔,想必是他先祖年少时,对那女童早已心生涟漪。所幸,此时我不敢出声,否则,他定会被我那连珠炮似的‘然后呢……’逼疯。 “那女童生得娇嫩,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偏生一双眸子清冽如寒潭。一头青丝未束,如泼墨般垂至腰际,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小巧玲珑,不盈一握。她静立如画,美得惊心,竟让人不敢逼视。”当鬣獜驹·听花眷恋流转,娓娓低语间。 我脑海浮现出一位面容清秀的年轻人——他手执一伞,白袍在热浪中猎猎作响。他见我怔在原地,唇角微弯,眸光温柔似水,伸出手向我说道,‘叶家小娘子,别怕。在下听花,请随我来……’正当我感怀旧景如昨,物是人非之际,那小生灵忽而抬眸,神情竟像极了他父亲。我回过神来,看着他,眨了眨眼。 他心领神会,足尖轻点,旋即开口。 “半晌过后,先祖才从那女童惊艳的容颜中清醒回神。仓促间询得缘由,方知她竟以物相托,欲送往南漠崖。彼时先祖心神激荡,又怎会有拒绝之念,只觉胸膛之中,热血早已翻涌难平。” “那女童毫不扭捏,自报姓名之际,竟将先祖的灵台震得几欲崩碎——‘翪爏神君·翞炙’。这不足半人高的幼躯竟敢以神君为名,其神力之渊深,实非我辈敢臆测。她嘴角一扬,拈起一片碧色。光,正从叶脉间悄然溢出。那厚韧的叶片中央,一颗流光溢彩的珠子正静静悬浮着,仿佛封存了星辰。” “此时,先祖已拜服于前,再无杂念,双手恭敬其上,只见那叶片,自女童掌心剥离之际,竟自行卷曲,将内里光华流转的珠玉悄然包裹。待一切妥当,女童凝声嘱曰:‘若有回托之物,请往赤焰国;若无,待日后清闲,先祖亦不妨入国畅谈。切记,赤焰之门,独为先祖而启……”鬣獜驹·听花语罢,眉梢含春,顾盼生辉,那副神采飞扬之态,仿佛亲历其境一般。 我与孤驰烟虽无只言片语,可目光交汇的刹那,那份喜乐便已映入彼此的眼眸。 鬣獜驹·听花眸光微凝,似在回溯往昔,片刻后缓声续道:“便在那时,一道七彩流光破空而至,光华散处,现出一名较女童稍长些的少女。只见她向先祖以礼示敬,旋即俯身倾首,朱唇轻启,低语数句,不多时,二人便辞别而去……先祖亦不停留,身形一动,只弹指刹那,便已横跨虚空,稳落于南漠崖虚引之门前。” “我去,这么快?”我霍然抬眸,满眼惊诧。在对上孤驰烟那双笃定的眼眸,得到无声的肯定后,我才缓缓吐息,重正身形,凝神静听。 “先祖了结此事后,未敢再惊动翪爏神君。流光一瞬,沧海桑田,血脉延续间,那段过往终化作识海中一抹淡痕。那赤焰国在雝炫帝.肃鸣的治理下日渐昌盛,子民兴旺,早已坐拥一方膏腴之地。其铁骑雄兵,国势之盛,足以比肩传统四国,再不可同日而语。” 就在鬣獜驹·听花正一脸心驰神往之际,我抬眼扫过孤驰烟的寂寥身影,青唳郡主竟毫无征兆地撞入我脑海。视线悄然落在?媚夫人·囚殇身上——或许,那个顶着“青唳郡主”皮囊、惺惺作态之人,无时无刻在狠狠刺痛着他吧。 鬣獜驹面露迟疑,略一沉吟,凝视于我,续道:“虽仗雝炫帝雄才大略,治国清明,亦少不得蔡氏弟兄同心同德,共襄政务……” 当鬣獜驹·听花提及“蔡氏弟兄”时,我心下一凛,目光下意识便投向孤驰烟。关于那二人,我并非全无所闻;此刻见他向来清冷的容颜陡然飞起一抹薄红,便知这话定是揭了他那不忍触碰的疮疤。 见此情状,鬣獜驹便戛然而止。周遭气凝若固,它心思缜密,恐揭旧伤,方才言语间多有踟蹰。待孤驰烟回神颔首,听花方沉吟片刻,似自灵台印记中溯回记忆,复又缓缓续道。 “弹指一瞬,我族已历数世沉浮……”话至半途,鬣獜驹·听花忽地止声,视线越过喧嚣的大殿,在那位三公主身上停留了一瞬。再开口时,喉头的震颤已被强行压下,化作只有近前才能听清的低语。 “那日,应是朗朗晴空。岂料刹那间,天色如铅,黑云翻墨。倏尔狂风骤起,雷电轰鸣,世间万兽——无论道行通天的巨擘,抑或山野微末的精怪,竟于瞬息间销声匿迹,仿若从未存在。先祖方行半途,骤遇变故,狼狈窜逃,遂匿于峭壁幽窟之中。岂料洞中早已伏匿者众,群妖兽之中,竟不乏故交旧识。” 鬣獜驹·听花此刻正从他先祖的记忆渊薮中,调取着万年前的光影。我心下明悟,他所指的正是那场战役。孤驰烟眉峰方蹙,神识便再度坠入那场名为“墟渡罅”的炼狱——五国倾覆,生灵涂炭,浩劫过后,世间再无复当年的鼎盛荣光。 此段不堪,我已以目示意听花:略过陈迹,直指雝炫帝为何不容焚盘之由。然,他正深陷忆渊,恪遵旧序,一幕幕徐徐道来…… “先祖匿于峭壁幽窟,冥然忘岁。群妖盘踞,窟无隙地。皆因久困而狂躁,饥火中烧。此幽窟非生路,乃群妖兽仓皇误入。进退维谷之际,杀机顿起,但见血肉横飞,相噬成灾,幽窟之内,惨状不忍卒睹。幸得先祖身负青罗,方保周全……” 鬣獜驹说着,不禁浑身一颤,那如瀑垂落的银蓝鬓毛随之猎猎飞扬,每一根发丝都透着惊悸,仿佛身临其境般真切,他缓了缓又说道。 “终日惶惶间,直至最后一只妖兽,它血瞳狰厉,涎垂如缕,却对先祖无计可施,遂愤啸一声,破壁而出,遁入幽窟之外。先祖虚脱难支,幸赖绝壁渗泉方得残存。天地肃杀,四野苍茫,满耳皆是凄绝嘶鸣……” 我已觉察到孤驰烟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震,指节死抠椅缘,惨白如纸。痛楚显然已至临界点,他却暗运神灵之力压制,将那一丝异样尽数锁在体内。我心念电转,此番唯有孤注一掷,试鬣獜驹一试——且看这小小生灵,能否承得住我这一缕神念。 “停,停下……!听花,能否自你先祖的识渊中,略过这一截?” 果真不负所望,那小生灵抬眸轻眨,目光如蝶翼般掠过孤驰烟的面庞。他一时竟失了方寸,只余下漫长的静默。闻鬣獜驹·听花所言,再证以昔日所闻,全局走向、终局胜负,皆不出我所算。雝炫帝之忌焚盘,非关国政,实系私怨。只因青唳郡主行止不端,令帝家蒙尘,帝为肃清颜面、立威天下,故焚盘自有不得不死之理,应是这样。 “非也非也!”我正欲定论,鬣獜驹却横刀立马般,硬生生斩断了我的思绪流转。我 微愕抬首,只见他神色吞吐,一副欲言又止之态。但我心下恻然,实不忍再揭孤驰烟旧时伤疤;更何况,眼前青唳郡主这新添的剧痛,他又当如何面对? 我凝视着故作镇定的孤驰烟,心中喟叹,刚生一念:“若将焚盘藏于衣袖冠冕之中, 以此掩其气味……此计未免过于凶险吧!” 鬣獜驹·听花会意,沉声应道,“正如叶姑娘所言,然事已至此,别无他途……”语罢,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孤驰烟。焚盘乃其至亲骨血,论关切之情,本该远胜我等旁人。可眼下高人环伺,便是藏匿个纤芥之微,也恐难逃众目。更何况,这豆丁般的小人,正以肉眼之速极速生长。 就在心急如焚,束手无策之时,远处猝然响起一声惊呼,引得众人纷纷侧目。我刚欲 眼望去,那焚盘竟倏地化作一缕猩红丝线,如灵蛇出洞,径直射向雝炫帝!这一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我与孤驰烟双目圆睁,四道目光如电,紧咬着那道凌厉寒光而去。 此时此刻,就连一向自诩疾驰可遮天蔽日的鬣獜驹·听花——这连三公主都未曾设防的 小生灵,也骇得周身僵直。那双晶亮的眸子死死聚在雝炫帝·肃鸣身上。可出乎意料的是,这位帝王竟毫无察觉,亦无半分不适,只管随众人一同探寻那猝然惊呼的源头。 再三确认后,三人目光交汇,彼此对视良久。我心中的疑窦尚未成形,便听花音带着浓 重的不解脱口而出:“这……这是……?”听他这般语气,显然焚盘的举动已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我心头一凛,慌忙抬眼看去。 鬣獜驹·听花迎上我的目光,终将我心头最大的疑窦一语道破。 “叶姑娘,你有所不知。赤焰国与沧溟国不同,那里没有并立的双日。‘一国岂容二君’,这并非人力可为,而是刻在赤焰子民骨血里的天道——新帝诞,旧帝陨,轮回如此,无人可赦。” “观此情形,新帝焚盘之神力,恐已非雝炫帝可及……”鬣獜驹·听花言罢,竟露欣然 之色,目光微转,落在了一旁眉峰稍展的孤驰烟身上。 直到此刻,我才如梦初醒。原来其中竟藏着这般凶险的利害算计——难怪水月神君敢 如此大胆,竟取他人血脉作礼,献予三公主啖食。只因雝炫帝亦不愿那人真正降临于世。忽然,心头猛地一颤。青唳郡主的本源之灵……分明是有意识的。她不甘稚子无辜赴死,才引他破壳而出;却又断然拒其随孤驰烟重返南漠崖,硬是将他逼入生死绝境,只为逼他在万劫之中,替自己挣出一线生机。 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窜上鼻尖,酸涩难抑。我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抬眼欲掩饰,却不偏不 倚撞进孤驰烟的眸中。电光石火间,我们的视线竟同时掠过满座宾客,不约而同地定格在三公主身侧——那正娇声软语、作态温婉的‘青唳郡主’身上。 “启禀三公主,北辰雨神宿疾骤发,神元将散,恐难再撑。恳请公主开恩,准乌束将其 带回调养!”在远处,位极天尊的赤戮·乌束,竟为一介看似灵根尽废的柔弱女子——夕 寒酥,不惜屈尊降贵,当庭相求。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的视线已死死钉在那道身影上,心 头疑云再起。 第一百五十二章 故人相见 诚如赤戮天尊·乌束所言,北辰雨神·夕寒酥此刻玉体慵陈,柔若无骨,宛若春水漫溢,深深陷于座榻之中。她面色惨白如纸,息微若游丝,俨然方历焚身碎骨之大劫。适才伊人近前,余便觉其神衰体倦,原只当是推脱之辞,今观此状,方知前言非虚。 纵是沧溟国的贵胄郡主,此刻竟于通衢广众间落得这般光景。四下看客噤若寒蝉,无一 人敢置一词。空气凝滞如铅,沉闷得令人窒息。我目光流转,终是落于孤驰烟面上,却只见一片深潭,无波无澜,教人窥不出半分心思。 “禀三公主,臣聱牙,愿以项上人头,换郡主一线生机!”死寂如铅汞沉积的大殿内, 忽有清音破空而至。那声音似幽谷流泉,泠泠淙淙,竟让这凝重的空气为之一舒。此言刚 出,金光乍现,快若惊鸿,瞬间便已狠狠劈中那人。 “恕璃邪管制无方,竟纵得属下如此以下犯上,肆意妄为,璃邪万死,求三公主降罪!” 话音刚落,琉璃郡国熖曜王·璃邪便惊惧交加,颓然跪伏在蝞蝡花海之中,连头都不敢抬。 自那清音破空,我早已驻目凝望。及至那清朗之音道出名讳,我瞳孔骤然一缩——映 入眼帘的,是一张正气凛然、英姿勃发的脸。 “聱,聱牙?”我怔怔地望着熖曜王身侧那道跪伏的脊背——健硕挺拔,肌骨匀停, “他……他便是聱牙将军?确实,他与我神识里那位将军气韵模样,全然不同。”下意识 中,指节微屈,我不自觉攥紧了掌中那枚残骸——果然,神识中所遇非是聱牙,而是神隐 斩·末伏。“眼前这位铁骨铮铮的聱牙将军,竟甘舍血肉之躯,只护北辰雨神周全。不知 他所求为何?莫非早已情根深种,竟将性命视若草芥了么?” “熖曜王,那位是?”良久,三公主慵懒的声音才自高处传来,轻得像一阵暖风, 却让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根本不给熖曜王·璃邪解释的机会,便又自行补充道,“莫非是赫赫有名的聱牙将军……”说着,她唇角勾起一抹莫测的弧度,眼波流转环顾了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在北辰雨神·夕寒酥身上。 三公主那一瞬的眼波流转,虽微如尘埃,却终究没能瞒过周遭耳目。众人神色一动,目光竟不约而同地投向“c”字尽头——宛若天仙的北辰雨神。就在我抬眼之际,识海中陡然响起蔡灵的哀鸣:“叶小娘子,若你能至琉璃郡,恳请代我相问聱牙将军,我蔡灵究竟所犯何条,要遭此罖魂虮之极罚?” 那声声哀鸣历历在目,心神霎时剧震。 “是啊,那位铁骨铮铮、正气凛然的聱牙将军,为何要将蔡灵囚于涸辙翁这具丑陋的皮囊 之中,令他在浑噩中虚度数千年而不自知……”我思忖着,眼角微不可察地扫向三公主身侧的阴烛阳沉·青唳。 “小主欲知此事么?”恰在此时,鬣獜驹·听花的声音再度入耳。令我错愕的是,他竟换了称呼——这分明是决意与我站在同一阵线了。在我眼神的示意之下,他心领神会,侧目看了看孤驰烟,沉吟片刻,方才启齿。每论及青唳郡主,听花必察孤驰烟之色,言辞间多有避讳,生怕触及他的旧伤。 “琉璃郡国,地蕴琳琅,奇珍遍野。国人采之为膳,琢之为饰,蔚然成风。” 闻听花之言,我内心不禁噗嗤一笑,难不成,琉璃郡国子民个个竟是铁齿铜牙么…… “话说当年,墟渡罅烽烟未起之时,五国之间互通有无,物产交融,姻亲相连,神恩共 沐,可谓一派祥和繁荣……”鬣獜驹并不理会我心底的疑惑,径自沉浸在往昔的追忆之中。 “琉璃郡国盛产一灵石,名曰???。质若婴孩蜷卧,叩之声如啼婴。食之则神清气逸, 闻声则心旷神怡。四方妖兽云集求索,所幸琉璃郡国物产丰饶,尚可应接供需。我先祖昔日亦沐其泽,获益良多……” 从孤驰烟的神情中,依稀可见他当年也曾沐浴过那份美泽。 “聱牙幼时,随其父尚大人奉命,将那最为珍奇的‘???’送往各国帝君之处。往来之 间,与北辰雨神由相识相知,渐至互生情愫。奈何,好事多磨……” 言至于此,听花忽而沉吟,眸光流转间复又低语:“小娘子可记得,我曾言先祖昔年受托于雝炫帝.肃鸣之母——翪爏神君·翞炙所托……那日神君身侧有位少女……便是蔡生、蔡灵之母,因她常伴神君左右,穿梭诸界行令,兄弟二人借此机缘,竟皆对北辰雨神种下情根……只叹身份悬殊,此心虽付镜花水月,无人堪诉,然眉梢眼角,言行举止间早已泄露三分……” “哦——!”我目光骤然一亮,恍然大悟,“如此说来,聱牙以罖魂虮之刑惩戒蔡灵,并将其囚禁于涸辙翁的躯壳之中,浑浑噩噩、昏沉度日长达数千年。这下,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 “而且……”我沉吟片刻,目光落在三公主身侧那位宛若泥塑的大公子沫泽渊身上,喟叹一声,“那琉璃郡主.翾玑与沫泽渊之间的纠葛,我也算是理清了头绪……”仿佛感应到我的目光,他缓缓侧首望来。我心中一虚,连忙移开视线,轻轻摇了摇头:“这‘情’字,当真似无形锁链,缠心缚骨——莫说凡人,便是妖兽,也难逃此网。” 恰在此时,翬翨清越稚嫩的声音响彻大殿:“三公主有令,北辰雨神宿疾骤发,神元将散,特准其归去调养。”话音未落,赤戮天尊·乌束已领着北辰雨神·夕寒酥谢恩。待我回过神来,二人早已化作流光,消散于我的惊羡之中。 鬣獜驹·听花掠至耳畔,低语中带着急促喘息,声音却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恕听花无能,终究还是没能将小主逃出这绝境……”我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肩头那只灵动的异兽上。这巍峨大殿,除三公主外,确无妖兽能自由出入。听花虽能凭极致的速度瞒过殿内耳目,但在这等神灵威压之下,终究是以卵击石。 “吉时已到,请二位新人更换礼袍,行合卺之礼!”翬翨嗓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吟诵之声回荡于华堂之上,余韵悠长,满座皆静,只待新人起行。这一声又将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北辰雨神·夕寒酥的空座上移开,齐刷刷地投向即将行礼的河漯泗神·陵泽君。 “这位三公主行事果真诡谲。大喜之日,本该凤冠霞帔静候良辰的她,却偏要为他人操持终身大事……由此可见,景末那些传闻并非虚言。虺族三公主素来恣意妄为,目无纲纪,无人敢忤逆,如今看来,这般评价确非空穴来风。” 随着翬翨言毕,殿内乐声陡变,管弦易调,原本庄重的雅乐瞬间化作鸾凤和鸣之音,满座皆惊,旋即喜色浮面。就在这乐声之中,二位新人周身灵气涌动,原本素净的衣衫竟如花开般层层幻化,化作一身惊世骇俗的喜庆礼服,流光溢彩,那般尊贵奢华,竟让三公主的喜服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三公主倒也不恼,嘴角轻扬,满眼含笑,一脸慈爱。只见她慢条斯理地理了理云鬓,回眸那一瞬,沫泽渊如遭雷击,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忙正襟危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回一对新人身上,眼底终究是藏不住那一抹不易察觉的悲悯。 待礼过三巡后,居于上首的三公主再度开口,指尖轻叩木匣,语调温软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如今青唳郡主既已贵为沧溟二殿下正妃,身边自该配几个得力贴心的人才好。”言罢,她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倏地扫向我,不过一瞬便移开,复又投向座下众位权贵,似在征询,实则是下达旨意。 大殿之内,诸神帝君,妖兽霸主,皆具通天彻地之敏。适才三公主雷光扫过,不过须臾间隙,众目已然悉数集于我身。惊悸之下,忙俯首避其锋芒,幸甚鬣獜驹·听花早化去无痕,未露行藏。心口那悬而未决的石头,终究沉入腹中。 正当我神思涣散、目光游移不定之际,耳畔忽地传来一声轻唤,惊得我骤然回神。仓促间,视线已不由自主地撞入陌上行那双深不见底的幽眸里。心头一颤,慌忙移开,最终狼狈地寻到了三公主的身影。 抬眼撞见她慈母般的凝望,那一声轻唤,原来是她。 “叶姑娘!”她又唤了一声。 “到,到!”我吓得一激灵,慌忙连声应道。 “青唳郡主欲纳你入麾下,不知叶姑娘意下如何?”三公主神色寡淡,眼底却似藏锋, 那目光锐利如鹰隼,直直地钉在我脸上,仿佛要将我看穿。 闻言我着实一愣,心中暗忖:“这位蟩蜧岱神的这番手段委实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青唳郡主如今已是河漯泗神·陵泽君的爱妃,又是她三公主跟前的心腹,可为何又要折返回来,将我拉入这浑水之中,究竟意欲何为?若怕我泄了那桩隐秘,何不干脆痛下杀手以绝后患,何必多此一举……” “叶南飞——何不速来谢恩?” 思绪正飘忽间,翬翨那带着明显不悦的童音骤然炸响,惊得我魂飞魄散。待反应过来, 整个人已从坐椅上滑落,手忙脚乱地跪伏在地,连额角渗出的冷汗都顾不得擦。“谢,谢公主恩典!” 鼻尖萦绕淡淡幽香,万千花朵如潮水般铺展,层叠间似有千羽初绽;又若轻薄透明的蝶翼,那是蝞蝡驮着碎光悄然掠过。 “小主——” 那声音细若游丝,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在繁花之上漾开。我侧目寻去,只见鬣獜 驹·听花已悄无声息地凑到了跟前,那张秀气的脸庞,几乎要与我鼻尖相触。 “小主,你看那蝞蝡异动非凡……它们竟在蚕食神灵之气!”闻言,我心下一惊,虽 已按捺不住躁动的心绪,急欲一探究竟,却终究不敢造次。未得三公主首肯,我断然不敢起 身半步。 “蚕食神灵之气?谁的神力?”思绪涌上鼻端之处,蝞蝡攒动,它们无根无茎,亦无花蕊,却在一开一合间汇成了一片流淌的星河。虽无风拂过,那光点却如细雨般簌簌摇曳,恍若掌中宇宙。“大殿之内,除我之外,无一庸手。纵使蝞蝡暗中蚕食神灵之气,为何这般异样,他们为何视而不见?” “起身吧!” 随着翬翨一声轻喝,我紧绷的身子骤然松弛下来,却不敢有丝毫逾矩,只低眉敛目,垂 手侍立一旁。昔日座上宾,今日随行人。身后那张象征尊荣的御椅,如今看来,已是咫尺天 涯,再也落不得座了。 “还不快上前扶着郡主!”翬翨见我只在一旁垂手侍立,不由厉声呵斥。这一喝令我心 神剧震,慌忙提裙,踉跄着扑到青唳郡主身侧。未及近身,我便已恭敬地伸出双手去接。青 唳郡主垂眸扫过我的掌心,唇角微扬,却径直从中拈起那枚残骸,举至眼前细细审视,眼底 蓦地掠过一丝疑虑。 趁她分神之际,我眼角余光疾扫。果然,大殿之中异象已现——满座帝尊,神侍周身皆覆着洁净的蝞蝡花瓣,连眼前的新人亦不例外。唯独我、三公主,以及她身侧的翬翨,三人周身纤尘不染,仿佛这漫天异象刻意绕开了我们。 青唳郡主拈起那枚残骸,举至眼前细审。此刻,心中存疑的又何止我一人?高座之上的三公主,目光亦如实质般落在此处。 忆及????神君·灍漓曾言,末伏残骸现世,便可引出我体内的神隐斩。正因如此,初见之时,三公主才会以此物相赠。想来,她在我灵台之中确未探得半点尘缘宿引的踪迹,这才不得不借残骸设局,行此试探之举。她们一计未成,又生一计,将我暂留左右,静观其变。 “禀公主!”那身影不顾周遭惊诧目光,毅然投身于这片绚烂花海,俯首叩拜,“孤驰烟愿以此生为注,与叶姑娘同奉青唳郡主,绝无二心!”刹那间,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撞上心尖。这偌大的神殿寂静无声,唯有他,肯为我不顾生死。 耳畔忽闻三公主一声若有似无的惊叹,我顿时如遭雷击,脊背生寒——只怕她又要降下赐婚的旨意。然而,预想中的宣判并未落下。她只将那双深邃的眸子落在我身上,目光幽沉,仿佛要将我看穿,许久才悠悠开口:“如此甚好,不过……” 话音未落,她已将目光转向玄瞑王·漠驰骛。而这位素来威严的帝君竟显出几分慌乱,忙不迭躬身道:“若小弟有此意,在下漠驰骛绝无异议。”待他话音落下,孤驰烟身形一晃,已至身前。我心中一暖,投去感激的目光,旋即又垂下眼帘,收敛了神色。 翬翨负手立于高台,神色淡漠,目光掠处,满殿俱静。待得那句“诸位,请便”落下,殿中顿时人声鼎沸,冠盖云集,恍若百鸟归林,众人或寒暄作揖,或匆匆告退,须臾间已散尽繁华。 偌大的神殿顷刻间空寂无声,显得无比虚无。 “这就……结束了?”我喃喃自语,喉间仍噎着未散的惊惶,舌尖却已尝不到半分滋味。这场闹剧像是一场虚张声势的飨宴,只喂饱了我的恐惧,末了竟吝啬到连一丝佳肴余味都不肯施舍。我就这般怔然伫立,望着眼前猝不及防的终局。 青唳郡主视线扫来,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将那枚残骸递还至我面前。残骸触及的刹那,一股灼热刺骨的剧痛骤然自掌心炸开,我猛然回神,不动声色地将残骸死死扣进拳心。环顾四周,偌大的神殿空旷寂寥,唯有几位主家仍立在原地,未曾离去。 一念及将随她重返那座死气沉沉的陵泽宫,心便如坠深渊。我费尽心机方才从那鬼门关逃脱,如今竟要自投罗网。万般无奈与绝望翻涌之际,更添一层深忧。“唉,这痴儿……”我不禁暗叹,他本可抽身远去,却为报恩执意留下。置身于这嗜血噬骨的险境,步步惊心,我究竟该如何护他周全?正自神伤,忽一抬眼,正撞上孤驰烟的目光——他正静静地望着我。 就在我们四目相对、气息可闻的刹那,冷不丁三公主的声音柔柔地飘了过来:“叶姑娘。” “在!我在!”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应声,为了活命,我的每根神经都绷成了满弓,稍有异动,便会惊弓之鸟般跳起。 “请上前几步!”她话音未落,我已膝行及前,伏于裙下。 “此处尚有一俗物,便一并赠予姑娘,不知叶姑娘可愿笑纳?”三公主朱唇轻启,目光微转,只略一颔首,翬翨便会意上前,亲手将我从地上搀扶而起。我立足未稳,那方熟悉的木匣便已递至眼前,竟是失而复得。 面对这方寸木匣,繁复精巧得令人心惊。我此刻进退维谷——若接,便是要在众目睽睽下立证身手;若不接,便是公然驳了公主的颜面。正自踌躇,却猛然醒悟:她既留我在此,定是对我先前所为早有耳闻,今日,不过是想亲眼见证罢了。 “谢公主恩典。”我朗声谢恩,伏地不动,呈上的双手却稳如磐石。许久,掌中忽觉微微一沉——那是我等待已久的回应。直到指尖传来那一丝熟悉的压力,让我几乎要笑出声来,却又生生咽回了喉咙深处。 “起身吧,随你主子回府。”头顶传来翬翨的声音,一双温热的手便随之探来。孤驰烟无视周遭窃语,只固执地、极尽温柔地将我扶起。然而就在我抬眼的刹那,无数道目光骤然刺来——尤以高位上三公主的眼神最为复杂难辨,却只一瞬,便敛去无痕。 见此情形,我不由一怔。在场几人皆曾见我与这木匣寸步不离,可为何有这等神情——就在惊疑间,掌心那枚末伏残骸,竟已不翼而飞。一时间,我方寸大乱正俯身寻觅之时,漫天蝞蝡竟如百川归海,疾速向三公主涌去,瞬息间凝作一团刺目欲盲的纯白光华,不可逼视。但见三公主朱唇轻启,那团光华便倏地没入她口中。 伴随着光华湮没的瞬间,三公主的身躯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点点流萤,正当我以为她会消散在视野中时,于须臾间涅盘重组,幻化成一尊足以俯瞰星瀚的深邃虚影,威压四方。刹时,众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连空气都结了霜,见此情景我不禁倒抽冷气,这深邃浩瀚的星海,我早已熟稔于心——此乃神隐斩开锋之际,映照出的本源之相。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三公主蟩蜧岱神·螭泽竟亦能显化星瀚虚影。忆起神隐斩开锋时吞噬万物的景象,我心头猛地一颤,视线不由自主落向自己右手,双足却如踏空般急退数步,极力避开三公主那片浩瀚无垠的星瀚虚影,生怕被卷入其中。 所幸那星瀚虚影并未久留,一念之间,她的容颜便再度凝实。但此刻的三公主,既是她,又非她,亦如她。一股股无形气劲如怒潮般席卷而来,逼得众人踉跄后退,千钧一发之际,碛漠王·孤驰烟探手一揽,将我牢牢定在原地,若不然,我早已被震飞九霄,尸骨无存。 我刚稳住身形,只觉人影一晃,三公主赫然立于眼前。那一身赤金织锦宛若烈阳凝丝,奢华得不似凡间之物。她微微一动,袍袖便荡起层层流光,将周遭映照得一片辉煌,走动间环佩叮当,尽显皇家威仪。 见状,青唳郡主拖着繁重的喜服,步履虚浮如醉,踉跄上前,垂首侍立在三公主身侧听候差遣。恰在此时,三公主麾下的鬿魼神侍·鸷戾忽闪而至,面带异色,慢踱方步凑近上前。我心下悚然,方才竟全然未察其行迹,只道早已随众散去,不想他竟寸步不离,忠心若此。 不得不说,眼前这二人伫立于此,不怒自威,尽显天家气象。仅此一站,那股摄人心魄的威仪便已昭示了九五之尊的身份。那几人忽地将我团团围住,正茫然间,直至三公主纤指探向那只木匣,我才陡然惊觉,瞬间恍然。 虽不明就里,仍惶然举匣过顶。只见匣面繁花似锦,生机勃勃。三公主指尖轻抚而过,纹路竟如活物般流转,似是沉寂万年的机括骤然惊醒。刹那间,一缕缕浓郁沉香自匣中氤氲而出,如此异象,我实属未曾所见。 “公主神威浩荡,木灵核开——!”我尚在错愕,青唳郡主却已五体投地,匍匐于蟩蜧岱神的阴影之下,那颂歌里满是狂热与献祭般的顺从。经她这般高声张扬,我心头顿起好奇,倒要看看这木匣中究竟藏着何等乾坤。念动间目光已落定匣上,耳边衣料摩挲声细碎响起——众人竟连沧溟帝都装模作样地挪步凑近,欲一窥究竟。 正当众人满怀期待之际,那木匣却只响动数声,便重归死寂,连那浓郁的香气也随之消散。下一刻,一股磅礴威压自匣身轰然压下——不必猜疑,定是三公主恼羞了,催动神灵之力,欲强行破匣! 在这股磅礴威压下,感念三公主不杀之恩,竟容我独善其身,毫发无伤。然而,周遭万物皆颤,唯那木匣安如磐石,稳若泰山,纵使匣面的那些柔弱花朵,竟也未见半分萎靡之态。此景令在场众人不胜惊诧,唯有青唳郡主因方才言语冒失,此刻早已吓得抖若筛糠。 “夫君!”正当众人骇然失色,唯恐三公主恼羞成怒、血溅当场之际,却听她嗓音陡然一转,竟带上了几分娇嗔,“为妻乏了,咱们这便回府,可好?” “好好好!公主确是累着了……”沫泽渊尚在怔忡,沧溟帝已含笑抢言,“孽障!还愣着作甚?速去扶公主回宫!”话音未落,一道狠戾如冰刃的眼神已骤然射向正欲迈步上前的百里川神。 转瞬之间,殿宇空旷,唯余青唳郡主仍俯首跪伏。沧溟二位公子亦随三公主及众人拂袖而去,身影没入虚无。唯我与此刻静立一旁的孤驰烟尚存于此。怀中紧抱那方木匣,三公主竟未携走,反独留于我。虽不解其深意,却不妨碍我心中窃喜,这便安然受下了。 “小妹,起身吧。”碛漠王·孤驰烟的声音低沉温润,如荒漠甘泉般击碎了满殿死寂。青唳郡主闻言,方才缓缓仰首——刹那间,兄妹二人的视线于半空交汇,无声交缠。反观孤驰烟,那张坚毅英气的脸庞,却依旧平静似水,无波无澜。 青唳郡主朱唇轻启,一声“小哥”方落,孤驰烟便已低眉垂眼,将眼底翻涌的剧痛尽数深锁。眼前这副绝色皮囊之下,竟盘踞着那丑陋不堪的囚?媚夫人。是她,亦非她;难分,难离。这般剜心蚀骨之痛,世间又有谁能参透? 第一百五十三章 扑朔迷离 “陵泽宫,郡主可知否?”我伫立殿中,任空寂回廊吞尽余音。四顾唯余虚无森然,寒意已透骨。却见她轻颔螓首,眉目澄澈如古潭,那般不染纤尘的无辜,竟叫人心头一颤,一瞬恍惚,我竟将?媚夫人误作青唳郡主。 “沧溟国……本郡主今日方至,人生地不熟,又怎会知晓什么‘陵泽宫’?”青唳郡主挺直了脊背,下颌绷得极紧,那份屈辱硬生生压在眼底,只化作唇边一抹冷笑。“叶姑娘,既已在沧溟国盘桓数日,便请姑娘前方带路吧。”我尚在她“青唳郡主”的柔弱中恍惚,她却已摇身一变,在那副绝色容姿之下,重露?媚夫人之狰狞本相。 “小主!” 正自出神,耳畔忽掠一丝细响,几不可闻。心头骤惊,垂首视之,却见听花竟未随众去,仍在身畔流连。他正仰面看我,眸光清澈。这意外相逢,不由得唇角轻扬,喜意顿生。 他低声道:“小主,只管前去。三公主的心思虽尚未明朗,但短时间内断不会伤你分毫。待我再修炼几载,积攒些许神灵之力,定能带你杀出重围,去你心心念念的……” 鬣獜驹·听花话音未落,我身后已炸开一声厉喝。青唳郡主满面寒霜,眸光如刀,直直钉在了我的背上。“叶家小娘子,速速前方领路!若误了吉时,叫陵泽君久候,本郡主定不轻饶——” 吓得我,我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懈怠,只匆匆瞥了碛漠王·孤驰烟一眼,便急扫四周。整座大殿空旷得令人心悸,四面皆是吞噬一切的漆黑,寻不见半点出路。此时,青唳郡主再次厉声催促进发,可这无回之地教我如何带路?进退维谷之际,我只觉手足冰凉,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小妹,叶姑娘既愿带路,又何必咄咄逼人?”沉默已久的孤驰烟终是为我出面解围。 闻言,青唳郡主怒容骤收,满面惊愕,仿佛直至此刻,她才惊觉他的存在似的,看来她忘性极大,方才还亲昵称其为‘小哥’…… “如此甚好!叶姑娘,我可是看在家兄的颜面之上,暂且不为难于你……”言罢,青唳郡主稍作沉吟,眼底精光一闪而逝。再抬眼时,那凌厉之色尽褪,竟换作一副孤驰烟跟前乖巧可人的幼妹模样。 孤驰烟无暇多言,一把将我拽起,指尖划破虚空,幽暗之中竟凭空裂开一扇门。我尚在惊愕,人已被拉出门外;未及回神,青唳郡主亦紧随其后挤身而出。 身形刚定,眼前之景便教人呼吸一滞。满目疮痍,尸横遍野,仿佛刚结束一场惨烈的修罗场厮杀。连素来沉稳的碛漠王亦不禁蹙眉,唯独青唳郡主,神色间竟是一片事不关己的漠然。 “这,这虺族……”鬣獜驹·听花的音陡然拔高,如利刃出鞘,猝然撕裂了凝滞的空气。我闻声垂目,几乎在同一瞬,孤驰烟的目光亦如冷电般刺来——他显然也未曾料到这般定论。 “听花,你怎知是虺族所为呢?他们不是三公主的族氏么?今朝是她的花烛良辰,怎会纵容族人对云集瀚海的宾客痛下毒手?”我将诧异压入神识。 “小主,这正是听花所惑之处!”所幸,鬣獜驹·听花眸光一闪,已然会意:“今日大殿之内,未见虺族踪影。我原想,即便曾是三公主族亲,今时不同往日,断没有不来贺喜之理。却不料,他们竟在殿外——行饕餮之实……”鬣獜驹·听花语至此,忽而顿住,眸光幽邃:“先祖忆识中,曾烙有此景早已复现多次——甚至犹有过之……且皆逢三公主大婚之时。” “什么?”我心头剧震,倏然抬眸,恰与孤驰烟惊疑的目光撞在一处。“若听花所言非虚,这三公主竟数适他人,大公子也不知是第几任夫君了……好家伙,此等大瓜,竟教我一时忘了眼前尸横遍野之惨状。” “那你可知,三公主除却今日许配大公子,此前还曾许过哪几家?”我心下唯恐生变,急急抛出此问。鬣獜驹·听花尚在蹙眉思量,青唳郡主催逼之声已至。孤驰烟握着我的手踌躇不前,亦是不识陵泽宫所在。 ‘可我又哪识得去路?’我喟然长叹,料定那青唳郡主下一瞬便要雷霆震怒、厉声斥责。谁知,恰在此刻,一道妖异魅音响彻九霄,穿云裂石而来。那声调虽已隔世般陌生,却又透着几分刻骨铭心的熟悉,一时竟教人想不起,究竟是在何处曾领教过这摄魂之音。 “青唳郡主,何在?” 玉阶之巅,三人六目齐抬。忽见眼前光影微漾,一道婀娜倩影已悄然立定。若非她云鬓 间斜簪着那朵妖异至极、粉艳灼目的陀·窠花,我几乎不识——眼前这绝代风华的女子,竟是三公主麾下那位“死而复生”的髎尸神侍。据闻‘髎尸神侍’早已陨落,死状极惨;竟活生生立于眼前。莫非……是‘鬿魼神侍·鸷戾’当日传来了假讯?” “青唳郡主,何在?” 髎尸神色倨傲,那股不可一世的冷意自眼底透出,再次逼问。往日里温婉娴雅、娇柔妩媚的姿态荡然无存。更令我心惊的是,她或许不识青唳,可我叶南飞与她数面之交,她竟也视若陌路。 “阴烛阳沉·青唳,已敬候多时!”话音未落,青唳郡主仓皇跪伏。闻言,髎尸那搜寻的目光骤然一凝,死死钉在了地上那道纤细的脊背上。 “我受鬿魼神侍·鸷戾之命,接郡主入陵泽宫!” 髎尸云鬓微扬,斜簪的陀·窠花妖艳又不失风雅。未及我等回神,她已腾云而去,一副公事公办的冷酷模样。这般做派,与昔日那髎尸判若两人,不知此乃借尸还魂,还是偷梁换柱的诡计。 我们犹自迟疑,青唳郡主却早已翩然掠出,如影随形般紧随其后。若非忌惮三公主的滔天威势,凭我身怀虺蛊之毒,未必没有一线生机。可惜……我只得暗叹一声,任由孤驰烟携着我腾身而起,随波逐流。 “听花,你可在否?” 行至少倾心有不甘,宁试险中求活,不肯坐以待毙,当即凝神以神念传音。良久,耳畔 处才传来一声轻叹:“小主,切莫行此险事。您虽有令人闻之变色的虺蛊之毒,可那三公主……又岂是区区此毒所能撼动分毫的?” “好吧。”我悻悻地撇了撇嘴,手指漫不经心地在匣面花丛间游走,带着一丝无处安放的宿命感。“呵,看来这蜧虿,也有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时候。”我嘴角一扬,低吟未毕,那“虿”字尚卡在齿间,指尖竟滚出一股雾气。不及细辨,它已循着匣面繁花,一径没入木匣。 “蜧虿?这让????神君·灍漓魂飞魄散的虺蛊之毒,竟在木灵核前温顺如羔?!”我尚在震惊懊恼中,那团云雾却已自木匣花蕊中再度喷涌,熟稔地顺着我指尖钻入体内。更可骇者,那花蕊竟在凋零的刹那,结出了一枚豆大的白果。 我正诧异拨弄着这果子时,听花的声音忽地贴耳过来,带着几分罕见的凝重。“小主!这果子好生看管!”经他这么一提醒,我才留了心。连他这般见识多广的智囊都如此郑重其事,这看似平常的果子,定然大有来头。 待我掩藏好那果子后,正欲探问,那团白雾是否乃蜧虿所化之际,前方忽地传来髎尸之声。可话音未落,她人已杳然无踪。所幸孤驰烟神灵之力并非凡响,只一眨眼的工夫,便携我闪至她身侧。 “神侍大人,此处便是陵泽宫么?”青唳郡主足尖未稳,急声便脱口而出,眉间已凝起一层疑霜。我心头剧震,慌忙仰首——待看清眼前之物,我不禁倒抽一口凉气,满心皆是难以置信的荒谬。折腾许久,千回百转,谁料竟又回到了百里府郡! 髎尸哪容得我们半分迟疑?只一弹指间,百里府郡那厚重如山壁般巨门,竟悄无声息地滑开了。府内规制之奢靡,竟丝毫不输神殿。举目所及,尽是奇珍异辉,流光溢彩;就连那株神圣的陀·窠树,亦被诸般宝物层层妆点,透出一种妖异而喧嚣的繁华。 更诡谲的是,整座府邸竟如空穴,死寂得令人发毛。直到那具髎尸打开底层那扇从未开启的巨门,我的思绪瞬间冻结——长久以来,我只当那楼下不过是堆放杂物的暗室,孰料其中竟如此穷奢极欲,光耀夺目! 纵与孤驰烟目光交汇,我亦不敢驻足,只紧随髎尸疾行。阶道绵长得出奇,明明仅是楼层的上下,却仿佛通往无间,始终不见尽头。此时的青唳郡主亦不敢再出声,唯有紧握鶖阴骨??,绷紧了全身,宛如惊弓之鸟。 虽曾客居百里府郡,但我深知对此地也不过略知皮毛。然见青唳郡主此刻如临大敌,周身气劲暗涌,我心下亦不免惴惴。诡异的是,那髎尸自现身以来,攻势便如附骨之疽,皆指向这位郡主。全程无视于我,纵是余光,亦未曾半分施舍。更显吊诡者,府前红绸高挂,锦绣堆云,一片盛世繁华之景,然这满目喜庆之中,却隐隐透出森然寒意,万籁俱寂得令人心头发毛。 就在此时,鶖阴骨??忽地发出铮铮锐响。我怔然间,一股凉意自后背直贯顶门,心头大骇,猛然回首。孤驰烟正冲我颔首,虽不解其意,但某种预感告诉我,变故已至。果不其然,那髎尸引着我们拾级而上,在踏过无数级台阶后,终于在某处骤然停下了脚步。 四野倏地沉入墨色深渊,伸手不见五指。黑暗如潮水倒灌,光逝如死,唯余令人窒息的虚无。幸而,在万物寂灭的刹那,孤驰烟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肩头的听花,正散发着微光,欢跃不止。 我心念微动,疑窦骤生,“听花,你为何如此欢愉……” 鬣獜驹尚未答话,青唳郡主的声音已抢先传来:“神侍大人,此处究竟是……”话音未落,黑暗深处忽闻‘吱呀’一声锐响。惊愕间,一片混沌厚重的猩红携着浓雾翻涌而至,其中似还夹杂着刺鼻的血腥气。 见此情状,灵台一紧,心下疑窦顿生:‘这三公主为窥我虚实,花样还真层出不穷。眼下无非两种推测:一是尘缘宿引的神灵之力凌驾于她之上,二是尘缘宿引根本不在我神台灵识之内。无论何种推测,她都誓要追根究底,绝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待翻涌的浓雾缓缓沉降,我才看清百米之外矗立的,竟是一道层叠递进的朱红院门。混沌而浓稠的猩红泼洒于无尽门扉之内,将整片空间浸透在宛如地府般的阴森与诡谲之中。谁能想到,这便是沧溟国大公子那座以巍峨奢靡着称的府邸——极尽人间富贵处,竟深锁着如此不堪窥探的阴暗。 “各位请。”我眼角余光尚在飞掠四处,髎尸却已不容置喙。那冰寒之声贴着耳骨爬过,阴恻恻的,宛若九幽地狱裂开了一道罅隙。孤驰烟不及我多言,引臂相携,径直步入那混沌浓稠,殷红欲滴的门扉。 不料身后骤然一寒,青唳郡主的声音如冰刃劈来:“神侍大人,若不肯引我去二公子府 中,休怪本郡主不顾情面。至于三公主那里,我自有话回禀。”我回眸刹那,青唳郡主满腔恼怒已化作颊边绯红,衬得那绝色姿容愈发鲜活逼人。而她手中鶖阴骨??亦是感应到这强烈的愤怒,嗡鸣震颤中竟泄出一缕缕如环佩相击般的清越妙音,似临大敌,又似含嗔带喜。 熟悉的旋律淌过耳际,幽幽然浸透骨髓。这一颤,惊醒了尘封的记忆:在三无禁地的死寂深处,真正的青唳郡主唇边,也曾萦绕过这般令人断肠的音调。可如今,栖于这具皮囊之下的?媚夫人·囚殇,竟将旋律炼得凄艳刺骨,毒辣中透出蚀魂销魄的妖异。 “小主,小主!救……救我……”猛然间,听花的声音猝不及防地撞入耳中,恍若自亘古深渊里浮上来的一缕残魂。我悚然一惊,下意识侧首低眉望向肩头——那里空空荡荡,,这只小生灵竟已不知所踪。 “听花,听花,你在哪?”心焦如焚中,不及多虑,我一面高唤一面四顾寻觅。恰在举目瞬间,却撞见那髎尸宛若僵石,怆然立于原地。其貌狰狞若厉鬼,痛楚万状,双眸赤红,却死死攫住青唳郡主不放。 “碛漠王,可见到鬣獜驹·听花?” 我径自掠过不远处剑拔弩张的二人,心神尽数被那急促如擂鼓般的传音攫住——方才不 过一个恍惚,竟不知他何时失散,此刻求救声密不透风地灌入耳膜,我却寻不到半点踪迹。念头未转,碛漠王·孤驰烟已扣住我的手腕,折返至髎尸身侧。我正疑心鬣獜驹·听花是遭了她毒手,却见孤驰烟指尖一挑,竟从鶖阴骨??铮的孔洞中,引出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生灵。 “多谢碛漠王出手相救!”小生灵化作一道流光窜回我肩头,心有余悸地蹭了蹭我的脖颈,仿佛要将方才的惊惧全数揉进我的肌肤里。待气息稍定,他便如连珠炮般喋喋不休地道起谢来。 看到听花安然,我眼眶一热,滚烫的泪水险些冲破堤岸。抬眸望去,孤驰烟他凝视着鶖阴骨??,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痛楚。我心头大恸,用力握住他温热的手,那份动容与感激,早已无声浸透在彼此的掌心中。 “叶姑娘,你愿随我去南漠崖么?”孤驰烟的目光掠过鶖阴骨??,在青唳郡主身上稍作停留,最终定格于我眼底。未待我启唇,青唳郡主那淬了毒似的目光已如冰刃,破空刺来。 我迎着他满目的温柔,轻轻摇了摇头。这天下九州,五国疆域,皆是三公主的囊中之物,我怎忍心因一己之私将他拖入泥潭,更不愿见那巍巍南漠崖,因我而付之一炬,化作断壁残垣。 “小主!快看,那髎尸气数将尽了!”一声急促的低呼猛地炸响在耳边。我心头一凛,倏地收回视线,急转向那具摇摇欲坠的髎尸望去。只见那髎尸原本凝实的身躯竟开始扭曲模糊,正如听花所料,衰败之气弥漫周身,崩解只在顷刻之间。 “哈哈哈,在我‘鶖阴骨??’威压炼骨焚髓中,神侍大人竟能撑持至今,果非俗流,不愧是三公主座下肱股。”青唳郡主话锋一转,笑意顷刻化作霜雪,声色俱厉:“你缘何不引我去二公子处,反将本郡主诱至这般绝地?你究竟怀揣何等居心……?” 说着,她将‘鶖阴骨??’轻轻一举,“神侍大人,今日这局,不论是鬿魼神侍·鸷戾相邀,还是三公主授意,本郡主——概不奉陪。想我堂堂?媚夫人……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二公子处,我自会寻去;三公主处,我亦甘领责罚……”语罢,那支精细长笛在她指尖挽起一道凄厉的弧光,势若奔雷,未等我惊呼出声,笛梢已至髎尸眉心,骨笛悲鸣,杀机凛冽。 正当我断定髎尸必死之时,一声清冷的“小哥”破空而至,令我悚然一惊。抬眼望去,孤驰烟不知何时已至身前,面若寒霜,眸含冰雪。他身形未动,那支长笛却已悬停在髎尸眉心,相距不过毫厘。 “你非我青儿。”孤驰烟眼底寂如古井,连那句质问都淡得没有起伏。 “小哥,确实青儿在此。”随着话音,鶖阴骨??已悄然隐去。青唳郡主抿唇凝望,脸上是三分委屈七分无辜,声线却软中带嗔:“三无禁地之中,我与夫人相对百日,日夜熏染,耳濡目染之下,偶尔学她一二也是有的。小哥这般武断,倒叫青儿寒心了呢。” 孤驰烟闻言,也不与她争辩,只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身形微侧,便已悄无声息地掠至我身侧。直至髎尸那干涩嘶哑的“请”字再度传来,他才拉着我向那充满浓重腥稠的院门走去。经此一举,青唳郡主终是收敛了性子,不再执拗,只得抿唇跟在我们身后,亦步亦趋。 四境萧索,唯余诡谲森寒之气,此外倒也平平。前路未卜,不知髎尸究竟引向何方,但这份未知,反倒激得我心生探究之意。跟在孤驰烟身后,那掌心渡来的温热似有生命,悄然洇入我每寸肌肤的纹理。奇异地,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自心底漫开,将我原本踏在虚空般的步履,一点点夯实成了笃定的实境。 猩红浓雾沉滞昏晦,我们穿过错落相套的重重窄门。不知越过几许,亦不明行程几何;或许早陷彀中,徒劳往复。周遭景致如一,我这双凡胎肉眼,又怎勘破其中虚妄?但髎尸并未停步,四方依旧沉寂——看来,我们尚未抵达那处目的之地。 “小娘子,可累否?” 我正魂游天外,孤驰烟的声音却猝不及防地在耳畔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惊得我心 尖一颤。未及张口,一片轰鸣嘈杂已在这沉晦的空间里漫开——那声响混沌如潮,似人语呢喃又似天雷鼓荡,一波波震荡开来。 刹那间,除那髎尸外,我三人皆蓦然驻足。四下死寂,并无异样。正自惊疑,目光却被百米外那处院门攫住——旁门皆悬猩红惨灯,唯独它,非但无灯,竟凭空多出一扇漆黑厚重的怪门,材质莫辨,突兀得令人心头发寒。 孤驰烟猛地将我的手攥得更紧,掌心滚烫。一旁的青唳郡主眸光微闪,眉梢蹙起些许惊疑,视线不动声色地斜睨过来。唯有我肩上的那只小生灵听花,反而因这变故愈发雀跃起来。这不禁令我心中困惑翻涌,种种猜度如潮水般漫开。 恰在此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破空而至:“他们到了,哎呀呀……可算来了,快快!” 话音未落,“哐”的一声巨响截断话语,百米外小院的门扇猛地向内弹开。静谧被瞬间撕裂,一道柔和却耀眼的华光自门内奔涌而出,将周遭映照得如同白昼。 未及回神,又一道白光已如电射向那院门。我正待张口喝止那小生灵,身后却骤然响起髎尸一声低喝。忙扭头望去,只见她横身挡在青唳郡主面前,神色冷毅,目光如锁,唯恐这南漠崖的郡主稍有不慎,便遁迹无踪。 两人正僵持不下,忽闻一串清脆又带几分娇嗔的笑声破空而来,瞬间将凝滞的气氛击碎。 “哈哈哈,神侍大人,你这般盯着我作甚?”青唳郡主扬了扬手中的鶖阴骨??,在髎尸 面前晃了晃,唇角微翘,“我堂堂一国郡主,岂是临阵脱逃之人?”她话音未落,院门内骤然炸开一团刺目强光,瞬间将她的身影吞噬殆尽。不过一息之间,人已杳然,唯余满地缭雾,在无边死寂中疯长飞扬。 然而,与她一起消失的还有髎尸。我正惊得魂不附体,忽觉后颈汗毛倒竖,身子凭空一紧。未及回神,一股蛮横的巨力已攫住我与孤驰烟,如败絮般将我们狠狠掼向那扇斑驳的院门。 幸得碛漠王身手不凡,神灵修为亦是深不可测。就在我身形下坠、命悬一线之际,他探臂一揽,身姿翩若惊鸿,足尖轻点间旋身回护,不过一瞬,我已安稳落入他怀中,稳稳落地。 当炫目的光华悄然敛去,一位慈颜鹤发的老者已静立眼前。周遭的空气仿佛因我们的造访而凝滞,唯见众人的目光灼灼,那难以按捺的期许与近乎具象的争先之态,交织成一股无形的激流,灌注进我们每一寸肌理。 “神侍大人,这是何地?你将我等带来,究竟意欲何为?”我尚在原地怔忡,耳边却已炸开青唳郡主那透着惊惧的尖利呵斥。髎尸并未答话,只是做了个冰冷的“请”势。空气瞬间凝滞,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去,露出一条幽深的前路。 更令我心惊的是,人群里竟晃着几张熟脸。胸腔骤然一窒,我急欲看向孤驰烟,抬头却正擒住他投来的目光——那一瞬,他眼底似有千钧,倒像是我才是那个看透全局的人。顺着人群裂开的缝隙望去,大公子沫泽渊正端坐于上,惊得我瞳孔骤缩,几乎忘了呼吸。 孤驰烟见四下无人留意,便借着人影遮掩,携我悄然退至廊柱之后。他侧首低问,气息微沉:“看叶姑娘神色,似是旧地重游?”我略作沉吟,目光掠过熙攘人群,方低声将所知始末,一一向他道来。 “此地为落砂阁,坐落于三无禁地之巅……”话音未落,我脊背忽地窜起一股寒意,视线猛地定格在青唳郡主身上,旋即又强作镇定地移向孤弛烟,淡声续道:“孤公子,提及这‘三无禁地’,想必您并不陌生吧?” 见他神色倏凝,默然垂眸,旋即又复杂地抬起眼来——远处那道婀娜纤细的背影,分明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小妹,青唳郡主。 我顺他目光看去,指尖轻转杯中木匣。 “不过……”二个字让他回眸看来。“前尘旧事,我虽略知一二,但这瞬息之变,却与孤公子一般如坠云雾。若听花仍在,尚可向它问个究竟,可惜这小生灵如今已杳无音信……”我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被前方那强大的阵容所摄,久久凝望。 沧溟国大公子百里川神·沫泽渊、幽都弑神·陌上行,幽都姝??.煨梓桒、鬼楝鵨大人,酉炀神侍·鳃鮊髥,刹魔箭.穷疾,纤尘·灵焕……然而最令人错愕的是,这群八杆子都打不着的人物图谱中,聱牙竟亦赫然在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