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烽烟记》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魔女大闹茗芳阁 醉丐拜师龙潭寺 (一) 阳光明媚,春风和煦,茗芳阁内人头攒动。 茗芳阁是襄阳最大的一座茶楼,楼高三层,每天人来客往热闹非凡,无论是来喝茶的,还是来听史的,都是满怀期待而来,心满意足而去。纵然当年名动吴越的逸清楼,只怕也没有这般盛景。 人多的地方,自然嘈杂,此刻茗芳阁内真可谓人声鼎沸。随着几声清脆的竹板响,众人都连忙停止了交谈,无数双眼睛紧紧盯向天井处的高台。 只见一位身形有些佝偻的老人,手中打着竹板,缓缓向台上走去。他一边迈步走上台阶,口中一边唱道:“唐失其鹿天下逐,梁唐晋汉始至周。柴荣崩猝立幼主,太祖应世为民谋。可恨燕贼届时起,割据辽东与幽州。万岁闻报雷霆怒,夷狄奸贼命尽休!” 他的定场诗刚一落音,茗芳阁内便传来一阵雷鸣般的掌声,他们知道老先生今天继续讲,昔年曾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武林盟主慕容燕云的故事,神情都变得紧张而又期待。 老人清了清嗓子,接上回书说道:“昨日我们讲到慕容燕云在仙水岩为保全正道众人,力战邪道之首慕容章。那场大战真可谓打得飞沙走石,日月无光。小老儿有幸亲身参与,其战况至今难忘!战后少林、正一、丐帮、神龙四派,感念他的恩德,公推其为武林盟主。可惜慕容燕云野心膨胀,不久便走上邪路。以复国为名公然召集江湖中人反抗大宋,成为我大宋的头号劲敌。若非我天朝人才济济,只怕真要亡于此贼之手!诸君欲知其中详情,且听老朽慢慢道来!” 高台下的一位富家公子,闻言不怀好意的笑了笑,“喂,老先生,这些日子您光顾着讲慕容燕云了,也讲讲他那个相好的赵婵雪啊!听说她当年可是大周第一美女呀!” 老先生微微一笑,点头道:“没错,这位公子当真好见识。赵婵雪是太祖的女儿,八王千岁的姐姐。当年太祖尚未称帝之时,曾有意将她许配给开国元勋慕容延钊,可她死活不肯,甚至不惜因逃婚而混迹江湖。就这样与慕容燕云邂逅相逢,当时两人因故都隐瞒了真实身份,这才引出一段催人泪下的爱情故事……” 众人正听得有趣,突听茶楼门口传来一阵呵斥声。在场之人都扭头望向门口,就连讲史的老先生也好奇的寻声看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小乞丐正一手拿着根竹棒,一手拿着个破瓷碗,大声和柜前的伙计争吵着。 小乞丐一边朝伙计挥动着手中竹棒,一边大声喊道:“喂,你们不要狗眼看人低!本少侠不是来茗芳阁要饭的,而是来听史的。你们这儿喝茶要钱,听史又不要,凭什么不让本少侠进去!” 柜前的伙计冷笑道:“哈哈哈,瞧你这副德行,还好意思自称少侠?你要是少侠,老子还是武林盟主呢!” 一個跑堂伙计笑道:“虎子,你还有心情和小叫花子开玩笑?我光是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就恶心得快要吐了!咱们索性行行好,给他两个铜板,打发他走算了,不然有他杵在这里,哪还有客爷愿意来照顾咱们的生意?” 柜前伙计点点头,不情愿的掏出两枚已损了斤两的铜板,随手扔在小乞丐面前,嘴上喃喃道:“臭要饭的,本大爷一向心慈面软,今日就赏你两个铜板。不过拿了钱就快滚,别在这儿碍眼,把大爷惹急了小心我抽伱!” 小乞丐看着丢在自己面前的两个铜板,眼中泛出金光,好像看到的不是两枚破旧的铜板,而是两轮初生的太阳。他连忙弯腰拾起铜板,随后笑着问道:“喂,你们这里最便宜的酒多少文一两?” 柜前伙计不假思索的道:“最便宜的酒一文半一两。你问这事干嘛,看你穷得叮当乱响,买得起吗?” 小乞丐笑着点点头,“本少侠原本买不起,现在却买得起了!”他说着晃了晃手中的两个铜板,随后朝柜前伙计大方的掷了回去,仿佛掷出的不是两枚破旧的铜板,而是金灿灿的二百两黄金! 柜前伙计气得鼻子差点儿歪了,点指小乞丐怒道:“臭要饭的,你……你……”他说了半天“你”,可怎么也说不出下文。 小乞丐笑道:“我什么?你是想问本少侠,用不用找零吗?嗯,今天本少侠心情好,那半文钱就当给你的赏钱了!” 柜前伙计气得真想揍他一顿,可见茶楼中顾客都在看着他们,只得长出一口气,无可奈何的进了店。很快,他就端出一个粗瓷碗,极不耐烦的递给小乞丐,“喂,你要的酒!” 小乞丐笑着点点头,伸手去接瓷碗,却故意接偏了一点儿,碰得碗中米酒洒了一身。他心中暗笑,脸上却是一片铁青,没好气的道:“喂,你怎么给本少侠端的酒,我还一口没喝就洒了半碗。这酒钱我可是付过了,你打算怎么赔啊?还有我这身衣裳,虽然脏了点,可也是上好的料子,你又打算怎么赔啊?如果你通情达理,我大人有大量,就不和你一般见识了。可你若是敢以大欺小,我今天就赖在茶楼门前不走了!” 小乞丐说着双手在千疮百孔的破衣裳上擦了又擦,一身破衣烂衫被他拽得捉襟见肘,突然一块金乎乎的东西,从他的里怀中掉了出来。 柜前伙计眼尖,连忙伸手捡了起来。他见掉下来的竟是个纯金打造的如意,双手不由自主的在金如意上轻抚着,嘴角咧出一个连自己都想不到的弧度,仿佛他才是金如意的主人。 小乞丐见伙计捡了金如意,倒也不恼,甚至还露出了笑容,“喂,金如意你想不想要?如果想要的话,就快给我拿二十碗上好的女儿红。不对,你还得再赔我两碗,那就是二十二碗!” 柜前伙计笑着连连点头,“好,好,我再多送你十碗,一共三十二碗。你要是今天喝不完,可以日后再来喝,小店绝不赖账!”他说着对身边几个跑堂伙计道:“几位,这位客爷的酒钱,都算我账上了!” 几人见他这般前倨后恭,纷纷忍俊不禁,笑着进店取酒去了。不多时伙计们端出几个木托盘,盘上摆放着三十二个瓷碗。碗中满满的盛着上好的女儿红,酒香随风飘荡,闻之便足已使人心醉神驰。 小乞丐闻到酒香,舌尖在唇边快速地抿了一圈,把险些流下来的口水又咽了回去。他一把夺过了两碗酒,一仰脖,一碗酒被他喝得一滴不剩,又一仰脖,另一碗酒也喝得一干二净。两碗酒下肚,小乞丐非但没有醉,反倒更精神了。他紧盯着剩下的三十碗美酒,两眼发光,似乎摆在他眼前的不是美酒,而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藏。 只见他不停的端酒、仰脖、一饮而尽,一系列动作娴熟得如行云流水,自然天成,三十二碗陈年佳酿,竟顷刻间就被他尽数喝得一干二净。 在场众人大为惊叹,连连叫好!讲史的老先生更是看得目瞪口呆,痴痴的赞道:“好酒量,当真好酒量,就是十年前江湖上号称千杯不倒的万梦生,只怕酒量也未必胜得过他!” 小乞丐喝完三十二碗佳酿,目光变得有些迷离,他打了个酒嗝,心满意足的擦了擦嘴,转身就要走。这时街口突然传来一位少女的怒喝声,同时传来的还有几枚暗器发出的破空声,方才看热闹的人群闻声四散奔逃,偌大的街道顷刻间只剩下小乞丐一人。 章节目录 第二章 魔女大闹茗芳阁 醉丐拜师龙潭寺 (二) 小乞丐见几枚银针带着“嗤嗤”的破空声激射向自己,脸上竟丝毫没有慌乱之色。只见他手中竹棒一摆,发出一阵“当!当!当!”的轻响,竟在顷刻间把银针尽数击落。 随着银针落地,一位紫衣小姑娘早已飞身到了他近前。只见这位小姑娘生得甚是活泼可爱,一张白净的瓜子脸,一对如柳叶般的弯眉,眉毛下是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十分招人喜欢。就是这样一位可爱的小姑娘,眼角却泛着杀气,手中长剑泛着冷森森的寒芒,任谁看了都会胆战心惊。她身后还跟着几个黑衣人,个个周身都泛着令人胆寒的煞气,绝非寻常的江湖中人。 小乞丐纵身越进茗芳阁,紫衣小姑娘见状不假思索的冲进了茶楼。讲史的老先生连忙躲在一张茶桌下,惊呼道:“不好了,枢密副使慕容延钊的女儿慕容云瑶来了!这位小姑奶奶可不是省油的灯,上次来襄阳时就把这儿闹得鸡犬不宁,这次来还不得闹出人命啊!” 慕容云瑶毫不理会众人的神情,径直朝小乞丐冲了过去,“臭要饭的,你以为什么人的东西都可以拿嘛!你拿了我家上宾的东西,若识相就快还回来,不然休怪本姑娘无情!” 小乞丐摇摇头,假装没听明白,“我拿了谁的东西?拿的又是什么?我是乞丐,不是小偷,你可别什么脏水都往我头上泼!” 慕容云瑶怒道:“你拿了金如意,平仲哥哥的金如意!他今年进京赶考得中进士,被当今天子封为成安知县,并御赐金如意。他在上任前想游历一下名山大川,恰好经过我父亲在鄂州新建的府邸,父亲听过他的名头,便留他吃了几杯酒。谁知他不胜酒力,醉倒在路边,怀中金如意不慎掉了出来,被你这個臭要饭的捡走了!” 小乞丐又摇摇头,“他都醉倒了,谁能证明金如意是我拿的?你不要以为自己是慕容延钊的女儿,就可以随便欺负人,本少侠要是也报出父亲的名号,非吓死伱不可!” 慕容云瑶冷哼,不屑道:“哼!你偷金如意是本姑娘亲眼所见,你还想狡辩吗?你有本事倒是报报你父亲的名号啊,我也好知道知道是哪个混账,能教出你这样蛮不讲理的死崽子!” 小乞丐挺直胸膛,自豪的道:“家父乃是慕容燕云账下五虎大将之一,人送外号‘醉生梦死’‘酒剑双绝’的万梦生!本少侠是万梦生的独子——万剑锋!” 慕容云瑶噗嗤一声笑了,“哈哈哈,你打不过本姑娘,乖乖交出金如意便是,何必编出这样的鬼话!你若是万梦生的儿子,我还是慕容燕云的女儿呢!” 她说着突然向前一纵,手中长剑疾挥,刹那放出万道光华。小乞丐见状脸色微微一变,身子忙向旁一闪,手中竹棒磕向长剑。慕容云瑶不料小乞丐反应如此神速,长剑未及撤回,竟与竹棒撞在一处。 慕容云瑶只觉竹棒上力气甚大,虎口瞬间震得发麻,长剑脱手飞出。只听“当!”的一声,长剑落在地上,激起一地尘埃。 小乞丐见状一笑,弯腰捡起长剑,掷向慕容云瑶。慕容云瑶以为小乞丐有意取自己性命,心中大怒,随手就接过掷来的长剑。剑才入手,她就一剑斜劈了出去,剑势迅疾而绝情。 “喂!我都把剑还你了,你怎么还和我动手!”小乞丐脸上略显慌张,他方才一口气喝了三十二碗佳酿,此刻已有微微的醉意,脚步也有些踉跄,怎能躲过如此凌厉的一剑? 只见白光一闪,鲜血直喷出来,小乞丐捂着受伤的胳膊喊了起来,“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臭丫头,我好心好意让你,你却偷袭我!你等着,我迟早要报这一剑之仇!” 慕容云瑶冷哼道:“哼!你不是万梦生的儿子嘛,想报仇就去找你父亲啊!只可惜以你的功力,真的很难活着赶回隐峰山庄!”她说着又一剑刺向小乞丐的肩头。 小乞丐踉跄的向旁边一躲,“臭丫头,你还有完没完!我实话告诉你,我方才已经把金如意,换成了三十二碗陈年佳酿。所以你现在就是一剑杀了我,我也没办法把东西还给你了!” 慕容云瑶怒道:“我以为你只是个小乞丐,没想到还是个小骗子,本姑娘今天就杀了你为民除害!”她说着手中长剑寒芒疾闪,竟直刺向小乞丐的咽喉。 小乞丐见状忙连退数步,正想摆棒还击,这时小姑娘身后传来一个年轻人气喘吁吁的声音,“慕……慕容……姑娘,你们跑得太……太快了!你只需让他交出金如意,不……不要杀他!” 慕容云瑶闻言跟进几步,长剑猛然下滑,剖向小乞丐胸膛。小乞丐把手中竹棒一摆,想用力去磕慕容云瑶手中长剑,可谁知慕容云瑶突然变招,人竟刹那转到小乞丐身后。 小乞丐见慕容云瑶突然不见了,料到她定是躲在自己身后,忙持棒向后横扫,直打她的腰眼。慕容云瑶见自己的招数被小乞丐识破,忙向上纵身,一剑点向他的右肩。小乞丐沉肩侧身,手中竹棒直迎向慕容云瑶手中长剑。 慕容云瑶凌空翻了个筋斗,随后又扑了上来,手中刺出连环三剑,如暴风骤雨般的三剑。这三剑莫说小乞丐了,就是成名多年的侠客,也未必接得住! 小乞丐见慕容云瑶使出了真本事,心中暗道,“没想到这个臭丫头这么厉害,看来母亲教我的这几招根本不够对付她的。可若把师父教我的武功拿出来,万一不小心杀了她,慕容延钊非和本少侠拼命不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我不如溜了!” 慕容云瑶不知他在想什么,双眼紧盯着他,手中剑势丝毫未停。只见小乞丐猛的向后撤了数步,随后脚下一个踉跄,竟摔倒在地。慕容云瑶见状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臭要饭的,看你这下还怎么跑!” 她说着弯腰一剑猛地刺向小乞丐右腿,小乞丐见状突然坐了起来,他本想借摔倒之势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地扔在她脸上。可慕容云瑶来得太快,他又起得太猛,两人的嘴竟直直地亲在了一起。 “登徒浪子!”慕容云瑶身子忙向后一撤,一个耳光重重的掴在小乞丐的脸上。小乞丐挨了慕容云瑶一掌,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疼,他见慕容云瑶并未继续出招,而是不断用力的擦着嘴,脸上连气带羞竟升起了红霞,笑着飞身上了后院一处矮墙。 他站在墙头点指慕容云瑶道:“你说我是登徒浪子,我还说你水性杨花呢!纵然本少侠英俊潇洒,貌若潘安,可你也不能这么快就主动贴上来吧?哈哈哈,这样的姑娘以后可没人敢娶哦!” 慕容云瑶连气带羞,刹那面红耳赤,就连她手中的长剑都在“嗡嗡”作响,似在为主人鸣不平。她气急败坏的跺着脚,朝身旁几个黑衣人怒道:“你们还在等什么,还不快把这个无耻小贼拿下!” 小乞丐笑道:“我可比你大,你就算骂我是贼,也不该骂我是小贼吧!如果我是小贼,你岂非还在你母亲的襁褓里呢?” 此刻莫说慕容云瑶了,就连那几个黑衣人都看不下去了,齐齐挺剑跃向墙头。小乞丐见对方人多势众,转身开溜,用足尖在墙头轻点,人已飘身出去了一两丈。 “人都跑了,还不快追!”慕容云瑶轻喝一声,纵身越过矮墙,提剑追了过去。几个黑衣人生怕慕容云瑶有闪失,脚下加急也追了过去。 此刻那个气喘吁吁的年轻人才跑到近前,望着众人远去的方向,长叹道:“唉,我东西丢了已经够倒霉的了,还得整天跟在你们屁股后面跑。天啊,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魔女大闹茗芳阁 醉丐拜师龙潭寺 (三) 慕容云瑶身法很快,怎奈小乞丐对地形很熟,七拐八拐就转进了一条繁华的大街。他自幼长于市井,到了街上更是如鱼得水,三窜两纵就没了身影。 慕容云瑶等人却碍于颜面,不肯在大街上狂奔,很快就被小乞丐远远甩在身后。慕容云瑶见小乞丐不见了身影,眼前又是一处十字街口,心中又急又恼,脚步也放缓了一些。 她朝路边正在叫卖的几个摊主喊道:“喂,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个小乞丐从这里跑过去了?他往哪条街去了?” 几个摊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懵。其中一個卖肉的屠夫说道:“小姑娘,现在是大宋又不是五代十国,哪来那么多乞丐?就算有,那多半也是丐帮的,可不是你个小姑娘惹得起的!” 慕容云瑶白了屠夫一眼,喝道:“谁说没有乞丐,本姑娘刚才就看见了一个,若不是他跑得太快,早被我抓到了!再说了,丐帮多什么,不就是一群叫花子嘛,就算是帮主也不过一个老叫花子,怎么和我父亲相提并论!” 屠夫撇撇嘴,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哈哈,这位姑娘,口气可够大的呀,敢问令尊是哪位?既然被你说的那么了不起,你怎么连一个小要饭的都抓不住啊?” 慕容云瑶狠狠瞪了摊主一眼,怒道:“家父是大宋开国元勋慕容延钊,我祖父是当年名震江湖的慕容章!就凭伱们这些乡野小民,也配讽刺本姑娘?”她说着一把就掀翻眼前的肉案,案板上的屠刀和半扇上好的猪肉随之都掉在地上。 屠夫见状大怒,弯腰拾起屠刀,就想劈了慕容云瑶。慕容云瑶见状也不甘示弱,手中长剑陡然出鞘,一剑直刺向屠夫咽喉。她身后几人忙上前劝阻,低声道:“小娘子,我们抓小乞丐要紧,别在这里多耽搁时间。而且令尊虽是开国元勋,可杯酒释兵权后已无实权,出了人命可不是闹着玩的!” 慕容云瑶点点头,不情愿的收起了长剑,对屠夫怒道:“臭杀猪,死卖肉的,今天算你运气好,本姑娘有要事在身,就不与你一般见识了!”她说着转过身,朝身后黑衣人招了招手,几人急速离去。 小姑娘刚一离开,肉摊的桌案下就传出大笑,“哈哈,别看这小姑娘长得水灵,脑子可不太灵光啊!”小乞丐见几人走了,忙从肉摊的桌案中探出了脑袋。他朝卖肉的屠夫拱了拱手,笑道:“方才多谢这位老兄了,待本少侠日后发达了,定要请你喝酒!” 屠夫看到小乞丐,两个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不敢置信的道:“喂,你…你到底是什么时候钻进去的,怎么钻进去的!” 小乞丐笑着摇摇头,“哈哈,本少侠从小混迹市井,若连这点儿本事都没有,早不知道被打死多少回了!你若是想学,就祈祷本少侠有生之年能再闯荡回襄阳,到时候你请我喝上一坛美酒,我就把这个本事教给你!” 屠夫已经看傻了,只一个劲儿的点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小乞丐见状,得意的笑了笑,正想接着调侃,突听慕容云瑶的声音从远及近传了过来,“小乞丐,你以为本姑娘那么好耍吗?纳命来!” 小乞丐一吐舌头,无奈的道:“小魔女,她简直就是个小魔女!早知道慕容家有这么个难缠的小魔女,我就不该捡这金如意,更不应该拿它换酒喝啊!”他说着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力的朝另一条街扔了过去,随即一溜烟的狂奔而去。 很快,小乞丐跑进了一条死胡同,前面不远处是道高墙,身后慕容云瑶的声音越来越近,“臭要饭的,你给本姑娘站住!你现在交出金如意还为时不晚,如若不然,本姑娘不但要金如意,还要你的脑袋!” 小乞丐看看前方的高墙,心想,“这座墙也太高了,都快赶上城墙了,就凭我的轻功根本不可能翻过去。但这个难缠的小魔女就在身后,眼下除了翻墙,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嘛!” 他正不知所措之际,旁边一户人家的大门突然打开了,一对父子从门中缓步而出,上了一辆精致的马车。随即车夫挥动马鞭,赶着拉车的骏马,向前疾驰。小乞丐看到马车,眼睛突然亮了,竟迎着马车冲了过去。 车夫惊呼,正要把车停下,却发现小乞丐居然消失不见了。车厢中的一对父子闻声探出头来,疑惑的问道:“王二,出什么事了?” 王二忙停了车,惊慌的回道:“主人,刚才有个小乞丐朝马车冲了过来!” 小孩儿新奇的道:“什么,有个小乞丐朝马车冲过来了?那他现在去哪了,我怎么没看到他?” 王二摇摇头,困惑的道:“可说呢,我眼睁睁看到他朝马车冲过来了,可人却突然不见了!” 小孩儿笑道:“狐仙,一定是狐仙!听说昆仑山有神仙,没想到我要去昆仑学艺,刚出发狐仙就来接我了,好兆头啊!” 他们正说着,慕容云瑶人已到了近前,朝三人问道:“三位,你们看到一个小乞丐从这里跑过去了吗?” 小孩儿笑道:“小姐姐,我没看到小乞丐,但王二说他看到了。”他说着看向车夫,“王二,你方才真的看到了吗?” 车夫点头,“没错,我明明看到一个小乞丐,朝我们的马车迎面冲了过来,可紧接着他就凭空消失了。可能真如少主人所说,他是昆仑山的狐仙。” 慕容云瑶冷哼,不忿的道:“哼,光天化日之下哪来的狐仙!再说了,就算真有狐仙,也该像本姑娘这般仙姿玉貌,哪会像那个混小子一般邋邋遢遢!” 车夫迟疑的道:“可……可我刚才,真……真的看到了!” 慕容云瑶点了点头,手提宝剑绕着马车检查了一番,然后又把车帘拉开看了看,最后狠狠的瞪了车夫一眼,“你这老头真是岂有此理!你定是看本姑娘心慈面软,就编出这样的鬼话糊弄我,试图想从我手里得到赏钱。我若不是看你上了年纪,非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她说着转身就要走,车厢内的中年男子却叫住了她,“这位姑娘,你且留步。”他说着弯腰下了车。 慕容云瑶转过身,双眼在中年男人身上打量了一番。只见这个男人不高不矮,身材匀称,五缕长髯随风而动,虽算不上潇洒英俊,却绝非凡夫俗子。慕容云瑶不忿的道:“喂,你叫本姑娘何事?若是无事,本姑娘这就走了,没时间和你闲聊!” 中年男人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的道:“小姑娘,我看你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怎地做事如此蛮横?你侮辱了我的车夫,我现在很生气,你必须向我道歉!” 慕容云瑶冷哼,不屑的道:“本姑娘是慕容延钊的女儿,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让我向你道歉?你若再敢强留本姑娘半刻,小心我掌中的长剑无情!” 中年男人摇摇头,叹了口气,“唉,想当年慕容延钊就曾仗着父亲的威名在江湖上横行霸道,豪横无比,没想到现在他的女儿也是如此。世人常言‘有其父必有其女’,看来说的一点儿也没错!” 慕容云瑶不耐烦的拔出长剑,喝道:“本姑娘如何做事用不着你来教,我现在急着追赶小叫花子,没功夫与你扯闲篇,先走一步了!”她说着转过身,带着几个黑衣人出了巷子。 中年男人见小姑娘走远了,朝马车底下轻声道:“车下的小兄弟当真好功夫!他们走了,你不用遮遮掩掩的了,快出来吧。” 小乞丐双手用力抓着车毂,身子紧紧贴在车板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此刻听见中年男人叫他出来,心中一惊,下意识的松了手,整个人重重摔在了地上。 中年男人见小乞丐摔得不轻,忙快步迎了过去,把他拉了起来。小男孩和车夫见状,都惊得目瞪口呆,不仅佩服小乞丐的功夫,更佩服中年男人的眼力。 小乞丐见中年男人朝他伸出了手,并没有去拉男人的手,而是笑着扑噜扑噜身上的灰尘,自己站了起来。他朝男人笑了笑,“哈哈,我自己能起来,谢了,谢了!” 中年男人摇摇头,说道:“没什么,我谭松竹一生好武,也最欣赏武功高强之人。方才听车夫之言,便知今日定是遇到了一位高手,看那伙人来者不善,恐对少侠不利,故此才略加掩护。” 小乞丐笑着说道:“您方才与那个小魔女理论半天,我还以为您要出手替我教训她呢!” 谭松竹道:“我虽自幼好武,许多武功高手都是我的挚友,只可惜我生来体弱,习不得武艺。方才我与她理论,无非是想让她对我心生反感,以防她想明白之后再来聒噪。” 小乞丐点了点头,竖起大指道:“高!当真是高!” 谭松竹只微微一笑,并未多说什么。他的儿子却跑到小乞丐面前,兴致勃勃的道:“小哥哥,你方才是怎么藏到车厢底下的?这一招真厉害!你能不能把它教给我?” 小乞丐看了小男孩一眼,无奈的摇摇头,“唉,这招是我的看家本事,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学会的。我现在还要逃避小魔女的追杀,只怕是没时间教你了。”他说着双眼看向谭松竹,似在等待谭松竹出言挽留。 小男孩见状向父亲央求道:“父亲,您看这位小哥哥多可怜呀,他比我也大不了多少,却要整日以乞讨为生,还要遭到坏人追杀,不如我们带他一起去昆仑山吧。” 谭松竹上下打量了小乞丐一番,随后眼中竟出现了一抹诧异,试探的问道:“你……你的眉宇间有几分像我认识的一位故人,你可识得万梦生吗?” 小乞丐点点头,自豪的道:“您是说‘酒剑双绝’的隐峰山庄庄主吗?他是我的父亲,我是他的独生子,名叫万剑锋!” 谭松竹目光中有些不忍,长长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昔年万梦生在江湖上是何等威名,谁料他的儿子却沦落到这般地步,当真可怜……” 小乞丐好奇的问道:“您认识我父亲?那您可有他的消息?您可知道他现在何处吗?我母亲临终之前,再三叮嘱我要去找父亲,可我一路乞讨,到处打听,嘴皮子都磨破了,却连个鬼影都没找到。” 谭松竹手捻长髯,欲言又止,半晌才道:“当年在仙水岩我与你父亲曾有过一面之缘,他那‘酒后竟风采’的大侠风范让我十分钦佩。后来听说他追随慕容燕云反了大宋,再后来又听说他与慕容燕云割袍断义。江湖之大,人海茫茫,从此再无音讯。我也不知道他现在何处,但我相信你迟早会找到他的。” 小男孩见父亲说到别处去了,忙道:“父亲,您就带小哥哥一起去昆仑山吧,有什么话路上再说也不迟嘛!” 谭松竹微微颔首,缓步到了车厢旁,掀起了车帘,“小兄弟,如果你没地方去,又不嫌昆仑偏远,就随我们一道去龙潭寺吧。” 小乞丐犹豫一下,像是勉强的点了点头:“也罢,您一片诚心待我,小弟弟又想学会我的看家本事,那我就随你们一道去昆仑虚。不过我有言在先,往后每到一处集市,您可得请我喝顿酒,没有酒只怕我教不明白贵公子呀!” 谭松竹哈哈大笑道:“这个尽管放心,我也是好酒之人,好酒之人路上岂会无酒呢?”小乞丐闻言也高兴的大笑起来,足尖轻轻一点,纵身上了车厢这点儿酒,就算再来它三四葫芦,我也不会喝醉的!”他说着冲小男孩做了个鬼脸,心满意足的打了个嗝,随后仰身躺在车厢顶上,望向那轮高挂在天际的太阳,眯起了眼睛。 章节目录 第四章 魔女大闹明芳阁 醉丐拜师龙潭寺 (四) 马车行得并不快,两个月后才到了昆仑山下。 此刻天将傍晚,雾气渐渐落下山腰,借着夕阳的余晖远眺,近处如茵的草原与远处隐约可见的雪山尽数映入眼帘。雄浑有力的马蹄声和一望无际的马群、羊群还有牛群,把天地映衬得愈发苍茫。 谭松竹以前曾来过几次昆仑虚,虽觉眼前风光万分壮美,可已经没有初见时那般震撼。但小男孩与小乞丐却是第一次见到昆仑之壮美,都深深为眼前的景象所震惊,小乞丐更是惊得连举起的酒都忘了喝,酒水洒了一身仍恍然未觉。 车夫看了看天色,扭头对谭松竹道:“主人,天色已晚,看来今日无法上山了。您看我们是在此露宿,还是到附近找户人家住下?” 谭松竹略一思忖,道:“昆仑山上虽常年积雪,但山脚下还算暖和,不如我们今夜就住在车中,也省的明日再走冤枉路。” 车夫点点头,向西又赶了几里路,把车停在了河边。谭松竹见车停稳了,掀开车帘把儿子扶下车,又在车厢中取来两个小板凳放在河边。 小乞丐此刻早已越身跳下车,一边活动着筋骨,一边弄来了许多树枝。谭松竹见状对小男孩道:“正芳,你快去帮忙把火升起来,不然一会儿天黑了,可就该冷了!” 谭正芳高兴地点点头,快步向小乞丐跑了过去,“小哥哥,这个给你!”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個火折,递给小乞丐。 小乞丐笑着接过火折,神情间有些激动,“这是火折吧?我可是好多年没用过了,但我还记得它的用法,应该是这样的。”他说着拿到嘴边用力一吹,火折真的燃烧起来。他忙用火折点燃了一堆篝火,便把火折熄灭了,生怕浪费一点儿。 谭正芳见篝火烧得越来越旺,高兴的拍拍手,正想夸赞小哥哥几句,肚子却“咕咕”的叫了起来。谭正芳的肚子叫得很响,小乞丐也听到了,不由笑道:“哈哈,你命真不错,饿得还挺是时候!” 小乞丐拾起地上一根粗壮的树枝,对谭正芳道:“你身上有没有小刀匕首什么的,借我用用。” 谭正芳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柄小刀,好奇的递给小乞丐,“小哥哥,你要小刀做什么呀?难道你身上藏着好吃的?” 小乞丐摇摇头,指了指眼前那条大河,笑道:“我身上虽没有好吃的,可这条河里一定有,我抓鱼、烤鱼的手艺可都是一流的!” 谭正芳闻言吓了一跳,“这……这太残忍了吧!鱼儿们又没做错什么,杀了它们给我充饥,不妥不妥!” 小乞丐咧嘴一笑,“伱这简直是毛驴走钢丝——开玩笑!你们父子家趁人值,家中难道不吃肉食,专吃青菜?” 谭正芳低下头,嗫嚅道:“从我懂事开始,就不再吃肉了。”他口中说着,肚子却不争气的又叫了起来。 小乞丐微微一笑,不再理会谭正芳,而是迅速的用小刀把树枝削尖,然后缓步向河里走了过去。 谭松竹见小乞丐下河了,忙出声制止道:“小兄弟,此地隶属吐蕃,当地人是不许吃鱼的!” 小乞丐笑道:“哈哈,当地人不许吃鱼,可我们又不是当地人,何必守他们的规矩?再说了,此地只有我们四个人,你不说,我不说,谁又知道呢?” 谭松竹无奈的摇摇头,“唉,也罢。我们赶了一天路,的确都饿了,何必为了守当地规矩而委屈了自己呢?不过,这是事急从权,日后能守规矩,还是要守规矩的!” 小乞丐点点头,正准备答话,却突然发现脚边游来一条大鱼。他连忙弯腰去抓,生怕大鱼游走,可谁知这条鱼根本不怕人,非但没有游走,竟还用嘴去啃小乞丐的脚指。 “哈哈,你见到人居然不怕,还不嫌本少侠脚臭,那就对不起了!”小乞丐说着一把将鱼抓了起来,不待大鱼挣扎,已被他扔上了河岸。鱼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只挣扎了几下,就不动弹了。小乞丐随后又抓了几条,这才心满意足的上了岸。他把这些鱼用树枝穿好,然后盘腿坐在火堆旁烤起鱼来。 谭正芳见这么多大鱼都被小乞丐用木枝插着烧烤,嘴唇上下张合了半天,终是默默的转过了身,不再向这边瞧上一眼。很快,烤鱼的香气四散开来,小乞丐故意砸吧砸吧嘴,喉结不停地上下蠕动着,连咽口水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谭松竹和车夫王二此时哪还去管什么规矩,馋的都快要流口水了,小乞丐见三人的馋虫已被他勾出来了,鱼也烤得差不多了,站起身来给每人都分了一条鱼。 谭松竹吃了一口,脸上不禁露出笑意。他又拿了一条烤鱼,缓步走到谭正芳身边,一拍他肩头道:“芳儿,这位小兄弟烤的鱼当真不错!你肚子饿了,这左近又没有素食,你还是勉强吃点吧。” 小乞丐瞥了谭正芳一眼,吃了一大口烤鱼,吧唧着嘴道:“你真不吃呀!你真不吃,那我们仨可都吃光了,到时候你饿得睡不着,可别怪我不够意思!” 谭正芳无奈的转回身,轻轻接过父亲递来的烤鱼,犹豫了许久才咬了咬牙,在鱼身上轻轻抿了一口。旋即,谭正芳的眼睛亮了,朝小乞丐竖了个大指,“小哥哥,你烤得鱼太好吃了,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你有这么好的手艺,为什么要当乞丐,怎么不去酒楼当厨子呢?” 小乞丐笑道:“乞丐有什么不好!当乞丐不比当厨子强?当厨子每天都要看店主的脸色,到头来也只能赚笔辛苦钱,当乞丐却可以逍遥自在,受百家奉养,岂不是比厨子强上百倍?” 谭正芳一怔,随即使劲儿点头,“嗯嗯……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谭松竹却笑着摇摇头,小声喃喃道:“这个小乞丐真是个妙人,竟能把这种歪理讲得头头是道,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啊!” 次日,烈日高照,把本就庄严的龙潭寺衬得愈发恢弘。 一位小和尚拿着扫把正在寺门前扫地,额头不时滴下汗珠,显然已打扫多时了。他像是有些累了,直起身擦了擦汗,刚要继续打扫,却见从山下走上来一大两小三个外乡人。 小和尚见有外人来了,忙快步迎了过来,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小僧看三位施主面生得很,想必是从外乡来的吧?不知三位来此是想上香,还是来求签的?” 谭松竹一笑,还了一礼,“在下谭松竹,是贵寺方丈大师的忘年之交,有事求见方丈大师,还望小师傅通禀一声。” 小和尚笑道:“小僧刚皈依不久,不认识施主您,还望勿怪。方丈刚带我们做完早课,此刻想必正在禅房中休息,施主既是方丈的朋友,就随小僧进来吧。” 谭松竹笑着点点头,“那就有劳小师傅了。” 小和尚引领几人一路向寺庙后院走去,来到一处幽静雅致的禅房前。小和尚轻叩房门,恭敬的道:“方丈,有位谭施主带着两位小施主来拜访您了,说是您的忘年之交。” 良久,禅房中才传出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阿弥陀佛,是松竹来了吧?你可有几年没来看望老衲了,老衲还以为有生之年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随着老僧洪钟般的声音,禅房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位老僧走了出来。小乞丐一路上就听说这位老僧武艺非凡,还以为是谭松竹故弄玄虚。此刻终于见到了,不免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只见这位老僧虽然面容略显苍老,但体魄却很精壮,只怕与正当年的小伙子比起来也不遑多让。他那双泛着精光的双眸,更是神光炯炯,透出的满是慈悲与威势。 小乞丐常年混迹市井,见过的高人也有不少,可任谁也无法与眼前的老僧相提并论,由衷叹道:“阿弥陀佛,谭氏父子一路上并非故弄玄虚,这哪是什么老僧,分明是罗汉下凡啊!” 谭松竹朝老僧深施一礼,道:“大师,在下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还望大师看在在下的薄面上,一定要答应此事。” 昆仑大师看了看小乞丐,又看了看谭正芳,不禁笑了,“阿弥陀佛,松竹,你说有事要求老衲,老衲也正有一件事要求你呢。” 谭松竹一愣,问道:“不知大师有何事要在下相助,还望大师明言。若是在下办得到,定会不负重望。” 昆仑大师笑道:“阿弥陀佛,老衲生平从不求人,也没有过什么愿望。不过年岁大了,在世的时间也不会太多了,虽收了一些徒弟,可没有一个能传承我的衣钵。老衲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寻得一两个天资异禀的小施主做弟子。” 谭松竹大笑,“大师,如此看来,我们心有灵犀呀!” 昆仑大师也笑了,“哈哈,你几年没来,刚来便将两块价值连城的璞玉送与老衲,出手当真阔错啊!” 小乞丐一愣,看着谭正芳道:“小兄弟,你家里可真有钱呀!我每天沿街乞讨,除了前些日子捡到个金如意外,还没见过什么值钱的东西,真想好好开开眼!” 昆仑大师笑容愈发灿烂,“哈哈,这位小施主真会开玩笑啊!” 小乞丐挠挠头,半懂不懂的道:“我是小乞丐可不是小施主,两三个月之前我还经常去别的庙里要东西吃呢!” 昆仑大师笑道:“谁说小乞丐不是小施主?天下若无丐,僧何以查疾苦,若不查疾苦,善心又从何而来?所以乞丐施舍给我们的不是钱,而是心。” 小乞丐看着昆仑大师想了许久,才缓缓点点头,“大师说话真高深,一句话都能让我想半天。不过大师是世外高人,我相信大师说的话一定都是对的。” 谭正芳拉了拉小乞丐的胳膊,小声道:“小哥哥,父亲带我来昆仑山,就是想让我拜这位高僧为师,现在大师已经答应收下我们俩了,我们还是快行拜师之礼吧。” 小乞丐神情有些慌张,忙摇头道:“什么!刚才他们说什么传承衣钵,又说什么璞玉,我还以为他们是要互送礼物呢,结果怎么是要收我当徒弟?你来是为了拜师,可我来不过是为了在路上教你点本事混点酒喝,现在本事也教完了,酒也喝光了,我也该走了。鬼才要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大山里当和尚呢!”他说着忙弯下腰把裤腿系紧,随即转身没命的朝寺门狂奔。 小乞丐跑出不到两步却突然站住了,诧异的抬起头,看向不知何时已到了自己身前的老僧。老僧正笑眯眯的望着他,眼中流露的欣赏之情比方才更浓,“阿弥陀佛,你才多大呀,竟跑得这么快!若是再过几年,只怕老衲就要追不上了!” 小乞丐紧张的看向老僧,央求道:“大师,您是世外高人,我不过是个小乞丐,何必非要和我过不去啊!当乞丐虽然很苦,可毕竟能吃肉,能喝酒。您若非逼我当和尚,让我戒肉也就罢了,让我戒酒不如直接杀了我!” 谭正芳见状笑得前仰后合,谭松竹却觉得有些尴尬,正想出言调解,昆仑大师却抢先笑道:“哈哈,老衲几时说过要你出家了,几时又说过要你戒酒?” 小乞丐不敢置信的盯着昆仑大师,吃惊的道:“您收我做弟子,却不需我出家,也不需戒酒?您是世外高人,武林的泰山北斗,可不许骗一个小叫花子!” 昆仑大师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说了不用出家,就是不用出家。既然是俗家之人,自然也不必戒酒,但饮酒需有时有度。不过若是你哪日想出家了,也可和老衲说一声,老衲愿意为你剃度。” 小乞丐摇摇头,“不想,绝对不想,这辈子不想,下辈子也不会想的。嘿嘿,除非哪日出家人不必戒酒了,那时候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谭正芳戳了戳小乞丐的胳膊,笑道:“小哥哥,出家有什么不好的?青灯古佛也别有一番乐趣呢!” 小乞丐瞥了谭正芳一眼,“小屁孩儿懂什么!你想出家尽管自己出,千万别拉上我,我还打算有朝一日为老万家传宗接代呢。不过我也劝你想清楚,你要出家,最好先回头看看你父亲。” 谭正芳扭过头去看谭松竹,只见谭松竹此刻脸色铁青,双眼正紧盯着自己,似乎自己只要再多说一句,他下一刻就要动手拆庙。 “哈哈……”谈正芳尴尬的笑了两声,吐了吐舌头,小声道:“算了,算了,我父亲没去世前就别想了,不然只怕我小命难保!” 昆仑大师看了看天色,说道:“两位小施主快拜师吧,一会儿老衲还有功课要做,就没时间行拜师礼了。” 谭正芳十分高兴的点点头,拉着小乞丐就跪在昆仑大师面前,两人齐齐叩了三个响头,高声道:“弟子见过师父!” 昆仑大师笑着把两人拉了起来,随后有些紧张的对两人道:“你们虽然不必守出家人的清规戒律,但有一条寺规是一定要遵守的,那就是切记亥时之后千万不可踏出寺门半步!” 小乞丐好奇问道:“师父,为何亥时不能出门?难道这供奉神灵的地方还闹鬼不成?” 昆仑大师脸色有些难看,低声说道:“鬼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山上住着一个令武林中人都闻风丧胆的大魔头!”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圆觉禅房话魔头 剑锋玉虚会谪仙 (一) 当晚,月色朦胧,山风吹过,林海泛波,发出“沙沙”的声响。昏黄的月光透过随风摆动的树枝,把大地映得斑斑驳驳,让人心中没来由的生出紧张之感。 寺中没有空房,小乞丐与谭正芳只能与几位小和尚同住一间禅房,所幸这间禅房十分宽敞,五六个人睡在一张床榻上也不算太挤。 几位小和尚刚做完晚课,都有些困倦,躺在榻上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谭正芳虽无困意,但初来乍到只好入乡随俗,见几位小和尚都没言语,也只得躺在榻上闭目养神。偌大的禅房中,唯有小乞丐手中捧着一个酒葫芦,一个人正喝得高兴。 他很快就把葫芦里的酒喝光了,只得悻悻的把酒葫芦放下,随后笑嘻嘻地走到榻前,向几位小和尚问道:“几位师兄,亥时未到,这就睡了?难道你们都相信这山上真有個大魔头,不会是师父他老人家吓唬我们的吧?” 谭正芳闻言来了兴致,一轱辘坐了起来,用期待的眼光看着几位小和尚。可几位小和尚却像没听到小乞丐的话,全都恍若未闻。过了良久,一位法号圆觉的小和尚开了口,“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我听师父说起过,昆仑山上确实有位大魔头!” 小乞丐眼睛亮了,兴奋的问道:“真有个大魔头?他叫什么名字?做过什么恶事?如今身在何处?” 圆觉小和尚脸色有些难看,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这才紧张兮兮的道:“那是十年前的一天夜里,师父做完晚课后,如往常一样到山中练武,谁料他刚走出寺门就急匆匆的回来了,而且脸色特别难看。几位师兄担心师父出了事,纷纷上前询问,可师父什么都没说,只默默回了禅房,紧闭房门。此后他两三个月都没再外出练武,并严禁我们深夜外出。几位师兄心中好奇,便不住的向师父询问,师父被问得烦了,这才向我们讲述了一段往事……” 此时莫说小乞丐和谭正芳了,就连最近新入门的几个小和尚都没了睡意,几双眼睛齐齐盯着圆觉,等待着他的下文。 圆觉见大家都看着自己,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随后继续讲道:“四十多年前,这位大魔头初现江湖。当时他的父亲惨遭杀害,他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为了替父亲报仇,变成了嗜血成性的恶魔!他不但杀死了邪道之首九幽鬼境的冥尊,还亲手杀死了把他养大的舅父,以及传授他武艺的师父,竟公然与少林、丐帮等正道为敌,血洗了昆仑山!” 小乞丐笑道:“哈哈,我还当咱们师父天下无敌呢,没想到居然会怕什么大魔头!” 圆觉解释道:“师父出生在河南道,自幼家贫,被辗转卖到了昆仑山。当时昆仑山有位隐世高手,也就是那个大魔头的舅父。他见师父骨骼健壮又聪明伶俐,便收在身边做了门童,师父就这样与那个大魔头相识了。后来大魔头下山追查他父亲被杀一案,一去数载。可谁知几年后的一天夜里,他竟趁夜返回昆仑山,杀死了教养他的舅父,并在次日黄昏血洗了昆仑山,漫天的风雪都盖不住那漫山的殷红。年幼的师父亲眼目睹了血腥的一幕,心中烙下了深深的印记,纵然这么多年过去了,当他亲眼见到这位大魔头时,仍心有余悸!” 谭正芳问道:“这个大魔头全无人性,竟连至亲都下得去手,为何江湖中人不群起而攻之!” 圆觉叹息道:“唉,没有人是他的对手,见过他出剑的人全都死于他的剑下!后来他师父的女儿携数位高手亲手将其诛杀,全江湖人都以为他死了,谁料想他竟死而复生了!” 谭正芳一皱眉,“若不知道他活着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师父为何不将其诛杀?纵然一人敌他不过,也该请同道中人勠力围剿才是!” 圆觉解释道:“师父至今心中纠结,他年少时曾与大魔头相处数载,无法将他与杀人狂魔连在一起,始终觉得事情背后另有隐情。更何况出家人以善为念,这位大魔头既已隐居在此,数十年不再作恶,师父也不愿再动干戈。不过师父说过,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所以我们最好听师父的话减少外出,以免惹来杀身之祸!” 谭正芳不停的点头,脸色变得有些紧张。小乞丐却满不在乎的笑了笑,“哈哈哈,瞧你们这耗子胆儿,你们怕他,我可不怕!既然师父都封他为大魔头,就不是个小混混,他绝不会为难我这样一个小叫花子的!不过我倒真想见识一下这个大魔头,看看他是不是真如传说中的魔头那样,生得青面獠牙、三头六臂!” 他说着摇摇手中早已空了的酒葫芦,叹息了一声,“唉,酒葫芦呀酒葫芦,你虽然挺着个大肚子,可肚子里的货实在太少,根本不够本少侠塞牙缝的!看来今后我每天既要在山上学武,又要去山下讨酒,实在太辛苦了!” 谭正芳指着小乞丐道:“哈哈哈,小哥哥,你这叫站着说话不嫌腰疼。依我看几位师兄更辛苦,他们天天看着你喝酒,自己却不能喝,这才叫辛苦啊!”几位小和尚闻言大笑,原本死气沉沉的禅房,瞬间变得愉悦起来。 次日辰时,天光已经大亮,耀眼的阳光斜照着大地。 谭正芳随着众僧很早就候在练武场上,只待昆仑大师前来传授武艺。辰时末,昆仑大师缓步踱到练武场中,他望着眼前这些挺拔如松的弟子,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昆仑大师道:“阿弥陀佛,很好,伱们今天都到得很早,为师甚是满意。在练武之前,为师还要再叮嘱几句,你们要牢记在心,日后若有违犯休怪为师无情!” 众僧人早就习以为常,都郑重的点点头,谭正芳初来乍到,对佛门的清规戒律知之不多,此刻好奇的竖起耳朵,想听个仔细。 昆仑大师继续说道:“首先,龙潭寺是佛门净地,严禁弟子杀生、偷盗、邪淫、妄语、饮酒,违者重处!其次,严禁在寺内疾行、严禁在亥时后外出!违者一律按寺规处置!第三,每日早课后,不许躲到禅房里偷懒,巳时之前必须在练武场集合……” 谭正芳正聚精会神的听着,生怕遗漏了什么。这时昆仑大师的目光扫向众人,眉头微蹙,正欲开口询问,小乞丐却突然出现在寺门口。只见他踉踉跄跄的走了过来,口中大声说着,“好酒,好酒啊!” 众人的目光都被小乞丐吸引过去,他一手捧着酒葫芦,一边大口吃着烤鱼,甚是怡然自得,全不理会众人惊诧的目光。昆仑大师见状眉头紧锁,喝道:“万剑锋!这里是佛门净地,你这样醉醺醺的样子成何体统?” 小乞丐笑道:“城河提桶?师父,现在天还早呢,还未到做午饭的时辰,不用急着提桶打水。不过我初到昆仑山,对地形不熟,一会儿还要劳烦哪位师兄带路,不然我可找不到城河!” 众人闻言都大笑起来,就连昆仑大师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可随即他就板起了脸,呵斥道:“万剑锋!你既已拜老衲为师,便是我龙潭寺的弟子,竟敢公然在寺内饮酒,为师今日不罚你何以服众!” 万剑锋一脸委屈的道:“是师父答应我无须戒酒的,现在又要罚我!难道是想让我去城河提一天水吗?” 昆仑大师并不理会他说的话,也不去理会众人的笑声,而是朝身旁的十根梅花桩指了指,说道:“万剑锋,为师罚你半柱香之内,绕桩跑五百圈。若是半柱香内跑不完,就罚你一月之内不许饮酒!” 众僧都笑着看向小乞丐,只待他人前出丑,小乞丐却不以为然地看看梅花桩,朝昆仑大师笑道:“师父,若我在半柱香内跑完五百圈,您不会再罚我了吧?” 昆仑大师微微一怔,随即郑重的道:“没错,若你在半柱香内跑完五百圈,为师今日就宽恕你的罪过。但你日后若敢再犯,为师定会加倍罚你!” 小乞丐笑着点点头,随即就窜了出去,一溜烟到了梅花桩旁。只见他的身影在树桩间飞快晃动,宛如一阵呼啸的旋风,刹那间便绕着梅花桩跑了三四圈。 众人见状不禁目瞪口呆,就连昆仑大师也吃惊不小,心中叹道:“好轻功!虽远不及昔年凌霄派掌门杜江风那般出神入化,却也别具一格,足够他受用一生了!” 很快,小乞丐就跑完五百圈,停下脚步气喘吁吁道:“师父,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可要说话算话!” 昆仑大师笑着走到近前,拍了拍小乞丐的肩膀,“剑锋,你的轻功当真不错,为师这次就先饶了你。不过日后若再敢这般举止无状,就休怪为师了!” 小乞丐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点头道:“我……我记住了,以后……以后一定在巳时前赶到练武场,再不会耽搁了!” 昆仑大师满意的点点头,“阿弥陀佛,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剑锋,你就站在正芳旁边吧。” 小乞丐应了一声,快步走到谭正芳身边,和他勾肩搭背道:“谭兄弟,我今天烤的鱼,可是这些日子烤得最好的一次,可惜你没口福啊!” 谭正芳斜眼看着小乞丐,嘴角露出一抹微笑,转头见昆仑大师正看向他们,连忙立身站好。昆仑大师收拾好了宽大的僧袍,开口说道:“为师昨日新收了两位弟子,想必大家也都认识了。今日为师要当众为两位新入门的弟子,演示一遍我龙潭寺的绝学‘谭腿’,其他人也要看仔细了!” 众弟子都聚精会神的看向昆仑大师,生怕漏过一个细节。只见大师走形门迈阔步,随即拳腿并出,发出“呼呼”的破空声。他的招数朴实工整,气势连贯,拳如猛虎下山,腿如蛟龙闹海,虽无劈天裂地之威,却有崩山碎石之势! “好!”小乞丐见昆仑大师招式精妙绝伦,脱口喊出了声。谭正芳和众弟子都被他的喊声吓了一跳,随即也纷纷为昆仑大师精彩的演练鼓起掌来。 昆仑大师一套谭腿练罢,笑着收了式,“阿弥陀佛,方才演练的这十路谭腿,是为师耗尽平生心血所创,虽算不上举世无双,但若能将此法融会贯通,即使再强的高手也绝难在百招之内胜你!” 他说着看向小乞丐和谭正芳,“你们是初见此功吧?方才经为师演练一遍,你们记住了多少路啊?” “师父,弟子记住了七八路!”谭正芳激动的大步上前,按照记忆中昆仑大师的招数,像模像样的模仿起来。昆仑大师微笑着点了点头,“好!只看一遍就记住了这么多,你果然天资异禀,为师没看错人!” 谭正芳激动的笑道:“哈哈,多谢师父夸奖,我日后一定好好练功,不辱师名!” 昆仑大师又看向小乞丐,问道:“剑锋,你记住多少招啊?” 小乞丐尴尬的挠挠头,半天才笑道:“哈哈,师父,我根本不是练武的料,您的那些招式我一招也没记住!” 昆仑大师一怔,不敢置信的道:“一招也没记住?就算三岁的孩童也能记住一两招,你却一招都没记住?” 小乞丐点点头,“是啊,一招也没记住!师父,我根本不是什么璞玉,也不适合练武,我就是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巴。你还是让我下山去吧!” 昆仑大师摇摇头,“没记住也不打紧,来日方长,慢慢来。” 小乞丐走上前,说道:“师父,我虽然不如谭兄弟天资异禀,不过我可以照葫芦画瓢,胡乱比划几下,练得不对您可别见怪!”他说着真的比划起来,虽没有一招与昆仑大师的招式相同,却也淳朴雄浑。 昆仑大师起初满脸失望的看着小乞丐,可几招后,他的眼睛却突然亮了,仿佛发现了世间最稀有的珍宝,叹道:“这……这怎么可能,只此一遍竟能抛去套路而领会神韵,这样的天资只怕几十年来都无人能及!” 小乞丐见大师一言不发,只当他生气了,慌忙收住招式,朝昆仑大师一摊手,无奈的道:“师父,您看,我没骗您吧?我真的一招也没记住!” 众人见状都哄堂大笑,昆仑大师也笑了,但不是嘲笑而是欣慰的笑。他缓步走到小乞丐身边,欣喜的道:“哈哈,你的确不适合练任何人的武功,而应取百家之长汇于一炉,自创一套真正适合你自己的武功。依为师看,你若真能自行领悟一套功法的话,日后修为绝不在当年的慕容燕云之下!” “啊!”小乞丐惊异一声,众人也都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似乎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般。昆仑大师却笃定的点点头,一言不发的转过身,径直向自己的禅房走去。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圆觉禅房话魔头 剑锋玉虚会谪仙 (二) 冬去春来,转眼两三年过去了。 这天夜里,做完晚课后,众僧人都如往常安静的睡在榻上,只有万剑锋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拉了拉谭正芳的胳膊,小声道:“谭兄弟,今晚太热了,这样躺着你不怕捂出痱子?陪我出去透透风吧!” 谭正芳打了个哈气,摇摇头,“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都陪你溜出去多少次了,哪次不是在山里转到半夜,也没碰到什么大魔头。依我看,师父就是怕我们深夜跑出去发生意外,所以才编出这样的故事吓唬我们,你还当真了!” 万剑锋摇摇头,“谭兄弟,你真是个榆木脑袋!师父要只是不想让我们出门,为何不说山中有狼,却非要煞有其事的编出这么个故事?就连圆觉师兄都说得绘声绘色,远比讲史先生说的故事精彩,你却说这是假的?” 谭正芳无奈的道:“唉,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我们已经把玉珠峰找遍了,连大魔头的影子都没看到,伱还不死心呀?” 小乞丐不忿的道:“说你榆木脑袋吧,你还真是不开窍!我们是把玉珠峰找遍了,可远处还没去过呢。虽然师父在附近见过他,他也未必一定就住在这附近吧!” “嘘!”谭正芳做了個噤声的手势,“万兄,要去你自己去吧。师兄们累了一天,别把他们吵醒了!”他说着有些不耐烦的侧过身,不再理他。小乞丐见谭正芳不理自己,气道:“睡,睡,睡死你!”随后一个人悻悻的出了禅房,翻墙出了龙潭寺。 他向西峰行了十几里,脚下的山路逐渐被积雪覆盖,越走越觉得冰冷彻骨。可他受好奇心驱使,已顾不得寒冷,径直向玉虚峰的方向行去。 还未到峰着却缓缓把剑收入鞘中,“不过,你既能接住我五十招,我不会轻易杀了你。” 万剑锋笑着点点头,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哈哈,这就对了。我叫万剑锋,你既不杀我,那我们就是朋友了!” 少年微微一怔,随即把手放在剑柄上,冷冷地道:“朋友?我从来没有朋友,不过我可以为你破个例!我叫云子霄,不过你给我记住了,我的祖父不是大魔头!”他说着转过身,缓步踏雪远去。万剑锋痴痴的伫立当场,望着云子霄远去的背影,恍如身在梦中……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微微放亮,阳光斜照在白皑皑的积雪上格外刺眼。万剑锋被阳光一晃,这才回过神来,一溜烟朝龙潭寺的方向狂奔。 半晌,他终于跑回龙潭寺,兴冲冲的翻过院墙,正要跑回禅房,迎面就撞在一个人的身上,把他的脑袋撞得生疼。 万剑锋抬起头,正要与那人理论一番,可话到嘴边,硬是被他咽了回来。那人见万剑锋不说话,便开口道:“阿弥陀佛,本寺严禁疾行,严禁亥时后外出,你难道忘了为师再三告诫过你的话了吗!” “师父……” 万剑锋看看昆仑大师,笑道:“师父,您说寺内严禁疾行,可我方才并不能算是疾行,而是狂奔。您说严禁亥时后外出,可我是戌时八刻出去的。应该不算破坏寺规吧?” 昆仑大师闻言不置可否,“好吧,你将谭腿歌背上一遍,若是背得一字不差,为师可不再追究你夜游、疾行之事!” 万剑锋见势连忙背道:“一路顺步单鞭势,二路十字起蹦弹,三路盖马三锤式,四路斜踢掌抹拦,五路栽锤分架打,六路勾劈各单展,七路掖掌势双看,八路转环剁子脚,九路捧锁阴阳掌,十路飞身箭步弹。师父,我背得一字不差吧,您可不许反悔哦!” 昆仑大师也笑了,随即狠狠瞪了小乞丐一眼,“剑锋,为师说过的话自然不会反悔,可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小乞丐抬头看看天色,一吐舌头,“师父,你赖皮!我进来时明明还是辰时末,可您却把我拖到巳时初,这下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按时赶到练武场了……” 昆仑大师拍拍小乞丐的肩膀,放声大笑,“哈哈哈,老衲若制不了你,如何做你师父?” 午后,众人练完功,谭正芳一边往禅房走,一边对万剑锋打趣道:“万兄,昨晚一个人出去透气这么久,透得可还舒坦?该不是被大魔头抓走了吧!” 万剑锋笑着摇摇头,“你才被大魔头抓走了呢!不过,我昨晚虽未遇见大魔头,却见到了一位小神仙,一个看起来就比我大一两岁的剑仙!” 谭正芳好奇的道:“剑仙?你又在骗我!” 万剑锋不忿道:“我说碰到了就是碰到了,几时骗过你?我还和小神仙打了一仗呢!他的剑是我见过世上最快的,若不是我跑得快,只怕没法活着回来了!” 谭正芳笑道:“你真的见到了神仙?那今天晚上带我也去看看!若是你敢骗我,我就把你天天在禅房中喝酒的事告诉师父,让他好好罚你!” 万剑锋白了谭正芳一眼,“你这家伙成天把‘仁’啊,‘爱’啊的挂在嘴上。整日一副扫地勿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的模样,对本少侠可真够心狠的!好!我们一言为定,不去的是小狗!”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匿草庐偷饮佳酿 访君山戏耍群丐 (一) 当晚,趁着朦胧的月色,俩人悄悄出了禅房,悄无声息的到了墙边。万剑锋纵身骑上了院墙,笑着朝下面的谭正芳招招手,“谭兄弟,快上来!” 谭正芳随后足尖轻点,向上猛的一纵,轻松的翻过了院墙。昆仑山天气极寒,谭正芳一早就穿上了绵衣,可月光下他怀中竟还抱着一件比自己穿的还要厚实的绵衣。万剑锋见状打趣儿道:“哈哈哈,谭兄弟,要不是我天天夜里带你溜出来玩儿,你能有现在这身轻功?你是不是应该请我喝上几坛啊?对了,你多拿一件绵衣是干嘛的,怕本少侠冻死在这山上吗?” 谭正芳一笑道:“万兄,你身上不是已经有一件绵衣了吗?我手里这件是给那位剑仙准备的,他一个人在这山上修行无依无靠的,要是冻出个三长两短如何是好?如果今夜能见到你说的剑仙,我明日就下山帮伱买酒去。若是见不到,你还是自己下山讨酒去吧!” 万剑锋点点头,“好!我们一言为定,不许反悔!”他说着脚下加急,刹那就飞奔出五六丈。谭正芳一笑,随即运起全身功力,在后面紧紧跟随。 俩人跑了两三个时辰,万剑锋遥遥望见昨夜来过的那個山谷,他兴奋的指着前面对谭正芳道:“谭兄弟,你快来看!我昨夜就是在那里碰到剑仙的,我们快要到仙谷了!” 谭正芳功力不如万剑锋深厚,此刻早已累得大汗淋漓,他气喘吁吁的道:“万……万兄,我……我快跑不动了,你确定那里真……真有剑仙?” 万剑锋点点头,肯定的道:“有,当然有!不然深更半夜的,我放着好好的觉不睡,和你跑这么远,我吃饱了撑的?” 俩人说话间已到了谷前,可山谷中却是空荡荡的,莫说是剑仙,就连一个鬼影都没有。谭正芳停下脚步,失望地对万剑锋道:“万兄,这山谷地势偏远,谷里连个脚印都没有,看来是个人鬼不近的地方,你却说这里有剑仙,我看你还真是吃饱了撑的!” 万剑锋道:“不可能啊!我昨夜明明见到这里有个剑法超绝,容貌若仙的少年,我们还打了一架呢!我绝对没有记错!不信,你随我进谷找找,若是还没有,我明日戒酒一天!” 此时山风骤起,天上突然下起大雪,漫天飞舞的雪花,把本就壮丽的昆仑,映衬得愈发苍茫。可谭正芳已累得快要脱力,哪还有心情欣赏雪景,只顾大口喘着粗气,“算……算了,我实在走不动了,我们还是回去吧。不就是几……几坛酒嘛,我给你买还不行,何必编这样一个故事骗我。再不回去师父又要罚你了!” 万剑锋固执的摇了摇头,“不,要回你回!我昨夜真在这里碰到了剑仙,骗你是小狗!今天若是见不到他,我就不回去了!”他说着大踏步向谷内走了过去。 谭正芳无奈的叹了口气,望着万剑锋远去的背影,喊道:“万兄,是你执意不回去的,到时候师父罚你,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万剑锋头也没回,兀自向前行去,口中喊道:“你自己回去吧,若是明早师父问起我,你就说我喝多了,可千万别说我们一起出来过,小心师父连你一起罚!” 北风呼啸,大雪纷飞。 晨曦将至的昆仑山,壮美中带着悲凉。 此时山谷深处有一位少年正跪在两座坟前,他神情冰冷,双目殷红,红得似乎要滴血。两块墓碑上分别刻着一行字,左刻“故显祖考凤公讳九天之墓”,右刻“故先考云公讳逸墨之墓”! 这两座坟茔的主人虽非同姓,却是一对亲父子,一对曾经叱咤风云的父子。可无论曾经多么风光,如今却都长眠在这冰冷的昆仑山上,逐渐被世人遗忘。 世人会遗忘他们,但这位少年却不会,永生永世都不会。他此刻凝视着云逸墨的墓碑,目光似乎透过墓碑,透过漫天风雪,看到了昔日一段不忍回首的往事。 “父亲,您当年为了拯救万千黎民,不惜放弃了安逸富足的生活,而投身刀枪剑雨之中,为助慕容燕云复国出谋划策,可谓鞠躬尽瘁。可慕容燕云称帝之后,却忘恩负义,把您赶出朝堂。您孤身一人返回涟霞山,又遇宋军大举围剿,逼您投崖自尽!害得我也身陷绝境,若非祖父突然现身,拔剑相救,只怕早就没有我云子霄了!” 他又把目光转向凤九天的墓碑,继续道:“祖父,世人都说您是大魔头,可在我心中您是真正的英雄。您年少时,一人一剑斩尽天下邪魔外道。虽被世人误解,可您始终无怨无悔。得知父亲被宋军逼死后,年过半百的您只身杀入皇宫,血洗金殿,让鬼神动容!可恨皇帝老儿手下人多势众,您未能报得血海深仇!不过您放心,此生只要我云子霄还有一口气在,定要推翻赵氏王朝、将赵匡胤和慕容燕云的后人斩尽杀绝,否则誓不为人!” 这铿锵有力的誓言,像一道闪电直劈向大地,北风顷刻间刮得更加疯狂。这一刹苍天似为之震怒,大地似为之恸哭,世间万千生灵的生死似乎只在轻年的一念之间。 寒风吹在他的脸上,宛如无数把钢刀刮过,把他的思绪重新拉回现实。他望着眼前的两块墓碑一声长啸,“祖父,父亲,你们的在天英灵莫散,且看我如何让宋国血债血偿!”他说完缓缓站了起来。默默的转身离开,向谷外缓步而去。 雪越下越大,狂风席卷着漫天飞雪,让人看不清前路。万剑锋此刻仍在风雪中艰难的前行,纵然被狂风吹得几欲窒息,他的脚步也没放慢丝毫。 他不知自己走了多久,突然闻到随风传来一阵浓郁的酒香,他忙停下脚步仔细去闻,可这香味却时有时无。他好奇的道:“这可真奇了!什么人会在这冰天雪地中私藏如此上好的美酒,难道是昨晚见到的那个剑仙?也许此地离仙宫不远了!” 他道:“唉,我孝期已满,今日就该下山了,空留一座草庐又有何用,不如一把火烧了倒也落个干净!” 云子霄走到柜前,轻轻的拍了拍木柜,说道:“这是祖父留下的柜子,本不该随意损坏,可是我去意已决,也只能如此了!” 万剑锋此时冷汗已顺着鬓角流了下来,他再也按捺不住,口中大喊道:“喂!别烧,别烧,我出来还不行吗!”随即他飞快的推开柜门,足尖一点窜了出来。 “哼!”云子霄哼了一声,冷冷的道:“你终于肯出来了?你若再不出来,我就把你烤熟了喂狗!” 万剑锋醉醺醺的盯着少年,不忿的道:“喂!姓云的,我把你当朋友,当了掌门可就成了真正的和尚,不能吃肉不能喝酒,那活着还有什么滋味!罢了,罢了!” 他想罢朝云子霄一笑,“云兄,我们这就快走吧,趁我还没后悔!”他说着一溜烟窜出了房门,朝山下的方向狂奔而去。云子霄望着他刹那远去的背影,嘴角露出一抹让人难以察觉的的微笑……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匿草庐偷饮佳酿 访君山戏耍群丐 (二) 一个月后,洞庭湖畔。 朝阳映照着洞庭湖,把一湾碧泓映得波光粼粼。风平浪静时,洞庭宛如一面光滑的铜镜,把四方美景尽映其中,仿佛一幅至美的山水画卷。若有风吹过,湖水刹那波涛汹涌起来,好似猛虎下山,又像野马脱缰,极尽壮美之能事。遥望几十里外秀美绝伦的君山,越发觉得眼前的美景宛如仙境。 云子霄此刻端坐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目光眺望着远处的湖面,似乎在欣赏美景,又好像在想着心事。万剑锋则斜靠着树干,一手提着酒葫芦,一手拿着一条刚烤好的鱼。 他笑嘻嘻的看向云子霄,喊道:“云兄,别光坐那儿发呆,也来吃条烤鱼啊。我不是吹,我烤的鱼绝对是一流的,错过了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云子霄缓缓伸手接过万剑锋递来的烤鱼,却一口也没吃,兀自望着水面发呆。他的眼眸像湖水一样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似乎只是在观湖赏景,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万剑锋疑惑的挠挠头,问道:“云兄,自从我认识你那天起,你就成天这副表情,弄不好人家还以为我欠你钱呢!你到底在想什么呀,说出来让我也听听,没准我还能给你出点儿主意呢!” 云子霄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万剑锋在说什么,可半晌后他还是冷冷的答道:“你不懂,世上也根本没有人会懂!” 万剑锋一吐舌头,笑道:“哈哈,伱不想和我说,我还不想听了呢。我长这么大什么事没经历过,可从来没像你这样过。天下没有什么事是一坛酒解决不了的,要是有,那就两坛!” 云子霄微微一笑,随后起身说道:“但愿你永远醉在酒坛里,不要醒来。好了,我们也该走了。这一路上风言风语,都说辽兵屡犯边境,连败大宋数位上将,就连开国元勋慕容延钊都已战死沙场。此刻大宋正是用人之际,若我们能早日赶到汴梁,必能有所作为!” 万剑锋闻言一怔,不敢置信的道:“什么!慕容延钊战死了,那小魔女岂非成了孤儿?我还打算过些日子,去鄂州好好教训教训她呢,看来这下是教训不成了!” 云子霄问道:“她父亲的死活与你教训她有何干系?” 万剑锋点头道:“本少侠心肠最好,岂能与孤苦无依的小姑娘一般见识?只可惜,这辈子也报不了那一剑之仇喽!” 云子霄道:“你心肠真那么好,就快些头前带路,莫要让我错失良机。一旦错过这次的机会,不知又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一展我平生所学了!” 万剑锋摇摇头,“不急!我听讲史先生说了,辽国十分好战,从几十年前开始就常常攻打中原。就算这次被迫退兵了,过几年又要杀过来,何必急这一时半刻呢!” 云子霄眉头微蹙,问道:“你说我们现在该去何处?” 万剑锋指指远处的君山,笑道:“当然是去君山!号称天下第一大帮的丐帮总舵就设在君山,我们来都来了,你就不想去看看?” 云子霄摇头道:“一帮叫花子待的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万剑锋不忿的道:“呸!叫花子怎么了,你看不起叫花子?要没有我这个叫花子,你莫说到洞庭了,只怕早就七拐八拐又绕回昆仑山了!我早就想加入丐帮,可他们却嫌我武艺低微不肯收。如今我武艺总算学成了,也恰巧走到了这里,你却不让我上山,是不是诚心和我过不去!” 云子霄冷哼一声,一言不发径直朝通往汴梁的大路走去,“万剑锋,你要是还想让我给你买酒,就快带我去汴梁。否则你我今后就大路朝天各走半边,谁也不认识谁!” 万剑锋见状不屑的道:“哼,这可是你说的!谁稀罕喝你的破酒,又酸又臭,还没井水好喝呢!你要是不怕自己一个人找不到汴梁,就请便吧!” 云子霄瞪了万剑锋一眼,随即大步向前走去,不再有丝毫犹豫。万剑锋见他真走了,撇了撇嘴,“真不禁逗,还真给气走了,这下我可到哪弄酒去?”他说着打量一下四周,见远处有座茂密的竹林,竹林旁有座破旧的棚子,像是一座破旧的酒棚,他便下意识向棚子走了过去。 他绕过竹林想到破棚子里歇歇脚,突听竹林中传来一個少女的怒斥声,“尔等恶贼也配打本姑娘的主意?有本事别玩阴的,把我穴道解开,看我不一剑宰了你们!” 万剑锋闻声停下脚步,好奇的朝林中张望。可竹林十分茂密,望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望见,那个女子的声音也没再响起,他不禁喃喃道:“怎么回事?青天白日的林中居然闹鬼?还是个女鬼!传说中的女鬼个个像朵花似的,我今天一定要开开眼!”他想着下意识走进竹林,朝声音发出的方向走去。 他遥遥望见林中有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中此刻正蹲着两个男人,他们身前躺着一位容貌绝佳的少女,在少女的脚边还放着一把长剑。 其中略瘦的男人面目凶残,左脸一道横疤,双手死死地钳住少女的双脚,目光中满是兴奋与贪婪,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另一个略胖的男人,则笑嘻嘻的拍着那个略瘦男人的肩,口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万剑锋见此情景有些失望,可双拳还是情不自禁的握紧,发出“咯咯”的声响。他蹑足潜踪,小心翼翼的绕到三人身后,以面前几棵高大的翠竹为掩护,观察着两个男人的动静。 胖男人指着地上的女子道:“张兄弟,你在水寨中资历比我老,我不和你争。不过等你快活完了,可得把她让给我,我也要好好享受享受!” 瘦男人摇摇头,“老兄,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可是姚寨主面前的红人,我哪敢和你争啊,还是你先来吧!” 胖男人闻言一笑,“兄弟,你说的是真的?那哥哥可就不客气了!”他说着伸手就摸向少女的面颊。少女怒瞪着面前两个男人,本想大声呼喊,却偏偏气得怎么也喊不出来。 万剑锋见状抱着酒葫芦踉踉跄跄的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醉醺醺的道:“两……两位兄弟,你……你们在这儿干……干什么呢?麻烦问……问一下,丐帮总舵怎么走?” 两个男人见有人过来,都本能的站起身亮出门户,准备联手教训教训面前这个多管闲事的少年。但随即两人就哄然大笑起来,胖男人指着万剑锋道:“臭要饭的,我们兄弟在这儿玩女人,关你什么事?难道见了漂亮娘们儿,你也眼馋了不成?” 万剑锋笑着点点头,“哈哈,漂亮的姑娘谁不喜欢,可你们就这么把她糟蹋了,简直太可惜!” 瘦男人见状皱了皱眉,“臭要饭的,你少管闲事,给爷爷滚远点!小心我一掌劈死你!” 胖男人也道:“你凑这么近干嘛?要和我们兄弟抢女人吗?” 万剑锋指指地上的少女,又指指林外,笑道:“哈哈,看两位也不像是蠢蛋,原来如此糊涂?这么漂亮的姑娘没人不喜欢,你们就这么糟蹋了固然能痛快一时,可若让你们寨主知道了,你们还能活吗?” 胖男人大笑道:“哈哈哈,我们寨主可从来不管这些事!他自己都娶了二三十房压寨夫人了,还不许我们兄弟快活快活吗?” 万剑锋摇摇头道:“说你不像蠢蛋吧,你还真是蠢蛋!你们也不想想,是这姑娘漂亮,还是寨主那二三十房压寨夫人漂亮?” 胖男人略一思索,说道:“嗯,好像是这位姑娘漂亮些!” 万剑锋点头道:“这就对了,你们如果把她献给寨主,寨主必定欢喜,给你们的赏赐绝对少不了。可你们要是把这么漂亮的姑娘糟蹋了,寨主一旦知道后必定大怒,到时你们可要小心自己的项上人头!” 两人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即恭恭敬敬的给万剑锋施了一礼,“多谢这位少侠,如果没有你的提醒,我们兄弟险些犯下大错!敢问这位少侠,也是我们寨中的弟兄吗?” 万剑锋笑着摆摆手,“不客气,不客气!”随后缓步踱到两人身后,在两人毫无戒备的情况下,双手疾出瞬间封住了两人周身数道要穴。两人只觉全身突然一麻,顿时没了力气,随着“扑通扑通”两声闷响,全都重重的摔倒在地。 “哈哈哈!”万剑锋指着两个淫贼大笑道:“你们以为自己会点穴,我就不会吗?你们这种雕虫小技实在上不了台面,我点的几道大穴却足够你们消受两三个时辰的。你们就在这儿乖乖躺着吧,要是晚上被野兽叼走了可千万别怪我!” 他说着蹲在少女面前,正要出手替她解开穴道,却突然愣住了,“嗯?我怎么感觉她这么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我到底在哪儿见过她呢?” 万剑锋一边小声喃喃自语,一边伸手在少女身上来回摸索,想找到她被点的穴道。瞬间他脸上的神情变得怪异起来,似乎有些难为情,他稍一犹豫还是伸手在姑娘胸前点了几下,口中念道:“患不避医,患不避医!你可千万别怪我!” 他的话音才落,少女竟能撑着坐起身了,万剑锋见她坐起来,笑道:“哈哈,你的穴道我帮你解了,那两个恶贼也被我制住了,你打算怎么谢我啊?” 少女闻言一语不发,抬手竟给了万剑锋一个耳光,口中怒斥道:“登徒浪子!要不是看在你救我的份上,非一剑宰了你!”她说着在地上捡起长剑,冷笑着逼近刚才调戏她的两个男人。 “你们刚才不是想快活吗?我这就送你们到阎王身边快活去!”她说着长剑陡然出鞘,刹那泛起两道寒芒。随着寒芒消失,两人早已身首分离,鲜血不断喷射而出,把竹林染得一片血腥! 万剑锋吓得一吐舌头,脑中莫名出现了小魔女的身影,小声嘟囔道:“看来小时候母亲给我讲的故事都是骗人的,说女孩都是温柔贤淑的,可眼前这女孩杀人都不眨眼?在她眼里,杀两个人比碾死两只蚂蚁还微不足道,难怪都说江湖险恶啊!” 少女转身瞪了万剑锋一眼,呵斥道:“臭要饭的,上次见面你就轻薄于我,今日竟还对我动手动脚!本姑娘现在没时间杀你,我们半个月后鄂州玉华楼见,是男人就来与我决一死战!” 万剑锋挠挠头,朝少女问道:“喂!我们什么时候见过面?把话说清楚啊!”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少女却恍若未闻,只默默把长剑收回鞘中,向竹林外快步走去,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什么人呢!”万剑锋摸摸被打得红肿的脸,不满的嘀咕了一句,随后也出了竹林,向破棚子的方向大步而去。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匿草庐偷饮佳酿 访君山戏耍群丐 (三) 万剑锋感到莫名其妙,正想进棚中买点儿酒压压气,却没来由的觉得这酒棚有些奇怪。棚中一位上了些岁数的店主正擦抹着桌案,虽然棚外竖着一道酒晃,可却没有一个客人。 万剑锋走进酒棚,在一张桌案后坐下了,“喂!给本少侠来三碗酒,什么便宜就来什么!” 店主满脸堆笑,应声道:“好咧!客官请稍候,我这就给您拿酒去!”他说着快步走到厨房,拿了满满三大碗酒,恭敬的摆在万剑锋面前。 万剑锋端起酒,并没有急着喝,双眼紧紧盯着酒碗默不作声。只见碗中的酒很混,而且上面明显比下面的更混,与其说这是一碗米酒,还不如说是一碗米汤。 店主见他迟迟不喝,忙道:“客官,这是小老儿亲自酿的米酒,浑是浑了点儿,可味道还是不错的,不信您尝尝!” “哈哈,是吗?”万剑锋一笑,把手中酒碗递给店主“既是美酒,我岂能一人享用,不如你我共饮一碗!” 店主闻言面露难色,“客官,您手头那么紧,总共就点了三碗酒,小老儿要是再喝掉一碗,只怕您就喝不痛快了!您远来为客,哪有主人与客人抢酒喝的道理?” 万剑锋一拍桌子,怒道:“我让你喝你就喝,哪那么多废话!你不喝是嫌我穷,不肯给我面子了?” 店主忙摇摇头,“我哪敢啊?您既然光临小店,花多少钱都是我的主顾,岂有得罪主顾的道理?不过是小老儿年纪大了,郎中再三叮嘱不许饮酒,还望客官担待!” 万剑锋站起身,说道:“我让你喝你就喝,不过是一碗酒,又要不了伱的老命!你要是再不喝,我可要动手了!”他说着伸手想要抓住店主的衣领,把手中这碗酒给店主灌下去。 店主见状身子猛地向后一跃,从怀中取出一把短刀,怒喝道:“你这恶贼,以为打扮成乞丐,就能混入丐帮总舵,谋害帮主吗!小老儿虽未必是你的对手,可为了保护帮主,我和你拼了!” 万剑锋把酒倒在地上,笑道:“哈哈哈,你这老头倒打一耙,颠倒黑白。明明是你开黑店想谋财害命,反骂我是恶贼?本少侠自幼就好打抱不平,今天就收拾了你这老头,为民除害!” 他说着身影一晃,人已欺身扑近,一脚挂着“呼呼”风声,直踢向店主前胸。店主见状身子忙向旁一侧,伸出左手去抓万剑锋的小腿,同时右手短刀随着猛劈下去。 万剑锋见势放声大笑,不待右腿落地,左腿已踢向店主手中短刀。店主本以为万剑锋右腿必会变招,他好就势欺身而上,哪料万剑锋竟会使出这招,再想变招已来不及,手中短刀刹那间被踢飞三四丈,直插入挂着酒晃的旗杆中。 店主本就不是万剑锋的对手,如今短刀脱手飞出,只得缓缓闭上眼睛等死,口中却仍喊道:“恶贼,你杀了我吧!你就是杀了我,也别指望我吹哨让船来接你上山!” 万剑锋笑着走到店主身边,右手疾出连点了店主数处要穴,店主顿时动弹不得。万剑锋一边伸手在店主身上摸索着,一边嘻嘻笑道:“老头,您这么大岁数了,我可不敢劳您大驾!不用您吹哨,我自己会吹!” 说话间他真的在店主身上摸到一枚形状奇特的骨哨,他把哨子拿到嘴边用力一吹,顿时一阵尖锐刺耳的哨声从棚中发出,传向湖面。很快一叶小舟缓缓的从芦苇荡中摇了出来,摇舟的是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 万剑锋见有船来了,连忙足尖轻点,一跃上了船头。摇船的老乞丐见到万剑锋一愣,警惕的问道:“这位小兄弟,你是我丐帮中人吗?老汉在这里摇船摇了几十年,怎么从未见过你?” “我是分舵派过来的,我们舵主有要事禀报帮主!”万剑锋一边打量着老乞丐,一边随口胡说。老乞丐闻言一皱眉,问道:“你是哪个分舵的,你们舵主叫什么名字?” 万剑锋不耐烦道:“我有紧急事务要报告帮主,你若再不带我上山,误了大事你担的起吗?” 老乞丐闻言摇摇头,“老汉担不起!可若是把那些恶贼派来的奸细载上山,这罪过我更担不起!”他说着提起手中一支船桨,一桨以上势下,恶狠狠拍向万剑锋头你们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帮中一定藏有无数佳酿,今天我定要喝个痛快!”他说着双手飞快的划动船桨,小舟宛如一支离弦的利箭,刹那便驶到岸边。 小舟刚刚停稳,万剑锋便一跃跳下船头,朝为首乞丐道:“喂!这位兄弟怎么称呼啊,受累把我带到你们总舵,我要好好和帮主喝上几碗!” 为首乞丐冷笑道:“哈哈,你可听说过崩山掌许大通!你这吃飘子钱的,别以为你装傻充愣就能糊弄过本大侠!”他说着一掌猛然击向万剑锋,当真迅捷如电,力可崩山! 万剑锋见状身子向旁边一晃,人已消失不见。许大通一怔,未待他反应过来,背后已重重挨了一腿,直把他踢出五六丈,这才堪堪站住。 “你!”许大通不敢置信的转过身,双眼怒视着万剑锋,眼中似要喷火。万剑锋却笑嘻嘻的道:“老兄,你真不愧号称崩山掌。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你自然能打得中,可本少侠却是活的,你那套就未必灵验了!” 许大通被万剑锋出言戏弄,勃然大怒,瞬间双掌连环攻出,宛如狂风般笼罩住万剑锋周身。可万剑锋却如一条游鱼,竟能在迅捷无伦的攻势中,躲闪得游刃有余,无论许大通如何猛攻,却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一下。 万剑锋只在许大通的双掌空隙间来回游走,却不急着出手,仿佛老朽戏顽童。许大通一生虽算不上纵横江湖,可十几年来也罕逢对手。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位同样衣衫褴褛的轻年,竟能把自己戏耍于股掌之间。 “看掌!”许大通暴喝,一掌带着万钧之力,直击向万剑锋面门。万剑锋微微一笑,就在掌风已刮在脸上的瞬间,身子突然蹲下来,一脚横扫向许大通下盘。 许大通把全身力气尽数注于掌上,本以为能一掌结果了万剑锋的性命,可哪料到他竟使出这招,立刻摔了个狗啃屎。他正想爬起身,万剑锋却一脚踩在他背上,笑道:“哈哈,不是说好吃酒吗,怎么吃起泥来了?” “臭小子,你快把脚拿开,否则帮主绝不会轻饶了你!”许大通大喊着想爬起来,可背上却似压着一块千斤大石,无论如何也爬不起来。他闯荡江湖这么多年,几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他心有不甘,用双掌撑地,微一蓄力想直立而起。可就在他将要站起的刹那,万剑锋的脚却突然抬起,他身子刹那弹了起来。万剑锋见状一脚踢向许大通的屁股,把他像个皮球一样直踢出七八丈,又重重的摔了个狗啃屎。 许大通恼羞成怒,起身朝万剑锋恶狠狠的扑了过来,可无论他出什么招,都被万剑锋三招两式就摔出去。两人就这样七摔八摔的,最后许大通索性倒在地上不起来了。 万剑锋指着躺在地上耍赖的许大通,大笑道:“哈哈哈,地上的臭泥就那么好吃,还吃上瘾不成了!你若再不起来,我可一个人去吃酒喽!” 许大通终于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朝众丐怒道:“你们都是死人吗!看到本长老吃亏竟不出手帮忙,小心我一掌一个把你们都活活打死!” 众丐不敢得罪许大通,只能硬着头皮冲了过来。万剑锋见状一笑,“又来一帮狗啃屎的!原以为这依山傍水的地方总不会缺口吃食吧,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他说着右手抓住一个小丐手中的木棍,同时一拳打向他的面门。小丐见万剑锋拳出如猛虎下山,带着骇人至极的破空声,吓得连忙松手弃棍,狼狈得狂奔而去。 万剑锋手中木棍在腰间猛地横扫一圈,顿时把冲过来的众丐打倒在地。许大通见万剑锋武艺如此了得,慌忙朝山中跑去,一边跑一边喊道:“帮主,大事不好了!吃飘子钱的下了血本,这次派的细作太厉害了,三拳两脚就把我们十几个兄弟都打倒了,您快来帮忙啊!” “吃飘子钱?本少侠黑话学了千千万,唯独没听过这句呀!”万剑锋挠挠脑袋,疑惑的喃喃了一句,随即拎起一个倒在地上不断呻吟的小丐问道:“喂,什么叫吃飘子钱,你要是敢不告诉本少侠,我就把你扔到湖里喂鱼去!” 小丐强忍着疼痛,答道:“少侠,您手下留情,我说,我说!这是江湖中一句黑话,说白了就是……就是水贼……” 万剑锋笑道:“水贼?你们见过像我这样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水贼吗?那位老兄上了几岁年纪,老眼昏花我就不说什么了,你们年纪轻轻的怎么也瞪眼说胡话?” 小丐撇撇嘴,道:“你们这些吃飘子钱的,哪个都说自己不像。你们寨主为了灭咱丐帮,已经派来多少细作,你应该比我们还清楚,何必明知故问?你武功高强,我们打不过你,要杀要剐随你便吧!” 万剑锋听得更糊涂了,问道:“什么水贼、寨主的?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再说得明白点儿!” 小丐冷哼,道:“还能有什么寨主,当然是盘踞在洞庭湖东岸的水贼姚鸿远了!你定是他派过来的,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万剑锋想想道:“嗯,一路上常听人说起这个姓姚的。据说他经常祸害乡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不过,既然本少侠来了,他也闹腾不了几天了!” 小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忙问道:“你难道真不是他派来的?不对!那你来君山干什么?” 万剑锋笑道:“自然不是!他算什么东西,本少侠若为这等贼人卖命,只怕要折十年阳寿呢!我来君山不过是想长长见识,看看所谓的天下第一帮,是怎么被一群不入流的小毛贼打得屁滚尿流的!” 两人正说话间,远处突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谁说我堂堂丐帮,会被一群不入流的小毛贼打得屁滚尿流?”随着话音一个中年男人大步而来,身后还跟着上百个大大小小的叫花子,别有一番惊天动地的气势。 万剑锋笑着看向为首之人,只见这乞丐一张沧桑的国字脸,手脚粗大,身材魁梧,目光炯炯有神,虽是个乞丐,通身却透着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天下除了丐帮帮主司徒钟外,哪里还有旁人? 司徒钟身边还跟着一位比万剑锋略大几岁的轻年,此人面如敷粉,目若悬珠,剑眉入鬓,虎体狼腰。别看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十分朴素的灰衣,手中也只提着条鸭卵粗细的铁棍,顾盼间却有千重煞气,百步威风。纵然万剑锋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也极少见到这般相貌出众,傲骨英风的轻年。 司徒钟双目紧盯着万剑锋,大声道:“小兄弟,你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为何擅闯君山!莫非不把蔽帮放在眼中吗!”他声如洪钟,每个字传到耳中都震耳欲聋。 万剑锋闻言笑着走了过去,“哈哈,你就是司徒钟,这名与您很配,当真好大的一口钟啊!我叫万剑锋,也是一个小叫花子。一辈子不爱干别的,就爱喝酒,尤其是美酒!我们相见便是有缘,不如一起喝上几大碗啊!” 司徒钟怒道:“小子无礼!想来你多半也是我丐帮弟子,难道不知上下有别,长幼有序吗?你居然敢让本帮主陪你喝酒,当真好大的胆子!” 万剑锋笑道:“哈哈,我倒想成为丐帮弟子,可惜被你手下这帮只会啃泥的长老拒之门外。当年我要求加入丐帮,他们却嫌我武艺低微,硬是不肯收我啊!所以我不是你们丐帮弟子,自然也就没了上下长幼之分喽!” 司徒钟闻言一愣,看向嘴角沾满泥巴的许大通,哈哈大笑。随即他又板起脸,道:“也罢!你若能接下本帮主十记雷鸣神掌,本帮主就破例与你喝个痛快!” 万剑锋摇摇头,叹息道:“唉,既然天下第一大帮如此欺生,这酒不喝也罢!只是可惜了,好好的一口大钟,过几天就要变哑了,敲不响了!” 司徒钟不解的道:“你此言何意?” 万剑锋失望的道:“你身为丐帮帮主,以大欺小不说,连最基本的待客之道都不懂,不请人喝酒也就算了,居然还要请人吃巴掌!本少侠这就回了,不管你们丐帮的破事了,就让姚鸿远把你这口不通人情的大钟敲成废铁算了!”他说着真的转过了身,径直朝岸边的小舟走了过去。 司徒钟见状大笑道:“哈哈哈,好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娃,我继任帮主以来还从来没人敢这么和我说话呢!都说艺高人胆大,看来你还真有两下子,这就随本帮主回山,我定封你个长老当当!” 万剑锋闻言转过身,笑道:“哈哈,你手下长老都得会啃泥,我却只爱喝酒,实在当不了,当不了!” 司徒钟大笑道:“哈哈,你这人,抓只蛤蟆非要攥出尿来不可吗?方才的事过去就让它过去吧,随本帮主回山吃酒才是正理!” 他笑着拍拍万剑锋的肩,随即当先大步向山上走去。万剑锋也笑了笑,紧跟在他身后。许大通此刻的脸色十分难看,难看得足够十五个人瞧半个月,好像一只快被攥出尿的癞蛤蟆。他狠狠地擦了擦嘴角的泥巴,跟在两人身后向总舵方向而去。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会湘祠密谋奇计 斗洞庭立名扬威 (一) 万剑锋随着司徒钟上了君山,进了一座破旧不堪的庄院,这庄院虽占地甚广,可怎么看都与天下第一大帮的总舵扯不上关系。 司徒钟一边向院子里走去,一边说道:“小兄弟,这就是本帮主的住处,也是丐帮的总舵!” 万剑锋笑道:“哈哈,丐帮总舵如此破旧不堪,你们还好意思号称天下第一大帮,纵然你们不在乎,我都替你们难为情!” 司徒钟却不以为意,豪爽的大笑道:“哈哈,世人都这么说。那又如何,我堂堂丐帮还不是四大门派之一吗?红尘中的荣华富贵,从来不是我们叫花子能求的,也不是我们该求的,唯有美酒与侠义才是我辈所求!” 万剑锋竖起大拇指道:“好,说的好!司徒帮主一番话,听起来比豪饮美酒更加痛快!就冲您这番话,以后丐帮的事,就是我万剑锋的事!” 两人说话间已进了房门,在堂中落了坐,司徒钟身边的少年也坐在司徒钟下手相陪。这时,一个小丐从门外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也不知是累得还是吓得,竟磕磕巴巴的把一句话分成了几段,“报……报告帮……帮主,那个吃飘子钱的派人送来战……战书,说明日……明日要来围攻丐帮,一举夺下君山岛!” 司徒钟下手的轻年闻言眉头微蹙,朝小丐一伸手道:“战书在哪,拿来我看!”小丐闻言忙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给那位轻年。轻年看了书信,不禁勃然大怒,重重的一跺脚,随手把信撕得粉碎。 司徒钟问道:“行儿,信上写的什么内容?” 轻年道:“信上说,明日午时这帮吃飘子钱的要倾巢而出,围攻我们丐帮总舵,不夺下君山誓不罢休!这伙水贼仗着人多势众,欺压当地百姓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当真可恶至极!” 司徒钟望向那位轻年半晌沉默不语。 万剑锋却笑道:“哈哈,这下可有热闹看了!司徒帮主,你打算如何退敌?堂堂第一大帮帮主,可别让你手下这几百号人都变成鱼屎虾粪喔!” 司徒天行紧握双拳,怒气冲冲的道:“这还用问?自然要倾全帮之力和他们血战到底,纵然敌众我寡,也绝不退缩分毫!” 万剑锋疑惑的道:“司徒兄弟,你们丐帮号称天下第一大帮,难道还没有这群水贼人多?” 司徒钟叹了口气,“唉,我们虽号称天下第一大帮,可真正的实力却有限得很。想当初凤九天血洗昆仑山,杀得我丐帮元气大伤,后来在仙水岩又有许多兄弟命丧慕容章之手,如今的丐帮空有第一大帮之名,却早无第一大帮之实了!” 万剑锋不解的道:“既然敌众我寡,实力不如对方,为何还要血战到底?何不换个方法?” 司徒天行脸色一变,质问道:“伱是想让我父亲带着手下兄弟投降吗?想我丐帮,個个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子,焉能向这群吃飘子钱的恶贼投降!” 万剑锋笑道:“司徒兄弟,你的脑子好像不大灵光,真该找个人好好敲敲,不敲不开窍!你好好想想,打仗难道除了硬拼和投降外,就没有第三条路?” 司徒钟闻言问道:“那依你看,我们该如何退敌?” 万剑锋摇摇头,“我初来君山,对山上地势不熟,现在还不知道。不过司徒兄弟若肯陪我到山上转上一圈,或许我能想出好办法!” 司徒钟点头,郑重的道:“好!你若能设计歼灭这群恶贼,保住丐帮,保住一方百姓,我便把帮主之位让给你!若是你也想不出办法,就等着明日午后和我们一起变鱼粪吧!” 傍晚,落日的余晖已经褪去,天色却尚未黑透。万剑锋与司徒天行已绕着君山走了三四圈,早就累得精疲力尽,他们却一直没有停下脚步。 万剑锋一边观察着山上的地势,一边朝司徒天行问道:“司徒兄弟,老话说的好,但凡有山的地方就会有灵,大多都会有些传说。君山虽然不高,可风景却很秀丽,想必也会有不少故事吧!” 司徒天行道:“是有一些传说,不过依我看,都是那帮酸臭文人牵强附会的,根本当不得真!其中最著名的柳毅传书,讲的是一个穷书生和龙女之间的故事,我在君山住着这么久,也未见过什么龙男龙女。这么荒唐的故事,连三岁孩提都知道一定是胡编乱造的!” 万剑锋好奇的道:“先别管是不是胡编的,快给我讲来听听!” 司徒天行不耐烦的道:“说的是洞庭中有座龙宫,龙宫中住着一位龙王,这个龙王生了个貌美如花的女儿。这个龙女长大后,嫁给了泾川龙王的儿子。泾川龙王的儿子荒淫无度,从不念夫妻之情,不但在外面纳了许多小妾,还常常欺辱龙女,为一件小事把龙女赶出了龙宫。龙女本想回洞庭把这件事告诉父亲,可泾川离洞庭实在太远了,她自己无法回家报信。正巧这时候有位落榜的书生经过此处,她便托书生帮自己传了一封信。据说这个书生就是从君山的一口古井,进入洞庭龙宫的……” 万剑锋不待司徒天行说完,眼中已泛出金光,“司徒兄弟,快带我去寻这口古井?我好像想出办法了!” 司徒天行笑道:“万兄弟,你不会告诉我,你也要投井吧?小心龙宫到不了,倒把你磕个头破血流,喂了井底的王八!” 万剑锋问道:“你怎么知道井底有王八?” 司徒天行道:“前几天就有人打上来过,我们还煮了一锅鲜汤呢。” 万剑锋道:“这就对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也不想想,为什么不说别的地方能进龙宫,非要说那口古井呢?” 司徒天行被万剑锋气笑了,他甚至觉得这几个时辰都白白浪费掉了。他不明白父亲为何会相信万剑锋的话,随即板起脸道:“就算能直通龙宫,难道你打算朝龙王借兵退敌吗?” 万剑锋摇摇头,“我可没这么说!” 司徒天行不耐烦的道:“那你到底什么意思?” 万剑锋神秘的一笑,“天机不可泄露!我去看看那口古井,你负责把帮主和聪明一点儿的长老喊来,稍后我们到湘妃祠会和。对了,要聪明的,那个只会啃泥的就不用来了!”司徒天行不解的望了万剑锋一眼,满腹狐疑的快步朝丐帮总舵走去。 湘妃祠是供奉唐尧两位妻子的祠堂,始建于秦代,千年间几经被毁,又几经重建,最近一次重建是在晚唐。现在的祠堂虽不过百年,却早已废弃不用,变得十分荒废,不但刷着朱漆的门窗与立柱变得斑斑驳驳,就连院中都已长起半人高的荒草。 万剑锋此刻趟着荒草走到殿前,靠着门口一根立柱慵懒的坐了下来,把身上湿透的外衣脱下来搭在供桌上,他打开酒葫芦,朝殿中两位女神敬了敬,随即畅快的往嘴里倒了几大口酒,“哈哈哈,忙了整整一天,累得我腰酸背痛,但能有两位女神陪我喝酒,倒也畅快的紧!不过要是让虞舜老儿知道了,只怕他要打我的屁股喽!” 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断了万剑锋的酒兴。隐隐可见许多火把发出的光亮。万剑锋看见火光,知道是司徒钟他们到了。 “万兄弟,人我都给你找来了!”随着司徒天行的声音,司徒钟父子当先走进祠堂,在他们身后还跟进来十几位中年乞丐,显然是丐帮中最重要的几位长老。 万剑锋见人都到齐了,高兴地朝他们招招手,笑道:“大家都来了,快过来坐吧!”他的语气十分亲热,似乎自己才是君山的主人。 司徒钟缓步走到万剑锋身边,问道:“小兄弟,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我听天行说你要效仿柳毅?岂不是拿我丐帮百十号人的性命开玩笑!” 万剑锋笑着点点头,“哈哈,我葫芦里可没药,只有美酒!司徒兄弟说的没错!古有柳毅投井传书信,今有剑锋投井破敌!” 司徒钟哈哈大笑道:“你别和我说那口井真能通往龙宫,而小兄弟你就是龙王派来的救兵!” 万剑锋却没笑,只是摇摇头,“不,那口井虽不能直通龙宫,却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进洞庭湖。” 司徒天行问道:“明日一旦开战,洞庭湖的水面势必被贼船占据得满满登登,此时下水不是自投罗网吗?再说了,就算你侥幸不被他们发现,又能做什么?依我看还是光明正大的打他一场,凭着我掌中铁棍,还真怕了这些水贼草寇不成!” 万剑锋笑道:“你这脑子当真不灵光!难道你没听说过,打仗时要射人先射马,擒贼……擒贼先擒什么来着?” 司徒钟道:“擒贼先擒王!” 万剑锋点点头,“对!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那帮毛贼就算人多势众,人数也终究有限,如果他们用大部分人手来攻打丐帮,那寨子里的留守就会少之又少!到时候只要潜入寨中杀了姓姚的,他们自然就会变成一盘散沙!” 司徒钟闻言双眼突然亮了,拊掌大笑起来,“哈哈哈,好主意!你还真是龙王派来的救兵,看来明日一战我们定能以少胜多,以弱胜强!” 司徒天行却冷哼了一声,不屑的道:“我当什么好主意,我问你,如果明日姚鸿远亲自出战,我们该怎么办?” 万剑锋胸有成竹的道:“那更简单了,我放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王八窝。你想想这帮王八见自己的窝被烧了,还会有心情恋战吗?” 司徒天行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些担忧的道:“可那姓姚的号称神刀无敌,手中一口朴刀,打遍大宋十道未逢对手,我都未必能轻易取胜,你就那么自信能杀了他?” 万剑锋笑着点点头,“要杀不了他,我就不叫万剑锋!”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会湘祠密谋奇计 斗洞庭立名扬威 (二) 次日正午,炎炎的烈日当空高悬,万道金光宛如无数射在水面上的火箭,偌大的洞庭湖似乎都要被煮成一锅沸水。可阳光纵然再强,仍照不透湖面上一层黑压压,仿佛绵延到天际的“浓雾”。 只见洞庭水面上密密麻麻布满水匪的战船,船身上尽数涂着黑漆,聚在一起好像湖面上腾起无边无际的乌云,似要遮蔽日月的光辉。 此刻君山岸边伫立着无数乞丐,有健壮的少年,也有苍然的老翁,有魁伟的大汉,也有瘦削的老合,他们虽长相各异,可手中都紧攥着武器,眼中都闪着悍不畏死的光芒。 此时烈日似火,杀意似火,人心更似火,只需微不足道的草芥,便能彻底引爆这早已沸腾的天地! 司徒钟身上并未带武器,也没多说一句话,只屏气凝神的望着水面,神情间满是视死如归。司徒天行站在他父亲身边,手中提着一根铁棍,微微舞动便传出“呼呼”的破空声。他们身后的众丐早就摩拳擦掌,只待帮主一声令下,就要与来犯的水匪们血战到底。 水面正中一艘战船上,站着一个彪形大汉,他上身打着赤膊,下身穿着紧身的水靠,他手中一把九环宝刀,在阳光的照射下,刀光令人不寒而栗! 大汉望着众丐轻蔑的一笑,随后提刀指着司徒钟喊道:“司徒老儿听着,我们大王能看上君山,是尔等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尔等如果识相就快快投降,大王非但不会为难你们,而且会满足你们的一切愿望,不论是金银还是美人要啥给啥!可若不实相,那就休怪本大爷将尔等刀刀斩尽,刃刃诛绝了!” 不待司徒钟答言,司徒天行已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君山大放厥词?我们丐帮号称天下第一大帮,帮中人人都是铁骨铮铮的大丈夫,焉能向尔等这群吃飘子钱的恶贼投降!” 大汉喝道:“尔等如此不识事务,就怪不得我姚鸿斌了!”他说着足尖在船头轻轻一点,壮硕无比的身子竟轻飘飘的跃下岸边。 司徒钟见状眉头微蹙,望向司徒天行小声道:“天行,万少侠是否已按计划潜入洞庭?” 司徒天行微微颔首,“是的父亲,今日天亮之前他便跃入古井,想来此时应该到了!” 司徒钟闻言欣慰的点点头,“那就好!他一人对付姚鸿远已经够难了,我们说什么也要拖住姚鸿斌,否则他纵然武艺再高,也绝难一人击杀姚氏双寇!” 他说话间人已跃向姚鸿斌,一掌带着雷鸣之声,猛击他的前胸。姚鸿斌见状身子向旁一晃,高高举起手中大刀,斜砍司徒钟手腕。他手中宝刀寒气森森,九环齐响宛如鬼哭,莫说招数凶猛绝伦,单只这把宝刀就足以骇得人魂飞魄散。 司徒钟忙向后连退数步,正要再次出手,司徒天行却抢先欺身扑近,手中铁棍一摆,宛如泰山压着向虎皮椅的方向指了指,随后兴奋的跑了过去。 姚鸿远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喝道:“你……你休要动我的美人!不然小心老子……”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又猛喷出一大口血,眼睛一翻又摔倒在地上。 虎皮椅上的少女顿时面无人色,惊恐的盯着万剑锋,吓得一动不动。万剑锋笑道:“别怕,我对你没兴趣,我只对它有兴趣!” 他说着拿起桌上的酒壶,对准壶嘴,一仰脖把壶中美酒喝了个一干二净。喝完酒,他朝姚鸿远笑了笑,“姚大寨主,这壶里的酒太淡了,根本不够味儿,快去拿好酒来!” 姚鸿远虚弱的道:“老子寨中美酒无数,都送给你,不过你要答应饶老子一命!”不等万剑锋回答,门外却突然闪起一道寒芒,随之鲜血猛地喷出,直冲九霄。 “你手下的狗腿子敢非礼本姑娘,那就休怪本姑娘血洗了你的王八窝!”随着一个无比清脆的声音,一位紫衣少女持剑立于当场,剑身不断往下滴着血珠。 万剑锋见到紫衣少女,全身不由自主的一颤,随即硬着头皮朝她挥手笑道:“这么巧,我们又见面了!你不会是见本少侠生得英俊,心中多有不舍,所以一直偷偷跟着我吧?”紫衣少女闻言冷哼一声,连正眼都不看万剑锋一眼,径直逼向虎皮椅上的少女。 那少女见状忙跪在地上,不断朝紫衣少女磕头,口中恳求道:“这位妹妹,饶过我吧!我只是被姚鸿远抓来的,他做的那些坏事和我没有一点关系,求妹妹高抬贵手放过我!” 紫衣少女冷笑道:“贱人!这些年你和姚鸿远一起做了多少坏事,当本姑娘不知道吗!你若不想受罪就快快自裁,不然本姑娘定叫你生不如死!” 那少女忙又朝万剑锋叩头,哀求道:“这位少侠,您一看就是怜香惜玉之人,求您无论如何也要救奴家一命啊!” 万剑锋闻言一摊手,苦笑道:“我可惹不起这个小魔女,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紫衣少女微微颔首,笑道:“能让我慕容云瑶手下留情之人,还没生出来呢!”她说着手中长剑一闪,瞬间把少女的胸膛洞穿,那少女双目圆睁,却连惊呼声都未发出,人已绝气身亡。 万剑锋下意识的用手拍拍慕容云瑶的肩头,可随即手就像被针扎了一般,猛地收了回来,嘻嘻笑道:“嘻嘻,我这人一激动就爱拍别人的肩,姑娘千万别介意!” 慕容云瑶缓缓转过身,十分嫌弃的瞪了万剑锋一眼,冷冷的道:“臭要饭的,本姑娘没时间和你废话,我们的恩仇半个月后一道了结!”她说着足尖轻轻一点,人已越出了大厅,随后几个闪身消失不见了。 万剑锋望着慕容云瑶远去的背影,下意识的用舌头舔舔嘴唇,傻笑道:“难怪我昨天看她这么眼熟,原来真是那个小魔女,没想到两三年没见,居然长得比原来还漂亮了!我要是能娶她为妻,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他摸摸自己的脸,随即失望的道:“算了,算了,长得漂亮又如何,她就是个母老虎,谁娶了她只怕要倒八辈子的霉!” 万剑锋正胡思乱想间,被大厅内的血腥气熏得险些吐出来。他看看地上姚鸿远和少女的尸身,有些高兴又有些惋惜的道:“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谁叫你们做了那么多坏事,见了阎王别告我的状,要怪只能怪你们自己!” 他说着抱起少女的尸身,把她放在姚鸿远的怀里,随后缓步出了聚义厅。刚出大门,他便被眼前血腥的一幕惊呆了,只见原本兵强马壮的水寨,竟在顷刻之间变成了一片血海,寨中的水匪尽数惨死! 万剑锋见此情景,吓得一吐舌头,“天啊!她居然为了泄愤杀了这么多人,真是个小魔女,等我再见到她,一定替死去的慕容老头好好教育教育她!” 他本打算立即返回君山,可回首看看遍地的尸骸,心想,“这帮水贼虽作恶多端,可也不能让他们就这样尸骨现天啊!不如我一把火把水寨烧了,正好挫挫姚鸿斌那厮的锐气!” 万剑锋想着在一个死去的水贼怀中摸出一个火折,放在嘴边轻轻一吹,然后扬手向后一丢,恰好落在聚义厅的柱子旁。厅中立柱通体木制,遇火刹那燃烧起来,极尽奢华的水寨顷刻间化为一片火海! 此时姚鸿斌正兀自与司徒父子酣战,无意间偷眼望见水寨方向,见火光冲天而起,顿时慌了手脚。司徒天行见状大笑,一棍带着千钧之力,横扫向姚鸿斌太阳穴。 姚鸿斌本想举刀招架,可心慌意乱之际,手脚竟都不听使唤了。他眼睁睁看着司徒天行一棍扫来,手中的大刀却说什么都举不起来,就连后退都变得举步维艰。 司徒天行的笑容愈发灿烂,手中铁棍霎时把姚鸿斌的头颅打为齑粉,他壮硕的身子重重的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闷响。 司徒钟见姚鸿斌死了,朝众水贼高声喝道:“匪首姚鸿斌已死,尔等速速放下武器,否则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君山!” 众水贼闻言都放下了武器,纷纷跪在司徒钟面前,齐声道:“司徒帮主饶命啊!我们愿意改邪归正,从此加入丐帮,永远受您驱策!” 司徒钟点点头,缓步走到最近的一个水匪身边,伸出双手想把他搀起来。可就在司徒钟将要搀起他的瞬间,这个水匪竟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猛的朝司徒钟心窝刺去!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丐帮百余双眼睛齐齐望向司徒钟,但谁也来不及出手相助。司徒钟眼睁睁看着匕首离自己心窝越来越近,方才还志得意满的他,此刻竟已命悬一线! “嗖!”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水面上突然传来急促的破空声,随之而来的是一团疾如闪电的黑影。 众人的目光全都被这团黑影吸引过去,就连突施毒手的水贼,都下意识的转过了头。众人未及看清那团黑影究竟是什么,行刺的水贼却已轰然倒地,七窍流血。 司徒钟愣住了,忙望向湖面,只见湖上不知何时划来了一艘小船,船上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似乎刚才发生的一切与他毫无干系,只是他那从不离身的酒葫芦不知去了那里。 司徒天行见万剑锋回来了,再次露出了笑容,“万兄弟,真有你的!不但一人端了姚鸿远的王八窝,刚一回来就救了我父亲!你这朋友我交定了,说什么我也不会再让你走!”说着捡起地上的酒葫芦,一扬手抛给万剑锋。 司徒钟也笑着深施一礼,感激的道:“多谢万少侠仗义援手,如果没有你,只怕我们丐帮众人今日真要葬身鱼腹了!” 万剑锋一笑道:“好说!只可惜这次虽放火烧了王八窝,却没落得王八汤喝,口中都快淡出鸟了!我这就动身去鄂州喝汤去,咱们回见吧!”他说着一撑手中船桨,就要离开君山。 司徒钟忙喊道:“万少侠且慢!” 万剑锋问道:“司徒帮主还有什么事儿吗?” 司徒钟郑重的道:“万少侠,我司徒钟治帮无方,致使水贼猖狂肆虐,如果没有万少侠相助,险些酿成大祸。故此我司徒钟愿意让贤,恳请万少侠来做丐帮之主!” 众丐闻言起初一愣,随即拥护道:“没错,我们愿意奉迎万少侠为帮主,永远唯万少侠马首是瞻!” 万剑锋脚下不禁一个踉跄,险些一头折下船去。他一扶船舷这才站住,摇头笑道:“司徒帮主,你要真想让位,也请去另请高明吧!我一个人悠闲惯了,说什么做不了帮主的!” 司徒钟闻言竟给万剑锋跪下了,众丐也纷纷跪倒在万剑锋的船前,“万少侠,您说什么也得留下!今日有您在,我们丐帮幸免于难,可若明日又有歹人前来滋扰,只怕我们又要遭殃了!” 万剑锋无奈的道:“你们非要奉我做帮主,还不如要了我的命!不过你们如此看得起我,我又不好推辞,这可怎么办呢?” 司徒钟见他实在为难,只得缓缓站起身,说道:“万少侠实在不肯做丐帮之主,那我就赠你一根帅棍吧。以后天下众丐凡见持帅棍者,便如见帮主亲临!” 万剑锋笑着点点头,“这样最好,这样最好!你只要不让我打理帮中琐事,管理帮中兄弟,其它让我干什么都成!” 司徒钟望向身后一位长老,说道:“李长老,快去把帅棍请来,交给万少侠。还有,多拿几坛酒来,为万少侠饯行!” 万剑锋听见有酒喝,眼睛毛都笑开了花,“哈哈哈,司徒帮主,还是你懂我。我就是冲酒来的,没想到临走才喝上你的酒,真不容易啊!”他说着把船靠到岸边,一跃下了小船。 很快,李长老便双手捧着一根长约一尺的木棍走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十来个小乞丐,每人手中捧着一大坛美酒。万剑锋见状馋得两眼直冒金光,口水差点没流出来。 众小丐一字排开,把手中酒坛交给帮主司徒钟以及众位长老。众人接过酒坛,齐齐打开封口,封坛的红布迎风飘动,宛如成片的火烧云,场面壮美得让人心醉。 众人把酒捧在胸前,高声道:“万少侠,您虽才来了短短一日,却与我们同生共死、肝胆相照!今番您虽身离君山,但心却永远留在了丐帮。我们愿您此去诸事顺遂,早日名扬江湖!” 万剑锋长这么大从来没受过如此待见,眼中激动得险些落泪,“多谢诸位美意,这酒我干了!”他双手接过司徒钟手中酒坛,一仰脖喝得一干二净,随后把酒坛摔得粉碎。 司徒钟见状大笑,朝李长老招招手。李长老当即会意,把手中帅棍恭敬的递给司徒钟。万剑锋方才没功夫去看此棍,此刻却被它稀奇的模样吸引了,只见此棍长约一尺,上半段涂着黑漆,下半段涂着红漆,棍尾还拴着一根不算太长的皮鞭。 “万少侠,这就是本帮至宝帅棍,我今日把他交给你,你便正式成为我帮中兄弟了!”司徒钟说着把帅棍恭敬的交给万剑锋,万剑锋忙小心翼翼的接了过来,生怕损坏分毫。 司徒钟不舍的高声道:“万少侠,你既去意已决,我们便不好再勉强挽留,这就恭送万少侠离岛了!” 众丐齐齐躬身道:“恭送万少侠,望您早日再返回君山!” 万剑锋朝众人一拱手,慨然的道:“诸位,以后丐帮的事就是我万剑锋的事,只要有用得到我的地方随叫随到!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年相见,后会有期!”他说着缓步上了小船,船桨一撑,径向北方而去。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洞庭畔帅棍显威 玉华前芳心暗许 (一) 小船在湖面上顺流而下,万剑锋正躺在小船上优哉游哉。忽听岸边传来一阵欢庆的鼓乐声,好像不远处有人家在娶亲。随鼓乐声一起传来的是一阵酒香,香气虽不醇厚却很浓郁。万剑锋忙把船靠在岸边,足尖一点,身子轻飘飘的落在岸上。 他好奇的四下打量,见远处的房屋一栋挨着一栋,似是一座颇有规模的村落。万剑锋见状喜笑颜开,正想过去讨几碗酒喝,却突然打起酒嗝。 “方才刚喝完一坛酒,实在喝不下了,再喝我的嘴就成了漏斗,我的肚子就成酒缸了!”他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可随即晃晃手中酒葫芦,又大笑起来,“哈哈,酒缸虽满了,可酒葫芦却空了,是该讨酒去了!” 万剑锋大步朝这座村子走去,迎面撞上一队迎亲的队伍。只见队伍前走着一位二十多岁的少年,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喜袍,胸前还带着一朵红花,显然是一位要去迎亲的新郎官。但奇怪的是他竟未骑马而是步行,而且走路时有些踉跄,显然是个瘸子。在他身后还跟着十来个鼓乐手和两位轿夫,抬着花轿,奏着喜乐,好不热闹。 他见状一笑,正要上前道喜,顺便讨口酒喝,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一群叫花子,拦住了迎亲队伍的去路。只见他们个個手中拿着竹板,边打边唱道:“竹板一打乐呵呵,亲朋好友听我说。东家是个书香第,人缘好来光景富。远亲近邻都来到,小孩欢喜大人笑。放了礼花点燃炮,门里门外好热闹。全家和睦喜盈盈,财源滚滚数不清。逢吉日,到良辰,高搭彩棚迎新人,迎新人!”最后这些乞丐都朝这位少年一躬身,齐声喊道:“给大爷道喜了!” 若是富贵人家,新郎势必大手一挥,赏下无数红钱,好讨个彩头。可这位少年摸摸身上口袋,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连连朝众丐拱手道:“诸位,实在对不住了,我们是小门小户人家办喜事不容易,实在没有多余的钱打赏诸位!” 众丐闻言倒也不恼,继续敲竹板道:“富贵之家金银多,贫寒之家闲钱少。有钱主人赐金锭,没钱主人赏通宝。不论多少是心意,定为两家添福报!” 少年回头看向身后乐师和轿夫,不好意思的问道:“诸位,我现在身上没钱,不知可否暂借几枚铜板,权当讨个彩头,日后小生定会补报!” 众人闻言在身上摸了摸,随后都摇摇,无奈的道:“王相公,我们身上也没闲钱,实在不行就走吧,别理这些叫花子,娶亲要紧。” 少年无奈正要离开,众丐又敲起竹板,“王家办喜事,娶来克夫娘。一年克母丧,二载致父亡。到了三年头,夫君住灵堂。家中骡马死,蛇鼠逞猖狂。昨日祥和地,明日变坟岗!” 万剑锋看着眼前景象,忽然想起了两三年前的自己,情不自禁的放声大笑。那少年此刻却被众丐说的快哭了,“诸位,求求你们放过小生吧!若是再说下去,这亲我真没法结了!” 众丐仍不依不饶的道:“姓王的,别不识好歹,你来我们村子结亲,就要守我们这的规矩。你要想结亲就得给赏钱,不然我们非把这门亲事搅黄不可!” 少年连连作揖,恳求道:“诸位,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求诸位高抬贵手放过小生吧!倘若诸位再纠缠下去,万一误了吉时,小生可要如何同岳丈交代?” 众丐不屑的道:“我们好话说尽,你却分文不赏。拆庙也好,破婚也罢,只要能弄到钱,我们叫花子什么不能干?什么不会干?什么不敢干?给钱,快点给钱!” 少年这时突然看向万剑锋,心想,“这可奇了,别的乞丐都过来管我要红钱,为什么只有这个小叫花子无动于衷?难道他是这群乞丐的头?” 他想着忙朝万剑锋深施一礼,诚恳的道:“这位兄弟,小生叫王世则,是桂林永福人。家父在时曾为我定下一门亲,是村中一位李姓姑娘。后来家父去世我守孝三年,便把此事耽搁了。近日孝期已满,特奉母命前来完婚。怎料前日路过洞庭,被水匪们劫了钱财,好不容易才保住性命。身上仅剩的一点儿钱又都用来置办喜服、花轿,请乐师了,故此身上分文皆无,还望您高抬贵手,让小生过去。待小生日后考取功名,绝不忘恩公的大恩大德!” 万剑锋闻言一愣,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他们管你要钱,关我屁事?难道在你们读书人眼里,叫花子就都是一伙的吗?还是伱觉得本少侠英明神武,天生就长着一副首领模样?” 众丐闻言纷纷看向万剑锋,脸上满是敌意,生怕有人抢了自己的生意。可当他们把万剑锋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后,全都吓得跪倒在地,连连叩头。 万剑锋吓得倒退两步,忙摆手道:“你……你们这是干嘛?拜年啊?你们这份孝心我心领了,不过我身上可没带压岁钱,赏不了你们这群孝子贤孙!” 一个瘦弱的老乞丐,指着万剑锋腰间的帅棍,恭敬的道:“这位少侠,您虽然看着面生,不过您既然配着帅棍,便如同帮主亲临,我们哪敢不大礼相拜啊?” 万剑锋低头看看帅棍,笑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们想管我要钱呢,吓死本少侠了!”他说着把刚才说话的那个乞丐搀起来,问道:“你们今天讨来多少铜板啊?” 瘦乞丐忙道:“老天开眼,今天讨来三十个铜板,若是这位王公子肯再赏一点儿,就够我们几个饱餐一顿了!” 万剑锋看看瘦乞丐,又看看王世则,问道:“王兄弟,我体谅你的难处,不过我们叫花子想吃口饱饭也不容易。不如你先去接亲,别误了良辰。等你接完亲,记得管岳丈借几个铜板,赏赐给我们这些弟兄,你看怎么样?” 王世则连忙点头,“多谢这位少侠出手相助,今天如果没有你,小生这门亲事只怕要吹了。小生身上别无长物,唯有将家父遗物赠与少侠,以表小生的感激之情!”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成色不算太好的玉佩,双手递给万剑锋。 万剑锋笑着摇摇头,“王兄弟,这可是你的传家宝,对本少侠却是无用之物。你要真给了本少侠,也不过换几坛酒喝,几只鸡吃,还是你自己好好收着吧!” 王世则迟疑的收回玉佩,感激的道:“少侠真乃古道热肠之人!您既不肯收此玉佩,小生便暂将顽石相赠恩公,待日后小生发达了,恩公尽可持此石来找小生,小生必报今日之恩!”他说着在地上捡起一块青色的鹅卵石交给万剑锋。 万剑锋接过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笑道:“王兄弟,我这人一向爱交朋友,日后你若真发达了,别的我不要,但酒一定要备足,我随时可能去喝!” 王世则点头道:“好说,小生必备好美酒,随时恭候恩公!”他说着朝万剑锋拱拱手,带着一队人向前行去。 瘦乞丐见王世则走了,冷笑道:“抠门老丈人寻了个抠门女婿,真是抠的叮当响!” 万剑锋笑道:“这位兄弟,何出此言呀?” 瘦乞丐答道:“老丈人就是赶车的,手下有的是车马,也不说借瘸腿女婿用用,真是铁公鸡一毛不拔!” 万剑锋问道:“兄弟,你这话当真,他丈人真是赶车的把式吗?” 瘦乞丐忙点点头,“是啊,就是村中有名的李把式,据说年轻那会儿还给慕容燕云赶过车呢!” 万剑锋闻言忙快步追上王世则,笑道:“王兄弟,慢点儿走,我想管你岳丈借辆车。车不用太好,有马有轮有车夫就行!” 次日一早,万剑锋真的坐上了马车,一辆虽不豪华却十分干净的马车。他仍如往常一样卧在车厢顶上,一边喝着酒一边欣赏沿途的景色。 突然,万剑锋的目光被远处大道上一位身背宝剑的白衣少年吸引。只见他生得冷傲而不失飘逸,行动神速仿佛疾风,衣袂飘飘宛如浮云,这样的人,天下除了云子霄还会有谁? 马车经过云子霄身边时,万剑锋笑着朝他朝朝手,“云兄弟,一个人瞎跑什么,也不说弄辆马车坐坐,快上车,不收你钱!” 白衣少年闻言缓缓转过头,冷冷的道:“万剑锋,你我既已相看两厌,又何必叫我!” 万剑锋笑道:“哈哈,要不是我及时赶到叫住你,任由你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到的就不是汴梁而是石梁了!” 云子霄闻言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纵身上了马车,“万剑锋,你放着好好的车厢不坐,上那么高干什么?” 万剑锋掐着手指道:“本少侠掐指一算,这路上准能遇见你,所以把好地方提前给你留着了,还不快感谢本少侠的大恩大德?” 云子霄冷哼一声,冷冷的道:“荒唐!”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洞庭畔帅棍显威 玉华前芳心暗许 (二) 几日后,马车到了鄂州城郊,遥遥望见前方有座高楼。只见此楼形如宝塔,高愈六丈,共分五层,楼身用上好的青砖所砌,楼着手中兵刃陡出,其速快如闪电,势如破竹。 慕容云瑶见状正想闪躲,可少年手中的兵刃,竟已抵在她的项间。慕容云瑶不敢置信的盯着黑衣少年,喝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用的又是什么邪门剑法?” 少年冷冷一笑,“在下睢阳堂主墨非攻,方才所用剑法乃昔年燕国皇帝慕容燕云所授,名曰势如破竹!” 慕容云瑶冷哼一声,不忿的道:“我当是谁教伱的,原来是慕容燕云那个贼子!算他走运死得早,否则我父亲定会斩下他的首级,以报我祖父祖母的血海深仇!” 墨非攻闻言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似乎慕容燕云的生死与自己全无干系,但手中的兵刃却紧紧的贴上了慕容云瑶的脖子。万剑锋见状一笑,单手一撑车厢,整个人轻飘飘的落在两人面前。 两人见突然又来了高手,心中俱是一惊。墨非攻收回兵刃,冷冷的望向万剑锋一言不发,慕容云瑶却愤怒的道:“这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想当初父亲在时,谁敢欺负本姑娘?可他老人家尸骨未寒,我就被家人扫地出门,流落江湖无依无靠,就算阿猫阿狗都欺负到本姑娘头上了!” 万剑锋笑着看向墨非攻,“哈哈,姓墨的!你听到没,人家可说你是阿猫阿狗了,既然是阿猫阿狗那就得少管人事!不如你让开,我来教训教训她!” 墨非攻闻言脸上寒意更甚,一言不发,手中兵刃径直斩向万剑锋。万剑锋见状一笑,“喂,姓墨的,你这人真是腰里掖冲牌,谁来跟谁玩儿啊!好,本少侠今天就先教训教训你!” “教训我?你也配!”墨非攻眉头微蹙,手中兵刃瞬间化为一阵狂风,但见寒光闪闪,顷刻把万剑锋掴入其中。万剑锋轻功堪称一流,就连云子霄的剑他都能轻松躲过,但面对墨非攻却显得有些笨拙。 “嚓!嚓!嚓!”只听几声轻响,万剑锋本就破烂不堪的衣服,霎时又多了几个大口子,就连系在腰间的破麻绳也段了,裤子竟当众掉了下来。 慕容云瑶噗呲一笑,指着万剑锋喊道:“喂,臭叫花子耍流氓了!你要再不把裤子提上,本姑娘就阉了你,送到宫里当宦官!” 围观众人无不哄堂大笑,就连墨非攻也露出一丝微笑,“臭要饭的,你若再多管闲事,不用这个小贼动手,本堂主就一剑先阉了你!” 万剑锋没有一丝尴尬,反而笑了,“哈哈哈,这个小魔女心狠手辣,精通阉割一道也在我意料之中。可姓墨的,我看你斯斯文文,还以为是个读书人,没想到却是个养猪的,而且每天还没少豮猪吧!” 墨非攻闻言瞪了万剑锋一眼,手中兵刃再次攻出。此招大开大合,虽只攻击一人,却颇有横扫千军之感。万剑锋见状忙向后连退数步,脚下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未及他再做任何抵抗,墨非攻手中兵刃已砍向他的咽喉。 万剑锋不由自主的闭上眼睛,心想,“本少侠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没想到今日要在小河沟里翻船喽!” 就在墨非攻手中兵刃将落未落之际,众人突听身后传来一声龙吟,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令人心惊胆战的寒芒。慕容云瑶被寒芒晃得有些睁不开眼睛,但还是好奇的眯着眼睛看向声音来处。只见一位白衣少年从天而降,微风把他的衣袂吹动得仿佛天上的白云,他手中宝剑璀璨如星,未及看清招式,已把墨非攻手中兵刃挑飞到三四丈外。 墨非攻不断的上下打量眼前少年,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是谁?为什么会有流云剑!为何会用失传已久的诛天十三剑!” 慕容云瑶怔怔的望着云子霄,一颗心跳得前所未有的剧烈,“少…少侠莫非是当年的白衣神剑燕寒生?” “姑娘认错人了,在下云子霄。”白衣少年微微一笑,随即把视线落在墨非攻身上,“久闻睢阳堂的大名,今日能亲眼见到堂主风采,也算在下的造化。” 墨非攻闻言双手微微发颤,看向白衣少年的目光愈发惊诧,“你叫云子霄?莫非是当年燕国丞相云逸墨的……” 云子霄笑着摆摆手,随即缓缓转过身,径直向马车走去,好像眼前的一切跟自己毫无关系。 墨非攻见状忙道:“久闻云兄幼年时便对机关一道颇有心得,不知可否赐教一二?” 云子霄摇摇头,“在下不过略懂些皮毛,怎敢在睢阳堂主面前班门弄斧,更谈不上赐教二字了。”他说着在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木鸟,轻轻抚摸着它的翅膀,随后微微一抬手,木鸟竟朝楼完拉着墨非攻快步走进玉华楼,把云子霄和慕容云瑶远远的甩在身后。 慕容云瑶见两人走了,有些害羞的望了云子霄一眼,随即也一脸绯红的跑进了玉华楼。云子霄望着三人的背影,眉头莫名的微微皱起,若有所思…… 四人上了着忙朝慕容云瑶深施一揖。 几人都以为慕容云瑶会高兴的跳起来,谁知她却忽然叹了口气,“唉,我虽是慕容延钊的女儿,可却今非昔比。昔日父亲把我宠上了天,自然遭到别人的嫉恨。自父亲阵亡之后,府里一些人非说我不是我父亲亲生的,硬把我赶了出来。我这一路上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当了,就连从小就带着的一串手链都低价当给典当铺,今日实在饿得不行,这才偷了墨少侠的钱袋……” 云子霄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白色钱袋,“原来如此,我这里还有些银两,妹妹若不嫌弃尽管拿去。” 慕容云瑶看着钱袋两眼放光,本想一把接过来,可想想又摇摇头,“不行,我就算去偷去抢,也是凭的自己本事,若是拿了你的钱,我岂不也成了要饭的吗!” 云子霄摇摇头,“不,这不一样。要饭需要向人乞讨,这笔钱是我心甘情愿送给你的,你尽管收下吧。” 慕容云瑶用双手把云子霄递过来的钱袋推了回去,有些难为情的道:“我如今无家可归,如果哥哥不嫌弃,我想……我想跟哥哥一起去汴梁。” 云子霄略一思索,点头道,“好,你我都是无家可归之人,如果妹妹不怕辛苦,就随在下同往吧。” 慕容云瑶这次真的高兴得蹦了起来,“哥哥,你真好!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啊!” 万剑锋看着眼前这一幕,冷哼道:“小魔女,本少侠那里赶不上这个姓云的?你与他初次见面就又是秧歌又是戏的,本少侠可对你有救命之恩,你见到本少侠一脸苦大仇深不说,还拔剑就刺,你到底什么意思!”他说着突然一笑,“哦,我明白了,这叫打是亲骂是爱,你嘴上不说可心里看上本少侠了!” 慕容云瑶斜眼瞥了万剑锋一眼,点头道:“我的确看上你了,看上你这颗项上人头了,砍下来当球踢一定不错!”她说着刹那拔出桌上的长剑,一剑直砍向万剑锋项间。 万剑锋忙向后一窜,指着慕容云瑶笑道:“你干什么,看上本少侠就明说。本少侠念你父亲死的早,勉为其难的答应你了!你快把剑放下,否则小心官府定判你个谋杀亲夫之罪!” 慕容云瑶双目怒视着万剑锋,轻喝道:“臭叫花子,你若再胡说八道一句,本姑娘一定撕了你的嘴!” 万剑锋一吐舌头,扮了个鬼脸,“来啊,有本事你来啊!你快把本少侠的嘴撕大点儿,那样本少侠一口就能喝它一缸酒了!” 慕容云瑶闻言手中长剑陡出,瞬间就划到万剑锋嘴边。就在长剑将要划上万剑锋面颊之际,云子霄突然轻声道:“妹妹,不许胡闹。” “哼,算你运气!”慕容云瑶冷哼一声,收起长剑,随后把椅子拉到云子霄身边,撅起嘴道:“哥哥,你不知道,这个臭叫花子太讨厌了,总想尽办法占我便宜!” 云子霄微微颔首,“放心,若他再敢造次,哥哥替你教训他。” 万剑锋指着云子霄,不忿的道:“姓云的,我当你条汉子,没想到却是个重色轻友的小白脸,本少侠不和你玩了!”他说着推开窗户,竟一跃身跳了下去。 慕容云瑶见状慌了神儿,忙趴到窗口向下望去。她本以为万剑锋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一定摔得骨断筋折,哪知万剑锋非但毫发无伤,竟还抬头朝自己扮了个鬼脸,险些把她鼻子气歪了。 她正要拔剑冲下楼去,身后云子霄忽然柔声道:“妹妹,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动身了。” 慕容云瑶闻言暗道,“臭叫花子,算你运气了!” 云子霄说着朝墨非攻一抱拳,“墨少侠,我们走了,就此别过!” 墨非攻笑着点点头,“云兄,慕容姑娘,你们一路多保重,我们很快还会再见的!”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汴河街子霄救驾 南清宫德芳认兄 (一) 两人离了玉华楼,向京城而去。一路上游山玩水,缓步前行。本来只有六七日的路程,竟走了将近半个月。这日,终于在太阳将要落山之时,两人眼前出现一座气势恢宏的城池,远远望见城门上写着三个大字——汴梁城。 慕容云瑶兴奋的指着城门道:“云哥哥,我们到了!”她说完抬起头望着高高的汴梁城,脸色突然变了,她不断用手拍打着自己的额头,似乎想努力回忆起什么。 云子霄见状一楞,关切的问道:“妹妹,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这里是大宋都城,城中必定有高明的郎中,我这就带你去找医馆。”他说着搀起慕容云瑶的胳膊,加快脚步向城门走去。 慕容云瑶顺势靠在云子霄的肩上,一脸困惑地说道:“云哥哥,这……这座城……我好像来过这里。我还隐约记得有天夜里母亲抱着我,在这里见过一个男人,母亲让我管他叫……管他叫父亲……” 云子霄笑道:“妹妹,你记得这些并不奇怪!当初你父亲在京中做官,所以你幼时在东京住过也很正常。” 慕容云瑶用力的摇摇头,“不对,我隐约记得那個男人的脸,他绝对不是我父亲慕容延钊!虽然那时我尚在幼年,但内心一直在告诉我,母亲一定有很多事瞒着我。而且我一直认为母亲还活着,可父亲为什么却说她不在了!” 云子霄闻言沉默了良久,一副感同身受的表情。随后同情的道:“妹妹,我也不瞒你了,我自幼就没见过自己的母亲,我们的父亲也都不在了,我们是同病相怜之人。” 慕容云瑶望着云子霄愣住了,半晌才道:“云哥哥,伱说人会不会真有前世和来生?会不会我们的这些记忆和梦境,都是上辈子的事呢?” 云子霄轻轻摇摇头,柔声道:“不知道,不过妹妹放心,人如果真的有来生,我一定还会记得妹妹你!” 慕容云瑶点点头,“那云哥哥一定记得来找我!”她正要再说些什么,可眼前却突然一黑,昏昏沉沉的靠在云子霄肩上。云子霄顾不了许多,只好拦腰抱起她,缓缓向城门而去。 云子霄在城中最繁华的汴河大街上寻了处客栈,两人当晚就在这里住下了。慕容云瑶身心疲惫,不多时就沉沉睡去了。云子霄陪她坐了许久,这才缓步出了客栈,在斜对面的茶棚中找了张桌子坐了下来。 茶博士见来人面生却气度不凡,便满脸堆笑跑了过来,“这位客爷,您是外乡人吧?一看您就是初来乍到。您是来东京玩儿的,还是来办差的啊?” 云子霄冷漠的道:“此事与你无关,上一壶好茶。” 茶博士见自讨了个没趣,一笑道:“那好,我这就给客爷上茶!”他很快端来一个精致的茶壶,小心翼翼的放在云子霄面前,“客爷,小店的常客都是那些耍把戏的,所以没有太好的茶,还请您见谅!” 云子霄微微颔首,把自己面前茶杯斟满,缓缓呷了一口,“菊花茶?这壶菊花茶茶色浑浊,花瓣琐细,又缺少香气,实为下等。”他说着从钱袋中取出十个铜板,轻轻放在桌上,“最多值十文。” 茶博士闻言不但不恼,反而敬佩的竖起大指,“高!客爷真是识货之人,这茶正是小的用十文钱从集市买的!” 云子霄微微一笑,朝茶博士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 茶博士点点头,“好嘞,客爷有事尽管叫我!”他说完熟练地收起桌上铜板,回厨下忙碌去了。云子霄见他走了,这才静下心来四下打量一番,见茶棚中除了自己还有三个人。 这三个看似不搭边的人,此刻却坐在一张桌子上。云子霄顿时来了兴致,装作无意间在三人身上扫了一眼。正中一位黑脸壮汉,两旁分别是一位白脸瘦子和一位红衣姑娘,三人身边都放着兵刃,一旁还有个放着几副狗皮膏药的笸箩。三人围坐在一起,像是低声商量着什么事。云子霄耳力一向很好,他把三人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黑脸大汉操着一口流利的益州话,朝白面瘦子问道:“兄弟,你打探来的消息可靠吗?你确定八王那龟儿子明日会来汴河大街?你要敢拿我们兄妹的性命当儿戏,小心老子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白面瘦子一笑道:“千真万确!赵德芳这小子仗自己叔父是皇上,多年来花天酒地,挥霍无度。不仅日日在府中寻欢作乐,而且每日辰时必来汴河大街看热闹,看得高兴了还大把大把的赏银子呢!” 红衣姑娘冷哼一声,“仙人板板的,这小子和他父亲年轻时一个德行,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白面瘦子冷笑道:“他也配和他父亲相提并论?太祖那是花钱买江山,可他却是挥霍送社稷!” 黑脸大汉摇摇头,“你这话说得可不对!他叔父篡夺了他父亲的江山,就像老子吃了你碗里的肉,是说什么也不可能吐出来的。就算不得不吐出来,那也得吐到我儿子碗里,说什么也落不到你儿子手中。你儿子没吃到肉,自然不高兴,但又拿我儿子没办法,只好把碗里的汤喝个一干二净。要是我儿子没出息,吃肉时被噎死了,他好在旁边看笑话!哈哈!” 红衣姑娘听得不耐烦,杏目圆睁,怒道:“哥哥、老李!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能不能说点儿有用的?我们明天的行动事关重大,不能有一点闪失。到底该怎样在闹市截走八王,又该怎样和皇帝老儿提条件,迫使他救济咱们青城的百姓,这些事你们都想好了吗?” 黑脸大汉一笑道:“这有什么好想的?就凭老子手中一口大刀,莫说是截走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龟儿子了,就连金銮殿上那个混蛋皇帝一道截了,也不在话下!” 白面瘦子摇摇头,“老王,你从前爱吹牛也就罢了,可眼前这事真不是闹着玩的!我可听说八王手中持有柄凹面金锏,可以上打昏君下打佞臣,肯定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王小波拍拍白面瘦子的肩,笑道:“李顺,你小子好好想想,他的金锏虽然能上打昏君下打佞臣,可你是昏君吗?” 李顺摇头道:“我又不是君,想成昏君也成不了啊!” 王小波又问道:“那你是佞臣吗?” 李顺又摇头道:“我连臣都不是,自然也不是佞臣!” 王小波大笑道:“那就是了,他的金锏虽能上打昏君下打佞臣,可咱们既不是昏君也不是佞臣,就是一个平头百姓,他能把咱们怎么样?”李顺看着王小波,瞪大了眼睛,知他所言诧异,想反驳却偏偏无言以对。 云子霄却在心中冷笑一声,“三个无知的蟊贼,真是天堂有路尔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明日我就拿你们三个的项上人头,做我敲响南清宫的叩门砖!” 次日,天际才泛起鱼肚白,云子霄便已披衣而起,缓步到了长街。此刻时候尚早,汴河大街没了白日的吵杂喧闹,空旷的街路上只有稀稀朗朗几个早起的商人。 商人们一边打着哈气,一边很兴奋的打板开张,整条街路上的商铺似乎都张开了双臂,在盼望着八王的到来。对于他们而言,赵德芳绝不只是一位惠顾他们生意的王爷,更是一尊一掷千金的财神。只要把他哄得高兴,肯赏赐自己,哪怕让自己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也心甘情愿。 昨晚那家茶棚,开得比别人家都早,别人家的掌柜还在打板,这位茶博士已在门前招揽客人了。云子霄闲来无事,缓步进了茶棚,在昨日的位置坐下,又点了一壶和昨晚一样的菊花茶。 他坐在桌案后,痴痴的望着面前那盏清茶,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时至初冬,天气越来越冷,唯有茶盏不断升腾的氤氲,为清冷的天地增添一抹暖色…… 一盏茶的功夫,长街上的行人就逐渐多了起来,沿途的商铺也都尽数开了张。大街中央的市井里,打把式卖艺的,杂耍变戏法的,还有斗鸡斗蛐蛐的也都各就各位。街路两侧自然也少不了美味佳肴与勾栏乐坊。这里不但是外乡人必访的圣地,更是京城内纨绔们的销金窟。 云子霄自幼长于昆仑,常常一人独对满山冰雪,如今见到眼前这番景象,虽也有些向往,但更多的则是厌恶。他此刻眉头微蹙,百无聊赖的望着长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若不是为了见到八王,只怕他早已一走了之。 半晌,他身后突然传来三个人的脚步声,显然不是寻常百姓的脚步声。云子霄不屑回头去看,已料定来人必是昨晚那三个人,他目光中少了平日的冷漠,变得有些值得玩味。 王小波重重的把刀放在桌子上,朝李顺问道:“老李,眼看辰时到了,八王那小子该来了吧!” 李顺看看天色,道:“现在是辰时一刻,还有半个时辰,不如我们先要几碗茶喝。” 红衣姑娘点头道:“也好,我去对面买些早点,不然一会儿动起手来,只怕没有力气。”她说着从背后解下一对鸳鸯双刀,轻轻的放在桌子上,随后举步出了茶棚。 云子霄略一思索,朝茶博士招了招手,“店家,我有话问你。” 茶博士见状忙跑过来,满脸堆笑道:“客爷,您要打听什么事?只要是东京城内的事,不论大小,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云子霄低声道:“我不问东京,要问益州。” 茶博士闻言脸色微微一变,随后小声道:“客爷,看您气度不凡,不像是坏人。要是换了旁人我可不说!” 云子霄低声喝道:“别卖关子,快说!” 茶博士往云子霄身前凑了凑,说道:“想当初太祖皇帝为了巩固皇位,设计杯酒释兵权。一些开国元勋、朝廷大员纷纷解甲归田。这些功臣不但没有像前朝那样狡兔死走狗烹,反而个个都成了地方豪强。他们不断扩充置田舍,疯狂兼并土地,甚至把控当地的五行八作,使得各地百姓耕无可耕,售无可售。更有甚者,为了一己私利擅加赋税,置百姓生死于不顾,这才彻底惹怒了当地黎民,恐会揭竿而起呀!”他说着有些惋惜的叹了口气,“唉,大宋这才建国十几年,没想到就要步前几朝的后尘了,恐怕受苦的还是百姓啊!” 云子霄不动声色地朝茶博士摆摆手,“嗯,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茶博士见状笑着点点头,“客爷,我刚才也就随便说说,您可千万别当真,更不能告诉旁人这些话是我说的。不然若让官府知道了,他们肯定得要我的脑袋!” “你的脑袋值多少钱,白给官府人家还未必要呢!”茶博士话音未落,只觉后背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吓得他连忙转过头,见自己身后站着一位美丽俊俏的紫衣姑娘,这才把心放了下来。 云子霄见慕容云瑶来了,忙道:“妹妹,你身体不适,不宜着凉,快回去。一会我把早饭送到你房里。” 慕容云瑶摇摇头,噘嘴道:“不嘛,人家不回去!我都躺一夜了,要是再躺下去,非把我闷死不可!” 云子霄无奈的道:“好吧,不要硬撑,如果感到不适可得赶紧回去。” 慕容云瑶虽有点不耐烦,可见云子霄这样关心自己,还是十分高兴说的道:“知道啊,我又不是小孩子,云哥哥不必为我担心!”她指着前面热闹的街市,兴奋的道:“云哥哥,我们别在这儿干坐着了,一起去街上逛逛吧!” 云子霄本无心逛街,可望着慕容云瑶高兴的神情,最终还是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慕容云瑶见状拉起云子霄,像一只撒欢的小兔,蹦蹦跳跳的跑到人群中看热闹去了,云子霄望着她的背影,不自觉的摇摇头,随后露出了微笑。 八王居然一反常态,一整日都没有驾临汴河大街,整条街的人都如霜打的茄子提不起精神,众商贩们更是大失所望。王小波三人更是气得直跳脚,就连喜怒不形与色的云子霄,都显得有些闷闷不乐,唯独慕容云瑶玩得十分开心。 一连过了数日,八王都没有驾临汴河大街,似乎有关八王的一切都不过是个子虚乌有的传闻。但云子霄相信,只要自己有足够的耐心,传闻迟早会变成现实。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汴河街子霄救驾 南清宫德芳认兄 (二) 这日,天气异常寒冷,一夜的大雪覆盖了整个汴梁城,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清晨的汴河大街在第一个商贩的吆喝声中苏醒了,人们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天气的影响,纷纷走出家门,长街依旧人山人海。 慕容云瑶一连玩了几天,仍未尽兴。一早看到窗外的大雪更是来了兴致,匆忙敲响了云子霄的房门,“云哥哥,你快起来呀!外面下雪了,快一起出来玩啊!” 良久,云子霄才缓缓打开房门,问道:“妹妹,昨日我们已把汴河大街都逛遍了,今日你还想玩什么?” 慕容云瑶弯腰捧起一团雪,笑着道:“我们就玩这个!”她说着把手中雪扬向云子霄。这时一阵冷风吹过,吹动了云子霄的衣袂,吹散了她手中的白雪,晶莹的白雪在白衣前飘过,纷纷扬扬的飞向远方。这一幕深深地映在慕容云瑶的脑海中,很久很久…… 云子霄望着慕容云瑶,一笑道:“妹妹,这有什么好玩,我带你玩個好玩的。”他转身朝客栈的伙计借了两把铁锹,拉着慕容云瑶径直走出客栈,走上人头攒动的汴河大街。 慕容云瑶忙跟着跑了出来,娇笑道:“云哥哥,你要带我玩什么!要是不好玩,看我一会儿不把你埋雪里!” 云子霄并不回答,只见他停下脚步,用手中铁锹开始铲雪。慕容云瑶十分失望,一拉云子霄的衣袂,道:“算了吧,云哥哥,这铲雪有什么好玩的!” 云子霄故作神秘的一笑,“这只是第一步,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快来帮忙铲雪。” 不多时,两人已把地上的积雪都铲到墙角,少说堆得也有一丈多高,远远望去宛如一座小山。云子霄不断用锹拍打积雪,直到把积雪拍实,这才停了手。 此刻客栈门前已经站满了人,就连店里的伙计都凑过来看热闹。其中一个伙计笑道:“两位客官,伱们住店不但多给银子,居然还帮小店铲雪,这铲雪的活平日都是小的做,小的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二位啊!” 慕容云瑶闻言脸有些红,忙拉拉云子霄的衣角,小声道:“云哥哥,你到底要干什么?我们还是去别处逛逛吧!” 云子霄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他们的话,只淡然的道:“店家,能否给我一缸水。” 几个伙计相视对望一眼,随后依言快步进了客栈抬水,几人很快就抬来来一大缸清水。云子霄伸出右手托住缸底,把偌大的水缸在手中转了数圈,似乎不费吹灰之力。随后他把缸口向下微倾,缸中清水均匀的倾泻在堆积如山的积雪上。 近日天气寒冷,加之不断有北风呼啸而过,方才堆积如山的积雪,顷刻间变成一座晶莹剔透的冰山。众人见状愈发好奇,纷纷瞪大眼睛望向云子霄,都想看看这个外表像仙人一样的少年,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刚刚还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却突然散了。只因远处的街口出现一乘黄罗小轿,小轿走得不紧不慢,似乎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可街上的众人见到这乘小轿后,却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个个争先恐后的涌了过去。 “王爷,小的这儿有上好蛐蛐,请您上眼!” “千岁,草民今日有新戏法,您一定要赏个光啊!” “殿下,小生自幼善丹青,希望能得到您的品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原本清净的汴河大街,刹那变得人声鼎沸。这乘小轿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而是径直向前缓缓行进,似乎轿中之人对这些人说的话全无兴趣。 他们盼着八王驾临已非一日,自然不肯轻易放小轿离开,竟顾不得礼数尽数拦在轿前。前面的轿夫见状有些不知所措,扭头问道:“千岁,这些人拦在轿前不肯走,如何是好?” 慕容云瑶见众人都向小轿狂奔而去,也好奇的望向这乘小轿。只见轿中人微微撩开帘子,露出一张白皙英俊的脸。晨曦斜照在他的脸上,把他衬得越发贵气十足,放眼天下除了八千岁赵德芳外,哪还有这般人物? 赵德芳看看眼前这些人,打了个哈气,“本王放着好好的南清宫不待,一大清早跑到汴河大街与民同乐,可你们就拿这些糊弄本王吗?”他说着看向轿夫,有些闷闷不乐的说了声“落轿。” 轿夫们闻言连忙落了轿,赵德芳懒洋洋的从轿里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他随手打开钱袋,里面发出耀眼的光芒,赫然是十几个金灿灿的金锭。众人见此更是拼了命的吆喝起来。 赵德芳一边打着哈气,一边不耐烦的道:“别挡本王的路!这些东西本王看腻了,换点儿新鲜的玩意儿来!”他说着拿起一锭金子,朝人群中随手一扔,似乎抛出去的不是一锭金子而是一枚铜板。 众人见状无不发出尖叫,纷纷撕扯扭打在一起,好像一群抢米吃的小鸡。赵德芳看着眼前景象,放声大笑,随手又向人群中掷出几个金锭,这才为自己开出一条行进的路。随后他无奈的摇摇头,似乎今日的东西,没有一件是他能看上眼的。 赵德芳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停在了不远处的那座客栈前。他的目光也停了下来,停在客栈前那位白衣胜雪的轻年身上。只见白衣轻年丝毫不为金钱所动,只默默的从腰间拔出宝剑,随着一声龙吟,剑光竟把满城的白雪照耀得黯然失色。 白衣轻年手中宝剑流转,竟削向面前的冰山,他的动作飘逸得如同舞蹈,潇洒得宛如挥毫。宝剑随着轻年舞动,时而像迅捷的闪电,时而像缥缈的微风,时而又像纷飞的暴雪。他手中宝剑每舞动一下,面前的冰山就被打磨一遍,原本全无规则的冰山,竟顷刻间就被雕出了轮廓。 剑停了,白衣轻年嘴角露出一抹淡然的微笑,他面前的冰山,竟已被他雕成了一只惟妙惟肖的仙鹤。这一幕把赵德芳看呆了,非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是想鼓掌两只手都不听自己使唤。 方才散去的众人此刻又都纷纷围拢过来。齐齐望向白衣轻年,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奇观。白衣轻年却只掸了掸身上的积雪,全不理会众人惊诧的目光,独自飘然回了客栈。慕容云瑶也被他神乎其技的剑法惊呆了,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快步追了进去。 赵德芳正想跟进客栈,却被人群中突然出现的三个江湖中人拦住。正是王小波三人。只见王小波手中提着一口寒芒闪闪的鬼头大刀,不由分说一刀直砍向赵德芳头!” 白衣轻年也道:“妹妹,快回来,小心中计!” 紫衣姑娘很不不情愿的跑了回来,“云哥哥,我这几天都快闷死了,好不容易遇到几个贼人,为什么不让我抓住他们!” 赵德芳一笑道:“女侠,这是东京汴梁,不是穷乡僻壤,就凭这三个毛贼跑不了!本王看二位绝非寻常之人,不知可否通报姓名?” 白衣少年转过身来,正想答言,却把赵德芳看得愣住了,吃惊的道:“赵卿家!官家登基后,不是把你派到洛阳去了吗,今日怎么突然回京了?” “赵卿家?”白衣少年闻言也是一怔,随后恭敬的朝赵德芳深施一礼,答道:“千岁定是认错人了,在下并非姓赵而是姓云。” 赵德芳上上下下打量白衣少年许久,这才惊讶的道:“太像了,太像了!这可真奇了,天下居然有如此相似之人!不过仔细端详你比则平更冷峻,更重要的是你比他要年轻!” 紫衣少女忙问道:“千岁,你说的则平,就是开国元勋赵普赵大人吧?” 赵德芳点点头,“没错,正是他,本王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他了,不过他的样貌本王还记得十分清楚。”他说完一笑道:“两位对本王有救命之恩,本王想请两位到府中坐坐,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不等白衣少年答话,紫衣姑娘连忙点头道:“好啊,好啊!云哥哥,王爷既然诚心相邀,我们就一起去他府中玩玩吧!” 赵德芳也道:“少侠,你救本王一命,本王若不设宴款待,传到别人耳中岂不要说本王无情无义!” 白衣少年半晌才勉为其难的道:“恭敬不如从命,在下就随王爷到府中一叙。” 赵德芳打发了轿夫和随从,随两人步行到了浚仪大街。街上十分冷清,与热闹的汴河大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街路的两侧都是极为阔绰的府邸,若非看到几家院落的屋顶上腾起了炊烟,只怕云子霄和慕容云瑶都会误认为这是条无人的空街。 赵德芳带着两人沿着这条街一直向北走,走了不知多久,来到两座金碧恢弘的宫殿前,一路上的深宅大院和它们比起来,仿佛烛火比之太阳,瞬间失去了光彩。这两座宫殿形制相似,占地极广,似乎每一座宫殿都占据了半个汴梁城。不同的是一座庄严,一座奢华。 慕容云瑶好奇的问道:“千岁,这两座宫殿是哪位大人的府邸啊?能住在这样地方,绝不是寻常之人吧?”云子霄也微感疑惑,目光下意识望向赵德芳,等待他的下文。 赵德芳指着那座更加庄严的宫殿,道:“这可不是哪位大人的府邸,而是当今圣上的皇宫。”随后又指了指对面那座更为奢华的宫殿,笑道:“这就是本王的南清宫!” 云子霄闻言微微颔首,慕容云瑶此刻却兴奋的东瞧瞧西看看,十分羡慕的道:“唉,想我慕容云瑶也生在富贵人家,方圆几十里就数我慕容家的府邸最大,想当年那也叫一个风光!不过跟这里比起来只能是一个普通人家的院落。人言富贵莫过帝王家,看来一点儿也没错,我要是能住在这样的地方该多好!” 赵德芳慷慨的道:“慕容姑娘,本王与你虽是初次见面,却十分投缘。既然姑娘喜欢这里,以后南清宫就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要是京中有人敢欺负姑娘,你就告诉本王,本王一定为你做主!” 慕容云瑶高兴的点点头,道:“那敢情好呀!我从今往后又有了新家,而且家里还有一个为我出头的王爷,真求之不得啊!” 云子霄脸色有些复杂,瞬间又变得波澜不惊,淡然的道:“千岁,在下有些口渴,还望千岁赏口水喝。” 赵德芳闻言扭头看向云子霄,一笑道:“哈哈,光顾着和慕容姑娘说话,都忘了带两位进宫,这就随本王来吧。”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汴河街子霄救驾 南清宫德芳认兄 (三) 到了宫门口,两人抬头仰望,只见宫门甚是高大宏伟,一块银匾上刻着三个大字“南清宫”,大门的两侧摆放着一对威风凛凛、栩栩如生的金狮子。这本该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府邸,可此刻大门却偏偏大敞四开,门口连一个护卫都没有。 慕容云瑶见状觉得十分奇怪,问道:“千岁,你的宫门口怎么不设几个护卫呀,连大门都这样大敞四开的,就不怕有人进去偷东西?” 赵德芳笑道:“偷东西?谁要敢在本王宫中偷东西,他就算有十個脑袋也不够砍的!” 慕容云瑶点点头,“也对,这里离皇宫那么近,只要千岁喊一声,大内侍卫就能循声而来,实在没必要花钱养闲人呢?” 云子霄此时眉头微蹙,似乎若有所思。随着他的目光再次打量完周遭景物,眉头忽然舒展开了,嘴角露出一抹若隐若现的微笑。 这时,南清宫里突然传出一阵悠扬悦耳的丝竹声,声音大得足已传遍汴梁城每一个角落。赵德芳闻声微闭双目,神情变得十分陶醉,如闻天籁,“这是本王最新谱成的古曲《楚鸿赋》,家中歌姬们正在昼夜排练,今日就请两位随本王一道鉴赏?” 慕容云瑶笑着摇摇头,“千岁,我自幼只爱舞刀弄剑,对乐曲一窍不通,就不……”她的话还没说完,云子霄却抢先道:“甚好!未料千岁还有这般雅好,在下诚愿洗耳恭听!” 赵德芳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愿意赐教,小王求之不得,快请入宫吧!” 三人在银安殿落了坐,赵德芳轻击三掌,“来人啊,给本王和两位贵客演奏最新编排的《楚鸿赋》!” 他的话音刚落,五六个衣着华丽的少女就抱着乐器飘然进了大殿。进得殿来朝三人道了万福,举手投足间优雅中带着妩媚。赵德芳笑眯眯的望着几个少女,右手轻轻的往上抬了抬,“起来吧,都起来吧!” 少女们娇媚的齐声道:“谢千岁。”随后各自在殿中找了合适的位置放下乐器,开始演奏赵德芳亲自编排的《楚鸿赋》,只闻琴音袅袅,时而灵动,时而铿锵,“楚有鸿兮,三载未鸣。楚有鸿兮,三载不飞。世不识兮,谓之燕雀。笑问志兮,一飞冲天……” 赵德芳一边听着,一边轻叩着面前桌案,十分怡然自得。云子霄闭上了眼睛,似乎也听得津津有味。只有慕容云瑶感到无趣,听得百无聊赖。她看了看云子霄又看了看赵德芳,见两人都陶醉在音乐之中,无暇理会自己,索性起身离开了大殿。 慕容云瑶初来南清宫,觉得什么都新鲜,东瞧瞧西看看,很快就迷失了方向。她本想找个人问问,却偏偏走了半天也没看见一个人,只得在宫中东一头西一头的瞎转。越转越觉得眼前的亭台楼阁大同小异,绕来绕去也没找到方才的银安殿。 她见前方有一座非常雅致的楼阁,索性走了进去。此楼虽只有一层,却比其它两层的楼阁还高。院中种着数十根青翠欲滴的翠竹,显是从南方移植而来。微风吹过竹林,发出悦耳的竹涛声,并伴随着阵阵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慕容云瑶缓步来到门前,轻轻的叩了叩门,“有人吗?有人在吗?”她敲了几下见无人应声,便随手推开了房门,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去。 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纸香与墨香,把她熏得有些头晕。她一边用手轻轻的揉着脑袋,一边仔细的打量着屋中的布置。只见屋子正中摆着一张雕工精美的黄檀书案,书案上摆放着文房四宝和两摞厚厚的宣纸,左边的宣纸上都绘着一幅丹青或提着一诗,而右边的宣纸则是随时待用的。书案两侧摆着四个高大的书柜,拄天拄地的颇为壮观。而书案后的粉壁上,还挂着一副对联,气势连绵,字有尽而意不绝,上联书“随时纵论古今事”,下联配“尽日放怀诗酒间”。 慕容云瑶见桌上的丹青画得非常好看,随手把最上面的一张拿了起来。但见画中绘着一座异常秀美的高山,山峰在变化莫测的云海间若隐若现,隐约能看见云海间似乎有一座白砖所砌的庄院,白砖被阳光映得晶莹剔透,恍如上好的羊脂美玉,美丽而虚幻,似乎不是人间的建筑,仿佛九天宫阙。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没听父亲提起过?”慕容云瑶疑惑的盯着这副画看了许久,这才笑道:“我真笨,这样的美景一定不在凡间,而是在天上!”她说着又随手翻看起别的丹青。 她一边翻看着,还一边煞有其事的评头论足一番,似乎自己是丹青一道的行家里手一般。不多时,她就把桌上的丹青看了个七七八八,正想转身离开,却突然被眼前的一副画吸引住了。 只见这幅画上绘着一位美艳的少妇,她衣着华贵,手腕上还带着一串十分别致的玉链,怀中抱着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慕容云瑶惊奇的发现,无论是这位少妇,还是她怀中的孩子,眉宇间竟都与自己十分的神似。 慕容云瑶看得呆了,神情间说不出的诧异,脑中再次出现了那个又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她的本能告诉自己,自己脑海中的女人,与丹青上绘着的少妇是同一人,而她与自己定有莫大的渊源。 她正胡思乱想之间,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谈笑声。只听一人笑道:“哈哈,本王就说怎么一见云公子便如此投缘呢,没想到你我竟是表亲!本王家中只有一个哥哥,又常年镇守在外,如今表兄机缘巧合之下来到南清宫,真是天大的喜事!” 另一人也笑道:“在下听祖父提起过,祖母曾孕有兄妹二人,他们幼时便因故分离。此后兄长被祖父的挚友茶仪卿带到了涟霞山,继承了曾祖父的衣钵,掌管了水云阁。而妹妹则被祖父的同门师弟幽凝寒抚养长大,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让她管比自己小上几岁的幽凡一叫哥哥。后来兄长辅佐慕容燕云开创霸业,妹妹却嫁给了太祖赵匡胤为妃。一晃这么多年,我们都长这么大了,今日终得在此相见!” 当先说话之人笑道:“不瞒表兄,小弟这么多年来一直对水云阁心生向往,若非当年父皇下旨剿灭水云阁,我定要到那里好好游览一番!” 两人说话间已进了大门,望见正捧着丹青发呆的慕容云瑶,都吃了一惊。慕容云瑶听见两人的脚步声,这才回过神来,转身望向并肩而来的二人,竟是赵德芳与云子霄。 赵德芳一见慕容云瑶便笑道:“慕容姑娘,你不觉得自己和画中人十分相像吗?冒昧地问一句,姑娘可认识赵婵雪?” 慕容云瑶奇怪道:“是呀!我也觉得自己和画中人很像。可我并不认识赵婵雪,画中之人叫赵婵雪吗?” 赵德芳一笑道:“本王只是随便问问。对了,今日真得好好谢谢姑娘!若非你方才劝云公子一道来南清宫,只怕我们兄弟就要失之交臂了!” 慕容云瑶一怔,问道:“兄弟?云哥哥竟和千岁你是兄弟?”她说着仔细打量二人,半晌摇摇头道:“不像!你们兄弟长得真不像,没弄错吧?” 赵德芳闻言道:“当然没错!我们是表亲,自然不是很像。”他又看了看云子霄笑道:“不过,本王觉得仔细看我们长得还是有些相似的。” 慕容云瑶也笑了,“千岁,伱方才还说云哥哥长得像赵普来着,怎么一会儿又说长得像你了?云哥哥虽然姓云,可他又不真的是一片云,难道还会变化不成?” 赵德芳被她问得一时语塞,索性不再理她,而是从书案上随手拿起一幅画,对云子霄道:“表兄,小弟方才请你过来,是想让你对我的诗画指点一二,我们还是观画吧。” 云子霄接过丹青,见上面描绘的正是自己幼时的居所涟霞山,无论是山涧、云海还是若隐若现的水云阁都描绘得惟妙惟肖,他眼中情不自禁的泛起泪光。 赵德芳见状忙道:“表兄,小弟所绘的丹青当真那般不忍直视?” 慕容云瑶笑道:“哈哈,你以为呢?云哥哥可从来不哭的!” 云子霄半晌才摇头,道:“不!表弟,你所绘的涟霞山太像了,像得让愚兄回忆起了当年的往事。不过表弟日后莫要再画了,涟霞山是大宋的禁忌,如果让圣上知道了,只怕会对你不利!” 赵德芳点点头,“哈哈,表兄多虑了!这间书房除了本王外,任何人不得随意入内,就是圣上驾临南清宫,小弟也会想办法令其绕过此处,表兄就放心吧!” 云子霄闻言叹了口气,“唉,表弟说的轻巧,愚兄却是羡慕至极呀!吾欲面圣而不可得,表弟却可时常面君,实在令人羡慕不已。” 赵德芳闻言笑道:“哈哈,这有何难!表兄想见圣上?此事好办得很,不如明日我们就一道进宫面圣吧!”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金銮殿唇枪舌剑 大名府持节出塞 (一) 次日清晨,谯楼才敲过五更,云子霄便披衣而起,走到窗边,他抬头向窗外望去,目光十分复杂,似乎望见的不是天空,而是整个天下。 这时房门突然响了,敲门声把云子霄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正要开口询问来人是谁,赵德芳的声音已传了进来,“表兄,你若想进殿面君,这就随小弟进宫吧!” 云子霄闻言打开房门,见到赵德芳正站在门口。他一改昨日富贵公子形象,换上了一件杏黄色的蟒袍,怀中抱着太祖御赐的那柄凹面金锏,整个人显得愈发俊秀儒雅,贵气逼人。 赵德芳见云子霄开了房门,一笑道:“表兄,这么早叫你起来,小弟实在于心不忍,不过若是我们再不动身,只怕圣上就要退朝了!” 云子霄望了一眼他手中金锏,这柄传说金锏能上打昏君,下打佞臣的金锏。他淡然一笑,拱手道:“无妨,我们这就进宫。” 很快,两人就到了宣德门前。 赵德芳时常入宫,并不觉得皇宫有何出奇之处。可云子霄却是初次入宫,心中有种莫名的压力,他不由抬首仰望巍峨宏伟的宣德门,一时有些愣神。 “表兄,你发什么呆?不会是怕了吧?”赵德芳见云子霄脸色有些反常,笑着打趣道。云子霄摇摇头,正要说话,这时有几位大臣也恰好到了宫前。他们见到赵德芳,都颇感意外,可随即回过神儿来,连忙过来施礼。 为首的是位文臣,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甚是儒雅,胸前五缕长髯,把他衬得越发气宇轩昂。他率先朝赵德芳深施一揖,恭敬的道:“下官卢多逊见过八王千岁。” 赵德芳道:“平章大人不必如此,先皇在日都对您礼敬有加,小王可受不起您的大礼,快快平身吧!” “多谢千岁!”卢多逊说着直起身,恰好望见赵德芳身边的云子霄,神情变得有些敌意,“赵大人,您不在地方操劳政事,怎会在此?” 云子霄闻言有些诧异,扭头看向赵德芳,一语不发。赵德芳见状笑道:“卢大人,您认错人了!这位是小王的表兄云子霄,并非赵则平。不瞒卢大人,我这位表兄确与赵普十分相像,小王初见表兄之时,也险些把他误认做赵大人!” 卢多逊再三打量云子霄,脸色才微微和缓下来,可随即他眉头却又微微蹙起,“千岁,莫怪下官多言,您这位表兄当真非同小可!方才第一眼险些把他认做赵则平大人,可细细看来,又能在他身上看出昔年水云阁那个奸贼云逸墨的影子。” 云子霄见卢多逊出言不逊,心中怒火霎时腾起!可脸上虽依旧波澜不惊,但双手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如果卢多逊再敢多说一句,云子霄一定用拳头送他进皇宫的大门。 赵德芳忙笑道:“卢大人,您当真好眼力,我这位表兄正是昔年水云阁阁主云逸墨之子!不过您说表兄的父亲也就是我的舅父是奸贼,恐怕有些不妥吧?” 卢多逊阅人无数,闻听八王所言颇有怪罪之意,知眼前这位少年绝不是等闲之辈。脸上神情一凝,随后笑道:“哈哈,方才下官口无遮拦,还望千岁和云公子勿怪。” 云子霄见状道:“昔年各为其主,其中孰是孰非谁能说清?今日卢大人得知云某身份,却没叫人把我抓起来,云某更是感激不尽了!” 赵德芳也忙道:“卢大人,小王这就带表兄进宫面圣,咱们一会儿垂拱殿再会!”他说着带云子霄径向垂拱殿而去。 两人刚走不远,卢多逊身后众人就议论纷纷起来,有人问道:“卢大人,您为何不下令将这個贼人之后抓起来?若任由他进殿面君,万一他斗胆行刺万岁,岂非我辈之过也?” 卢多逊冷笑道:“诸位,尔等只看其一,不看其二?今日八王能带他入宫,说明此人深得八王信任,我若贸然行事,势必得罪八王!若是今日无事还好,若是有事,责任也不在我等身上,只能八王一人承担!难道诸位都忘了,如今官家的心腹之患是谁吗?” 不多时,赵德芳便带着云子霄步入金殿。只见殿中站着十几位形貌各异的重臣,正在等待皇帝上朝。他们见是赵德芳来了,也都纷纷前来见礼。 众人正相互寒暄之际,内侍行首王继恩从后宫转进大殿,高声喊道:“万岁驾到!”他的话音未落,赵光义便已缓步而出,坐上那张千万人梦寐以求的龙椅。 云子霄从未见过赵光义,不免仔细打量一番。只见赵光义年纪在五旬左右,生得方面大耳,浓眉龙目,虽已上了些年纪,可依旧神采照人,令人莫敢逼视。 众臣见到赵光义,忙大礼参拜,三呼万岁。赵德芳也用手中金锏朝赵光义点了三点,算做行礼了。 赵光义笑道:“众卿家,平身吧!” 众人又齐道:“谢万岁!”这才都纷纷直起身。 赵光义看向王继恩,王继恩当即会意,高声道:“诸位大人,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王继恩的声音还未落地,武班之中便走出一员上将,“官家,末将有本要奏!”云子霄目光看向说话之人,但见他生得剑眉虎目,顾盼之间不怒自威,可除了通身的威风外,竟还隐隐透出一股儒雅,可见绝非一介勇夫。 赵光义见说话的是枢密使曹彬,忙问道:“曹卿家有何本奏?” 曹彬有些担忧的道:“官家,自太祖开创大宋以来,河北道便是大宋与辽国的边境,乃兵家必争之地。昔日有老将符彦卿镇守,纵然辽国倾巢而出也未必能耐何老将军。可老将军告老还乡后,河北道便由其子符昭信接管,若是太平年间自然无妨,可如今辽国又屡犯河北重镇,倘若辽兵入侵,只怕符将军未必能担此大任啊!” 赵光义笑道:“河北不是还有宇文延懿吗?朕听说宇文将军之神勇可绝不在昔年符彦卿之下!” “官家此言差矣!”大将潘美闻言也上前几步,谏言道:“官家,常言虽道虎父无犬子,可论及才能,符昭信与其父符彦卿相去甚远。而宇文延懿虽文武双全,屡建奇功,可符昭信对其嫉恨已久,只怕一山不容二虎啊!所以依末将看,不如在朝中派出一员上将,代符昭信掌管河北,方为上策!” 赵光义见两人都这么说,不禁有些迟疑道:“两位卿家所言有理,论及才能符昭信确不如其父符彦卿,身为国舅又有些仗势欺人,好在宇文将军不与之计较。加之辽国已被慕容卿家打得元气大伤,想必近期不敢再大举进攻了,所以朕认为时下有符卿家镇守宋辽边境应该绰绰有余。” 曹彬仍有些不放心,“官家,纵然您不愿换将,也总该多派些人手前去相助,不然河北一旦有闪失,则北方危矣!” 赵光义点点头,“曹卿家所言有理,朕近日就物色人选。”他说完扫视众人道:“朕今日略感不适,不知哪位卿家还有本奏?若无人动本,便退朝吧。” 赵德芳忙道:“官家,臣有本奏!” 赵德芳是朝堂上的稀客,常常数月不上早朝。众人见他今日不但上朝,居然还出班奏本,都大感意外。个个都像看戏一样看着他,都觉得今日这早朝是来着了。 赵德芳全不理会众人目光,兀自道:“官家,古人言‘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近日小王偶然间为您寻得一位高人,还望看在小王的面子上将此人委以重任!” 赵光义见此很是吃惊,闻言有些不敢置信道:“皇侄,你所言当真?那位高人现在哪里?” 赵德芳一指身边的云子霄道:“官家,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是小王失散多年的表兄,不但是位剑术高手,而且论及运筹帷幄更是少有人及,还望官家慧眼识英才,委以重任!” 赵光义好奇的道:“皇侄,你说他是你的表兄?可朕记得伱母亲只有一个兄长,也是幽氏家族中唯一的子嗣,当年他与慕容燕云交往甚密,后来被我大宋官军剿杀。朕记得此人生前并未留后,不知皇侄何来的表兄?” 赵德芳解释道:“我这位表兄乃是昔日燕国丞相云逸墨的独子。云逸墨与家母幽若雨本是一对亲兄妹,只因当年江湖上发生巨变,祖父母为保全他们的性命,才致使骨肉分离。若非昨日表兄对我言明,我对此事也是一无所知呢!” 方才殿中还一团和气,可闻听此言,个个脸上都露出敌意,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赵光义也面色不善道:“皇侄,当年宋燕交战之时,你尚在襁褓之中,你可知当年我大宋死了多少将士,你不了解云逸墨朕不怪你。但今日朕必须和你言明,云逸墨乃慕容燕云同党,是意图颠覆我大宋的逆贼。当初太祖在日,费尽周折才终将其剿灭,如今你却保举他的后人入朝为官,你有何颜面见黎民百姓,休要再说!朕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 赵德芳被赵光义说得一时语塞,正不知道该如何辩解,云子霄却突然冷笑道:“哈哈,我只当大宋皇帝是位有道的明君,没想到竟也如此糊涂!像这样糊涂的庸君,云某不保也罢!” 赵光义闻言怔住了,莫说他现在是九五之尊,就是他做晋王之时,也从未有人敢当面对自己如此出言不逊。未待赵光义出言,文臣董礼当先怒道:“姓云的,你父亲当年鬼迷心窍,伙同慕容燕云那伙贼人与大宋为敌,死有余辜!你身为贼人之后,今日竟还敢上殿面君,在朝堂之上大放厥词,真是好大的胆子!” 云子霄冷冷的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数易其主的董大人。若别人说云某好大的胆子,我还真不敢实受,可董大人出言相赞,云某自认还是当得起的。毕竟云某身为燕国丞相之后人,还敢上殿面见宋主,不像董大人贪生怕死只会劝主投降!” 他说着忽然笑了,“不过大宋能有今日的万里河山,也多亏你董大人的功劳。若不是你劝主投降,世上怎会涌现出诸多佳诗美文呢!唐主李煜怎写得出‘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明月中’,蜀国国君孟昶的夫人又怎写得出‘十四万人起卸甲,竟无一人是男儿’呢!” 董礼闻言顿时面红耳热,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哪还敢再与云子霄称口舌之快。这时董礼身边的窦仪点指云子霄道:“竖子,不得无礼!我们先不论你是否是反贼之子,更不论你是该死该活。我单问问你,你到底有何本事敢藐视我大宋群臣!” 云子霄道:“有何本事?云某不敢自夸海口,文能治国,武可安邦!诸位有谁不服,可当众比试!若有人能胜过云某,我情愿当殿自裁!”他说完扫视在场众人,满朝文武被他气势所迫,竟无一人敢上前挑战。 赵光义见状叹了口气,“唉,云少侠,朕相信你有才华,也并非不愿委任你官职,可你的身份实在让朕难以安心啊!” 云子霄问道:“官家,您自认是位明君,还是位昏君?” 赵光义答道:“朕虽不敢自比尧舜,可也算是位有道之主。” 云子霄道:“官家认为蜀之刘禅与您相比如何?” 赵光义笑道:“哈哈,刘禅昏聩至极,如何与朕相提并论!其父还算是位英雄,要比也该与其父相比吧!” 云子霄又问道:“那官家认为周之武瞾与您相比如何?” 赵光义又笑了,“武瞾虽是位明君,可毕竟是女人,终归头发长见识短,自然略逊朕半筹!” 云子霄一笑,追问道:“既然官家自认是位明君,那请问为何刘禅能于危难之际委任夏侯霸,武瞾能于富贵之时器重上官婉儿呢?难道刘禅不知道夏侯霸的父亲死于蜀将黄忠之手,武瞾不知道上官婉儿之父丧于其牢狱之中吗?试问官家自认在此二人之上,可胸怀却为何反在此二人之下呢?” 赵光义点头,似乎深以为然,可嘴上仍道:“云少侠,你既能谈古论今,必定听过‘此一时彼一时’的道理吧?刘禅也好,武瞾也罢,那都是千百年前的事了,怎能拿来与如今的情形相提并论?” 云子霄不慌不忙指着满朝文武道:“那请问官家,满朝文武之中,有几人生下来便是宋臣的?据我所知,这些人大多是它国降臣,为何官家却能与之倾心相交,唯独对在下另眼相看呢?” 赵光义被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道:“这……这个……云少侠所言有理,是朕一时糊涂了。不过眼下朝中已无空缺,朕就是念你是个人才,只怕也有心无力了!”他说着看似无心的瞥了一眼曹彬。 曹彬会意,忙上前道:“官家,末将以为河北缺少良将,既然云少侠自认文武双全,何不派他暂赴河北,以解边关燃眉之急?待到朝中官位有缺,再召他还朝不迟,那时满朝文武谁不心悦诚服!” 赵光义微微颔首道:“曹卿家所言甚是!然兹事体大,容朕思量一番,明日再定不迟。”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金銮殿唇枪舌剑 大名府持节出塞 (二) 朝罢,赵光义独自回了后宫。 富贵莫过帝王家,宫闱内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无处不是典雅气派,满目尽观天家风流。昨日一宵风雪,更为宫中平添了多少寒酥碎玉,多少琼花六出。 然而,他此刻无心观赏美景,只微微垂首,茕茕漫步于回廊之下。他伴着萧瑟肃杀的北风走了许久,似是无意间驻步在坤宁宫前,又似本就欲往此处。 坤宁宫的侍女们见官家来了,连忙分立两厢,躬身施礼。随即,一位宫女就要进去,禀告皇后。赵光义摆手止住了她,双眸透过微启的窗子望向室内,嘴角不经意泛起笑容。 只见,符皇后正端坐在桌案后,时而持笔书写,时而若有所思。她今年已不算年轻,眼角略带皱纹,鬓边也微生白发,但那双澄澈如水的凤目,偶得良策的笑靥,一如当年那般动人。哪怕只着一件上了年头的素色绵衣,也丝毫掩盖不住她高贵的气质,仪态的雍容。 自从三十年前娶符馨嬅过门的那天起,赵光义似乎每次见她时,她总是在为自己操劳。无论大事还是小情,只要有她在,赵光义总能倍感安心。 “吱呀”赵光义轻轻推开房门,轻轻的走了进去,又轻轻的慢掩门扉。他的动作十分轻柔,似乎唯恐声音大了,扰了皇后思绪。 但皇后还是察觉了,她疑惑的抬起头,见来人是赵光义也露出了笑意,“官家来了,怎么轻手轻脚的,知道的道是来了条真龙,不知道的只当来了只狸奴呢。” 赵光义莞尔,道:“朕不是怕扰了你的思绪吗?” 符馨嬅笑着摇摇头,起身扶赵光义坐了,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就察觉他怀有心事。碍于礼法,符馨嬅没有急于点破,只望着他笑而不语,直到赵光义发出一声悠悠的叹息,这才开口道:“官家,朝中可是有了难解之事?” “朕这些年凡事都不瞒你,与你说说倒也无妨。”赵光义思忖片刻,便把赵德芳如何保本,云子霄如何舌辩从头至尾讲了一遍,临了他叹道:“唉,想当年云逸墨辅佐慕容燕云与大宋为敌,朕那时虽为晋王,却无时不刻都希望云逸墨能弃暗投明,助朕成就大事。可惜,云逸墨不识时务,终致灭亡。如今其子不计旧事投奔大宋,朕本该倍感欣喜,可每每念及他父亲惨死,朕便放不下心啊!” 听罢,符馨嬅思虑片刻,轻起朱唇道:“官家,臣妾倒有个拙见,只是不知是否妥当,还望官家思之。” “哦,不知馨嬅又有何高见?” “官家,臣妾认为不如派云子霄去大名府。诚如曹枢密所言,如今河北战事吃紧,如云子霄真心辅佐官家,此去他定可立下功勋,日后也好封作高官,入朝为官家分忧。如他意图不轨,也可借契丹之手除去此人,免让官家担上失察之名,不知官家以为如何?” 赵光义抚掌,道,“哈哈,馨嬅此言正和朕意,明日朕就派他去河北。但愿他是真心辅佐寡人,否则他绝难活着离开大名!” 符馨嬅眉头却微蹙,道:“官家,臣妾认为云子霄毕竟年轻,除了德芳那边,他在朝中又毫无背景,如官家时时留心,处处在意,想必他掀不起什么大浪。可德芳以往从不过问朝政,如今贸然保奏亲信入朝,其中会不会有什么意图,还望官家三思。” 赵光义点头,道:“馨嬅所言不错,德芳如此举动朕也觉得奇怪。不过德芳是咱们看着长大的,他有多放浪胡闹,咱们心中比谁都清楚,像他这样的人即便对皇位有所觊觎,那也是隔靴搔痒,难动根本。” 不知为何,符馨嬅总有隐隐的担忧,却又无凭无据说不出口。赵光义不以为意,道:“好了,别整日操劳了,陪朕出去走走。你不是最爱雪吗,朕和你一道在宫中赏雪。” 符馨嬅还没回过神,赵光义却已拉住她的手,牵着她缓步出了坤宁宫。 次日,天明。 赵光义上朝先处理了一些要事,便命人宣云子霄上殿。晨曦中,云子霄从殿外缓步而入,朝阳映照在他清冷、俊雅的面容上,仿佛仙人翩然而至。他举止间比昨日愈发从容,似乎他已料定,赵光义不仅不会下旨将自己处死,还会被委任要职。 云子霄走到金阙之下,深施一礼,“在下云子霄,参见陛下!” 赵光义望着他,颇具深意的笑了,“云少侠,昨日你曾对朕讲,伱文能治国,武可安邦。不知可有胆量前往河北,为朕戍守边关,抵抗辽军呀?” 云子霄自信的道:“有何不敢!” 赵光义一笑,“如此甚好!”又对文官之首薛居正道:“薛卿家,就由你来代朕拟旨。” 薛居正一躬身,道:“承蒙官家信任,臣这就去办!” 赵光义又对兵部尚书李涛道:“李卿家,边关将士劳苦,朕有意派人前去犒军,钱粮已筹备完毕,昨日皇后也写好家书,不如你派人前往犒军吧。” 李涛忙躬身道:“是,末将遵旨!” 赵光义见一切事情安排妥当,朝众人摆了摆手,随后独自返回后宫去了。赵光义刚一离开,赵德芳长舒一口气,“表兄,方才真吓死小弟了,幸亏表兄博古通今,否则性命危矣!” 云子霄一笑,“若我没有十成把握,怎敢烦劳表弟引我上殿。” 赵德芳却忧心忡忡的道:“可你不该答应前去戍边!你虽身怀绝技,武艺非凡,可毕竟只是江湖中人,又怎能空话的废物,那就应该知道嘲笑本将军的下场!” 云子霄神情间没有一丝变化,既没有急于接箭,也没有急于拒绝,目光有意无意间望向身边的宇文延懿。符昭信也顺着云子霄的目光望向宇文延懿,似乎他的一举一动都足以影响到场中的一切。 宇文延懿见状上前两步,替云子霄接过硬弓,轻描淡写的道:“义兄,这把弓已经朽了,又何必为难别人呢?” 符昭信一怔,不明白宇文延懿言下之意,云子霄却笑了。只见宇文延懿前把推泰山,后把掖弓弦,竟轻而易举的把一张硬弓拉得宛如满月。 “咯吱吱吱!”随着硬弓越拉越满,莫说弓弦已快崩断,就连弓臂都堪堪支持不住。符昭信望着宇文延懿目光灼灼,哪里像是望着自己的义弟,仿佛望着一位九天而降的武神。 “咔!”弓臂与弓弦同时折断,符昭信惊诧的呼出了声。宇文延懿的神情却依旧从容至极,似乎折断的不是一张两担的硬弓,而是一根早已腐朽的木筷。 宇文延懿望向符昭信,淡淡的道:“义兄,我就说这弓已经朽了,刚才你还不信。怎么样,没说错吧?” 符昭信不敢置信的望望宇文延懿,随后愤懑的斜睨了云子霄一眼,“小子,你叫什么名字?找本将军意欲何为?” 云子霄一拱手道:“在下云子霄,奉圣上之命来边关协助将军共抗辽兵。” 符昭信上下打量云子霄一番,哂笑道:“姓云的,看你的模样像个文人,还能协助本将军抵抗辽兵?你以为只要在两军阵前诗云子曰一顿,敌将就能被吓得落荒而逃吗?” 云子霄微微一笑,“岂不闻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之理?别看在下生得文质彬彬,却非但不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腐儒,而且论及武艺只怕当世没有几人能出我右。不过将军所言也是实情,单凭在下三寸不烂之舌,满腹兵韬战策,也的确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符昭信闻言不怀好意的笑道:“哈哈,好大的口气!那本将军就拭目以待,封你做掌书记,你可千万莫让本将军失望呀!”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金銮殿唇枪舌剑 大名府持节出塞 (三) 次日,时将正午,太阳慵懒的高挂天际。 符昭信此刻正独坐在书房中,一张精致结实的交椅上,忧心忡忡的望着面前一摞高高的书信。有前线发来的战报,有辽国使者带来的战书。这些书信虽发来的时间不同、写信之人不同、代表的立场不同,但传达的却是同一件事,那就是辽国悍将萧挞凛神勇无敌,大宋看似坚不可摧的边关在他带领的骁骑铁蹄下几欲崩塌。 这时一个年轻的佣人端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缓步朝符昭信走了过来。他见符昭信愁眉不展,便战战兢兢的问道:“将军,您这是怎么了?用不用小的帮您把宇文将军请过来?” 符昭信微微摇头,接过茶杯却一口不喝,目光仍停留在面前这些书信上。佣人见符昭信仍闷闷不乐,再次提议道:“将军,宇文将军文武双全,辽国狗贼们闻风丧胆,小的还是把他给您请来吧,也好给您出出主意,您一直这样愁眉不展也不是个事啊!” 符昭信闻言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狗奴才,本将军说的话你听不懂吗?难道在你们眼里,本将军离了宇文延懿就打不了仗了?你们到底还记不记得,谁才是官家亲口分封的北路都招讨!” 佣人吓得忙跪在符昭信面前连连叩头,“小的不敢,小的不敢!您……您才是北路都招讨,您才是边关的主帅!” 符昭信冷笑数声,“你知道就好,若是以后胆敢在我面前提宇文延懿,小心你的脑袋!”他的话音才落,一人推门而入,竟正是身披戎装的宇文延懿。只见宇文延懿此刻内衬银制轻甲,外披紫色战袍,显得比昨日越发英姿飒爽。 他从容的缓步走到符昭信面前,笑着问道:“义兄,谁又惹你生气啊?” 符昭信见宇文延懿来了,诧异道:“义弟,伱怎么来了?” 宇文延懿一笑,“义兄,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眼下有件事必须劳烦你亲躬。” 符昭信问道:“何事?” 宇文延懿闻言眉头微微上扬,似乎有了什么喜事,“义兄,八王千岁奉圣上旨意前来犒军,现已离大名府不足五里了!” 符昭信有些不敢置信的道:“什么!八王前来犒军?他不一直都是个不问政务的富贵王爷吗,怎么忽然心血来潮,到我大名府犒军?难道是在汴梁玩腻了,想来边关寻乐子,回去好写他那些狗屁不通的破诗?” 宇文延懿听符昭信口出不逊,却也丝毫没有介意,似乎早就习以为常,只道:“义兄,你不仅是北路都招讨,还身兼着大名府尹,千岁亲来犒军,义兄理应出城接驾。” 符昭信摇摇头,一撇嘴道:“我乃当朝国舅,八王就算再尊贵,也不配让本国舅亲自接驾吧?” 宇文延懿一笑道:“话虽有理,可惜金锏听不懂。” 符昭信闻言叹了口气,不情愿的点点头,“也罢,我虽贵为国舅,可说到底也怕八王手中那柄金锏。不就是接驾吗,我接便是!” 很快,符昭信便带着一众下属在城门前列开队伍,宇文延懿和云子霄也赫然在队伍当中,但一個站在符昭信身边十分显眼,一个则湮没于人群之中了。 等了半晌,也没见八王的队伍出现,符昭信早已站的腰酸背痛。他望着汴梁通往大名府的官道,一脸的不耐烦,“义弟,我们都等这么久,他怎么还不到,不会是你的消息有误吧?” 宇文延懿也望着官道,盘算道:“不会!千岁在京中养尊处优惯了,何况又带着那么多装有犒军物资的车辆,自然行动得慢一些,不过按照时间来看,应该快到了。” 两人正说话之际,突见官道尽头尘土腾起,一位华服少年带着数不清的大小车辆缓缓而来。符昭信见为首之人身着杏黄蟒袍,怀中抱着一把金灿灿的凹面锏,胯下骑着一匹同样高贵至极的爪黄飞电,心想,“八王到哪都摆臭架子,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多有钱似的,这样招摇下去早晚得遭贼惦记,若是被山贼抢了哭都找不着调!” 宇文延懿则与符昭信不同,他的注意力全在赵德芳胯下这匹宝马身上,只见此马通体洁白胜雪,四个蹄子却宛如黄金,全身上下都透着高贵非凡与不可一世。莫说马上端坐的是同样气派的八王赵德芳,就算是个蓬头垢面的乞丐坐在马上,只怕也会被这匹马衬得贵气逼人。 “好马,此马比之我的白玉嘶风也不遑多让!”宇文延懿心中赞叹,在他眼中,似乎天地中除了那匹神骏超群的爪黄飞电外再无旁物。 两人正各想心腹事,赵德芳的马已来到近前,身后数不清的车辆也都陆续停在大名府前。宇文延懿此刻回过身来,一推身边的符昭信,低声道:“义兄,该上前施礼了。” 符昭信被他一推,这才把撇着的嘴正了正,万分不情愿的躬身施礼,声音和蚊子一样,“末将符昭信,见过八王千岁!” 赵德芳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非但没有下马还礼,还骑在马上东瞧西望,似乎在找什么人。符昭信见赵德芳不理自己,只得把声音放大了一些,“末将符昭信,见过八王千岁!” 赵德芳似乎仍然没有听见,眼光越过符昭信,在他身后的人群中扫了一遍。符昭信见赵德芳如此无礼,不禁怒火中烧,可摄于金锏的威势,脸上只得强露笑意。 半晌符昭信见赵德芳仍是没有理睬自己的意思,只得大声喊道:“末将符昭信,见过八王千岁!”他的声音大得简直可以用振聋发聩来形容。 这次赵德芳终于笑着下了马,快步向符昭信的方向走了过来。符昭信本以为他会双手扶起自己,哪料到赵德芳非但没有伸手相搀,竟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笑眯眯的向自己身后的人群中走了过去。 符昭信忍无可忍的扭过头,诧异的看向赵德芳,却见赵德芳高兴的拉起一个人的手,正亲密无间的说着什么。他连忙打量那个人,想看看他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尊贵无比的八王殿下欢喜至斯。可当他看清此人竟是前日让自己大为不快的云子霄,险些气得当场喷血。 他紧握双拳,心中忿忿不平的道,“赵德芳,好歹你是个王爷,你手中还有金锏,欺侮本国舅也就忍了。可云子霄算什么东西,竟也敢再三触本国舅的晦气,以为有八王做靠山本国舅就奈何不了你,做梦!我若不设计将你铲除,本国舅就不姓符!” 宇文延懿见状也仔细打量起云子霄来,起初他对云子霄的印象只能说略有好感,不过随着此番打量之后,顿觉此人非同小可,于是脸上露出一抹讳莫如深的微笑。 赵德芳全不理会两人的想法,只拉着云子霄问道:“表兄,这几日过得可好?国舅封你做什么官了?” 云子霄淡然的道:“掌书记。” 赵德芳闻言气得一跺脚,“表兄,你奉官家旨意前来辅佐他符昭信,他居然只封你个从八品,我定要找他理论理论!” 云子霄摇摇头,淡然的道:“重用也好,不重用也罢,终归也算报国有门了。只是妹妹这几日过得如何,以她的性格只怕……” 赵德芳笑道:“这个你大可放心,慕容姑娘近日过得非常好,汴梁城的大街小巷都快让她疯遍了,每日不在街上逛上四五个时辰,是说什么也不肯回宫的。” 云子霄微微一怔,问道:“她最爱逛的是哪条街?” 赵德芳不假思索的道:“自然是汴河大街,就是我们初次相遇的那条汴河大街!每次她都会去茶棚里坐一坐,而且必点菊花茶。茶博士见她为人豪爽,总会想方设法管她要赏,虽说她每次都会打赏,却偏偏只肯给十个铜板,多一文都不肯出呢!” 俗话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赵德芳说得高兴,如话家常。云子霄闻言却几欲落泪。他向汴梁城的方向望了望,目光重又移回背后的大名府,不忍的神色转瞬即逝,目光再次变得十分坚定。 赵德芳见他神色有异,正想开口询问,这时符昭信却怒不可遏的道:“赵德芳,我符昭信好歹也是堂堂国舅,你莫要仗着自己是先帝之子就如此目中无人。小心本国舅一封书信奏到官家那里,让官家治你一个欺慢边关守将之罪!” 赵德芳闻言转过身,神情间有些无辜的指了指自己,说道:“我目中无人?本王一向最平易近人,哪里目中无人了?符将军,你可千万别诬陷好人!” 符昭信怒道:“平易近人?难道本将军和我的属下都不是人吗!你为何迟迟不还礼,竟连让我们平身的意思都没有,这不是目中无人又是什么?” 赵德芳摇摇头,有些委屈的道:“本王并非目中无人,而是与我这位表兄多日未见,甚是挂念,一时竟没注意到你们。想必诸位都想直起身子,那就都别撅着了,一个个都跟煮熟了的大虾似的,也着实很煞风景!” 符昭信正想发怒,可随即惊讶的道:“千岁,您说这位云公子是您的表兄?您此言当真?” 赵德芳点点头,反问道:“你觉得本王会无缘无故认一个陌生人做表兄,并在这么多人面前公开声明吗?本王身为太祖之子,官家的亲侄,无故和一个从八品的小吏攀亲,是件特别光彩的事吗?” 符昭信闻言有些无语,半晌才点头道:“千岁所言有理,是本国舅错怪您了,还请千岁进城犒军吧!” 赵德芳一笑道:“符将军,你身为国舅,可不比寻常将领,开阔视野是十分有必要的。待过些时日,你就回洛阳,让令尊多带你长长见识吧,不然本王早晚得被你这一惊一乍的给吓死!”他说着丝毫不理会符昭信愤怒的目光,一挥手带着身后车辆缓缓进了大名府。 符昭信派宇文延懿暂管车辆,自己引领赵德芳进了都招讨府。赵德芳一边好奇的东张西望,一边不断口中啧啧称奇。 符昭信见状心想,“人人都说八王是大宋第一纨绔,见多识广,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活像村汉进城。”他想着目光斜睨向赵德芳,皮笑肉不笑的问道。“千岁,我府中布置怎么样?不知比起您的南清宫如何?” 赵德芳闻言一怔,随后大笑起来,“哈哈,不知国舅是想和南清宫哪里比啊?若是与小王宫中的更房比起来还是绰绰有余的,不过若和银安殿比,却如同家雀比之凤凰了。” 符昭信身为国舅,平日里那真是呼风唤雨呀!就连皇上也得给他几分面子。此时遭八王奚落,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强忍着怒火问道:“八王千岁久居京城,视野倒是开阔,可进了我大名府还不是东瞧西看个没完,莫非我府中的布置有何不妥?” 赵德芳点点头,“不妥,大为不妥!若寻常将军住在此处,倒也算是祖坟冒了青烟,可堂堂国舅住在这样的地方,还不得让人笑掉大牙?”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大沓飞钱,慷慨至极的塞进符昭信手中。 符昭信不明白赵德芳葫芦里究竟的卖的什么药,万分诧异的问道:“千岁,你此举何意?是要贿赂我吗?” 赵德芳笑着摇摇头,“非也!赵普身为开国元勋,因为贪污受贿都已被贬出京城,小王哪敢贿赂国舅啊?至于这些钱嘛,是让你拿去修房子的,不然实在有损我天朝威严!”他说着不再理会符昭信,径直向会客厅而去。 符昭信拿着这沓飞钱,心中又气又恨,本想把这沓飞钱都扔了,可手却似乎不听使唤了,竟不争气的把钱都塞入怀中。 片刻后,两人到了都招讨府的会客厅。 符昭信一进会客厅,本能的想一屁股坐在正中那把高高的交椅上,可他无意间瞥见了赵德芳怀中抱的金锏,脚下立刻一滞,沉吟着道:“千岁,这主位……” 赵德芳一笑,“这主位自然是本王的!”他说着几步走到座位前,无比自然的坐了上去,符昭信见状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符昭信忍无可忍的道:“千岁,我好歹也是大名府尹,你一个只知吃喝玩乐的富贵王爷,却抢坐主位,就不觉得如芒在背吗?” 赵德芳晃晃手中金锏,“国舅,你觉得它配吗?” 符昭信见状只得忍气吞声的道:“配,很配,这个位置只有千岁您才配坐。” 赵德芳哈哈一笑道:“本王方才净和国舅开个玩笑了,差点忘了正事!”他说着缓缓站起身,竟从袖中取出一道圣旨,笑吟吟的道:“国舅还不跪下接旨?” 符昭信见到圣旨,连忙跪在地上叩头,“末将符昭信,恭请圣安,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德芳神情变得略微严肃了些,朗声念道:“朕膺昊天眷命,特下此旨,以示昭信。自黄巢暴乱始,天下群雄并起,寰宇无处不见刀兵。天幸太祖文韬武略,承世宗之遗志,奋三代之余威,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厦于将倾,天下始置成平。然辽、汉等国对我朝虎视眈眈,以至四海常闻金鼓,天下时有狼烟。朕实不忍见百姓受刀兵之苦,故决意荡平汉国,以壮大宋国威,使辽邦不敢正视我天朝上国。然汉与辽勾结日久,辽绝不甘轻舍汉而从朕意,故欲灭汉则必先抚辽,使辽无近汉之情,而生亲朕之意,如此方可一举平灭。朕久闻昭信治边有方,麾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且多习熟辽文之辈,定可堪当大任,故朕特下此诏,望卿家等勿负朕望!” 符昭信恭敬的道:“末将遵旨!”随后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看向赵德芳,“千岁,两国合议事关重大,官家为何不亲自派人前往,而是将这副千斤重担交到我的肩上?” 赵德芳搀起符昭信,把圣旨双手递给他,笑着反问道:“国舅,你为官已久,难道连这点事儿都想不明白吗?” 符昭信微一迟疑,猜测道:“莫非朝中诸公无一人愿意前往?” 赵德芳点头,“没错,我大宋看似人才济济,可堪当大任者却寥寥无几。如今卢大人称病,赵大人被贬,满朝文官中谁能有这本事、有这胆量呢?所以在本王的保举下,重任就落在国舅的头上了。” 符昭信略一思索,随即愁眉不展的道:“千岁,连官家都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本国舅又到哪儿找人去?千岁若看我不顺眼,尽管一金锏打死我,何必如此算计于我?” 赵德芳一笑道:“哈哈,现在除非你抗旨,不然说什么都晚了。至于你上哪找人,本王也不知道,你自己看着办吧。”他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国舅,这是皇后托小王带来的家书,你也一并收下吧。” 符昭信见到家书,心想,“家姊自从做了皇后,十多年来给我写过的家书少之又少,怎么突然心血来潮给我写信了?”他此时神色间虽有几分喜悦,可更多的则是不明所以。他正要问问详情,可赵德芳却已径直向大门行去。 符昭信再次怔住了,“千岁,意欲何往?” 赵德芳头也不回,兀自向外行去,口中道:“本王的使命已经完成,还留在这里干什么?明早就启程回京,最后这点儿时间自然是去找表兄喽,没空和你闲扯!” 符昭信见赵德芳走了,立刻原形毕露,把手中的圣旨重重的摔在地上,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他强忍着心头怒火,拆开了皇后写来的家书,不待看完,他眼中的怒意竟突然化为喜色,脸上也露出一抹阴险的笑容,“哼哼,大名府有宇文延懿一个,已经把本国舅压得喘不过气了,怎能再容下一个云子霄!既是家姊让我时刻留意这个该死的家伙,一旦发现他怀有二心就立刻借辽国的刀取他小命,那就休怪本国舅绝情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金銮殿唇枪舌剑 大名府持节出塞 (四) 次日,天才蒙蒙亮,符昭信便派人把云子霄找到府中。 云子霄在佣人的引领下到了书房,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之际,符昭信竟满脸堆笑的迎了过来,“云公子,你来了,快请坐吧!” “符大人,找下官何事?”云子霄缓步踏入书房,伫立在符昭信对面,语气十分冷淡,冷淡得足以拒人于千里之外。 符昭信笑嘻嘻的道:“云公子,前些日子我们闹了场误会,还望你不要见怪。”他说着把一张椅子搬到云子霄身边,做了个请的手势,“云公子,快坐吧,我有事想和你商量商量。” 云子霄并不落座,只冷冷的道:“不必了,有事请说。” 符昭信想了想,问道:“昨日听千岁提起,云公子是位文韬武略的大才,不知你对宋、汉、辽三国之间的局势有何高见?” 云子霄不假思索的道:“此事不在我怎么想,而在圣上怎么想。”他望着符昭信,悠悠的道:“若官家只愿做个守成之君,只需遣使与两国修好,想必两国定会应允。但圣上若有进取之意,就必先安辽攻汉,日后徐图幽云,进而蚕食辽邦,则大业可成!” 符昭信闻言变得无比惊诧,目光中露出敬佩之色,可随即便恢复如常,“云公子,果然好见地!昨日千岁已传下圣旨,旨意上说官家有意抚辽攻汉,只是一时没有合适人选,便把此事落在我的头上了。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云公子这样的大才,方能代表大宋出使辽国,只是不知云公子意下如何,是否有胆量担任我大宋使臣?” 云子霄胸有成竹的道:“有!” 符昭信想了想,又假意摇头道:“不可,万万不可!云公子是八王千岁的表兄,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和千岁交代啊?我还是另选贤明吧。” 云子霄道:“不必!” 符昭信不放心的道:“云公子,我听说你是昔年燕国丞相云逸墨之子,云逸墨当年辅佐慕容燕云时,可把辽国得罪透了,此番你若出使辽国,单是这一点只怕就凶多吉少啊!” 云子霄闻言一语不发,转身向门外而去。 符昭信忙问道:“云公子,伱要去哪啊?” 云子霄冷冷的道:“符大人无需多言,既不信我,尽管另请高明。” 符昭信叹了口气,不忍的道:“云公子,我并非不信任你,只是担心你的安危!倘若你在辽国发生意外,于公于私我都无法交代,但你若执意前往,可要多加小心啊!” 云子霄驻足,自信的道:“莫说辽邦,纵龙潭虎穴又耐我何?” 符昭信敬佩的道:“云公子有胆有识,本官佩服,此行必定成功!我这就下令安排一切事宜,三日后云公子便可启程。” 云子霄微微颔首,缓步出了书房大门。符昭信望着云子霄的背影,再次露出了叵测的微笑,“云子霄,你休怪本国舅心狠,一山尚且不容二虎,何况这小小的大名府呢!” 这几日云子霄都住在大名府衙内,一间紧靠后门的小屋里。这间屋子他初来时,除了床与立柜外再无它物,可谓徒有四壁。现今屋内多了十几本书与一盆尚有些弱小的月桂花,使整個屋子看起来有了些生气。 云子霄此刻坐在窗前,透过窗棂间的空隙,仰视着星空。今夜天上被一层薄薄的乌云所笼罩,显得有些月明星稀,恰似云子霄此刻的心境,虽看到一些光亮却不通透。 “祖父、父亲,我费尽心思终于打入宋廷,但仍没有能为你们报仇雪恨的机会。不过,我此次若能出使成功,定能得到国舅符昭信信任,届时可利用他和八王接近老儿赵光义,那时我的机会就到了,你们的在天之灵保佑我吧……” 云子霄低声喃喃着,似在对天上的亲人倾述,又像在提醒自己。这样的话他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可除了不断重复,提醒自己不能忘记外,他又能做什么呢? 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匆匆的站起身,径直朝宇文延懿的将军府行去。这间不大的屋子,此刻再次空了下来,唯有月光映照着月桂花,似乎也如花的主人那般盼着它茁壮成长。 月色朦胧,把大名府的街道映照得格外灰暗。 云子霄若有所思的低着头,快步向宇文延懿的府邸而去。突然,他迎面撞上一个人,凭着感觉知道对方定是个男人,一个身材匀称、孔武有力的男人。 他缓缓抬起头,借着微弱的月光,隐约看到了一张硬朗俊美的男人脸。此刻这个男人也正看着自己,四目相对时,全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云书记,大晚上的是来找本将军吗?”俊美男人笑着望向云子霄,虽像是在询问,可语气却似乎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云子霄点点头,“没错,我正是要找宇文将军你。” 宇文延懿问道:“你找我何事?” 云子霄微微一笑,“宇文将军何必明知故问?” 宇文延懿大笑,“哈哈,三日后出使之事,云书记以为不妥?可我听义兄说,此事是云书记心甘情愿啊!” 云子霄悠悠的道:“自然不妥,此乃符昭信的一石二鸟之计,我也是迫不得已。此行和谈不成,必遭辽主杀害。若是成功,只怕符昭信也会心生歹意,派人在归途中截杀。所以不论是成是败,我必死无疑。至于宇文将军的处境,就不必我多言了吧?” “义兄一向嫉贤妒能,虽表面仰赖于我,内心只怕早想置我于死地。此番若真派人截杀,派出之人多半会是我。如果我杀了你,我就是诛杀功臣的千古罪人,官家绝不会饶过我。若是我不杀你,同样会以抗命之罪论处,官家那里我也无法交代。”宇文延懿说完笑道:“哈哈,本将正是因为想到此节,这才与云书记不期而遇啊!” 云子霄微微颔首,“宇文将军,如今之计不如弃宋投辽!” 宇文延懿闻言拔出腰间佩剑,横在云子霄项间,目光灼灼的盯着云子霄,仿佛似要喷火,“云子霄,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口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你就不怕本将杀了你?” 云子霄被宇文延懿盯得全身如有火焚,项间的剑却冷得如同玄冰。若是常人此刻纵然不吓得魂飞魄散,也定会大惊失色,可云子霄神情间却依旧一片云淡风轻,“宇文将军,不必如此!您心中的大业别人或许不懂,可在下身为同道中人,又岂会不懂?” 宇文延懿故作从容,眼中仍不由自主得流露出一丝惊慌,“云子霄,你少要胡言乱语,构陷忠良!你要为父报仇,推翻大宋,关本将何事?你……你再敢瞎说一个字,本将当即要了你的脑袋!” 云子霄脸上全无惧意,“宇文将军,如果你真的一心为国,只怕你我就不会在此相遇。即使事有凑巧,你的剑此刻也该斩下云某之首,而不是横于云某项间。好了,宇文将军,云某言尽于此,杀剐存留悉听尊便。” 宇文延懿狠狠瞪了云子霄一眼,随后竟缓缓收起了长剑,“云书记,你实在太聪明,但又太天真了。你记住,人生在世有些事只能说不能做,但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说!” 云子霄问道:“那此事属于哪一种?” 宇文延懿不知何故居然无奈的叹了口气,“唉,此事属于第一种。” 云子霄微微一怔,“不知宇文将军是忠心报国,还是另有苦衷?” 宇文延懿微微一笑,欣喜、疯狂、无奈、落寞竟一一在脸上浮现,可随即又一一隐去,变得平淡如水、古井无波。半晌他才悠悠叹息一声,“我的确另有苦衷,此事与你无关,无需多问。” 云子霄点点头,“也罢,我有一计,此番可保你我性命无虞。” 宇文延懿眉头一挑,“什么良策,说来听听?” 云子霄一笑,附在宇文延懿耳边低声不知说了些什么,随即两人的眼中竟都泛出了熠熠的光辉,此时夜空中的薄雾也被风吹散,顿时云开月朗。 三日后,大名府外,十里亭。 符昭信带着众属官亲自把云子霄送到此处,他望着云子霄,神情间显得有些恋恋不舍,“云公子,此行你是代表大宋出使辽国,无论如何也不能坠了我大宋国威,你更不能发生意外,不然我符昭信有何面目去见官家,去见八千岁啊!” 云子霄此刻身披官服,手持旌节,神色间格外庄严肃穆,“符大人放心,下官绝不辱命!”他说完望向符昭信身边的宇文延懿,“宇文将军,下官这口家传宝剑,就暂时交给你保管吧。” 宇文延懿点头,“放心,你大功告成之日,便是完璧归赵之时!” 云子霄闻言解下腰间流云剑,双手递给宇文延懿,随后翻身上了一匹白色的高头骏马,带着两个随从径直向临潢府的方向而去,顷刻间已隐没于关山之外……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舌绽珠莲说辽主 反戈一击夺宋城 (一) 数日后,辽国都城临潢府。 临潢府虽是一座城,却被白音戈洛河一分为二,河岸南边居住的大多是汉人,北边居住的是契丹人。此刻云子霄带着仆从已穿过热闹的汉城,下了青石铺就的台阶,踏着厚实的坚冰横渡白音戈洛河。云子霄手持旌节走在前面,任由河面上的微风吹动他的青丝,兀自眺望着对岸的皇城。 契丹百姓多住帐篷,只见城中的帐篷多得星罗棋布,宛如大朵大朵的白云从天而降,铺满了辽阔的大地。在这些帐篷之中有几座砖石砌成的建筑格外醒目,它们是辽国贵族、要员所住的府邸。在百姓的帐篷与贵族的石屋正中,众星捧月般的屹立着金碧辉煌的皇宫,显得与周遭景物有些格格不入,却又浑然天成。如此景象、如此规模,虽不如东京汴梁那般富丽堂皇、庄严宏伟,却别有一番塞外风光。 片刻后,三人踏过了白音戈洛河,循着台阶上了对岸。这时,有几位身着契丹服饰的中年人迎了上来,为首之人朝云子霄施了一礼,用一口流利的汉话道:“请问,阁下便是宋国派来的使者吗?” 云子霄微微颔首,从容至极的道:“正是,在下大名府掌书记云子霄,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为首之人闻言一怔,和身边几人小声议论了几句,这才答道:“本王是上京留守,燕王韩匡嗣。请问宋国正使何时到达?” 云子霄淡然的道:“在下便是正使,韩大人不必再等了。” 韩匡嗣面色变得有些不善,轻蔑的道:“什么!就凭你一个小小的掌书记,也配和我大辽皇帝商讨议和之事!也配劳烦本王亲自来迎接!若你在开玩笑,就快把正使请出来,若此话当真,那就请回吧!”他说着一甩袖子,转身就要返回皇宫。 两名随从闻言都不知所措起来,云子霄却一笑道:“韩大人,令尊韩知古博闻强记,想必一定给您讲过晏子使楚的故事吧?” 韩匡嗣闻言转过身,轻蔑的道:“莫非阁下是自比晏子,把我大辽比作楚国吗?真是自不量力!”他说完脸色变得愈发难看,似乎随时可能暴怒出手。 云子霄却不以为意的道:“正是此意,在下虽未必能胜过晏子,可贵国与楚国比起来,可当真有过之而无不及!” 韩匡嗣双目怒瞪着云子霄,一字一顿的道:“姓云的,莫要狂妄!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滚回宋国,要么本王杀了你喂鱼!” 云子霄见状仍从容不迫的道:“燕王,令尊不过一介文人,昔日尚敢与家父于朝堂之上舌战一二,没想到你号称文武双全,却如此胆小怕事,连带本使上殿面君都不敢,何谈统兵吞并我大宋。我曾多次听家父提起辽国,他常说辽邦英杰辈出,无论哪国都难以与之争雄,今日一看也不过如此。” 韩匡嗣气得面色铁青,连连跺脚。他脚下的地面都在颤抖,云子霄却依旧波澜不惊。半晌,韩匡嗣才不忿的道:“也罢,既然宋国派你前来议和,就一定有派伱来的道理,我现在就带你上殿面君,本王倒要看看你有几斤几两!倘若你敢在官家面前信口雌黄,我大辽就是你的埋骨之地!” 不久,云子霄等人便随韩匡嗣进了皇宫,两名随从自然在朝房等候,只有云子霄怀抱旌节从容的缓步进入金殿。 此刻殿中立着许多朝臣,分文东武西站成两排,几乎人人都是闻名遐迩的重臣,无论哪个都是辽国的股肱。云子霄对这些人根本不屑一顾,双眼看向坐在大殿正中,高高在上的辽君耶律贤。 耶律贤年近三旬,生得文质彬彬,顾盼间英气自现,显然绝非等闲之辈。但不知何故,他神情间却有种对万事万物都有心无力的感觉。这种感觉理应是年逾古稀的老人才有,可如此神情出现在年轻人的脸上,总让人觉得有些别扭。 云子霄朝耶律贤深施一礼,恭敬的道:“在下宋使云子霄,见过大辽国主。” “咳咳……”耶律贤还没开口,便先咳嗽了几声,满朝文武闻声都投来关切的目光。耶律贤朝众人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随后才虚弱的道:“贵使免礼,你此来大辽所为何意?” 云子霄道:“我是代表大宋前来与辽国议和的。” 耶律贤略一思忖,问道:“我大辽兵强马壮,久有一统天下之意,而你们宋国重文轻武,正好给了我大辽天赐良机。不知贵使认为,我大辽有什么必要与你们议和?换句话说,议和对我大辽又有何益处?” 云子霄并没有急于答言,只反问道:“国主想必也是明白人,定不愿棋胜不顾家吧?” 耶律贤点点头,有些犹豫的道:“贵使的意思是,我大辽一旦与宋国开战,必将倾巢出动以致后方空虚,汉国会趁机偷袭我国临潢?这件事朕也不是没想过,但料想汉国国小势弱,自保尚且不足,又怎敢与我大辽宣战?” 云子霄仍然没有正面回答,再次反问道:“国主,您认为一个国家的强弱,应该靠什么来区分?” 耶律贤不假思索的道:“自然是靠疆土、兵马和财力,论到这些汉国比我们大辽简直判若云泥。” 云子霄摇摇头,“非也,想当初契丹也不过一個弱小的部族,苟活于东北一隅,焉能料到会有今日之实力?” 耶律贤点头,好奇的问道:“那贵使以为如何?” 云子霄悠悠的道:“要分辨一个国家是否有可能崛起,首先要看国主与百姓是否都有让国家崛起的胆量、勇气和决心。其次要看是否有贤才,能助国君实现崛起的雄心。最后还要看当今天下的局势,是否有崛起的机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在场众人便已纷纷称赞,就连耶律贤都不断点头,显然认为云子霄言之有理。 云子霄见状继续道:“汉国虽是小国,但也历经几十年风风雨雨,想必只有做大之心,没有甘愿被人吞并之意,那么最重要的第一点他们具备了。其次汉国虽是小国,但国中却有杨业、杨景等良将,足已辅佐国主大展宏图。最后一点他们是否能具备,就全看国主您意下如何了。” 耶律贤沉吟半晌,才道:“若是放弃与汉国交界的燕云十六州,而能夺得中原的万里河山,也未尝不可吧?” 云子霄一笑道:“国主,难道您忘了辽太宗灭晋之事?” 耶律贤闻言脸色有些难看,不是羞愧是还畏惧,“唉,当初太宗曾灭后晋,将中原一隅之地纳入大辽版图,哪知却遭到汉人拼死抵抗,非但没有牢牢将晋国之地把握在大辽手中,竟还客死他乡。朕那时还未出世,没有亲眼目睹那番情景,可每当听人提起这段往事,亦不免为之触目惊心……” 云子霄问道:“那陛下还认为放弃燕云十六州,而夺得中原的万里河山,也未尝不可吗?” 耶律贤忙摇摇头,“使官所言有理,或许是朕错了。如今之计唯有先灭汉国,切断后患,再出兵宋国才是正道。” 云子霄道:“可汉国几十年来都是辽的属国,若是无缘无故就出兵灭汉,只怕会遭天下非议吧?” 耶律贤再次犹豫起来,“以眼下的局势我大辽若不灭汉,而是继续试图蚕食宋国,则势必遭汉国进犯,轻则丢掉燕云,重则临潢不保。可若出兵灭汉,又势必遭人非议,实在进退两难,难道我大辽只能坐吃山空不成……” 云子霄见耶律贤为难,微微一笑,打量一下满朝文武,也都犹豫不决,于是迈步走到耶律贤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众人见状都好奇的竖起耳朵去听,可纵然耳力再好的人,只怕也难以听清只言片语。 耶律贤闻言如梦初醒,大笑道:“哈哈哈,那朕就暂且与宋国议和,至于后面的事就全靠贵使周旋了!” 云子霄点点头,正想转身离去,突然武班之中走出一员威风凛凛的上将,他点指云子霄喝道:“姓云的,你竟敢在我大辽朝堂之上公然蛊惑陛下,与当年的燕国丞相云逸墨如出一辙,你不会说自己与他没什么关系吧?” “哦?请问这位是?”云子霄问的虽是面前这员大将,目光却望向龙椅上的耶律贤。耶律贤闻言忙介绍道:“这位是我辽国上将耶律休哥,字逊宁。” 云子霄似乎恍然大悟,随即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耶律将军。听闻昔年您数败于家父之手,如今贸然出班,莫不是还想当众出丑?” 耶律休哥脸色变得铁青,双拳握得“咯咯”作响,“云子霄,父仇子偿天经地义,你既是云逸墨之子,那就休怪我耶律休哥找你报当年之仇了!”他说着一拳呼呼作响,猛打向云子霄面门。 云子霄不慌不忙,伸手握住了耶律休哥的拳头,拳掌相交空气都为之一荡,两股内力相抵,一时之间难分胜负。耶律贤见状忙站起身,大声喊道:“逊宁,快住手!” 耶律休哥不解的道:“陛下,您莫要受贼人蛊惑!您难道忘了,其父云逸墨当年是怎样欺压我大辽的?末将今日不杀了他,何以平众怒!” 耶律贤历声道:“朕正有意与宋国议和,你若此时杀了贵使,我大辽便将永无宁日!” 耶律休哥闻言不情愿的撤了手,朝云子霄冷哼道:“姓云的,今天便宜你了,倘若有朝一日你敢与我大辽为敌,定打得你满地找牙!” 云子霄冷笑道:“哈哈,想打掉我的牙,就得自己拳头够硬,以您的身手还是歇歇吧!”他说完全然不理会耶律休哥那恼羞成怒的神情,径直朝金殿大门而去,飘逸从容的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无数老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都想起了当年那位同样飘逸俊美、舌灿珠莲的故人——大燕丞相云逸墨。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舌绽珠莲说辽主 反戈一击夺宋城 (二) 三日后,烈日当空,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符昭信的心。 符昭信此刻正坐在书房中,手中拿着云子霄快马送来的书信,脸上的神情不知是喜是忧,“云子霄,本国舅本打算借辽国之手除掉你,没想到竟弄巧成拙让你立下如此奇功,看来本国舅之前小看你了!”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目光落在皇后写来的那封家书上面,重重的叹了口气,“唉,我如果放任云子霄活着返回大名府,该怎么向官家和姐姐交代啊!” 符昭信沉吟着站起身,回首望向书房墙壁上挂着的地图,眼睛突然一亮,“对啊!宋辽和议最大的受害者是汉国,我何不派人乔装做汉国士兵,在云子霄返回大名府之前,在路上将他杀掉!只是该派谁去呢……”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符昭信闻声忙警惕的问道:“什么人?找本国舅有何要事?” “义兄,是我。”这个声音爽朗中带着一丝不羁,正是宇文延懿。不待符昭信打开房门,宇文延懿却已推门走了进来。 符昭信望着宇文延懿,不由念头急转,心想,“义弟,你虽文武双全,是个难得的人才,可是风头实在太盛,如今我大宋的满朝文武、黎民百姓,提起边关哪个不是对你竖起大拇指,谁还记得我这個北路都招讨。虽然父亲喜欢你,官家器重伱,那又如何!你若不死,只怕我符昭信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不如我就派你去杀云子霄,他现在可是议和的功臣,他一死,世人都会当你心胸狭窄擅杀忠良,八王也绝不会饶过你。如果你不杀云子霄,那我就将此事密报万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宇文延懿见符昭信半晌不语,便已猜到十之八九,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故意问道:“义兄,你在想什么?” 符昭信这才回过神,有些不知所措的笑了笑,生怕宇文延懿察觉其中端倪,“哈哈哈,没什么!只是想到宋辽和谈成功,边关一时不会再起战事,感到高兴而已!” 宇文延懿摇摇头,眉毛微微一挑,“义兄何必瞒我?前几日八王打着犒军的名义来到大名府,想必除了犒军和拜访他那位表兄之外,还另有贵干吧?” 符昭信闻言一怔,有些提防的小声道:“皇后书信只我一人看过,此事你怎会知道?” 宇文延懿敲敲太阳穴,笑道:“当然是靠这儿!” 符昭信点点头,“也罢,你我也算是一家人,我就不瞒你了,不过你胆敢走漏消息,小心你的项上人头!” 宇文延懿不以为然的道:“自我从军那天起,就没想过能寿终正寝,义兄又何必拿我这颗项上人头吓唬我呢?不过请义兄放心,无论何种秘密,我都一定守口如瓶!” “那就好。”符昭信指指那封家书,十分郑重的道:“这便是八王犒军时带来的家书,家书有皇后封印,其中内容想必他并不知晓。书上说官家有意让我尽快除掉贼人之后云子霄,以防后患。我此番派他前去议和就是想借刀杀人,没想到他竟能在辽国的朝堂上全身而退,定是有云逸墨那贼人的魂灵护体!所以我们绝不能让他活着返回大名府!” 宇文延懿似乎大吃一惊,脸色都变得有些苍白,“什么?义兄要杀云子霄!他可是大宋的功臣,更是八王千岁的表兄,如果杀了他,只怕……” 符昭信无奈的道:“这是万岁的命令,谁敢抗旨?即使此举势必惹恼八王,可为了官家、为了大宋江山,义兄我在所不惜!” 宇文延懿担忧的道:“云子霄文修武备,胆大心细,想杀他并不容易。此事事关重大,不知义兄想派谁去啊?义弟在此给你提个醒,此人的文修武备须在云子霄之上,又极谙边事,否则非但杀不了云子霄,还会搬石砸脚的!” 符昭信嘴角微微泛起一丝冷笑,让人看后有些不寒而栗。他走到宇文延懿身边,轻轻拍拍他的肩,在他耳边低声道:“义弟,最合适的人选不就是你吗?” 宇文延懿吓得双腿发软,险些跌倒在地,“义……义兄,你是想害死小弟吗?小弟虽身经百战,生平未逢对手,可八王的金锏也不是吃素的,如果一不小心……” 符昭信大笑道:“义弟,为兄哪里是害你,分明是把立功的机会让给了你。如果你真能办成此事,官家绝不会亏待你的!” 宇文延懿再次用力的摇了摇头,“义兄,官家虽不会亏待我,可我也要有命接受官家的礼待啊,若是我因此事丢了性命,岂非一切都成了空谈!” 符昭信道:“你放心,我会以接云子霄为名,亲自前往容城,到时候出了事义兄我一力承担!”他说完推开房门,径直扬长而去。宇文延懿望着符昭信远去的背影,一边紧咬钢牙,一边却又暗自欢喜…… 次日,云子霄带着两名随从离开辽国,返回大名府,一路上轻车熟路,两三天便到了两国交界的距马河。三人渡过河流又向前行出百十里,面前出现一座不算太高的山峰。 年长一些的随从道:“云大人,不远处就是容城县了,出城再行几十里,我们就回到大名府了!” 年轻一点的随从则敬佩道:“云大人,看您平日少言寡语的,没想到竟有这么好的口才!要不是有您在,莫说与辽主和谈了,就是刚下船那阵我们就得灰溜溜的跑回大名府喽!” 云子霄似乎没有听到随从的夸赞,目光仍望着不远处的山峰,虽若有所思,可脸上的神情却依旧云淡风轻。突然,这祥和的气氛被一阵锣鼓声打断,随后山脚下又传来人喊马嘶之声,仿佛有支大军从天而降,瞬间打破了天地间的寂静。 两个随从闻声脸都白了,双腿不由自主的发起抖,莫说再向前行进,就是逃跑都已变得有心无力。他们紧张无比的望向云子霄,结结巴巴得道:“云……云大人,这……这是怎么……怎么回事?” 云子霄此刻依旧镇定自若,似乎一切早就在他掌握之中。他听见两人问自己,并未答言,而是从腰间拔出了佩剑。他此时眼中已泛起杀意,可手中之剑却重似千斤,无论如何也举不起来。 这时一骠人马从山后逼近。队伍中人人盔明甲亮,个个骁勇异常,无需拔出兵刃便自有一股冲天的杀气。他们身着北汉军装,打着北汉的旗帜,可为首之人却赫然是大宋名将宇文延懿! 两名随从见宇文将军居然打着北汉旗号,全都惊得目瞪口呆,“宇……宇文将军,您这……这是……” 宇文延懿望着两名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的随从,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至极的微笑。他竟缓缓从背后取下一张刷着白漆的桦木弓,娴熟的搭上了两支利箭。 “嗖!”两只利箭同时射出,利箭在空中发出森然寒芒,如流星般璀璨,也如流星般昙花一现。随着寒芒消失,两道血光齐齐崩现。两名随从不敢置信的盯着宇文延懿,随后又把视线移向贯穿自己咽喉的利箭,百思不得其解的轰然倒地,鲜血刹那染红了大地。 此情此景只怕任谁都会感到诧异,感到费解,感到惊讶,唯独云子霄却似乎觉得这再正常不过,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内。但他终究还是不忍的闭上双眼,轻叹道:“宇文将军,他们不过随从而已,这又何必?” 宇文延懿缓缓收起弯弓,冷漠至极的道:“想成大事就不能有妇人之心,所有可能影响我们大计之人都不能活着!”他的声音很冷,语气很轻,仿佛两人的生命在他眼中不过草芥。 云子霄轻轻点头,不知是被他说服了,还是为了自保而委曲求全。良久他才问道:“宇文将军,一切都在我们计划之中吧?” 宇文延懿笑道:“云书记妙计,符昭信那厮果然上当,已被我诳到容城,一切都可依计行事。” 云子霄道:“好,依计行事。” 宇文延懿闻言放声大笑,“哈哈哈,我还担心云书记狠不下心,没想到你我果然是同道中人!”他说着把流云剑还给云子霄,“剑还给你,本将军这就依计返回容城,剩下的就看你这位朋友的了!” 云子霄闻言微微一怔,他本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计划之内,却无论如何也没想明白宇文延懿言下之意。他正费解之际,一匹白马已到了他面前,马上端坐着一位少年,一身白盔白甲,手持长枪,看眉眼竟是在玉华楼有过一面之缘,并与之共饮过的墨非攻。 墨非攻见到云子霄,嘴角露出久别重逢的笑容,“云公子,多日未见可还安好?” 云子霄见是墨非攻,一颗心顿时七上八下,不知该悬着还是该放下。想必宇文延懿带来的人,定然都是他的亲信,绝不会走漏风声。而墨非攻与自己不过一面之缘,虽说不上敌友难测,却也绝难推心置腹,所以这局棋如果会出现变数,那一定着落在他的身上。 墨非攻见云子霄半晌不语,只当他把自己忘了,只得介绍道:“云公子,在下墨非攻,几日前曾与您有过一面之缘,可还记得?” 云子霄闻言回过神,装作恍然大悟的道:“哦,原来是墨贤弟,难怪如此面熟。愚兄这几日净想着宋辽议和之事,竟把你都给忘了,当真罪过罪过!不知贤弟因何到了此处?” 墨非攻不以为意的道:“云兄,你尽管先寻个僻静之所稍等片刻,待大计完成之后,我们再叙话不迟!”他说着一挥手中那把怪异的兵刃代替军令,率领着大军急速向容城进发。 阳光此刻斜照着容城,整个城楼都镀上了一道金光。符昭信精神抖擞的带着一队士兵登上城头,不断眺望着远方。这些士兵个个面带喜色,都在期盼云子霄凯旋而归,好喝上一顿庆功酒,只有符昭信等待的却是云子霄的人头! 片刻后,一员大将突然带着十几个士兵,狼狈不堪的出现在远方。他们慌慌张张的向容城飞奔而来,还不断回头向身后瞭望,好像一队刚打了败仗的散兵游勇。 城头上众人见状都是一片茫然,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个都愣住了。随着这支队伍越来越近,城上之人渐渐看清了这伙人的相貌,只见这队散兵都穿着北汉的军装,打着北汉的旗号,为首之人带攘袍松,竟然是大宋边关守将宇文延懿。众人见状无不哗然,顿时议论纷纷。 “难怪这两天没见到宇文将军,原来带兵谋反了!” “不可能!若是真反了,为何还会带兵回容城?” “不好,宇文将军怕是得了失心疯!” “难道你们都不好奇吗,百战百胜的宇文将军会是被谁打成这副模样吗?” 众人正议论间,宇文延懿已带着残兵败将们风卷残云般的到了城下。众士兵见状都举起了弓箭,目光齐齐望向符昭信,只待他一声令下就会万箭齐发。 符昭信却摇摇头,郑重的道:“把武器都放下,开城!” 承局孙礼不解的问道:“符将军,宇文延懿他们穿的可都是汉国军服,若是贸然开城,只怕不妥吧?” 符昭信道:“你懂个屁!是本将军让他们乔装汉军的,快开门!”他一句话出口,原本议论纷纷的众人都闭了嘴,同时瞪大了双眼。城楼上顿时鸦雀无声,气氛异常死寂。 良久,孙礼才问道:“将军,您为何让他们穿上汉国军服,此事倘若传到官家耳中,定以为我们要归顺汉国,这可是死罪啊!” 符昭信用力的一敲孙礼的头,大声道:“你们是猪脑子吗?如今宋辽和谈成功,汉国定是岌岌可危,他们势必要在沿途截杀我大宋使官。所以为了掩人耳目,确保云书记的安全,本将军便让宇文将军扮做汉国军队去边境接他,这下都明白了?” 众人如梦方醒,悬起的一颗心都放了下来,纷纷称赞道:“符将军果然高明,这样的计策您都想得出来,今后谁还敢说符将军少谋短略,不如宇文将军那般足智多谋!” 符昭信闻言脸色一片铁青,眼中隐隐有杀意闪动,他正欲发火,突听城下传来宇文延懿喊声,“义兄,快开城门,再迟一会儿汉军就要杀过来了!” 城楼上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就连符昭信也慌了神,忙朝孙礼喊道:“快去开门,快去开城门!”孙礼忙依言跑到闸门处,飞快的打开了城门。 宇文延懿见城门开了,心中又是一阵得意,率兵飞奔进了容城。符昭信忙下令关门,随后急匆匆的跑下城头。他见到宇文延懿第一句话便是,“义弟,云子霄人头何在?” “没见到!生死未卜!”宇文延懿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下了马,“义兄,我并没见到云书记,却在途中与汉军相遇,我猜测他们多半是听说了议和之事,准备在路上截杀云书记的。” 符昭信一愣,忙问道:“汉军有多少人,离此地还有多远?” 宇文延懿有些愧疚的道:“汉军本有三万人,我一路带兵奋勇厮杀,斩获了一万余人,我麾下的五千人马却也几乎全军覆没,还望义兄责罚!” 符昭信此时已顾不得云子霄的死活,更无心处罚宇文延懿,只慌张的问道:“汉军剩下的人马由谁统领?” 宇文延懿微一沉吟,道:“是大将杨景!” 符昭信闻言彻底慌了,立刻就变成了结巴,“什……什么……是……杨……杨景!就是汉国大将杨业之子杨延昭?” 宇文延懿羞赧的点点头,“没错,除了杨氏父子,又有谁是我的对手?” 符昭信心想,“想必汉国大军已离此不远,弃城而逃肯定来不及了,为今之计只有严防死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想着忙道:“义弟,你虽战不过杨延昭,可守城还是有把握的吧? 宇文延懿连忙点头,“义兄放心,小弟就是拼死也要守住容城,绝不会让汉贼染指我大宋江山!” 符昭信满意的笑道:“那就好!义兄我先回府一趟,调集兵马粮草,随后便来与义弟共同守城!” 宇文延懿自信的道:“义兄尽管放心去,小弟拼死也要守住城池,将功折罪!”他说着朝符昭信拱了拱手,语气虽显得谦卑,神情中却带着一股豪气。 符昭信拍拍他的肩,“好,有义弟这句话,为兄就放心了!”他说完翻身上马,向都招讨府飞奔而去,似乎生怕多耽搁一会儿,自己便要人头落地。宇文延懿见符昭信走了,右手握掌成拳,仿佛一切都尽收掌中。 宇文延懿刚登上城头,便望见西北方尘头大起,并传来无数雄浑有力的马蹄声和大军行进的脚步声,山峦和大地都随之颤抖。城头上的守军见状都变得面无人色,若非职责所在,只怕早已东奔西逃了。 孙礼此刻握剑的手已微微发抖,“宇文将军,杨延昭来了!我们该如何抵挡?”他的话音未落,北汉人马已奔袭到了容城之下。 宇文延懿胸有成竹的道:“开城!” 孙礼惊得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开城?宇文将军难道……要……要投降?” 宇文延懿微微一笑,“不是投降,而是关门打狗、瓮中捉鳖!” 孙礼担忧的道:“可……可万一弄巧成拙!” 宇文延懿眉头一挑,“你不知道军令如山吗!” 孙礼连忙点头道:“一切全凭宇文将军定夺!”他说着朝身后士兵喊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开城!” 守城士兵都有些迟疑,没人敢站出来反对宇文延懿,也没人敢去开城,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谁也不愿做这只出头鸟。 这时墨非攻用剑点指城头,大喝道:“宋国鼠辈,我杨延昭在此,尔等还不快快打开城门!你们的上将宇文延懿都已败在本将军的剑下,尔等还想继续顽抗吗!实相的就快快出城投降,还可留尔等一条性命,否则本将城破之日,便是尔等命丧黄泉之时!” 宇文延懿此时站在女墙后,手扶跺口,看向墨非攻的目光中满是赞赏之意。随后他转过身,亲自走到闸门前,慢慢升起千斤闸,容城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了。 墨非攻见城门开了,大笑道:“哈哈哈,宋国鼠辈,算尔等聪明,本将军定会话付前言,饶你们不死!”他说着长剑一摆,当先冲进城去,他身后士兵也随着墨非攻如潮水般涌进容城。 孙礼见状忙道:“宇文将军,是否关闭城门,乱箭射死这群贼人?” 此刻无数双眼睛都齐齐盯着宇文延懿,等待他下命令。 宇文延懿轻轻抚着下颚,沉吟不语,像是有些犹豫不绝。 不待宇文延懿发话,北汉人马竟已杀上城头,他们来势汹汹,显然答应饶他们一命是骗人的。众人不待宇文延懿下令,都纷纷拔出武器与北汉人马厮杀起来,城头顿时一片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宇文延懿见守城官军顷刻便被杀得血流成河,殉难将士的尸身东倒西歪的铺满了城楼,他非但没有出手相助,反而露出了一抹得意而阴险的笑容。他见墨非攻与孙礼正杀得难解难分,于是缓缓拔出长剑,踏着满地的尸体缓步而来。 孙礼见宇文延懿向自己走了过来,以为是来帮助自己的,长松了一口气,“宇文将军,姓杨的神勇非常,您要小心!” 宇文延懿冷笑道:“该小心的是你自己!”他说着一剑陡出,挥起一阵劲风,孙礼的后心已被宇文延懿手中长剑洞穿,一腔鲜血顿时飞溅而出。 孙礼不敢置信的扭过头,望向宇文延懿,用最后一丝力气问道:“宇文将军,你……你为什么要杀我?” 宇文延懿一脚踢倒孙礼,冷厉的道:“所有可能阻挡我大业之人,永远只会有一个结果——死!” 孙礼听完宇文延懿的话,不甘心的苦笑数声,最后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的部下见状全都疯狂的朝宇文延懿冲了过来,宇文延懿嘴角一抿,长剑随心而动,冲上来的士兵刹那间都倒地身亡。 残余的宋兵见宇文延懿竟如此心狠手辣,无不吓得心惊胆战,更有甚者当场吓得尿了裤子。宇文延懿征战沙场多年,对士兵这副模样似乎早已司空见惯,他连看都不愿多看他们一眼,踩着脚下尸体径直朝都招讨府走去。 墨非攻见宇文延懿要走,忙道:“宇文将军,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宇文延懿满不在乎的大手一挥,“杀!一个不留!” 他的话音刚一落地,墨非攻便带人举起了手中屠刀,随着森然的寒芒一闪,城头血光大作,顷刻间哭喊声、哀求声响彻整个容城,在半空中回旋,久久不散!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舌绽珠莲说辽主 反戈一击夺宋城 (三) 傍晚的夕阳格外殷红,临时的都招讨府被如血的残阳浸染,变做一片血红色,伴随着四面城头传来的厮杀声与哀嚎声,格外触目惊心。 符昭信此刻躲在房中,正望着面前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发愁,不知该怎样才能把它们全部带走。正在他犹豫不决之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房门被人重重推开。 “谁!”符昭信本能的回过头,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当他看见来人竟是宇文延懿时,不禁愣住了。只见宇文延懿手中倒提长剑,全身已被鲜血染红,分不清这究竟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血。他的双眼更是赤红得骇人,目光中满是滔天的杀意。 符昭信从宇文延懿的目光感到了不安,他故作镇定的问道:“义弟,局势如何,汉军已经退了?” 宇文延懿并不答话,只一步步向符昭信逼近,他的脚步雄健而有力,每走一步都似踏在符昭信的心坎上。符昭信本能向后退去,身体已在疯狂的发抖,额角冷汗淋漓而下。 “义……义弟,你……你要做什么!为兄这么多年对你不薄,难……难道你要杀我不成?”符昭信此刻已退到墙角,身体被墙壁轻轻一撞,整个人顿时瘫坐在地。 宇文延懿冷笑数声,历声道:“符昭信,我念在义父的情面上,为你东挡西杀这些年,你哪一件功劳不是踩在我的肩膀上不劳而获。没想到伱却想借云子霄一事来害我,如果你这样都算对我不薄,那本将军对你又算什么!” 符昭信忙乱的挥着双手,大声喊道:“义弟,为兄知道错了,求你看在父亲的面子上,饶过为兄这次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宇文延懿声音愈发冷酷,仿佛九幽的恶魔在低语,“没有以后了!”随即他又高声道:“一山不容二虎,你若不死我何时才有出头之日?任何敢阻挡我大业之人,都该死!” 他的“死”字刚出口,手中长剑已化作一道寒芒,径直贯穿了符昭信的咽喉。符昭信瞪大眼睛死死的盯着宇文延懿,口中鲜血不断涌出,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低声嘶吼道:“宇文延懿……本国舅诅咒你不得好死!” 宇文延懿似乎对他的话不屑一顾,只利落的拔出了长剑,在手上一抖,振落了剑上的血珠。他望着符昭信死不瞑目的样子,冷笑道:“蠢货!就凭你也配来害我,自作自受!” “啊!”突然,一个凄厉的女声从屋外传了进来,同时伴随着一阵惊慌至极的脚步声,像是有个少女被什么惊吓到,落荒而逃了。 宇文延懿觉得这個女人的声音有些耳熟,心想,“莫不是符昭信的妹妹符馨莹?坏了!若是让她看到方才这一幕,岂非大事不妙!”他想着快步出了房门,只望见一个少女的背影,向府门方向跑去。他忙足尖一点,运起轻功,霎时便到了那少女身后。 少女本就惊慌失措,听到身后有响动,连忙转身看去,见追来的是宇文延懿,害怕的哭了起来。宇文延懿此刻已拔出长剑,本想一剑结果了她的性命。可当他看清此人并非符馨莹,而是符馨莹手下婢女沁雪时,忙收起长剑,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沁雪显然被宇文延懿的举动吓得不轻,哭得愈发凶了,“宇……宇文将军,婢女真的什么都没看见,求……求您放过我吧……” 宇文延懿警惕的道:“沁雪,你我相识已久,本将军不愿杀你。但你必须如实告诉本将军两件事。” 沁雪点点头,心中仍有些惧意,“宇文将军,您要问什么?我绝不敢隐瞒将军。” 宇文延懿严肃的道:“符馨莹现今人在哪里,是否还在洛阳?如果你敢骗我,你该知道我会怎样对你!” 沁雪毫不犹豫的道:“四娘的确还在洛阳,婢女不敢欺瞒将军。” 宇文延懿又一把抓住沁雪的衣领道:“那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沁雪略一犹豫,有些害羞的道:“是国舅……国舅他派人把我接来……他说看上我了,想把我留在身边。”她一句话还没说完,脸上已泛起红霞。 宇文延懿闻言下意识的紧攥双拳,眼中莫名泛起一阵杀意,“符昭信这厮欺人太甚,屡次意图谋害本将,我不得不杀了他。此事与你无干,你若对天起誓不向外人提起,本将就饶你一命。哼哼,否则你该知道自己的下场!” 沁雪尽量克制住内心的恐惧,低声道:“将军,婢女认为此事即便我不向任何人提起,世人也都会怀疑是您所为。为今之计,倒不如您带我回洛阳,如果我们合伙骗过符大人,由他出面维护您的清白才是上策。” 宇文延懿仔细打量面前的沁雪,见她生得虽有些稚嫩,但肤白胜雪,纤腰若束,既有雪之纯洁,又有山花般之烂漫,不禁露出一抹笑意。他轻轻的将沁雪揽入怀中,正想与她温存一番,却见墨非攻和云子霄快步走了过来。宇文延懿只得放开了怀中的沁雪,却依旧拉着她的手。沁雪见来了两个陌生人,则害羞的捂住脸,转身就想离开,宇文延懿却舍不得放她走,似乎生怕放手后便再无相见之日。 云子霄见状脸色微微有些难看,墨非攻却不以为意,禀报道:“将军,在下已按将军指示,将守城官军尽数杀死,下一步计划还请将军示下!” 宇文延懿将佩剑递给墨非攻,笑道:“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给本将军几剑,越狠越好!” 墨非攻一怔,随后躬身道:“在下不敢!” 宇文延懿沉声道:“让你刺你就刺,哪那么多废话!” 墨非攻把头低得快要挨到了脚面,“将军,在下无论如何也不敢伤您分毫!” 宇文延懿眉头微微一挑,声音中有些恼怒,“墨非攻,你知道违抗本将军的命令是什么后果吗?难道不怕本将军杀了你?” 墨非攻坚持道:“将军,纵然您杀了我,我也绝不会伤害你!” 云子霄见状一笑道:“墨贤弟,你到底是聪明还是迂腐,难道真不明白宇文将军的意思吗?”他说着毫不犹豫的接过宇文延懿手中长剑,几道寒光疾闪,竟真的刺了宇文延懿数剑,鲜血顿时从宇文延懿身上涌了出来。 宇文延懿大笑道:“哈哈哈,云书记果然聪明绝顶,而且心狠手辣,不愧是同道中人。待本将军去洛阳哭丧回来,定要好好提拔于你!” 墨非攻不解的道:“宇文将军,您为何要去洛阳哭丧?” 宇文延懿敲敲墨非攻的脑袋,笑道:“如果我的一切意图都让你们知道了,那我还配做这个将军吗?你现在要做的是,带领手下士兵截杀本将军,本将军现在就带着这位佳人赶赴洛阳!” 墨非攻再次被宇文延懿的话惊呆了,站在一旁不知所措。云子霄却只微微一笑,“宇文将军,您既然把戏做的这么足,方才又何必让在下多此一举呢?” 宇文延懿狂妄的大笑道:“哈哈,因为我手下那些士兵在旁人眼中都是以一敌百的精兵,可在本将军眼中不过一群废物,纵然本将军将他们尽数斩尽杀绝,又有谁能伤本将军一丝毫毛?”他说着一把抱起沁雪,大踏步向府门外走去,翻身上马,片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夕阳如血,把最后的余晖洒向容城,城内血流成河,一片死寂。城中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见厮杀声都吓得躲进屋里,可偏有几个胆大不怕死的,竟走上街口想去看个究竟。 这时从都招讨府方向冲出一骑白马,此马神骏至极。马上坐着一位英俊的将军,只见他左手提缰,右手还挟抱着一个美丽的少女,马后有无数穿着北汉军服的士兵穷追不舍,凶神恶煞般的朝他们扑了过来。这位将军神态极是从容,一抬手把少女放在自己身前,腾出右手抓起长枪。只见他枪身一摆,长枪便宛如灵蛇吐信,又似雨打梨花,刺向身后的追兵。纵然北汉军队凶悍无比,可谁又能挡得住他这一枪! 百姓们纷纷竖起大指,敬佩不已。 “宇文将军就是宇文将军,当真天下第一啊!” “我就说宇文将军不可能那么轻易败北,果然神勇!” “宇文将军英俊潇洒,与怀中的美人正般配!” 宇文延懿毫不理会众百姓对自己的评价,对身后蜂拥而至的追兵也不屑一顾。他轻轻一拍战马,白马四踢腾空,顷刻窜出数十丈,手中长枪舞动如飞,似蛟龙出海,刹那间已杀出容城,绝尘而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奸雄吊孝洛阳城 烈女玉陨九宫山 (一) 五日后,洛阳。 朝阳映照着符彦卿的府邸,把整个府邸映照得辉煌威严中带着一股清新雅致,正与主人符彦卿相得益彰。 此刻一个衣着华丽的老者,靠在正厅中一张精致的交椅上。他头发虽已花白,脸上也有了几道深深的皱纹,但腰板挺得笔直,看起来依旧精神矍铄。他一边翘着二郎腿,一边眯着眼睛抚摸掌中的猎鹰。这只猎鹰的爪子很尖,身体健壮而匀称,本该异常凶猛,可在老者掌中却变得非常温顺,甚至舒服得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老者像是有点儿倦了,掩面打了个哈气,自言自语道:“唉,人老了觉就短了,梦也少了。昨夜好不容易做了個好梦,还被下人们吵醒了,闹得我直到天亮都没睡着。反正闲来无事,补个觉去吧。” 他说着把掌中的猎鹰关进身旁的笼子里,正想回房去睡觉,哪料突然被屋外传来的嚎啕声吓得一哆嗦。他正不知所以,房门却被一个男子从外面推开了。 老者还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见自己脚边已跪了一位身着丧服的少年,抱着自己的大腿痛哭不止。老者一惊,忙打量这位少年,随后心中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延懿!”老者不敢置信的叫了一声,随后忐忑的问道:“延懿,你不在边关,来洛阳作甚?难道你义兄他……” 宇文延懿把头埋在老者腿上,哭得愈发凶了,“义父,孩儿无用,义兄他……他为国捐躯了!” 老者闻言眼睛一闭,身子摇晃,险些昏死过去。宇文延懿见状忙站起身来,一边哭着一边抚摸着老者前胸,声音变得更加颤抖,“义……义父,是孩儿没用,连累了义兄,请您杀了我为义兄偿命吧!” 半晌老者才略微平复了心神,抱着宇文延懿道:“延懿,你别哭,告诉为父前线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你快说啊!” 宇文延懿拉着符彦卿的衣袖,抽泣道:“义父,官家为攻取汉国,派人与辽国议和,这件事情想必您已听说了吧?” 老者沉吟道:“嗯,为父听人说起过,好像派出去的使官还是当年燕国丞相的后人。” 宇文延懿忙道:“没错,正是燕国丞相云逸墨之子云子霄。” 老者点点头,“云逸墨?为父当年被太祖派往南方戍边,对北方的燕贼不甚了解,但听说他们闹得很凶,我大宋为清剿这批奸贼,折损了不少精兵良将,难道是他们的后人又图谋不轨,有所举动不成?” 宇文延懿摇头道:“义父多虑了,这倒没有。” 老者双手紧紧抓住宇文延懿,“那是为什么?快说啊!你几时变得这般啰嗦!” 宇文延懿忙道:“那云子霄议和成功,成了我大宋的功臣。义兄怕他在归途中发生意外,便亲自到容城接他,并派孩儿沿途护送。” 老者点头道:“信儿做的没错,理应如此。” 宇文延懿羞愧的道:“孩儿才到边境便与杨延昭为首的汉军相遇,这群汉人也得到了消息,想先下手为强,截杀使官、拿下容城、活捉义兄,好做为与官家谈判的筹码。孩儿岂能容他们的谋划得逞,于是率五千人马与他们三万大军厮杀,终因寡不敌众被他们杀退。” 老者有些紧张,忙问道:“那接下如何了?” 宇文延懿继续道:“之后孩儿带兵逃回容城,刚进城门就见杨延昭已带兵杀至。孩儿见敌我悬殊,城池恐难坚守,不如破釜沉舟来个瓮中捉鳖,于是下令开城。哪知此计非但没有奏效,还害了义兄和全城守军的性命。” 老者一拍身边的茶桌,一时气得语塞。半晌才恨铁不成钢的道:“延懿啊!为父告诫过你多少次,不论敌人是强是弱都不可贸然行事、兵行险着,伱怎么就是不听!” 宇文延懿羞愧的点点头,“孩儿知错……孩儿本想以死谢罪,可又想应该向义父当面赔罪,这才苟且偷生了几日。如今孩儿来了,要杀要剐全凭义父定夺,倘若义父不忍下手,孩儿可自裁谢罪!”他说着从腰间拔出长剑,横在项间便要自刎。 老者忙一把夺过宇文延懿手中长剑,重重的掷在地上,怒道:“延懿,你要做什么!你义兄人死不能复生,你不思为他报仇,反寻此短见,是想气死为父吗!” 宇文延懿痛哭着拜倒于地,不断朝老者叩头,“义父,您别生气,孩儿知错了!有朝一日孩儿一定杀了杨延昭,为义兄报仇,纵然战死,也在所不惜!” 老者双手颤抖搀起宇文延懿,欣慰的道:“延懿啊,我符彦卿戎马一生,为大宋立下不世之功。本指望着几个儿子能子承父业,为大宋基业再添砖加瓦,哪料想尽是一帮蠢材,幸好有你还算帮为父争了一口气。胜败乃兵家常事,昭信的死错不在你,你不必因此自责,只要你继续为大宋尽忠,为义父尽孝,为父也就心满意足了!” 宇文延懿抱住符彦卿,担心的道:“义父放心,孩儿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只是有一样,容城守军全军覆没,只有孩儿单枪匹马杀了出来,万一有人诬陷孩儿勾结汉国,孩儿百口莫辩啊!” 符彦卿摇摇头,“不会的,为父信你,看谁敢含血喷人!这件事为父一定会全力替你解释,纵然闹到官家那里,有为父在你也不用怕!” 宇文延懿感激涕零的道:“义父,您对孩儿有天高地厚之恩,纵然来世结草衔环,也难报大恩之万一!” 符彦卿勉强露出一丝苦笑,摆了摆手,“好了,为父累了,想一个人静静,你先回房休息去吧。为父这就吩咐下去,叫人为你义兄准备后事,待头七过后,你便快快返回边关吧!” 宇文延懿一躬身,道:“是,孩儿谨遵父命!”他说完缓缓转过身,慢慢的出了正堂,然后轻轻的关上了房门。见四下无人,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刚刚还被朝阳映衬得金碧辉煌的府邸,转瞬间变得雪白一片。府中上下不分尊卑都换上了白色丧服,眼到之处尽是白幡与纸钱,哭声此起彼伏,令人目不忍视,耳不忍闻。正厅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口精致的棺木,府中众人都围着棺材痛哭失声,宇文延懿自然也在其中。 突然,众人的悲声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随后一位少女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这位少女本生得极是俊美,此时已哭红了双眼,美眸中仍不断流着泪水。 府中众人见到这位少女哭得更加厉害了,只有符彦卿见到这位少女有些责怪的道:“馨莹,这些天你跑哪去了!你哥哥昭信他……为国捐躯了!”他说着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老泪纵横。 符馨莹闻言正想答话,却看见跪在棺木前的宇文延懿,霎时银牙咬得“咯咯”作响,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可随即她的神情收敛,滔天怒火瞬间化作了无尽的悲伤。 宇文延懿跪在棺前,虽然没有直视符馨莹,可余光却瞥见了她的怒意。他心中泛起一阵杀意,暗道:“难道那天我没听错,她真的去了容城?如果那样的话,也只有一不做二不休了!” 符彦卿兀自沉浸在老年丧子的伤痛中无法自拔,哪有心思顾及两人瞬变的神情。他轻轻的抚着棺材,仿佛抚摸着儿子的脸,“昭信,你是为国捐躯的,为父以你为傲!现在除了你姐姐,所有的亲人都来看你了,你能看见吗?如果你在天有灵的话,请保佑活着的家人都平平安安,不要再出事了!延懿若能为你报得血海深仇,那为父百年后也能含笑九泉了!” 符馨莹目光下意识的投向宇文延懿,眼中满是仇恨与怨毒。可她依然强忍着满腔怒火,站在灵前一言不发,像是不愿打扰死者的亡灵,也似乎是等待一个能一举除掉宇文延懿的时机。 当晚,月色清朗,却被乌云遮住了半边。 符彦卿的卧房当中十分昏暗,只有一根白烛随风摇曳,微弱的烛火模糊的映照着房中的事物与坐在床边的符彦卿。符彦卿此刻的目光正痴痴的望着窗子,视线却似乎早已透过窗子,望见了儿子的亡魂。 符彦卿的身体虽看似依旧硬朗,可细看之下他原本花白的头发,此刻却已全部变得雪白,原本直挺挺的腰杆,似乎也变得微微弯曲,竟似半日之内就老了十多岁,老得已如这摇曳的烛火,再稍微有个风吹草动随时都可能熄灭。 这时符彦卿的房门响了,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女声,“父亲,女儿有事想和您说,您休息了吗?” 符彦卿虚弱的道:“是馨莹吗?你找为父有什么事?”他说着费力的站起身,缓缓向门口走去。 符馨莹闻声已顾不了许多,一把推开了符彦卿的房门,快步跑了进来,好像生怕被人发现。符彦卿见此情形,心头本能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馨莹,出什么事了?” “父亲!”符馨莹小心的关上房门,然后猛的扑进符彦卿的怀里哭了起来,好像一个刚刚受了欺负的小姑娘。 知女莫若父,符彦卿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了。符馨莹虽看起来不过是个寻常的大家闺秀,可她自幼习得一身好武艺,性子又刚烈,符彦卿几时见她哭得如此委屈过。 符彦卿紧紧抱住女儿,轻抚着她的秀发,柔声问道:“馨莹,谁欺负你了?你快告诉为父,为父一定为你做主!” 符馨莹哽咽着道:“父亲,您知不知道我哥哥究竟是怎么死的?” 符彦卿叹了口气,无奈的道:“我听延懿说了,是在容城之战中被汉国大将杨延昭杀死的。想我符氏一族世代忠良,昭信他虽英年早逝,却也算为国尽忠了,不愧是我符彦卿之子!” 符馨莹用力的摇头,用已经哭的沙哑的声音道:“父亲,这都是宇文延懿那个奸贼的一面之词!不,他连奸贼都不配,他是恶鬼!”她越说神情越激动,仿佛已近疯癫。 符彦卿拉着女儿坐在床头,不明所以的问道:“馨莹,你这话什么意思?延懿虽一时冲动,考虑欠周,放汉国人马轻易进入容城,可也只能算是决策失误,昭信的死也不能全怪他呀!” 符馨莹再次用力的摇头,“不!这都是他骗您的!您也不想想,为何全城守军无一生还,只有宇文延懿还活着!” 符彦卿不以为然的道:“这很正常,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延懿他勇冠三军,武艺早已不在为父之下,若说容城还有一个能活着突出重围的,那也理应是他啊!” 符馨莹似乎再也控制不住压抑在自己心中的怒火,大骂道:“宇文延懿这个天杀的恶魔,就是他亲手杀死我哥哥的!他要是躲在边关不出来,还算他聪明,可他竟然假惺惺的来洛阳哭丧,真是无耻至极!父亲,您一定要尽快除掉宇文延懿,不然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您!” 符彦卿闻言彻底怔住了,沉默半晌才问道:“你是说宇文延懿杀死了你哥哥?这事你是听谁说的?” 符馨莹指了指自己,近乎疯狂的吼道:“是我亲眼看到的,我亲眼看到的!我亲眼看见宇文延懿拔出剑,杀死了我哥哥,我的婢女沁雪也亲眼看到了!” 符彦卿略一思忖,仍将信将疑的问道:“馨莹,你这些天不在府里,到底去哪了?以前你虽也常一个人出去个三天五日,但总会和父亲说一声,这次为何不辞而别?” 符馨莹神情渐渐平复下来,叹了口气,解释道:“父亲,哥哥身上的臭毛病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当初他还在您身边的时候,就看上了我的婢女沁雪,曾多次向我要人。那时沁雪还小,我以此为由拒绝了他。他见我态度坚决,便没再继续坚持,不久他又被官家派到前线接管河北,此事暂且就算过去了。” 符彦卿点头,苦笑道:“是啊,昭信这毛病一直改不了。为父当初也担心他会因此断送了锦绣前程,这才再三向官家提议,让他替为父镇守边关,以此收敛性情。可这事与你不辞而别有何关系?” 符馨莹道:“我只当他死心了,哪知前几日他又在信中提起此事,我念及兄妹之情便没急着写信回绝,只盼望他过几天自己能把这事忘了,哪知他竟趁我外出之际,派人将沁雪强行带走了,我这才一怒之下追到了边关。当时已是深夜,我见您已经休息了,便没敢打扰您,所以只能来个不辞而别。” 符彦卿闻言半晌不语,良久才缓缓的道:“原来是这样,难怪有天夜里听到府中嘈杂,为父只当是下人们在吵架,并未在意,没想到事情却是如此。” 符馨莹点头道:“是的,我一路追到大名府,本想见到沁雪后就带她返回洛阳。哪知我还未进府门,哥哥就带兵去了容城,说是要迎接什么从辽国回来的使官,我只好又去了容城。初来乍到,难免两眼一抹黑,等我打听到临时都招讨府的所在,并打算赶过去的时候,汉国军队便已涌入容城。我担心哥哥的安危,便快步赶往哥哥的府中,果然见到了沁雪。我带着沁雪想去找哥哥理论,可哪料想刚进院门就眼睁睁看到哥哥被宇文延懿一剑刺死,他死时的惨状,像刀刻在我心上,今生今世都不会忘记!” 符彦卿闻言,神情前所未有的震惊,“这么说,这件事是真的了?那你知不知道,宇文延懿为何这样做,他是否与汉国有所勾结?” 符馨莹诚恳的望着符彦卿,目光中满是悲愤,“父亲,女儿与宇文延懿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何必要陷害他啊?可惜沁雪与我走散了,不然她一定可以为我作证。至于他是否与汉国勾结,女儿实不知情,不敢妄加评断!” 符彦卿紧握双拳,咬牙切齿的道:“宇文延懿!老夫当你是位正人君子,还常常因为没有生出像你这样的儿子而苦恼,没想到你却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胆敢杀了我的昭信,我也一定要杀了你,此仇不报老夫誓不为人!” 父女正愤恨不已,这时一名小厮轻轻叩响房门,“老将军,宇文将军求见,不知是否应允?” 符馨莹忙站起身,正想快步离去,这时门口的回廊中已传来一个男子雄健的脚步声。符馨莹闻声一惊,见墙角的立柜甚是高大,忙打开柜门一头钻了进去,随后轻轻的关上柜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符馨莹前脚刚藏进柜中,后脚宇文延懿便缓步进了房间,朝符彦卿微微施了一礼,“义父!” 符彦卿看到宇文延懿,目光中泛起一阵杀意,纵横沙场一生的老将若起了杀心,只怕任何人都会从心底生起刺骨的寒意。 宇文延懿的神情却从容至极,微微一笑道:“义父,您这么晚还没睡啊?要不要孩儿为你揉揉肩?”他的声音虽十分亲切,可听在符馨莹耳中却无比的骇人,她全身的寒毛不禁都竖了起来。 符彦卿并没有答话,而是开门见山的道:“延懿,为父思来想去总觉得你之前和我说的那番话,似乎哪里有漏洞。到底是事实如此,还是你有所隐瞒,快从实招来!” 宇文延懿一笑道:“从实招来?义父,您戎马一生,怎么当起衙官来了?这是要审问孩儿吗?您不会认为是孩儿勾结汉国军队杀死义兄的吧?” 符彦卿板起脸,沉声道:“真的没有?那为父问你,你在容城见过沁雪姑娘吗?” 宇文延懿毫不犹豫的道:“见过,不但见过,孩儿还救了她!若没有孩儿,只怕沁雪姑娘早就死在乱军之中了!”他说着击了三下掌,一位美丽的少女应声走了进来。 这位少女来到符彦卿面前飘飘万福,恭敬的道:“奴婢沁雪,见过老将军。” 符彦卿上下打量一眼面前的少女,然后点了点头,“没错,果然是沁雪。”他说着看向宇文延懿,“延懿,做的很好!你虽没护住昭信,却保住了沁雪,也算有些功劳,回去休息吧。” 宇文延懿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切,一躬身道:“多谢义父,孩儿告辞了。”他说完竟真的转身而去,就在与沁雪擦肩而过的瞬间,在她耳旁低声道:“沁雪,你若不想成为下一个符昭信,就不要胡言乱语!” 沁雪全身微微发抖,低声道:“是,奴婢不敢。” 符彦卿见宇文延懿走了,脸上的神情愈发严肃,沁雪全身抖得愈发厉害。符彦卿眉头微微蹙起,沉声道:“沁雪!昭信到底是怎么死的,你快告诉我,不然老夫定叫你皮肉受苦!” 沁雪略一犹豫,随即道:“回禀老将军,国舅他是为国捐躯,死于汉国大将杨延昭之手!这是奴婢亲眼看到的!” 符彦卿重重的一拍床板,怒道:“沁雪,你别以为现在四海成平,老夫就不敢杀死你们这些贱婢!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再敢隐瞒半分,我保证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沁雪吓得连忙跪倒在地,不断朝符彦卿叩头,“老将军,奴婢说的就是实情!您总不能强逼着奴婢,去诬陷宇文将军吧!” 立柜中的符馨莹再也忍不住了,一推柜门大步走了出来。沁雪见到符馨莹,脸色瞬时变得惨白,“四……四娘,您怎会在这啊。” 符馨莹一把抓住沁雪的衣领,重重的给了她一耳光,“贱人!我们符家并未曾亏待过你,你为何不说实话,宇文延懿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符彦卿也沉声问道:“沁雪,我儿昭信到底是谁杀的?你若敢骗我,小心老夫这就让人拖你出去!” 沁雪忙道:“国舅不是宇文将军杀的,老将军纵然把我打死,我也绝不会诬陷我的救命恩人!” 符馨莹见沁雪宁死也不承认是宇文延懿杀死了自己的哥哥,再次勃然大怒,“沁雪!此事是你我亲眼所见,你为何就是不肯说出实情呢?宇文延懿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 沁雪用力的摇头,拼命的否认道:“不,他什么都没给我!国舅确实不是他杀的,四娘你……一定是出现了幻觉。”她说着跪倒在符彦卿面前,“还望老将军能明察秋毫,不要冤枉了宇文将军!”她说完竟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昏死了过去。 符彦卿见状长长叹了口气。他的叹息中除了满满的无奈,还有一种有心无力,他真的再也受不住任何打击了。 符馨莹快速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急忙递给符彦卿。符彦卿接过书信一愣,“馨莹,这是?” “这是宇文延懿离开边关时写给朝堂的塘报,他派往京城送信之人刚离开容城,便被女儿截下了。这封信现在我们手里,虽无法证明哥哥的死是他一手策划的,但他擅离边关却不向朝廷堂报,单此一条便可治他失职之罪,相信官家定会将他罢官,他一旦被罢官我们就有机会报仇了!” “好……”符彦卿无奈的叹了口气,“虽然找不到证据,可也不能让我儿白死!事到如今,为父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便按你的意思办吧。”符馨莹见父亲变得如此虚弱,不忍再说下去,缓缓出了房间,径直消失在黑夜中……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奸雄吊孝洛阳城 烈女玉陨九宫山 (二) 几日后,清晨。 东方才泛起鱼肚白,古老的洛阳城似乎还在沉睡,迟迟不愿醒来。随着车轮碾压在青石路上发出的响声,瞬间打破了古城的沉寂。一辆精致的马车快速的驶入城中,径直向符府而来。 少倾,马车在府门前停住,车厢中的人轻轻撩开车帘一角。车夫见状忙下了车,恭敬的走到车厢边,缓缓跪在地上。车厢中人微微一笑,一脚踏在车夫的背上,从容至极的下了马车。只见此人是位衣着华贵的宦官,看模样大概四十出头,正是内侍行首王继恩。 车夫见王继恩下了车,连忙跑到符府门前,重重的叩响府门。很快府门被人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俊朗的面孔,“末将宇文延懿,见过中贵人!” 王继恩笑道:“大清早便劳烦国舅亲自开门,杂家于心不安啊!” 宇文延懿道:“无妨,我今日起得早,正要去灵堂祭拜,听见敲门声我还当是哪位世伯来访,却不想原来是中贵人。门前不是讲话之所,中贵人请进府一叙吧。”他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继恩点点头,随着宇文延懿踏入庭院中,迎面便望见符昭信的灵堂。宇文延懿一指灵堂道:“中贵人,义兄的灵堂就设在此处,您若是来吊丧的就请自便吧。” “非也!非也!”王继恩连忙摇头,“宇文将军,杂家是特地来传圣旨的,还是先捡紧要的事办,吊丧的事稍后也不迟。” 宇文延懿微微一怔,“中贵人,官家有何旨意?” 王继恩叹了口气,甚是惋惜的道:“唉,杂家手中有两道圣旨,一道是追封国舅符昭信的,另一道则是写给国舅你的,您不妨自己拿去看看吧。”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道圣旨,双手递给宇文延懿。 宇文延一把接过圣旨,他不看还好,看后脸色变得愈发难看,“这……这怎么可能,我明明已经向朝廷发了塘报,官家为何要因此罢我的官!” 王继恩无奈的道:“国舅,杂家前几日可是一直服侍在官家身边,来往奏报都是杂家亲自交到官家手中,的确未曾看到国舅发来的塘报。” 宇文延懿连连摇头,“不可能啊!难道是路上耽搁了?” 王继恩悠悠的道:“国舅,恕杂家直言,你身为容城守将,却因指挥失误而致城池沦陷,全军覆灭,而且战后非但没有及时禀明圣上,还擅离职守来到洛阳,按照本朝律例是要斩首的。如果不是群臣在官家面前为你求情,只怕国舅就不是被罢官这么简单了,而是要被押赴汴梁开刀问斩了!” 宇文延懿面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仍道:“中贵人,容城失守的确是在下之过,但在下确实已在塘报中写明事情的原委,并派人快马加鞭赶往汴梁,怎能说我知情不保、擅离职守呢?” 王继恩摇头,无可奈何的道:“国舅,此事事关重大,杂家做不了主。若您真觉得委屈,便亲自到汴梁面见万岁吧!” 宇文延懿微微颔首,“好,有劳中贵人了。” 两人正说话间,符彦卿带着女儿符馨莹向这边走来,“老夫听见门前嘈杂,还当是谁来了,原来是中贵人。不知哪阵风把您这样的贵人吹到老夫府上来了?” 王继恩闻言一笑道:“老将军太客气了,杂家和老将军比起来,哪算得上什么贵人,杂家不过是来贵府传旨的。一道方才已传给宇文将军,另一道还请老将军接旨吧!” 符彦卿闻言微微一笑,恭敬的接过圣旨。随即朝灵堂方向比了个请的手势,“中贵人,请随老夫到灵堂祭拜吧。” 王继恩微微颔首,随两人步入灵堂,唯有宇文延懿眉头微蹙,沉吟着缓步离去。 十日后,黄昏。 洛阳通往汴梁的小路上,一匹白马载着一位年轻的将军疾驰而过。这匹马神骏至极,奔跑起来仿佛一道白色闪电,可马上的轻年将军却愁眉不展,似乎有什么事情正困扰着他的心神。 “不应该啊,送报之人是跟随我多年的心腹,绝不会故意陷害于我,可为何偏偏在这件事上出现纰漏呢?莫非是符馨莹故意为之?”年轻将军双手紧握丝缰,口中喃喃自语。 突然,小路旁的密林中传出一声呼哨,随即十多个身着劲装的蒙面人手持兵刃从林中跃出,宛如一群恶狼般把宇文延懿团团围住。他们手中的武器泛着森然的寒光,眼中透着滔天的杀意,无论是谁见到眼前的阵仗,都会吓得胆战心惊,可宇文延懿却在冷笑。 为首的蒙面人手持双铁尺,望着宇文延懿历声道:“姓宇文的,有人愿意出千两黄金买你这颗狗头!你是选择自刎,还是劳烦我们兄弟动手?” 宇文延懿缓缓从得胜钩上取下五钩神飞亮银枪,冷冷的道:“我当是谁,原来是铁尺游飞,凭你的武艺想取我的首级,或许只有一种办法。” 为首蒙面人瞳孔猛得收缩,不敢置信的道:“伱……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宇文延懿道:“江湖中惯用铁尺的人本就不多,更何况你尺拿的比旁人略高,证明你这人心骄气傲,试问这样的人除了你铁尺游飞,还有旁人吗?” 为首的蒙面人缓缓点头,随后取下了蒙面的黑纱,“没错,我就铁尺游飞。我唯一能杀死你的方法是什么?” 宇文延懿冷笑道:“那就是你变成厉鬼,来找我索命!”他话音才落,手中银枪便已如灵蛇般倏忽间到了游飞咽喉。 游飞忙向旁一闪,正欲举铁尺还击,突觉肩头一凉,一阵钻心的疼痛直袭上心头。他诧异的望向自己肩头,只见宇文延懿长枪不知何时竟已将自己的肩头刺穿,鲜血正顺着肩膀淋漓而下。 “这不可能!”游飞大吼一声,把右手铁尺往地上一扔,伸手就要把长枪从肩头拔出来。 宇文延懿却微微一笑,冷然道:“你就快死了,拔不拔枪对你而言很重要吗?”他说着右臂略一用力,掌中银枪竟将游飞的身子整個挑了起来。 游飞只觉肩头疼痛无比,险些昏死过去,其余人见状也个个吓得面无人色。游飞强忍着疼痛,咬牙问道:“姓宇文的,你想把老子如何?” 宇文延懿道:“当然是帮你个忙,让你快点变成厉鬼,好来找我索命。”他的语气十分冷漠,似乎不但将游飞性命视若草芥,也漠视自己的生死。 “你可以去死了!”宇文延懿冷笑一声,腕子微微一抖,竟将游飞整个人径直甩了出去。游飞的身子在空中飞出五六丈,一头撞在参天的古木上,直撞得脑浆飞溅,尸体重重的落在地上。 余下的这些人虽都过惯了刀头舔血的日子,一生纵横江湖杀人无数,可亲眼目睹这触目惊心的一幕,仍心惊胆战得发出尖叫。他们相互对望一眼,拔腿就想逃命。 宇文延懿缓缓一笑,抽弓搭箭,似乎眼前这些冷血杀手对他而言,不过是猎场上任人消遣的猎物。只见他右手同时搭上三支利箭,随着弓弦被他慢慢拉开,三支利箭顿时化作三道疾风,立时洞穿了最远处三名杀手的咽喉。随即他连搭七支利箭,箭发连珠,宛如七颗光华耀眼,一闪即过的流星。当夺目的光华过后,七道血光崩现,七名杀手不甘的倒在地上,绝气身亡。 剩下两个命大没死的已彻底被宇文延懿的武艺惊呆,早已把反抗的意图抛到九霄云外,这十箭已彻底熄灭了他们逃跑的奢望,两人都毫不犹豫的把手中长剑齐齐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宇文延懿放声大笑,“尔等鼠辈为何要来送死?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命太苦?死去难道真的比活着好吗?” 他说完一拉缰绳,胯下白马径直朝汴梁方向疾驰而去,唯留一地尸体与殷红的鲜血,独对萧索的晚风、如血的残阳…… 汴梁皇宫,垂拱殿。 赵光义端坐在龙书案后,右手扶额,凝视着殿中争论不休的检校太傅潘美与通事舍人王侁,半晌默然不语,目光中除了无奈还隐隐有一丝怒意。 王侁似乎并未察觉赵光义的神色,兀自争辩道:“潘大人,宇文延懿身为大宋名将,一直以军纪严明著称,怎可能忘记呈递塘报,纵然真的忘了,念在他为我朝建下的赫赫战功,也不过小小的纰漏而已,何至于贬为庶民?” 潘美冷笑道:“王大人,我大宋的律法都为太祖亲立,难道您要枉顾先帝立下的规矩吗?没有规矩何成方圆!如果诸位大人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擅离职守,我大宋岂非国将不国?太祖辛辛苦苦打下的锦绣江山,岂非便要付之东流!” 王侁摇摇头,“潘大人,您说的在理,但请问宇文将军为何要急匆匆赶赴洛阳?他不是去游山玩水,而是为了前去报丧!可见他们父子情深,皆是重情重义之人,如果我大宋连最基本的孝道都不讲,纵有再森严的律法,也只能养出不忠不孝之徒!” 潘美被他呛得脸色有些发青,双手紧握,随即又缓缓松开,“王大人,你我同朝称臣已久,皆非结党营私之辈,今日之争无非是想让大宋长治久安,万年永固,至于宇文延懿无视朝规一事,全凭官家处置。不过我最后想提醒王大人一声,若是不想违逆太祖立下的规矩,还请收回方才所言,望王大人三思!” 曹彬闻言点头道:“潘大人所言甚是。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何况宇文延懿不过一员将领而已。若王大人为了替他保本,而枉顾太祖朝的旧制,只怕大为不妥。” 王侁正想再出言辩白,赵光义却重重的一拍龙书案,喝道:“都给朕闭嘴!如今的天下不是太祖的天下,更不是你王侁的天下,而是朕的天下。朕前日已派王继恩下达了圣旨,你们还在朝堂之上争论什么,是认为朕无能,还是根本没把朕放在眼里!” 三人心中虽都略有不忿,此时也只得闭嘴。赵光义望着满朝文武,面色有些不悦,“诸位卿家,谁还有本要奏,如果没有人奏本,朕可要退朝了。” 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鸦雀无声,垂拱殿内的气氛瞬时降至冰点。谁都明白,龙颜大怒时只能报喜,不能报忧,可这喜又从何而来呢? 忽然,文班中走出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他走到赵光义面前颤颤巍巍的跪下,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官家,老臣有件天大的喜事要报!” 他的话音才落,殿中数百只眼睛齐齐望向这位老者,就连面有愠色的赵光义,脸色都瞬间缓和下来,“李卿家,你有何事要报,莫非朕下旨编撰的《太平总类》已经大功告成?” 老者笑着点点头,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官家果然英明,凡事一猜即中。”他说着轻轻击了三下掌,须臾间两名小宦官便费力的抬着一个木箱走了进来。他们小心翼翼的把木箱放在地上,仍不免发出“咚”的一声,垂拱殿的地面似都随之一颤。 赵光义见状大笑,快步走到木箱前,一把掀开了木盖,随之传出一阵沁人心脾的墨香。赵光义从浩如烟海的书卷中随手拿起一卷,才看了几句便连连颔首,似乎对卷中所书甚是满意。 老者微微一笑,“官家,老臣李昉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官家恩准。” 赵光义一边翻阅着书卷,一边随口道:“李卿家,你有什么事尽管讲。你殚精竭虑为我大宋编撰出如此至宝,居功甚伟,朕无有不允!” 老者道:“臣斗胆请官家每日务必翻阅三卷,这样才不枉费臣等多年的心血,终是没有化作无用之功。另外老臣觉得《太平总类》名字虽好,却难显我天朝气度,不如改为《太平御览》更能彰显官家文治武功!” “文治武功?”赵光义轻声喃喃,眉头微微一蹙,“李卿家,依你看论及文治武功,朕与太祖比起来谁更胜一筹?” 李昉略一犹豫,战战兢兢的道:“官家,您是让微臣说真话,还是想让微臣说假话?” 赵光义看向李昉,笑道:“真话也好,假话也可,都说来听听。” 李昉悠悠的道:“若说假话,官家文治武功万古无双,莫说远超太祖,纵然秦皇汉武与您想比也不过萤火之光妄想与日月争辉而已。但若说真话,官家论及文治,的确在太祖之上,可论及武功却远远不如太祖。想当年太祖称帝之前,曾随周世宗东挡西杀,为当时的大周朝立下汗马功劳。称帝后,更是一举荡平了唐、蜀等国,使割据多年的天下终得一统。官家自继位以来,只有漳泉、吴越两个小国自愿来降,却迟迟未见官家出兵荡平北汉,收服幽云,故此微臣窃以为论及武功,官家与太祖想比还略有不足,老臣说的都是真话,还望官家莫要怪罪。” 赵光义闻言脸色十分复杂,谁也看不出他究竟是怒是喜,众人都为李昉捏了一把汗。半晌,赵光义才道:“李昉,你好大的胆子呀!放眼满朝文武,敢这么和朕说话的,除了你只怕再无旁人了。朕念你劳苦功高又勇气可嘉,便加封你为司空,望李卿家日后能不负朕望,再建奇功!” “多谢官家!”李昉笑了,忙朝赵光义恭恭敬敬的叩了三个响头。百官也都暗暗松了口气,齐声道:“官家圣明!” 赵光义摆摆手,随后轻轻捶了锤自己的腰,“朕今日累了,散朝吧,封赏之事明日再办。”他说着径直走向朝门,就在一只脚将要迈过门槛之际,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停下了脚步。 “李卿家,《太平御览》可有备份?”赵光义缓缓转过身,目光紧紧盯着李昉,莫名有些期待。 李昉微微一怔,“《太平御览》乃为官家所编,举世无双,不过微臣这里还有底稿,若官家需要,微臣即刻差人送入宫中。” 赵光义点点头,“好,就送到太庙吧,朕要让父亲和皇兄的在天之灵,也看看朕的丰功伟绩!” 太庙历来都是帝王供奉祖先灵牌的地方,有些功名显赫的忠臣牌位供奉其中。朝代历时越长,太庙中供奉的灵位也就越多,往往在灵牌多得无处安放之时,当政的皇帝便会被这些灵牌压弯了脊梁,也就到了这个朝代没落之时。 大宋建国不久,太庙内自然空空荡荡,高大的供台上只摆放着两个精雕细琢的灵牌。一块上书“大宋宣祖皇帝之位”,另一块上书“大宋太祖皇帝之位”,此时赵光义正伫立在太庙之中,默默的凝望这两块灵牌,一言不发。 太庙厚重的木门关得严严实实,阳光只能透过窗棂斜照进来,照亮了赵光义右边的面颊,左边的面颊却被阴影笼罩。阳光下能清楚的看见他眼角的皱纹与花白的发须,这些都足以证明他不再年轻。他的脚边摆放着一个宽大的木箱,木箱旁还摆着一个硕大的火盆,盆中有火光闪动。偌大的太庙只有赵光义一个人,除了偶尔有火花跳动的声音,整个太庙里没有一丝声响,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赵光义忽然缓缓的开了口,“父亲,二哥,朕来看你们了,你们在那边过得还好吗?”他的语气严肃而沉重,满满的都是对逝者的思念。随后他慢慢弯下腰,掀开箱盖,从里面轻轻的取出一卷书。 “二哥,你留给朕的最后一句话‘好做好做’,朕会毕生铭记。朕没有让你失望。这满满一千卷《太平御览》便是朕在文治上对你的交代。至于武功,朕也绝不会输给你,待朕再准备一二,便出兵荡平北汉,收复燕云十六州,实现二哥的遗愿。二哥做不到的,朕一定都会替你做到!” 赵光义说着竟将手中的书卷径直投向那个硕大的火盆,书卷遇火霎时焚化,顷刻间便化作一缕青烟,缭绕在太庙中,弥而不散。赵光义此刻又变得缄默不言,只默默的将木箱中的书卷一一的投入火盆,任由它们被火焚化,望着袅袅升起的青烟,眼中闪起少年才有的熠熠光辉! 良久,赵光义缓缓打开厚重的庙门,一束强烈的阳光直射在他脸上,把他晃得有些睁不开眼睛。他看不太清面前的来人,只隐约见此人手持拂尘,于是猜测的问道:“继恩,是你回来了吗” 来人快步迎上前来,“官家,是杂家回来了。” 赵光义慢慢睁开眼睛,望向王继恩的目光中满是笃定的道:“你回来了,想必宇文延懿也该来了吧?”他似乎早已料到宇文延懿必来汴梁面圣。 王继恩闻言一怔,随即笑着竖起大指,“官家,您真是料事如神啊!杂家这边刚传完旨,宇文将军便急着要来京城,若不是国舅头七未过,只怕他早就快马加鞭赶来见您了。” 赵光义微微一笑,“继恩,辛苦了。你去替朕把皇后请来,朕有话要与她说。” 不待王继恩答言,甬路上便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官家,不必劳烦王公公了,臣妾也正有话要对您说。” 两人循声望去,见来人正是符馨嬅,王继恩忙道:“杂家见过圣人!既是圣人来了,杂家这便退下。” 赵光义一摆手,道:“朕向来与你不见外,留下听听无妨。但这些话出于朕口入于你耳,绝不可让第四个人知晓。若是让朕知道你口风不紧,小心朕要你的脑袋!” 王继恩忙点点头,“请官家放心!杂家虽不如圣人那般远见卓识,但和您一起也经过不少大风大浪了,几时不是守口如瓶,怎敢和外人去乱嚼舌根?” 赵光义点点头,转而对符馨嬅道:“馨嬅,当今的大宋天下看似是朕的天下,可一心拥护太祖之人绝不在少数,更有甚者试图拥立柴氏一族,彻底推翻朕的江山,这些你知道吗?”赵光义一边沉声说着,一边缓步来到御花园中,在一处精美的凉亭中坐下。 符馨嬅侃侃而谈,道:“官家,这些风言风语臣妾也略有耳闻,所幸郑王柴宗训生性懦弱,德芳又只是个不问政事的富贵王爷,否则可还真有些棘手!” 赵光义略感意外,道:“馨嬅,你前些时日不是还说德芳可能是朕的威胁吗?今日怎么有所改观?” 符馨嬅道:“臣妾不敢欺瞒官家,近来臣妾暗中在德芳府中买通一名歌姬,经她所述德芳种种所为的确是个只知荒唐胡为的富贵王爷。只要官家密切留意,想来德芳不会对您构成什么威胁。” 赵光义悠悠叹了口气,“唉,如今外有郑王,内有八王,万一哪个犯上逆天,朕必会焦头烂额。另外朕为了在洛阳组建一支可以随时勤王的精兵,曾赋予国丈便宜行事之权,一旦……一旦国丈他!朕时常在想,如果当初朕没有毒杀太祖,现在的天下又会是怎般光景?” 符馨嬅强挤出一抹笑意,宽慰道:“官家,若太祖尚在,只怕未必能如您这般励精图治,勤政为民。依臣妾看,郑王和八王并不足惧,家父那边更不会胡作非为。如家父真敢擅权,臣妾必当第一个站出来,即使赌上性命也定要阻止他。官家最该担心的,反而是久在地方的武功郡王赵德昭和云子霄!” 赵光义微微颔首,“馨嬅,有你这句话,朕对国丈就放心了。你说的对,赵德昭是太祖的嫡子,朕虽是他的叔父,同时也是他的杀父仇人,他的确是朕的心腹大患,迟早会对朕不利。那个云子霄,虽然官职低微,可朕每每想起他那狡猾奸诈的父亲云逸墨,朕也睡不安稳啊!” 符馨嬅问道:“官家,那您可有什么打算吗?” 赵光义叹了口气,“唉,前几日朕让你写下家书,让国舅时刻留意云子霄,如他怀有二心即行处死。谁知国舅他不能容人,竟借出使辽国之机对他痛下杀手。如他真杀了云子霄,朕虽痛心失去一位人才,倒也算了了一桩心事。可到头来他不仅没杀了云子霄,自己又被北汉打败,落得个城坡身死。想那云子霄或许原本没有谋逆之心,可经此一事,也未必不会生出这样的心思。如今朕已失算了一次,一时之间还能再有什么打算……” “唉,家弟如此行事的确欠妥,但他已然为国捐躯,再埋怨他又于事何补?”符馨嬅叹息一声,正欲再说下去,这时门外一个小宦官高声禀报道:“官家,宇文将军求见,不知圣意如何?” 赵光义冷笑几声,望向王继恩道:“怎么样,朕没猜错吧?宇文延懿杀了国舅,无视朝廷,现在还妄想让朕恢复他的官职,天下若真有这样的好事,那朕宁愿不做皇帝,去为我大宋守边!” 小宦官脸色突然惨白,不知是畏惧还是惊诧,结结巴巴的问道:“陛……官家,那见还是不见?” “见!叫他给朕滚进来!”赵光义不耐烦的摆摆手,小宦官连忙急匆匆的去宣旨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奸雄吊孝洛阳城 烈女玉陨九宫山 (三) 片刻后,宇文延懿手捧圣旨,快步走了进来。 他一见赵光义忙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声音有些哽咽,“官家,末将无能,致使容城失守、义兄遇害,这都是末将的错啊!”转而,他又跪爬到符馨嬅脚边,道:“姐姐,小弟得知义兄遇害的时候,小弟真恨不得替他去死。然而小弟转念一向,既然大错已经铸成,即使小弟真的去死,也无法让义兄起死回生。唯有及早禀告义父,禀告姐姐,才是正理,故此忍着满腔悲痛苟活至今。如今我已回禀过义父,又得见姐姐一面,此生已然无憾,还请官家赐末将三尺青锋,末将这便自刎以谢天下!” 赵光义望望宇文延懿,沉声道:“宇文将军,你是朕的国舅,更是我大宋的将军,如是真自刎于宫闱之内,教朕如何向百官交代?” 符馨嬅上前几步,亲手搀起宇文延懿,道:“是啊,如今我的胞弟已死,你若再自刎,岂非要教姐姐疼死!快起来吧,莫要因一时悲痛,做出这般亲者痛仇者快的糊涂事来。” 宇文延懿微微抬起头,双手将圣旨恭敬的递向赵光义,颤声道:“官家,末将能得您的器重,委以边关要事,是末将几世修来的福分。可末将却身在福中不知福,先是指挥失误,致使符将军及满城将士皆惨早诛戮。如今……如今又一时不慎,将呈往东京的塘报遗失,如今思来真是悔之不及!末将不敢枉顾太祖朝的旧制,求您再将末将委派到边关,只望官家能念及末将那点儿微不足道的战功,再给末将一次报国的机会,末将感激不尽!” 赵光义思忖道:“宇文延懿,朕若再委你重任,只怕百官不服,可你所言又感人至深,不派你个差事实在说不过去。不如你便暂到邕州,在赵普妹丈的麾下做员副将,帮朕震慑一下瞿越那群宵小,待过几日再返河北吧。” 符馨嬅眉头微蹙,道:“官家,这样安排未免有些不妥吧。” 赵光义也以为宇文延懿定不肯就此罢休,谁料宇文延懿的脸上竟泛起笑意,重重的给赵光义叩了几个响头,“多谢官家隆恩!末将定不负圣望,待末将到达邕州,定取瞿越国主丁部领的人头献与官家!” 赵光义的嘴角此刻泛起一抹微笑,“宇文将军,邕州虽地处偏远,亦为大宋疆土。这几年,丁国厉兵秣马,早晚有吞并南方之心。特别是十道将军黎桓,更是文武双全,实为当世枭雄。纵观满朝文武,能胜过黎桓者,非宇文将军莫属。伱速去邕州上任吧,切莫辜负朕的一番苦心!” 宇文延懿缓缓起身,再次深施一礼,随后转身离去。赵光义见宇文延懿走了,柔声对符馨嬅道:“馨嬅,国舅的死与宇文将军虽有干系,但朕听他言语之间满是悔过之意,想来多半不是他有意杀害。朕看他十分可怜,你们既是姐弟,不如去替朕宽慰几句。” “臣妾正有此意,既是官家允诺,那臣妾这便去。” 王继恩见两人都走了,小声问道:“官家,您把皇后支走,想来是想让宇文将军死吧。不知您是想让宇文将军死在路上,还是死在治上,杂家这便去办。” 赵光义轻轻摇了摇头,“不,这件事无须我们亲自去办,自会有人迫不及待的替我们去办的。” 翌日,晌午。 万里无云,旷野无风,一轮红日高挂中天。 但见东京通往陈留的官道上,蓦得驰来一匹骏马,马上乘者是一位紫袍银枪的轻年。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卷起的雪花仿佛碎玉,纷纷扬扬飘洒半空。 “哼哼,你们符家不是想除掉我吗?可我才略施小计,你们怎么就像蠢驴一样,被我牵着鼻子走了!大丈夫能屈能伸,暂且到邕州走上一遭,待本将再回河北之日,就是让尔等血债血偿之时!”紫袍轻年低声喃喃,嘴角不由自主的勾勒出轻蔑至极的笑容。 忽然,他猛地一拉缰绳,脸上的笑意也在这一刻凝固了。只见在他面前整整齐齐的排列着不下三千人马,步兵在前骑兵在后,把官道阻拦得水泄不通。 这些人身着明光铠,手持铁锥枪,阳光下金灿灿夺人二目,冷森森要人胆寒。数千精锐集结一处,无需主将下令拼杀,单只凝结的杀意便足以吓退十万雄兵。然而,他们这次奉命离开洛阳,却不是为了与敌军争锋,竟只是为了剿杀紫袍轻年——宇文延懿! 为首之人是个魁梧精壮的汉子,看模样约有三十八九,掌中一条大枪又粗又长,分外醒目。他一催坐骑,点指宇文延懿高声喝道:“恶贼!你身为朝廷命官,符大人的义子,非但不思为国报效,反而残杀义兄,屠戮同袍,实在可恶至极!本将今日定要替天行道,为国除奸,斩下你的狗头以报符大人信托之恩!” 宇文延懿看清领军之人不是符彦卿,而是他麾下的忠武军指挥使于刚,轻蔑的笑容又浮在脸上,“于刚,官家授义父便宜行事,命他组建忠武军,乃为东京有变好从洛阳率军勤王。可你却仗着义父宠信,不仅擅自率军离开洛阳,还口口声声冤枉本将,说我残杀义兄,屠戮同袍,不知有何凭据!如你今日真杀了本将,又要如何向义父交代,如何向官家交代!” “呸!”于刚啐了一口,不忿道:“你这恶贼少要在此大言炎炎,蛊惑军心!本将与你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何必冤枉于你!实话和你说,今日不是本将要杀你,而是符大人要你死,你就乖乖授首吧!” 于刚说罢一催战马,好似平地卷起一阵旋风,随之寒芒急闪,直取宇文延懿咽喉。宇文延懿丝毫不慌,兀自冷笑,“是吗?既是你矫命到底,就休怪本将无情了!” 宇文延懿手腕只轻轻向上一挑,掌中亮银枪已如灵蛇吐信,倏地拨向刺来的枪尖。于刚眼见自己的枪尖距离宇文延懿咽喉不过半尺,还道一招就能取了宇文延懿性命,岂料枪身在一拨之力下突然失去控制,不由自主的刺向覆满冰雪的大地。 “啊,不好!”于刚惊呼,正欲收枪再战,亮银枪却已在电光火石之间抵上他的咽喉。 宇文延懿持枪狞笑,眼中的杀意若隐若现,“于刚,眼下你只剩两条路,自己选吧!” 亮银枪实在太快,快得神鬼莫测,快得匪夷所思。直到此刻于刚和他身后的官军才反应过来,可一切已然太迟,无论谁胆敢稍动,宇文延懿都能以最快的速度,洞穿于刚那看似坚实的脖颈。 于刚也算骁勇善战,胆识过人,此刻声音却忍不住发抖,“宇……宇文延懿,我于刚大小也是朝廷军官,你……你敢把本将怎么样!” 宇文延懿全然不顾于刚的威胁,轻蔑的冷笑越来越甚,“本将奉官家所差前往邕州驻防,你却矫命半路截杀,如果本将的手微微一颤,要了你这条贱命,你觉得官家是会向着你这乱臣贼子呢,还是向着我这位国舅!” 他本有心反唇相讥,奈何性命已置他人之手,只得投鼠忌器,“好,本将认栽!今日就放你走,不过来日你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忠武军乃大宋骁锐,闲时应镇守西京,战时当报效沙场!岂是任由尔等,胡乱截杀公卿,诛害功臣的傀儡!呵呵,来日又当如何,即使本将双手将人头献上,尔等敢收否?”宇文延懿说着从容的收回抵住于刚的长枪,眼中没有一丝惧色。于刚却像斗败的鹌鹑,垂头丧气道:“弟兄们,把路让开吧!” 三千忠武军皆是符彦卿亲自从千军万马中挑选的精锐,如是上了战场,哪怕面对的是十倍于己的辽国铁骑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定会拼尽最后一滴血,去捍卫大宋的万里河山。可今日在于刚的命令声中,他们不得不让出一条路,任由宇文延懿离开。 宇文延懿望了这些军兵一眼,神色颇为复杂。随即他一勒缰绳绝尘而去,徒留三千甲士屹立于冰天雪地之中,眼中闪动着愤怒与不甘的光芒!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奸雄吊孝洛阳城 烈女玉陨九宫山 (四) 残月孤星,九宫山阴森中透着诡异。 朦胧的月色斜斜映照着古木、险峰,隐隐能听到狼群仰望月光长啸,黑暗中似乎潜藏着无尽杀机,只要行差踏错半步,便将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此情此景任谁都不敢在这一时间上山,但此刻却偏偏有一骑白马,在狭窄的山路上疾驰,仿佛白色的闪电,一闪即过。奇怪的是在这匹白马后面竟还紧紧跟着一匹白马,同样四踢奔腾如飞。 寻常之人绝不会在深夜策马上山,更不敢这般打马如飞,眼下的情形只有一种可能——仇杀! “宇文延懿,你这奸贼,有本事下马决一死战!”后面那匹马上传来一位姑娘的历喝声,划破了寂静的夜色。 姑娘的喝声未落,前面那匹白马竟骤然停了下来,一位紫袍将军翻身下马,从腰间缓缓解下了佩剑。他点指着后面马上的姑娘,发出几声冷笑,竟比狼群的长嗥声更令人不寒而栗。 “符馨莹,你不要逼我杀你!我一生从不杀女人,可你若一心求死,我也只有辣手摧花了!你哥哥的确是我杀的,但他是咎由自取,死有余辜!”紫袍将军冷傲的说着,手中佩剑陡然出鞘。 符馨莹此时也已把马勒住,一跃身下了马背,竟在跃下的瞬间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她望着宇文延懿冷哼一声,一步步逼近,月光照在她手中的长剑上,泛起森然寒芒。符馨莹倒持宝剑,双眸紧紧盯着宇文延懿,似要喷出火来,“你既知道,还敢杀我兄长、掳我侍女、在我父面前装模作样,假仁假义,伱难道不怕死吗?” 宇文延懿斜睨着符馨莹,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微笑,“符馨莹,念在以往的情分上,我不想杀你,你何必苦苦紧逼!我知道你师出天下第一大派,可你并不是你师父,你与我交手只有死路一条,你真就那么想死吗!” 符馨莹并不答话,似乎已对宇文延懿彻底失去了耐心,身子倏然间向前一跃,手中长剑已幻化为千万寒芒,直袭向宇文延懿周身要害。常人见到如此凌厉的剑法,只怕都要吓得魂飞魄散,宇文延懿却笑了。他的笑容中满是讥讽,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拙劣的笑话。 “云雷剑法?此等剑法也能杀我?”宇文延懿冷笑着,手中长剑猛然以上势下一剑划出,竟后发先至,在半空中发出“当当”的金铁交鸣之声,顿时火花四射。 突然,双剑相击之声停止了,符馨莹的剑招已被宇文延懿轻易化解,她不敢置信的注视着宇文延懿。宇文延懿的剑此时虽已落下,可招数却似乎并未使完,长剑竟猛然向上挑起,宛如一条出水的蛟龙。 符馨莹见状忙向后退出两三丈,这才堪堪稳住身形,她明白自己比之宇文延懿的差距,绝不亚于自己比之师父的差距,甚至更让她望尘莫及。 “符馨莹,你若罢手,本将军可饶你一命,否则今日你必死无疑!”宇文延懿手中长剑得心应手,如此刚猛的一击他竟能轻易收住势头,方才上挑之势随着他的话音,顷刻间变为直刺。 符馨莹忙举剑挡住刺来的剑锋,她本以为自己纵然不能将宇文延懿的长剑迸出,至少也能抵挡片刻。怎料双剑相击的刹那,宇文延懿的长剑竟不费吹灰之力就把符馨莹的剑身洞穿,直点向她前胸。 “宇文延懿,你是人是鬼!”符馨莹瞳孔骤缩,脸上顿时满是惊慌,持剑的手都在不断发抖。她此刻再想挥剑,已难如登天,纵使弃剑后跃这种简单的动作,似也做的无比艰难。 宇文延懿本可轻易要了符馨莹的命,但此时他是不忍杀死符馨莹,还是不急于杀死符馨莹,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只见他一剑将符馨莹手中长剑甩出,任由她的长剑贯穿了身边的古木,直直钉入坚硬无比的山石中。 “奸贼!你为何不一剑杀了我?”符馨莹瞪着宇文延懿,双目已裂,鲜血顺着她的面颊淋漓而下,让人不忍直视!随即她心头升起一个不祥的预感,双手抖得愈发厉害。 宇文延懿倒持长剑,冷傲的望着符馨莹,尽显居高临下之势,“符馨莹,你没了剑,便如同没了命。你就快要成为一个死人了,不过在你临死前,我想给你讲一个故事。” “宇文延懿!你要么放我走,要么一剑杀了我!”符馨莹怒喝着,双手死死的捂住耳朵,再也不愿听宇文延懿多说一句话。 “符馨莹,或许你觉得我是恶魔,我该被千刀万剐,可你若听完这個故事,就明白到底谁才罪该万死!”宇文延懿冷冷的说着,目光直视着符馨莹的双眼,似要透过她的双眼望见她的灵魂。 符馨莹不知是被他的话镇住了,还是终究克服不了强大的好奇心,竟缓缓放下了捂住耳朵的双手。她望着宇文延懿的目光,此刻除了怨毒与愤恨,竟多了一丝费解。 “你听说过昔年的大燕皇帝慕容燕云吗?”宇文延懿缓缓的问道,语气间不知是敬仰,还是怨恨,抑或两者兼有之。 符馨莹茫然的点了点头,问道:“我们之间的仇恨,与昔年的燕国奸贼何干?他纵然再十恶不赦,和我们符家又有什么相干?宇文延懿,你要杀便杀,不要再信口胡言了!” “奸贼?”宇文延懿又笑了,这次不是冷笑,而是苦笑,他长长叹息了一声,缓缓的道:“当年群雄割据,生灵涂炭,有谁是正义的?又有谁真是一心一意为了百姓?自古成王败寇,后来你们符家为之效命的宋国胜了,成了正统。而战败的燕国众人被你们辱为奸贼,若是最后的胜利属于燕国,那你们又算什么?” 符馨莹无言以对,沉默半晌才道:“你说的或许是对的,难道这会成为你杀人的理由?只因为大宋指认燕国众人为反贼,你便看不过去,一心想替他们复仇吗?” “不,只是这个故事定要从燕国灭亡时讲起。”此时宇文延懿双目望向夜空,往事一幕幕纷至沓来,他眼中竟莫名闪起泪光,声音也变得轻柔,“那是十五年前的事,当时我还小,经常在家门前抓蝴蝶,蝴蝶飞得太快、太高,我无论如何也抓不到。直到有一天来了两个外乡人,他们都长得十分英俊,一个腰间配剑的大哥哥下了马,走到我面前,一伸手就帮我抓到了蝴蝶。说来也怪,那蝴蝶竟在他掌心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一般。我伸手想去接,可蝴蝶却突然飞走了,一下就飞到了空中。大哥哥告诉我这里曾叫燕回院,是他的家,小时候也经常在门前抓蝴蝶。父亲知道后便请他们在我家中住下了,一住就是好多天,直到有一天夜里佩剑的大哥哥离开了庄院,不知去了哪里。第二天众人把他抬回来时,已经奄奄一息了!” 符馨莹此刻似乎忘了仇恨,也忘了畏惧,竟下意识的问道:“佩剑的大哥哥是谁?他怎么了?后来治好了吗?” 宇文延懿摇了摇头,“后来他病死在我家中,众人把他埋在离我家不远的山岗上。同来的褐衣叔叔,武功虽然不如大哥哥厉害,可也足已叱咤江湖,所以在父亲的提议下,我拜他做了师父。没过多久,师父回辽国了,我也跟着他到了辽国。那段日子虽然很苦,很累,但却简单快乐。没有勾心斗角,没有争权夺利,更没有血雨腥风,那是我过得最无忧无虑的时光。直到有一天夜里,我得到一个消息,一个让我彻底走上复仇之路的消息。” 符馨莹问道:“是什么消息?” 宇文延懿并未急于回答,眼中流下两行冰冷的泪水,他拭干泪水继续道:“没错,我家中出事了!我的父母,我的亲人,从小侍奉我的仆从全都被官府杀害了。罪名竟是窝藏反贼!那位佩剑的大哥哥竟是宋人口中的奸贼慕容燕云,只因我们收留了他几日,当地的狗官就以窝藏奸贼的罪名,杀了我一家几十口。你现在不过死了个哥哥,便疯了似的要报仇,可你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符馨莹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怜悯,可随即便被愤怒所取代,怒喝道:“你怎么过来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和我们符家又有什么关系!就因为你家破人亡,就想毁了别人的家吗!” 宇文延懿反问道:“你听说过刘钰吗?” 符馨莹点点头,“当然!他曾是父亲的爱将,也曾是我的义兄,昔年周世宗离世后,我父亲曾一度被贬,太祖离世后,我父亲又被明升暗降。若非义兄屡建奇功,又知恩图报,多次在圣上面前保举我父,只怕我们一家永无出头之日。可惜后来他死在了一个辽国高手的手里……” 她说着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竟发出一声尖叫,她颤抖着点指宇文延懿,质问道:“你说你曾师从辽国,莫非杀我义兄的辽国高手就是你!” “哈哈哈!”宇文延懿发出一阵得意的冷笑,“没错,杀死他的辽国高手就是我,可他死有余辜!因为当年杀良冒功的就是他,如果没有他,我们一家就不会死,你们符氏也会随着太祖驾崩而没落!你们符氏是踩着我们宇文家的尸骨才有了今天,重新爬上了如此显赫的地位,继续享受着本不该再属于你们的荣华富贵!我的故事讲完了,你现在还觉得该死的人是我吗?”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一定是你编出来的鬼话!”符馨莹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叫,拼命否认着宇文延懿说的一切,她不愿去相信这罪恶、血腥的往事是真的,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自欺欺人。 宇文延懿冷笑道:“你再大的叫声也无用,既不能让我的家人起死回生,也不能阻止我报仇!只能自欺欺人,徒增恐惧!” 符馨莹似乎已经疯了,竟在宇文延懿面前跪了下来,不断磕头,额头鲜血直流,口中大喊着,“你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我求求你,这些都是我义兄做的,和我们符家没有关系,家父并不知情,他是无辜的!是他一手将你提拔到现在的位置,也是他传授你马上功夫。如果没有他,你现在什么都不是!” “他无辜?难道我的家人不无辜吗?当初我连慕容燕云是谁都不知道,一家人就因其惨死,而你的义兄正是为了巴结你父亲才杀良冒功,如果你父亲能出言阻止,一切还会是今日的结果吗?还有,你说现在的位置?我现在的位置就是去荒无人烟的邕州,去给赵普的妹夫做个小小的偏将!如果他真的念及父子之情,就不该三番五次派人杀我,你若念及兄妹之情,便不该截走我的塘报,想置我于死地。冤有头债有主,我本想只杀刘钰一人,是你们非要找死,这能怪我吗!” “你……我……”符馨莹被宇文延懿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她知道无论自己如何反驳,都显得苍白无力。大错既已铸成,纵然神仙也难以弥补,更何况自己不过是个普通的凡人。 半晌,符馨莹望着宇文延懿,一字一顿的道:“你杀了我吧。”她的神情十分冷静,冷静得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似乎只有死才能让她不去直视曾经的过往,不去分辨到底孰善孰恶,孰黑孰白。 宇文延懿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随即目光变得阴鸷无比,“我知道一个女人承受不了这些,我这就帮你解脱!”他说着一步步逼近符馨莹,手中长剑寒芒一闪,已洞穿了符馨莹的咽喉,鲜血喷出,香消玉殒,直归九霄。 此刻狼群似乎嗅到了血腥气,从四周慢慢聚来。长嗥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九宫山。宇文延懿翻身上马,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目光冷漠的从符馨莹尸身上扫过,随即策马西行,转眼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赵官家引喻失义 符皇后油尽灯枯 (一) 兵者,向为国之大事。 符彦卿虽有便宜行事之权,可他擅自调动忠武军公报私仇的奏疏,还是如室外的飞雪一般,未出几日就从地方纷纷扬扬,堆满了赵光义的书案。 赵光义端坐案后,手中拿着一份西京河南府发来的奏疏,眼中流露出的神色比符彦卿、宇文延懿这两个当事者还要复杂,“符彦卿是朕的国丈,朕虽授予他便宜行事之权,可没有朕的旨意他竟真敢擅自调遣忠武军截杀朝廷命官,而且忠武军居然还真的对他俯首帖耳,细思极恐啊!宇文延懿居然轻而易举的制服了忠武军指挥使于刚,迫使三千精锐为他让路,如他哪日羽翼丰满,更是朕的心腹之患!” “吱嘎……”房门轻轻一响,王继恩端着一杯佳茗,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他见赵光义正为奏疏发愁,不由微微一笑,“官家,您喝杯茶歇息歇息,天大的事也没有您的龙体要紧啊!” 赵光义缓缓接过香茗,放在唇边轻抿一口,随后像是在问王继恩,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为组建忠武军以备不时之需,数年前朕不得不委国丈以重任。可自从委任国丈的那天起,朕就没有一日不在为此担心,唯恐国丈久握兵权,生出不臣之心。奈何君无戏言,不能贸然夺权,只能徐图后计。朕本想着这次借国丈之手除了宇文延懿,再以国丈擅权为名拿回兵权,谁料宇文延懿非但没死,甚至轻而易举就迫使三千忠武军投鼠忌器。为今之计,只有以国丈擅自用兵截杀大将为名先夺兵权,再谋划如何除掉宇文延懿以绝后患了。然而馨嬅毕竟是国丈的女儿,朕该不该念及夫妻之情,对此事放一放呢?如是,天下人不免把大宋律法视作儿戏,如否,朕又该如何向馨嬅交代?” 王继恩微微垂首,道:“官家,您在问杂家吗?要杂家我说,圣人那可是高瞻远瞩、深明大义的奇女子,不如……” 赵光义见王继恩欲言又止,不悦道:“继恩,你怎么吞吞吐吐的,有什么话痛快说出来!” “杂家想说官家不如把这事直接和圣人讲清楚,由她出面去削夺国丈的兵权,想圣人与官家夫妻情深,又是国丈的亲生女儿,岂不正好一手托两家吗?” 赵光义叹息道:“唉,馨嬅虽深明大义,可让她出面削夺国丈的兵权,无异于痴人说梦啊!” 王继恩道:“官家,如果您信得着我,不如就由杂家先向圣人身边的宫女透透口风,如圣人愿意出面自然最好,如她不愿至少也先做到心里有数,以免至时龙凤失和,不知杂家说的对是不对?” 赵光义微微颔首,“好,继恩,这事朕就交给你了。” 当晚,月色清朗,寒风习习。 赵光义忙完今日的政务,已觉精疲力尽,加之心中愁烦,实无他念只想尽快回殿歇息。不料,他刚想站起身,忽听屋外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馨嬅,是你吗?” 随着赵光义的声音,符馨嬅缓步走入书房,灯火映照下为仪态雍容的她又平添了几许温婉与妩媚,“官家,臣妾今日读书看到春秋时期两则故事,不知官家可能为臣妾解惑?” “哦?”赵光义轻揉太阳穴,望着符馨嬅,柔声问道:“馨嬅,你博学多才,未出闺阁便是人尽皆知的才女,竟有什么离奇的故事会让你都疑惑不解?” 符馨嬅道:“齐有庆姜为夫弑父,秦有穆姬为父叛夫,两人俱是为人称道的奇女子,可在丈夫与父亲之间却做出了截然不同的抉择,不知官家以为孰是孰非?” 赵光义下意识刚想开口,却忽觉符馨嬅弦外之音,不由怔怔的望着符馨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符馨嬅知他懂了言外之意,也不催促,只含情脉脉的望着丈夫,等待他的回答。 良久,赵光义才道:“庆姜、穆姬皆有所是,皆有所非。所幸朕不是穆公、卢蒲,国丈更非献公、庆舍,馨嬅又何必为古人所惑?” 符馨嬅微微颔首,“官家,还是您最懂臣妾。臣妾有意为您前往洛阳,定叫家父交出兵权,不知官家可否应允?” 赵光义缓缓起身,拉住符馨嬅的手,“眼下隆冬,你身体本就不好,如是此去染了病症,岂非叫朕心疼?不如待来年春暖,万物复苏之时,再去不迟。” 符馨嬅摇头,坚决的道:“不,臣妾知道官家要出征北汉,如家父兵权在手您会不安。而且义弟虽有过失,亦不失为朝廷栋梁,更不可让家父再凭借兵权一意孤行下去了。所以此事刻不容缓,如官家应允,臣妾明日一早就启程。” 赵光义不忍道:“馨嬅,这么多年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朕操劳,朕实在不忍让你在如此严寒之时离开皇宫,万一有了什么不测,朕焉能独活,不如……不如便排他人去吧。” 符馨嬅苦笑一声,“官家,臣妾知道你对我好,可此事除了臣妾出面又有谁能代劳?难道派那些同家父无亲无故之人前往,您就不怕家父一时糊涂,铸成遗恨千古的大错吗?好了,臣妾早已不是初嫁时的小姑娘了,官家尽管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赵光义紧紧搂住符馨嬅,万语千言涌上心头,却一时不知如何出口。他对天下任何人都可以阴狠决绝,可唯独面对符馨嬅不能,他似是要把毕生的温柔都用在她一个人身上,哪怕直到生命的尽头…… 数日后,一辆华贵的马车碾破冰雪,自东北官道飞也似的疾驰而来。车前十余骑开道,车后十余骑紧随,护卫马车的士兵虽然不多,却个個龙精虎猛,神色戒备中满是恭敬,显然车中之人绝非寻常。 队伍如此行了许久,直至到了洛阳城外一座气势恢宏的营盘前,这才止住进程。辕门前的守兵见了,立刻高声道:“什么人!忠武军大营,闲杂人等不得擅闯!” 马上为首之人一抱拳,道:“圣人銮驾在此,尔等还不让开!” 守兵道:“既是圣人到此,便请下车,步行入营。” 骑者不忿道:“放肆!圣人銮驾尔等也敢阻拦,是要谋反吗!” 守兵不以为意道:“这是符大人的命令,我等不敢违抗!如圣人执意乘车入营,就杀了我们,再从我们的尸体上压过去!” 为首之人只得下马,趋步来到车前,躬身道:“圣人,队伍已至忠武军大营,但辕门外的守兵让您下车步行入营,不知……” “也罢,既是国丈的命令,我也不好贸然打破,便下车走走吧。”符馨嬅缓缓掀开车帘,从容的下了马车,随着她下车的还有一位十二三的少年。这少年身着一件翡色交领袍,腰间配着一把古朴的木质短剑,稚嫩的面庞上满是恭谨,下车的动作却颇为敏捷。 守兵见圣人下了马车,连忙深施一礼,“小的见过圣人!” 符馨嬅一摆手,“不必多礼,国丈可在营中?” 守兵道:“回禀圣人,符大人此刻正在操练将士。” 符馨嬅一笑,“好,那便头前带路吧。” 守兵忙依令行事,在头前为符馨嬅领路,护驾的士兵也赶紧下马,紧随在符馨嬅身后进了军营。一入军营,众人便被眼前整齐的营帐、规制的鹿角、高耸的箭楼、整肃的军纪所震惊。行至校场,亲眼目睹忠武军操练时整齐划一的动作,听到裂石穿云的喊杀,更为伫立于将台之上的开国元宿符彦卿而折服。 符彦卿见到这行人,忙将手中令旗一摆,命将士们为符馨嬅让出一条路来。“馨嬅,你怎么来了?”符彦卿说着下了将台,丝毫没有把符馨嬅这位堂堂的一国之母当做皇后,只单纯的把她看做自己的女儿罢了。 符馨嬅已数年未见父亲,眼看着父亲比上次见皱纹深了不少,一向笔直的身躯也微微有些佝偻,心中不免酸楚。但她咬了咬牙,强忍着心酸,对符彦卿道:“父亲,女儿此行非为家事而为国事,若有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符彦卿闻言心中隐隐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忙改口道:“圣人,不知官家让您到末将营中所为何事?” 符馨嬅思忖片刻,语气责备中带着无奈,“父亲,您身为数朝老臣,大宋的开国元勋,怎可知法犯法?官家授您便宜行事之权,命您组建忠武军是为了保家卫国,而您……而您却做了什么呀!” 符彦卿早已料到会有今日,脸上没有半分慌乱,“末将所作所为,在圣人眼中或许昏聩至极,但在馨嬅的眼中却并非如此吧?” 符馨嬅微微颔首,“或许吧,但馨嬅无能,无法为您免罪,更不能为您免罪。还请父亲不要执着于舍弟之死而一意孤行,多为我想一想,为官家想一想,为大宋想一想吧。” 符彦卿凝视着着符馨嬅的眼睛,半晌无语,愤怒、失望、悲戚诸多情绪在他眼中一一闪过,最终归于死一般的沉寂。“说吧,官家要如何处置末将,末将都认了……”符彦卿戎马一生,几时皱过一下眉头,可面对此情此景他的嘴唇却在发抖。 “唉……”符馨嬅叹息道:“父亲,您年纪大了,也该歇息歇息了。放心,只要您交出兵权,官家不会追究的。” 符彦卿微感意外,“只要末将交权,官家便真的不再追究下去?” 符馨嬅道:“我是您的女儿,您纵然信不过官家,总信得过我吧。” 符彦卿一笑,挺直腰板道:“好,官家让末将交权可以,但忠武军乃天下骁锐,这权可不是什么人都接得住的!不知圣人想用谁接替末将,末将愿意洗耳恭听!” 符馨嬅并未急于答言,而是朝翡袍少年一招手,道:“份儿,还愣着干嘛,快过来拜见外公。” 少年忙上前几步,对符彦卿施礼道:“孙儿赵元份,拜见外公!” 符彦卿一怔,诧异的望向符馨嬅,“圣人,末将记得您入宫后一直未有所出,不知这孩子为何唤我外公?” 符馨嬅道:“他叫赵元份,是官家的四子,今年十三岁。他的生母任氏原是女儿身边侍女,与女儿情同姐妹,后来她有幸为官家诞下龙子,女儿自是为她高兴。谁料,任氏却在份儿三岁的时便不幸病逝,女儿不忍份儿这么小就孤苦无依,就再三向官家请求,官家这才将他过继到女儿名下。” 符彦卿恍然大悟道:“哦,末将曾在圣人写来的家书中听闻此事,还曾唏嘘不已。只是年级大了,记性不好,一时竟忘却了。”可他随即不解道:“圣人,末将问您打算让谁接权,您却让外孙此时过来见礼,莫非您打算让他接权不成?” 符馨嬅点点头,“没错,女儿正是此意!”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赵官家引喻失义 符皇后油尽灯枯 (二) 符彦卿只当自己耳背听错了,再三打量这位年仅十三岁少年,可在他清秀的脸上实在看不出丝毫主帅应有的坚毅与肃杀,不禁笑道:“哈哈哈,圣人真会同老朽打趣!莫说份儿不是我符家嫡子,即便是将门虎子,这么小也不可能接管忠武军。圣人还是回去和官家说说,让曹国华、潘仲询这些沙场悍将过来接权,老朽交也交得安心。” 符馨嬅莞尔,道:“父亲,您可别看份儿小,可他几岁就和这些名将学习兵法,武艺更得了他皇兄元佐的亲传,丝毫不容小觑。” “是吗!只怕他连枪都握不稳吧!”符彦卿笑着一把夺过身边士卒的长枪,手腕微一用力,长枪便竖着朝赵元份激射而去。符彦卿不愧是员悍将,哪怕年纪大了,手上又未运全力,可长枪上的力道仍然大得骇人,仿佛一支离线的利箭,呼啸着直撞向赵元份幼小的身躯。 符馨嬅嘴上说着赵元份如何了得,可眼见父亲竟如此考验外孙,一颗心还是随着飞来的长枪越跳越快。赵元份却丝毫不慌,双眼紧盯着枪身,全身没有半点反应。 刹那,长枪距离赵元份只有半尺,他却依然未动分毫。符彦卿只当赵元份被吓傻了,刚想跃步上前,一把抓回长枪,赵元份却忽然动了。只见他迎着长枪斜进两步,就在枪身即将打到胸膛的瞬间,左手在枪身上轻轻一托,将原本竖着飞来的长枪变作横向。旋即,他一把握住枪身,借着霸道的来势在腰间飞速转了三圈。紧接着,枪交右手,毫不迟疑的朝符彦卿又掷了回去。 符彦卿万没料到赵元份武艺竟高强到了这般地步,一愣神间,长枪已到了他的面前。他赶紧运力去抓枪身,怎料枪上的力道比刚才自己掷出时还要大上数倍,他贸然一抓身子竟被枪上的力道带得向后倒退了半步。若非他经验老道,及时将枪身戳入土中,非要吃亏不可。 “份儿年幼不知分寸,还望父亲原宥。”符馨嬅赶紧上前搀住父亲,转眼对赵元份道:“份儿,还不过来向外公赔罪吗!” 赵元份忙到符彦卿身边,赔礼道:“外公,孙儿一时冒失了,望您海涵!” 符彦卿不可思议的望着赵元份,不断赞赏的点起头来,“不错,不错,你这身武艺当真不错!难怪官家有那么多皇子,却独独派你前来接管军权,有你这样的外孙,老朽死也瞑目了。只是你武艺虽高,毕竟年纪太小,想掌管忠武军恐怕力有不逮。” 赵元份道:“多谢外公夸奖,只要您将兵权交给孙儿,孙儿一定能掌控这支军队。” “是吗?这么自信?”符彦卿一笑,命令忠武军指挥使于刚,道:“于刚,你去本将营中把兵符取来,交给元份。” 于刚见符彦卿真要把兵权交给这样一个孩子,脸上满是费解与质疑,可符大人既然如此决定了,只得咬着牙去照做。良久,于刚才取来盛放兵符的漆盒,极不情愿的递给赵元份。 赵元份道了声谢,双手接过漆盒,一步步走向将台。他的神情十分郑重,脚步缓慢却坚定,丝毫不像一个孩子,反倒像极了久掌兵权的将帅。立于台上,赵元份镇定自若的起令旗,高喊道:“列队!” 他喊的很有气势,掌中令旗也运用自如,可台下将士却纹丝不动,几千双眼睛齐齐望向台下的符彦卿。符彦卿笑着点了点头,将士们才训练有素的列好阵势,等待符大人下一步指挥。 赵元份心中有些不忿,脸上却未露分毫,再次挥动令旗让队伍前进。将士们丝毫根本看不懂旗语,依旧纹丝不动,直至符彦卿再次点头,他们才勉强向走了几步。 “将士们,我知道你们嫌本皇子小,觉得我没有资格去掌管伱们这样的精兵,这不怪你们。但官家既然委任我前来接权,自然有官家的道理,时间久了或许诸位便会知悉。闲言我不多讲,请诸位依令旗行事,拿出你们原有的样子来!” 这次极少的几个士兵按照赵元份的命令,下意识举起了枪,指挥使于刚却狠狠瞪了这些擅动的士兵一眼,吓得他们又飞快的把枪放下。至于更多的人当然一如刚才,都在等待符彦卿的指示,根本没人把这個十三岁的孩子放在眼里。 赵元份知道如果放任将士们这样下去,绝对没有办法掌控这支军队,只要皇后符馨嬅一走,自己势必成为符彦卿的傀儡。他狠狠一咬牙,年幼的脸上竟迸发出些许杀意,“于刚,你日前矫命,截杀朝廷大将。如今你又威逼部下,让他们不听我的调遣,该当何罪!” 于刚不忿道:“四皇子,你说小的矫命,不知是听谁说的?那日小的可是奉符大人命令,前去截杀逆贼的,不信你就问问符大人,是不是这么回事!” 赵元份冷笑,道:“哼哼,一派胡言!符大人是干国忠良,开国元宿,怎会为了一己私怨,就置大宋律法于不顾!定是你这奸佞,自己与宇文将军有仇,打着符大人的幌子公报私仇!我本不想追究,可你却又公然不听我的调遣,把我的命令当做儿戏,实在可恶至极!来人啊,把忠武军指挥使于刚给我拉出去,斩首示众!” 于刚气得点指赵元份,咬牙切齿道:“你……你敢!老子是符大人亲手提拔的堂堂指挥使,我看谁敢对我动手!” 忠武军虽名为朝廷卫队,却是由符彦卿选拔调教出来的,历来眼中只有都指挥使符彦卿,而没有大宋官家赵光义。更何况要杀指挥使于刚的只是赵光义的四子,今年年仅十三的赵元份呢? 赵元份见众人谁都不动,喝道:“李承英何在!” 符馨嬅身后一个同样年少的孩子上前几步,应声道:“小人在!”这个孩子正是随行的骑者之一,虽年纪尚小,可举手投足之间同样的少年老成,果敢英敏。 赵元份振振有词道:“忠武军指挥使于刚矫命擅权、无视军纪,二罪合一理当斩首,我命你立刻率人将他拖出行刑,可能做到!” “是,小人遵命!”李承英躬身施礼,旋即带着同来的骑者一涌上前。于刚有心反抗,奈何李承英人多势众,才挣扎几下就被众人倒缚双手,捆了个结实。 于刚此刻才意识到赵元份根本不是在开玩笑,竟真的要杀自己,忙哀求道:“符大人,您是他的外公,快出言救救我!您快救救我,我求您了!” “份儿,于刚是外公麾下爱将,你不可……”符彦卿正欲喝止,可话还未及说完,符馨嬅却给他递了一个眼色。符彦卿初时不解,转而他忽然意识到截杀将领乃是死罪,如果赵元份不杀于刚,那么要死的就是自己。 符彦卿目睹爱将被人推出辕门,自是怒火中烧,可念及此处却不得不闭嘴,忍痛接受这个事实,“好个赵元份,不但武艺惊人,这份胆识与机变也世所罕见!若非老夫亲眼所见,实在不敢相信,十三岁的孩子会成熟老练到这般地步!” 不多时,李承英就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缓步走到将台之下,“禀大人,忠武军指挥使于刚已死,小人特来交命!” 赵元份满意的点点头,“好,把于刚的首级悬于将台之下!” “是!”李承英依言从怀中取出麻绳,一端捆在于刚的人头之上,一端捆在将台的台角。将士们心中一直以符彦卿为首,于刚次之,如今眼睁睁的看着于刚首级,哪个还敢造次。 赵元份再次举起令旗,下令道:“举枪!” 将士们这次无不听令,动作整齐划一,只是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不悦与畏惧,几乎没有一个人是心甘情愿听从指挥的。符馨嬅见此不免为赵元份有些担心,唯恐长此以往士兵会发生哗变,符彦卿却乐见其成,目光时不时的望向辕门,似在等待什么人。 很快,一支队伍就在副指挥使崔斌的指挥下,推着一辆辆太平车从辕门鱼贯而入。崔斌率部行至台下,见台上站的是个小孩,情不自禁的露出鄙夷之色,“末将崔斌押运粮草归营,如何处置请将军示下!” 赵元份令旗一挥,命操练的将士们左右分为两队,自己缓步下了将台。他几步走到崔斌面前,道了声辛苦,亲自打开了第一辆车上一个装得沉甸甸的麻袋。 然而,当他打开麻袋的一刹那,眉头却皱了起来。只见麻袋当中不光有未褪稻壳的粮食,还有数不清的砂砾,甚至砂砾的比重远远超过麻袋中的粮食。 赵元份忙问道:“崔斌,这是怎么回事!” 崔斌道:“禀告将军,末将辰时奉命出营,到洛水旁的丰益粮仓提取军粮。谁知粮官以仓中缺粮为名,拒绝提供如数粮草,末将再三要求,他这才堪堪给了三千石粮食。行至军营附近,末将越想越觉不对,连忙下令开包验粮,这才发现不对。末将本有心回去理论,又恐误了时辰,只得先入营禀告将军。” 赵元份半信半疑的看了崔斌几眼,轻轻捻起一撮砂砾,放在鼻下嗅了嗅,又用左手碾碎了几粒沙子,转而笑道:“哈哈,前有于刚矫命杀官,后有崔斌中饱私囊。外公,您治下的忠武军不愧天下精锐,实在藏龙卧虎,人才辈出啊!” 崔斌脸色一变,有些惶恐道:“将……将军,您说什么?末……末将听不明白!” 赵元份摊开掌心,解释道:“崔斌,你说今日你们是到洛水旁的丰益粮仓取粮,如果真是粮官从中捣鬼,为何袋中的沙子是外湿内干?你想让我相信粮官为了假公济私,放弃河边唾手可得的沙子,而去数里外收集砂砾呢?还是常年受河水浸泡的沙子,内里会是干的?” 崔斌见赵元份年少,以为他必定看不出端倪,谁知却被赵元份随口道破,一时连惊带吓险些栽倒。符彦卿今日已被赵元份震慑了两次,可他见到赵元份不仅武艺高强、胆识过人,竟还机敏如斯,心中又一次感到震撼。 “噗通!”一声,崔斌垂然跪倒,不断朝赵元份叩头,“将……将军饶命啊!饶命啊!” 众将士方才不信赵元份真敢杀于刚,故此没有一个出面求情,可现在他们却丝毫不怀疑赵元份敢杀崔斌,赶紧抢在赵元份下令之前齐齐跪倒,为崔斌求情,“将军,您已经杀了指挥使于刚,还请放过副指挥使崔斌!崔将军这些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就饶过他这次吧!” 赵元份注视着跪倒在脚前的数千将士,道:“你们让我饶了崔斌,可日后如果再有人胆敢不听调遣,违反军纪,该当如何?难道让我一一饶过,对所有违法乱纪之徒,都网开一面吗?似这般,只怕不需旬月忠武军便再无忠武,成了悖逆之军,造乱之旅,那时要我如何向官家交代!” 众将士忙道:“将军,只要您饶了崔将军,从此我们都甘心听您调遣,谁要是再敢做出任何违背军纪之事,无需您下令,我等当即自裁谢罪!” 赵元份微微颔首,“好,希望你们能记住自己说的,否则指挥使于刚便是尔等的榜样!” 崔斌听赵元份饶了自己,忙磕头道:“多谢将军,多谢将军,小的从今往后再也不敢了!只要将军有命,小的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元份一笑,亲自扶起崔斌,压低声音道:“崔将军,我知道这是符国丈让你做的,我不会因此对你怀恨在心的。只是那批粮食你最好快点交到军中,不然军中缺粮,是要出大事的。” 崔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晌才道:“将……将军,您是仙童下凡吧,怎么连这事都知道!您放心,小的一会就把粮草运到军中,绝对不让军队缺粮。” 赵元份点点头,第三次登上将台挥动令旗,这一次台下将士无不依服。数千将士整齐划一,人人抢出如龙,气势如虎,阵阵杀气从演武场直冲云霄。 符彦卿望着赵元份欣慰的笑了,可眼眶却一瞬间红了,老泪在眼眶中不断打转。符馨嬅伸手轻轻搭上父亲肩头,柔声道:“父亲,您怎么了?份儿这么小就能接管这样一支劲旅,您应该高兴啊!” “女儿呀,份儿虽不是我符家嫡子,可能有这样一位外孙,为父还是很高兴的。可……可外孙今日接管了忠武军,为父豢养的许多武林高手也都死了,为父手中彻底没了势力,如何再杀宇文延懿那个奸贼,为你惨死的弟弟报仇啊!” 符馨嬅道:“父亲,您口口声声说宇文延懿杀了昭信,您有证据吗?如果有,就把证据交给我,我一定转给官家,让他为咱们符家报仇。可如果没有,只是您的臆想踹度,便不要再妄动干戈下去了。您放心,这事女儿一定派人多方查访,绝不让凶手漏网,好人蒙冤!” 符彦卿道:“为父没有证据,但此事是你妹妹馨莹和侍女沁雪亲眼目睹的,难道还会有假?” 符馨嬅颇觉意外,“什么,此事是馨莹亲眼所见?妹妹她人呢,快让她来见我。” 符彦卿一跺脚,道:“诶,你妹妹那脾气你还不知道?她听说三千忠武军都没杀了宇文延懿,就连招呼都没打,一个人追杀宇文延懿去了!为父派了不少人去找她,可好几天过去了,不仅她没回来,就连去找她的人也一个都没回来!为父真怕……真怕……” 闻言,符馨嬅也为妹妹担忧起来,更为父亲感到悲伤。可她是为忠武军交接之事而来,如今赵元份已牢牢掌握了这支军队,她必须赶紧返回东京面圣,赵光义才能安心。 符彦卿知道女儿在想什么,不便挽留,只道:“馨嬅,你要是急着回去,便趁天色没黑动身吧。” 符馨嬅点点头,不舍的望了父亲许久,终是默默转身离去。符彦卿望着女儿渐行渐远的背影,一滴浊泪夺眶而出,顺着苍老的面庞滚落下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赵官家引喻失义 符皇后油尽灯枯 (三) 傍晚,彤云密布,北风呼啸。 符馨嬅一行冒着严寒,踏着冰雪,速度非但未减,反而比来时越发快了几分。骑者们迎着扑面而来的朔风,脸上仿佛被一把把锋锐的钢刀刮过,刺骨的疼。 可他们没有皇后的命令,谁敢停下歇息,唯有盼着早些回到东京,才能从风刀霜剑中得到解脱。不知不觉,风好像更大了,温度却悄然上升了一些。转眼间,随着呼啸的寒飔,纷纷扬扬卷下漫天飞雪。 马车中的符馨嬅倚着车壁,眼睛半睁半闭,脑中思绪繁杂万千。一会儿,想起未出阁时,符彦卿如何教导她读书习字。一会儿,想起入宫后,赵光义如何对她恩爱有加。一会儿,却又忽然想起在容城惨死的弟弟,与那日跪在自己面前痛哭忏悔的宇文延懿。 直到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乘风穿过车窗,落在她掌心,才把她的思绪拉回来。“今年的雪,似乎比往年多呀。”符馨嬅说着缓缓伸手,撑起了车帘一角,双眸透过空隙向天上望去。 符馨嬅一向是爱雪的,每次看到飞雪,她都觉得这是天地最纯洁的时刻,嘴角总会不由自主的露出微笑。然而,今日她却没有在漫天的清雪中读到纯洁,却感天地间充斥着浓到化不开的凄清与肃杀。 一瞬间,她心中莫名的感到压抑,全身竟忍不住在颤抖。符馨嬅尽量压制这种突如其来的郁郁,脑中却出现了临行前父亲那张悲愤中满是绝望的面容,不禁猛咳起来。 “圣人,您怎么了?可是贵体有恙?”离马车最近的一名骑者听到符馨嬅的咳嗽声,连忙勒住马头,关切的问道。 符馨嬅微微摇头,声音多少有些虚弱,“无妨,队伍继续前进,务必在三日之内赶回东京,不然……不然官家会担心的。” 怎料,她的话音才落,队伍却毫无征兆的停了下来。随之,符馨嬅清楚的听到前面几个骑者的呵斥声,与一阵踏在冰雪上发出的脚步声。符馨嬅正惊疑间,一位少女早已哭着跪在车前,任凭骑者们如何警告、威胁,她都充耳不闻。 车帘的空隙太小,符馨嬅看不清少女的脸,她的身份自是无从得知。可即便如此,单听她哀怨的哭泣声,看着她跪在冰雪中那双纤弱的双腿,符馨嬅已觉得阵阵不忍。 “这位姑娘,你是谁呀?为何拦住我的马车?”符馨嬅一时顾不了许多,拉开车帘径直下了马车。可她刚下车,只看了这少女一眼,整个人就彻底愣住了,“你……你是馨莹的贴身侍女沁雪?” 此刻的沁雪一袭俭朴的白裙,面容依旧那般清纯秀丽,可双眼却哭得血红。她全然不去理会漫天的风雪,更不去管那些越来越愤怒的骑者,只坚定的跪在大雪中,纹丝不动。 直到符馨嬅下车询问,她才强压着满腔愤恨,抽泣道:“圣……圣人,过去这么久了,奴婢终于见到您了。” “你一定有话对我说吧?天气这么冷,想说什么上车再说。”符馨嬅说着搀起沁雪,拉她上车坐了。望着沁雪,符馨嬅心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半晌才道:“沁雪,你究竟怎么了?” 沁雪在车厢中再次跪倒,哽咽道:“圣人,奴婢有罪,这些日子心中一直藏着一个秘密,没敢对任何人讲起。哪怕……哪怕是符大人问我,我……我也没敢说,奴婢之所以要隐瞒至今,就是在等圣人您啊!” 符馨嬅忐忑的盯着沁雪,既想知道详情,又生怕知道后自己无法承受。沁雪懂得符馨嬅的心情,但她还是缓缓把那個秘密讲了出来,“圣人,您知道国舅是怎么死的吗?他不是为国捐躯,死于敌人剑下,而是死于宇文延懿之手,是他亲手杀了国舅。这件事是奴婢与四娘亲眼所见,绝对不会有假。” “什么!你和馨莹不在洛阳,怎会来到容城目睹此事?”符馨嬅闻听此言心中半信半疑,可眼见沁雪如此,却又不容她质疑。 沁雪叹息,道:“奴婢自幼家贫,从记事起就被父亲卖到符大人府中,幸得四娘看重这才做了她的贴身侍女。怎奈国舅……国舅他觉得奴婢有几分姿色,故此曾多次向四娘索要奴婢,四娘始终不肯,国舅只得派人强行把我接走。四娘得知此事自是不应,连夜赶到大名府,却未逢其时扑了个空,只得又追至容城。可她到时,正赶上宇文延懿假扮汉军,在城中大肆屠戮守城将士,就连……就连国舅都未能幸免……” 符馨嬅虽隐隐料到事情可能如此,但亲耳听沁雪讲述,心中仍不免又气又恨,“后来呢,伱们是如何脱身的?馨莹如今又在何处?” 沁雪不假思索便答道:“四娘目睹宇文延懿亲手杀死国舅,一时心中又惊又怒,不免喊出了声。宇文延懿听到声音追了出来,奴婢有心护主故意跑得慢些让他抓住,四娘这才得以脱身。后来……后来宇文延懿强行霸占了奴婢不算,竟只身来到洛阳,意图蒙骗大人。大人一时不察信了他的谎言,若非四娘及时赶回,恐怕大人至今都要被他蒙在鼓里。国丈得知实情为了给国舅报仇,这才先后动用了豢养多年的江湖高手与骁锐的忠武军前往截杀,谁料宇文延懿凶悍异常,以致国丈两番布置尽数落空。四娘闻报气恼不过,未同任何人讲就只身出府,去追杀死宇文延懿为兄报仇。奴婢发现四娘不见了,禀告国丈后急忙跑出去追,直追到九宫山这才得知四娘她……她竟也遭了宇文延懿的毒手,不仅香消玉殒,就连……就连尸体也被山间的野狼分食殆尽!” 符馨嬅眉头紧蹙,心中悲恼已极,嘴上却仍问道:“宇文延懿是家父义子,家父一向待其不薄,他为何要杀害昭信,屠戮守军?而且,他若真这般嗜杀成性,连馨莹都惨遭毒手,他又怎会容你活到今日?” 沁雪微微摇头,道:“他为何杀死国舅、屠戮守军,奴婢实在不知。他之所以没杀奴婢,则是因为奴婢曾假意答应帮他蒙骗国丈,事后又一直留在府中未敢外出,这才苟活至今。” 符馨嬅道:“方才你说,家父曾经问过你此中实情,你却未尝向他表明,又是为何?” 沁雪无奈道:“奴婢深知国丈年纪大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对很多人很多事都不再完全相信,哪怕是自己女儿的话他也未必会信。可三人尚且成虎,何况事实如此,倘若奴婢出言作证,国丈势必再无疑虑。万一国丈急火攻心,有个三长两短,奴婢罪过就大了。所以奴婢不得不一面哄骗宇文延懿,一面又要瞒着国丈,就盼着有朝一日圣人能回来省亲,那时再把此事全盘告知圣人,请圣人出面主持公道。奈何,四娘与国丈性子太急,不待圣人驾临便仓促动手,奴婢人微言轻虽万般不愿,可事情终是闹到今日的地步。” 符馨嬅望着沁雪半晌无言,心中诸般情绪纷至沓来,或许是在天家太久,见多了勾心斗角,看惯了暗涌波澜,脸上却没有露出一丝异色。许久,她才轻启朱唇,终是问道:“沁雪,你今日说的这些可都当真?不会是家父、馨莹他们教你说的吧?” 沁雪以为符馨嬅闻听此事,必然火冒三丈,抑或掩面悲泣,然而她却只在符馨嬅脸上读到了冷漠,令她感到恐惧的冷漠。沁雪双眸凝望符馨嬅,努力的想透过冷漠看到她的内心,哪怕只是些许恼怒和悲伤,符馨嬅也定会主持大局,在一切不可挽回之前杀死宇文延懿,自己忍辱负重苟活至今也算不枉。可她终归是婢女,又怎能读懂圣人的心情,体会到圣人的所思所想。 许久,许久,沁雪实在读不懂、看不透,眼中情不自禁的流露出绝望的神色,“圣人,奴婢今日所言句句是真,绝无半字虚假。如果……如果不是为了和您道明原委,奴婢早就含羞自尽了。若您不相信奴婢,认为奴婢是在欺骗圣人,奴婢只好死在您面前,以明此志!” 沁雪说着毅然在靴中抽出一把闪亮的匕首,横在项间用力一抹,鲜血顿时喷涌而出。她身子缓缓倒下,双眼仍望着符馨嬅,用微弱的语声断断续续道:“圣……圣人,奴婢所言这会您可信了?宇文延懿是朝廷叛贼,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您一定……一定要杀死他为四娘报仇啊!” 符馨嬅上一刻还在尽量压抑内心的情绪,不愿让仇恨和悲伤蒙蔽双眼,试图去分辨沁雪说的是真是假。可此刻哪里还有半分怀疑,一把握住沁雪的手,泪水湿润了眼眶,“沁雪!你何苦如此,何苦如此啊!昭信是我的弟弟,馨莹是我的妹妹,他们被歹人害死,我怎会不管呀!” 沁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即闭目而逝。符馨嬅闻听亲人噩耗,又目睹沁雪自刎,悲愤之情再难抑制,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车外的骑者们听闻声音不对,急忙下马围到车边,请示道:“圣人,您还好吗?我们在此继续驻留,还是动身回京,请您示下。” 符馨嬅捂着胸口,右手颤抖着拉开车帘,对众人道:“她叫沁雪,是府中义仆,为了给我传信而死,叫两个人把她的尸体带回府中厚葬吧。余者加快速度,继续前进,务必在明日午时前返回东京!” 为首骑者点点头,旋即担忧道:“圣人,您的气色不佳,实在不宜长途赶路。小人斗胆,请您择处镇店休息一晚,明日再动身吧。” 符馨嬅坚决的摆了摆手,“无妨,传令下去星夜兼程,明日必须赶到东京。” 众骑者无奈,只得躬身施礼,应了声“是!”。随即,两名骑者带着沁雪的尸身飞快赶往洛阳,余者则护送着符馨嬅火速回京。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赵官家引喻失义 符皇后油尽灯枯 (四) 当晚,洛阳城内天寒地冻。 符彦卿拥着一身重裘,斜坐在庭院中的椅子上,双眼紧紧盯着府门,目光期待中带着焦虑。他似乎在等待什么重要的人,又似乎在等待一个天大的消息,但他等的人迟迟未来,等的消息迟迟未到,他只能紧裹裘衣,用来缓解来自外界与心底的无尽严寒。 “老将军!”随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快步走向符彦卿,阳光照在他脸上,能清晰的看见他的面颊上竟有两道很深的泪痕。 符彦卿闻声看向来人,不由自主的站起身,“符临,为何如此慌张,莫非莹儿她……” 符临重重的点点头,再次老泪纵横,“老将军,四娘她……她追杀宇文延懿数日,一直音信皆无。方才老奴派出打探消息的家丁来报,有一位年轻的姑娘惨死在九宫山中,她的尸体已被野狼吃得一干二净,只从地上发现了这个东西。”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個满是血污的香囊,已经无法看清原来的颜色,只有用白丝绣成的“莹”字依稀可辨。 符彦卿见到香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随即又变得铁青,最后竟变成紫红色,红得似要滴出血来。他一把夺过满是血污的香囊,怒喝道:“宇文延懿,老夫待你如同亲子,你却接连杀了我的一双儿女,老夫与你不共戴天!”他的话音还未落地,一口鲜血猛得喷出,仰天倒在地上。 符临一把抱住符彦卿,用力摇晃他的身子,口中不断的唤着老将军。他唤了很久符彦卿都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瞪大双目,直直的怒视着苍天,不断有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涌出。 “老将军,您挺住啊!”符临又喊了几声,见符彦卿仍是一动不动,下意识伸手去探他的鼻息。他不探还好,一探之下整个人瞬间瘫软在地,呼吸在刹那间变得紊乱,再次老泪纵横,半晌才喊道:“来人啊!老将军归西了!” 府中众人闻声齐齐涌到院中,见老将军死的如此惨烈,纷纷泪如雨下,顷刻间府中就被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所笼罩,人人心中充满悲愤。而这种悲愤偏偏又无处宣泄,直把众人憋得几欲窒息。 第二日,巳末,天光正好。 队伍顶风冒雪,行了一日一夜,终于到了东京城下。这一夜符馨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了,心中无限的悲伤与愤恨,折磨得她数次呕血,泪水更是一次次从眼中滑落,打湿她的衣襟。 然而,她身为母仪天下的圣人,即使再多的悲伤与苦痛,她也只能默默的忍受。每当骑者们发觉有异,躬问圣安的时候,她也只会要紧牙关,强撑着说声“无妨”。 但她毕竟是人,是个不再年轻,为了国家操劳成疾的女人。陡经此变,她实在有些撑不住了,也几乎要失去再撑下去的动力。她靠着马车中暄软的垫子,双眸无神的望着前方,脸色比纸还苍白。 “圣人,我们到东京朱雀门了!” 符馨嬅听车外骑者禀报,没有做出什么回应,手却下意识的撩开车帘一角,目光望向面前巍然伫立的朱雀门。朱雀门是东京南门,两日前符馨嬅离开东京时走的便是此门,那时她还一心认定父亲擅动大军截杀宇文延懿定是糊涂了,可现在她才理解了父亲的举动。 父爱如山,符昭信活着的时候符彦卿对他可谓见头骂头,见尾骂尾,可真当有人杀害了他,符彦卿完全可以抛弃一世英名,赌上余生性命,也要为符昭信报仇,只因那是他的儿子。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队伍后面传来,转眼到了符馨嬅车边。符馨嬅见来人是总管符临,此刻他风尘仆仆,满眼血红,显是因急事策马狂奔了一夜。符馨嬅心头猛地一沉,“符临,你怎么来了?难道……难道家父……” 队伍见状止住行进,符临翻身下马,“噗通”一声跪在符馨嬅车边,痛哭失声道:“圣……圣人,昨晚符大人见到沁雪尸身,又听闻四娘的死讯,一气之下……一气之下亡故了!” “什么!家父……家父也不在了!”符馨嬅闻言只觉眼前一黑,猛地又呕出一口鲜血,立时昏厥过去。骑者们见状大惊,赶紧纷纷下马,符临也吓得止住了悲声。 为首骑者还算老练,当机立断道:“李淮,你略懂医术,务必全力抢救圣人。我这就进宫,去请官家和御医!” “是!”李淮连忙应道,他顾不得君臣之礼,一跃上了马车。为首骑者则三步并作两步,飞快上了坐骑,打马飞驰向皇宫。 不多时,赵光义就带着几名御医,骑快马到了朱雀门。及至近前,赵光义一跃下马,冲进车厢抱起符馨嬅,焦急的道:“馨嬅,馨嬅,你怎么了!快醒醒啊!” 符馨嬅昏迷中隐约听到赵光义的声音,缓缓睁开双眼,挤出一抹笑意,“官家,臣妾沿途染了风寒,又接连听闻噩耗,怕是……怕是不行了。臣妾死前有两件事要和官家说,说完臣妾死也无憾了。” 赵光义拉住符馨嬅的手,声音不由自主的发抖,“不,伱不会死的!朕把太医院最好的御医都带来了,他们一定能治好你,一定能!” 符馨嬅苦笑,道:“没用的,臣妾的病谁也治不了,只希望官家能让臣妾把话说完,那样臣妾走得也好安心。” 赵光义点点头,“好,馨嬅要说什么,朕一定照办。” “官家,臣妾不辱使命,已让家父把兵权交给了份儿。份儿虽然年幼,但凭借他的武功与胆魄,不出两个时辰就牢牢掌握了军心,日后一定前途无量。另外,宇文延懿……宇文延懿……”符馨嬅的声音越来越虚弱,言及此处已几不可闻。赵光义忙把耳朵贴了上去,这才勉强听到符馨嬅说,“宇文延懿不可……不可……” 赵光义实在听不清符馨嬅的语声,不禁急的大声问道:“馨嬅,你说宇文延懿不可什么?” 符馨嬅却再也说不出话,只微微摇了摇头,随后慢慢的闭上了眼睛。赵光义连忙伸手去掐符馨嬅的人中,嘴里喊着,“馨嬅!馨嬅!你别吓朕啊,你快睁开眼睛,把话和朕说清楚啊!” 赵光义叫了半天,符馨嬅再也没有丝毫回应,他忙对站在车前的御医们嚷道:“你们站在那干嘛,还不上来救人!” 御医们连声称是,七手八脚的冲上马车,为符馨嬅施治。然而,他们很快就纷纷摇头,战战兢兢的道:“官……官家,圣人她……她已经驾崩了……” 赵光义握着符馨嬅的手,只觉她的手越来越凉,一颗心也随之冷却。符馨嬅陪着他风风雨雨走过这么多年,他做晋王时符馨嬅是他最贴心的智囊,登基后符馨嬅更是为数不多能让他在高位感到温暖的人。符馨嬅为他操过多少心,出过多少力,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可如今,符馨嬅不在了,就这样死在自己怀中,自己却连她最后的遗言都没有听清。 朔风又起,天空落下大雪,只一转眼天地就变得混沌不明,满眼俱是白茫茫的一片。一瞬间赵光义似乎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回到了娶符馨嬅过门时的那天。那天也是大雪,与今日一般的大雪,赵光义曾为天气不好而抱怨,符馨嬅却笑言自己最喜欢雪。从那以后,赵光义陪她不知看过多少场雪,度过多少个漫长的冬天。 赵光义缓缓低头,望着符馨嬅苍白的面庞,柔声道:“馨嬅,快睁开眼睛吧,下雪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大寒日百官挂孝 上元节万民祈福 (一) 三日后,清晨。 赵光义披衣而起,踱步来到御花园中,他每一步都迈得无比沉重,每迈一步总会想起这些年同符馨嬅经历的点点滴滴,把他扰得心绪不宁。 这时王继恩从园外走了进来,小声道:“官家,国丈府中派人来报,三日前国丈符彦卿薨了。”这原本是一件悲伤的事,可他的语气中却丝毫没有悲伤之意,似乎早就在他意料之中。 赵光义也只是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唉,朕知道了。馨嬅都离世了,符国丈偌大年纪又岂能长久,无非早一日晚一日罢了。”他转过身又对王继恩道:“继恩,一会儿你去告知百官,朕因国丈之死要罢朝三日,让他们都不必来了。” 王继恩道:“官家,您哀悼圣人已然罢朝三日,若再罢下去只怕朝中生乱啊!” 赵光义苦笑道:“朝中生乱?若那些做晚辈的,做兄弟的真要作乱,朕纵然日日大朝,他们该作乱还要作乱。若他们无心作乱,即使朕日日不去上朝,朝中又能生出什么乱子?馨嬅不在了,朕心中万分悲痛,连罢六日也难平哀伤之万一……” 王继恩点点头,正要去垂拱殿。可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忙问道:“官家,宇文延懿武功高强,又心狠手辣,您确定他在邕州不会再掀起什么风浪吗?万一他勾结瞿越,岂非大事不妙?不如……”王继恩说完,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 赵光义摇头叹息道:“朕虽是皇帝,贵为九五之尊,可要杀朝廷命官也要有确凿的证据,不然难以服众。朕之所以说宇文延懿是个人物,就是因为他做的这一切连痴儿都能看出是他所为,可却偏偏一丝证据都未曾留下。他既能将权倾朝野的符氏一门彻底搞垮,却又让朕和满朝文武无话可说,如果此人只是因痛恨符氏一族,才痛下杀手,而对朕并无二心,倒也算得上是位百年难遇的奇才!再说,馨嬅临终前曾言宇文延懿不可,至于不可什么,却未及言明便即故去,朕又怎能轻易处置此人?” 王继恩微微颔首,“那要不要秘密修书一封,叫赵普的妹夫侯仁宝帮官家好好盘查他一番,若真对官家忠心不二,日后官家也好倾心栽培。” 赵光义摇摇头,“不必,修书给侯仁宝毫无意义,因为宇文延懿不会去邕州,而会返回洛阳。” 王继恩一怔,不解道:“官家,现在世人都认定是宇文延懿残害符氏满门,若此时回洛阳便如同过街老鼠,他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去为国丈守灵吧?” 赵光义摇头道:“你还是低估了宇文延懿。试想,他能从容不迫的除掉符昭信、符馨莹,就连馨嬅那般远见卓识竟也因他离世。这样的人必有泼天的胆量,极强的心机,纵然朕与太祖只怕也远不及他啊!” 王继恩有些担忧的道:“官家,万一他真的以退为进,岂非要让他逍遥法外了?” 赵光义微微一笑,似乎早已成竹在胸,“继恩,有句话正好应在你身上,那就是皇帝不急宦官急,朕还没说什么,你倒先沉不住气了!馨嬅既说宇文延懿不可,便无非是不可杀,不可留,不可用。无论是哪种,宇文延懿只要以退为进,朕便让他守灵一辈子!” 垂拱殿内,放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 垂拱殿是皇帝朝见百官之地,自然没有积雪,这白色来自于殿中百官身上的丧服。他们的服饰比雪更白,他们的心比雪更冷。符彦卿的死,牵动了整个朝野。多少人痛失老友,多少人哀悼前辈,哪怕符馨嬅是一代贤后,可她的死也远不如符彦卿这般令百官心碎。 赵光义身上披着一件洁白胜雪的龙袍,与殿中的百官显得浑然一体,脸上的悲伤也与众人如出一辙。他以手扶额,目光扫视着殿中的群臣,声音竟有些哽咽,“诸位,日前皇后、国丈先后离世,朕心中久久不能平静,故而罢朝六日,以示缅怀。但国不可一日无君,朕今日只好强忍悲痛升朝理事,以慰太祖、符老将军等为我大宋呕心沥血,操劳一生的诸位英灵!” 百官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道:“万岁圣明!臣等愿为官家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赵光义苦笑一声,随后把手往上抬了抬,“诸位都起来吧。”他的话音还未落地,一名小宦官手呈书信,缓步走到近前。王继恩接过书信,双手恭敬的递给赵光义,赵光义展信观看,似乎信上的内容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随后赵光义手持书信,目光扫视殿中群臣,征询道:“诸位,此信是宇文卿家写给朕的,他在信上说,听闻义父符彦卿离世的噩耗,悲痛万分,自愿辞去一切官职为义父守灵,诸位觉得朕该不该应允呢?” 通事舍人王侁抢先道:“官家,念在宇文将军对符老将军的一片孝心上,微臣认为应当准许!” 曹彬与潘美也齐声道:“臣复议!” 百官见状也纷纷道:“官家,臣等也复议!” 赵光义微微一笑,“难得诸位卿家政见如此一致,那朕便按诸位所说,准许宇文卿家前去为符老将军守灵。”他说完问道:“不知哪位卿家还有事奏报,速速报来。” 只见曹彬脸色发白,双眼泛红,上前几步道:“官家,容城是我大宋的边防重镇,是抵御辽国、北汉的要塞。因守将防御不当,不慎落入北汉之手。您既有荡平北汉之心,便应尽早夺回容城,以免北汉误认为我朝中无人,继而肆无忌惮进犯我大宋!” 赵光义想了想,道:“曹卿家所言甚是有理,但不知你认为朕该派谁前往最为合适呢?” 不待曹彬答言,同平章事卢多逊抢先道:“官家,容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加之日前守军吃败,官兵士气难免受挫!微臣以为唯有御驾亲征,才可鼓舞士气,一举收服容城!” 赵光义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迟疑,“卢卿家,容城不过弹丸之地,你却让朕如此兴师动众,御驾亲征?” 卢多逊点点头,目光却有意无意间望向通事舍人王侁。王侁忙上前几步,道:“微臣认为卢大人所言有理。容城虽为弹丸之地,但有北汉上将杨延昭镇守,只怕寻常将领绝难一举荡平容城。若连容城这样的弹丸之地都不能收复,军心势必浮动,只怕官家再想消灭北汉便会难如登天了!” 赵光义思索良久,又看向李涛问道:“李卿家,伱身为兵部尚书,筹备军需用度是你的本职之事。日前朕令你筹备攻打北汉的粮草、兵器,你可都备齐了?” 李涛一脸愁容,犹豫不决的道:“官家,如今大宋虽然富庶,可想一时间备齐这么多钱粮兵器也绝非易事,末将再三筹措也只筹得十之七八。如此战耗时超过预期,粮草兵力都必将出现亏空。那时非但无法消灭北汉,反会为北汉所制!” 赵光义默默的叹了口气,随后才道:“为今之计,只有朕御驾亲征,先带兵收服容城,再一鼓作气攻下北汉,方为上策。”他说着目光看向一直一言不发的潘美,“潘卿家,你觉得呢?” 潘美见赵光义问自己,这才开口道:“官家,古人虽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但今日情形与古时不同,依眼下局势来看,臣认为官家所言甚是!” 赵光义点点头,豁然起身,胸有成竹的道:“曹彬、潘美听令,随朕共赴边关,收服容城!”他说着大手一挥,似乎在他眼中,收复容城不过易如反掌。 正午的阳光直射大地,把人心照得无比焦灼。 容城城头上的士兵個个手执长枪,望着远方一动不动,恍若一个个木雕泥塑,可神情间却隐隐有些焦虑。他们本都是大宋的戍边将士,现在却不得不强扮北汉军队,试问谁在这种情形下真的能泰然自若? 墨非攻缓缓登上城头,他身上的银甲在阳光照耀下分外耀眼,微风鼓动着他的白袍猎猎作响,把他衬得极是威风潇洒,竟真的隐隐生出一派大将风度。 “宋军来了吗?”墨非攻的声音虽清冷,却让人有种莫敢违逆的威严。众士兵闻言忙转过身,朝墨非攻深施一礼,他们动作整齐划一,仿佛像是同一个人。 监门恭敬的道:“禀报将军,宋军尚未到来。” 墨非攻微微叹息一声,似乎很是焦急,“好,本将军知道了。宋军来时,一定急速禀报本将。” 监门忙点点头,郑重的道:“是,属下遵命!” 墨非攻转身正想下城,突见远处尘沙腾起,又隐隐传来雄壮的脚步声与急促的马蹄声,声音刹那间便由小变大,如同九天雷鸣,竟有山摇地动之感。 “终于来了。”墨非攻脸上没有一丝惶恐,他缓缓转过身,望着由远及近的数万宋军,反而流露出欣慰的笑容。他似乎根本没把来势汹汹的宋军看做劲敌,而是把他们看做了久别重逢的旧友。 监门此刻的神情却略显慌张,忙请示道:“将军,宋军大举来犯,与我众寡悬殊,如何御敌请您速速定夺!” 墨非攻毫不犹豫的道:“无须抵抗,开城投降!” 众士卒望向墨非攻的目光中满是诧异,他们打破头都想不明白,为何他要带领众人乔装夺下容城,才过了短短半个月,却又要带着众人倒戈投降。现在他们甚至连自己到底是宋军、汉军还是叛军,都已经彻底分不清了。 墨非攻见众人的目光有异,只得提高了音量,厉声道:“本将让你们开城,尔等为何不开?是没听见将令,还是想抗令不从!” 监门战战兢兢的问道:“将军,您真是把下官弄糊涂了!是您依照宇文将军将令,帅我等杀了无数官兵攻下容城,实则已与大宋为敌。如今宋军要来收服容城,您却不思御敌,反而让我们开城投降,其中深意请将军明示!” 墨非攻冷冷的一笑,“这么简单的事,你也想不明白?日前宇文将军受符昭信陷害,不得已才将计就计,下令让我们化妆成汉军攻下容城,以便他好手刃奸贼。但我们毕竟是大宋的兵将,现奸人已除,又怎能再冒犯天威,一错再错下去呢?” 监门想了想,这才恍然大悟,“哦……原来我们还算宋军啊。我还以为我们真的已经……”他本想说造反了,可想想又觉不妥,忙把没说完的几个字硬生生的吞了下去。 墨非攻一挥手,“现在明白也不迟,还不快开城?”他的话音还未落地,宋军已兵临城下。 他下意识的往城外望去,却望见了令他震撼的一幕,除了一望无际的人海,与迎风招展的旗帜,便是队伍正中那辆精致华美的马车。这辆马车的车厢围着正黄的帷幔,拉车的马匹也是万里挑一,马车旁还有两员威风凛凛的老将保驾,放眼整个大宋能有如此威仪之人,恐怕也只有一个——天子赵光义! 曹彬拔出腰间佩剑,点指容城城头,喝道:“北汉鼠辈,大宋天子御驾亲征至此,速速开城投降,否则定叫尔等化做齑粉!” 他的话音甫一落地,容城的城门竟真的缓缓开启,一位白袍小将策马出了城门。曹彬目光中露出一丝诧异,他虽戎马一生,可几时见过有敌将敢单枪匹马独对数万大军的? “奇哉怪也,莫非他不要命了!”曹彬不由自主的惊叹出声,一旁的潘美也啧啧称奇。车厢中的赵光义闻言,也耐不住好奇,微微掀开了车帘的一脚,向城门口望去。 赵光义望向车旁的潘美,问道:“他就是威名赫赫的上将杨景?” 潘美点点头,又摇摇头,半晌才道:“官家,末将虽从未见过杨景,但却听人说起过。看他身披白袍,胯骑白马,想必就是杨景了。” “嗯。”赵光义微微颔首,不假思索的道:“仲询,你速去为朕擒下此人,切记要活的。” “是!”潘美应了一声,一摆掌中偃月刀,便向那员白袍小将冲了过去。他胯马刚至近前,却不待他挥刀,那员白袍小将竟自己滚鞍下马,单膝跪在潘美面前。 潘美忙用力拉紧缰绳,勒住战马,战马吃痛人立而起,马蹄擦着白袍小将的头盔落下,险些踩在他的头上。潘美想起赵光义的叮嘱,额角惊得冷汗淋漓,那员白袍小将却似恍若未觉,脸上的神情从始至终都平静如水,仿佛早已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来将便是杨业之子杨延昭吗?你为何不战,跪在本将马前,意欲何为!”潘美一挥掌中宝刀,点指白袍小将喝问道。 白袍小将神情间甚是淡然,他微微摇头,开口道:“末将是杨将军的副将墨非攻,前番为了攻下容城,不得已才谎报杨将军大名。今朝宋王天子亲征容城,末将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与天子交锋,故末将愿献出容城归顺宋主,望求天子收留。” 潘美微微颔首,驳转马头,来到马车旁轻声道:“官家,这员白袍小将不是杨景,而是他麾下副将墨非攻,他有意献出容城归顺我主,不知官家以为如何?” 赵光义闻言掀开车帘,缓步下了马车,“墨非攻?莫非是睢阳堂主墨非攻?朕听过他的名字,但不知他几时竟投到北汉去了?” “官家,或许他在使诈,容末将一探究竟。”潘美再次提马到了墨非攻面前,问道:“这位小将军,你说自己是墨非攻?不知你有何才能?可敢在官家面前献艺吗?” 墨非攻点点头,从容的道:“有何不敢?只是末将师承睢阳堂,攻机关硝器一道,当众献艺只怕惊扰圣驾。” “无妨,朕愿意一赌睢阳堂主的风采!”随着赵光义威严而柔和的声音响起,他缓缓走向墨非攻,目光中似乎满是期待与钦佩。赵光义走到墨非攻近前,双手搀起墨非攻,问道:“墨将军,睢阳离汴梁不远,为何你不为朕效力却要归顺北汉呢?” 墨非攻一笑道:“在下才疏学浅,唯恐混淆圣听。” 赵光义指着容城,问道:“墨将军,依你看容城设计得如何?该如何加以巩固,才能真的做到坚不可摧呢?” 墨非攻不假思索的道:“既然官家不耻下问,那末将便斗胆妄言了。首先容城只有四座城门,看似合理,实则一旦被围,便绝难发动反击,应该多建城门,才能在重围之下主动反击以求自保。其次,日前末将攻打容城时,曾见城门前广置鹿角,每座城门都有吊桥,末将认为一旦突围失败撤退时,势必会造成拥挤,这样非但无法抵御敌军,反而会使我军造成更大的伤亡,故此应该将其尽数拆除。第三,容城四周城墙都为矩形,虽方方正正很是美观,却也极为不妥。试想敌军攻城时常用到霹雳车,如果城墙接口处为矩形,那样霹雳车发出的巨石便容易穿墙而过,直接投入城中造成百姓伤亡,所以应改为半圆形才更妥当……” 赵光义见墨非攻滔滔不绝,尽是奇思妙想。可每个想法都大违古制,看似荒谬至极,但细细思来却又入情入理。情不自禁的连连颔首。不待墨非攻把设想全部说完,赵光义就激动的拉住他的手,神情间甚是兴奋,可转瞬却又黯淡下去。 “唉,墨将军句句金石良言,但若真按你说的去部署,定会遭到满朝文武的反对,就是各地的府库、朝廷的国库,只怕都要亏空的一干二净!”赵光义无奈的长叹一声,语气间满是有心无力。 墨非攻一笑道:“官家不必苦恼,末将方才不过随口妄言而已,官家何必挂怀?”他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郑重的道:“末将恳请官家带领大军进入容城!” 赵光义高兴地一挥手,朗声道:“将士们,随朕入驻容城!” 顷刻间,成千上万的宋军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缓缓进入容城。方才还神情凝肃的守兵们,此刻脸上都泛起得意的笑容。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大寒日百官挂孝 上元节万民祈福 (二) 墨非攻引领着赵光义、曹彬等人前往知州府邸,路上对赵光义道:“官家,末将几日间闲来无事,做出几样利器,望官家品鉴一二。” 赵光义欣喜的道:“昔年战国之时,墨子便曾发明过无数神兵利器,助宋国抵抗强楚。唐时睢阳堂墨氏一族,更是协助名将张巡死守睢阳,以一城之力抵抗安史叛军一年有余,真可谓神乎其技。如今睢阳堂肯为我大宋效力,真乃寡人之福,大宋之福也!” 墨非攻一笑道:“官家谬赞了,我们墨氏一族始终以兼爱、非攻、节俭、尚贤为训,所求无非不负天下,不负祖训,不负良心而已,当不得官家如此盛赞。” 两人说话间已到了知州府邸,赵光义正要随着墨非攻入府,脸上的笑容却突然收敛了,他看向曹彬和潘美,道:“两位卿家,如今符国舅已薨,宇文卿家又在洛阳为国丈守灵,如今谁在掌管大名府?” 曹彬道:“官家,符国舅遇害后,大名府本该由宇文将军代理。但他急于去洛阳吊丧,故此大名府此时应由通判王华暂管。” 赵光义担忧的道:“王华虽是两朝老臣,又素来宽厚,怎奈才疏学浅,只怕这等危机关头难堪重任。”他说着忙看向墨非攻道:“墨将军,朕突然想起有急事要办,这便要回大名府了,若墨卿家不嫌劳苦,不如与朕同往。” 墨非攻似乎有些为难,道:“官家,容城乃兵家必争之地,若末将随官家前往大名府,那容城的大小事宜该交给谁来处理?” 赵光义略一思忖,看向曹彬道:“曹卿家,此地便暂时由你来驻守,你意下如何?” 曹彬起初一怔,随即心想,“官家多半是不信任刚刚投降的墨非攻,故此想让我临时取而代之。待日后攻打北汉时也能做到进可攻退可守,既能为前线源源不断提供物资,又能抵御住辽汉两军的突袭,倒也算是上策。”他想罢忙拱手道:“是,末将领命,绝不辜负官家一番苦心!” 赵光义满意的笑了笑,随即一挥手,道:“两位卿家,这便随朕前往大名府吧。” 两日后,大名府。 正午的阳光下,一队人马从北方急速而来。耀眼的阳光照射在赵光义乘坐的黄罗马车上,把本就耀眼夺目的黄罗,映照成尊贵无比的金黄色,极像是一辆纯金打造的金车。马车旁有匹久经沙场的战马,马上端坐着一位须发花白,却仍威风凛凛的老将。他们的后面还跟着近千人的卫队,个个盔明甲亮,神气异常。 不多时,这队人马便已到了大名府前。 马车才刚刚停稳,赵光义便掀开车帘,缓步下了马车。他料定不会有人前来接驾,就连城内也势必一片狼藉。可他刚下了马车,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只见马车前竟整整齐齐的站着十几位大名府官员,尽数朝赵光义乘坐的马车一揖到地,神情恭敬中带着从容。眼前的一切都井井有条,丝毫没有慌乱之感。 赵光义惊诧的看向带头官员,只见他体态微胖,长得慈眉善目,正是大名府通判王华。他不由心中疑虑道,“朕与王华相识已久,他虽人品端正,却无治市之能,怎能在这等危机关头,把大名府治理得如此井然有序?” 他正思忖之际,忽见王华身边还站着位身着八品青衣的年轻官员。此人年纪不过二旬,生得冷峻中带着飘逸,仿佛是被上天贬下界来的谪仙。赵光义见到此人,龙体不受控制的一颤,目光中浮现出万千思绪,可随即又恢复如初。 他随即缓步走到此人面前,笑道:“云书记,朕已接到你和谈成功的奏报,本想宣你进京庆贺一番,可怎料容城失守,又闻你生死未卜,朕还道是天妒英才!幸好云书记大难不死,并将大名府上下打理得有条不紊,实在难能可贵!” 云子霄缓缓直起身子,愧疚的道:“官家,容城事出突然,臣费尽周折才侥幸逃回大名府。回府后,见府内秩序混乱,不得已才犯下了僭越之罪,还望万岁惩处。” 赵光义摇头,道:“云书记能在几日之间清明吏秩,使大名府不致有失,朕该重重赏你才对,焉有处罚之理?对了,伱想要何赏赐,尽管说出,朕无有不许。” 云子霄略一思忖,才有些吞吞吐吐的道:“官家,臣不敢奢求高官厚禄,只求在上元节时能回汴梁修养几日,心愿足已。” 赵光义道:“云书记,你此番议和成功,使我大宋免遭战火,满朝文武无不交口称赞。朕若不行封赏,只怕百官不服。不如就升你做刑州通判,并准你回汴梁修养半月,你意下如何?” 云子霄忙跪在赵光义面前,叩头道:“多谢官家,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赵光义笑着搀起云子霄,随后大步向大名府内行去。 片刻后,大名府衙。 云子霄将赵光义一行人安顿妥当,一人独坐在房中读书,这时传来一阵叩门声。叩门声很轻,显然并未用多大力气,可传到云子霄耳中声音却很大,能叩出这种声音之人,无疑是位高手。 “云兄可在房中?”门外响起墨非攻清冷的声音,云子霄缓步起身,打开房门。云子霄望着伫立在门口的墨非攻,心中油然生出一阵亲近之感。 “墨贤弟,快到屋中一叙。”云子霄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墨非攻见状一笑,缓步走入云子霄居住的这间小屋。 两人在房中相对而坐,墨非攻感慨道:“云兄,你我一别又已半月有余,小弟时时刻刻都在想念云兄啊!” 云子霄微微一笑道:“墨贤弟,上次你我匆匆一见,未及详谈,不知你是怎样与宇文将军结识的?又如何在短短几日中得到他的信任,让他将身家性命交托给你?” 墨非攻悠悠的道:“玉华楼一别后,我便返回睢阳,将堂中事务料理了一番,便到汴梁寻你。哪知,我刚到汴梁就听说你被派去戍边了,我又只好赶来边关。本想在边关准能见到你,可阴差阳错又恰逢你出使辽国,我本想着去临潢府找你,我们彼此也好有個照应,却无意间遇到了被符昭信派去截杀你的宇文将军。我担心你的安危,还与之大战了一场,虽然败在他的手下,可他爱惜我是个人才,并未杀我。加之听说我是你的朋友,于是就把我安排在军中,也便有了后来之事。” 云子霄微微颔首,随即问道:“墨贤弟,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墨非攻一笑,“云兄请讲!” 云子霄也微微一笑,继续问道:“想必贤弟也已看出,宇文将军绝非久居人下之人,若他真有一日起兵反宋,不知贤弟会站在哪一边?” 墨非攻一怔,转而笑道:“哈哈,这要看云兄站在哪方了,无论云兄站在哪方,小弟都唯云兄马首是瞻!” 云子霄闻言也笑了,“哈哈,若我哪方都不站,你也愿意唯我马首是瞻吗?” 墨非攻不假思索的道:“云兄若有坐收渔利之心,那小弟便下河为你去擒鹬蚌,绝不使云兄心愿落空。” “你啊!”云子霄笑着摇摇头,“真不知道你这么聪明的人,为何非要打定主意要跟着我呢?我能给你的,只怕远远不如官家和宇文将军能给你的多!” 墨非攻道:“他们或许能给我很多,那又如何!放眼天下真正能让我心服口服的却只有你。”他的语气十分郑重,全不似在开玩笑,云子霄却还是由衷的笑了。 时光如水,转瞬到了上元节。 南清宫平日里就是一派歌舞升平,今日更是丝竹齐鸣,花天酒地。里里外外弄得全然不似座王府,倒像是个富丽堂皇,举世无双的勾栏瓦舍。 赵德芳正坐在府中大殿内,怀中抱一个妙龄少女,一边喝着美酒,一边欣赏着他自己编写的古曲。喝到酣畅时,他常常出口成章,让殿中的歌姬们随性谱成新曲,直唱到他满意才肯罢休。热闹得连远处的皇宫里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惹的宫女宦官们齐齐向王府这边张望。 慕容云瑶速来不喜欢这些,若非云哥哥临行前让她在这里等他,以她往日的个性早已离开南清宫了。此时她被震耳欲聋的鼓乐声吵得无法安生,只好披了件白色的披风,走出了房门。她独自立于漫天风雪之中,目光遥望着城门的方向,似乎能越过千山万水遥望到远方的那个他。 今晚的夜色很美,一轮圆月高高地挂在天上,皎洁的月光洒满大地。这样的景象无疑是最温馨的,也是最残酷的,对于阖家团圆的人而言,圆月是在为他们送上祝福,可对于形单影只的人,圆月却似乎在嘲笑他们孤苦无依。 月光流淌进慕容云瑶的心田,只能徒增更多的痛苦和无奈。她望着月亮,眼中泛起泪光,似乎看到了远在天上的父亲,和只停留在记忆与丹青中的母亲,以及远在边关戍守的意中人。 “妹妹,我回来了。” 云子霄那冷淡中透着温柔的声音从宫门口响起,慕容云瑶隐约见一道白影走进了宫门。她全身轻轻一颤,举步便要冲向宫门。可随即她又站住了,悠悠的发出了一声叹息,“一定是我的幻觉,他不会回来的。” “喂!傻姑娘,一个人在这发什么呆?”此刻云子霄温柔的声音已响在慕容云瑶的耳畔。 慕容云瑶使劲揉了揉眼睛,见一位白袍轻年,冒着风雪缓步向她走来。轻年目光中满含着款款神情,刀刻般的五官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越发俊朗。他嘴角还挂着一抹温柔的笑意,此情此景,莫说像慕容云瑶这样情窦初开之人,纵然再清心寡欲之人也难免春心荡漾。 “云哥哥,真的是你吗?”慕容云瑶不敢置信的望着云子霄,兴奋得跳了起来,随后双手勾住他的脖子,整个人都贴在了他的身上,含情脉脉的道:“云哥哥,我好想你!你是为我才回来的吗?”可随后她的脸色又暗淡下来,“云哥哥,现在边关纷乱,如果没有圣命擅离职守是会被砍头的,我可不想害了你!” 云子霄微微一笑,柔声道:“傻妹妹,你当你的云哥哥是个什么人,竟会如此思虑不周吗?放心吧!日前圣上驾临大名府,我已经当面和他告过假了,今夜我只想陪在你身边。” 慕容云瑶兴奋的又抱住云子霄,滚烫的双唇在云子霄的脸上亲个不停。云子霄被她撩拨的一时兴起,双手夹紧她的身子,正要回应慕容云瑶,却被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云子霄下意识的放开手,见来人是表弟赵德芳,顿觉尴尬万分。 赵德芳更是尬红了脸,转过身捂住了眼睛。不停的喊着:“对不住,对不住,小王什么也没看见,真的什么也没看见!”他说着竟一溜烟跑回银安殿,把殿门关的山响。 慕容云瑶却不以为意,咯咯的笑弯了腰。她笑指赵德芳的背影,“云哥哥,你这个表弟好不识趣,整天说这个一惊一乍,那个一惊一乍,我看就数他最爱一惊一乍了!” 云子霄见慕容云瑶如此高兴,也微微一笑,拉住慕容云瑶的手,柔声问道:“妹妹,今日是上元节,百姓们都会挂灯祈福,城中定是热闹得紧,你那么爱热闹,怎么出去逛逛?” 慕容云瑶笑道:“云哥哥,要不是因为想念你而搅了心情,人家早就出去了!才不要一个人留在府中,听你表弟那些余音绕梁的怪腔怪调!” 云子霄笑了笑,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哦,原来妹妹是在等我呀?现在我回来了,要不要一起上街赏花灯?” “当然要了!”慕容云瑶笑着握住云子霄的手,拉着他欢快的跑出王府,直奔城中最热闹的汴河大街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大寒日百官挂孝 上元节万民祈福 (三) 一路上两人卿家卿家我我,有说有笑,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汴河大街。只见街上灯红酒绿,各家门前都摆满了五颜六色、光怪陆离的花灯,整条大街都沉浸在喜庆祥和的节日气氛中,似乎国丈的死并没影响百姓的心情,边关战乱也未影响灯会的盛况。 慕容云瑶手中端着碗汤圆,一边吃得津津有味,一边欣赏着各式各样的花灯。云子霄见她神情间满是欢喜,也由衷露出一抹幸福的笑容。 “各位,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猜灯谜了!猜对一个赏铜板一贯,猜对三个赏纹银五两,猜对五个赏价值连城的金叶子一片,大家快来猜灯谜啊!”路边一個中年人站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后高声吆喝着,木桌上竟真的摆着几贯铜钱和几锭官银。桌子上面挂着几盏红灯,灯下垂着几幅用红纸写成的谜面。随着他的吆喝声,许多路人都涌了过来,把这张桌子围得水泄不通。 慕容云瑶也来了兴致,用手拨开人群,用力的往里面挤。云子霄本不爱热闹,可见慕容云瑶兴致勃勃,也只好护着她挤进人群。 此时桌前站了许多人,每人都递给中年人一贯铜钱,随后无数双眼睛都在这些谜面上打转,显是对价值千金的金叶子垂涎欲滴。可这些人看了很久,还不时七嘴八舌地说出自己心中的答案,可中年人却不断的摇头,显然这些人没有一个猜对谜底的。 慕容云瑶身上没带铜板,只得拿出一块碎银,递给那个中年。那中年一见银子,满脸堆笑道:“这位姑娘,您心眼好,运气也一定好,想必定能猜出谜题!” 慕容云瑶并未答言,双眼紧紧盯着第一个谜面“八尺见方……”她略一思忖,便对那中年道:“八尺见方是‘咫’字吧?” 中年人闻言笑道:“这位姑娘好见识,一猜就中!”他说着把桌上的一贯铜钱递给慕容云瑶。慕容云瑶伸手接过铜钱,笑着看向另外一个谜面,轻声念道:“公平正直。” “姑娘,这也是个字谜,你能猜出来是什么字吗?”中年人望着慕容云瑶,满脸都是得意。他本以为慕容云瑶绝难猜中,谁料慕容云瑶不假思索便道:“是个‘尺’字。” 中年有些吃惊的道:“姑娘果然厉害,这贯铜钱也是你的了!如果姑娘再猜中一个,这五两纹银也是你的了!”他说着把五两银子重重的拍在桌案上,围观众人都被银子吸引,纷纷拿出铜板也要猜剩下的三个灯谜。 慕容云瑶见第三个谜面上写着“新来一人”,微微有些犹豫,少倾才不太确定的道:“这可是个‘作’字?” “啊!姑娘这都猜出来了!”中年大吃一惊,看着手边的银子有些舍不得,动作迟疑起来。 慕容云瑶见状笑道:“怎么,舍不得给我?算了,看你也是小本生意,本姑娘不和你计较,待我把剩下两个也猜出来了,你再给我也不迟。” 中年人尴尬的笑了笑,说道:“第四个谜面是二人合一,姑娘能猜出来是什么字吗?” 慕容云瑶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笃定的道:“是‘天’字!”她说完全不理会中年人作何反应,目光直直望向最后一个谜面。可当她看清最后一个谜面时,眼睛顿时瞪大了,万分诧异的道:“去天盈尺?这算什么字谜,世上哪有这个字?” 众人也都纷纷嚷嚷道:“就是,这不是故意难为人吗?根本就没有这个字,纯属拿我们寻开心!” 中年微微一笑,“这位姑娘,您要能答出这道灯谜,小的立刻将金叶子双手奉上。可您要是答不出来,之前赢过去的东西,可得如数还给小的。” 慕容云瑶冷哼一声,不忿的道:“做生意要有良心,不能因为心疼金叶子,就故意出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谜面啊,小心本姑娘掀了伱的摊子,再打得你满地找牙!”她说着挽起袖子就要动手,身后却被一个人轻轻的拍了一下。 “这个字我知道。”慕容云瑶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男声,随后他拉住慕容云瑶的手,缓步走到她身边。慕容云瑶见拉住自己的人是云子霄,忙问道:“云哥哥,真有这样的字?” “有!”云子霄胸有成竹的望向那个中年,缓缓的道:“店家,谜底可是‘涯’吗?云涯之涯。” 中年人震惊的望向云子霄,问道:“这位公子,你居然知道昔年凌霄派掌门凤逸尘的佩剑云涯!”中年人先前看慕容云瑶的目光是敬佩,此时望向云子霄的目光则满是敬仰。 他十分激动的道:“这位公子,我在汴梁摆灯谜十几年了,从来没有一人能猜对这个谜底,你是第一人!知道古剑云涯的,我也从没遇到第二位!” 云子霄一笑,“不瞒这位店家,在下的先人正是昔年的凌霄派掌门凤逸尘。” 人群中有的对云子霄投来崇拜的目光,更多的则是七嘴八舌的询问凤逸尘到底是何方神圣。 云子霄全不理会众人神情,只朝那中年一拱手,道:“沧海桑田,时过境迁。多谢阁下还记得在下的先人……”他的话还没说完,慕容云瑶竟不知何故快步跑开了,径直把云子霄和议论纷纷的众人们尽数抛在身后。 “公子,您的金叶子!”中年人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正要递给云子霄,云子霄却已快步朝慕容云瑶的背影追了过去。 华灯闪耀,两人并肩而行。 此情此景本该温馨甜蜜,可慕容云瑶却闷闷不乐。她似乎有什么心事,既难一吐为快,又难闭口不言。云子霄察觉慕容云瑶的神色有异,忙问道:“妹妹,你怎么了?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慕容云瑶默默的摇摇头,半晌才反问道:“云哥哥,你试着把谜底这五个字连起来读一遍……” “连起来?”云子霄想了想,道:“连起来读的话,是‘咫尺作天涯’”随着自己的话音,他忽然明白了慕容云瑶的心事,一时间也缄默不言起来。 “云哥哥,我总觉得在上元节猜出这样的谜底,不是什么好兆头,万一……”慕容云瑶担忧的望向云子霄。云子霄只得把慕容云瑶揽入怀中,柔声道:“妹妹,你把这五个字反过来读试试?” “反过来?”慕容云瑶一愣,随后笑道:“对啊,如果反过来的话是天涯作咫尺,也就是说我们两心相连,纵然远隔天涯,也不过咫尺之间。这样看,倒也算是个好兆头呢!” 云子霄微微颔首,“是啊,世间之事本就好坏难料,塞翁失马又焉知非福呢?” 两人说话间到了一处灯摊,慕容云瑶见摊上摆着许多造型独特的花灯,似乎忘了刚才的不快,连忙跑了过去。她一边看,一边道:“云哥哥,你快来看呀!这家的花灯真是别致!” 云子霄本来对这些没有兴趣,但听慕容云瑶喊他,也只得缓步走到近前。他打量一下这些花灯,也没看出与寻常花灯有何不同,仍柔声问道:“你喜欢哪个?” 这时灯摊的店家见两人衣着华丽,气质不俗,忙满脸陪笑道:“哈哈,这位官人生得如此飘逸出尘,想必是朝中哪位大人的衙内吧?您这定是特意带娘子来赏花灯的吧?” 云子霄闻言不置是否,慕容云瑶却笑道:“店家,我们还没成亲呢。不过借你吉言,我们大婚之时定请你来喝喜酒!” 店家笑着连连拱手道:“太好了,多谢这位小娘子!”他说着一指摊子上的花灯,慷慨的道:“小娘子,你看中哪个了?小的一定给您打个折扣!” 慕容云瑶想了想,指着用纸扎得惟妙惟肖的红豆树形花灯,笑道:“云哥哥,这个做得有趣,寓意也好,我想要这个。” 店家一笑道:“小娘子好眼光,此灯本来要卖一百个铜板,您给五十个铜板就成!” 云子霄正要付钱给店家,慕容云瑶却拉住他的衣袂,指着半空中兴奋的道:“云哥哥,你快看!快看啊!” 他依言看向天空,只见风雪不知何时已渐渐停息,远处一盏盏孔明灯冉冉升起。这些孔明灯,每一盏灯都承载着爱与心愿,温暖的火光中满含着多少人的温馨和甜蜜。孔明灯随着夜风飘荡向远方,在空中闪闪发亮,熠熠生辉,化作了壮美的光幕,化作了浩瀚的星空,化作了一个个甜美的梦。 此情此景莫说慕容云瑶,就连云子霄都被震撼得仿佛窒息,被感动的几欲落泪。他怔怔的望着这些孔明灯,脑中浮现出的不只是水云阁首任阁主诸葛亮,更浮现出了当年父亲借助孔明灯大破慕容延钊的景象。 云子霄的身体微微发抖,可当他望见身边的慕容云瑶时,无奈的叹了口气,轻声在心中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我爱上的姑娘,偏偏是敌人的女儿。情人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不知该如何去选。爱,负了父母,恨,却负了她……” “云哥哥。”云子霄正惆怅之际,慕容云瑶轻轻的拉了拉他的衣袂,笑着道:“云哥哥,人家也想放孔明灯嘛。” 云子霄木讷的微微颔首,双眸望向店家,“店家,你这里可有孔明灯?” 店家自豪的笑道:“有!我不是吹,我扎的孔明灯那可是一绝!不但外观精致,最重要的是飞得高、飞得远。您要来一盏吗?” 云子霄点点头,“给我们来一盏。” “好嘞!”店家应了一声,连忙从一旁的箱子中挑出一盏最漂亮的孔明灯,又从箱子里小心翼翼的取出一盏小油灯,轻轻放在孔明灯下面的架子上。随后他又从摊位上拿过笔墨,递给云子霄道:“官人,这上面的字是您亲自写,还是小的代劳?” “当然是我们自己写了。”慕容云瑶不待云子霄答话,一把拿过笔墨放在云子霄面前,笑着望向云子霄,“云哥哥,你说我们写什么好呢?” 云子霄道:“不如便写‘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吧。” 慕容云瑶一蹙眉,朝地上吐了几口,“呸呸呸!胡说什么,死生契阔也太不吉利了吧!说得好像我们以后会生离死别似的!” 云子霄微微一笑,“那只写前一句如何?” 慕容云瑶这才笑着点头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句还是满不错的,就写这句吧!” 云子霄依言提笔在孔明灯上写下八个大字,字字俊雅飘逸,自有一种风骨,似乎与历代的书法大家比起来也毫不逊色。慕容云瑶笑道:“云哥哥,以前我觉得自己的字已经写得很好看了,可与你的字比起来简直就像小孩乱画的!你的字是和谁学的呀?” “我父亲。”云子霄虽然声音平淡,可语气间却隐隐带着一丝悲凉与怀念。慕容云瑶见状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轻声道:“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云子霄摇头道:“无妨。” 他说着握住慕容云瑶的手,让她的身体紧紧靠在自己的胸膛上,共同点燃了孔明灯下那盏精巧的小油灯,孔明灯在两人的注视下缓缓升起。慕容云瑶笑着望向飞向半空的孔明灯,高兴地跳了起来!脚还没落地,她脸上的笑容就突然凝固了。只见这盏刚刚升起的孔明灯,竟被一阵微风吹得翻落下来,所幸落在了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这才堪堪没有伤到行人。 “店家,你这灯怎么回事!”慕容云瑶不悦的道:“你不是说自己手艺很好,灯能飞很高很远吗?怎么才刚起飞就掉下来了!” 店家见状有些惊慌,忙尴尬的笑道:“这……这个小的也不知道啊!以前很多人买过,没有一个……要不小的免费送二位一个,权当赔罪了!” 慕容云瑶冷哼一声,“本姑娘心肠好,这次就不和你计较了,快给我们拿盏新灯来!” 店家忙又拿了盏新灯,云子霄再次提笔在手,在灯上写下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八个大字,两人再次携手把油灯点燃,期待的望着这只新的孔明灯,希望它能载着两人的心愿远走高飞。 孔明灯再次腾空,向上飞了八九丈,慕容云瑶见它依然在稳稳的上升,这才露出了一抹幸福的微笑。可谁知此时却突然刮起一阵大风,竟把这只新的孔明灯再次吹落。 慕容云瑶见状,不禁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怒视着那个店家道:“店家,你到底会不会做灯?一次落下来我不怪你,可第二盏也落了,你必须给我个解释!” 店家不断搓着手,满脸尴尬的道:“这……这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要……要不我再送二位一盏吧?” 慕容云瑶嗔道:“店家,凡事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如果你再送我们这样的灯,就休怪本姑娘砸了你的摊子,把你这个黑心商人拉到衙门见官!” 店家连连摇头道:“小娘子,别激动,小心气坏了身子。我保证,这次绝不会再出这种事了!”他说着取出第三盏孔明灯,战战兢兢的递给慕容云瑶。 慕容云瑶一把接过孔明灯,白了那个店家一眼,随后深情的望向云子霄,“云哥哥,我们再放一次,这次一定不会再落下来了。” 云子霄点点头,第三次提笔在灯上写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八个大字,第三次握住慕容云瑶的手,点燃油灯,想放飞这盏满满寄托情思的孔明灯。这次飞得比前两次稳,飞得也比前两次高,两人以为这次终于成功,高兴的拥在一起。哪知半空中竟第三次刮起大风,再一次把两人的心愿无情掀翻,急速下坠。坠下的孔明灯在半空中燃烧起来,仿佛一颗璀璨的流星,在空中昙花一现,最终仍不免油尽灯枯,化作了一缕尘埃。 随着“流星”落下,慕容云瑶眼中晶莹的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下来,她明白凡事有一有二不能有三有四,既然三次都被刮落,足已证明两人许下的心愿苍天未许。他们纵然再心意相投,也是一厢情愿,也终争不过天命,他们的爱情也不过如流星般灿烂一时,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沉默的叹息…… “云哥哥!” 慕容云瑶哭着投入云子霄的怀抱,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刹那便湿透了云子霄的衣襟。云子霄紧紧抱住她,双眼情不自禁的望向灯落下的方向,眼中浓浓的爱意渐渐消散,最后变作死一般的落寞。 店家见到此情此景,不住的发出叹息,万分无奈的望向云子霄,“官人,这真不是我诚心搞的鬼,也不是我的手艺不精,是……是天意弄人……” 云子霄微微颔首,目光缓缓移向怀中的慕容云瑶,柔声道:“妹妹,别哭了,不就是灯吗?你想要多少,我都买给你,你这样我真的很心痛……” 慕容云瑶哽咽着道:“云哥哥,莫非我们注定有缘无分?” 云子霄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头发,把她一双冰凉的小手放入自己的怀中。宽慰道:“不会的,我父亲精于卜算,他曾在我幼时便算到了我们的姻缘,他说……” 慕容云瑶苦笑着摇摇头,“云哥哥,你不必说了,我知道你在骗我。你父亲再厉害,也不可能算出这些,不可能的……”她说着挣脱了云子霄的怀抱,一人默默的向街尾跑去,无论身后的云子霄如何呼唤,她都没有回头。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行侠义千里追凶 落困地一文难求 (一) 华灯渐没,慕容云瑶茫然的在夜幕中独行。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南清宫,该不该再去面对云子霄。如果回去了,两人真的能违逆天意吗?如果自己不回去,那此时又该何去何从? 慕容云瑶正茫然无措之际,突然觉得自己的腿被人拉住了,她下意识的飞起一脚,正要将绊住腿脚的东西踢倒一边。可她才抬起腿,竟听到腿边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哭泣声。她闻声一怔,忙弯腰俯身望向这个小女孩,只见她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正抱着自己的腿不断抽泣。她见这小女孩十分可怜,不禁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一个人待在这里?” 小女孩用脏兮兮的小手擦了擦泪水,哽咽道:“姐姐,我叫阿念。” 慕容云瑶语气连忙柔和下来,蹲在小女孩身边问道:“小妹妹,你是迷路了吗?姐姐送你回家好不好?” 小女孩又哽咽道:“我父母都死了,姐姐也跟着那些恶鬼走了,我没有家了!” 慕容云瑶一怔,“恶鬼?什么样的恶鬼?小妹妹,你是不是病了?你不会是在说胡话吧!” 小女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不,我没胡说!那些人就是恶鬼!他们都穿着奇怪的袍子,口中常常发出怪异的呻吟声,身体在半空中飘飘荡荡,哪会有这样的人?他们一定是鬼!” 慕容云瑶心想,“江湖虽大,大小门派林林总总,可除了当年的九幽鬼境中人常佩戴鬼面,扮做狰狞恐怖的厉鬼外,天下哪还有第二個这样的门派?” 慕容云瑶不由眉头紧锁,脑海中不断回忆父亲曾经为她讲解过的各大门派。可她想了很久,始终都想不出这些人会师出何门何派,若非小女孩哭得伤心无比,她定会认为这些都是小女孩顺口胡编的。 “姐姐,你一定要帮帮我!”小女孩大声央求着,眼中热泪滚滚流下,顷刻间就打湿了慕容云瑶的长裙。 慕容云瑶疑惑的望向小女孩,问道:“小妹妹,大街上行人这么多,伱为何偏偏找我帮忙啊?” 小女孩止住了哭声,信赖地望着慕容云瑶道:“我曾听姐姐说过,练武之人脚步都比常人轻,目光也比别人亮。我在街上找了好一会,只有姐姐的脚步最轻,眼睛也最亮,姐姐一定是位高手,一定可以帮我救回我姐姐的!” 慕容云瑶无奈的叹了口气,本想一走了之,又觉得对不起这个可怜巴巴的小女孩。她向身后的人群中望去,并未见到云子霄追来,只得道:“小妹妹,姐姐的确会点儿武艺,不过也未必是这伙人的对手,不如你随我去南清宫搬救兵吧!” 小女孩闻言浑身猛地一颤,随后拼命的摇头道:“不,我不去!南清宫是八王府,平常百姓离府门近一点都会受到家丁呵斥,我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小姑娘,他不可能帮我的,不可能的!” 慕容云瑶摸摸小女孩的头,笑道:“你放心,八王是姐姐的朋友,他一定会帮你的。我们快走,晚了你姐姐可就要被那伙恶鬼带远了,再找可就找不到了!” “好吧……”小女孩怯生生的点点头,紧跟在慕容云瑶身后,快步向南清宫的方向而去。 片刻后,两人来到南清宫前。 慕容云瑶抱起小女孩,不假思索迈步走入宫中,只见平日里鼓乐齐鸣的大厅中此刻却空无一人,八王早已不知去向。她不由大声喊道:“云哥哥,八王千岁,你们快来呀!救人一命,可胜造七级浮屠啊!”她喊了好几声,却都没有听到人回应。 她正疑惑之际,一位身着碧裙,美丽绝伦的歌姬,从内院走了过来,恭敬的道:“慕容姑娘回来了?云公子和千岁都不在府中,您找他们有事吗?” 慕容云瑶微微一怔,忙道:“本姑娘没记错的话,你叫清羽吧?你快告诉我,他们去哪了?走时说过什么时候回来吗?” 清羽略一思忖道:“方才云公子回来过,说是与您在街上走散了,他便独自回了王府。八王千岁本欲为云公子接风洗尘,谁料宫中却来人传旨,说官家要亲征北汉,急招云公子回边关,千岁也陪他一起去了。他们临走前嘱咐我,等姑娘回来后,让我把这些事告诉您,免得让姑娘担心。” 慕容云瑶闻言急得一跺脚,心想,“云哥哥怎么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这个时候回边关?八王一向懒散,怎么也三番五次的往边关跑?看来本姑娘还真是与他们八字不合!唉,要是那个小叫花子在就好了,总算也有个帮手!” 小女孩这时又抱住慕容云瑶的腿,大哭了起来,“小姐姐,八王一定是故意躲起来不想见我们,我就说过他不会帮我的!小姐姐,你要是再不帮我,我姐姐只怕真的没命了!” 小女孩的哭声让慕容云瑶心头一酸。她把心一横,暗道:“不就是一群装神弄鬼的家伙吗?我身为慕容延钊的女儿,若是怕了他们,日后传到江湖上实在没有颜面。姚鸿远一寨子的人我都杀了,也不在乎剑下再多几个亡魂!” 她想罢快步走向自己房间,取来了随身佩戴的宝剑,朝小女孩道:“小妹妹,你快告诉我,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小女孩抬起脏兮兮的小手,往西南方向一指,结结巴巴的道:“我……我听他们说,好像……好像是往城隍庙去了。小姐姐,你一定要帮我把姐姐救回来,我求求你了!” 慕容云瑶微微颔首,凛然的道:“小妹妹,你放心,我一定把你姐姐救回来。但在我回来之前,你必须乖乖留在王府,哪儿都别去!”她说着手持长剑,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人已越过了高高的宫墙,转瞬消失在远方。 城郊五里,城隍庙。 此时圆月已然西坠,红轮尚未东升,天地间一片至暗。破败的城隍庙外,除了不断呼啸而过的北风,没有任何声音,寂静得令人不寒而栗,寂静得让人几欲窒息。 慕容云瑶踏着厚厚的积雪,缓步走向城隍庙。她的手紧紧握在剑柄上,不知是天气寒冷,还是过于紧张,她双手已变得苍白,不断的微微发抖。 慕容云瑶虽不是绝世高手,可轻功也到了一定火候。她屏气凝神来到城隍庙前,未发出任何声响。接近庙门时,她本能的拔出长剑,轻喝道:“庙中的恶贼少要装神弄鬼,快给本姑娘滚出来!”她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却宛如一道九天炸响的惊雷。 她的话音甫一落地,庙中便传出一个阴冷低沉的声音,“无尽怨念而生的怪物,赶快游回你的鬼蜮,否则小心我们把你撕成碎片!”这个声音完全不像是人发出的,仿佛九幽的恶魔在低吟。 慕容云瑶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笑道:“你们眼瞎了吗?本姑娘如花似玉,哪里像是怪物,我看你们才是恶鬼!”可她一句话还没说完,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只见七八个身着白袍之人,轻飘飘的从庙中跃出,整整齐齐的站在她面前。他们长发披散,遮挡住了自己的脸,身上的白袍十分破烂,衣袂处更是犬牙交错,好似死牢里的囚衣。莫说这是夜里,纵然是光天化日之下,也足以把人吓得魂飞魄散。 慕容云瑶用剑点指几人,喝道:“你们是哪门哪派的弟子,为何在此装神弄鬼?快把掳来的姑娘交出来,否则本姑娘对你们不客气了!” 几人闻言初时全无反应,随后发出一阵“桀桀”的笑声,不屑的道:“哪里来的恶魔,少要在此妖言惑众!我们混沌圣教从不掳略女子,所有跟我们来的女子都是我们圣教的信徒!” 慕容云瑶冷哼一声,道:“信徒?凭你们这种鬼样子也有人信,还能召到信徒?实相的话快把人交给我,不然今日便是尔等的死期!” 见几人不再做声,慕容云瑶以为他们害怕了,正想上前看看他们到底是人是鬼。这时几人却突然移动了,竟脚不沾地,身子齐齐飘到慕容云瑶近前。他们伸出一双双又细又长的手,朝慕容云瑶的项间抓去。 慕容云瑶忙挥动长剑,去削他们的手腕。可他们似乎悍不畏死,对慕容云瑶刺出的长剑视若未见,兀自伸手要掐死慕容云瑶。慕容云瑶明白,自己纵然能一剑斩断三四支伸来的怪手,可势必要被剩下的怪手活活掐死。 剑将到未到时,慕容云瑶连忙收回长剑护在胸前,足尖一点猛地向后滑出三四丈,这才堪堪避过这些魔爪。她不甘心就此作罢,长剑一摆欺身而上,正当她的剑要再次落下之际,却又遇到与方才一模一样的状况,她只得再次后退。 慕容云瑶渐渐的发现,面前这些人根本不会武功,更没有任何套路可寻,完全是靠人的生理本能去还击。最可怕的是这些人竟都是瞎子,所以才能无视自己的剑法,只一心想置自己于死地。 她遇到这样的对手,简直是无计可施,只能且战且退。心想,“我祖父慕容章曾是邪道之首,不知报报他的名号,能否将这群怪人吓退。” 她想罢大声喝道:“尔等好大的胆子,竟敢对九幽鬼境冥尊慕容章的孙女动手,是不是活腻了!” 慕容云瑶以为这句话就算不能把他们吓跑,最起码也会让他们出现片刻的迟疑,这便足已让她斩下他们的头颅。可谁知这群人竟没有任何犹豫,兀自向她抓来,不知他们是根本听不见自己的话,还是根本不知道昔年的邪道之首慕容章是何方神圣。 “嗖!”慕容云瑶突然把手中剑鞘掷向几人身后,剑鞘落地发出“当”的一声轻响。这些人听见声音,齐齐转过身去,竟不假思索的都朝剑鞘扑了过去。 慕容云瑶见状,心想,“莫非这群人都是瞎子,方才是通过我发出的声音才判断出了我的位置?” 她见此良机,已无暇细思,长剑瞬间刺出,宛如一阵狂风暴雨,将这些怪人统统包裹其中。这些怪人听到身后有声音,正想转过身再次扑向慕容云瑶,可项间霎时都多了一道剑痕,鲜血顺着他们的脖子淋漓而下。 他们不敢置信的摸向自己项间,随后缓缓倒地,齐声道:“混沌圣主,永佑我心,除魔卫道,不坠幽冥……”他们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归于平静。慕容云瑶却透过他们散乱的发丝,惊讶的发现,他们的脸上竟都带着一抹欣慰的笑容! 慕容云瑶见过无数虔诚的教徒,但无论他们多么虔诚,被人杀死后都绝不会露出这种笑容。她被这些人脸上的笑容深深震撼,冷汗顺着她鬓边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行侠义千里追凶 落困地一文难求 (二) 半晌,慕容云瑶才回过心神,缓步踏入庙中。 阳光慢慢升起,第一缕晨曦射入庙中,仿佛给庙中的神像镀上一道金光,昨夜的恐惧也随之消散。 慕容云瑶借着光亮向庙中看去,发现在正中的神像下方,聚着许多人。其中有男有女,却无老无幼,清一色都是年轻人。 慕容云瑶感到此间甚是奇怪,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奇怪。她已想不了许多,望着这些人问道:“你们谁是阿念的姐姐?你妹妹现在八王府等你,快随我回去吧!” 这些人面色阴沉,对慕容云瑶的话置若罔闻。慕容云瑶有些不耐烦,轻喝道:“本姑娘打抱不平,出手救了你们,你们不但不感恩戴德,怎么还一个个这副神情?话我不想说第二遍,谁是阿念的姐姐,赶快去八王府接你妹妹,其他人也快各回各家,以后少要加入这种邪教!” “邪教?”一个年轻女子冷笑数声,缓缓站起身,走到慕容云瑶面前道:“妖女,竟敢出言侮辱圣教!我们加入圣教,和伱有什么关系?你不但杀了圣教的使者,还想遣散我们,定是恶鬼的化身!你有本事就杀了我们,我们甘愿为圣教而死,但试图让我们退出圣教,你是痴心妄想!” 慕容云瑶白了这個女子一眼,不忿的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不知感恩也就算了,还对我这般态度,要不看在阿念可怜的份上,我才懒得管你们呢!” 年轻女子不屑的一笑,没好气的道:“你不是问谁是阿念的姐姐吗?我就是!我家阿念可不可怜,都是她的命,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过练了几天武,就以为自己是女侠了,谁家的闲事都要管一管吗?” “啪!”慕容云瑶抬手给了阿念姐姐一记耳光,转身径直向庙门走去,头都不回的道:“邪教之人我已经杀了,你们是走是留,是生是死,我慕容云瑶才不稀罕呢!” 天光渐亮,却驱不散严寒。 慕容云瑶气冲冲的走出城隍庙,径直朝汴梁而去。她的眉头紧锁,满面愠色,双脚踏在积雪上,不时发出“吱吱”的声响,“这群不识好歹的家伙,活该被骗,死有余辜!” 她低头闷闷不乐的前行,脑中突然浮现阿念可怜的模样,不禁叹了口气,转身又折回了城隍庙。 她走时行的很快,返回时行的更快,宛如一阵疾风,顷刻间便已到了城隍庙外。她本想进入庙中强行带走阿念的姐姐,却听庙中传出几个低沉的男声,她忙停住脚步,隐身于一旁的树林中,小心翼翼的听着庙内的动静。 庙中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说,是谁胆大包天,竟敢杀害圣教使者?难道不怕圣主显灵,降罪于你们吗?” 慕容云瑶暗道,“想必邪教又来人了,看来还得劳烦本姑娘再动一次手,好好教训教训这群死瞎子!” 她正欲冲进庙中,却突闻阿念姐姐的声音响起,方才倨傲至极的她,此刻却无比恭敬,“祭酒大人,杀害圣教使者的是位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自称是慕容云瑶。” 那男人听完她的话,似乎想了一想,有些疑惑的道:“慕容云瑶?本祭酒怎么从没听过这个名字?”随后他仿佛想起了什么,语气间竟隐隐有一丝畏惧,“莫……莫非她是昔年燕国皇帝慕容燕云的后人?若果真如此,只怕……” 慕容云瑶轻轻的哼了一声,心中不屑的道,“慕容燕云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山贼草寇而已,怎么和我父亲慕容延钊这样的开国元勋相提并论!” 祭酒身边的一个使者道:“祭酒大人,按多闻大祭酒的指示,这批信众必须在三月前带往通灵峡朝拜。我们若不快点儿赶路,只怕会误了时辰,万一教主怪罪下来,甚至惹恼圣主,那莫说这些信众无法最终到达天界,只怕我们也会因此永坠幽冥的!” “嗯,你所言有理!”祭酒轻声说道,随后大声咏诵着一大串怪异的经文,并带着这群信众离开了破旧不堪的城隍庙,缓缓向西南方向行去。 慕容云瑶见状忙拔出长剑,本想跃出树林将这些邪教众人斩尽杀绝,可转念一想,“这些信众已被这群歹人迷惑了心神,我此刻纵然把他们杀个一干二净,只怕这些无知的信众也会自行前往通灵峡。现在唯一能救他们的方法,也只有跟在他们后面前往通灵峡,一举摧毁他们的老巢,揭露他们的真面目,方能使这些无知信众解脱。”她想着忙小心翼翼的跟上众人,一路尾随向西南方向而去。 当晚,众人在一处荒山脚下露营。 慕容云瑶趴在山石后,查看山脚下这群人的一举一动。只见女人们在营帐旁架起一口大锅,正不断的添水加柴,显示在生火做饭,而男人们则围坐在祭酒身边,正在认真的听他讲道。 这座荒山说高不高,说矮也不矮,加之时而有山风呼啸而过,慕容云瑶只能断断续续听到祭酒说的话。她起初完全听不懂祭酒在说什么,听了一好会儿才慢慢捋出头绪来。 原来这个邪教名叫混沌圣教,信奉的神名为混沌,被尊称为圣主。他们认为人之所以会感到痛苦与不幸,完全是因为人的耳能听,目能视,口能言,如果这三样都失去功能,人便会陷入虚无,并慢慢重返开天劈地前的至乐之地——混沌之境。 教中职位最高的被尊称作教主,是唯一能和圣主直接沟通之人,教主下面则有广目、多闻、能言三个大祭酒,三大祭酒下面分别有三个小祭酒,小祭酒各管辖十几个人,用于传教的被称作传神使,用于接迎信众的被称作接引使,而传神使和接引使下面便是广大的信徒。 信徒若能道行精进,就有希望重归混沌之境一次,待返回之时会被提升为传神使或接引使。传神使或接引使重归混沌之境三次,会永远失去其中一样功能,并被提升为小祭酒。小祭酒若能再重归混沌之境六次,就会永远失去两样功能,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祭酒。大祭酒如果能重归混沌之境九次,就将失去三样功能,待教主永归混沌之境后,继承教主之位,统帅教中万千信徒。 慕容云瑶听了许久,脑中只出现了八个字——一派胡言,岂有此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群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为何会对这种鬼话深信不疑。 她又听了一会儿,觉得实在无聊透顶,打起了哈气。她又勉强支撑了片刻,最后还是耐不住困意,竟趴在山石上不知不觉间进入了梦乡。 清晨,天际泛起鱼肚白。 一阵山风带着凉意吹在慕容云瑶脸上,她被山风吹得打了个喷嚏。然后慢慢的睁开眼睛,舒服的抻了一下懒腰,起身向山下望去。 此时山下的众人早已醒来,正跟随祭酒做着各式各样古怪的动作。这些信徒显是刚入教不久,动作十分僵硬,甚至常常因为劈不开腿,或者下不去腰,而痛苦得面目狰狞,不时发出狼哭鬼号。他们既似在练习武艺,又似在举行某种诡异至极的仪式。但无论是哪种,给人的感觉都只有一种,那就是群魔乱舞! “哼!”慕容云瑶鄙视的冷哼一声,心想,“照这样练下去,只怕没走到通灵峡,就先把自己活活掰散架喽!” 良久,这些人才停了下来。 祭酒似乎对这群信徒比较满意,脸上露出一抹笑容,这笑容阴森诡异,难看至极。与其说是在笑,不如说是在哭。众信徒似乎并不以为意,可慕容云瑶却险些尖叫出声。 “这群家伙到底是人是鬼?当年我祖父的九幽鬼境中人,不会也都是这种不人不鬼的样子吧?”慕容云瑶正嘀咕着,腹中突然感到一阵饥饿,她本想到山中采些野果,但下面却传来昨日那诡异的诵经声,显然队伍是要离开了。 慕容云瑶无奈的叹了口气,“阿念,本姑娘前世一定是欠你的,今世才来受这份罪!”可随即她又笑了,“不过本姑娘自幼就爱闯荡江湖,以前遇到的尽是些拿不上台面的家伙,这次总算是圆了我行侠仗义的梦想了!” 祭酒似乎根本没发现山石后藏着位姑娘,自然更不知道她的所思所想,在他心中只有一件重要而又神圣的使命,便是顺利将这批信众带往通灵峡参拜,他的诵咏声渐渐停止,开始带领众人继续向西南缓缓行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行侠义千里追凶 落困地一文难求 (三) 众人一连行了十几日,慕容云瑶也跟了十几日。 十几日间,天气渐渐转暖,信徒们越走越快,慕容云瑶却日渐憔悴,口袋里的钱也渐渐瘪了。她有许多次想过放弃,想过返回汴梁,但每每有了这种念头,却又被油然而生的侠义之心所取代,瞬间把这些念头尽数打消。 众信徒在祭酒的带领下到了江南西道,他们一向穿山而过不进市镇,这日又钻入一座大山。慕容云瑶紧紧跟在后面,这些日子下来,她的跟踪之术愈发精进了。 这座大山地势崎岖,而且岔路极多,行走十分艰难,一不小心便会迷失方向。慕容云瑶跟在他们后面走入一片树林,正在林中穿行之际,突然从树上落下五六条绳索一样的东西,弯弯曲曲的向慕容云瑶爬来。竟赫然是几条黑白相间的毒蛇。 慕容云瑶自幼和慕容延钊学过些制毒解毒的法门,一眼便认出这是传说中剧毒无比的银环蛇。这种蛇虽有剧毒,但寻常没有攻击性,除非有人主动招惹它们。可今日不知何故,这些蛇头都齐齐竖起,不断朝慕容云瑶吐着红信。 “倒霉,本姑娘真是流年不顺!”慕容云瑶气得一跺脚,随即从背后抽出长剑护在胸前,目光紧紧盯着这群对自己虎视眈眈的银环蛇。 “咝—咝—” 这些银环蛇不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饶是慕容云瑶胆子再大,也未免有些发怵,但她没有退缩,继续持剑与毒蛇们对视,似乎双方都在等待对方先出手,好后发先制。 很快,这群银环蛇失去了耐心,竟从地上弹了起来,发着寒芒的毒牙径直咬向慕容云瑶。慕容云瑶摒气凝神,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慢慢地把手按在剑柄上,蓄势待发。 这些畜生大概是认为慕容云瑶怂了,瞬间便窜到慕容云瑶面前,离她不足五尺。它们身上传出的阵阵腥臭气,随着带起的劲风,扑向慕容云瑶的面门,让她感到一阵恶心,面颊也火辣辣的作痛,但她仍一动不动的凝视着这群朝自己扑来的毒蛇。 就在几个吐着红信的蛇头离她不足三寸的时候,忽然一道寒芒乍起,随后五六道血光飞溅而出,这些蛇刹那间被斩为两截,蛇尸落在地上,染得草丛里一片鲜红。 慕容云瑶望着散落一地的蛇身,长长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笑道:“好在小时候练剑从没偷过懒,不然邪教没灭了,自己先成了毒蛇的一顿美餐!” 她望向前方,见祭酒已带着众信徒不知去了何方,脸色一凝,焦急的道:“这些该死的畜生,要不是它们拦路,我怎么可能跟丢?这下可好,我到哪去找通灵峡?”她一边暗自抱怨着,一边缓缓收起长剑,继续向大山深处行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兜兜转转走出大山。 此时的慕容云瑶已经口干舌燥,精疲力尽。她本能的坐在山道边的大石上歇脚,心中暗道,“这可真奇了,本姑娘好歹也练过十年武艺,怎么腿脚还不如那些普通的百姓?难道他们真有神明相助不成?” 慕容云瑶正胡思乱想间,一个男人从山路上迎面而来。他头戴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穿着朴素的黑色布衣,山风吹过,吹起他斗笠下面苍白的发丝,竟为这样一个寻常的路人,平添了一缕潇洒与霸气。 他缓缓走在山路上,轻声哼唱着一首歌,“天地黑白何必分,往来尽为劳碌身。朝堂纷争江湖怨,万古功名终归尘。不如归来一壶酒,唯有星辰笑故人……” 慕容云瑶全没理会他在唱什么,却一眼望见他腰间的水袋,忙喊道:“老伯!您能不能行行好,给我一口水喝,我一天没喝水了,嗓子都要冒烟了!” 男人听慕容云瑶唤他老伯,脚步不禁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后他缓步走到慕容云瑶身边,从腰间解下水袋,递给慕容云瑶道:“路途迢迢,相逢有缘!这袋水你拿去吧。” 男人的发丝虽已尽数苍白,可听声音却分明是個中年人。慕容云瑶听到他的声音,微微一怔。她借伸手接过水袋的间隙,目光却好奇的望向斗笠下那张脸。 慕容云瑶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却被这张脸震惊了。只见此人虽已不再年轻,脸上也布满了沧桑,但无论是那双犹如漆点的双眸,还是那轮廓分明的面庞,抑或那张微厚却精致的双唇,都不难遥想此人年轻时该生得何等丰神俊逸、光彩照人。 男人见面前的少女望着自己出神,略微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也打量起这位少女。可他只看了一眼,身子竟不受控制的微微一抖,他指了指少女,随后欲言又止。 慕容云瑶此时恨不能喝光一口井,并未在意男人的神态。她打开满满的一袋水,一仰脖就喝了大半袋。她喝完用手擦了下嘴,把水袋递还给这个男人,笑道:“谢谢老伯,你这水袋里的水真好喝!” 男人笑道:“小姑娘,你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慕容云瑶不假思索的道:“我从汴梁来,要去通灵峡。那里聚集了一群邪教徒,我要剿灭他们,救出那些被蛊惑的信徒……”她正说得高兴,突然想起面前的男子是敌是友尚且难辨,又怎能把自己的行踪轻易就说得一清二楚,于是连忙闭上了嘴。 男人望着慕容云瑶,脸上的神色十分复杂,方才忍了又忍的一句话,终究还是问了出来,“姑娘,你的父亲可是大宋开国元勋慕容延钊?” “诶?你怎么知道!”慕容云瑶被这句话彻底惊住了,正要继续追问,那个男人却已继续向前行去。他的脚步看似并不快,可眨眼间就已消失不见了,慕容云瑶心下愈发震惊了。 过了许久,她才回过神,双眼却仍怔怔的望着男人远去的方向,暗自嘀咕,“此人到底是谁?不但生得相貌非凡,武功也如此惊人,最重要的是他居然能一眼看破我的身份,难道世上真有神仙吗?” 慕容云瑶喝饱水后,顿时觉得浑身有了力气。忽然想到自己还要去行侠仗义,又怎能再休息下去,连忙从大石上站起身,快步朝西南方继续行去。 几日后,永福县。 永福县名为永福,倒也算是名副其实,家家户户都安居乐业,大街小巷间热闹祥和,若非房屋破旧了一些,真可谓是处世外桃源了。 慕容云瑶急着赶路,本想穿县而过,但腹间突感一阵饥饿,她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一天一夜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偏巧这时大街两旁的摊子又传来各种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慕容云瑶馋得简直快要流下口水来,再也挪不动腿了。 她随便挑了一家小摊,快步走了过去。店家一看有人来了,忙招呼道:“这位小娘子,小店的五色糯米饭可是本地一绝,您要不要来一份尝尝?” 慕容云瑶点点头,“好,给我来一份。”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钱袋,打开钱袋却皱起了眉。这时店家已从店铺中端来一碗热气腾腾,五颜六色的糯米饭,双手递给慕容云瑶,“小娘子,您的饭请拿好,给五个铜板就行。” “五个铜板……”慕容云瑶有些为难,从钱袋中拿出仅有的四枚铜板,递给店家道:“本姑娘是从汴梁来的,身上的钱已经用光了,就剩这四枚铜板了。” 店家见状脸色瞬间变了,不悦的道:“我这是间小店,做的也是小本生意,去了本钱也就挣这一个铜板,看小娘子也是个体面人,定不会差一个铜板。若是小娘子不肯给,那这份生意我不做了。”他说着一甩手中的抹布,转身就把饭端了回去,似乎生怕慕容云瑶会强取豪夺似的。 慕容云瑶冷哼一声,不忿道:“不就是一碗破饭吗?你不给本姑娘,本姑娘还不稀罕吃了呢!”她说着起身就冲到对面的铺子里,向店家喝道:“伱们店里有什么吃的?快给本姑娘拿一些,本姑娘急着赶路!” 店家有些尴尬,朝里间指了指,问道:“小娘子,我们这是寿材铺,您确定要吃吗?” 慕容云瑶闻言“呸”了一声,没好气的道:“你做什么不好,偏偏要做棺材?那种东西又硬又柴又晦气,你还是自己留着慢慢啃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行侠义千里追凶 落困地一文难求 (四) 很快,慕容云瑶走遍了整条街,发现铺子里卖的除了不能吃的,就是吃不起的,方才那种五个铜板的糯米饭,居然是这永福县里最便宜的吃食。 慕容云瑶绝望的看着空空如也的钱袋,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万剑锋的面容,微微叹了口气,“唉,本姑娘只当他是个油嘴滑舌的小叫花子,没什么真本事,可现在想想,他能只身在市井中混迹这么多年都没有被活活饿死,这就是他最大的本事。如果他在,或许我就不会饿肚子了……” 她犹豫着想道,“不如我也学学他,试试能不能要到一个铜板?”可转瞬她又想,“本姑娘可是将门之后,这样做实在太丢人了,万一日后传到江湖上去,不但我要被人笑话,就是我父亲,我祖父也会被人耻笑的!” 慕容云瑶纠结了很久,眼见天光渐渐暗淡,腹中饥饿感阵阵袭来,她才下定决心道:“此一时,彼一时!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横竖永福县中也无人认识本姑娘。” 她茫然地站在街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更不知道该向什么样的人乞讨。 这时几個身着麻衣的妇人朝她迎面走来,慕容云瑶忙上前拦住几人去路,高声道:“几位给我站住,本姑娘囊中羞涩,想向你们……” 慕容云瑶一句话还没说完,几个妇人早已吓得跪倒在地,不断朝她叩头,哀求道:“女侠饶命啊!我们身上没钱,您要劫道还请去劫那些有钱人,放过我们吧!” “唉……”慕容云瑶叹了口气,扶住额头,无奈的摆摆手,道:“本姑娘是要乞讨,不是要劫道,不过你们既然也没钱,就快走吧。” “多谢女侠!多谢女侠!”几个妇人闻言千恩万谢,随即作了鸟兽散,连一刻都不敢多待,生怕她改变了主意。 这伙妇人刚走不久,迎面又走来几个男人,为首之人衣着华丽,显然是位富家公子,他身边还跟随着一众仆从。慕容云瑶见状忙又拦住他们的去路,尽量把语气放柔和些,说道:“这位公子,小女子是从汴梁来的,一路上风餐露宿,还望公子可怜可怜……” 这个富家公子起初一愣,随后见慕容云瑶生得花容月貌,简直馋的快要流出口水,伸手就揽住她的肩头,口中调戏道:“诶呦,这位小娘子,你想让本公子怎么可怜你啊?是求本公子收你做小妾呀,还是求本公子收你做外房?” “咚!”这位富家公子一句话还没说完,鼻子上就挨了慕容云瑶重重一拳,顿时鲜血直流,愈发显得猥琐。慕容云瑶见他这副模样,心头愈发恼火,又朝他两只眼睛各打了一拳,把他打成了乌眼青,这才望着富家公子笑着拍起手来,“不错,不错,这样顺眼多了!” 富家公子大怒,一挥手道:“伱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她给我拿下,押回府中,今天本公子要好好可怜可怜她!”众家仆闻言齐齐朝慕容云瑶冲了过来,他们冲过来的速度很快,可倒下去的速度更快,顷刻间便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慕容云瑶望着这群家仆,指着他们笑道:“你们的命真好呀!今天本姑娘饿得没力气拔剑,不然你们早就死了!” “快跑啊!”富家公子大喊一声,众人如一群受惊的兔子般逃走了,一溜烟的消失在了街头的岔路口。 慕容云瑶望着这群人,得意的一笑,“哈哈,就凭你们敢惹本姑娘!一定是身上的皮子紧了,想找人帮你们好好熟熟吧?”她说得正高兴,却忽然想起自己是在乞讨,不但连一个铜板都没要到,还活生生吓跑了两帮人,不免微囧。 突然,她发现自己脚边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东西,在夕阳的余晖下竟不断发着银光。慕容云瑶忙弯腰捡起这个东西,手上居然是一块足有六七两的碎银,她顿时惊讶得目瞪口呆。 “额……这个是给我的吗?”慕容云瑶不断打量周围的人群,见无人过来认领这块银子,笑道:“太好了,这块银子一定是刚才那个色鬼掉的,有了它我终于能饱吃一顿了!” 慕容云瑶又快步回到那个卖糯米饭的摊子,作了个二的手势,道:“店家,给本姑娘来两份糯米饭!” 店家见来的还是刚才那个姑娘,冷笑一声,“呵呵,我说小娘子,你连一份都吃不起,还要来两份!小店可不想做这赔本的买卖,你还是去别处吧!” “真是狗眼看人低,你看这个够吗!”慕容云瑶掏出那块银子,往店家面前重重一拍,发出“当”的一声。店家见到刚刚连五个铜板都付不起的的小姑娘,竟在不到半天的时间拿出一块银子,眼睛都看直了,结结巴巴的道:“够……够!这块银子少说也够买几百份的了!” 慕容云瑶微微一笑,“本姑娘只要两份,剩下的……”她本想说剩下的就赏你了,可想起方才的景象,忙改口道:“剩下的给我找零,要是少一个铜板,本姑娘要你的脑袋!” “好嘞!”店家不再冷言冷语,满脸赔笑的朝慕容云瑶做了个请的手势,把她恭恭敬敬的迎入了店中,还取下搭在肩上的抹布为她掸了椅子上的尘土。随后端出两大碗香气四溢的糯米饭,摆在慕容云瑶面前,“小娘子,您快吃吧,不够尽管和我说。” 慕容云瑶冷笑着点点头,然后拿起筷子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很快两大碗糯米饭就被她吃得一干二净。她擦了擦嘴角,随后起身抓起店家找给她的铜板,径直朝大街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通灵峡逢凶化吉 金鹏庄敌友难分 (一) 几日后,黄昏。 慕容云瑶行了一月有余,终于在这日黄昏到达了通灵峡。峡前是一片广茂的树林,林中古木参天,高的仿佛直插云霄,矮的才刚过她的脚面,更有许多又粗又长的藤蔓缠绕其间,让人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 这些树木没有丝毫修剪过的痕迹,显然这里人迹罕至。“难道邪教众人真的会在此聚集?”慕容云瑶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位置。 她在树木的缝隙间穿行,寻找着邪教众人的蛛丝马迹。不久,天光就彻底暗淡下来,林中一片死寂,除了山风掠过树梢发出哗哗声,偶然也会传来几声鸟鸣,此外再没有任何声响。恐惧往往来自于未知,黑暗的林间是否潜藏着危险谁也不知道,面对眼前的景象,慕容云瑶感到前所未有的阴森与恐惧,甚至有些不寒而栗。 慕容云瑶一向胆子很大,可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原始丛林中,又怎能毫不畏惧呢?她手持长剑探着路,每一步都格外小心谨慎,生怕一脚踏错便会惊到林中的邪祟,抑或踩到毒蛇猛兽,从而令自己万劫不复。 突然,她前方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慕容云瑶警觉的停住脚步,练武之人的本能让她感觉到,随声音一起到来的还有一阵森然的杀意。这样的杀意绝不会来自野兽,而是来自人,武功极高的人。慕容云瑶不禁眉头微蹙,手中长剑倏然而出。 她正欲挺剑相迎,却突听前方传来几声“咚咚”的闷响,似乎是几人同时受伤倒地的声音。随着这阵闷响过后,方才迎面而来的凛然杀意瞬间消失,林中再次变得一片寂静。 慕容云瑶一怔,暗道,“怎么回事?林中明明潜伏着高手,那阵杀意也显然是冲我来的,可为何转瞬间就消散了?就算是他们离开了,发出的也该是脚步声,而不应是倒地的声音!” 她耐不住好奇,脚步变得比方才快了一些,几步就窜到声音的来处。此时月光斜照进林间,穿过密密实实的树枝,朦胧的倾泻在地上。 慕容云瑶借着模糊不清的月光,看见地上躺着五六个人,几人全是一身黑衣,高高的领子挡住了他们削瘦的面颊,披散的发丝遮住了他们的面容,在深夜看来宛如鬼魅。但这并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他们居然都已经死了,而且竟是被同伴活活掐死的! 她望着眼前这令人无比震惊的景象,内心泛起一阵惊涛骇浪,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样的高手怎么可能顷刻暴毙,更想不通他们到底为何会自相残杀。 他们的死,到底是因为教派中的内讧?还是因为他们眼盲,才误杀同伴?抑或是一种诡异血腥的仪式?这些念头在慕容云瑶脑海不断浮现,可随即又被她一一否定,最后只剩下一阵茫然,一阵困惑,与一阵令她心惊胆战的畏惧。 慕容云瑶用了很长时间,才渐渐平稳了心神,继续向前走去。随着距离峡谷越来越近,她隐约听到峡谷间有瀑布坠下的水声,与山风吹过峡谷发出的呜咽声,却始终没有听到人声。 忽然,她本已平稳的心神再次紧张起来,只因她感到一阵滔天的杀机,从自己头出“小心”二字后,却不知道后面该接什么,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子霄远在边关,赵德芳人在汴梁,万剑锋下落不明,慕容家唯一还承认自己的兄长慕容德丰身在鄂州,眼下哪有人肯为她出头?她又该用谁的名号去威胁这个武艺非凡的黑衣怪人呢? 慕容云瑶思索间,人已退到供桌前,身后已无路可退。黑袍怪人也瞬间到了桌前,慕容云瑶见他眼睛虽看不见,却可凭着听音辨位法准确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她惊讶的说不出话来,身子也在微微发颤。 黑袍怪人挥起一掌打向慕容云瑶,只见他掌力雄厚至极,空气都似在这一掌之力下变得扭曲。如此威力骇人的一掌,莫说是慕容云瑶,只怕成名多年的武林名宿也绝难接下。此时她唯一能做的,只有闭目等死。 “桀桀”黑袍怪人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掌心的内力似乎在笑声中又猛地提高了几成。慕容云瑶只觉一阵窒息,随后脑中一片空白,身体仿佛从半空中直坠向十八层地狱! 慕容云瑶似乎感到自己的灵魂已然出窍,她看见了云哥哥俊朗的面容,看见了父亲慈祥的笑脸,眼中情不自禁的涌现出泪光,她正要对他们说些什么,却突感迎面击来的劲风竟然消失了,她的灵魂也瞬间返回。 她缓缓睁开眼睛,这哪里还是方才那个充满杀机的庙宇,无尽的惊讶与震撼瞬间涌向脑海,让她瞬间呆住了。 此刻,只见黑袍怪人已奄奄一息的瘫倒在地,方才威力无比的一掌,竟莫名其妙的打在了他自己的胸前。黑袍怪人身后的众接引使,则被不同门派的武功打得骨断筋折,尸体遍地。鲜血染红了地上的黑砖,使这座本就诡异的庙宇,此刻显得愈发诡异。一切仿佛都像是场荒诞离奇的噩梦。 慕容云瑶许久才回过神来,她做的第一件事竟是蹲在这些尸身旁,把手放入他们怀中,熟练至极的拿出了他们的钱袋。她一边数着钱,一边心想,“反正这些人已经死了,我拿走他们的钱当盘缠,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她看着手中的十几个铜板,脸色像是吃了苦瓜一样,不满的道:“穷鬼!你们蛊惑了那么多信徒,身上却只有这么点钱,都不够本姑娘返回永福县的!” 慕容云瑶重重的踢了黑袍怪人一脚,黑袍怪人被她踢得“桀”的一声,顿时双眼上翻,双腿一蹬,气绝身亡了。她见黑袍怪人死了,这才走出庙宇,四下寻找起那些信徒来。 这座古怪的庙宇背后,便是鬼斧神工的通灵峡,峡谷间挂着一道气势恢宏的飞瀑,不断发出“轰隆隆”宛如雷鸣般的水声,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声息。 慕容云瑶站在峡谷前打量片刻,随即壮着胆子步入谷中。可她找了半天,不但连一个信徒都没发现,就连个人影都没看到。但她不愿就此放弃,仍向谷底走去,一路不断的搜寻着。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通灵峡逢凶化吉 金鹏庄敌友难分 (二) 不知不觉间,天光再次放亮。 慕容云瑶望着苦寻一夜无果的峡谷,微微发出一声叹息,“唉,想必那些信众已经被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看来我这一夜算是白忙活了。”她说着把手中的钱放入自己的钱袋中,然后径直朝通灵峡外行去。 她虽然脚下没停,可心中却很为难,“就凭我手中这点儿钱,根本无法返回汴梁,想沿路乞讨又怕再弄巧成拙,难不成本姑娘还真去劫道?” 慕容云瑶走了许久,看到林外有处村庄,她回头望了一眼昨夜那片杀机四伏的密林,叹了一口气,“唉!不但没帮阿念找回姐姐,还差点把自己的命搭上,昨夜要是死在这里,云哥哥和八王千岁一辈子恐怕都找不到我了,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难过?唉!好在本姑娘命大,连鬼神都不敢近身!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向村庄走去。这座村庄不算太大,但商铺、茶棚、酒楼却都一应俱全,奇怪的是街上却没有一个行人。 慕容云瑶心想,“何不在村中挑选一个富裕的人家,让他们施舍我一些银两和吃食。”她想着走到一个比较体面的农户门前,轻轻叩响房门,“里面有人吗?我是行路之人,身上没带足银两,还望能给我口吃的。” 慕容云瑶敲了半天,见里面没人回应,她手下的力度又重了一些。哪知破旧的木门便应手而开,随即一阵浓郁的血腥气从屋中扑面而来。 “咳咳!”慕容云瑶被呛得不住咳嗽,她本能的想退回去,可无意间却向院子里扫了一眼。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她被院子里的景象吓呆了!只见并不宽敞的院落中,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具尸体,其中一個老汉的尸身背后还插着一柄尖刀。满地的血污已变成黑紫色,大量的蚊蝇围着这些尸体盘旋,久久不愿散去。 慕容云瑶眉头紧皱,竟鬼使神差的迈步穿过院中,直走向正对着大门的正堂。正堂此时门窗紧闭,慕容云瑶略一用力,就推开了正堂的两扇木门,警惕的步入屋内。 屋中遮着厚厚的帘子,纵然正午最耀眼的阳光,也绝难把正堂照得通透。慕容云瑶刚好奇的走入屋中,额头就被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撞了一下。 她忙抬头向上看,见撞自己的赫然是一条腿,一个悬梁自尽的少女的腿。少女死不多时,身子并未完全僵硬,一条舌头虽然长长的伸了出来,可嘴角却微微上翘,似乎死的毫无痛苦,此时正朝着自己微笑! “啊!”慕容云瑶惊呼一声,本能的去腰间拔剑,可却拔了个空。这才想起她的剑昨夜已毁在那片诡异的林中。她尽量让自己心绪平静下来,随即三步并作两步,飞快的退出了这个让人触目惊心的院落。 慕容云瑶的气息有些紊乱,用手擦干了鬓边渗出的冷汗,然后用力的敲响了旁边那户院门。没敲几下,大门便从里面被人推开,开门的是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人警惕的用手语问道:“小娘子,你是什么人啊?为何要敲老汉家的房门?” 慕容云瑶这些时日一直和混沌教的信徒们斗智斗勇,勉强学会了一些粗浅的混沌教手语,忙比划道:“老人家,我从通灵峡来,想前往汴梁。离家时走得匆忙,没带足银子,所以迫不得已想向老人家要口吃的,还望老人家不要见怪。” 老人看到她脸色显得十分畏惧,又似乎很兴奋,不断朝慕容云瑶做出各种古怪的手势。慕容云瑶明白老人手势当中的意思是说自己对圣教无比虔诚,望大祭酒不要怀疑。 慕容云瑶一怔,心想,“他为何管我叫大祭酒?就算他误认为我是教徒,可以我的年纪也是资历尚浅,他最多也该称我为小祭酒,为何却偏偏叫我大祭酒呢?” 老人见慕容云瑶望着自己一言不发,忙比划道:“尊贵的广目大祭酒,我永远是您最虔诚的信徒,您能到老汉家中,便是对老汉最大的恩泽。莫说您只是吃一顿饭,就是想要老汉的命,老汉也绝不吝惜!” 慕容云瑶微微点头,暗道,“想必这广目大祭酒一定是一位少女,而且与我长得十分相像。不如我暂且冒充她,也好饱餐一顿。好玩,好玩!”慕容云瑶此时来了兴致,可转瞬又想,“混沌教的信徒,不是哑巴、瞎子,就是聋子,而且每个人好像又都不一样,这广目大祭酒会是哪一种呢?算了,算了!本姑娘冰雪聪明,只需见机行事即可。”她想罢用生硬的手语道:“快给本祭酒拿些吃的,本祭酒饿了。” 老者应了一声,又上下打量慕容云瑶一番,见慕容云瑶身穿一袭紫衣,脚蹬一双月白色的小皮靴,身上没有佩戴任何兵刃。像是与他印象中的广目大祭酒完全不同,不禁眉头微微蹙起,心中升起了一丝疑团。他又再三打量慕容云瑶一番,随后战战兢兢向前走了几步,一脸困惑的问道:“大祭酒,恕老汉多嘴,您今日为何如此疲惫,还这般打扮,又自称为本姑娘,不知大祭酒能否赐教?” 慕容云瑶心中思忖,并没有急于答言。老人见她没有说话,像是恍然大悟道:“是老朽年纪大了,忘记广目大祭酒是听不到的,还请大祭酒能宽恕老朽!”他说罢又用手语和她交流了起来,“大祭酒,您今日为何如此打扮?是教中有什么要事派您去办吗?” 见状,慕容云瑶比划道:“圣教中确有要事派本祭酒去办,此事关乎我圣教安危,以防走漏消息,只好如此打扮。你既是我教信徒就该保守秘密,若胆敢张扬出去,小心圣主降罪,让你永坠幽冥!” 老者忙双手合十举过头是价值连城。他们一家都十分高兴,竟连农活都不做了,日日守在家里看护金龙,生怕别人偷了去!我担心会因此闹出事端,几次提醒他们把金龙扔了,可他们却偏偏不肯。后来这件事传到大理金鹏山庄去了,庄主段思明便见财起意,今日清晨带人杀了他们一家,夺走了那条五宝金龙,还糟蹋了我那刚嫁过去不久的闺女。可怜我那闺女啊!她一时想不开就……就悬梁自尽了!”他的手势越比越快,比到最后竟声泪俱下,神情间满是愤怒与无奈。 慕容云瑶突然想起了那具挂在梁上的女尸,忙问道:“段思明光天化日之下杀害良民,难道官府不管不问吗?” 姜山摇摇头,无奈的道:“段思明是大理人,大宋的官府哪管得到他!更何况他在江湖上威名赫赫,谁是他的对手?还有,老汉听说多闻大祭酒和他私教甚厚,官府不会为几条草民的性命,而得罪金鹏山庄和混沌圣教啊……”他说话时义愤填膺,一时竟忘了身边坐着的便是混沌教的广目大祭酒。 随后姜山反应过来,连忙闭上嘴,不断用力的扇自己耳光。慕容云瑶见状故意装出神情冷漠的样子,用手语道:“你不必如此,本祭酒对多闻的所作所为早已心怀不满,只是一直碍于教主的面子才隐忍不发。”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慕容云瑶情急之下随口胡编的理由,却再次让姜山震惊了,“广目大祭酒,您……您不是多闻大祭酒的未婚妻吗?都传说你们恩爱无间,难道这都是……都是假的?” 慕容云瑶闻言心中一惊,随即暗笑道,“混沌教行事作风果然古怪,不但穿着打扮与众不同,供奉的圣物与众不同,就连对待爱情也如此与众不同。他们的教众非但可以娶妻生子,而且还要搞得人尽皆知,就连这种乡野小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真是奇哉怪也。” 她想罢不屑的道:“谁说未婚夫妇便要亲密无间了?简直一派胡言!若非教主刻意安排,本祭酒岂会嫁给多闻那种家伙!” 慕容云瑶装得煞有其事,姜山果然被她糊弄过去,忙道:“大祭酒切莫动怒!老朽不知其中内情,这才一时胡言乱语,您千万见谅啊!” 两人一直用手语交流着,慕容云瑶起初还怕被老人发现异样。可比划了半天后,她才发现姜山对手语也不过一知半解,时常比不明白时还会本能的出言解释,这才放下心来。 当晚慕容云瑶留宿在姜山家中,盘算着自己要不要前往大理,去会会这个伤天害理的段思明。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通灵峡逢凶化吉 金鹏庄敌友难分 (三) 几日后,羊苴咩城。 大理自段思平建国以来,国内一直安定祥和,段思平之子段思英虽被其叔段思良篡夺皇位,但百姓却仍过着安居乐业的日子,并未受到多大影响。 慕容云瑶初来大理,见此地风土人情都与中原迥然不同,不免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她一时玩心大作,想去逛逛大理的名胜古迹,可一摸袖中空空如也的钱袋,长叹口气,“唉,要是能再捡到点儿银子就好了……” 她正胡思乱想间,见一伙缠着白色包头,身着白色对襟外衣的男子迎面走过来。这些男子自顾自谈笑着,只是在与慕容云瑶擦肩而过时,似乎被她美貌所吸引,脚步微微放缓了一些,朝她笑着点点头,随即就走远了。 慕容云瑶毫不在意几人的目光,径直快步前行。可她才走了没几步,脚下忽然绊到一块硬硬的东西。她只当是块石头,随脚就踢开了,可她感觉这块东西的分量颇重,似乎并非是块普通的小石子,不由低下头看了一眼。 她惊奇的发现,自己踢出的去竟是一锭银子,随即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发现这锭银子竟足足有十五六两。她忙朝那几个男子的背影喊道:“喂,你们的银子掉了!” 这群男子并没有回头,不知是没听清慕容云瑶的话,还是根本听不懂汉话。慕容云瑶本想追上去,可这群男人已经三拐两拐消失在巷子中了。 慕容云瑶垫着手中沉甸甸的银子,笑了起来,“哈哈哈,本姑娘这几日运气可真好!遇到危险有人出手救我,没钱花了就能随地捡到银子,难道有神仙在暗中助我不成?”她一边想着,一边下意识的向东边走去。 慕容云瑶见什么都觉得新鲜,东瞧西逛的有些累了,便站在一家铺子前想歇歇脚。她身后的铺子是家书肆,一位白发苍苍但面容英俊的男子正坐在柜台后面把玩着一串手链。 慕容云瑶望向此人,微微一怔,随即笑着走了过去,“路途迢迢,相见有缘。老伯,我们还真是有缘!前几日在荒山中匆匆一见,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了,没想到你我却在大理重逢了!” 那个男子闻言抬起头,微微一笑道:“你我的确有缘。不知姑娘光顾小店,想买什么书吗?” 慕容云瑶本无意买书,但见这家书肆内各种书籍一应俱全,更有许多平常书肆没有的珍本,心想,“我虽不愿读书,但云哥哥却嗜书如命,不如帮他带几本回去,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嘛。” 她正想着忽望见男子手中的手链,不禁惊呼出声,“老伯,我自幼也有一串手链,和您手中的这条一模一样,请问您的这条是从何处得来的?” 白发男子闻言似乎微感惊讶,把手链递给慕容云瑶道:“这条手链是我一个开当铺的朋友,前几日送给我的。” 慕容云瑶接过手链,神情变得无比激动,“老伯,这条手链就是我当的那条,上面还刻着我的名字呢!”她说着指了指上面一個小葫芦形状的挂饰。 白发男子一笑道:“你我当真有缘!手链是女子之物,我要来也无甚用处,不如把它物归原主吧。” 慕容云瑶兴奋的点点头,“多谢老伯了!”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碎银,递给白发男子,“老伯,我身上银两不多,这块银子您拿着,权当我的心意了!” 白发男子道:“我是开书肆的,而非做珠宝生意的,这条手链我赠与姑娘分文不取。若你执意要报答我,便买几本书回去吧。” 慕容云瑶忙点点头,在书肆中挑选起来,白发男子则在身旁随意拿起本书翻阅起来。这时一位又矮又胖的男人快步走进书肆。此人生得一副富贵员外的模样,手中捧着几本古朴至极的佛经,一进门就焦急的道:“穆老弟,你总算回来了!方才有个客人来我当铺中要当这几本书,伱快帮着看看是不是正品!” 白发男子接过那几本似乎一碰就要散落的佛经,拿在手中看了一眼,便不假思索的道:“这是王摩诘的真迹,虽算不上价值连城,但也千金难求,你用多少钱收的?” 当铺掌柜闻言眼睛毛都笑开了花,“穆老弟,这几本佛经哥哥我才用了五百两银子,方才担心收来赝品,急找贤弟来品鉴。这下哥哥我可就放心了。明日段庄主生辰,我便拿这些佛经做贺礼了!” 慕容云瑶见白发男人竟只看了一眼,就能认出这些古旧的佛经是王维的真迹,也好奇的凑了过来,“老伯,您真厉害!您是怎么辨别真伪的?” 白发男子毫不犹豫的道:“王维的字工整却不失飘逸,看似寻常却有一种清新脱俗之感,其间那股风韵只有常品鉴书画之人,才能感受得到。” 慕容云瑶被此人的见解惊呆了,望向白发男子的目光如同看见神人。当铺掌柜见状大笑道:“小娘子,这位穆老弟的本事可大得很,眼界也广得很。不论是丹青书画,金石铭文,还是武林秘籍,用他这双宝眼一看便知真伪,要不是有他帮衬着,我这当铺也不可能这般红火!” 白发男子一笑道:“钱兄谬赞了,咱们是互帮互助,若不是你时常接济我,我又哪能收罗到这么多珍品书籍呢?”说完两人相视大笑,气氛融洽至极。 慕容云瑶见两人说得高兴,不愿再出言打扰他们,于是转身去高大的书架中挑书去了。她本想带几本唐人真迹回去,可想起身上只有十五两银子,只怕连个书角都买不起,只得挑了两本用白文写成的书籍,然后走到白发男子身边,“老伯,我想要这两本。” 白发男子笑着看了看封面,随即道:“姑娘,这两本书你是买给谁的?” 慕容云瑶道:“买给一个朋友。” 白发男子浅噙含笑,“姑娘的这位朋友,定是位风度翩翩的公子吧?” 慕容云瑶一怔,脸有些红了,“您……您怎么知道?难道您不光会鉴定古玩,还会给人相面?” 白发男子摇摇头,指着这两本书道:“姑娘,这两本是《房中术》,如果姑娘要送人这种书,多半便是要送给夫君了。” 慕容云瑶不懂白文,只当书中记载的是大理的风土人情,日后云子霄若为大宋攻打大理,定然能派上用场,她只当自己捡到了宝贝。可听完白发男子的话,她顿觉手中的书不再是书,而是两块炙热的木炭。只见她双颊通红,一把把书扔在地上,一溜烟似的逃跑了,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发男子见她这般模样,微微一笑,起身捡起那两本书,随即却有些黯然神伤,“瑶儿的神情简直和雪儿当年一模一样,不知早已遁入空门的雪儿,此刻是否同样安好……”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通灵峡逢凶化吉 金鹏庄敌友难分 (四) 黄昏,金鹏山庄。 如血的残阳缓缓落下,四下变得有些昏暗,唯有最后一缕微弱的阳光,映照着金碧辉煌的金鹏山庄。山庄占地甚广,有无数座白砖金瓦的大殿,像卫兵一样散落在高耸入云的佛塔周围。佛塔上方立着一只用纯金打造的金翅大鹏,它无时无刻都伫立在在佛塔上方,守护着金鹏山庄的富贵与祥和。 慕容云瑶此时正趴在正殿的院墙上,向殿中不断张望着。只见庄内人来人往,好不热闹。看来往人群的打扮绝不止是庄内的庄丁和仆从,像是有无数外来的江湖高手,这些人脸上都带着喜庆,似乎正在为段思明的生辰忙碌着。 “哼!”慕容云瑶不屑的冷哼一声,心想,“段思明这淫贼,仗着自己有邪教做靠山,就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勾当,那便休怪本姑娘今日大闹喜宴!” 她正想着该如何下手,恰好有几个身着劲装的汉子从她身边走过,“兄弟们,咱们再去佛塔看看,千万别让哪个蟊贼趁乱偷走了五宝金龙,那可是段王爷要送给多闻大祭酒的礼物,绝对不能有半点闪失!” 慕容云瑶闻言微微一笑,“本姑娘何不偷走五宝金龙,到时候拿出去卖了银子,不但可以接济一下姜老伯,就连回汴梁的盘缠也不用愁了,我就可以回南清宫享福去了!”她想着轻飘飘的跃下墙头,蹑足潜踪紧随在几人身后,径直朝佛塔而去。 金鹏山庄很大,几人走了好一会才到了塔前。 从远处望,这座佛塔已然十分壮观,近观更会被佛塔宏伟的气势与精巧的布置而深深震撼。此时几个手持兵刃的庄丁,正一字排在佛塔的大门前。他们神情十分严肃,时刻留意着身边的风吹草动,一旦发现有人图谋不轨,势必群起而攻之。 为首的红衣轻年见到这些庄丁,拱手一笑道:“几位辛苦,我们奉庄主的委托,来检查五宝金龙,还望几位行個方便。” 众庄丁一见红衣轻年,忙笑道:“高侯爷,这点儿小事怎敢劳您大驾啊!您还是去正殿休息,这里交给我们万无一失!” 红衣轻年摇头道:“段王爷与本侯是莫逆之交,为他做点事理所应当,更何况此龙日后会派上大用场,可千万马虎不得!”他说着不顾庄丁们的劝说,径直大步走入塔中,身后几人也跟着他走了进去。 慕容云瑶则躲在墙角的阴影里,不断向佛塔这边张望着。她与佛塔距离不算太远,把几人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心中暗道,“我方才还以为金鹏山庄的庄主不过也是个江湖草莽,可看样子他竟是位王爷。谋财害命这等勾当若是江湖中人做做也还情有可原,可他身为大理的王爷却为了一条金龙灭人满门,实在罪不可赦!本姑娘今日非把他的生辰变成他的祭日不可!” 不多时,红衣轻年便带人走出佛塔,朝众庄丁道:“本侯查验过了,塔中的金龙保管得十分妥当,诸位辛苦了。” 众庄丁笑道:“此乃我等职责所在,怎敢当辛苦二字。”红衣轻年满意的点点头,带人径直朝正殿方向而去。 慕容云瑶见他们走了,轻轻的弯腰在地上捡了块小石子,用力朝斜对面的角落掷了过去。石子落地发出“啪哒”一声轻响,众庄丁闻声神色变得愈发警觉,只留下一人继续看守塔门,其他人都快步朝声响处跑了过去。 “嘻嘻!”慕容云瑶心中偷笑,足尖轻点便到了佛塔旁,随后她小心翼翼的接近塔门,尽量让脚下不发出一丝声响。很快,她就到了守门庄丁的身侧,守门庄丁见有人偷偷摸近塔门,正想出声呼喊同伴,慕容云瑶却已手起掌落,一记手刀把他打昏在地,随后拽起衣角把他拖进塔内。 塔内共分五层,每层的墙壁上都绘着诸天神佛,绘得惟妙惟肖,颇为庄严。慕容云瑶借着墙上灯盏发出的悠悠火光,十分谨慎的缓步进入塔中,搜寻着传说中价值连城的五宝金龙。 她一路摸索,许久才到达佛塔五层,刚一进入就被一阵宝光晃得睁不开眼睛。她缓了一下,才睁开双眼,望向宝光的来处。只见五层佛塔正中摆着一张黄檀制成的木桌,木桌上赫然摆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金龙。此龙通体为黄金打造,龙鳞处镶满黄钻,利爪、犄角为白银所制,两颗漆黑的钻石镶嵌在双目之中。口中含着一颗硕大、圆润的东海夜明珠,在灯火的映照下愈发光芒璀璨,耀眼夺目。 慕容云瑶自幼长于富贵之家,又在南清宫住了许久,见惯了天下各式珍宝,可却无一件能出此龙之右,心头一时激动竟呼出了声。她反应过来忙闭上嘴,生怕把守塔的庄丁引来,蹑手蹑脚的向金龙走去,每一步都变得如履薄冰。 突然,楼梯传来一阵脚步声,听声音至少也有五六个人。慕容云瑶暗道,“不好,定是被庄丁发现了!除非能将几人同时制住,不然把庄中那些高手引来,莫说刺杀段思明了,就是想盗走金龙都难如登天!” 慕容云瑶下意识的望向头顶,见地面离房梁少说也有三四丈,以自己的轻功绝难一跃而上。她正不知所措之际,忽闻楼梯处的脚步声越来越大,这些人离她越来越近了。 这时楼梯口又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快,你们封住下面的出口,千万不要让这个大胆的毛贼溜了!”这声音爽朗中透着威严,多半便是方才那个身着红衣的侯爷高静思。 慕容云瑶此时彻底慌了手脚,不知道自己该战还是该逃,突然有一道黑影从佛塔的窗子飞跃进来,一把将愣在原地的慕容云瑶抱上了房梁。慕容云瑶见状大吃一惊,下意识的便要叫出声来,嘴却被那道黑影严严实实地捂住了。 那道黑影附在慕容云瑶耳边,轻声警告道:“姑娘,如果你不想死,就乖乖闭嘴!”慕容云瑶听声音有些耳熟,忙看向他的脸,她心中瞬间涌现过无数种可能性,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救自己的竟是两次偶遇的那位白发男子! “老伯,是你……”慕容云瑶实在按捺不住激动,终究还是支支吾吾的说出声。这时一位身着金黄色长袍的俊朗少年,在高静思的陪同下缓步从楼梯口出现,一眼便望向高高的房梁。 “上面的朋友,不必再遮遮掩掩了,有胆量下来与本王一叙!”俊朗少年望着房梁悠悠的说着,他神情间没有一丝焦急,似乎对抓住梁上之人胸有成竹。随后他优雅的抬起手,右手食指轻轻向房梁一点,一道剑气已凌空激射而出。 “咔!”随着一声巨响,粗大的房梁竟应手而断,白发男子只得抱着慕容云瑶翻身从梁上跃下。俊朗少年得意的微微一笑,可当他看清白发男子面容的刹那,笑容突然僵住了,神情变得十分怪异。 半晌,俊朗少年才不敢置信的道:“师……师父!您不在书肆卖书,也不在房中休息,深夜跑到佛塔里做什么?您抱着的姑娘是……是我师母吗?” 白发男子微微摇头,声音莫名变得有些冰冷,“思明,此人的父亲曾是为师的宿敌,我把她带走你没意见吧!” 俊朗少年忙点点头,“师父,此人您尽管带走。” “多谢!”白发男子微微一笑,胁着慕容云瑶走向窗边。慕容云瑶已顾不得许多,口中大喊道:“老伯,您到底是谁!您快放开我,救命啊!我还年轻,还不想死呀!” 白发男子全不理会慕容云瑶如何挣扎、嘶喊,只默默的走向窗口,随即用手揽住她的腰,猛地向窗外跃下。慕容云瑶第一次从这么高处跃下,在半空中喊得越发凄厉,她本以为白发男子要与自己同归于尽,岂料他竟在半空中凌空一跃,便已带着她远离了金鹏山庄。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归龙洞脱胎换骨 金鹏庄胡搅蛮缠 (一) 明月皎洁,晚风微凉。 白发男子右手揽住慕容云瑶的腰,像只大鸟一样在千家万户的房檐上飞掠而过,他的身法神妙至极,往往足未沾地,人已跃出数丈。无论是高大的殿堂,还是矮小的农舍,他都如履平地。慕容云瑶被他揽在臂弯里,如同在空中飞翔,一切美丽奇幻得仿佛一场梦。 不多时,两人便已越过高耸的城墙,来到一片茂密的林中。白发男子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反倒行得愈发急了,宛如一只大鹏在林间穿行。慕容云瑶方才还不时低头看看脚下的风景,此刻却已害怕得闭上了眼睛,只觉如刀般凛厉的劲风不断刮在脸上,面颊被刮得生疼。 良久后,慕容云瑶才觉得耳畔的劲风和缓下来,同时传来“轰隆隆”的水流声,自己的双脚也似乎踏踏实实踩在了地上。她忙壮着胆子睁开眼睛,见自己此时处在一个宽敞狭长的山洞里,一道水流湍急的瀑布,像门帘一样遮住了洞口,使这个看似寻常的山洞平添了一丝神秘。慕容云瑶看到那个挟持自己的白发男子正默默的伫立在自己面前,他的神情与之前相比有了几分变化,像似喜悦,亦像是孤寂。 慕容云瑶见状大声喊道:“老伯!你到底是谁?和我父亲是什么关系?你想把我怎么样?”她一口气问了三個问题,语气间除了无法抑制的愤怒,还有愤怒背后欲盖弥彰的恐惧。 白发男子并不答言,却反问道:“你父亲是谁?” 慕容云瑶一怔,随即道:“我父亲是大宋开国元勋慕容延钊,你那天不是一口道破了嘛,为何还明知故问?” 白发男子继续问道:“那你觉得慕容延钊是什么样的人?” 慕容云瑶不假思索道:“当然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白发男子摇摇头又问道:“那你觉得慕容燕云是什么样的人?” 慕容云瑶轻蔑的冷哼一声,“慕容燕云怎能与我父慕容延钊相提并论,他不过是个不识时务,妄想与太祖争夺天下,却又最终惨败的家伙而已。” 白发男子闻言苦笑数声,随后微微颔首,“伱说的对,慕容燕云确是个功败垂成之人。可是如果有人告诉你,你并不是慕容延钊的女儿,而是慕容燕云的女儿,你会作何感想?” 慕容云瑶下意识的冷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可当她想起父亲尸骨未寒,一家人就把她赶出府门的情景,却突然笑不出声了,她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半晌后,她才固执的道:“不可能!休要胡说八道!就算本姑娘不是慕容延钊的女儿,也休想让我认慕容燕云那个贼人作父!” 白发男子面色微微一沉,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复杂至极,难以言说的情感,似乎有万语千言却又无从谈起,更无法谈起。 慕容云瑶自那日在山中与他相遇,一直觉得这位老伯十分可亲,可今夜却觉得他十分可怕,而此时此刻,她又莫名的觉得眼前这位老伯十分可怜,想出言安慰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良久,她才问道:“老伯,您到底是谁啊?” 白发男子闻言,眼中的光亮瞬间暗淡了,又变得像先前一样古井无波。只淡淡的道:“我姓穆,自号四无怪叟。” 慕容云瑶好奇的问道:“四无怪叟?老伯,您都有哪四无啊?” 白发男子苦笑一声,道:“无亲,无故,无敌,无爱。” 慕容云瑶道:“老伯,难道您在世间连一个亲人都没有吗?” 四无怪叟点点头,“亲近我的人,都因我而死,我亲近的人,都因我而散,世间再无亲人。” 慕容云瑶又好奇的继续问道:“老伯,看您的年纪,总该有几个故友吧?” 四无怪叟再次点点头,“以我为友的人,都为我而死,我以为友的人,都背离了我,世间再无故友。” 慕容云瑶微微叹了口气,随即道:“老伯,您真的天下无敌吗?” 四无怪叟苦笑一声,点了点头,“以我为敌的人,都被我所杀,我以为敌的人,都死在我前面,世间再无敌手。” 慕容云瑶仍锲而不舍的问道:“那您不曾有过爱人吗?” 四无怪叟目光变得越来越暗淡,最后仍点头道:“爱我之人,也为我而死,我爱之人,因我遁入空门,世间再无爱侣。” 慕容云瑶本想劝劝面前这位老伯,可老伯的四个答案,让她的心都随着沉了下去。父亲死后,她一直觉得自己很可怜,也觉得云子霄、万剑锋、赵德芳等人都很可怜,可比较之下,谁又能可怜过面前的这位老伯呢? 没有亲人便无人依靠,没有故友便无人共助,没有敌手便无人挑战,没有爱侣便无人相守。试问一个人活在世间,若四样皆无,那他又何以为生,为谁而活呢? 不知过了多久,四无怪叟才道:“你父亲曾是我的宿敌,我之所以还活在世上,就是为了与你父亲再战一场,可惜他却死在了我前面。不过你既然是他的后人,理应替他应战,小姑娘,你敢接受我的挑战吗?” 慕容云瑶不由一惊,暗道:“光凭他的轻功我就望尘莫及,莫说要打败他?我就是再苦练十年,只怕都还不如他徒弟段思明呢,等我练成能战败他的武功,只怕他那时早就尘归尘土归土了!” 四无怪叟似乎洞悉了慕容云瑶心中所想,缓步点燃了石洞上的几个火把,洞内立刻亮了起来。慕容云瑶借着悠悠的火光,清晰的看到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着各式各样的武功秘籍。都是当今各大门派的绝学,更有几种早已绝迹江湖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绝学,只要学会其中任意几种便能叱咤江湖,无敌天下,若能将这石壁上的武功全部学会,就算打破玄之又玄的生死玄关,从而延年益寿、百毒不侵,只怕也并非难事。 慕容云瑶惊呼一声,快步在石洞中走了一圈,不断打量着壁上的功法,许久才问道:“老伯,这些武功都是您刻的吗?难道您一人精通这么多绝世神功?您可真是位奇人呀!在通灵峡多次出手相助的高人就是您吧?” 四无怪叟微微一笑,笑容间却满是苦涩,“是啊,我年轻时曾如饥似渴的攻读各派绝学,并在机缘巧合之下自创出几门功法,可惜现在都用不上了。至于通灵峡之事,我不过是不愿见你死在旁人手中罢了。” 慕容云瑶心中油然升起一阵崇敬之情,“老伯,我以前只当我父亲武功独步天下,可与您比起来实在相差太远。我纵然穷极一生,也不可能代替家父打败您,您还是放我走吧。” 四无怪叟冷笑一声,“你如此没有胆量,又不愿刻苦专研武学,日后如何在江湖上安身立命?你不是想走嘛,那好!现在摆在你面前的路只有两条,一是在三月之内学会石壁上的任意几种武功,然后接我十招,接得住我放你走,可若接不住,此地就是你的埋骨之处。二是你陪我住在这个阴冷潮湿的归龙洞中,侍候我一辈子,何去何从?你自己选吧!” 慕容云瑶骄横跋扈惯了,何时受过如此对待,她正欲伺机逃跑,可转瞬又一想,“就是父亲在世,恐怕也不是这位老伯的对手,我又如何逃得出去!”想罢,她只好咬紧牙关,竖起食指道:“我还是选第一条吧,我可不想在这种古怪的地方住一辈子,云哥哥还等着我呢!” “云哥哥?”四无怪叟微微一怔,问道:“你说的云哥哥可是云子霄?他还活在世间?” 慕容云瑶惊讶的道:“老伯,您认识云哥哥?” 四无怪叟笑了笑,不再言语,缓缓坐在洞口,封住了慕容云瑶唯一的去路,“好了,你的话太多了!要是再不开始悉心练武,你绝难活着接我十招!” 慕容云瑶有些不情愿的应了一声,随后缓步走到最里面的石壁前,捡起地上一根树枝为剑,照着石壁上的武功练了起来。 几个时辰后,慕容云瑶累得精疲力尽,躺在地上不断喘着粗气。四无怪叟不由望了她一眼,神情间有些心疼,可随即却又板起脸,冷冰冰的道:“才练这么一会儿就偷懒,你如何才能在三个月后接我十招!” 慕容云瑶躺在地上抱怨道:“老伯,我己经好几个时辰没吃过东西了,哪有力气练功?您要是再不给我东西吃,到不了三个月我就活活饿死了!” 四无怪叟闻言急忙站起身,道:“好,好,我这就去给你弄吃的。”他话音未落人已走到洞口,纵身一跃便已消失不见了。 慕容云瑶见状微微一笑,暗道,“老家伙,饶你武功再高,可脑子没我灵光又有什么用!你走了,本姑娘还会老老实实待在这种鬼地方吗?”她想着一轱辘从地上爬了起来,飞快地跑到挂着水帘的洞口前。 “本姑娘自由了!”慕容云瑶说着一脚踏出洞口,本能地向下看去,只见距洞口十余丈的下方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那条湍急的水帘从洞口上方直直落下,在谭中激起巨大的水花。人若在此等高处跳下,不说粉身碎骨,也必定骨断筋折!慕容云瑶惊呼了一声,吓得忙收回脚,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好一会,她才稳住了心神,长长叹了一口气,“唉,看来武艺高强有时比脑子灵光更有用啊,若练不好武艺,莫说是接老伯十招,就是想离开这里都难如登天!”她无奈又返回石洞深处,比照石壁上的秘籍继续操练起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归龙洞脱胎换骨 金鹏庄胡搅蛮缠 (二) 不多时,四无怪叟出现在洞口。 慕容云瑶见他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回来了,心中一阵欢喜,忙跑了过去,“老伯,你买了什么好吃的?是从羊苴咩城买的?” “嗯,八喜斋买的,饭里没毒。”四无怪叟说着掀开食盒,一阵火腿和白粥的香气朝慕容云瑶迎面扑来。 慕容云瑶顿时喜笑颜开道:“八喜斋?就是羊苴咩城中最大的那家酒楼?那我今天算是有口福了!”她随即又道:“老伯,您不但让我学武功,还好吃好喝招待着,您到底是我父亲的仇人还是他的朋友啊?” 四无怪叟闻听她又提起慕容延钊,冷哼一声,神色间虽极是冷漠,可手中的动作却很温柔。只见他缓缓的从食盒中取出火腿,还为慕容云瑶盛了一碗白粥,并放在嘴边轻轻的帮她吹了吹,这才递给她道:“你少胡思乱想!我一向不爱乘人之危,说三个月后与你比武,这三个月内我就不会亏待了你。” 慕容云瑶刚夹起一片火腿放到嘴边,闻言噗呲一笑,“可万一你把我喂胖了,到时候练不动武功,算不算趁人之危?” 四无怪叟也不禁一笑,“那以后我就不给你买饭了,只帮伱采些野菜野果,你意下如何?”他说着拿起一旁的盒盖,就要把食盒盖上。 慕容云瑶忙道:“别!我还没吃饱,不吃饱饭哪有力气练功啊!”随后她又笑着叹了口气,“唉,若不是为了见到云哥哥,帮阿念救回姐姐,我还真有点儿想在这陪老伯过一辈子。” 四无怪叟听完她的话,眼中突然显现出一道慈爱的光芒。可这道光却在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凶光。他见慕容云瑶已经吃饱了,历声喝道:“饭也吃过了,还不去练武?” 慕容云瑶伸了個懒腰,懒洋洋的道:“刚吃饱就练功,身体会吃不消的,万一没到三个月我就生病了,你岂不是要趁人之危了?” 四无怪叟指着身后一块石壁道:“刚吃饱不宜练外功,可练内功却未尝不可。外功为法,内功为道,唯有精进内力,才能在三月之后多撑几招。好了,若你再偷懒,午饭和晚饭我就省银子了!” 慕容云瑶闻言忙道:“别!我去练还不行吗?”她说着乖乖走到那块石壁前,按照上面记载盘膝打坐练起内功。石壁上的心法神奇至极,她才依法运功片刻,丹田内就仿佛汇入涓滴细流。只需稍加时日,待成江海,足以傲视群雄。 三月间,慕容云瑶除了吃饭睡觉,余下的时间都在练功。她时而打拳踢腿,时而盘膝打坐,时而舞刀弄剑,时而闭目沉思。石壁上记载的武功与她之前练过的功法有些相得益彰,有些却背道而驰,但无论哪一种都让她有一种醍醐灌顶、如梦方醒之感,以前心中无数疑问与桎梏似乎都随之迎刃而解。 从前,她常常把时间用于玩闹,从未一门心思的专研过武艺。起初还要四无怪叟不断督促,可日子一久,她似被博大精深的武学奥妙所震撼,竟如饥似渴的主动研习起来,往往四无怪叟让她停下歇息,她都置若罔闻。 这日,慕容云瑶才睁开眼睛,就见四无怪叟站在她身旁,脸上有些许不舍。可语气依旧冰冷,“你来这里已满三月,我们的约定该履行了!” 慕容云瑶微微一怔,似乎早已忘记了三月之约,半天才回过神来,“老伯,石壁上的武功我只学会十之六七,能让我全部学会再和您交手吗?” 四无怪叟愣住了,以为是慕容云瑶没有勇气与自己交手。他略一思忖才道:“人行于世,最重要的莫过诚信二字。你三月前既选了第一条路,便该想到会有今日,焉有反悔之理?” 慕容云瑶指指对面的几处墙壁,问道:“老伯,你我交手之后,如果我侥幸撑过了十个回合,那我是否可以把没学会的武艺都学完?” 四无怪叟看了看那几处墙壁上的武功,坚决的道:“不可!这些武功都是名门大派的武艺,你若学会了便是你的机缘,若没学会又何必再执意去学?” 慕容云瑶坚持道:“老伯,您能集这么多武艺于一身,为何我就不可以?难道您觉得我资质平庸,无法同时掌握这么多绝技吗?” 四无怪叟微微摇头道:“你要知道,你每学会一门武艺,便会有一个门派因此对你心生猜忌,以你的性子绝难藏而不露,稍有不慎便会落得和昔年的凤九天、慕容燕云等人一样的下场!” “我不怕!”慕容云瑶固执的道:“大不了我就学学这两位前辈,血洗昆仑山、大战仙水岩,哪个门派不服我就把他们打到服气为止!” 慕容云瑶的话说的铿锵有力,完全出乎四无怪叟的意料,甚至连她自己都被方才说出的话震惊了,半晌才道:“我……我的意思是说,我一定可以的。” 四无怪叟一笑,朝她招了招手,“姑娘,你连我的十招还没接下,说什么横扫江湖为时过早吧?你若真有勇气,就先和我比试一番!”他说着从背后拔出一把紫晶所造,上刻蛟龙的宝剑。他握剑在手,通体竟生出王者之气,剑光所到之处,天地尽失光彩。 慕容云瑶见到这样的一把宝剑,再次怔住了,大声喊道:“老伯,这不公平!您有一把这样的绝世宝剑,而我却连把普通的铁剑都没有,我直接认输算了!” 四无怪叟把掌中宝剑掷向慕容云瑶,自己却在地上凌空抓起一根树枝,原本离他一丈远的树枝,竟似长了翅膀一样径直飞入他的掌心,从内而外的生出一股凛然的杀气。 慕容云瑶已无数次被面前之人震惊,此刻心中再次被他深深震撼,但与以往不同的是,她不再感觉眼前这位神仙般的老伯遥不可及,而是跃跃欲试。 “老伯,小心了!”慕容云瑶说着宝剑一抖,瞬间化作一团杀气重重的紫雾,直推向四无怪叟前胸。四无怪叟见状微微一笑,手中树枝毫不迟疑的向紫雾中点去,似乎一切变化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慕容云瑶的剑雾与树枝相击之下,顿时弱了许多,方才的凛然杀意瞬间瓦解冰消,一记凌厉万端的杀招刹那成了一记毫无威胁的废招。慕容云瑶却不以为意,身子向旁微微一侧,以剑为刀虎虎生风的斩向四无怪叟掌中的树枝。 “当!”慕容云瑶掌中宝剑与树枝相撞,竟发出一声金铁交鸣之音,本该不堪一击的树枝,此刻却似化作了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剑,轻而易举便化开了慕容云瑶的招式。 慕容云瑶心中微感惊诧,可手中剑势丝毫不乱,立刻将掌中宝剑当做判官笔,直点向四无怪叟胸前要穴。她掌中剑气大作,剑光缭绕,若是常人只怕早已被她的招数弄得眼花缭乱,而四无怪叟却不紧不慢的用掌中树枝一一化解掉凌厉至极的招式,并刺出了优美至极的一剑。 剑的招数可繁可简,有时看似寻常的一剑,却往往绝非寻常。慕容云瑶见四无怪叟的招数忽然有些弱了,便不假思索的迎了上去。哪知她的剑招方一使出,四无怪叟掌中的树枝顿时演化开来,一根看似干枯的树枝竟绽放出剑一般滔滔不绝的杀气,宛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向慕容云瑶汹涌而来。 慕容云瑶手中宝剑突然变得有些散乱,仿佛暴风骤雨中的一只孤舟,但她还是勉力的支撑着,既没有退缩,更没有求饶。此时此刻她心中顿时生出一阵前所未有的豪气,无论多强的人她都敢与之一战! 四无怪叟见慕容云瑶竟还能坚持,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微笑,手中剑势愈发凌厉绝情,丝毫不给慕容云瑶喘息的余地。慕容云瑶却越战越勇,起初她每一波攻势都难如登天,可随着两人缠斗的时间越来越长,她掌中的宝剑与心中的招数都熟稔起来,使出的剑法越发得心应手。 慕容云瑶初时还在心中盘算,定要数的仔细才好,接满十招马上停手。可现在她的脑中已变得一片空白,根本顾不上两人究竟打了多少招,也无意去回忆石壁上的武功,而是宝剑随心而动,反倒使她的招法越发运转自如,刚柔并济,奥妙无穷。 四无怪叟见慕容云瑶越来越强,脸上情不自禁的泛起笑意,但手中却丝毫没有留情,杀招如潮水般层出不穷,直逼得慕容云瑶有些喘不上气。 两人招数变化万千,剑意直冲九霄。一个如蛟龙闹海,一个如仙人降罚,九州为之激荡,天地随之激昂。 突然,慕容云瑶听到树枝上传出一声龙吟,随即洞口的水帘竟在内力的带动下化形为一条水龙,咆哮着直冲向她的周身。此招夺天地变化,用四时之力,天就是人,人就是天! 可天意真的不可违逆,不可匹敌吗? 或许很多人这样认为,但慕容云瑶却偏偏要人定胜天。只见她掌中宝剑直点向水龙,掌中内力猛地一吐,一股无坚不摧的力量直传上剑身,竟真的抵住了这条一往无前的水龙。 两股强大至极的内力相击,空气似乎都为之寸寸碎裂,慕容云瑶虽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但仍不肯放弃,咬牙紧紧支撑着。四无怪叟本以为光凭水龙之力便可打败慕容云瑶,见状只得将树枝再次探出,内力顺着树枝源源不断的传入水龙体内。水龙方才已渐渐被削弱的力量,瞬间再次昂然而起,所向披靡。 慕容云瑶顿时感到一阵无可撼动的力量,向她掌中传来。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认输,她若败了就无法离开这里,就再也见不到云哥哥,而且父亲的威名也会因此受损,这两样都是她无法接受的。 顷刻,慕容云瑶的虎口便被震裂,鲜血顺着她的掌心淋漓而下,把掌中的宝剑浸染得一片血红。四无怪叟见势微微一笑,“姑娘,怎么样?认输吧!” “认输?我就是死,也不能坠了我父亲的名头!”慕容云瑶固执的喊道,可手中的力量却越来越弱,整个身子都摇摇欲坠。 “你知道当年你父亲为何会败给我吗?”四无怪叟笑道:“就是因为他会的武功太少,而且毫不知变通,这样纵武功盖世也必败无疑!” “变通……”慕容云瑶小声喃喃道,随后石壁上所记载的各式武功都在她脑海中纷至沓来,虽然这些武功她都已熟记在心,可此时却不知该如何变通。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掏空了,无论是肉体还是灵魂,似乎都快要坚持不住了,但为了父亲她绝不肯罢手。 忽然,她的眼睛亮了,似乎想到了什么破解的方法。只见她竟突然松开了手中宝剑,两手在胸前做成弧行,如抱球在怀。随后脚步向旁微微一撤,双手向外齐齐推出,那条凶猛无比的水龙竟瞬间换了方向,直冲向四无怪叟。 四无怪叟见势非常欣慰的一笑,手中树枝在龙头上用力一点,水龙顷刻土崩瓦解,化作一滩清水落在地上。四无怪叟笑道:“姑娘,没想到你短短三月之内,连移天换日都学了些皮毛,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你能与我斗过百招,江湖上可谓几无敌手,没有坠了你父亲的名头!” 慕容云瑶微微一笑,随即眼前一黑,身子颓然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归龙洞脱胎换骨 金鹏庄胡搅蛮缠 (三) 不知过了多久,慕容云瑶才悠悠醒来。 她醒后惊讶的发现,三月间与她朝夕相伴的老伯已不知去向,石壁上的武功也已被人抹去,连一点儿痕迹都看不出来。慕容云瑶轻轻的揉着太阳穴,望着地上的那摊清水,与掌中温润的宝剑,回忆起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战,觉得一切都太不真实,宛如一场梦。 良久,她才试着运气,感觉自己丹田内的气息如汪洋般浩荡无际,这才相信三个月的经历都是真的。她怅然若失的望向洞口,心中似乎在等待老伯回来,又似再想念自己的云哥哥。 “唉……”慕容云瑶等了很久,见四无怪叟都没有再回来,长长叹了口气,“这位老伯到底是谁?他为何对我冷言冷语,却又关怀备至?他现在是在书肆,还是在金鹏山庄?” 她想着走到洞口,向瀑布外面望去,随后运起步月凌星身法,毫不犹豫的纵身而下。待将至水面时,她双脚竟凌空踏出四五步,随后平稳的站在岸边,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慕容云瑶蓦然回首,望向身后那个自己住了整整三个月的石洞,心中感慨万千。许久才依依不舍的转过身,双脚轻轻一跃,跃上两三丈高的枝头,如百灵般轻灵的飞跃而去。 片刻后,慕容云瑶就到了羊苴咩城。 她按着记忆找到四无怪叟开的那家书肆,却见大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透过窗棂向里面望去,里间也是一片昏暗。慕容云瑶正想转身离去,却看见当铺的钱掌柜走了过来,问道:“小娘子,你找穆老弟有事啊?” 慕容云瑶点点头,问道:“老伯去哪了?他什么时候回来?” 钱掌柜闻言叹了口气,“唉,穆老弟一個时辰前回来过一趟,说是把这家书肆送给我了,然后就匆匆走了。他这个人神神秘秘的,一年总要外出几个月,每次走前都让我帮他照顾生意,但这次却把书肆都送给我了,看来是不会再回来了!”慕容云瑶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快步向金鹏山庄走去。 很快,慕容云瑶便到了金鹏山庄外,身子轻轻向上一跃,便站到了高大的围墙上。她低头向下望去,见庄内的众多高手早已离去,院中除了不时有侍卫巡逻外,一个闲人都没有。 慕容云瑶轻轻向下一跃,身子便飘落在地,没发出一丝声响。上次来时她还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发现,可这次她绝对自信不会被人发现。 她的脚步快得像风,轻得像猫,熟练的转过几座大殿与凉亭,便到了佛塔前的月亮门。一路上她都没有惊动庄丁,此刻胆子愈发大了,毫不犹豫的迈步而入。可下一刻她就重重撞在一个男人的胸膛上,把她的脑袋撞得生疼,那个男人显然也被撞得不轻,发出一声闷哼。 慕容云瑶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莽撞了,不过凭着自己现在的实力,倒也来者不拒。她抬头望向面前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男人,见他身着一身华贵的黄色劲装,腰间配着一把金鞘长剑,生得十分英俊贵气,又给人一种清爽之感。 “小娘子,你接二连三在深夜闯入小王府中,莫非是对小王芳心暗许?”他说着略一沉吟,笑道:“小王至今尚未婚娶,你若愿意嫁入王府倒也有机会做个正妻。” “我呸!”慕容云瑶不屑的道:“段思明,你这个为了一己私利,就随意杀人掠夺的恶贼!谁稀罕嫁给你!再说了,本姑娘算上今夜也只来了两次,什么时候接二连三了?” 段思明一笑道:“小娘子,你开什么玩笑?本王庄中要什么有什么?怎可能为一己私利杀人掠夺?要说我真能看得上眼的私利,也都在皇宫大内。伱尽可去打听,大理皇室可都活得好好的。” 慕容云瑶点指段思明道:“你别以为本姑娘不知道,你身后佛塔中的五宝金龙从何而来!你杀了刘老汉一家数口,我定要让你血债血偿!”她说着从背后拔出宝剑,浩荡的杀气顿时从鞘内溢出,令人不寒而栗。 段思明见到这把宝剑惊讶万分,不敢置信的道:“这……这是师父的逐天剑!他一直将此剑视若生命,怎么可能落到你的手中?”只见他双眼中杀意顿起,悲愤的道:“一定是你为了得到此剑,把我师父害死了,你好大的胆子,还敢到这来,我定叫你为他偿命!” 慕容云瑶冷笑一声,“你这个做徒弟的,是对自己师父没有信心,还是看本姑娘貌美,就高估了我的武艺?不过我虽杀不了他,但想杀你却绰绰有余!”她说着一剑刺出,动作优美至极,飘忽若仙,其间却寓含无数杀机。 段思明倒吸口气,惊讶的道:“这是诸天玄剑?难道你是极乐仙境的弟子?可……可我听说极乐仙境前些年发生内斗,门派都快不复存在了,怎么……怎么还有你这么厉害的高手!”他虽然有些慌张,可脚步却有条不紊的向旁微撤,躲过凌厉的一剑。随后他右手抬起,凌空一指点出,一道无形的剑气激射向慕容云瑶面门。 慕容云瑶见势不慌不忙,双手如抱圆球,随后向外猛地一推,凌厉的剑势竟掉转方向射向段思明。段思明惊呼一声,猛地向后跃出数丈,那道无形的剑气才射在地上,将坚固的青砖顿时射出一个大洞。 “你以为只有你才会聚气成形?”慕容云瑶轻蔑的一笑,随后双手结成太极子午印,略一聚力随后猛地向段思明推去。慕容云瑶的内力竟真的在半空凝聚成形,势若奔马猛冲向段思明。 段思明见她又使出正一派的天心正法,忙抬手集全身之力,一指带着“呲呲”的破空声,直点向半空中逼向自己的那股内力。两股真气在空中激荡良久,慕容云瑶发出的那股真气才渐渐土崩瓦解,此时段思明却也累得大汗淋漓。 慕容云瑶一笑道:“才打这么几招就不行了?” 段思明喘着粗气道:“臭丫头,你三个月内怎么提升了这么多?我没力气了,不和你打了!” 慕容云瑶冷冷一笑,宝剑横在段思明项间,问道:“你认输了?也就是说本姑娘可以斩下你的头颅,为刘老汉一家报仇喽?” 段思明从容自若的道:“小娘子,你这样嫉恶如仇的人,肯定不会乱杀好人吧?如果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你,你就不会杀我了对不对?” 慕容云瑶一愣道:“你见财起意,擅杀我大宋百姓,此事已经铁证如山,死到临头你还想狡辩!” 段思明把横在自己项间的宝剑推开,淡然的道:“这条五宝金龙是五个月前官家赐给本王的,并非像你说的那样,从什么刘老汉家中抢来的。不信的话,我这就带你进宫面君,当面问个清楚!” 慕容云瑶冷哼一声,“你当本姑娘傻吗?你是王爷,他是皇帝,他姓段,你也姓段,你们是一家人。本姑娘如果真随你入宫,定会被侍卫截杀,到时就算不死也势必重伤,然后你好乘人之危杀人灭口,本姑娘没冤枉你吧?” 段思明长长叹了口气,一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神情,半晌才不忿的道:“你这个臭丫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本王之所以要带你进宫,是为了让你了解真相,不再被人蒙骗,你却怀疑本王要对你暗下毒手,实在气死本王了!” 慕容云瑶质问道:“那你勾结邪教中人又是怎么回事?” 段思明一手叉腰,一手扶额,仰天叹气的道:“等等,等等!让本王缓缓再回答你这种愚蠢的问题!” 慕容云瑶见他这副神情,噗呲一下笑出了声。段思明见她居然还在笑,只觉喉间又甜又腥,险些一口血喷在她脸上。 “你!”段思明左手捂脸,右手点指慕容云瑶,“臭丫头,你要是敢把本王气死,小心本王要你陪葬!” 慕容云瑶闻言一耸肩道:“陪葬?你就不怕我在棺材里把你气活,然后再活活把你气死一遍?” 段思明闻言不断点头道:“怕!怕你把我气活再气死,气死再气活,如此循环个几千年,往复个上万遍,那本王就是冒着被世人捉鬼斩妖的风险,也会硬着头皮自己从棺材里爬出来,离你这臭丫头远远的!” 慕容云瑶忍不住再次笑出了声,可随即又板起脸道:“为了不让这样的悲剧发生,你还是快点儿把事情的原委给我讲清楚!” 段思明道:“事情很简单,由于近几年混沌教日益强盛,信徒越聚越多,不断从中原向大理这边扩散。而大理皇帝不希望邪教传入本土,祸害治下百姓,就只能给他们一些好处。可奇怪的是,他们教主只热衷传教,不爱慕荣华富贵。皇上无奈,只好派本王去说服教中除教主外势力最大的多闻大祭酒,从而阻止混沌邪教传入大理。至于那只金龙就是送给多闻大祭酒的礼物。只因官家不是江湖中人,这件事他怕处理不好,所以此副重担就落在本王身上了。” 慕容云瑶听完他的话,缓缓点点头,只说了两个字,“不信!” 段思明双手一摊,不断跺脚道:“不信?别人和你说假话,你当真话听,我和你说真话,你居然说不信!行,你说怎样才能信,本王全依你!” 慕容云瑶点头道:“那你就陪我去一趟清平县,当面和姜老汉对质,如果他亲口承认自己是栽赃嫁祸,那本姑娘就信你,否则我就用你的脑袋为刘老汉全家当祭品!” 段思明毫不犹豫的道:“好!本王这就和你走,我不信我一个堂堂王爷,还不能还自己一个公道了!”慕容云瑶点点头,一把拉住段思明的衣领,把他提出了金鹏山庄。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昏知县纵曲枉直 明通判巧解心迷 (一) 几日后,清晨,清平县。 慕容云瑶一手扯着段思明的衣领,一边快步向姜山家走去,“姓段的,别说本姑娘没提醒你,一会儿你与姜老伯对质,如果他认定刘老汉一家是你杀的,就休怪本姑娘对你不客气!” 段思明指着她拉着自己衣领的手,道:“小娘子,自打一见面,你对本王就没客气过!你一路上还扯着本王的衣领,害得本王几欲窒息,已经对本王很不客气了好嘛!伱还想怎么样?我劝你还是快点放手,不然只怕想不出对我更不客气的方法了!” 慕容云瑶微微一笑,斜睨向段思明,“姓段的,这件事就不用你操心了,本姑娘还有一百种方法,你要不要现在就试试?” “别!”段思明忙摆手道:“臭丫头,你要是敢逼死本王,官家是不会放过你的!” 慕容云瑶微微点头,似乎有些为难的道:“是啊,万一你一会儿想不开自戕了,本姑娘还真得想个好办法毁尸灭迹才行。你说是把你剁碎了喂狗好呢?还是把你沉尸大海好呢?要不本姑娘把你卖到黑店里,做成人肉馒头,你这么细皮嫩肉的一定很好吃!” “救命啊!”段思明大叫一声,用力挣脱了慕容云瑶的控制,一头扎进姜山家中。慕容云瑶微微一怔,随即大笑起来,“喂,姓段的,没看出来你居然比本姑娘还认路,这下看你怎么解释!” 慕容云瑶说着走入姜山那间破旧不堪的小院,手上不断的打着生硬的手语,可却并没有发现那个又老又穷的姜山。她又把堂屋检查了一遍,也没发现一点儿姜山还住在这里的痕迹。 她心中暗道,“莫非是混沌教的人把他带走了?亦或是他儿子回家,把他接到混沌教去了?”她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下意识的走进一间小仓库。 她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声音似乎来自角落处那个破旧的木柜。她本能的拔出背后宝剑,一步步逼近木柜,随即一剑带着破空声直刺了进去。 “杀人了!”木柜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刹那间段思明就狼狈至极的逃了出来,点指慕容云瑶道:“你这個小魔女!母老虎!日后谁要是娶了你,谁倒了八辈子的霉了!” 慕容云瑶一摊手道:“谁让你躲在这里的,怪我喽?” 段思明看看四下的环境,莫名严肃起来道:“方才本王把这几间小屋都简单看了一遍,但是丝毫没有发现近期内有人居住过的痕迹。本王敢保证,这几间屋子至少已经三四个月没人住过了。” 慕容云瑶点点头,“三四个月?也就是说,从本姑娘离开这里直到今日,一直都没有人在这儿住过?那你觉得这些日子姜老伯会去哪?” 段思明抚颌沉吟道:“这你就问对人了!本王乃大理小神探,号称萧俨第二。容本王按照五代时期神探萧俨的思路推理一下……” 慕容云瑶认真的望向段思明,等待他推理的结果。可半天过去了,段思明依旧没有开口,她焦急的道:“你还敢号称神探,猪头都比你想得快!都这么久了,还没推出来?” “案情过于复杂,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他说着装模作样想了半天,才道:“我们应该分头在村里问问,万一他窜亲戚去了呢!” “我呸!”慕容云瑶不满的道:“姓段的,这就是你推理的结果?你耍本姑娘呢!”她说着一掌高高举起,喝道:“看我的凌绝神掌!” 段思明忙捂住脸,战战兢兢的道:“打人不打脸!本王生得这么英俊潇洒,在没娶满一百位王妃前,说什么都不能毁容!” “一百位?”慕容云瑶噗呲一笑,手竟缓缓放下了。段思明见她把手放下了,忙问道:“你……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慕容云瑶摇摇头,笑道:“本姑娘慎重的考虑了一下,我与其一掌打死你,不如看你日后如何被你那一百位王妃活活累死,那样有趣的多!不过,我现在最感兴趣的是,你第一个要娶的是哪位不开眼的姑娘!” 段思明指着慕容云瑶,气急败坏的道:“本王第一个要娶的姑娘就是你!本王倒要看看,到时是谁先要求饶!”他说着转过身,径直走出了这间又破又乱的仓库。 慕容云瑶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唉,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呀,连王爷都能开这样的玩笑!”她说完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追着跑了出去,大喊道:“喂,就凭你这人面兽心的家伙也配娶本姑娘!你若敢对本姑娘动歪念,我定让你的洞房变灵堂,喜事丧事一起办了!” 段思明似乎对慕容云瑶的话恍若未闻,此刻他正站在大门外,望着街上来来往往,面无表情的行人发呆,身后突然觉得一阵恶风不善,忙向旁闪了出去,转身望去,见身后这阵恶风并非暗器,而是一个人。但这个人在他眼中,却比天下任何暗器都可怕得多,毫无疑问,此人非慕容云瑶莫属。 慕容云瑶望着段思明,不依不饶的追问道:“喂,你要娶的第一位王妃到底是谁?” 段思明长长叹了口气,“你有完没完,本王不娶了还不成?等过几年,本王就去崇圣寺出家为僧。反正皇室中人,迟早都要做和尚的,早点晚点也没多大区别!” “哦……出家好,出家好……”慕容云瑶见状突然变得有些于心不忍,忙岔开话头,指指东边道:“本姑娘去那边,你去西边,我们挨家问问,我就不信打听不到姜老伯的下落。” 段思明无奈的摇摇头,随后问道:“这个姜老伯到底和你什么关系,看你着急成这样,难道他是你失散多年的亲伯父?” 慕容云瑶冷哼一声,不忿的道:“此事说来话长,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关乎着一位地位崇高之人的生死。” “真的?”段思明有些不敢相信,“此人是谁?你快和本王说说,本王最爱助人为乐了!” 慕容云瑶认真的点点头,指着段思明道:“这个人就是你啊!如果你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那么本姑娘只好杀了你为民除害喽!谁叫你杀了刘老汉一家,还奸淫了姜老伯的女儿呢?” “你!我……”段思明被她气得语无伦次,狠狠的瞪了她一眼,随后快步向西边跑去。慕容云瑶见状笑道:“喂,你别急着跑啊!你难道就不好奇,本姑娘为何让你去西边吗?” “为何?”段思明忙停住脚步,思忖道:“难道西边有美人?你一直问本王要娶的第一位王妃是谁,难道是在暗示这件事情?看来本王错怪你了!” 慕容云瑶一手叉腰,一手点指段思明道:“少要做你的春秋黄粱大美梦了!本姑娘是觉得西边离西天近一点儿,如果找不到姜老伯,一会儿你就可以省点力气直接上去了,本姑娘是不是很善解人意?” “再见!”段思明冷哼一声,随后转过身,一溜烟朝东边跑了过去。慕容云瑶笑道:“这什么人啊!本姑娘第一次这么好心,他居然还不领情,简直岂有此理!” 慕容云瑶见段思明走了,便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她走向斜对面的一户农家,轻轻叩响房门,不多时,院中出来一位老者。他见慕容云瑶十分眼生,有些警惕的问道:“你是谁家的姑娘啊?找老朽有什么事吗?” “老伯,我的确有些事想问问您,不知您是否方便?”慕容云瑶不由分说的抬脚进了大门,老者见状只得道:“好吧,姑娘请进,只要老朽知道的定当相告。” 慕容云瑶一笑道:“那多谢老伯了!”她说着紧随老者进了堂屋,目光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并没有见到混沌雕像,只是一间非常普通,但却简朴舒适的农舍,心中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两人在堂中落座,老者道:“老朽已经在清平县住了快六十年了,怎么会从来没见过你呢,想必姑娘是外乡人吧?” 慕容云瑶眼睛一转,悲伤的道:“老伯,我父母前几日去世了,临终前叮嘱我一定要来清平县投靠我伯父,我只好从汴梁来此地投亲,您自然没见过我。可我千辛万苦找到这里,却没找到伯父的家,不知您是否认识我伯父?” 老者忙问道:“小娘子,你别着急,你这位伯父叫什么?只要他住在我们清平县,老朽就一定认识!” 慕容云瑶道:“他叫姜山,不知您……” 老者不待慕容云瑶把话说完,已抢先道:“小娘子,你确定你的伯父叫姜山?这清平县中有张山、王山、李山、刘山,就是没有一个叫姜山的,更确切的说连一户姓姜的都没有。” 慕容云瑶微微一怔,指了指斜对面,问道:“那户人家的主人叫什么?我看他家又脏又破,似乎好久都没人住了?” 老者点点头,“是啊,那个院子已经快十年没人住了,那户人家曾经的主人叫……叫什么来着……”他想了好一会,最终摇摇头道:“唉,人老了记性就差了,老朽以前和那家主人还是好朋友,不过短短十年没见我就把他的名字给忘了。” 慕容云瑶又指指刘老汉家的方向,“老伯,那您知道旁边那户人家姓什么吗?我看这家也算是整个清平县首屈一指的富户了,就是庭院前缺了一个小花园。既然邻居搬走了,为何不把那家的宅地兼并过来,扩建成自家的一个花园呢?” 老者一笑道:“小娘子,你初来乍到有所不知,那户人家十年前就举家北迁了,听说现在一家人都住在洛阳,他们人都不在这儿住了,为何还要花这份冤枉钱?” 慕容云瑶闻言彻底怔住了,暗道,“这真是活见鬼了!如果眼前这位老者所言当真,那三月前死去的那些人是谁?款待我一餐晚饭并让我留宿一夜的姜老伯又是谁?难道是我出现了幻觉,这些人根本不存在,还是其中有什么阴谋?” 老者见她愣神,热情的道:“姑娘,我们清平县的人口,这些年是只出不入,很多年都没有外乡人搬进来了。既然这两户人家已经搬走,也就不会再回来了。姑娘如果愿意住在这里,也没必要花钱买什么房契,直接搬过来就成。” 慕容云瑶茫然的摇摇头,随后起身道:“谢谢老伯,不必了!有道是有亲投亲,无亲靠友,既然我伯父不住在这里,那我明日就回汴梁了。”她说着径直向门外走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昏知县纵曲枉直 明通判巧解心迷(二) 不知不觉间,天已正午。 慕容云瑶又走访了几户人家,可得到的答案却都大同小异,就是清平县根本没有姜山这个人,而且所谓的刘老汉家也已经在十年前就举家迁走了。 她一时间只觉满头雾水,仿佛坠入云雾之中。这三个月间她经历了无数莫名其妙的怪事,无论是神秘莫测,难分敌友的四无怪叟,还是凭空消失,甚至根本不存在的姜山与刘老汉,都足以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费解与恐惧。 “小娘子,你打听到了什么?”慕容云瑶正不知所措之际,耳畔突然传来段思明的声音,她循声扭过头道:“瞧你那幸灾乐祸的样子,定是已经猜到了我打听的结果,这下你高兴了吧!” 段思明不悦道:“什么叫我高兴了?你不会怀疑是本王收买了整个清平县的男女老少,一起来欺瞒和掩盖那些根本不存在的事情吧?” “嗯?”慕容云瑶眼睛突然一亮,迅速扯住段思明的衣领道:“不打自招!你居然一不小心把这种不可告人的秘密都说出来了,一定是做贼心虚了吧?说,你把姜老伯绑到哪儿去了!” 段思明点指慕容云瑶,无语的道:“伱……你简直不可理喻!与你说话就像对那什么……那什么弹琴!和你每说一句话,本王都担心会减寿十年!” 慕容云瑶一笑道:“你和本姑娘已经说过多少句话了,按你刚才的逻辑你现在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可怎么还这样活蹦乱跳的?”随后她望着段思明啧啧称奇道:“对了,你的阳寿不该用人的大限来计算。俗话说千年王八万年龟,我们说了那么多话,看来你距离王八的大限也已经越来越近了,还是争取做個缩头乌龟才能活得久些!” 段思明忍无可忍的道:“臭丫头,本王真是受够你了!本王要是再和你……”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连忙捂上嘴,冷哼一声把头扭向一边。 慕容云瑶笑道:“为什么说半句话啊?你要是再和我怎么样啊?” 段思明忍了许久才道:“你……你一定是觉得本王富可敌国,所以你想谋财害命!本王这么聪明,怎么可能上你的当呢?” 慕容云瑶斜睨段思明一眼,道:“本姑娘还有正事要办,没功夫和你闲扯。”她说着快步向东边那条小巷走了过去。 段思明忙紧随在后,问道:“你要去哪?不会是想找人在这穷乡僻壤暗杀本王,然后自己好去偷本王的宝贝金龙吧?我警告你,那可关乎着大理的国运,本王就是死也会化作厉鬼去守护金龙的!” 慕容云瑶一边大步流星向前走着,一边用手比了个三,“姓段的,你又和本姑娘说了三句话,又要减寿三十年哦!” “你!”段思明不满的道:“你太可恶了,居然又算计本王,本王就算真的有千岁也架不住这么减的呀!对了,你到底想干什么,快和本王说清楚。” 段思明一句话还没说完,慕容云瑶就已停住脚步,指指面前威严的县衙道:“本姑娘就是要去这,你要不要一起去啊?” 段思明抬头看向高高在上的牌匾,轻声念道:“清平县衙?” 随后他又高声道:“你带我到县衙做什么?难道你还打算把我这位堂堂的大理王爷,告上你们宋国的衙门不成!” 慕容云瑶摇头道:“谁说告你了?本姑娘是想问问那桩灭门案是怎么断的,好从中找些线索,把这三个月来发生的怪事都弄清楚。” 段思明一愣道:“你认识这里的知县?” 慕容云瑶道:“当然不认识。” 段思明不解的道:“那他为何会把详情告诉你?” 慕容云瑶拍拍背后宝剑,又指指段思明,道:“这有何难?只要我挟持你去见他,想他一介父母官,不会为了一桩案子,而置人的性命于不顾吧。我说的对吗,段王爷?” “救命啊!”段思明大叫一声,足尖一点向后猛然飘出,一跃身就想跳上身后的屋,那就一定不会有错!这位慕容姑娘就一定是八王的表妹。”他说着忙走到慕容云瑶面前,一揖到地,“慕容姑娘,方才是下官有眼无珠,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宽恕则个,宽恕则个啊!” 慕容云瑶冷哼一声,指着段思明道:“陶县令,你打狗也得看主人啊,何况打的还是本姑娘的朋友,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陶容一愣,随后忙扶起段思明道:“段公子,下官该死,您大人大量,求您饶过下官吧!” 段思明缓缓站起身,呲牙咧嘴的道:“叫什么段公子,我是大理的王爷,王爷!你身为宋国官员无故打伤本王,已经严重挑战了我们大理的尊严,如果不想让两国开战,你只有一条路可走!” 陶容慌张的道:“段王爷,您说吧,只要下官能做到的无有不从。” 段思明笑着点头,略一掐算道:“你方才让衙役打了本王十大板,本王要十倍返还与你,少一板都不行!” “什么!”陶容惊慌的道:“十倍?那就是一百板了,如果一百板打下去的话,那本官还有命在吗?横竖都是死,求您发发慈悲,给下官一个痛快吧!” 轻年也劝道:“大宋律法规定刑不上大夫,罚陶大人一百板子的确太重了,不如折半为五十大板,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段思明想了想,问道:“这儿有狼牙棒吗?金顶枣阳槊也成。如用这两样东西代替板子,本王可以考虑考虑,否则一切免谈。” “这……”轻年一怔,看向慕容云瑶道:“慕容姑娘,陶容罪不至死。段王爷是你的朋友,你快劝他手下留情吧,不然陶大人今日必死无疑啊!” 慕容云瑶道:“平仲哥哥,你在乎陶大人的死活,可陶大人丝毫不在乎别人的死活啊!这样的昏官,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死在他的手中,如果平仲哥哥一定要保他的性命,就让侯大人将其贬为庶民,永不录用,不然我可劝不住段王爷!” 轻年闻言十分为难,可侯仁宝却郑重的道:“慕容姑娘所言甚是,这样的昏官怎可保一方百姓平安!本州定会将其削职为民,永不录用的!如果段王爷和慕容姑娘还不解气,便罚他五十大板。”他说着看向众衙役道:“还愣着干什么,将这个狗官给本州拿下!” 陶容平时就经常以上欺下,众衙役早就受够了。闻言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的把陶容按在板凳上,重重的用板子打他的屁股,每一板都打得他皮开肉绽,鬼哭狼嚎。段思明已顾不上疼痛,弯腰站在板凳边,大笑道:“哈哈哈,打得好!给本王重重的打,最卖力的本王有赏!” 慕容云瑶一拉段思明衣袖道:“姓段的,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亏你还是个王爷!你知道什么叫得意忘形吗?看来成语背得也不怎么样!” 段思明重重点点头,“本王报仇雪恨了,当然高兴,一时忘形也情有可原!只可惜这里没有美酒,不然定要庆贺一番!” 侯仁宝闻言,忙道:“段王爷,你远道而来,又受了如此委屈,本州十分过意不去,有意请您在县衙宴饮,权当为您接风洗尘了,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段思明闻言笑道:“好啊,本王愿意之至!”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昏知县纵曲枉直 明通判巧解心迷(三) 黄昏,残阳,晚照。 四人在县衙后堂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段思明手持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笑着对那位轻年道:“这位兄台,请问如何称呼?” 轻年不卑不亢的道:“在下姓寇名准,字平仲,现任邕州通判。” 段思明略一思忖,随即问道:“本王听说昔年中原有位状元公,名唤寇湘,可谓一介名士。他不仅博古擅文,还随神探和凝学过验尸之道,不知兄台是否认识此人?” 寇准微微叹了口气,“唉,不瞒段王爷,寇湘正是家父。可惜在下年幼时家父便已辞世,不然定为王爷引见。” 段思明闻言眼睛突然亮了,像是见到救星一样。他起身向寇准深施一礼,高兴的道:“这下本王终于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了。待刘老汉与姜山的案子一了,本王就可以回大理喽!” 慕容云瑶和侯仁宝都听得云里雾里,寇准却只是微微一笑,起身还了一礼,没有做声。 慕容云瑶以为段思明定是因为讨厌自己,才急于离开清平县,不由冷笑道:“不就是回你那个破山庄嘛,有什么好得意的!”随即又道:“也是啊!若是大理的漂亮姑娘都被其他男人挑走了,那你的春秋黄粱大美梦就做不成了!王爷要是真娶了一百位丑女做妃,就只剩下做恶梦的份儿喽!” 段思明气得用手点指慕容云瑶道:“呸呸,你个乌鸦嘴!你……你敢诅咒本王爷,本王爷上不怕天,下不怕地,唯怕此生娶丑妻!若是不幸被你诅咒成真,本王爷饶不了伱!” 慕容云瑶见状笑道:“王爷何必生气!不如和本姑娘一道去汴梁玩玩,本姑娘顺便介绍大宋的王爷与你认识。他府中的美女可多得是,随便王爷挑选,不知你意下如何呀?” 段思明不忿的道:“早听说八王赵德芳风流成性,却不料竟如此荒淫无度。想我堂堂大理王爷、朝中栋梁,焉能做此等无德无品之事!倘若宋国姑娘都似你这般令人讨厌,即便长得再美本王也没兴趣,我恨不得现在就回大理!” 慕容云瑶冷冷一笑,伸手揪住段思明的耳朵,凶巴巴的道:“你说谁讨厌?信不信本姑娘把你的耳朵拧下来,让你变成独耳王爷,看哪个姑娘愿意嫁你!” “不要啊!”段思明用力挣脱了慕容云瑶,躲到寇准身后,惊慌的道:“寇兄,这個臭丫头最听你的话,你一定要救救本王啊!待本王回大理后,一定让官家写举荐信给大宋皇帝赵光义,定叫你飞黄腾达!” 慕容云瑶见状快步冲向段思明,口中大喊道:“姓段的,今日就是两国皇帝亲临,也休想让我放过你!” 侯仁宝见状急忙岔开话题,笑道:“慕容姑娘,段王爷方才说刘老汉与姜山的案子是怎么回事?如果姑娘知道的话,还望不吝赐教,本州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慕容云瑶闻言立时严肃起来,重新坐回椅子上,把三个月来她所经历的怪事都原原本本的对三人讲了一遍,关于山洞中的那番奇遇,慕容云瑶觉得和清平县的案子关系不大,便如蜻蜓点水般言到即止。她把侧重点放在混沌教上,把发生的一切和心中的疑问都说了出来。 侯仁宝和寇准起初还很淡定,可越听就越发心惊,听到后来两人的脸色都变得阴沉无比,宛如暴风骤雨前天上浓到化不开的乌云。 直到慕容云瑶讲完,两人都默然不语,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半晌侯仁宝才道:“此事看来非同小可,若非本州恰巧私访至此,险些要误了大事!” 寇准颔首道:“侯大人,事不宜迟,下官这就去检验刘老汉一家的尸身,争取在上面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侯仁宝不假思索的道:“寇贤弟的验尸之法,不亚于昔年的和凝,贤弟若是亲自前往,相信定会有所发现。” 段思明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哪经历过这种事情,此时坐在一旁,满脑子都是一群苍蝇围绕着几具腐败发臭的尸体嗡嗡作响,甚至有些已在死者的口鼻中安了家的画面,此时他无比痛恨自己超常的想象力,不由干呕起来。 寇准刚要起身,见段思明突然干呕不止,不禁停下脚步,“段王爷,你身体不舒服?” 不待段思明答话,慕容云瑶抢先笑道:“平仲哥哥,这个人脑子不太正常,你不用管他。你快去快回,回来前记得多洗几次手,不然我也会吐的!”寇准笑着点点头,这才缓步出了后堂。 寇准一去便是几个时辰,直到二更天,他才拖着疲倦身影返回后堂,手中还拿着一本薄册子。他走时面色就十分凝重,此刻愈发凝重了几分,似乎心中得出了令他无法从容应对的答案。 段思明见寇准回来了,本能的又呕了起来,还未待他呕出声,就被慕容云瑶背后一掌拍了回去。侯仁宝却起身迎了过去,把寇准搀到椅子上坐好,待他体力恢复一些,侯仁宝才郑重的问道:“寇贤弟,结果如何?” 寇准把手中的册子递给侯仁宝,道:“那些尸体我已验过,正如慕容姑娘所言,死者都是瞎子,他们极有可能是混沌教的信众。混沌教有意布此疑阵陷害大理王室,无疑是想挑起两国纷争。而两国一旦交战他们就会伺机南下,倾力进入大理传教。即使计谋失败,他们也无惧同时接受两国的夹击。所以下官认为,混沌教能有如此强悍的实力,幕后之人来头一定不小。若想真正勘破此案,缉拿幕后主使,仅凭我们邕州一地的兵力,未必能够做到!” 侯仁宝一怔道:“难道混沌教背后会有第三国势力?寇贤弟,你的意思是说,真正的幕后主使可能是瞿越?瞿越若真想借此混乱之机入侵大宋,愚兄就必须写封书信上达圣听,好让官家早做防范,并为我们增派精兵强将。” 寇准摇头叹息道:“侯大人,如今圣上御驾亲征北汉,已把所有的人力物力都放在了北方,不可能再分兵西南抵御瞿越,一切只能靠我们自己去面对。” 侯仁宝想了想,无奈的道:“是啊,如今时局纷乱,李继迁已趁宋汉交战之际称霸西北,官家尚且无力分兵抵抗,又怎会对表面和平的瞿越用武?如果一切都如寇贤弟所料,只怕大宋已到了危急存亡之秋啊!” 段思明一笑道:“喂,你们真当本王是空气吗!难道忘了本王可是大理王室?你们竟当着我的面泄露宋国机密,就不怕我回去告知官家,趁宋国后方空虚之际发兵攻打你们?到时候几方联手,你们宋国可真就要完了!” “你敢!”慕容云瑶一边活动手腕,一边目光凶狠的斜睨着段思明,一字一顿的道:“我父亲戎马一生,才助太祖打下这大宋的锦绣江山,你若敢对大宋动歪念头,本姑娘现在就要了你的脑袋!” 段思明不满的道:“本王只是开个玩笑而已,瞧你那凶巴巴的样子,你还想把本王吓死不成,那官家可真要出兵为本王报仇了!” 慕容云瑶冷哼一声,不再理段思明。她看向寇准道:“平仲哥哥,你们说的那些时局和天下大事我都听不懂,只希望你能把我经历的这些事解释清楚。” 寇准略一思忖,悠悠的道:“慕容姑娘,四无怪叟这个名号之前从未在江湖上出现过,他的事我知之甚少,不宜妄加揣度。但混沌教的意图我却已基本明了。起初只因你答应帮阿念寻找姐姐而惹怒了混沌教,他们只想杀你灭口。可后来通灵峡一战后,你就彻底被混沌教的人利用了。” 慕容云瑶惊道:“什么!我被邪教利用了?” 寇准微微颔首,“是的。通灵峡附近只有清平县这一个村镇,你一路行来势必又渴又饿,他们事先已算定你会来此歇脚。你既能帮素不相识的阿念救姐姐,那么一定不会去叨扰贫苦的农家,而清平县内距离通灵峡最近的富户,就极有可能成为你的落脚点。所以他们趁你赶到之前,伪造了这起所谓的灭门惨案,就是等着你去亲眼目睹这一切,好借你的手杀了段王爷,从而挑起事端!” 慕容云瑶连连点头,道:“平仲哥哥,你所言有理,可他们是如何料定我一定会去姜山家呢?” 寇准不假思索的道:“因为你是女人,女人都难免好奇心重,所以他们料定你一定会去邻居家一问究竟。你果真按照他们所想去了邻家,于是就顺理成章的见到了早已在那里等待你的姜山,并听了他编造的那个谋财害命的故事。” 慕容云瑶有些不解的道:“平仲哥哥,你说的这些我都相信,但我想不通天下高手那么多,他们为何偏偏选中我?” 寇准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有此一问,解释道:“你能为萍水相逢的阿念千里追凶,说明你心存侠义,敢打抱不平。他们又误以为是你血洗了通灵峡,不但证明你的实力惊人,而且武功招式千变万化,极难查出门派师承。如果段王爷死于你手,那么大理就会同时出兵讨伐各大门派,他们就可趁乱从中渔利。故此在他们心中你就成了杀死段思明,劫走五宝金龙的最佳人选。” 慕容云瑶似乎被寇准的一系列推论震惊了,段思明也愤怒的一拍桌子道:“如果他们的计策真的实现了,那么大理短期内将失去与混沌教谈判的可能,混沌教便可毫无阻碍的进入大理传教,甚至最终将推翻大理,将政权掌握在自己手中!没想到多闻竟如此卑鄙、歹毒,本王不杀他誓不为人!” 寇准忙劝道:“王爷息怒,您若莽撞行事,就正中了他们的下怀。” 段思明诧异的道:“寇兄不会是想说,此事与多闻无关吧?可混沌教中除了多闻外,能有如此智谋与胆魄之人,就只有混沌教教主司马无明了!” 寇准想了想,点头道:“听闻司马无明与多闻大祭酒不和已久,但他顾忌多闻大祭酒在教中的的威势,故此不敢直接反对他不进大理传教的提议,只好借慕容姑娘的刀来实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慕容云瑶听完寇准的一番话,对混沌教的阴谋已领悟了七八分,笑着对段思明道:“姓段的,看来我还真是冤枉你了!待本姑娘回到汴梁后,一定让八王千岁在府中挑选一位绝色美人送与你做妃,也好算作对你的补偿!” 段思明忙道:“还是算了吧,你送的美人,本王可无福消受!说不定也是一只爱戏耍人的母老虎呢!” 慕容云瑶斜睨段思明一眼,“姓段的,本姑娘若真是老虎,你还能活到现在!”她说完一张嘴就要扑向段思明,段思明忙又跑到寇准身后躲了起来。 侯仁宝看着两人笑了笑,一指天色道:“清平县没有馆驿,也没有像样的客栈,只好委屈段王爷和慕容姑娘在县衙将就一晚了。清平县未来数月会极不太平,为防你们卷入不必要的纷争之中,明早本官便亲自送二位离开邕州。” 慕容云瑶和段思明闻言脸色略显凝重,不约而同的点点头。慕容云瑶担忧的望向寇准,道:“平仲哥哥,你千万保重,剿灭混沌教、保卫邕州固然好,可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呀!” 寇准毅然的道:“寇某身为大宋命官,为了万千黎庶纵死无悔!”他说完转而一笑道:“不过请慕容姑娘放心,凭我与侯大人想抵挡混沌教也并非难事,我们定会安然无恙的。” 侯仁宝微微颔首,随后朝外面大声喊道:“陶容,给两位上宾准备客房,若敢怠慢提头来见!”随着他的话音,陶容一脸痛苦的走进后堂,带着慕容云瑶和段思明缓步向堂外走去,三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寇准与侯仁宝见他们走了,脸色都变得有些阴沉。他们四目相对,许久都一言不发,目光中满是山雨欲来前的沉郁。 次日,清晨。 慕容云瑶悠悠转醒,她望望窗外的天色,随后穿好衣服走出后堂。她深知邕州数月甚至数年内将再无宁静,风雨前最后的平静不该因为自己的离去而被打扰,所以她未与侯、寇二人辞行,一个人悄悄离开了县衙。 她才走出县衙大门,迎面便撞到了段思明。段思明此刻正一个人望着天空,目光中满是不舍与无奈,一滴晶莹的泪花从他眼角不知不觉间流淌下来。 慕容云瑶与他相交数日,从未见过他这副神情,一时呆住了。良久,她才回过神,道:“喂,姓段的,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本姑娘,我一定帮你收拾他!” 段思明听见她的声音,忙一把擦干眼角的泪水,笑道:“开什么玩笑,这天下除了你以外,哪还有人敢欺负本王?活腻了不成?” 慕容云瑶指指他的手道:“既然没人欺负你,那你刚才为何落泪?莫非是舍不得本姑娘回汴梁?” 段思明满不在乎的道:“舍不得你走?你想得倒美,本王恨不得你早点儿走,走得越远越好!你走了,这个世界就清净了,就再也没人能欺负本王了!” 慕容云瑶闻言朝他挥挥手,娇笑道:“既然你那么讨厌我,那本姑娘真的走喽!”她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向大街尽头走去,段思明见她真的走了有些欲言又止,但终是压抑住了自己内心的情绪,默默的望着她的背影愈行愈远。 段思明本以为她从此会永远消失在自己视线之中,谁料慕容云瑶却忽然回身大声道:“姓段的,你虽然讨厌我,但本姑娘大人有大量,随时欢迎你到汴梁做客哦!” “哼,不去!”段思明装作无所谓的样子道:“本王可是皇亲国戚,去了汴梁后,万一被赵光义抓了做人质怎么办?再说了,本王这么讨厌你,一辈子见不到你才好呢!” 慕容云瑶嘴角微微翘起,又朝他挥了挥手,径直向东北方向进发。段思明也故作洒脱的转过身,从容优雅的向大理而去。长街再次变得冷冷清清,唯余几只早莺婉转低鸣。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坠悬崖姻缘逝水 赴荒漠情义天成 (一) 时光如水,一月弹指即过。 慕容云瑶回到了汴梁,再次走进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池,心中不免有些感慨。不知是她一路行来走得惯了,还是心中仍在思念云子霄,竟没有直接返回南清宫,而是鬼使神差的走向汴河大街。 此时天色尚早,汴河大街上的往来人流熙熙攘攘,大有摩肩接踵之感。慕容云瑶低着头,顺着人流向前缓步而行,心中若有所思。 不知不觉间,她被人流推送到一处极为奢华的首饰行前,她本无意停留,可目光却被一袭洁白胜雪的长袍下摆所吸引,不由自主的望向这件长袍的主人。 慕容云瑶本以为长袍的主人定是个陌生人,谁料她抬头望见的,却是云子霄那张冷峻中透着飘逸的面庞。此情此景下与他重逢,慕容云瑶瞬间呆住了,半晌都未回过神来。 云子霄此时也看到了人群中的慕容云瑶,他竟没有像以往那样快步迎上前来,而是下意识的扭过了头,似乎生怕被她发现似的。慕容云瑶见状才反应过来,几步就到了云子霄面前,温柔的道:“云哥哥,你怎么也在这儿?莫非是在为我选首饰?” “妹……妹,你……”云子霄往日在朝堂之上尚能对答如流,此刻却结巴起来。他尽量平复心绪,才道:“妹妹,几月未见,你到哪儿去了?” 慕容云瑶指指西南方向道:“那晚与你分别后,遇到了一个叫阿念的小女孩,她拜托我帮她找姐姐,我本以为此事很简单的,就一口答应了。可哪料一路随着混沌教的教徒们去了邕州,还因为一些其他的事去了大理。此行虽十分凶险,所幸有高人相助,这才化险为夷,平安归来。” 云子霄好像根本没听她在说什么,只紧紧盯着她背后的宝剑,目光中不知是兴奋还是怨毒。慕容云瑶从未见过他如此神情,心中被重重的吓了一跳。 慕容云瑶用手在云子霄眼前晃了晃,“云哥哥,你看什么呢?”随后顺着云子霄的目光望了望自己背后的宝剑,笑道:“这柄剑就是那位世外高人送给我的,它不但外观好看而且非常锋利呢!” 云子霄恨恨的望着这柄宝剑,许久才道:“慕容燕云还活着?他现在何处?”他的话音不仅十分冰冷,而且隐藏着无尽的愤怒与杀意,入耳令人毛骨悚然。 慕容云瑶脸色微变,显是被他吓得不轻,“云哥哥,你是说送我宝剑的老伯,就是昔年的燕国皇帝慕容燕云?” 云子霄的双目变得血红,语气近乎疯狂,“我绝不会认错,这就是那柄曾助他傲视天下群雄的逐天剑!伱快告诉我,你说的老伯长得什么样,现在何方!” 慕容云瑶回忆着四无怪叟的长相,尽可能详细的复述了一遍,云子霄越听神色越发冷厉,最后愤怒的道:“没错,就是他!没想到他还活着!当年就是因为他,父亲才被迫坠崖,后来听说他死了,我只道此仇永远无法再报,没想到上天有眼,他竟苟活至今。我发誓,有朝一日我定要手刃仇人,为我父报仇雪恨!” 云子霄说着右手紧握剑柄,骨节刹那变白,发出“咯咯”的轻响。慕容云瑶见状忙道:“云哥哥,那位老伯是好人,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好人?”云子霄点头冷笑道:“慕容燕云的确是个好人,但他是個烂好人,不折不扣的昏君!当年赵普曾用计使辽东发生瘟疫,又把宋地的流民饿殍赶往辽东。此时开城赈灾本无可厚非,但慕容燕云却妇人之仁,不顾国库吃紧,开仓放粮便整整三载。他亲手把原本富足的辽东变得贫瘠无比,却又让我父亲为他出谋划策,恢复国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父不得不暂借五胡时辽东公慕容仁墓中的金银,以图迅速充盈国库,以免宋军大举入侵。可慕容燕云却又说这是不义之财,以此为由深斥我父,甚至一怒之下将其赶出朝堂。若非如此,此时的天下早已是大燕的天下,我父早已封王做相,焉能命赴黄泉!” 云子霄激动之下已顾不了许多,把满腔怒火都倾泻了出来。路人只当他是疯子,都离得远远的,只有慕容云瑶心疼他,柔声说道:“云哥哥,这些事已经过去了。人生在世该为自己而活,并非为了仇恨而活,再说这其中的缘由,谁又能说得清道得明呢?” “或许吧……”云子霄叹息一声,神色再次变得冰冷,他拉住慕容云瑶的手,道:“妹妹,你刚回来,我不该和你说这些!离此不远有座紫仙山,山上的桃花已经开了,要不要一起去赏花?” 慕容云瑶点点头,“好呀,可是每次与哥哥一起出来我都很后怕,怕我们会不欢而散,怕你中途又一个人返回边关。你知道吗?每次遇到危险的时候我都不怕死,唯怕死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你!” 云子霄微微一笑,动情的把慕容云瑶揽入怀里,“我知道,我已与知州大人告过假了,这次一定陪妹妹好好游玩一番。” 慕容云瑶笑着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手自然而然的搭上他的胸膛,可却摸到他胸前有个硬硬的圆环,直觉告诉她这是一个女人带的玉镯。她一瞬间觉得有些惊讶,可随即想起方才刚见云子霄时,他的那副神情,表情刹那僵住了。 “云哥哥,你怀中之物可是为我买的?”慕容云瑶问道,云子霄闻言全身却微微一颤,忙道:“不,这个玉镯是位朋友托我帮他买的。如果你喜欢,我为你再买一个便是。” 慕容云瑶眉头微蹙,质问道:“这个朋友是男是女?可无论是男是女,都不该托你买此等物件呀!你不会又认识别的姑娘了吧?” 云子霄摇头,望向慕容云瑶,诚挚的道:“妹妹,上元节时我们的灯虽未放成,但那份承诺却已铭记于心,此生此世除了你再也容不下旁人。” 慕容云瑶闻言松了口气,咯咯的笑了起来。云子霄也笑了笑,牵起她的手,径直朝城外行去。 次日,阳光明媚,春风温煦。 紫仙山延绵不绝,满山遍野尽是盛开的桃花,宛如片片瑰丽而梦幻的祥云。山前有黄河支流蜿蜒而过,河水十分清澈,把山景衬得愈发如梦似幻。 慕容云瑶与云子霄携手在林间缓步而行,但谁都未发一言,只默默毫无目的向前走着。忽然,慕容云瑶发现前方的草丛中,有一只洁白如雪的小兔子在愉快的吃草。 她嘴角不由泛起一抹笑意,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不知是她脚步太轻,还是这只小兔子天生胆大,居然丝毫没有逃走的意思。慕容云瑶见状笑容愈发灿烂,缓缓蹲下身,双手将小兔子抱了起来。 与此同时,半丈外的山石后,竟还藏着一只硕大的山猫。它眼中满是贪婪,窥视着小兔子的一举一动,正要寻机欺身扑上,让这只可爱的小兔子成为自己的一顿美餐,不料却被慕容云瑶抢了先。 山猫见状发出一声低低的怒吼,前爪在地上微一蓄力,随即如一阵狂风般朝慕容云瑶冲了过来。它来势又急又猛,待到近前,更是张开大口,挥舞着利爪,朝慕容云瑶猛扑过来。它牙齿与利爪在阳光照耀下,泛着骇人的寒芒,若是常人只怕早被吓得胆战心惊了。 慕容云瑶微微一愣,下意识的抱紧了怀中的小兔子,一脚径直踢向那只健硕的山猫,随之口中轻喝道:“坏山猫,这么可爱的兔兔,你也忍心吃!给本姑娘滚远点!” 随着她的话音,山猫刹那被她踢出两三丈,身子重重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凄厉、愤怒的吼声。若非她脚下留情,只怕山猫早已被她踢得骨断筋折。 云子霄低头想着心事,未去理会慕容云瑶,直到山猫的吼声传入耳中,才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见这只山猫颇是迅猛,忙抽出手中流云剑,飘身把慕容云瑶挡在后面。 他一边倒持长剑,时刻戒备着山猫反扑,一边关切的问道:“妹妹,你没伤到哪里吧?” 慕容云瑶摇摇头,“云哥哥,我没事。这只山猫好可恶,你快把它赶走,不要让它伤害小兔兔。” 云子霄点点头,流云剑上顿时杀气大盛,只待一剑结果了山猫的性命。山猫似乎看出两人不好招惹,只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向他们投来一个怨毒至极的眼神,就悻悻的转身而去了。 慕容云瑶见山猫已经逃了,脸上的神情重归漠然,再次缄默无言。她抱着怀中纯洁可爱的小兔子,径直向前方行去,不愿与云子霄多说一句。云子霄的神色也变得与方才一般,低头想着自己的心事,随着慕容云瑶缓步向前。 前方不远处,有一片桃林。树上的桃花开得正艳,时而有微风吹过,花瓣随风飘落,形成一阵美丽至极的花雨。花瓣落在慕容云瑶的秀发间,云子霄本想帮她把花取下来,可视线却被她背后的逐天剑吸引,半晌都无法回过神来。 良久之后,他才有意无意的叹了口气,“唉,我有一位朋友,一直想寻一把称心的宝剑,苦苦寻觅了多年而未得,不是每个人都似妹妹这般好运!” 慕容云瑶道:“这位朋友和托你买玉镯的,可是同一个人?” 云子霄点点头,“是的,的确是同一个人。” 慕容云瑶莫名觉得云子霄在她的心中突然变得有些陌生,他并未完全对自己敞开心扉,像是有许多事瞒着自己。她有些不悦的向最高的天坛峰走去,云子霄明白她心中所思所想,但却一句都没有解释,只默默的紧随在她身边,片刻都不许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很久,两人才终于登上峰顶。 慕容云瑶抱着小兔缓步走向山峰边的断崖,举目向远方眺望,只觉一阵心旷神怡,方才的情绪也都随之烟消云散。云子霄见状走了过去,站在她身旁,伸手帮她拂去发间的花瓣,指着远处清澈的黄河,道:“妹妹,你看那里……” 慕容云瑶依言望了过去,却并未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她正想扭头问云子霄水里有什么,突觉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背后又似乎被谁推了一下,顿时一个踉跄,跌下断崖。 “云哥哥,救命!”慕容云瑶疯狂向上挥手,口中大声尖叫起来。云子霄见状忙弯下腰,伸手用力向下一抓,想拉住慕容云瑶。可慕容云瑶下落的速度太快,当他就要碰触到慕容云瑶的刹那,手拉住的却是她背后的宝剑。宝剑霎时从慕容云瑶身上抽离,人却跌下崖去。 慕容云瑶这一刻惊呆了!她脑海中一片空白,感觉自己的心似乎已经碎了,她苦笑着合上眼帘,宁愿从此再不睁开,再也不要目睹这个满是虚伪与冷漠的人世。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坠悬崖姻缘逝水 赴荒漠情义天成 (二) 不知不觉间,她觉得自己像是落在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树枝受到巨大的冲击,不堪重负,发出“咔咔”的声响,竟齐根折断,载着她落到了地上。 她似乎感到有个活物同时被她砸下树来,此刻正压在她的身下。她知道自己并没摔死,正想看看自己身下的活物是什么,可浑身极是痛楚令她无法动弹。 慕容云瑶心道:“此山中定有猛兽,自己身下这个活物个头可不小,该不会是黑熊吧?想我慕容云瑶从悬崖坠下都没摔死,不想现在却要葬身熊口,真是天欲忘我啊!” 慕容云瑶正在悲叹之际,却听身下传来一個有些痞气的声音,“诶!你哪位,年纪轻轻的寻死觅活不说,也不挑个地方,非要砸在本少侠身上,是想谋财害命吗?本少侠身上可是分文没有!” 慕容云瑶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已顾不上浑身疼痛,忙睁开眼睛向身下看去。她见自己竟真的压在一个轻年身上,而且这个轻年不是别人,竟是与她有过几面之缘的小叫花子万剑锋,他方才定是躺在粗大的树干上乘凉,亦或是在打盹,被慕容云瑶这个飞来横祸砸下树来,他一脸的不高兴。 慕容云瑶急忙跳起身,有些嫌弃的上下打量了万剑锋一番。只见他已不再是乞丐打扮,而是换上了一件又肥又大的土黄色麻衣,一条棕褐色的裤子,腰间还系着条暗红色丝绦,在丝绦上别着一条形状古怪的帅棍与从不离身的酒葫芦,整个人看起来虽说土里土,却也带着一丝潇洒与俏皮。 慕容云瑶对万剑锋冷哼一声,道:“臭叫花子,你见过有靠这种方法谋财害命的?再说了,本姑娘就算想谋财害命,也不会找你这样一个口袋比脸还干净的人下手吧!” 但她说着说着,却忽然微感满意的点点头,“臭要饭的,你虽然说话还是那么令人讨厌,但这身打扮倒是比以前顺眼多了,只可惜还是又破又土!” 万剑锋站起身,双手背后道:“何止顺眼,那是相当的顺眼!放眼整个江湖,如本少侠这般风流倜傥的美男子还真是不多见。所以本少侠料定,你是专挑本少侠来砸的是不是?” 慕容云瑶白了他一眼,冷笑道:“那日你匆匆离开春华楼,还以为伱干嘛去了?原来是变脸去了!” 万剑锋不解的道:“变脸,我变什么脸?” 慕容云瑶道:“当然是把左脸皮撕下来,贴在右脸皮上!” 万剑锋稍一迟疑,随后大笑道:“本少侠就是没皮没脸外加二皮脸,不也照样有美女投怀送抱吗!”随后又咬牙切齿的道:“幸亏前些日子在荒漠中历练了一番,不然只怕现在已被你砸成一滩肉泥了!” 慕容云瑶本就心如死灰,见面前这个她一贯瞧不上眼的小叫花子还在嘲笑自己,不由悲从中来。她望向远在云端的天坛峰,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夺眶而出。 万剑锋见状不忿的道:“喂,你差点儿没把本少侠砸死,要哭也该是本少侠哭吧?你可别和我说,你这是在心疼我?” “云哥哥……”慕容云瑶全不理会万剑锋,一屁股坐在地上,自顾自的以手捶地,放声大哭起来。一阵阵山风吹过,落英缤纷,飘散在她身上,美丽中带着哀伤。 万剑锋蹲在慕容云瑶身边,问道:“云子霄怎么了?他是被人杀了,还是被人抓了?本少侠一向心肠最热,你把事情和我说清楚,我好去帮忙呀!” 慕容云瑶不断摇着头,许久才抽泣着道:“他……他移情别恋不说,还为了得到我的宝剑,亲手将我推下山崖!他变了,他整个人都变了!” 万剑锋微微一笑,似乎早在他意料之中,“本少侠几月前之所以独自离开玉华楼,就是因为我发现这人靠不住,可惜你却偏偏被他迷得神魂颠倒。怎么样,这下知道他是什么人了吧?” “你!”慕容云瑶指着万剑锋,怒道:“本姑娘如此伤心,你不但不好言安慰,还火上浇油!你信不信,本姑娘这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万剑锋扮了个鬼脸,嬉皮笑脸的道:“有本事你就来啊!本少侠正愁没理由报三年前那一剑之仇呢!” 慕容云瑶止住哭泣,豁然起身,一掌带着凌厉至极的劲风袭向万剑锋面门。万剑锋见状笑容顿敛,身子猛地向旁一侧,这才堪堪避过犀利绝伦的一掌。 万剑锋不待慕容云瑶继续出招,忙不迭的摆手道:“行了,别打了!这才几月未见,你的武艺怎会突飞猛进到这种地步?” “现在才求饶,晚了!”慕容云瑶冷哼一声,以掌为刀直斩向万剑锋项间。万剑锋忙向旁再次躲闪,幸亏他轻功极佳,不然只怕早已命丧在慕容云瑶掌下。 慕容云瑶见万剑锋竟连躲自己两招,心中愈发恼火,不断变换着各派的招式朝万剑锋袭来。她的招数时而飘忽灵动,时而大开大合,时而力有千钧,时而刁钻阴毒,极尽变化之能事。 万剑锋越打越觉心惊,顷刻间就有无数次险象环生,好在他凭借着过人的轻功,才叫慕容云瑶的招数仅仅贴着肌肤而过,未被伤及分毫。 两人不知不觉间已过了几十招,都累得筋疲力尽,大汗淋漓。万剑锋见慕容云瑶的招数渐缓,借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起粗气来。慕容云瑶见势也停了手,坐在他身边,用手不断擦拭着鬓边的汗水。 万剑锋用余光瞥了一眼慕容云瑶,见她的神情已从悲伤变成了疲倦,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他从腰间取下酒葫芦,打开塞子喝了一口,然后把酒葫芦递给慕容云瑶道:“小魔女,哭累了就喝口酒,这酒可是好东西,它就好比是阳间的孟婆汤,有它相伴,从此你便再无烦恼,每天都是神仙般的日子!” 慕容云瑶嫌弃的摇摇头,可她的心中却感到一丝暖意,暗道,“这个臭叫花子看似是在气我,可实则是赌上性命来哄我开心,若是云子霄对我能有他的半分真情,我也心满意足了。” 万剑锋见状收回酒葫芦,拍拍肚皮道:“小魔女,本少侠腹内饥饿,想去打点儿野味充饥,要不要一起去?” 慕容云瑶被他一说,肚子也“咕噜咕噜”的叫了起来,只得点头道:“好啊,既然天不亡我,那本姑娘就好好活下去!不过提前说好,本姑娘身上也没钱,你可不许在饭里下毒!” 万剑锋无奈的笑道:“小魔女,你还真是分不清好赖人!你也不想想,本少侠自己还要吃呢,如果往里面下毒,莫非是想自己毒死自己?再说了,你我虽有一剑之仇,等本少侠练好了武艺再报此仇也不迟,没必要因此杀了你吧。” 慕容云瑶噗呲一笑道:“那谁说得准?万一你想和本姑娘来个同归于尽,玉石俱焚什么的也说不定呀!谁叫你永远都不是本姑娘的对手呢?” 万剑锋不服气的道:“谁说本少侠不是你对手的?本少侠方才只是腹中饥饿而已,待我们吃饱喝足后再比过!”两人并肩有说有笑的向大山深处行去,似乎早已把方才的一切抛之脑后 红轮西坠,玉兔东升。 今夜万里无云,星空显得格外浩瀚,给人一种梦幻般的感觉。慕容云瑶坐在篝火边,望着熊熊燃烧的篝火愣神,万剑锋则拿着一根树枝,在火上不断翻烤着一只山鸡。 山鸡全身已被烤成金黄色,不断往下滴着油,一股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扑面而来。万剑锋望着这只山鸡,两眼放出熠熠的光彩,馋得口水随时都可能流下来。 慕容云瑶被香气吸引,渐渐回过神来,“臭叫花子,你烤的鸡闻起来很香嘛,你这份手艺和谁学的?” 万剑锋自豪的一拍胸膛,道:“本少侠算是无师自通。毕竟我从小就以乞讨为生,常常许多天都讨不到一口饭。起初我只能忍饥挨饿,后来渐渐的学会到野外抓鱼撵兔捉山鸡,再把它们放到火上烤熟吃。虽然刚开始总是烤焦,但时间一长就熟能生巧喽。” 慕容云瑶点点头,正想再说些什么,万剑锋已把烤好的鸡从火上取了下来,并撕下一个鸡腿递到她面前。 “嗯。”慕容云瑶轻轻应了一声,伸手接过香气四溢的鸡腿,试探着咬了一口。只觉鸡腿外焦里嫩,咽下后唇齿留香,忙大快朵颐起来。万剑锋见她吃得高兴,也取下酒葫芦喝了几口酒,随后大口大口的吃起来。顷刻间一只山鸡就被两人风卷残云般啃得只剩下骨架了。 酒足饭饱后,万剑锋枕着双臂躺在地上,仰望着头着叉起腰,就想与其抢白几句,谁料邻桌一位客人却忽然道:“店家,你尽管给这位少侠上面吧,面钱我替他付。” 万剑锋与店家都愣住了,目光齐齐看向说话之人。只见此人面如观玉,颏下留着一副短须,手摇一柄褐色的鹰毛羽扇,看起来颇为儒雅。店家听见有人肯替他付账,自然二话不说,当即去厨下端过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拉面放在万剑锋面前。 万剑锋却笑着朝邻桌那位客人走了过来,一拱手道:“这位兄台请了!请问这位兄台,你是司徒帮主的朋友,还是专门接济穷苦百姓的善人,亦或是有钱没处花了?为何要替我付账?” 文士一笑道:“我既非司徒帮主的朋友,也算不上什么善人,更不是有钱没处去花,而是想结交你这位朋友。” 万剑锋一瞬间呆住了,转而坐在文士对面的凳子上,困惑的道:“你想结交我?咱们初次见面,你结交我干什么?莫非你也觉得本少侠英明神武,英俊非凡吗?” 文士微微摇头,道:“实不相瞒,在下近日听闻江湖上新出了一位英雄。此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以一人之力剿灭洞庭水匪,保住了号称天下四大门派之一的丐帮。事后司徒钟本欲让位,他却坚决不肯,只领了丐帮至宝,便一人飘然而去。此人如此古道热肠,我正愁没有机会结交,今日却恰好让我遇上了。” 万剑锋笑着挠挠头,“这位兄台,本少侠最爱助人为乐,的确做过不少好事,可也没你说得那么伟大。既然你有意与我结交,我便认下你这个朋友了!”他说着起身拍了拍文士的肩,道:“这位兄弟,你姓字名谁,报个蔓吧。” 文士道:“在下姓张名浦,银州人士,年少时曾效力水云阁。” 万剑锋笑道:“既然张兄是银州人士,为何千里迢迢来到鄂州?莫非是专程来找我喝酒的不成?” 张浦点点头,又摇摇头,“少侠所言对了一半,我的确是专程为了寻你而来,但并非为了喝酒,而是想招揽你为李首领效力。” “李首领?”万剑锋一怔道:“你说的可是定难军节度使,大首领李光睿?” 张浦叹了口气,道:“少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今老主已逝,由其子李继捧接管五州之地。但李继捧年少,威望不足,他的几位叔父都有夺权之心,更遑论党项族其他七部的首领了,所以有心招贤纳士以为己用,不知万少侠是否有意加入我们?” 万剑锋笑了笑,摇头道:“你爱招谁招谁,爱纳谁纳谁,我是肯定不会去的。别说让我为一个陌生人卖命,就算让我去代替他接收五州之地,我也绝不稀罕!”他说着不再理会对面这个文士,埋下头自顾自吃起面来。 张浦见状毫不意外,微微一笑道:“万少侠,听说这家的酒十分不错,要不要来一壶尝尝?” 万剑锋大口吃着面条,点头道:“好啊!不过咱们先说好了,这酒是你自愿请我喝的,我可没答应你去夏州卖命。” 张浦微微颔首,朗声道:“店家,来一壶陈年佳酿。” 店家忙应了一声,从厨下取来一坛美酒,摆在万剑锋面前。酒坛刚摆在桌子上,香醇浓郁的酒香就溢了出来,馋得万剑锋直流口水。他一把捧起酒坛子,扯下封口的红布,大口喝了起来。 张浦不知何故,突然变得寡言少语,只静静的看着万剑锋大吃大喝。不多时,万剑锋就把面前的拉面和美酒,都享用得一干二净,他舔了舔嘴角,有些意犹未尽。 这时张浦终于再次开了口,“万少侠,这家的美酒与拉面可还对你的口味?” 万剑锋不假思索的道:“这面香而不腻,酒醇而不辣,正对本少侠的胃口。可惜本少侠身上没有银两,不然真想天天都能吃上这么一顿!” 张浦笑道:“万少侠,这家的羊肉面与凉州酒都不能算是最上等的,你若真喜欢何不随我去夏州一行?就算你不愿为大首领效力也没关系,去那里陪我喝几天酒吃几天吃肉,也总比你一个人在中原乞讨来得快活吧?” 万剑锋一抹嘴,大笑道:“张兄,你这招当真高明!那我就舍命陪君子,去夏州和你玩上几天。不过等我玩腻了,到时候你可得放我走人。” 张浦也大笑起来,“那是自然,我们一言为定!”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坠悬崖姻缘逝水 赴荒漠情义天成 (三) 当晚,张浦与万剑锋找了家客栈宿下,次日一早两人便雇了辆马车直奔银州。一路上万剑锋都卧在车着板起脸,回头瞪了长子一眼,旋即又扭过身来道:“实在抱歉,小老儿教子无方,这才致使犬子犯下大错!还望小哥看在小老儿的面子上,暂且放我们过去,日后定当双倍奉还!” 岂料,老汉的话音才落,那孩子却受不了委屈,大嚷道:“爹,我没有!我压根不认识这个家伙,他那二十两银子没了,关咱家什么事,凭什么让我给他赔礼!他就是个泼皮、无赖、腌臜,我才不会向他道歉呢!” 老汉闻言心中猛地一颤,有心当街教训儿子一顿,又恐那人趁机发难,将二十两变作四十两,四十两变作八十两,似那般越发还将不出。然而,那轻年到底抓到了把柄,大声道:“老东西,我看在咱们都是老乡的份上,没好意思管你们要利息。可你儿子不顾情分,当街骂我是什么泼皮、无赖、腌臜,看来这笔利息咱们还真有必要好好算一算了!” 妇人望了一眼自己不懂事的孩子,叹息着从怀里取出一个成色极差的镯子,走到那年轻人面前,双手捧着镯子递了上去,“这位小哥,我们是穷苦人家,实在没有那么多钱!我们身上唯一值钱的就是这个玉镯子,如果您不嫌弃,就……就拿了去吧。” 年轻人瞅瞅那个镯子,嘴都快撇到后脑勺了,“哼!什么破烂东西,也拿来蒙事!就这么个破东西,连还个利息都不够,还妄想让我高抬贵手,放你们离开银州,做梦!”他说着一把拿过镯子,朝街边狠狠的摔了出去。 玉镯怎经得起如此猛摔,落地只发出一声脆响,当即被摔得粉碎。这个镯子虽然成色极差,却是当年妇人出嫁时,唯一一件值钱的彩礼。这么多年,妇人连带都舍不得带,如今却被泼皮轻易摔碎,她眼前一黑险些昏过去。 老汉忙一把扶住妻子,指着那泼皮道:“这玉镯你……你不要就算了,何苦摔它!如今我们身上一样值钱的物件都没了,你再想勒索,我们也不怕你了!” 泼皮冷笑几声,道:“一个破镯子,我摔就摔了!怎么,就凭你这老胳膊老腿的,还想和我打一架吗?有本事,你一拳把老子打趴下,打不趴的是孙子!” 老汉眼见这个泼皮越来越放肆,气得全身发抖,忍无可忍之下一记老拳直打向泼皮胸口。泼皮不料老汉真敢动手,忙向旁一闪,随即轻轻一推,就将老汉推得仰面翻将过去。“诶哟!打人了!”老汉倒在地上,呻吟一声,只觉背后脊骨都快摔断了。 泼皮踏上几步,抡拳要打,妇人连忙死命抓住他的胳膊,不教他的拳头落下。那个大一些的孩子,也终于坐不住了,三步两步的跑到泼皮面前,一双小手抓住泼皮的大腿,张嘴就朝泼皮大腿上咬去。那个只有三岁的小孩,则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一个人坐在车上哇哇大哭。 “你们要寻死吗!”泼皮目露凶光,一甩胳膊就轻易挣脱了老妪的束缚,抡拳直打向身前小孩的头我不欺压老实人,我怎么活啊,总不能活活饿死吧!” 中年点头,道:“如今五州之地乃是多事之秋,如你有心改邪归正,不如随我去见继迁公子,或许他有用你之处。” 冉牛一听,登时笑了,“你……你说的是真的!让俺冉牛,去跟着继迁公子,那可太好了!俺也没个家,没个业的,轻便得很,咱们这就走吧!” 中年道:“你摔了人家的玉镯,打了人家的丈夫,不赔偿人家就想一走了之?” 冉牛犹豫着把地上的老汉扶了起来,又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块小指大小的金锞子,心疼得塞在老汉手里,“对不住,对不住,方才是俺冉牛混账,得罪了老人家,这金子权当谢罪了!” 老汉拿着金子,想收却又不敢,迟愣愣的望着冉牛,不知该说什么。岳姓老者一笑,颇为和蔼的道:“老哥哥,在下银州指挥使岳淳,给您见礼了!这枚金锞子您莫嫌少尽管收下,此去东京甚远,路上好歹做个盘缠。至于这个泼皮,岳某自当带到继迁公子处做个驱处,绝不再让他为祸乡邻!” “多谢岳大人!多谢岳大人!”老汉连忙拉着家人跪在岳淳面前,叩头谢恩。岳淳却不受礼,双手把老汉从地上搀了起来,“老哥哥不必如此,速速带着家眷出城去吧!” 老汉点头,再次深深一揖,赶着马车带着妻儿离了银州。岳淳正欲带着冉牛离去,忽见一位轻年缓步走了过来。但见此人做汉家打扮,生得高大威武,两道剑眉浑如漆刷,一双虎目不怒自威,宛如黑瀑般的长发穿过头顶的发箍倾泻而下,两缕青丝飘散鬓边,整个人威武中透着霸气,雄壮中不失温柔。 岳淳贵为指挥使,又有一身好武艺,见到此人也不免笑着一抱拳,“贤弟,你怎么也来了。这才几日不见,怎生消瘦了?待愚兄把这泼皮带去见了继迁公子,咱们便一道回家,让你嫂子为你好生做上几道好菜,给你补一补!” 那小孩见到来人也张开双手,笑着跑了过去,“李叔父!李叔父!你上次教我的剑法,我已经练熟了,你什么时候回家教我下一招啊!” “小弟听闻此处喧闹,料到定是出了纠纷,便想管上一管。如今既是岳兄已经料理停当,就无需小弟出手了。”那轻年笑着又摸了摸小孩的头,伸手接过岳淳握着的缰绳,牵着马与两人出了人群。 冉牛、岳淳等人说得都是汉话,万剑锋倒是听得明白,可后来那个轻年说得却是一口流利的党项话,万剑锋就摸不着头脑了。他心下好奇,一拉旁边看热闹的衣袖,问道:“喂,我说这个轻年是谁呀!本少侠看他年纪轻轻的,居然和堂堂的指挥使称兄道弟,而且看这岳大人的模样,似乎这人的官职怎么比这个岳大人还高?” 被他拉住衣袖的中年颇为嫌弃的一甩袖子,不耐烦的道:“你问他?他叫李若云,那可是继迁公子的朋友,听说两人还是一起长大的呢!你一个要饭花子,也配打听他,难不成还想跑到他府中要饭吗!” “李若云。”万剑锋轻声喃喃了一句,望着李若云远去的方向,微微有些出神。不知不觉间,张浦已带着一个身着黑衣,身材挺拔,面容英朗,腰间配刀的轻年来到面前,“万少侠,你怎么了?可是等在下,等得急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坠悬崖姻缘逝水 赴荒漠情义天成 (四) 万剑锋闻言这才回过神来,摇摇头道:“不急,不急,方才看了一场免费的好戏,本少侠正乍磨滋味呢,你不就回来了!” 张浦微微颔首,无心去追问万剑锋口中的好戏,径直带着两人到一座颇有气势的宅院前。张浦在门前略一迟疑,随后风风火火的跑了进去,万剑锋也跟在后面快步闯了进去。 这座宅院外观看起来颇为宏伟,但里面却不算太大,两人几步就到了正堂门前。张浦急匆匆的叩响房门,用党项语焦急的道:“继迁贤弟,你在屋里吗,快开门!” 张浦的话音才落,房门便从里面被人拉开。万剑锋好奇的看向开门之人,见此人是个文静英俊的少年,他略感意外,心想,“这少年虽生得好看,但丝毫没有成就大事之人该有的魄力,若他就是传说中的李继捧,就难怪宋军敢大兵压境了。” 少年见到张浦,忙用党项语道:“张兄,你终于回来了,兄长已等候你多时了!” 张浦点点头,尽量控制住焦虑的心情,缓步走进堂中。万剑锋随着他走了进来,里面光线有些昏暗,几个男人正围着沙盘议论纷纷。他们大多身着裘褐,耳带金环,其中有两人更是留着党项族特有的发式,威风中带着一丝古怪。 万剑锋的目光在这些人身上扫视而过,最后停留在正中两人的脸上。左手一位雄壮霸气的汉家轻年,正是方才见过一面的李若云。右手则是位身着皮甲的党项族轻年,他半披着一头黑发,唇边留着一副短髭须,面容虽不算十分英俊,但满眼尽是西北荒漠中砥砺出的刚强与果敢。此刻正聚精会神的盯着眼前的沙盘,面沉如水,双眸却发出两道炙热而坚毅的光辉,只有天生的王者才会拥有这般的魄力与执着。 张浦见到两人,忙施了一礼,用党项语道:“两位贤弟,银州到底出什么事了?大首领现在是否平安无恙?” 不待两人答言,一位身着蓝衣,腰悬长剑的轻年已用党项语道:“张兄,的确是出事了!大首领的叔父为了夺权,向宋国皇帝写了一封告密信,在信中编造许多条莫须有的罪状诬告大首领。他本以为赵光义得到密信后定会撤换大首领并将五州之地封给他,谁料赵光义却派大将曹光实前来接管,下令强行将党项贵族都移往汴梁。如今大首领已奉旨前往,接下的一切都只能靠我们这些人了!” 张浦微微颔首,神色凝重,望向正中那位党项轻年道:“贤弟,若真奉旨离开,我们就彻底失去了属于党项人的天地,如果不离开,则势必与大宋为敌,不知你意下如何?” 一直沉默不语的党项轻年,此时终于坚定的道:“虎不可离于山,鱼不可离于渊,为了保住世代先祖的领土,纵然与大宋为敌也在所不惜!” 张浦似乎早已料到他会这么做,欣慰的点头道:“继迁贤弟,你所言甚是!我本是汉人,若迁往汴梁未为不可,但伱们身为党项人,一旦离开五州之地,就如同无根之草,势必遇风催之,遇火焚之,非但再无立足之地,而且一旦行差踏错半步便是万劫不复!” 李若云指着沙盘,缓缓开口,笃定的道:“如今既已决定抗旨,无疑是公然与大宋为敌。当务之急是必须寻找一处安身立命之所,积蓄力量,方有东山再起之日。而最合适的地方,无疑就是夏州西北的地斤泽!” 他的话音才落,一位党项将军就当先反对起来,“地斤泽地处荒漠之中,根本无需宋军攻打,我们自己就会活活饿死。你选择地斤泽,难道是想让我们大家一起去吃黄沙、喝西北风吗?” 众党项男子齐声呼吁道:“继冲将军说得对,不可前往地斤泽!我们宁可奉旨迁往汴梁,也绝不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斤泽!” “是吗?”李若云微微一笑,一拳重重打在沙盘上,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坚固的沙盘顿时塌了半边。众人大惊失色,尽管心中还在高声抗议,却没有一人敢再出声。 李继迁略一思忖,肯定的道:“如今之际,只有像若云贤弟所言,绕过夏州进入地斤泽,才是我们党项族唯一的生路!” 众人见李继迁都这么说,彻底鸦雀无声了,但质疑与困惑仍写满了他们的脸。汉族轻年见状解释道:“诸位,地斤泽虽地处荒漠,但它本身却是沙漠中的一处绿洲,世代居住在地斤泽的中小部落也有十几个之多,所以完全不必担心食物、水源供给不足。而且宋军多步兵,我们多骑兵,如果真在荒漠中发生战斗,我们也绝不会吃亏。试问现在还有谁,对迁往地斤泽心存疑虑吗?” 张浦微微颔首,道:“若云贤弟所言甚是,他的这番话正是继迁贤弟和我想对大家解释的。” 李继迁扫视在场众人,道:“现在谁还反对迁往地斤泽,都主动站出来留守银州,其他人随我们一同前往地斤泽。” 众人听完他们的话,心中的疑虑这才消除了大半,都大声道:“李首领说的对,我们愿意迁往地斤泽!为了保卫党项族,为了东山再起,我们愿意奉李首领做新一代的大首领!” 李继迁朗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部落亦不可一日没有首领。今堂兄李继捧奉旨前往汴梁,诸位既愿意选我接任大首领一职,我自然当仁不让。我李继迁在此发誓,此生势要保住党项族,保住五州之地,保住与我倾心相交的诸位兄弟,纵海枯石烂此誓不变!” 众人闻言欢呼起来,齐齐跪倒在地,把手贴在胸膛上,随后高高扬起,气氛一时间几近沸腾。 万剑锋听他们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大堆,时而沮丧发愁,时而群情激昂,颇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忙拉了拉张浦的衣袖,问道:“张兄,你们这是演的哪一出?我自幼乞讨为生,就是汉话说得文绉绉,我都一句听不懂,更何况这么古怪的党项话了。” 张浦听万剑锋出言询问,这才想起他对党项语一窍不通,忙简单的复述了一遍。万剑锋听完挠挠头,一撇嘴道:“张兄,这群人都是呆子吗?说了这么半天,却在舍本求末……” 万剑锋一句话还没说完,李若云和李继迁的目光都死死的盯了过来,目光中带着一丝怒意。张浦正要出言缓和,万剑锋却笑着道:“喂,原来你们都能听懂汉话啊?那方才还非要说什么党项话,把本少侠听得云里雾里的。” 李若云沉声道:“我叫李若云,本就是汉人,怎会听不懂汉话?你方才讥讽我们是呆子,我倒要听听,我们呆在何处?” 万剑锋全无惧意的道:“你们研究半天去不去地斤泽,却不想想该怎么出银州城?这种行径无异于研究半天是烤鱼好吃,还是炖鱼好吃,却忘了自己连河都还没找到。你们若不是呆子,这天下就没有呆子了!” 张浦闻言全身一颤,正想拦住万剑锋的话头,李继迁却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这位小兄弟话粗理不粗,我们居然真把这么重要的事都抛之脑后了!” 李继迁这次说的是汉话,虽略带着一点儿口音,但万剑锋终归还是听懂了。李若云也轻轻点头,看向万剑锋的目光平和下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在银州十年了,为何从未见过你?” 万剑锋一拍胸脯,道:“你要问本少侠的名号,可得站稳了,小心一害怕坐地上!本少侠就是昔年隐锋山庄庄主万梦生之子,曾学艺昆仑山、力战洞庭湖、剿灭姚鸿远的天之骄子——万剑锋!” 李继迁听完他的介绍,愈发开怀大笑,方才脸上的凝重一扫而空。张浦也莞尔一笑,“万少侠,您诚然超凡脱俗,可也未免说得太过了吧!” 众党项男子见李继迁和张浦笑了,也跟着大笑起来,似乎这样才能让他们绷紧的心弦松弛下来。只有李若云的脸上,带着一抹惊喜与诧异,他再三打量万剑锋,才道:“你的确与画像中的万世伯有几分相似,今日你我相见也算是再续前缘了!” 万剑锋呆住了,认真的想了许久,最终还是摇摇头,“这位兄弟,你认错人了吧?虽然咱们的确刚刚见过面,可一句话都没说过,怎么算也算不上朋友呀!” 李若云脸色微微一沉,叹息道:“你虽不认识我,但一定听过我叔父李明和的名号吧?” “李明和?”万剑锋想了一下,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忙道:“我依稀记得讲史的老先生提起过李明和,他似乎是我父亲的挚交好友,还曾一起效力于慕容燕云麾下。” 李若云点头道:“没错,他是我的堂叔。” 万剑锋与李若云相视而笑,目光中透露出故友重逢般的欣喜,四只手紧紧的相握在一起,万语千言也无法表达出两人此刻一见如故的情义,以及他们对父辈们无尽的哀思。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离银州化险为夷 徙斤泽祸从天降 (一) 半晌,李若云才回过神来。 他眉间微蹙,思忖道:“眼下银州城已被宋军团团包围,如果我们贸然离开,想必走不了多远,就会被宋军截下。我这条命是李兄救的,为了李兄我虽万死无怨,却断不可因一时意气害了其他弟兄。” 李继迁右手叉腰,望着塌了半边的沙盘,复归沉默。张浦手捋须髯,一时也想不出万全之策。众党项男子不通汉话,见状都面面相觑,尽显疑惑之色,不知这三位首领究竟在想什么。 众人方才激昂的气氛,瞬间再次凝重,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所有人的脸上,此刻都写满了困惑与焦虑,唯独万剑锋仍是笑吟吟的望着众人,似乎胸中早有良策。 许久,他见众人仍是沉默不语,不由笑出了声,“哈哈哈,说你们是呆子,还真没冤枉你们!如果你们真想撤出银州城,最重要的就是武器和人马,怎么才能把武器和人马合情合理的带出银州,才是眼下当务之急。” 李继迁三人目光齐齐望向万剑锋,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万剑锋没有直接答言,只轻描淡写的反问道:“其实这并不是件难事。你们一个个也老大不小了,难道家中没死过人吗?” “死人……”李继迁低声重复了一遍,旋即眼中放出激动的神采,张浦和李若云也瞬间明白了,拊掌大笑起来,“哈哈哈,如此简单的方法,为何我们却一时都没有想到呢?” 众党项男子不知万剑锋说了什么,但看到三位首领神色间的变化,也推断出他定是出了什么好主意,无不对万剑锋肃然起敬。 当晚,皓月当空。 李若云协助李继迁处理了不少军事,这才暂时卸下重担,提着一个纸包、买了一把木剑,敲响了岳淳的府门。岳淳在五州之地为官已久,府邸却一直朴素得出奇,就连府邸的大门都是用最寻常的榆树做的。日子一久,门口有点风吹草动,破旧的木门就吱呀呀得响個不停。 “当!当!当!岳兄,小弟来了!”李若云敲了几下,便听里面有人应门。“吱嘎”一声,破木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打开,露出半张坚毅、和蔼的面容,“贤弟来了,愚兄和嫂子等你多时了,伱要再不来,成儿可要出去找你了!” 李若云笑着叹了口气,“唉,午后议事岳兄虽然没来,想必也听说李兄的决议吧?似这等危急存亡之秋,李某岂能置李兄于不顾,独自前来与岳兄相聚呢?罢了,不说这些,小弟知道岳兄最爱吃五香居的酱牛筋,我买了些来给岳兄下酒!” 岳淳笑着接过纸包,凑到鼻子下用力嗅了嗅,笑了起来,“嗯!五香居的酱牛蹄,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香,来,来,临行之前咱们哥俩最后再喝一次酒,待到明日咱们离了银州,再想回到此间喝酒,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了!” 李若云做了个请的手势,随着岳淳走过宽敞的院落,直入客厅。此刻,厅中摆着一张宽大的木桌,桌边分列着四张矮脚胡床。小岳成正坐在下手的胡床上,嘴里叼着一双筷子,圆圆的大眼睛望着一桌子的菜直流口水。他旁边的胡床上坐着一个上了些岁数,衣着简朴,却很是精明的妇人。 岳成见李若云来了,高兴得蹦了起来,“太好了,李叔父来了,李叔父来了!爹爹和娘亲说你不来,不让我动筷,你既然来了,这下我可以吃了吧!” 妇人笑着摇摇头,起身迎了过去,“叔叔来了!你和当家的认识这么多年,亲哥俩那个感情都没你们好,何必总这么见外,还带东西呢!” “哈哈,嫂子玩笑了!不过是些吃食、玩具,又当得什么要紧?”李若云笑着走到岳成身边,弯下腰道:“成儿,你前几天不是说想要一把剑吗?叔父想了想,你现在年纪还小,要是给你一把开过刃的铁剑,你难免弄伤了自己,只好给你买了把木剑,喜欢吗?” “喜欢!”岳成兴奋的接过木剑,回忆着李若云以往教过的招式,舞得倒还有模有样。三人望着小岳成舞剑,脸上无不露出笑意,岳淳更是笑道:“哈哈,不错,不错!你小子要是肯刻苦,照这样练下去,用不了几年一定比爹强!” 李若云微微颔首,道:“是啊!明日叔父就要和你爹离开银州了,我们走后你要好好练武,不可荒废。只有这样,有朝一日你才能像你敬仰的卫青、霍去病那般,百战百胜、封狼居胥!” 岳成点点头,收了架势,却忽觉李若云话头不对,赶紧问道:“李叔父,你刚才说什么!你和爹爹要离开银州?你们要去哪,什么时候回来呀!” 李若云只当岳淳夫妇已把此事告诉了孩子,可经岳成一问才觉冒失,目光不由望向岳淳。岳淳倒也没太在意,想了想道:“成儿,咱们是银州人,祖上在这生活三代了对不对?如今呀,有一帮坏人要打咱们城池的主意,我们实力太弱,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我和你李叔父要暂时离开这里。不过你放心,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杀回来的,到时候爹爹还有叔父都不会离开你了!” 岳成不舍的望着两人,可怜巴巴的道:“那……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呀!” 岳淳道:“嗯,最晚等山上的芍药开了,我们一定回来!” “那……那么久。”岳成小声喃喃着,噘起了嘴巴,鼻子一酸眼泪落了下来。 岳淳无奈的叹了口气,李若云则轻轻拭干了岳成眼角的泪水,“成儿不哭,你不是一直想学叔父那招龙蛇飞动吗?你先乖乖吃饭,吃完饭叔父就把它教给你。” 岳成微微点头,“那龙跃凤鸣和来龙去脉两招,叔父也得教我!” 李若云一笑,道:“好吧,只要你好好吃饭,乖乖陪着娘亲等我们回来,叔父就是把整套苍龙剑法教你又有何妨!” 岳成闻言顿时不哭了,拿起筷子飞也似的朝嘴里夹菜,嚼都没嚼就囫囵吞了下去。妇人看看狼吞虎咽的孩子,随后拿起酒壶亲手为两人斟酒。李若云道了声谢,拿起酒杯望向对面的岳淳,一时间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尽管两人誓要同去同归,可临行前这最后一场酒,依旧不易下咽。 但此刻的李继迁,心中的压力比任何人都要大,纵使他成了拓跋部的首领,纵然他有一腔豪情与悲愤,可还是鼓足了最大的勇气,才敢来到后院,叩响母亲邓氏的房门。 一位年轻貌美的少妇从母亲房中走了出来。李继迁见到她微微一笑,道:“夫人,母亲是否安歇了?” 少妇道:“夫君,母亲尚未安歇,这么晚你来母亲房中,定是出了什么事吧?”她的话音才落,就听房中一个略显苍老的妇人道:“继迁,深更半夜有事吗?快进来说话。” 李继迁依言快步走到老妇人面前,蹲下身子道:“母亲,孩儿确有大事与母亲商议!” “我儿坐下说话吧。”老妇人指了指床边。 李继迁却丝毫未动,继续说道:“母亲,如今我们党项族已经到危急存亡之秋了!堂兄已奉旨入京,如果此时孩儿也去了汴梁,那么党项势必成为一盘散沙,最终为宋军所灭。孩儿今日与手下弟兄商议,决定抗旨不去汴梁,但又担心母亲有失,当真进退两难啊!” 邓氏笑着轻抚李继迁的头了几句话。然后翻身上了坐骑,带着众人继续向地斤泽方向进发。 几日后,四周的景象从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变成了一望无际、风沙肆虐的荒漠。往往一阵大风吹过,漫天的黄沙就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化作旋风,目光所及之处都被风沙无情的湮灭,永远沉沦在黄沙之下。 大漠雄浑而死寂,队伍在沙漠中行进,显得格外艰辛与悲壮。李继迁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任凭黄沙与狂风吹割着他的面颊,却丝毫不肯停下前往心中绿洲的脚步。 不知走了多久,众人早已把携带的食物和清水消耗得一干二净,人们饥渴交加已快到了极限,这时队伍中突然有人指着前方兴奋的喊道:“兄弟们快看,快看那里!”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高高的沙山下,无边的沙海中,点缀着丛丛树木与离离野草,一派田园风光。这样的景象寻常看来再普通不过,但此刻在他们眼中却是天下最美的风景。 众人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欢呼着策马奔向那片绿洲,如道道疾风般呼啸而过。就连队伍后面的马车都加快了速度,载着两位妇人,兴高采烈的朝地斤泽狂奔而去。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离银州化险为夷 徙斤泽祸从天降 (二) 很快,众人就到了心之所向的地斤泽。 他们刚一进入这片绿洲,就被许多党项牧民们团团围住,有人手持马叉,有人高举马鞭,手中武器虽然各式各样,但神色却都出奇一致,十分的不友善。 李继迁见状忙下了马,朝众人拱手道:“诸位,我是大首领李继捧的堂弟李继迁,为躲避宋人压迫才不得已擅闯贵地,还望众位看在我们同为党项人的份上收留我们。” 为首牧民是个留着秃发的中年人,他的身材虽不算十分高大,却非常壮实。他一手扛着柄沉重的大斧,一手叉在腰间,大声用党项话嚷道:“这里是米擒氏的领地,不欢迎其他部落的人!如果你们再不离开,就让你们尝尝米擒氏的厉害!” 万剑锋一拉李若云的衣角,问道:“李兄,他说什么?” 李若云低声把中年人的话翻译了一遍,随后问道:“万贤弟,此事你心中可有计较?” 万剑锋一笑道:“简单!你只需和他们说,我们久仰米擒氏的大名,想和他们比划比划就成了。” 李若云斜睨了一眼比他矮了近半头的万剑锋,嘴角微微一撇,道:“这次你出的可是个馊主意!强龙尚且不压地头蛇,更何况我们远路而来,他们却以逸待劳,如若真打起来我们必定吃亏!” 万剑锋嘻嘻笑道:“李兄,你在党项十年,还没有我在党项十天了解他们。伱如果想留下,就按我说的做,如果不想,就继续像根柱子似的戳这儿吧!” 这时李继迁和党项中年越说越激,眼见就要各拉兵刃,李若云这才快步上前用党项话把万剑锋说的复述了一遍。党项中年冷哼一声,举起大斧就要砍向李若云,可随即却又把斧子放下了,高傲的道:“你们穿过沙漠体力还没恢复,如果我乘人之危,倒显得我米擒勒没真本事!也罢,就让你们在此地休养半月,到时候让你们输得心服口服!” 李若云闻言心中一怔,暗道,“我在党项十年,居然还真的没有万贤弟了解他们!看来日后我不但要精进武艺,察言观色一道更该多多历练。” 李继迁心中也感慨道,“万剑锋能来此地,莫非当真天助我也!无论是离开银州、逃过宋军搜查,还是今日之事,哪一件如果没有他,只怕都难免血战一场。” 众党项男子见米擒勒答应让他们暂住此地,连忙取出带来的帐篷,在没人居住的草地上安营扎寨,又到附近的牧民家中买来几只牛羊,支起一口大锅煮起肉来。 万剑锋挨着李若云坐下,一边喝着刚刚讨来的烈酒,一边和李若云闲聊,“李兄,小弟有一事不明特来讨教。这李继迁和李继捧又不姓拓跋?为何我一路上常听人叫他们拓跋部大首领?” 还未待李若云开口,张浦便如数家珍的讲道:“万贤弟有所不知。两百多年前,党项一族原本生活在现在的吐蕃境内,后不堪吐蕃与吐谷浑的侵扰,这才不得不举族北迁,依附大唐。唐朝对他们十分友善,不但收容了他们,还将夏州一代的五州之地封给他们。百年后唐朝逐渐衰败,黄巢起义更是攻占了唐京长安,皇帝不得已仓惶出逃。这时拓跋部的先祖拓跋思恭为报昔年之恩,带领党项族协同唐军夺回长安,迎请天子还朝。皇帝因此十分感激拓跋部,就封拓跋思恭为定难军节度使,并赐国姓李。所以李首领虽然姓李,但祖先却姓拓跋,故此常有人称其为拓跋部大首领。” 万剑锋一笑道:“哈哈,张兄果真了得!短短几句话就讲明了拓跋部的历史,不做个讲史先生,简直屈才了!” 李若云嘴角微微上翘,“张兄现为拓跋部的智囊,若去做了讲史先生,那才叫屈才。” “对啊!”万剑锋似乎豁然开朗,笑道:“一路上尽是我瞎出主意,都忘了谁才是真正的智囊,罪过,罪过!” 三人聊得正欢,却被锅里传出的阵阵肉香打断,万剑锋走到锅边,见锅里的肉已经熟了,忙喊来几個党项轻年把大锅抬了下来。随后他用刚学来的党项话,高声呼喊大家出来吃肉。很快李继迁和众党项人都出了帐篷,围坐在篝火边,大口吃着刚煮好的牛羊肉。 万剑锋迫不及待的拿起一块肉,咬了一口觉得味道太淡,忙从怀里取出两个瓶子,一瓶盐巴和一瓶花椒粉。他打开瓶子,把它们均匀的洒在一块羊肉上,正想再尝尝咸淡,不料面前的瓶子却已被身边的党项轻年们抢走了。 “哈哈!”万剑锋看着他们为了盐巴和花椒,争得不可开交,不禁大笑起来。这时李若云一捅万剑锋,笑道:“万贤弟,你一个要饭的,随身还带着调料,装什么吃客!”接着又嘀咕一句,“也不说先给我点儿,太不够意思了!” 万剑锋一摊手,道:“我刚打算给你,就被他们抢走了,你想要的话,只好自己抢回来了。你身大力不亏,肯定能抢到手的!” 李若云一笑,“你这人当真不厚道,他们几人抢你便笑成这样,我若再去抢,你岂不更有热闹瞧了!”他说完低下头,大口啃起了手中的牛肉。 当晚众人在地斤泽各自安歇,万剑锋连日劳累,一沾枕头连酒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呼呼大睡起来。 第二日,日上三杆,万剑锋才悠悠转醒。 他一轱辘身坐了起来,迫不及待的从腰间解下酒葫芦,连喝了好几口,大笑道:“哈哈,戌时眠,午时起,睡着有好梦,醒来有美酒,神仙的日子也不过如此嘛!” 万剑锋抻个懒腰,走出帐篷,信步来到不远处的一条小溪边。小溪横穿地斤泽,虽地处沙漠却难得的清澈,他蹲在溪边捧起一掬水,刚放到嘴边想润润嗓子,整个人却突然被按在水中。 “谁,敢暗算本少侠!”万剑锋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呛了好几口水。他只觉背后之人力气极大,自己使出吃奶的劲儿挣扎也无济于事。 所幸万剑锋水性尚佳,这才被没被溪水呛得昏死过去。一时间他脑海中万千念头纷至沓来,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到底会是谁偷袭自己。 万剑锋又挣扎了几下,然后慢慢的不再动弹。背后之人见状忙松了手,去探他的鼻息,哪知他的手刚伸过来,却突然被万剑锋一把拉住大腿,把他整个人也拖下了水。 两人在水中扭打起来,一会儿你抓住我的腿,一会儿我抱住你的腰,看气势,好像两条闹海的蛟龙,论狼狈,却活像两条离开河塘的泥鳅。他们在一起纠缠许久,都觉得精疲力尽,这才缓缓放开手,爬上了岸边。 万剑锋躺在满是砂石的草地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望向身边与自己扭打之人。他心中想过很多种可能,却唯独没想到会是一向果决沉稳的李若云。 “李兄?”万剑锋苦笑道:“你老实交代,自己是被人掉包了?还是脑子出什么问题?为什么我刚睡醒,喝口水的功夫,你就把我往水里按?难道这水里的鱼鳖虾蟹,都是你家亲戚,你是想拿我喂食它们?” 李若云一边大口吐着水,一边喘着粗气道:“大首领嫌你太脏,让我督促你沐浴,我怕你趁机戏耍我,只好先下手为强!” 万剑锋无辜的道:“李兄,大首领是让你督促我沐浴,又不是让你把我活活淹死,你干嘛把我按进水里不松手?” 李若云一手揉着太阳,一手扶着胸口,道:“我……我晕水,刚才忍了再忍,才没吐你一身!” 万剑锋指着李若云,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这里既无大风又无大浪,只是一条刚没过脚踝的小溪而已,你就晕成这样了!以后你最好别惹我,不然只需把你约到小河边,你就必输无疑了!” 李若云见他拿自己的痛苦开起了玩笑,气得正想和他打一架,可口中却突然又吐出一大口溪水,水中竟还带着一条小白鱼。万剑锋看到掉在地上不断翻腾的小白鱼,直笑得前仰后合。 “这……这!”李若云打量一下万剑锋,见他脸上的灰尘已被清洗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原本潇洒俏皮的面庞,头发也变得又黑又亮,蓬松着散在地上,好似一团黑云,不由的看呆了。 半晌,李若云满意的点了点头,如释重负般的道:“我终于可以向大首领交差了。”他说完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的巨大海带,身上不断滴着水珠,晃晃悠悠地向李继迁的营帐而去。 万剑锋望着他的背影,大喊道:“喂,光让我沐浴,倒是也让我更更衣呀!我这身衣裳已经穿快十年了,再穿下去可要露屁股了!” 李若云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的低头前行,每走一步身上滴下的水,都在枯萎的草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水迹。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离银州化险为夷 徙斤泽祸从天降 (三) 时光易逝,眨眼间半月之期将至。 深夜,万剑锋一人独坐帐中,喝酒赏月。很快他就把一葫芦酒喝得一滴不剩,躺在简易的木榻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睡梦间,万剑锋隐约听见一阵马蹄声,与偶尔传来的喝令声。马蹄声虽无法分辨是敌是友,但下令之人说的是一口极其流利的汉话,无疑是大宋的官军。 万剑锋刹那间睁开眼睛,目光虽微含醉意,但动作却毫不迟疑,一个箭步就冲出了帐篷。他霎时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只见营寨中不知何时涌入了无数大宋的骑兵,他们挥动着大刀、长矛,追杀着许多手足无措的党项男子。纵然岳淳冲出帐篷率人奋起反抗,可终因寡不敌众被宋军剿杀,许多部下横死当场。 殷红的血液染红大地,凄厉的哀嚎声直传九霄,刹那间许许多多的党项男子,惨死在万剑锋面前。这样的场面已不能用战争来形容,而是一场屠杀,一场早有预谋、惨绝人寰的屠杀! 万剑锋正想拔出帅棍上前相助,却见李继迁和李若云已带人冲了出来,与宋军混战在一处。万剑锋见状也顾不了许多,当即越身欺进,为二人助阵。 一时间双方刀枪并举,直杀得天昏地暗,星月无光。死寂的荒漠中,充盈着无尽的喊杀声、怒吼声、尖叫声与金铁交鸣声,这些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令人无比兴奋,又令人不寒而栗。 众人厮杀正酣,突然传来一个年轻女子尖细的嗓音,呼喊道:“继迁!快救我们,继迁,救我们……”这个声音众人都很熟悉,岂不正是李继迁之妻罔氏吗? 李继迁手挥大夏龙雀与十几個宋兵血战,听到这个声音本能的一顿,凌厉至极的刀法霎时露出破绽。一个手持长矛的骑兵,趁势一矛刺向李继迁胸膛。李继迁只觉恶风不善,忙回过神想用刀抵挡,却还是晚了一步,长矛径直刺入他的胸中。 “啊!”李继迁大吼一声,一手掰断了长矛,另一只手一刀斩向那个骑兵。骑兵不料李继迁身受重伤还能有如此神力,顿时被大夏龙雀斩得身首异处,头颅滚落在地。李继迁胸前也不断涌出鲜血,颓然的倒在地上,如同一头受了重伤的雄狮。 李若云的剑法变得愈发犀利,几招间连杀了十几个宋军,大步走向李继迁。他横剑当胸,目光灼灼,用高大的身躯把李继迁挡在身后。宋军见李若云仿佛金刚降世,太岁临凡,一时间竟无一人敢再上前半步。 万剑锋也一刻没闲着,手挥帅棍荡开宋军的兵刃,身体宛如一条游鱼,在千军万马之中穿梭自如,朝着罔氏发出尖叫的方向飞速冲了过去。 很快,万剑锋就把刀光剑影的地斤泽远远甩在身后,继续只身向前狂奔。他胯下没有骑马,脚下也只蹬着一双破旧的草鞋,跑在满是黄沙的荒漠中,竟仍能健步如飞。 他跑了不到半刻钟,就遥遥望见远处有座灯火昏暗的军营,十来个宋军不断在营门前来回巡逻。万剑锋见状忙朝相反的方向绕了过去,所幸寻营的只有一对士兵,没费多大力气就顺利混了进去。 万剑锋从没进过正规的军营,在一座挨着一座的帐篷间,兜兜转转了许久才接近中军帅帐。他刚到帅帐附近,就听见里面一个男人冷冷的道:“老家伙,李继迁率众逃离银州城是公然违抗圣旨,论罪当诛九族!不过本将念在他堂兄归顺大宋的份上,只要你肯说服他归降大宋,并带领族人亲赴东京谢罪,本将就给你们一条生路,否则整个拓跋部都要为他陪葬!” 这个男人的话音才刚落地,一位老妇人就决绝的道:“姓曹的,你少要猫哭耗子假慈悲!你无非是想让老身说服继迁投降,好轻而易举的把我们拓跋一族尽数歼灭而已,你痴心妄想!” 帐中男人的声音万剑锋十分耳熟,正是前几日在银州城门遇见的曹光实,而那个老妇人无疑是李继迁的母亲邓氏。 他正想着该怎么把人救出来,曹光实又威胁道:“这位小妇人,你的婆婆年迈糊涂,不识时务,难道伱也不明事理吗?本将之所以请你们来,无非是想让拓跋部少死些人,你们为何却都错领了我的良苦用心呢?” “小妇人?”万剑锋微微一愣,暗道,“不妙!莫非方才曹光实不仅抓走了李继迁的母亲,连他的妻子也一并掳来了?如果李继迁不降,曹光实也未必真会把邓老夫人如何,但对年轻貌美的罔氏可就不好说了!” 果真帐中传来了罔氏的声音,“曹将军,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什么叫时务。我只知自己的父亲是拓跋部的族人,婆婆是拓跋部的族人,夫君也是拓跋部的族人,如果有人敢对拓跋部不利,我就算拼上性命也要与他抗争到底!” 罔氏的语气十分强硬,丝毫不比她的婆婆弱上半分,她们的每句话都像是一把尖刀,在曹光实听来,不仅刺耳而且直插人心。 万剑锋虽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听语气也能猜到几分,不由额角冒出几滴冷汗。他用拳头轻轻的锤了几下自己的额头,小声喃喃道:“李继迁呀,你母亲和妻子真是女中豪杰,可她们的言语太过锋利,句句都刺在曹光实的命门上。他一定不会放过这娘俩!万一没等我把她们救出来,先让曹光实砍了她们的脑袋,岂不是扫了本少侠的颜面?” 但听帐内传来“仓哴”一声,曹光实拔出了腰间的佩剑,一步步走向邓老妇人,口中不断发出令人胆寒的笑声。莫说两个妇人,就是万剑锋听了他的笑声,都觉得背心发凉,汗毛发炸,双手下意识的微微发抖。 万剑锋知道曹光实不过是想吓吓两人,并非真的想杀死她们,本打算等个好时机再下手,营外却突然传来大量的马蹄声。马蹄踏在黄沙中,声音比平时小了许多,但近千人同时策马而来,听在耳中仍如天雷滚滚,震耳欲聋。 “嗖!”万剑锋取下腰间酒葫芦,朝着曹光实模糊的身影掷了过去,随即人影一晃,也已到了帅帐之中。曹光实见有人偷袭自己,心下略感震惊,竟一时未躲开横空飞来的酒葫芦,额头上顿时感到一阵剧痛。 “臭要饭的,又是你!”曹光实见来人是万剑锋,点指他大怒道:“你身为汉人,却数典忘祖,甘为党项人卖命,简直厚颜无耻!本将军今日不杀了你,难平胸中之气!” 万剑锋早已拔出帅棍,举棍就要打向曹光实,可听了他的话整个人瞬间僵住了。他一向嬉皮笑脸,此刻却前所未有的严肃,心中好像被曹光实的话深深触动了。 曹光实见他愣神,手中长剑当即刺向万剑锋眉心,剑身上的劲风凌厉的刮在万剑锋脸上,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忙向旁一侧身,躲过曹光实一剑,挥动帅棍与曹光实打了起来。 万剑锋本以为几招之内就能战胜曹光实,可一交手他才发现自己错了。曹光实的剑法虽不华丽,但招招皆是他戎马一生所得,不但凌厉至极,更带着凛然的杀伐之气,绝非寻常招式可比。 两人你来我往才打了不到十招,大队的宋军就已返回营帐,眨眼间就把帅帐围得铁桶相仿。邓氏见状苦笑一声,大喊道:“万少侠,继迁肯为了党项挺身而出,我身为其母虽死无憾!若你今生还能见到继迁,一定转告他‘开弓没有回头箭,莫为老母辍其行!’” 她说完毫不犹豫的撞向帅帐正中那张坚实的木桌,直撞得七窍流血,脑浆崩流。罔氏见状也效仿邓老妇人,一头撞向木桌,霎时香消玉殒。她们就像扑火的飞蛾,明知定会魂飞魄散,化作一缕微不足道的青烟,但为了心中的理想与光明,依旧前赴后继、无怨无悔! 万剑锋心中蓦然生出怜悯之情,眼眶变得微微发红,但他不愿自己也白白牺牲,狠狠一跺脚,朝帅帐外冲了出去。宋军见状各持武器蜂拥而上,万剑锋只得不断挥舞帅棍,且战且退。 曹光实的话不断在他脑海中回荡,许多次明明能将面前之人置于死地,但他终是临时变招,放了那人一条生路。饶是如此,仍有许多人重伤不起,倒在地上大喊大叫。 不多时,无懈可击的宋军大阵,就被万剑锋冲得七零八落。宋军有的倒地不起,有的不敢上前,更有的抱头鼠窜,仿佛他们才是弱势的一方。 但万剑锋毕竟是以一人之力在与近千官军相搏,加之武艺有限,打着打着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手中的攻势也略显散乱。但他不甘心命丧于此,使出吃奶的劲儿向外冲杀,这才总算是逃到了大帐边缘。 曹光实不肯让他在自己眼皮底下逃走,舞动长剑紧追不舍,曹光实的剑法岂是普通官军可比,万剑锋只得一边勉力迎战,一边向后不断倒退,希望早点离开军营。 突然,万剑锋被营门口不知何时多出的绊马索绊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在地,手中帅棍也顺势脱了手,飞了出去。曹光实大笑一声,手中长剑已抵住他的咽喉,万剑锋只得闭目等死。 曹光实并没急于杀他,只命令道:“来人啊,把他给本将军绑了!”心中暗道,“李继迁若是个英雄,就一定不会置朋友生死于不顾,到时候擒住李继迁,本将可就立大功了!” “是!”众官兵应了一声,将万剑锋的帅棍呈给曹光实,把他整个人五花大绑起来。万剑锋看着身上的绑绳,嚷道:“喂!我又不是粽子,干嘛系这么多圈,难道不怕把本少侠勒死吗?” 宋军对他的话恍若未闻,推推搡搡的把他带进一个简易的木制仓库,并挂上了一把又重又大的铁锁,把房门牢牢锁住。莫说里面关的是人,就算是头剽悍异常的猛兽,也绝难破锁而出。 绑住万剑锋的绳子异常结实,稍一挣扎就会越勒越紧,仿佛要活生生嵌入他的肉里。万剑锋索性安静下来,疲惫的躺在地上,口中不断喘着粗气。 他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脑中不断浮现出许多往事,许多熟悉或陌生的面容。这些回忆有的温馨,有的甜蜜,有的惊悚,有的无聊,但林林总总都是他这些年的亲身经历,他从未有闲心去想这些,此刻静下来一个人细细思索,心中颇为感慨。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离银州化险为夷 徙斤泽祸从天降 (四)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微弱的阳光,透过厚重的木门缝隙照了进来。万剑锋借着这点儿微乎其微的亮光,简单打量了一下这间仓库,见屋中堆放着很多杂物,大多都是宋军换下的军装、多余的旌旗之类的,偏偏没有一样锋利的铁器,能割断紧缚身上的绑绳。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脚步声,这阵脚步声在木门前略一迟疑,就传来钥匙打开铁锁的声音。万剑锋知道曹光实一定是不想自己饿死,派人来送早饭了,忙翻了个身,背对着木门一动不动。 很快,门上的铁锁就被打开,曹光实竟亲自端着一个木盘走了进来,木盘上只放着小半碗稀粥。不知是米太陈,还是做饭之人手艺太差,万剑锋连一点米粥的香气都没闻到。 曹光实把木盘往地上一放,一句话都没说就退出了仓房,随手就把沉重的木门再次锁上,脚步声越来越远。 万剑锋乞讨多年,什么难吃的东西没吃过,他听到曹光实走了,忙一轱辘坐起身,熟练的用嘴叼起碗,把碗里的米汤一饮而尽。 接着他吃力的站起身,用力一甩头,把碗摔在旁边的墙壁上,粗瓷碗落地立时被摔得粉碎。他俯下身挑了块比较锋利的碎片,在绳子上费力的切割起来。许久,绑绳竟真的被他割断,垂落在他身上。 万剑锋微微一笑,把缠在身上的绳子都扯了下来,随手抛在地上。绑绳一松,他立刻变得像没事人一样,活动活动筋骨,而后躺在地上呼呼大睡起来。 地斤泽,经昨夜一战,变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曾经祥和安定的氛围此刻已被凄凉与肃杀所取代,原本的绿洲变得比荒凉的沙漠更寂寥。 李若云和张浦守在李继迁床前,整整一夜未眠未休,双眼不住打架,嘴唇也干得裂了口子。李继迁紧闭双眼躺在榻上,脸色蜡黄,若非胸口还随着微弱的呼吸上下起伏,整個人简直就是一具毫无血色的尸体。 这时,米擒勒扛着大斧,怒不可遏的闯进大帐,大吼道:“你们这群该死的拓跋部的狗东西,我们地斤泽原本水草丰美、牛羊兴旺,就是因为你们的到来,才引来了财狼,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你们必须加倍赔偿,否则现在就给我滚出地斤泽!” 李若云眉心一挑,冷冷的道:“地斤泽变成现在的样子,我们也很痛心。但别忘了,你们是主,我们为客!豺狼来了是我们客人在拼死血战,而你们作为主人却躲在帐篷里畏畏缩缩,不敢出来,是何道理!难道你们米擒部,就是这么待客的吗” 米擒勒被李若云一番抢白,气得火冒三丈,但又偏偏无法反驳,点指李若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张浦见状忙一拱手,“米擒大首领,无论是赔偿,还是迁出地斤泽都事关重大,我们做下属的无法擅自做主。还望大首领耐心等待几日,待我们大首领醒了,让他亲自决断。” 米擒勒瞥了一眼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李继迁,冷哼了一声,气冲冲的退出大帐。张浦见米擒勒走了,不禁忧心忡忡的望向李继迁。 这时帐外一个党项男子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心中悲愤之情溢于言表。他一进帐就跪在两人面前,禀报道:“不好了,邓老夫人和罔夫人都遇害了,尸身就挂在宋营的旗杆上!”张浦闻言眉头微蹙,陷入沉思,李若云则毫不犹豫的向帐外大步走去。 张浦问道:“李贤弟,伱去哪?” 李若云边走边道:“宋营。” 张浦忙摇头道:“不可!你现在去宋营,无异于自投罗网,势必九死一生。现下大首领重伤未醒,愚兄又不懂武艺,若你再出现意外,宋军再来劫营谁去迎敌?” 李若云道:“继冲、继瑗两位首领足以迎敌。” 张浦豁然而起,喝道:“不行!我以拓跋部军师的身份命令你,不许离开营帐,否则族规处置!” 李若云决绝的道:“万贤弟与我是世交,大首领对我更是恩重如山,为了他们我纵然拼上性命,也在所不惜!”他说全然不顾张浦的威胁,在营外牵了爱马盗骊,径直向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当晚,曹光实再次端着半碗稀粥,打开锁着万剑锋的那间仓房。他一进房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只见房中除了那条被随手扔在地上的绳子和满地的碎瓷片外,再无一物。 曹光实心中十分愕然,暗道,“这小子机灵鬼怪,能用瓷碗割断绑绳实属正常,可这里既没窗户,房门又紧锁,他是怎么逃出去的?莫非这小子会妖法不成?” 他正胡思乱想间,突见地上七扭八歪的刻着五个大字,曹光实忙俯身看去,见上面赫然写的是——本少侠去也! 曹光实再也按捺不住,手提长剑急匆匆出了仓房,大喊道:“来人啊!臭叫花子跑了,快随本将军把他抓回来!” “哈哈哈!”曹光实才跑出了仓房,房梁上就传来一阵得意的笑声,“曹光实这个大笨蛋,本少侠只略施小计,就把他骗得团团转,这样的人都能带兵打仗,那本少岂非可以挂帅出征了?” 万剑锋翻身跃下房梁,躲在门后,屏住呼吸向外望去。透过门缝他望见曹光实的背影和许多闻声而来的宋军,还有挂在高杆之上,随风摇曳的两具尸体。 众士兵在曹光实面前整齐的排成一队,人人脸上都浮现出诧异、疑虑、困惑等各种神情,更有甚者小声和身边的同伴议论起来,猜测着万剑锋逃走的各种可能。 突然,军营中一阵大乱,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似乎有人杀入宋军大营。万剑锋急忙向外望去,果见营内火光升腾,一位顶天立地、威风凛凛的轻年,手持长剑大步而来。 此人眼中满是怒火,手中长剑凶悍无匹,矫若蛟龙,无数冲向他的士兵都在刹那间身首异处,血肉横飞,营中顿时血流成河。在他眼中,强悍的宋军无非插表卖首之徒,纵千万人齐上,也毫无惧意。 轻年手中长剑一舞,就是一片腥风血雨,他任由血雨染红衣衫,兀自昂首阔步,从容向前。很快,他就走到旗杆之下,居然把剑收入鞘中,双掌猛得击向高大坚实的高杆。 “轰隆!轰隆!”随着两声宛如雷声般的轰鸣,旗杆竟从中硬生生被折为两段,排山倒海似的压向旗杆后无数涌来的官兵。众官兵见状忙向两边闪开,闪得快的自然保住了一条性命,闪得稍慢的就被旗杆活生生压得骨断筋折,砸为肉泥。 轻年大步走到旗杆尽头,解开了绑在两具尸体上的绳索,轻而易举的把她们抱在怀中。曹光实见状心下大惊,但为了稳住军心,也只得硬着头皮举剑冲了过去。 轻年冷冷的望向曹光实,喝道:“想活,就滚开!” 曹光实全身猛得一颤,手中长剑落在地上,人下意识的向旁闪开。轻年大笑一声,大步向前而行,口中喊道:“万贤弟,你在哪儿!” 万剑锋隔着门板,也被此人惊天动地的气势吓呆了,深深的感受到他身上的凛凛杀意与浩然正气。直到他大声呼喊自己,这才会过神来,大笑着走出仓房。 “哈哈哈,李兄来了?”万剑锋走到轻年身边,微微踮脚,拍拍他肩道:“李兄,你要是不喊我,我还以为哪路天神下凡了呢!” 曹光实方才已被李若云的气势震惊,此刻再见到神出鬼没的万剑锋,更是惊讶得合不拢嘴。他指着万剑锋,支支吾吾了半天,才不敢置信的道:“你……你不是已经逃走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万剑锋笑着走到曹光实面前,拔出他腰间的帅棍,在衣服上蹭了蹭,在他头上轻轻一敲,“姓曹的,你这脑子忒不灵光,本少侠方才不过躲在梁上,你就瞪着两个死鱼眼硬是没发现。就你这眼神,我劝你以后就别带兵了,还是趁早回家摆摊算卦吧!” 曹光实听完他的话,脸色变得铁青,一剑迎面劈向万剑锋。万剑锋忙向旁一闪,朝李若云喊道:“李兄,这家伙要和我们拼命了,风紧扯呼!” 李若云微微点头,大步向营外走去,他的动作看上去不算太快,可速度却不比向营外狂奔的万剑锋慢上分毫,眨眼间两人就消失在军营外的夜色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设盛宴比武夺魁 祭先祖八部结盟 (一) 两日后,李继迁终于悠悠醒转。他望向榻边的张浦,虚弱的问道:“张兄,族中这几日没发生什么事吧?宋军是否再次大举劫营?我的母亲和妻子,她们是否安然无恙?” 张浦不忍回答,可又觉不该瞒他,长长叹了口气道:“唉,邓老夫人和罔氏夫人皆在混战中被宋军所擒,曹光实威胁她们劝您投降,她们不肯拖累您,无奈之下自杀身亡。令堂临终前留下遗言,告诫您既然起兵反宋,就已没了退路,切莫因为她的死,而向宋军屈服。” 李继迁眼中刚有了点神采,闻言目光再次涣散,他躺在榻上几度哽咽,极致的心痛让他无法呼吸。他用尽全身力气,重重的在榻上一捶,紧接着眼睛向上一翻,再次昏死过去。 张浦忙伸手为李继迁把脉,着手处只觉脉象十分虚弱,但脉搏已逐渐变得平稳,这才松了口气。此时李若云和万剑锋并肩进入帐中,李若云望向榻边的张浦,“张兄,大首领伤势如何?” “你们来了。”张浦抬起头,看向二人道:“大首领方才已经醒了,只是邓老夫人和罔夫人的死,对他打击太大,一时间难以承受,又昏厥过去。我已找人为大首领把过脉,虽无性命之忧,可短期内只怕难以恢复元气。若宋军或米擒勒趁机偷袭我们,只怕拓跋部凶多吉少啊……” 李若云一笑,“大首领没事就好!至于御敌之事张兄不必踌躇,宋军若来,我定破之!米擒部若来,我定败之!无论是谁,胆敢犯我拓跋部,虽强必诛!” “哼!好大的口气!”李若云话音甫一落地,营外忽然传来米擒勒粗旷的声音。他扛着巨斧,撇着大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走入帐中,仿佛李若云刚才讲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李若云见米擒勒来者不善,于是挺身活动了一下手腕,轮了一圈手臂,手上的骨节发出爆豆般的声响,全身上下充满了力量与野性,他此时倘若一拳击出,只怕真能把米擒勒肥大的身躯打上云霄。 米擒勒见状脸色微微平和下来,瞥了李若云一眼,不敢再与他对视。随后把视线盯在李继迁身上,他一字一顿的道:“李首领,你故意躺在榻上装死,不会是怕了吧?”他说着忽然举起大斧,朝李继迁头招贤纳士了!” 野利彻得意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变得比李继迁方才的脸色还要难看。他本想出言还击,偏又无话可说,想出手教训一下万剑锋,又怕显得自己小气,更不愿因为这种小事得罪了拓跋部,只得强行把怒火压了下来。 党项八部虽同属党项族,但各部领地相距有远有近,距离远的自然比较生疏,近的又难免为了领地和牛羊之争而勾心斗角,所以只有少数的几部首领互相打了招呼,场面不免有些冷清。 张浦见场中是这般情形,对李继迁道:“大首领,此次盛会是我们拓跋部一力促成的,理应由您来主持大局。” 李继迁微微点头,下意识的侧首望向左手边的野利彻,却见他那张椅子是空的,心中略感诧异。他的视线在场中环视了一周,见野利彻此刻正举着酒杯,为坐在右手边倒数第三张桌子后的米擒勒敬酒。 他心中暗道,“我拓跋部本是党项八部中最强的一部,可堂兄李继捧和拓跋贵族们都奉旨迁入汴京,致使我部实力大跌,让他们野利部成了最强大的部族。野利彻素来阴险傲慢,人缘一向不好,没想到他居然会主动去米擒部敬酒。” 李继迁正在思索间,米擒勒端着一坛酒,朝拓跋部这边走了过来。他一边大步走着,一边道:“李首领,一会儿比武结束,无论谁胜谁败,我们之间的恩怨都该了结了!我做为此地之主,先敬你一杯!” 米擒勒说着在李继迁面前的酒碗中斟满了酒,紧接着双手举起酒碗递向李继迁。 李继迁被他弄得有点懵,少倾才站起身,双手接过酒碗,“多谢米擒大首领这些日子对拓跋部的关照,李某在此谢过了!”他说完不假思索的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痛快!”米擒勒大笑起来,又往另外两个碗里倒满了美酒,望向李若云和万剑锋,“二位,我米擒勒一生最爱结交英雄好汉,怎奈日前忙着处理族中事务,一直没机会好好款待你们,今日就暂且用这两碗酒聊表心意了!” 万剑锋听米擒勒竟主动请自己喝酒,忙笑着接过酒碗,用十分蹩脚的党项话道:“谢谢,这碗酒本少侠干了!”他说着把酒端了起来,用鼻子嗅了嗅,随后一仰脖碗中美酒便一滴不剩。 李若云本不想喝米擒勒的酒,但他见李继迁和万剑锋都喝了,也只好一口喝干了碗中酒。米擒勒见状拊掌大笑,转身向自己部族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米擒勒才走,万剑锋就一口把酒吐在地上,用手一扯李若云的衣角,笑道:“李兄,这酒都馊了,你也喝得下去?想你堂叔好歹也是大帅,可你却怎么比叫花子还好答对?” 李若云哼了一声,不忿的道:“方才见你喝了,我才跟着喝的,谁想你却含在口中,心眼儿真多!” 万剑锋嘻嘻笑道:“我虽是个叫花子,什么食物都可充饥。可论到喝酒却是十分讲究的,这种味道的酒我可喝不下去。” 李若云听罢冷哼了一声,把头扭了过去。他望向远处的米擒勒,目光中满是敌意。但米擒勒似乎并未察觉他的眼神,自顾自的大吃大喝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设盛宴比武夺魁 祭先祖八部结盟 (二) 酒过三巡,李继迁看场中众人大多已回到各自的座位,这才缓步走到两排长桌正中的空地上,高声道:“诸位,我李继迁不才,蒙族中各位兄弟不弃,被推举为新一介的拓跋部大首领。如今宋国对我们党项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对我们下手,逐个击破。日前赵光义下令将拓跋贵族迁往汴梁就是征兆。俗话说‘单人不成阵,孤木不成林’,为防宋国将我们党项部族一一消灭,我号召大家联合起来共同抗敌,只有我们勠力同心才能拯救党项,挽回时下危局!” 李继迁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各部首领都齐齐点头,唯有的米擒勒嚷道:“李大首领,这些话我们都明白,你的意图也在请帖上写的很清楚,你无非是想以比武的方式决出八部共主而已。我们党项人一向尚武,既然李大首领率先倡议,不如就在比试之前,先由李首领为我们舞刀一段以助雅兴如何!” “好,取刀来!”李继迁说着晃下披在身上的羊皮大氅,朝李若云身后的李继冲招了招手。李继冲当即会意,从腰间取下李继迁的大夏龙雀,快步走到他近前双手把刀递了过去。众人看得真切,只见此刀制作极巧,下为大环,以缠龙为之,其首鸟形,乃胡夏开国皇帝赫连勃勃所铸,故名大夏龙雀。 李继迁接刀在手,亮了个架势,就要拔刀出鞘。野利彻却忽然笑了起来,声音宛如夜枭低鸣,刺耳中透着一股阴森之意。他缓缓站起身,朝李继迁走了过去,“李首领,一个人练刀多无趣,不如你我切磋一番。只是刀剑无眼,万一伤了你,可别怪我。” 在场众人听出野利彻话中有话,都屏气凝神看向场中,谁都不再多言。万剑锋此刻正捧着一坛酒,喝得起劲儿,听完野利彻的话竟把酒放了下来。 他对李若云道:“李兄,大首领的伤刚好,这时候不宜和人动手,你看是你出手呢,还是劳烦神功盖世的本少侠亲自出马呢?” 李若云眉心紧锁,手早已按在剑柄上,只待李继迁一句话,就要上前替他教训教训这個阴阳怪气的野利彻。他忽然听见万剑锋叫自己,凝重的道:“好!传说野利彻武功深不可测,我正想会会他!” 他的声音虽不大,甚至有些低沉,却似有种天生的魔力,让人不敢违逆。万剑锋听他这么说,轻轻点头,“也好,若是李兄败下阵来,本少侠再出手,更能显出我的手段!”李若云手中长剑已经出鞘,正欲大步上前,却见野利彻已和李继迁打了起来。 此刻野利彻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柄绿幽幽的软剑,这柄软剑异常的犀利、灵巧,剑身上更是泛着难以言表的邪气。软剑随着野利彻刁钻狠毒的招式,变得宛如一条致命的毒蛇,不断转换角度袭向李继迁。李继迁手中大夏龙雀使开,虎虎生风,一人一刀竟展现出千军万马的气势,对野利彻阴狠的招式毫不畏惧。 两人一刚一柔,一阴一阳,在场中斗得不可开交,在旁观战的众人无不为两人捏着一把冷汗。李若云更是不错眼的凝视着场中战局,不断揣摩着两人的招数,时刻准备上前相助。唯有万剑锋似乎对战局没什么兴趣,只一门心思的低头喝酒,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起初李继迁刀沉力猛,招招都打得野利彻只有招架之功,少有还手之力。渐渐的,李继迁的招数变得迟缓、呆滞,不知是他累了,还是伤势复发,完全没了开始的气魄。 李若云见状默默的拔剑出鞘,倒提在手,只要野利彻敢趁机加害李继迁,他就会立马上场与其一较高低。 突然,李继迁一张嘴,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向旁踉跄一下,险些摔倒在地。野利彻似乎早已料到,发出一阵得意的冷笑,手中软剑倏地刺向李继迁咽喉。 李继迁忙举刀去挡,双手却全然没了力气,宝刀刚触及软剑剑锋,就被震落在地。李继迁见势不好,用尽全身之力往旁边一闪,他本以为能躲过野利彻一剑,哪知野利彻的软剑竟随着他转了方向,剑锋依旧刺向他的咽喉。 “莫非天亡我也?”李继迁在心中哀叹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就在电光石火的刹那,李若云已纵身欺进,手中长剑直斩向野利彻的手中软剑。 “当!”李若云的长剑与野利彻的软剑相撞,一声重响,火星四溅。李若云平日势大力猛,即使无法一剑斩断野利彻的兵刃,至少也可迸出尺许。谁料,两剑相撞李若云的长剑竟脱手飞出,野利彻的软剑则借着李若云的一剑之力,剑身猛地上翘,如一条竖起脑袋的毒蛇,一口咬向李若云的项间。 李若云双手莫名的发抖,全身连一点儿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动用内力了。他怔怔的望着自己的长剑被迸飞,插在地上,心中涌起无尽的困惑与猜疑。他自幼就随着父亲练武,还有幸得到过堂叔李明和的点拨,自忖一口长剑纵然不能所向披靡,但也不至于被这样一柄绵软无力的软剑,轻而易举的迸飞。 忽然,他想起方才米擒勒端来的那坛酒,米擒勒正是与野利彻耳语后才过来敬酒,而自己和李继迁都喝了那坛酒。现在双双都变得软弱无力,任人宰割!他此刻才想通,显然为时已晚,他除了站在原地等着被野利彻一剑杀了自己,还能做什么呢? 眼见野利彻的软剑就要洞穿他的咽喉,半空中猛地传来一阵劲风,随风而来的还有个黑乎乎的东西,直砸向野利彻头着弯下腰,拾起地上的软剑,竟要横剑自刎。李继迁见状忙强撑着身子,步履蹒跚的走了过来,大声道:“野利大首领,且慢!” 野利彻冷笑一声,“李首领,我野利彻今日没有败在武艺上,没有败在毒术上,却偏偏败在我自鸣得意的心机与识人上,我除了一死外再也无法洗刷今日的耻辱!” 李继迁摇头,“不,你还不能死!” 野利彻的手一滞,道:“李首领,你的毒并不致命,无需解药。五个时辰后可自行恢复。”他说完再次把剑抵在自己项间,只要稍一用力就会一命呜呼。 李继迁忙道:“野利大首领,您这样做才是真的一败涂地!如果你还自认是我党项族儿郎,还自忖才能胜过常人,就不要自寻短见,而是用你的生命去守护五州之地,把你的一腔热血洒在与宋国交锋的战场上!” 野利彻看了李继迁许久,最后缓缓跪在他面前,“李首领,你的胸襟和胆识,我野利彻佩服!从今以后,我野利部愿永远追随拓跋部,追随李大首领,追随您和您的子孙,还望李首领不弃!” 李继迁忙扶起野利彻,诚挚的道:“我李继迁能得野利部倾心相交,是我几世之福,焉有相弃之理?我以历代先祖的名义起誓,此生绝不辜负野利大首领和整个野利部,否则叫我死于乱箭之下!” 野利彻郑重的点点头,扶着李继迁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自己则带着手下坐到了第二张桌。众人见此,无不被李继迁的气概所折服,都对他投来了钦佩的目光。只有米擒勒扛着巨斧,走到李继迁面前,大声道:“方才我不该听人挑唆,敬了三位好汉毒酒,我米擒勒给李首领赔罪。”随后他又瓮声瓮气的道:“但是你们赖在地斤泽不走,又引来无数宋军践踏我米擒部草场,致使我部失了大量的牲畜,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吧?” 李继迁全身没有一点儿力气,自然不敢把话说的太满,只道:“米擒大首领,我李继迁之所以请各位到此,就是为了完成你我之前的比武约定。不过我此刻药效尚未过去,浑身软弱无力,不知米擒大首领是想趁人之危,还是想让我的部下代为比试?” 米擒勒瞧了李继迁和李若云一眼,心想,“拓跋部最能打的,莫过于他们二人,如今他们身中奇毒,倒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机会。”可他随即又暗道,“不行,这样岂非堕了我米擒部的名声?既然李继迁提出让手下代为比试,我不如就做他个顺水人情,反正他手下那几个人,无一是我米擒勒的对手!” 想罢,米擒勒故意大声对李继迁道:“好,就依李首领所言,我愿意与你手下武艺最强的兄弟比试!” 李继迁点点头,视线在身后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心中甚为纠结。若是平日,他一定会派李若云下场,但此时的李若云和自己一样,就连站在原地都显得力不从心,又怎能下场比武?而李继瑗年纪尚幼,岳淳领兵提防宋军,张浦乃一介书生,都无法与米擒勒交手。至于万剑锋,虽机变百出,武艺非凡,可惜并非族人,充其量算是来凑热闹的,总不会为拓跋部拼尽全力! 许久,他又把视线落在李继冲身上,有些无奈的道:“继冲,你我是一奶同胞,为兄无法与米擒首领比武,就由你来代劳吧。” 李继冲早就料到李继迁会叫自己,闻言立刻脱下大氅,系在腰间,露出里面一件粗布的蓝衫。紧接着,他一边拔出背后的重剑,一边大步走向米擒勒,大笑道:“米擒勒,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想和我们比武吗?我李继冲就让你知道知道,我们拓跋部的厉害!”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设盛宴比武夺魁 祭先祖八部结盟 (三) 米擒勒见派出的是李继冲,也放声大笑起来,“小娃娃,你的毛才刚长齐多久,就想被我的大斧舒舒皮子了?我米擒勒一向心肠最好,不愿杀你这种无名之辈,我劝你还是滚回去吧!” 李继冲闻言大怒,刚要拔出重剑与米擒勒一决雌雄,突听身后有人道:“既不愿趁人之危,又不愿杀无名之辈,米擒大首领,你还真难伺候!本少侠算是听明白了,你转弯抹角半天,无非是想和我玩玩。反正本少侠也喝饱了,就陪你下场走几趟!” 这人声音有些痞气,舌头还有点儿不太利索,一开口满嘴酒气,正是一直闷头喝酒的万剑锋。李继冲见万剑锋来了,瞪了他一眼,道:“万剑锋,兄长点名让我上阵,伱又来凑什么热闹?” 万剑锋道:“你是真笨啊,还是装笨?米擒大首领说不想趁人之危,自然是说不愿和李继迁、李若云动手,但偏偏又说不愿杀无名之辈,可放眼整个拓跋部,有名之辈岂不就剩下我和张兄了?你总不能让张兄上阵,念它一段诗云子曰,把大家的瞌睡虫都勾出来吧?” 米擒勒点指万剑锋,喝道:“小子,说张浦有名我还相信,可你却说自己不是无名之辈,倒是说几件成名立万的事让大伙听听!” 万剑锋笑道:“本少侠曾南山打过虎,曾东海捉过鳖,曾大醉斗群丐,曾只身灭水匪,曾巧计离银州,曾飞坛败野利!若我都算无名客,试问天下谁成名?” 米擒勒闻言冷笑数声,一斧猛地劈向万剑锋,仿佛力有千钧。万剑锋站在原地不慌不忙,看着巨斧离头完侧首看向李继瑗,郑重的道:“请先祖画像!” 李继瑗应了一声,随后快步走向主帐,不一会儿就从帐中取出一卷古画。李继瑗双手捧着古画,走到李继迁面前双膝跪倒,庄严的把古画高举过顶。 李继迁双手接过古画,缓缓展开画卷,一位披着长发,身着皮甲的中年将军形象就栩栩如生的展现在众人眼前。其他七部首领见到画像,眼中的敬仰与庄重之色越发浓了,他们缓步走到李继迁面前一字排开,然后缓缓跪在画像面前。 七部首领齐齐把手贴在胸前,又高高扬起,高声道:“伟大的拓跋部先祖在上,我们七部虽不是您的子孙,却同样对您心怀爱戴。如今大敌当前,不共戴天。我们愿意归附拓跋部,与您的子孙并肩战斗,共同对抗强大的宋国,保卫属于我们的五州之地。您在天有灵,还请魂佑党项,助我们旗开得胜,固土安邦!” 李继迁缓缓收起画像,扶起七部首领,又让手下人端来八个盛满美酒的大碗,与八柄牛耳尖刀。李继迁当先挽起袖子,用刀割破左臂,让血溶入酒里。七部首领依照他的样子,也都割破左臂,把血流入碗中。 八人共同举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用力把碗摔在地上。他们相视而笑,看向彼此的目光中敌意散尽,充满炙热,好似看着自己一奶同胞的兄弟。 这一刻李继迁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痛快,肩上也感到从未有过的沉重。此时此刻的他,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拓跋部族人,也不仅仅是拓跋部的大首领,而是整个党项族的共主,所有党项人的王。 他举目望向快要落山的夕阳,眼中泛起了晶莹的泪花。他似乎透过如血的残阳,望见了远在汴京的堂兄,望见了历代逝去的先祖,也望见了党项族兴旺崛起的未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战宋军痛定思痛 护忠臣反目成仇 (一) 当晚,月色清冷,李继迁独自一人坐在帐中仰望漫天繁星。今夜的星空在旁人眼中或许与往日无异,但在李继迁眼中却感到格外浩瀚,感叹自己与繁星相比不过沧海一粟。 “李首领。”野利彻低沉的声音响起,人不知何时已到了李继迁身边。李继迁见野利彻来了,忙起身相迎,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又往面前的火盆中加了些炭火,才道:“野利首领,深夜前来不知有何贵干?” 野利彻尴尬的一笑,有点欲言又止,“李首领,听说尊夫人日前不幸遭宋军所害,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实在可怜得很。俗话说‘美人配英雄’像李首领这样的英雄好汉,身边没有佳人相伴,想来寂寞得紧吧?” 李继迁微微叹息,苦笑道:“我与罔氏相识已有十余载,曾许过誓言,要白头偕老永不相离,怎料她这么快就离我而去。不怕野利首领笑话,我李继迁此生心中除了罔氏外,再也容不下其他女人了。” 野利彻面色变得有些为难,半晌才道:“李首领,你现在身为党项共主,却连一儿半女都没有,你百年之后,谁来继承这个位置?听我一句劝,趁现在还年轻,应该及早考虑续弦之事,不然再过几年只怕就力不从心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两腿一蹬,本首领就不得不荣登此位,那时候咱俩的日子都可不太好过哦。” 李继迁摇摇头,“如今老母、夫人尸骨未寒,我李继迁大仇未报,怎可考虑续弦之事?但野利首领所言也有几分道理,我的确不可为了一己之私,而致使整个家族无后,否则我死后有何颜面去见死去的历代先祖?” 野利彻微微颔首,道:“李首领,若你日后想续弦了,记得告诉在下一声。我野利彻虽长得容貌怪异,可胞妹却生得还算俊俏,愿献与李首领以结两部永世之好!也免得以后有人乱嚼舌根,编造出几段你我都不爱听的闲话来。” 李继迁一惊,忙起身道:“久闻令妹野利霞有倾国倾城之姿色,无数党项儿郎都为之倾倒,甘愿拜服于她的石榴裙下。若野利首领真有意将令妹许配给我,乃是我李继迁几世修来的福分,我先谢过野利首领的美意了!” 野利彻笑道:“哈哈,我还怕李首领嫌弃舍妹貌丑不肯应允这门亲事,看来是我多虑了。咱们党项人对服丧之事,不像汉人那般严苛,只要李首领愿意,我这就把舍妹接过来与你成亲。” 李继迁忙摇头道:“此事不可!” 野利彻白了一眼,“怎地,伱可别跟本首领说,你要学汉人那套令人作呕的酸文假醋!” 李继迁道:“非也,只是如今大仇未报,怎可急于结亲?还是待收复银州,杀死曹光实后,我们再商讨此事吧!” 野利彻点头,起身道:“好,李首领果然重情重义!我野利部随时听候李首领调遣,只要你一声令下,纵然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们也定会一往无前!” 李继迁深深作了一揖,道:“多谢野利首领了!”野利彻忙双手扶住李继迁,然后笑着转身走出了主帐,很快身影就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 李继迁独自来到溪水边,跪在母亲和妻子的坟前,双眸凝视着冰冷的墓碑,似乎再次望见两人曾经鲜活的面容。他的眼中泛起了晶莹的泪花,声音也变得哽咽,“母亲、爱妻,你们在那边还好吗?你们是为我而死,更是为了整個拓跋部,整个党项族而死,你们的死不光对我重如泰山,对所有党项儿郎同样重如泰山。如今我再也不是那个可以任人宰割的拓跋部首领了,而成了党项共主,成了统治所有党项人的大首领,我终于有实力能为你们报仇了!我李继迁发誓,若不能杀死曹光实,收复五州之地,誓不为人!” 他的话音才落,突听身后传来一阵震天的呐喊声,声声喊着“杀死曹光实,收复五州之地!杀死曹光实,收复五州之地!” 李继迁忙站起身,转身看见身后不知何时聚集了许多党项儿郎。他们来自不同的部族,身份地位、武功水平都高低各异,但他们目光中那种同仇敌忾的精神,却全无二致。李继迁听见他们的喊声,只觉热血沸腾,杀意满腔。 他振臂一呼道:“诸位,我李继迁承蒙大家如此信任,实属荣幸,我绝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既然你们都愿意追随我李继迁,就请诸位拿起刀枪,随我一起杀回银、夏诸州,手刃曹光实,收复五州之地。让宋人们知道知道,我们党项儿郎绝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定让入侵者有来无回!” 众人齐声欢呼道:“大首领英明!我们誓死追随大首领,誓死捍卫党项族的尊严,谁敢欺压我们党项族,就势必让他血债血偿!” 这时张浦、李若云和万剑锋穿过人群,也来到李继迁面前。李继迁望向张浦,道:“张兄,你身为我拓跋部的智囊,就由你来指挥这场战斗吧。” 张浦略一思忖,道:“诸位,在下认为此时出兵,并非最佳的时机。不过打仗最讲究气势,诸位既然都愿意与宋军一战,此时出战倒也未为不可。” 他说着看向野利、细封、费听、往利四部,道:“你们四部中以野利部为首,出兵收服夏州,切记能胜最好,若不胜切莫勉强,千万及时退兵。我们党项部儿郎虽不贪生怕死,但毕竟人马不足,粮台有限,不可过度消耗,切记保存实力。” 野利彻和其他三部首领,齐齐躬身,道:“是,谨遵军令!”说罢,三人各自集齐本部人马,略一休整,就气势汹汹地朝夏州方向杀去。 张浦又看向拓跋、颇超、米擒、房当四部,“你们四部中以拓跋部为首,带兵收服银州,同样不可恋战。我会时刻跟在军中,对敌策略待临近银州城时,我自会告诉大家。” 李继迁颇为满意的点点头,带着众人准备了一些应用之物,便风风火火的杀往银州。别人或许只是图一时痛快,而李继迁却深知此战的意义,唯有一举夺下银州,才能为母亲和妻子报仇雪恨,才能彻底稳固住自己在党项族中的地位,才能一举打出党项族的气势,让宋军从此不敢再染指五州之地! 两日后,李继迁带兵临近银州城。 李继迁骑在马上,张浦、李若云左右相随,李继冲、李继瑗紧随在后,万剑锋也骑在一匹又瘦有矮的小马上,一边喝着美酒,一边跟随在他的身侧。几人身后则是其他三部首领和两三千党项骑兵,一路上,还不时有三部的人马闻讯加入队伍,对人口稀少的党项族而言,这样一支队伍,绝对算得上声势浩大了。 银州是李继迁的故乡,虽然他离开银州不过短短半月,但再次带兵返回银州,心中也不免感慨万千。他望了望身后的队伍,又望了望不远处黄土垒成的银州城,侧身对张浦道:“张兄,接下来的计划,该告诉我们了吧?” 张浦微微颔首,扬鞭点指银州,还未待他开口,身后人马却已不受控制,疯狂的冲向银州城。张浦知道定是自己的动作引起了众人的误会,以为他是要下令强攻银州,忙大声开口阻拦。 党项各部的人马本来就是东拼西凑的,平日素未受过正规的训练,加之早已对宋军不满,就在张浦抬手的顷刻间,他们便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向前,谁还听他解释? 李继迁见状索性将错就错,朝李若云等人一挥手,也策马扬鞭冲向银州城。张浦叹了口气,知道此战局势已经彻底覆水难收,也只好跟在众人身后向银州发起进攻。 众人尚未冲到城下,城头便已万箭齐发,恍如暴风骤雨,又似飞蝗掠境,刹那间无数党项儿郎纷纷中箭,跌落马背。但党项儿郎俱是悍不畏死,一波接着一波向银州城展开猛攻,纵使明知向前只有死路一条,仍争先恐后的发动冲锋。 李继迁从身后骑兵手中要来一张硬弓,但见他张弓搭箭,认扣天弦,一支利箭霎时激射向城头指挥防守的宋军副将。宋军副将一心指挥手下士兵抵御攻城的党项人马,全没在意远在大队后面的李继迁,他正要命令手下士兵斩断绳索向城下施放滚木,咽喉却已被这支利箭洞穿,整个人从城头上跌落下来。 众党项儿郎见状齐声欢呼,攻势愈发凶猛。眼见城头的宋军就要抵挡不住,突见东北方向尘头大起,一支宋军浩浩荡荡的杀了过来,少说也有四五千人。 这支军队人如猛虎,马似欢龙,带队之人正是大宋派来接管五州之地的大将曹光实。他们眨眼间就冲到党项骑兵身侧,党项骑兵顿时慌了手脚,就连李继迁的脸色都瞬间变得铁青。 张浦望着曹光实,慨叹了一声,“唉,不料此人用兵如此精妙,纵然党项儿郎都依计行事,也未必能收复银州啊!” 曹光实见状冷笑一声,手中大刀使得愈发得心应手,顷刻间无数党项骑兵身首异处,血肉横飞。城头上的守军见状也来了精神,不断向下放箭,党项军队立刻溃不成军。 李继迁忙驳转马头,挥手大喝道:“诸位,快撤!” 众人闻言也都调转了方向,陆续向地斤泽的方向退去。只有米擒勒没有后退,他见自己部下死伤过重,怒吼一声,轮着大斧朝曹光实冲了过去。曹光实不以为意,一刀挂定风声,猛得劈向米擒勒头顶,米擒勒忙摆大斧相迎。 大刀与巨斧相撞,半空中发出“当”的一声巨响,仿佛九天响起了霹雳。两人俱是力大劲猛,一时间大刀与巨斧相持不下,谁也不肯退后半步。 此时城门外只剩下米擒勒一个党项人,瞬间他便成了宋军的活靶子,城上城下乱箭齐发,无数箭矢同时激射向米擒勒肥大的身躯。米擒勒手持大斧,正与曹光实的大刀相抗,哪里还能抽手拨打飞矢,立刻就被乱箭穿身,绝气而亡,尸身从马背上跌了下来。 曹光实大刀一挥,斩下米擒勒的首级,高高举在半空以彰显他的神勇。银州城上下顿时欢声雷动,人人的脸上都洋溢起胜利的喜悦,他们望向地斤泽的方向,目光中满是轻蔑与不屑,似乎党项八部在他们眼中就是一群插标卖首之徒。 李继迁则带着残兵败将,一路仓惶向西奔逃,所幸路上并未遭遇伏兵,这才没有全军覆没。众人出发前的昂扬斗志已荡然无存,每个人都像霜打的茄子般垂头丧气,再也没了往日的斗志。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战宋军痛定思痛 护忠臣反目成仇 (二) 两日后,众人终于回到了地斤泽。 李继迁刚回营地,就一头钻入帐篷中,一整天都没出来。谁也不知他是没脸再见党项儿郎,还是在埋头研究战术,准备来日再战。 万剑锋从未上过战场,身上不免也被射了几箭,但他根本没把这点小伤放在心里,只是简单的擦了擦伤口,便一个人自顾自的在帐篷里喝起酒来,像是这几天的事根本没发生一样。 夜里,营地里一片死寂,万剑锋无处可去,只得在帐中打坐,他还未及入定,就听有人走进他的帐篷。这人大步走到万剑锋身边坐了下来,一把拿过他身边的酒坛,打开封口大口的灌了下去。 万剑锋听到声音,忙睁开眼睛,见坐在自己身边的是李若云。此刻他眉头紧锁,肌肉虬结的左臂坦露在外,臂上紧紧扎着一块白布,已被一抹血色浑染。 两人相交这段期间,万剑锋还是第一次见到李若云这副神情,觉得有些好笑,“李兄,你这么愁眉苦脸的,分明就是一副讨债的神情,让别人看见了可不好,还以为我欠你钱呢!” 李若云放下酒坛,叹了口气,“万贤弟,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 万剑锋一把抢过酒坛喝了一口,道:“本少侠天生就长着一副笑面,只要有酒喝,任何时候都笑得出来!” 李若云苦笑道:“这些天你也看到了,党项八部能联合起来有多不容易,谁料上来就遭遇这样的惨败,如今士气低迷,不但收复五州之地将成泡影,就连李首领的共主之位,只怕都岌岌可危!” 万剑锋不以为然的道:“要我说,现在不是愁眉苦脸的时候,而应该吃饱喝足,想出应敌之计!” 李若云闻言,脸上的愁云一扫而光,忙问道:“万贤弟,你可是想出什么好办法了?” 万剑锋喝了口酒,笑道:“主意我倒是有一个,可你千万不能告张兄这主意是我出的。不然我次次抢他风头,只怕我在这里的日子不好混哦!” 李若云郑重的点头,道:“好,我一定不说。” 万剑锋一笑,道:“今日曹光实只是略施了一点小计,就打得党项众人溃不成军,此时他定是在帅帐中喝酒吹牛,认为党项人没什么本事,就好比是他面前的那碟小菜,他自然会轻视我们。如果这个时候派人去诈降,引曹光实来袭地斤泽,伱想会发生什么?” 李若云眼睛突然亮了,一拍大腿道:“对啊!这样我们就可半路设下伏兵,截杀曹光实,甚至还可以趁势收复银州!”他说完上下打量了万剑锋一番,大笑道:“万贤弟,你如此文武双全都做了叫花子,那些在宋国做官的,岂不都是神仙吗?” 万剑锋摇摇头,一拍胸脯道:“谁说的?本少侠是闲散惯了,不愿穿身官衣把自己套住,不然以我的才华早就位列三公了!” 李若云笑着站起身,道:“万贤弟,我没时间和你在这儿扯皮,这就去把诈降之策告诉大首领。你放心,我不会让张兄知道主意是你出的。”他说着掀起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万剑锋望着他的背影,笑着哼了一声,“什么人呢!我帮你想出这么好的主意,也不说陪我多喝几坛!算了,算了,走了也好,省得多個人和本少侠抢酒喝!” 李若云离开万剑锋,径直向主帐走去。他心中高兴,竟一时忘了通报,直接大步走进帐篷,当他看见李继迁正和张浦聚精会神的伏案商议对策时,才觉得自己有些失礼。 李继迁听见有人来了,下意识的抬头望去,见来人是李若云,只微微一笑,就继续与张浦商讨起来。他与李若云相交数载,早已不把李若云当做外人,自然没有丝毫避讳的意思,张浦和李若云也比较亲近,自然不觉得唐突,两人就刚才的思路继续商讨起来。 李若云对眼前的景象,早已习以为常,毕竟这么多年来,无论是李继迁,还是他堂兄李继捧,最信任的智囊始终都是张浦,李若云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个武艺高强的下属,值得信赖的朋友罢了。 李若云见两人不再理会自己,只得高声道:“大首领,我有破敌之策!”他说着走到两人身边,把万剑锋方才对自己说的话,对他们原原本本的复述了一遍。 李继迁闻言拊掌大笑起来,“哈哈哈,李贤弟,真有你的!这主意简直与我们不谋而合呀!看来以前是我低估你了!” 张浦则面色阴沉,沉声道:“李贤弟,这个主意是万剑锋出的对吧?他既已想出妙策,何不亲自前来,而派你来传话,莫非他把我张浦当做嫉贤妒能的小人不成!” 李若云面对千军万马尚且不惧,但面对张浦的一番质问,却显得有些底气不足。半晌他才道:“张兄误会了,这个主意真的是我想出来了,如果不信可把万贤弟叫过来,当面对证!” 张浦还待深究,李继迁却笑道:“好了,此计不论是谁想出来的,说到底都是为我党项好,又何必因此内讧?只是该派谁去向曹光实诈降呢?” 张浦冷冷一笑,道:“大首领,曹光实有勇有谋,绝不会轻易上当!如果派寻常之人前往,不但难以成功,只怕还会丢了性命。依我看,不如派万贤弟前往,万贤弟出马一定能大功告成!” 李继迁大笑道:“好!张兄与我所见略同,放眼整个拓跋部,最合适的人选莫过于万贤弟了!只有像他这种武艺高强,又智计百出之人前往,才能做到万无一失!” 李若云也点点头,“大首领所言有理,我甚为赞成!” 三人正商议之际,一个党项轻年快步走了进来,朝三人深施一礼,“报告大首领,夏州传来战报。野利首领不负众望,已成功率部收复夏州。而且他已派人给胞妹野利霞捎去书信,让她近日前往地斤泽与您相会!” 李继迁大笑数声,高兴的一握拳,望着银州的方向,道:“我拓跋部真是双喜临门,待明日就由本首领亲自来实现这第三喜,也叫宋军知道我们党项儿郎不是一群有勇无谋之辈!” 天色已近三更,李若云才出了主帐。他远远望见万剑锋的帐篷内还隐约亮着灯火,不由嘴角微微上扬。他本想明早再把诈降之事告知万剑锋,可他望见帐篷仍未熄灭灯火,还是不由自主便地大步走了过去。 他轻轻撩开帐帘一角,瞧见万剑锋还在喝酒,于是笑着走到他身边,道:“哈哈,万贤弟当真海量啊,喝了这么久,居然还没烂醉如泥,佩服佩服!” 万剑锋醉眼惺忪的瞥了李若云一眼,笑道:“李兄,这么晚了,你肯定不是来讨酒喝的。老实交代,是不是张兄怀疑是我出的主意,所以要派我去诈降,好来个借刀杀人啊?” 李若云微微一怔,道:“你方才定是在帐外偷听,不然怎知张兄举荐你前去诈降?张兄对人一向温和,绝不会借刀杀人。他定是相信以万贤弟的才干,定能大功告成,全身而退,所以才向大首领举荐!” 万剑锋叹了口气,“唉,我不过一个叫花子,来银州无非是想吃肉喝酒,图个痛快!你们倒好,一个个赶鸭子上架都拿我当了主心骨,无论比武征战还是出谋划策,好像离了我整个党项族都玩不转了似的。要不你干脆去和大首领说说,让他把八部共主的位置让给我算了。” 李若云略显尴尬的一笑,“万贤弟,有道是能者多劳,谁叫你文武双全,又古道热肠呢?你若是不去,只怕就没人能完成这件事了。” 万剑锋指着李若云,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李兄,像你这种铁骨铮铮的汉子,居然还会给人带高帽?虽然你拍马屁的功夫,照本少侠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不过本少侠听在耳中也甚为受用,就看在李兄的面子上最后再帮你们一回!”他说完慢慢站起身,脚步蹒跚的向帐篷外走去。 李若云道:“万贤弟,你醉成这般模样,要去哪?” 万剑锋指指银州方向,道:“还能去哪?当然是去银州了。” 李若云忙拦住万剑锋,道:“万贤弟,此去祸福难料,不如待明日酒醒,你我同赴银州!” 万剑锋摇摇头,“不必劳李兄大驾,这点儿小事,对于本少侠来说小菜一碟。你只需记得帮我备上一件衣服,再帮我找个好一点的酒葫芦,待诈降之事一了,我就要回中原了!” 李若云吃了一惊,怔怔的望着万剑锋,不舍的道:“万贤弟,你真的要走?你若走了,谁来帮我们出谋划策?仅凭我和张兄,只怕未必能助大首领抵挡宋军,完成霸业啊!” 万剑锋洒脱的一笑,“李继迁的千秋霸业关我屁事?我身为汉人,帮他做了这么多,已经够对不起我万氏的列祖列宗了,若再为他卖命下去,只怕死后我的屁股真要被历代先祖打开了花。还有你给我记住,本少侠诱曹光实来,不是为了让你们杀了他,而是让你们以他为人质,换取两方平安,要是谁敢乱来,小心本少侠翻脸无情!”他说着朝李若云挥挥手,踉踉跄跄的向银州方向而去。 李若云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泛起波澜,暗道,“我也是汉人,我的堂叔也是汉人,难道汉人真的不能为外族效力?就算我们为之效力的主公是自己的知己,是自己的恩人,我们的所作所为也不能被原谅吗?”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战宋军痛定思痛 护忠臣反目成仇 (三) 三日后,银州城。 自从赵光义下旨迁走拓跋部贵族的那天起,银州高大的城门前就围满了大宋官军,经日前一战,门口守卫的官军愈发多了,个个精神抖擞,虎目圆睁,防卫着一切可能来犯之敌。 万剑锋手中拿着一小坛酒,边走边喝,一路蹒跚着向城门口而来。门口的护卫见状,忙喝道:“哪来的酒鬼?还不快给爷站住!五州都巡使曹将军下令,近日银州许出不许进,你若不想违抗军令,就快给我站住!” 万剑锋瞅了一眼门口的护卫,随后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就敢让我站住?若是惹得我不高兴了,小心我那外甥砍了你们的脑袋!” 众护卫先是一怔,随后都哄堂大笑起来,“哈哈哈,臭要饭的,还敢吓唬朝廷官军?你倒是说说,你外甥是哪位,他凭什么敢擅杀军爷?” 万剑锋一撇嘴,满不在乎的道:“我外甥是哪位?说出来吓死你!他可是堂堂将门的虎子,大宋的朝廷命官,现官至五州都巡使的曹光实是也!” “什么!”众护卫闻言全都笑不出来了,忙收敛神情。为首官兵不卑不亢的道:“伱口说无凭,我这就去通报曹将军,若是属实还自罢了,若是大言欺人,小心你的狗头!”他说完,转身进了银州,眨眼间就消失在城中。 很快,曹光实就带着几个亲兵,急匆匆的向城门口走来。他眉头微蹙,脸上写满了困惑,当他看见万剑锋的一刹那,鼻子险些被气歪了。他点指万剑锋,怒道:“本将军已年过半百,你算是什么东西,也敢自称是本将军的舅父!” 万剑锋无奈的叹了口气,一指那個自称军爷的护卫,“唉,想见你一面还真不容易。你这位太舅老爷说啥也不让我进去,若不是本少侠聪明,恐怕你现在还躲在窝里不肯出来呢!” 曹光实手扶肋下长剑,怒视着万剑锋,道:“你找本将军到底何事?不会是来替李继迁下战书的吧?” 万剑锋摇头,道:“非也,我是来投奔曹将军的。” 曹光实听完他的话哈哈大笑,道:“少要在本将军面前耍滑头,本将军明白了,你是来诈降的,对不对?就你们这点儿小伎俩糊弄三岁顽童尚可,也敢拿来蒙骗本将军?” “诈降?”万剑锋大笑道:“曹将军,不知你的汉话是和谁学的?和你唠嗑有点费劲!你这人一张嘴,活人能被你气死,死人能被你气活!本少侠之前不过是和李继迁投缘,帮他点儿小忙而已,几时说过归顺于他了?我既不是他的手下,来参加宋军只算是投奔,何来的投降,更何来的诈降呢?” 曹光实被万剑锋的一番话说得更懵了,捋了半天才也没明白万剑锋在说什么。他又思忖了许久,才对万剑锋道:“既然如此,就随本将军进城吧。不过到了本将的府邸,你必须把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的讲清楚,露掉一处,小心我要你的脑袋!” 万剑锋点点头,背着手大摇大摆的随曹光实进了银州城,似乎他并不是来诈降的,而是来代天子巡阅的。曹光实看在眼里,怒在心头。又不好立即发作,只得带着他进了自己的府中。 两人在曹府中落了坐,曹光实正欲进一步盘问,万剑锋却指了指面前的圆桌,不满意的道:“曹将军,本少侠诚心诚意来投奔你,你连好酒好菜都不请我吃一顿吗?” 曹光实从未见过像万剑锋脸皮这么厚的,但他知道万剑锋并非无能之辈,身上有诸多可取之处。若真心来投,倒也算是自己一大助力。他只得把怒意一压再压,高声吩咐道:“来人啊,为万少侠准备酒宴!” 不多时,万剑锋面前的圆桌上就堆满了美味佳肴,还摆放几坛正宗的凉州老酒。万剑锋笑着伸手就抓了一条羊大腿,大快朵颐起来,随后又捧起一坛酒,一口气喝了大半坛,这才放在桌上。 随后他用油乎乎的大手,在曹光实肩头一拍,竖起大指道:“曹将军,你府中这厨子当真不错,本少侠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羊肉了!而且这坛酒也香醇浓郁,正和本少侠的胃口!” 曹光实一身常服原本洁净如新,被万剑锋一拍,顿时又油又脏。曹光实脸色铁青,嘴角强带着一丝笑意,目光却像两把刀子,在心中不知已把万剑锋千刀万剐了多少次! 万剑锋全不理会他的神色,自顾自大吃大喝,每吃一口还不断发出赞叹之声,他的所作所为可谓十分对得起身上那件肮脏不堪的百衲衣了。 许久,万剑锋终于打起了饱嗝,一拍肚皮道:“本少侠好久没吃得这么痛快了!曹将军对我这么好,我就为你指条明路,要是日后你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本少侠!” 曹光实忙问道:“你可是有什么好方法,能助本将军剿灭李继迁这干逆贼吗?” 万剑锋道:“当然有,不然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投奔曹将军了。” 曹光实有些迫不及待的道:“少侠快说!若真能灭了李继迁,我定向朝廷为你请功!” 万剑锋不答,反而问道:“曹将军不是本地人吧?” 曹光实点头,道:“我是蜀地人士,奉圣命才到此地为官。” 万剑锋眼珠一转,心中偷笑道,“没想到还真让我蒙对了,既然你不是本地人,那我编什么样的鬼话,你都肯定深信不疑。”他想着说道:“原来曹将军不是本地人,那就难怪不懂党项人的风俗,想不出破敌之策了。” 曹光实不解道:“什么风俗?本将军洗耳恭听!” 万剑锋道:“党项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每打胜仗,必斋戒五日,以感谢神明保佑。每打败仗,必痛饮五日,以欢乐化解悲痛,激励将士们的斗志。我离开地斤泽的时候,李继迁他们已喝得烂醉如泥,如果我们现在发动偷袭应该如将军所愿。” 曹光实突然冷笑道:“你以为本将军会相信你的这番鬼话?你不就是想诱本将军前去劫营,你们好在半路截杀本将吗?” 万剑锋不屑的一笑,“曹将军,这世上本少侠最看不起两种人,一种是没有脑子的人,一种是没有胆子的人。没想到曹将军居然一人占了两样,看来是本少侠看走眼了,后会无期吧!” 他说着霍然起身,就要往府外走,曹光实想了想,伸手拦住他。忙道:“万少侠且慢!本将军就信你一回,纵然那群无能鼠辈真的设有埋伏,又能把本将军如何?” 曹光实转身朝城中校军场走去。少倾,他就点齐三千人马,连夜打开银州城门,偷偷摸摸的向地斤泽方向进发。 次日黄昏,大军行至葭芦川。 葭芦川是片一望无际的平原,腹地有一条小河横穿而过,除了不远处有几片树林外,没有任何地方能设下伏兵。此刻夕阳已落,皓月未升,暮色低沉,曹光实带着一骠人马,在荒原上疾驰而过。 曹光实久经沙场,戎马一生,对周遭环境有一种本能的警觉。他似乎觉察到了哪里不对,猛地一勒战马,战马咆哮一声,人立而起,险些把曹光实从马背上甩下去。众人见状也都连忙勒住坐骑,大军立刻停止前进。 万剑锋步行跟在曹光实身边,速度竟丝毫不比他的战马慢上分毫,他见曹光实勒住坐骑,也连忙停下了脚步。他望向马上的曹光实,故作不解的问道:“曹将军,你怎么停下来了?万一我们去得迟了,党项人酒醒了,可就都跑没影了!” 曹光实面色阴沉,朝万剑锋一摆手,侧耳倾听起来。他并不是顺风耳,但却凭着多年沙场练就的超乎常人的辨音能力。他听了一会儿面色越发阴沉下来,双目怒视着万剑锋,倏然拔出长剑,一剑猛地斩向万剑锋项间。 万剑锋身子忙向后一撤,不悦道:“曹将军,我好心好意引你去劫营,让你立下不世奇功,你却要杀我?” 曹光实冷冷一笑,“万剑锋,你的确很聪明,装得也挺像。可惜你不懂兵法,更没带过兵,想算计本将军还是太嫩了!” 万剑锋无辜的道:“喂,你好心当成驴肝肺,翻脸不认人!你就算怕我抢你功劳,也不能过河拆桥诬赖好人吧?” 曹光实一指树林,道:“你自己听听,这片树林实在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听不见。这样的树林内,通常只会有一种东西,那就是大队的伏兵!” 他说着朝身后士兵们一挥手,命令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把这个汉人的败类,给本将军杀了!” 众士兵依言向万剑锋围拢过来,万剑锋吓得一吐舌头,心道,“我虽说武功是高了一点儿,可又不是神仙,被几千人马同时围攻必死无疑啊!该死的张浦,本少侠要是死了,第一个找你索命!” “嗖!”林中忽然射出一支利箭,正中曹光实右腿,顿时疼得他滚鞍落马。万剑锋一笑,飘身欺进,拔出腰间帅棍抵在曹光实头上,道:“姓曹的,听本少侠一句,双方不要再打下去了,就此罢手各自安生难道不好吗?” 曹光实点指万剑锋,破口大骂道:“臭叫花子,你身为汉人,却甘为党项走狗,真他妈的丢尽了我们汉人的脸!你有本事一棍子打死我,少在这儿假仁假义了!” 若是平日,谁敢骂万剑锋一句,他早就回骂一万句了。但此刻他心中却被莫名触动,笑容渐渐收敛了,手中的帅棍也不由自主的别回了腰间,甚至还朝曹光实伸出了手。 曹光实见状微微一愣,但已无暇顾及许多,自己费力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拖着一条不断流血的伤腿,就要翻身上马。这时李继迁策马已至,见曹光实要上马逃走,立刻又在他左腿上补了一箭,随后自己从马上跃下,拔出大夏龙雀一步步逼近曹光实。 此刻李继迁的五官已经扭曲,握刀的骨节也已发白,如果把愤怒比作火,那么李继迁的双眼就是两座喷薄而出的火山。他和曹光实不仅有家仇,更有族恨,无论是为了死去的母亲、妻子,还是为无数遇害的部下,他都必须杀死曹光实。 曹光实的双腿不断有鲜血淋下,几次想站起来,都因腿伤过重而再次摔倒。他手下的士兵分成两队,一队人毫无惧意的向李继迁冲过来,想救下他们的主帅。但更多人则被李继迁的气势所摄,站在原地双腿发抖。 李继迁并没把向自己冲来的宋军放在眼里,手中大夏龙雀一挥,便腾起一片血光,无数宋军未及发出惨叫,尸体就倒在了地上。曹光实此时连站立都十分困难,脸上却没有丝毫畏惧,他盯着李继迁的双眼中同样满是怒火,但怒火下面还有一层让人难以察觉的悔恨。 “曹光实!你屡次加害我们党项人,今天我李继迁就杀了你,为党项人报仇!”李继迁一字一顿的说道,此时他人已走到曹光实面前,手中宝刀高高举起。 万剑锋再也看不下去了,挺身走到李继迁面前,道:“李首领,以前曹光实的确杀了不少党项人,但你今天如果杀了他,那和他以前的行为有什么区别?不如听本少侠一句劝,双方就此罢手,永不相犯,岂不两全其美?” 李继迁一怔,随后冷笑一声,“万贤弟,我派你去诈降,你还当真降了宋军不成?当初我堂兄奉旨迁往汴梁后,姓曹的可想过就此罢手?我老母、妻子被他逼死后,姓曹的可想过就此罢手?我们银州兵败后,姓曹的可想过就此罢手?他一步步把我们逼上绝境,到了现在我们还如何罢手!” 万剑锋横棍在胸,正要再多说几句,李若云却已带着大队赶到。他把万剑锋拉到一边,示意他让开。万剑锋瞪了李若云一眼,怒道:“李兄,你要干什么?你我身为汉人,难道眼睁睁的看到同为汉人的曹光实被党项人所杀?” 李若云从未见万剑锋如此动怒,拉着他的手下意识的放开了,“万贤弟,大首领对我有恩,我不愿辜负他。如果你执意要护曹光实,只怕你我只能反目成仇了!” 万剑锋冷然一笑,“李兄,看来你的脑子当真不灵光,把我临行前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人忘了什么都可以,但不能忘了祖宗!你连自己是汉人还是党项人都忘了,还谈什么辜负!如果双方罢手言和最好,不然我宁愿为了大宋,多你这样一个仇敌!”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战宋军痛定思痛 护忠臣反目成仇 (四) 李若云道:“万贤弟,你为何执意如此?” 万剑锋一拍胸膛,道:“因为本少侠是不折不扣的汉人!” 李若云没想到万剑锋竟会这么说,手本能的握住剑柄,但长剑在他手中似乎突然重愈千斤,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李继迁也被万剑锋吓住了,手中高举的宝刀,始终难以落下。 局势的变化,让曹光实始料不及,他望着万剑锋,眼中涌现出复杂的情感。以前他只把万剑锋当做了为党项人卖命的跳梁小丑,可现在他不知该怎么形容万剑锋了。 是英雄?还是小人?是智者?还是痴人? 万剑锋的所有举动,每次都出乎曹光实的意料,他已不知自己该恨他,还是该谢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李继迁上下审视万剑锋,也忽然觉得有些捉摸不透,不知他到底算是客,还是算做主,是算做敌,还是算做友。如果没有万剑锋,或许自己连银州都出不去,如果没有万剑锋,或许自己根本成不了党项共主,如果没有万剑锋,曹光实今日也绝不会落到如此绝境。 但他此刻却分明在阻止自己报仇,甚至为了一个仅有几面之缘的人,而甘愿与自己的世交决裂。这种人天下少之又少,李继迁以前从未见过,以后只怕也不会再见到了。 半晌,曹光实回过神来,强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他望向万剑锋,一拱手道:“万少侠,以前是我曹某看错人了。你看似苟且偷生,实则胸怀大义。你不为党项卖命,也不为大宋卖命,而是为了正义与和平卖命,为了世上不再有纷争而卖命。如此侠骨铮铮之人,我曹某佩服之至!” 曹光实说着举起长剑,看向李继迁道:“李首领,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愿以死赔罪。不过,我希望你不要恨大宋,不要恨官家,更不要恨大宋无辜的将士和百姓!若你胆敢在我死后为祸中原,我曹光实甘愿化作厉鬼,也定要守住我大宋的锦绣江山!”他说着竟横剑自刎,身体缓缓倒了下去。 这样的变化,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不论是万剑锋、李继迁还是李若云,全都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双方的军队也停止了厮杀,怔怔的望着曹光实倒下的尸体,心中五味杂陈。 很久很久,万剑锋才向李继迁道:“李首领,曹将军说的话,也是我要对伱说的话。如今曹将军已死,五州之地也唾手可得,本少侠希望你恢复故地后就此罢手,不然我们将会从朋友变成仇敌!” 李继迁思忖良久,道:“万少侠,大宋一向对我五州之地虎视眈眈,为了我的族人,李某不能放下武器!不过我向你保证,只要大宋诚意言和,待我儿继承共主之位后,一定全力归附大宋,你可满意吗?” 万剑锋知道自己无法改变李继迁的决定,也无法保证李继迁若真的收手,赵光义能不能饶过他,只得道:“行,不过你做事不要太过分,否则本少侠一定拧下你的脑袋当球踢!” 李继迁眼中略显踟蹰,随后他在万剑锋肩上拍了一下,转身上马离去。这时李若云大步走到万剑锋面前,从怀里取出一套粗布衣和一个酒葫芦,不舍的道:“万贤弟,拓跋部如今处境艰难,实在没地方帮你弄套新衣,只好把这件我穿过的衣服送给你,还望你不要嫌弃。下次见面时,或许我们就是敌人了,请你记住一句话,我不会对你留情的!” 万剑锋点点头,“本少侠武艺了得,还需要你留情?倒是你该小心一点儿,别被本少侠失手打残弄伤才是真的!”他说着接过了衣服和酒葫芦,转身向东南而去。 李若云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怅然若失,直到听见李继迁在远处呼唤他,这才一咬牙随着他返回地斤泽。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悲痛欲绝何处诉 血海深仇永铭心 (一) 夜,万里无云,繁星漫天。 万剑锋的故事讲了很久,慕容云瑶早已听得入了神。她的思绪沉浸在他的故事里,并不断为他故事中的人物命运所感叹。直到故事结束,她才慢慢回过神来,歪着头看了万剑锋一眼,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小叫花子其实并没有那么令人讨厌。她不由微微一笑,这一笑不仅融化了连日来的愁绪,也随之把悲痛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万剑锋被她笑的心里有点发毛,指着她道:“小魔女,你可别吓我!你这一会哭一会笑的,不会是方才掉下来摔坏了脑子吧?” 慕容云瑶摇了摇头,笑道:“臭要饭的,没看出来大事当头,你还挺有英雄气概的嘛,以前倒是本姑娘小看你了!” 万剑锋一拍胸脯,十分骄傲的道:“那是!本少侠是谁啊,可是堂堂隐峰山庄的少庄主,昔年叱咤江湖的大侠万梦生之子,怎会是一般人物可比的?” 慕容云瑶点点头,“好吧,你是大英雄,本姑娘佩服!不过你的英雄事迹还是留着以后再讲吧。眼下天色已晚,我们要是再不找个地方休息,天可就要亮了。” 万剑锋指指天,又指指地,道:“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又有香花美人,这样不就挺好吗?以前本少侠住过的很多地方,都比这儿不知道差了多少!” 慕容云瑶一把揪住万剑锋的耳朵,不忿道:“臭要饭的就是臭要饭的,就算当了英雄也改不了吃屎!这么露天席地的伱让本姑娘怎么睡!你爱走不走,反正我要找地方睡觉去了!” 万剑锋无奈的摇摇头,“唉,女人可真麻烦!好吧,本少侠和你一起去,不然你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你那云哥哥还不得要了我的命?” 慕容云瑶闻言变了脸,眼中忽又涌起泪花,“臭叫花子!以后你再敢在我面前提起他,我就要了你的命!” 万剑锋痞痞的一笑,“哈哈,你当真不喜欢云子霄那个小白脸了?那本少侠就勉为其难的收你做個夫人吧!” “你敢!”慕容云瑶瞪了万剑锋一眼,抬手一记耳光打在万剑锋脸上,紧接着伸手拧住他的耳朵,拉着他一路向西走去,两人的背影很快就消失不见。 “妹妹,你在哪儿!” 两人刚走不久,远处就传来云子霄的喊声,他的声音发抖,全没了往日的清冷和煦、温润如玉,而是充满了焦急、悲痛与悔恨。 他怀中抱着逐天剑,已在紫仙山中走了许久许久,也找了许许多多的地方。他的衣衫上沾满泥土,发髻也被树枝刮散。他不愿相信慕容云瑶就这么死了,更有一腔委屈要向对她倾述,他多想告她自己并未变心,多想把怀中的玉镯解释清楚,多想告诉她把她推下悬崖的并不是自己,而是一只突然窜出的山猫。 云子霄发了疯似的在山上寻找,可他找不到慕容云瑶,就连她的尸体都找不到。纵然真的找到了她,她又会相信事情的真相吗?还会与自己和好如初吗?这些事云子霄不知道,也不会有人知道。他刻意不去多想,只一门心思的寻找,以此来掩饰他心中的懊悔与绝望。 云子霄走了很久,把整个紫仙山都翻了一遍,甚至把山上每个可能进人的洞穴都查看了一遍,但仍找不到慕容云瑶留下的丝毫线索,好像整个人就这么在人间消失了一般。 不知不觉间,天色微微发亮,薄雾笼罩了山野。 云子霄早已精疲力尽,坐在一块大石上不断喘息,他洁白如雪的长袍已被树枝刮得褴褛,隐隐透出血迹,脚底也已磨破,鲜血透过足衣染红了白靴。这个原本谪仙般的人物,此刻落魄得宛如一个乞丐,就是万剑锋站在这里都会显得比他体面。 灿烂的桃花,薄薄的轻雾,英俊的轻年,这样本该充满仙意的画面,此时看来却格外悲凄。“呵呵……”云子霄望着自己狼狈的样子苦笑起来,不知是嘲笑自己无能,还是嘲笑自己壮志未酬却为情所困。 许久,山上的薄雾慢慢散去,天光渐渐放亮。苦寻未果的云子缓缓站起身,坚定的迈开脚步,向着自己心中的方向缓步而去。 当晚,老君山。 老君山离洛阳不算太远,山势巍峨,高耸入云。云子霄缓步在山间小路上穿行,走了很久才到达半山腰的一片树林前。他远远望见树林前立着一座高耸的坟茔,墓主人显是刚刚逝去不久,墓前的石碑还洁净如新,碑文上隐约刻着“先考符公彦卿家之墓”。 墓地不远处有一座简陋的茅庐,庐中灯火明亮,里面不时传来男女的调笑声,听在耳中让人心神激荡。云子霄怀抱逐天剑,宛如抱着心爱之人,从容的走向茅庐。 他走来到茅庐前,轻轻叩响了房门,里面没人应答。他又敲了几下,仍是没有回应。云子霄眉头微蹙,看看天色,又掐指算算日子,神情间甚为急迫。 “吱嘎!”云子霄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竟直接推开了大门,缓步走了进去。刚一进门他就吃了一惊,不料外表简朴的茅庐,室内却布置得十分精雅奢华,与外面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更让他吃惊的是,左边的房间里还摆着一个精致的木制澡盆,一个面容英俊的轻年正赤条条的躺着盆中,怀里还楼着一位身着白色薄纱的少女,那少女此刻正半躺在轻年赤裸的身上,全身上下早已湿透,薄薄的白纱贴在她凹凸有致的胴体上,眼前的一幕,足已勾起天下所有男人的欲望与遐想。 两人正在水中缠绵悱恻,见突然有人闯了进来,那少女尖叫一声,顿时面若飞霞,红得似要渗出血来,连忙掩住胸部,从水中站了起来,飞快的冲进右边的房间,生怕被云子霄再多看一眼。 那轻年并未起身,仍赤条条躺在盆中,面色无比阴沉。他望向云子霄的目光比狼更狠,比鹰更利,一字一顿道:“云子霄,你好大的胆子!虽然我如今身无官衔,但一样能随时要了你的命!” 轻年的声音低沉而冷厉,纵然一向冷傲的云子霄,在他面前也只能卑躬屈膝,一揖到地,“宇文将军,请恕罪!在下实有要事与您相商,这才不得已……”云子霄说着忙从怀中取出玉镯,“首饰我替您买回来了,而且眼下还有一个天大的机会,可保您平步青云。” 宇文延懿坐了起来,接过玉镯,微微一笑,冷冷的盯着云子霄,“说,什么机会!”宇文延懿的目光十分犀利,似能透过他的皮囊,直视他的灵魂。 云子霄依旧躬着身子,连头都不敢抬起来,悠悠的道:“宇文将军,赵光义之所以将您贬职为民,是因为他觉得离开您,自己一样能力挫强敌。我们何不趁他亲征北汉之际,让他知道没有了将军您,他只能一事无成呢?” 宇文延懿冷冷一笑,“云子霄,你不会又想让我投辽吧?你若再敢说出这样的话,你信不信自己看不到明日的太阳?”他说着霍然从水中站起,水珠顺着他健美的身躯流下,满身的伤疤赫然暴露在云子霄视线之中。 江湖中人和沙场宿将,哪个身上没有疤痕,但又有谁能像宇文延懿身上的疤痕这么触目惊心。只见他身上的剑伤、刀伤不计其数,在这些伤疤下面,还能清楚的看见一道道鞭痕,似无数条毒蛇爬满了他的全身,终其一生都不能磨灭。把他原本白皙的肌肤,变得可怖又惹人怜惜。 云子霄似乎透过这些伤痕,感受到了宇文延懿曾经痛苦的过往,也忽然明白了他的野心、狠辣与坚毅,原来都是拜这些伤疤所赐。他的呼吸莫名急促起来,忙把头俯得更低,尽量让自己的目光避开宇文延懿身上的伤疤,即便如此,仍忍不住阵阵心悸。 宇文延懿冷然一笑,“云子霄,你当日舌战朝堂、只身赴辽都能泰然自若,为何一见到我却吓成这样?我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云子霄默然不语,半晌都不知该如何回答。许久,他才道:“宇文将军,您身上的伤……” 宇文延懿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云子霄,许久才道:“云子霄,你我也算是共过生死,有些事既然你想知道,我也不必瞒你。不过听完我的故事后,你的人生就只剩下两条路,一条是永远为我效力,无论何时都不许有二心,另一条就是我送你去阴曹地府!” 云子霄微微颔首,“宇文将军,在下曾冒险为你设计除掉符昭信,今日又远路而来为您献策,我的命早就是您的了。无论您何时想要在下的命,在下都愿双手奉上,绝不迟疑!若您仍信不过我,我愿意把这把宝剑献给将军!” 云子霄说着双手捧起逐天剑,恭恭敬敬的递到宇文延懿面前。宇文延懿见到这口宝剑大笑数声,然后笑容渐渐收敛,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开口讲述了那段他早已尘封在心底的往事。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悲痛欲绝何处诉 血海深仇永铭心 (二) 六年前,辽国。 朝阳斜照着无虑山,照着山中令人目不暇接的奇峰怪石、千姿百态的苍松翠柏、水丝如帘的石棚飞瀑,与漫山洁白胜雪,暗香幽然的梨花,真可谓人间仙境,壮美瑰丽。仿佛一幅恢弘博大的泼墨画卷,给人以美的享受和无尽的遐想。 站在绝,庄中到底出什么事了!是谁杀了我的父母和家人?” 小厮全身不断发抖,欲言又止,可双眼却下意识的望向望海棠。宇文延懿一愣,不敢相信的问道:“莫非我父母的死,和我师父有关?难道是他下的毒手?” “少……少庄主,虽不是他下的毒手,但确实与他有关。”小厮喘了几口粗气,继续道:“少庄主,您还记得六年前和您师父一同来到我们庄中的那个人吗?他不是旁人,正是昔日的武林盟主、燕国皇帝慕容燕云。就是因为他的到来,给了知州刘玉巴结皇帝老儿,报答他义父符彦卿的机会!” 旁人也许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宇文延懿却已猜到了八九分,愤怒的道:“你的意思是狗官刘玉为了立功,而指认我父母窝藏朝廷要犯,并杀良冒功吗?” 小厮连忙点头,“少庄主说的一点儿不错,事实如此!如今庄主和夫人都已经不在了,您可是金陵宇文氏唯一的骨血,也是昔日北周皇室所剩无几的嫡传后裔了,所以为了金陵宇文、为了北周皇室,您一定不能再有闪失了!” 宇文延懿握剑的手,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悲愤道:“我宇文延懿身为男儿,如果连父母的大仇都不敢报,苟且活在世上还不如去死,至少不会丢了我父母和北周皇室的脸!” 小厮忙阻拦道:“不可,少庄主!宋国兵强马壮,谋士如云,猛将如雨,当今天下除了辽国,谁是它的对手?就连一代雄主慕容燕云,都败在宋人手下,以您一人之力如何报仇?” 宇文延懿毅然道:“不必再说了,此仇我宇文延懿必报!”他说完看向耶律沙和萧挞凛,道:“两位兄弟,你们是我最好的朋友,家中的实力在辽国也是数一数二的,是否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他以为凭着和两人往日的交情,一定能听到他们的爽快回答,哪知耶律沙叹了口,“唉,宇文师弟,虽然你我情同手足,可我却是辽国贵胄之后,如果贸然助你只怕会引起宋辽争端,到时候局面无法控制,我岂不为千夫所指!” 萧挞凛也道:“耶律师弟说的没错,我族姊虽贵为一国之后,一声令下可调动千军万马,但恕我不能为了我们的交情,便擅自促使两国贸然开战。一但辽国战败,我们萧氏一族就会永远成为大辽的罪人!” 宇文延懿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俯首望向耶律汀,柔声道:“耶律师妹,我相信你一定会帮我的,对吗?” “这……”耶律汀脸上的表情慢慢僵住,取而代之的是纠结与无奈。她的父亲是当今辽国国主耶律贤的族弟,而且兄弟两人感情甚好,如果他真的要求辽主出兵,或许耶律贤真的会答应他的请求。 但万一辽国战败,这样的结果绝不是耶律汀能承担的,也不是他父亲耶律襄能承担的,甚至连国主耶律贤都未必担得起。再热烈的爱情在家族声望面前,在国家利益面前,在本国百姓的生死面前,也会显得渺小,显得一文不值。 耶律汀不知自己该怎么说,好像无论说什么都是错的,无论怎么说,结果都不是自己希望看到的。她只好深情的凝望着宇文延懿,许久许久都缄默不言。 宇文延懿目睹此情此景,苦笑起来。他肯为了朋友付出一切,但他的朋友们却不肯,他肯为了爱情牺牲一切,但他心爱的姑娘却不肯。一瞬间时间似乎凝固了,他的心似乎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变得不再那么相信友情,也不再那么执着于爱情了。 他在心中暗暗的道,“我以前太天真了,这个世上友情和爱情都是靠不住的,现在唯一能依靠的或许只有师父了。”他想罢一把推开迟疑不定的耶律汀,快步向望海堂走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悲痛欲绝何处诉 血海深仇永铭心 (三) 在望海堂的后院中,有一间精致典雅的房舍。这座房舍整体木制,既不高大宏伟,也不富丽辉煌,而是透着很浓的书卷气,清新而别致。 此时舍门紧闭,谁也不知道穆廖在做什么,也没有哪个弟子敢随便打扰他。但宇文延懿已顾不了许多,径直走上木制的台阶,轻轻的叩响了木门。 少倾,门里才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是延懿吗?有事就进来吧!”随着他的话音,两扇木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打开,宇文延懿忙快步走了进来。 他才一入内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一位身着褐色长袍的老者,正双腿盘膝坐在一张禅床上,一双鞋整整齐齐的放在床前,丝毫没有刚脱下来的痕迹。 宇文延懿知道师父刚才根本不是用手开的门,而是用体内浩荡雄浑的内力。人能用内力隔空摄物,已经近似于神话,而能隔着几丈远,用内力不急不缓的把两扇木门同时打开,更是难如登天。 “师父!”宇文延懿很快回过神来,跪在穆廖床前,哭诉道:“师父,我父母和家人都被知州刘玉那狗官杀害了!只因几年前他们曾收留过您的朋友,狗官刘玉硬说我父母勾结燕国奸贼,于几日前带人将我御洲山庄满门抄斩,您一定要为弟子报仇啊!” 穆廖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精光四射,不怒自威。他低头望向跪在面前的宇文延懿,叹息道:“此事是为师对不住你们,为师向你道歉,向你父母的在天之魂道歉。不过报仇之事,你不必再提,为师不会为你出头的,也希望你能忘记仇恨,永远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心志。” 宇文延懿声泪俱下的道:“师父,您难道没有父母吗?您的朋友难道没有父母吗?如果是伱们的父母被朝廷无故杀害,您还会说出这番话吗?” 穆廖微微颔首,“会,为师依然会。为师自幼父母双亡,天幸师父慕容邦不弃,在他膝下长大成人。后来师父一家也同样被人无辜杀害,那时为师心中比你更痛苦,立志要保护师父的独子慕容燕云长大成人,共报大仇。虽然在报仇的过程中,我与慕容燕云因故分开,但为师始终都在关心着他的一举一动,甚至为了他,不惜把自己在辽国多年用命换来的一点基业都交给了他。此后慕容燕云与宋军不断开战,无数人为了他而死,无数人因为他流离失所,生死永隔,但我们依然认为那是对的。直到大燕国灭,一路跟随他的弟兄们都尽数战死沙场,我们才明白仇是永远报不完的,只有放下仇恨珍视眼前的一切,才是对先人最好的报答。” 他说完轻声吟唱起来一首歌,“天地黑白何必分,往来尽为劳碌身。朝堂纷争江湖怨,万古功名终归尘。不如归来一壶酒,唯有星辰笑故人。” 穆廖说到动情处,几欲落泪,他不愿在弟子面前失态,忙用衣袂抹去。但宇文延懿此刻早已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在他听来,师父这番话不过是用来搪塞自己的说辞而已,连一句都听不下去。 宇文延懿不待穆廖把话说完,出言打断道:“师父,您说的或许有道理,但为了报灭门的血海深仇,我宁可效仿慕容燕云,哪怕最后身死国灭也在所不惜!” 穆廖的语气十分强硬,道:“胡闹!你永远无法想象,为了你一家之仇,会死多少无辜之人,会使多少同样幸福的家庭惨遭不幸,为师有生之年,不忍再目睹这样的事情发生,希望你能明白为师的苦心!” 宇文延懿道:“师父,我听明白了!你是不敢,也不愿为我一家报仇吧!没关系,你我师徒一场,只要你肯把望海堂中的武功绝学《九耀七星诀》借我一观,弟子就感激不尽了!待我报得父母大仇。哪怕您活活把我打死,弟子也认了!” 穆廖冷笑一声,“宇文延懿,为师看你为家人报仇是假,惦记为师手中的《九耀七星诀》才是真吧?如果你能答应为师,此生永远不去报仇,不去乱杀无辜,为师百年后可以把秘籍交给你,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拿到秘籍!” 宇文延懿闻言,心头好像被尖刀狠狠插了一下,眼中顿时腾起怒火与杀意,原本英俊青涩的面容,在此刻变得凶狠而叛逆。良久,他才缓缓起身,脸上的神色尽数收敛,重归淡然,“师父,弟子想通了,这仇我不报了!方才弟子言语中什么,自顾自的用盲杖在地上写了几个大字,“年轻人,你哭了?可是有人欺负你?” 宇文延懿略感吃惊,不知该如何回答,老者又在地上写道,“老朽有办法帮你除掉仇家,不过你需要答应老朽一个条件。” 老者写完这些字,又在下方写了一个“愿意”,一个“不愿”,随后盲杖悬于两个选项之间,等着宇文延懿的答复。 宇文延懿眉头微蹙,心道,“这个老者莫非是位世外高人,若他真能帮我杀死刘玉,我的仇不就报了吗?可看他又瞎又聋,只怕自身都难保,又怎能帮我报仇。” 老者等了半晌,不见宇文延懿做出答复,又在地上写道,“老朽既出此言,就有办法做到,不必迟疑。” 宇文延懿点点头,索性死马当活马医,握住盲杖的尾端,在“愿意”上点了一下。老者似乎明白他的意思,在怀中取出一个黑色的药瓶递给他,然后继续写道,“这瓶奇毒无色无味,食者初时毫无察觉,但三日后必定暴毙身亡,还望慎用!至于老朽的条件,日后你自会知晓。” 老者写完这几句话,转身缓缓向无虑山下行去,片刻都不愿停留。宇文延懿紧紧握住药瓶,暗道,“虽然有了这瓶奇药,但想用它毒死刘玉仍是难如登天啊!师父和同门如今又都袖手旁观,不肯助我,以我一人之力如何报仇?看来为今之计只有练就一身过硬的武功才是正理。祸事因师父而起,不如就趁他闭关之机,把他毒倒,夺走《九耀七星诀》,这样想杀刘玉就简单多了!” 宇文延懿想罢,得意的冷笑数声,惊得林间鸟雀乱飞,在空中盘旋良久都不敢落下。忽然,不远处又传来脚步声,他只道是方才的老者又回来了。但脚步声靠近后,看清是师兄萧挞凛,忙敛了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萧挞凛见到宇文延懿,微觉诧异,问道:“宇文师弟,我到处找你,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师父刚才得到消息,混沌教教主司马无明近日到了辽东一带,特意叮嘱我们不可擅自离开望海堂。” 宇文延懿一笑,道:“师父说他过几日要闭关,我特来后山石洞里看看缺些什么,这几日好帮他备齐了。萧师兄,你找我何事?” 萧挞凛道:“方才师父见你不在,特意让我们把你找回去,怕你被司马无明蛊惑了,我们找遍了前山没看到你,就来后山找你了。” 宇文延懿道:“原来如此,我这就回望海堂。” 萧挞凛没有多想什么,和宇文延懿并肩而行,一路上再三劝告他不要因为仇恨蒙蔽了心志。宇文延懿故作轻松,握住药瓶的手,却下意识握得更紧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悲痛欲绝何处诉 血海深仇永铭心 (四) 两人回到望海堂后,宇文延懿再次来到穆廖房中。见穆廖正在翻看一本闲书,又似乎在等什么人,他见宇文延懿进来了,忙把书放下,低声道:“延懿,司马无明来到辽东之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宇文延懿微微点头,“是的,萧师兄方才已经和我说了。” 穆廖严肃的道:“此人武艺惊人,心机颇深,虽贵为一教之主,却常爱打扮成算命先生来掩盖身份。你如果遇到如此装扮之人,切记不要靠近,更不要与其发生冲突,否者后果不堪设想!” 宇文延懿听完穆廖的描述,脑中不断出现方才那个老者的身影,心下大为惊讶,但他嘴上却道:“师父放心,无虑山是您的地盘,料司马无明纵有再大的胆子,也绝不敢贸然上山。” 穆廖叹息一声,“或许吧,为师希望以我的名号,能让他知难而退,否则恐怕要出大乱。”他说完朝宇文延懿摆摆手,拿起身边的书又读了起来。 宇文延懿见状缓步退出房间,双手合上木门,一颗心剧烈的跳动起来。他手中的药瓶,此时仿佛变得越来越重,重得宛如泰山,因为这里面的药已不再是普普通通的药,而是师父的性命、炙手可热的武功秘籍、一家人的血海深仇,以及自己一生一世的名誉。 旋即,他眼中放出两道阴狠寒芒,“自古忠孝难两全,为了替我一家人报仇雪恨,哪怕我永远担上弑师夺宝的恶名,也再所不惜!师父,徒儿对不住您了……” 转眼五六日过去了,传说中的司马无明非但没有上山寻事,就连他的影子众人都没见过一次。穆廖这才把心放下,加紧了闭关前的准备事宜,无虑山上也显得比往日略加忙碌。 这日清晨,闭关前的一切准备都已就绪,穆廖独自一人来到后山的石洞前打算进关。没有人知道他这次闭关要闭多久,就连穆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短短的三五个月,或许长达三五年,又或许这一闭就是与众弟子的永诀。 他手中捧着一本古旧的秘籍,有些担忧的向望海堂那边望了一眼,随后就要启动机关,把厚重的石门放下,和外界与世隔绝。就在他抬起手要触动机关的刹那,宇文延懿带着一众师兄弟快步走了过来,他怀中还抱着一坛上好的烧刀子。 穆廖见弟子来了,微感欣慰的一笑,“延懿,你们来了。” 宇文延懿走到近前,拱手道:“师父,您这次闭关十分凶险,稍有不慎就可能走火入魔,我们兄弟几人实在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看看。希望师父能早日练成神功,无敌于天下!” 众人也齐声道:“祝师父神功大成,无敌天下!” 穆廖满意的笑了笑,“为师借你们吉言,一定尽快将《九耀七星诀》练至大成,好永远护佑你们,护佑望海堂,护佑整个大辽!” 宇文延懿点头,把美酒递给穆廖,道:“师父,这是您最爱喝的烧刀子,我特意下山帮您买了,闭关之后您怕是有些日子喝不到了。” 穆廖略一迟疑,还是接过酒坛,道:“延懿有心了!”他说完揭开封口,朝嘴里猛地灌了半坛,随后用衣袂拭干了嘴角的酒迹,把酒坛还给宇文延懿。 宇文延懿默默的看着穆廖触动机关,厚重的石门缓缓落下,心中似在冷笑又似在发抖。但他的心情却丝毫没有外露,而是脸色凝重的带着众人朝石洞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这才转身返回望海堂。 穆廖闭关后,宇文延懿心心念念盼着三日之期,每天都度日如年,就连耶律沙、萧挞凛等几個好友来找他,他都置之不理。三日之期一到,他就趁着夜深人静悄悄摸到后山石洞。 深夜,后山十分阴森,月光透过茂密的树枝间隙,倾泻在地上,把大地映得斑斑驳驳。不时有微风吹过树林,发出“呜呜咽咽”之声,好像冤魂在哭泣。 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往日宇文延懿也曾深夜到过后山,那时他还觉得深夜里的后山天地静美,景色格外清幽。但此刻他心情忐忑,只觉背后发凉,额角和手心都微微渗出冷汗,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许久,宇文延懿才走到穆廖闭关的石洞前。他四下打量一番,见附近没人,忙弯腰小心转动石洞旁的一块大石,顷刻间,石洞前厚重的石门就缓缓升了起来。 石洞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宇文延懿战战兢兢的走进石洞,想看看师父是否还活着。可他还没有几步,就觉双腿突然被人抱住了,惊得他险些叫出声来。 宇文延懿忙从怀中取出火折,借着微弱的火光,见抱住自己双腿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师父穆廖。此刻的穆廖已没了往日的威严,目光已变得涣散,脸色惨白,好像一张白纸。他趴在地上已奄奄一息,可他的左臂却紧紧抱着宇文延懿不肯撒手。他身后是一块长长的石台,石台上赫然摆放着宇文延懿梦寐以求的《九耀七星诀》。 “手松开!”宇文延懿双腿用力一甩,想把穆廖甩出去,自己好去拿那本秘籍。哪料呼吸都十分困难的穆廖,抱着宇文延懿双腿的手却异常有力,说什么都不肯放手。 宇文延懿再次用力想把穆廖甩开,但穆廖的手臂仍是纹丝未动。宇文延懿见状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从腰间取下长剑,蹲下身用力地刺向穆廖的左臂。 长剑插入皮肤发出“噗”的一声轻响,一股鲜血猛地喷了出来,宇文延懿此刻像极了一头嗜血的贪狼,见到鲜血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变得兴奋起来。他把长剑又用力向下刺入几寸,然后狠狠地一划,穆廖的左臂顿时被生生割了下来。 穆廖痛苦的闷哼一声,鲜血从被斩断的左臂上喷涌而出,一股浓重刺鼻的血腥气霎时充斥在石洞内。宇文延懿得意的一笑,“师父,这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无缘无故把朝廷钦犯带进御洲山庄!要怪就怪伱知道我父母被害却又执意不肯为我报仇!你死了不能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自己太懦弱!” 宇文延懿说着,快步走到石台前,一把将《九耀七星诀》抓在手中,又伸手在机关上一按,随后大笑着走出石洞。他身后的石门随之缓缓落下,挡住了这惨绝人寰的一幕,仿佛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很快,宇文延懿就返回望海堂自己的房间内,他并未等自己的情绪完全平复,就迫不及待的点亮烛火,翻阅起《九耀七星诀》。他见书中记载的无论是内功、外功,还是轻功都绝妙无比,不由得意的笑了起来。 可他的笑声还未落地,房门就猛地被人踹开,萧挞凛带着众同门愤怒的冲了进来。宇文延懿惊诧的望向众人,下意识的把秘籍塞进枕头下面,起身迎了上去。 他故作淡定,从容的一笑,正欲开口说话,不料右侧的面颊就狠狠的挨了一记耳光。耶律汀点指他,悲愤至极的道:“宇文延懿,你就为了一本武功秘籍,竟不惜毒害恩师,还割下他的手臂,你还是人吗?我耶律汀怎么会看上你这样人面兽心的畜生!” 萧挞凛也怒道:“宇文延懿,你这样的人也配和我称兄道弟,真是令人恶心!所幸师父内力深厚,我们又发现得及时,才没被你害死,不然我今日一定砍下你的狗头!” 宇文延懿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无辜的道:“几位,这是怎么了?我宇文延懿自忖平日没有得罪各位,更没有丝毫冒犯过恩师,你们深夜前来兴师问罪所为何意?莫非恩师被司马无明暗害了?” 耶律沙冷笑数声,道:“宇文延懿,你骗的过别人,可骗不过我耶律沙。咱们在一起相交多年,你以为自己的一举一动能瞒过我的眼睛吗?”他说着快步走到床前,伸手就要把宇文延懿藏在枕头下的秘籍取出来。 宇文延懿身子向旁一侧,挡住耶律沙,道:“耶律师兄,既然话已挑明,我就实情相告。我宇文延懿之所以变成现在的样子,都是拜你们这些所谓的兄弟和恩师所赐!如果你们有人肯出头帮我报仇,哪怕只是口头上的许诺,我心里也会好受些,也绝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可惜,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泼出去的水是不可能再收回来的了!” 耶律沙拔出腰间弯刀,仍有些不忍的道:“宇文师弟,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可你也不能因此弑师夺宝啊!所幸师父没死,我们这些师兄弟也不愿杀你,如果你肯回头现在还来得及。我希望你不要执迷不悟,一错再错下去了!” 宇文延懿苦笑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冷冷的道:“大丈夫做事,岂有后悔之理!从今往后,宁我负人,毋人负我!为了给我父母报仇雪恨,哪怕与全天下人为敌,我宇文延懿也绝不退缩!” “你……你真是疯了!”萧挞凛点指宇文延懿的手,气得不住发抖,眼里迸射出刀锋般锐利的光芒。他已经对宇文延懿彻底失去耐心,霍然拔出腰间大刀,挂着呼呼风声,猛劈宇文延懿面门。 宇文延懿身子向旁一闪,左手从枕头下取出秘籍,右手长剑已搭上萧挞凛的刀背。长剑划着刀背飞速斩下,直取萧挞凛的手腕,萧挞凛心中吃了一惊,只得把大刀松开,向后跃去。 “得罪了!”宇文延懿身影向旁一侧,从萧挞凛身旁飞掠而过,刹那间到了庭院当中。院中众人见状各持兵刃冲了过来,但又有谁能接得住宇文延懿的一剑? 但见院中寒芒泛起,剑气纵横,随之而来的则是道道血光,与声声凄惨的哀嚎。萧挞凛忙转过身,却见院中已七倒八歪,躺了一地死伤的同门,宇文延懿的身影却已越过高墙,消失在远方。 萧挞凛大手一挥,咬牙切齿的道:“众位同门,宇文延懿弑师夺宝,公然叛出师门。只要是热血男儿,就随我追出去,为师父清理门户!” 其他人也都愤然的道:“我们宁可战死,也要杀了这个恶贼,为师父他老人家报仇,为死去的师兄弟们报仇!” 萧挞凛留下几个同门看守望海堂,伺候身负重伤的恩师,自己则带着大部分同门朝宇文延懿远去的方向冲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入深山福祸相依 困地牢生不如死 (一) 宇文延懿逃下无虑山,丝毫不敢停留,径直向大宋领土逃去。一路上多次遭到萧挞凛等同门师兄弟的截杀,纵然他武艺高超,但多次被众人围攻仍是身负重伤,几次都险些丧命。 这日清晨,宇文延懿拖着沉重的步伐,逃入一座不知名的小镇。他此时已没了昔日的神采,整个人除了疲惫再也看不出其他情绪,他的胸口还不断地往外渗着血,一袭华贵的紫衣已被血污染得一片狼藉。他捂着胸口在小城的街路上缓步前行 宇文延懿知道,自己现在必须找家医馆疗伤,不然纵使不被萧挞凛等人杀死,也会因伤口失血过多而死。但他从未来过这座小镇,对这里的一切都极不熟悉,只能一个人茫然的在街路上寻找,尽量不去向路人打探,生怕一开口就把追杀自己的人引来。 他走了很久,终于迎面闻到一阵药香,往日他对药香气毫无兴趣,甚至觉得那是一种极端难闻的味道。但此时此刻这股药香却让他感到沁人心脾,纵使天下最名贵的香料,都要比之逊色三分。 宇文延懿忙抬起头,循着药香气向这条街路的尽头望去,果然见到一家看起来还算不错的医馆,他忙提起精神快步向医馆走了过去。可他刚走近医馆大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郎中,可有一個身着紫衣,胸口受伤的少年来过?若如实相告,这锭银子就是你的了,如果敢有隐瞒,我定叫你见不到今晚的月亮!” 另外一个男人唯唯诺诺的道:“小人不敢隐瞒,我真的没见过什么紫衣少年。不过请好汉放心,只要我发现他的踪迹,一定立刻告知各位。” 宇文延懿听到耶律沙正带人在医馆里盘查,不禁眉头微蹙,暗道,“他们这是料定我会来医馆疗伤,故此在挨家医馆盘查,看来只要我走进医馆,就会第一时间被他们发现。若是不进医馆,只怕身上的伤就能要了我的命,这些人平日与我称兄道弟,可真到了紧要关头,非但不出手相助,还欲置我于死地,当真可恶至极、虚伪至极!” 他不想死也不能死,所以当即决定离开,可慌张之际没看清脚下,一脚踩在一个小孩的脚面上,小孩吃痛立刻大声哭闹起来。耶律沙听见孩子的哭声,下意识的向门外望了一眼,刚好看见宇文延懿的背影,忙带人冲了出去。 宇文延懿刚一转身就听见背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知道自己的行踪被耶律沙他们发现了,只得加快速度朝镇外狂奔。可由于伤势太重,他脚下稍一用力,就觉得胸前的伤口隐隐作痛,只好又把脚步放缓了一些。 可他背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追杀他的人自然也越来越近。宇文延懿无奈之下,只好又加快了速度,任由伤口不断往下淌血,也丝毫不敢再放慢脚步。 宇文延懿从未来过小镇,此时东一头西一头的在城中乱撞,只求能甩开身后的众人,好让自己有个喘息的机会。许久之后,他逃入了城西的一座深山里,此刻性命攸关,他没有心思去看山景,只一个劲儿的向前飞奔。 不知跑了多久,他在一处平坦的山地中停下脚步,他看到自己面前出现一座狭窄的山谷,被两座陡峭的险峰夹在其中,或许是因为谷中常年不见阳光的缘故,即便是白日里也显得阴森恐怖。 宇文延懿见山势险峻,足下有些迟疑起来,暗道,“萧挞凛深谙用兵之道,如果他事先在谷中埋伏了人手,我今日岂非凶多吉少?” 就在他迟疑不绝的片刻,耶律沙已带着十几个同门,冲到他的面前。众人见宇文延懿停下了,脸上的神情都很诧异,虽各持兵刃却也不敢上前半步。 宇文延懿微微一笑,心想,“看来他们不仅没在谷中设伏,反而还对我有所忌惮,看来天不绝我啊!”他想着拔出长剑,点指耶律沙道:“耶律沙,以多欺少太不公平,我以前在中原也认识不少高手,现在都埋伏在谷中,你们要真有本事,就随我进谷!” 耶律沙拔出弯刀,正想带着众人冲过去,他身边一个少年却道:“耶律师兄,千万不要莽撞行事,如果山谷中真有埋伏,只怕我们贸然冲过去后果不堪设想!” 耶律沙微微点头,“那你有什么好主意?” 那少年羞赧的摇摇头,低声道:“师兄,我只是就事论事,但一时间还没有应对之策。不如我们等萧师兄他们来了再动手,这样会更稳妥一些。” 宇文延懿不待耶律沙答言,先冷笑起来,“哈哈,耶律沙,妄你平日还吹嘘自己艺高胆大,今日一看不过是大言不惭而已。你要是不敢进谷,就在谷外慢慢待着吧,后会无期!”他说完转过身,硬着头皮朝谷内行去。 他本想吓唬吓唬耶律沙,自己好安全脱身,哪知他才刚走出几步,耶律沙竟真的带人追了过来,宇文延懿顿时生出一阵悔意。可这世上卖什么的都有,偏偏没有卖后悔药的,纵然满心悔恨,他也只能大步朝谷内奔去。 众人刚冲入谷内不久,就被一股霸道至极的气场压得透不过气来,连呼吸都觉十分困难。耶律沙忙停下脚步,点指宇文延懿,道:“奸贼,莫非谷中真有伱的帮手不成?” 宇文延懿也被深深震撼了,一时间根本说不出话来。就在所有人都被为此震惊之际,谷内忽然传来一个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似重愈千钧,都仿佛惊雷滚滚,又好似地动山崩。 所有人都感到惊慌失措,几欲夺路而逃,他们之间原本的仇恨似乎在这深深的恐惧面前,显得不值一提。可此时他们的双腿却变得十分沉重,重得连转身逃走都难如登天。 脚步声越来越近,声声都似踏在众人的心坎上,令他们几欲窒息。他们不知道发出这脚步声的究竟是人,还是怪物,如果是人怎么会强悍至此,如果是怪物却为何偏偏又发出人的脚步声呢? 良久,从山谷深处走出来一个怪人,方才的脚步声赫然就是他发出来的。宇文延懿壮着胆子上下打量这个怪人一眼,只见他全身都覆盖着乌黑的战甲,脸上带着一张异常狰狞的修罗铁面,双手被一副生铁打造的手套牢牢护住,全身上下没有一寸肌肤裸露在外。他手中倒持方天画戟,身后一袭如血的红色披风被微风鼓起,发出猎猎的声响。此人全身透着霸道而恐怖的气场,每一寸铁甲都泛着凛凛杀意,不论是谁看他一眼,都绝对会被深深震撼,不寒而栗。与其说他是一个人,不如说是坠入人间的阿修罗! “你……你是谁?”耶律沙故作从容的点指怪人,可全身上下却已抖得像是筛糠,气势上早已跌了一大截。他身后的众人也都在发抖,像狂风中一片片凌乱的叶子。有些吓的牙齿不断打颤,有些甚至已吓得屁滚尿流。 宇文延懿面色虽比这些人强上一些,可握剑的手也在微微发抖。此人见状冷冷一笑,沉声道:“宇文延懿是我们的人,尔等若敢杀他,我定让整个望海堂给他陪葬!” 耶律沙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我们可是辽国第一高手穆廖的弟子,你若敢杀了我们,小心我师父要你狗命!” 此人闻言非但不惧,反而阴森的大笑起来,“哈哈,放眼天下只有我要别人的命,还没有人能要了我的命!” “少要装神弄鬼,看刀!”耶律沙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朝此人猛冲过来,手中弯刀化作一道寒芒,直劈向此人胸前。此人森然一笑,任由耶律沙的弯刀砍在自己的胸甲上,毫无还击之意。 “当!”锋利的弯刀与坚硬战甲相撞,半空中崩现出无数火花。耶律沙平日自忖掌中弯刀还算锋利,纵然不能一刀破甲而入,也总该留下一些痕迹。可他一刀砍下后,只觉弯刀上传来一阵巨大的力量,把虎口震得酸麻,战甲上却连一个刀印都没留下。 耶律沙惊诧万分的瞪大眼睛,举刀又猛地砍下,虎口顿时被这股力量震得鲜血淋漓,弯刀险些被震得脱手飞出。他还想再砍第三刀,怪人却历声道:“耶律沙,有一有二不能有三有四。本帅现在很生气,如果你不想横死当场,抛尸荒谷,就赶快带着你的人给本帅滚出去!” “我不滚你能把我怎么样?”耶律沙持刀当胸,竟不信邪的叫起板来。怪人冷哼一声,手中方天画戟猛地一挥,带着呼呼的狂风直击向耶律沙,天地之间都在这一击之下显得黯然失色。 耶律沙只觉方天画戟带起的狂风,如无数把凌厉的钢刀,生生割着自己浑身的每一寸肌肤,七窍在这一霎齐齐留下鲜血。他此时才真正知道自己与怪人之间的差距,竟比天地之间的距离还要远,自己纵然苦练一生都未必能接住他的一击。 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鸣,和一声惨烈的闷哼,耶律沙的身子竟然被戟头扫出了七八丈。旋即他身子重重的摔在地上,口中喷出几大口鲜血,昏死过去。 众人见到此情此景,全都不由自主地跪在怪人面前,磕头如捣蒜。就连宇文延懿此刻都莫名生出想对他顶礼膜拜的念头。怪人仿佛见惯了这种丑态,对他们的行为视而不见,而是一步步走到宇文延懿面前。 他的声音威严中透着阴森,好似恶魔在耳畔低语,“你就是宇文延懿?司马兄果然没看错人,你的确是这些人中最聪明,也最勇敢的一个,随本帅走吧!” 这个怪人明明只比宇文延懿高出一点点,却偏偏给他一种仰望的感觉,似乎这个怪人就是自己的主人,自己的生命已牢牢掌握在他的手中。宇文延懿讨厌这种感觉,但他深知在这个怪人面前,自己根本无力反抗,只得道:“去哪?” 怪人不耐烦的一招手道:“去了,就知道了。”他说完不再多看宇文延懿一眼,径直朝山谷深处走去,好像丝毫不担心宇文延懿会逃掉一般。 宇文延懿深知,随着怪人离开还有一线生机,如果不与他走,结果只有死路一条。他年纪轻轻,还有血海深仇未报,不甘心就这么死了,只好紧随着怪人的脚步向山谷深处走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入深山福祸相依 困地牢生不如死 (二) 两人穿过深谷,走出荒山,寻了个医馆简单处理了宇文延懿的伤口,然后一路向南又走了十几日,渐渐临近房州。 一进房州境内,怪人就用一条很厚的黑布,缚住宇文延懿的双眼,然后紧握住他的手,快步向前而行。 宇文延懿既看不见前方地势,也无法辨别方向,只能紧紧拉着怪人的手,活像个刚会走路的幼童。只觉脚下高高低低,时而像是走上山坡,时而又像是进入底谷,很快他就被脚下崎岖的地势和心中的未知弄得恍惚异常。 不知走了多久,怪人终于停下脚步,甩开宇文延懿的手。宇文延懿眼上缚着黑布,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只觉得呼吸有些困难,胸口像是压上了一块千斤的巨石。 怪人活动活动手腕,取下了宇文延懿眼上的黑布,冷然的道:“宇文延懿,你既然连自己的师父都下得去手,想必杀个陌生人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吧?” 宇文延懿的双眼被黑布紧束了半日,变得异常畏光。此刻哪怕是黑暗中一点微弱的火光,就晃得他睁不开眼睛。半晌,他的眼睛才慢慢睁开,借着那点若隐若现的光亮,他快速的打量了一下四周,见自己身处在一座密不透风的石室里,无论是脚下、四壁还是棚着高高举起手中皮鞭,带着骇人的破空声,用力的抽在宇文延懿身上。宇文延懿怒视着这个大汉,本能的紧攥双拳,但他此时饿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哪还有力气反抗? “小子,你还敢瞪我!”大汉冷哼一声,手中皮鞭再次抡起,一鞭子又狠狠的抽在宇文延懿身上。宇文延懿痛苦的闷哼一声,胸前刚结痂的伤口,又瞬间皮开肉绽。 他虚弱的想从地上爬起来,那大汉却一脚踩在他头上,大笑道:“小子,你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管别人死活干嘛?你无非是个叛出师门,被我们大帅救下的丧家之犬,还真把自己当英雄了?” 宇文延懿就是因为一家惨死才落得如此下场。此时听到丧家之犬四个字,心中怒火已燃到了顶点,恨不得一剑杀了这个该死的大汉。但他的头被踩住,全身又没了力气,只能侧过脸,目光森寒的盯着大汉,一字一顿的道:“你再说一遍!” 大汉冷笑道:“你还敢威胁老子!你以为自己是谁呀?”他说着一挥鞭子,正要再抽下去,忽然门外传来怪人那沉重的脚步声。 怪人缓步走进石室,问道:“怎么样,人死了吗?”他说完望向那个农夫,眼中露出的不仅是诧异和失望,更有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大汉见到这个怪人,忙躬身道:“属……属下见过血帅!”方才还耀武扬威的他,顿时变得毕恭毕敬,瞬间从一头猛兽变成一条跟在主人身后摇尾乞怜的恶犬。 怪人看看宇文延懿,一把夺过大汉手中的鞭子,“废物,谁让你这么打他了?连这种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本帅养你何用?” 宇文延懿还当怪人是在责怪大汉下手太重,暗道,“这人虽然冷酷无情,好歹还不算蛮不讲理,看来我或许真能活着离开这里。” 可他的幻想,下一刻就随着鞭梢尖利的破空声,彻底破灭了。只听半空中“啪”的一声鞭响,空气似乎都被抽得寸寸碎裂,随后鞭身下垂,猛地抽在宇文延懿身上,一道鲜血霎时崩现而出。 宇文延懿刚才还能忍住不叫,可这痛入骨髓的一鞭抽在身上,他再也按捺不住,惨叫出声。怪人冷然一笑,手中软鞭再次抽下,又溅出一道血光。宇文延懿疼得几欲昏厥,就连那个大汉都看得毛骨悚然,额角渗出冷汗。 怪人连着抽了宇文延懿十几鞭,直抽得他全身血肉模糊。站在一旁的大汉脸色惨白,实在有些看不下去,战战兢兢的道:“大……大帅,您这样他真会死的……” “本帅如何做事用你来教吗?”怪人侧首怒视大汉一眼,手中软鞭猛地抽向那个大汉,立时把他抽得向后退出一两丈,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险些口喷鲜血。 宇文延懿却傲然道:“大帅?天下哪有你这般嗜血残暴,胡作非为的大帅?你有本事就打死我,不打死我不算英雄好汉!” 怪人倒垂长鞭,微微摇头,“宇文延懿,你对本帅而言,是一柄尚未开刃的宝剑。本帅只会磨砺你、锻炼你,但绝不会折断你!”他说完大笑着走出石室,大汉也跟在他身后,快步走了出去。石门再次紧闭,断绝了宇文延懿唯一的生路。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入深山福祸相依 困地牢生不如死 (三) 一切又重归死寂,宇文延懿虚弱的躺在地上,感觉身上每一道鞭痕都痛彻骨髓。他头上大汗淋漓,身上血流不止,就连五脏六腑都仿佛被火灼烧,心中第一次萌生了死意。 宇文延懿目光下意识的看向那个农夫,那个农夫也正看着他,“年轻人,你不要再为我这把老骨头受苦了,你杀了我或许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不!”宇文延懿苦笑道:“你以为我杀了你,他们就会放过我?你如果死了,世上不过多添一缕冤魂,而我还会被关在这里,为他杀更多的无辜之人,永远无休无止!” 他说完目光凝望着坚硬的石壁,眼中尽是视死如归,如果不是他身上满是伤痕,又饿得没有力气站起来,恐怕他早已一头撞了上去。那本古旧的《九耀七星诀》,此时正静静的落在宇文延懿身边,他却再没心思多看一眼。 一个人如果自己活得安安稳稳,才会被仇恨冲昏头脑,但如果连自己的生命都朝不保夕,就绝难再为了仇恨而执着。因为他们想的不再是报仇雪恨,而是魂约地下,再续前缘。 许久之后,宇文延懿再次感到一阵疲劳与困意袭上心头,耽搁了他求死的念头。他慢慢闭上眼睛,不再去回忆曾经发生的林林总总,也不再去幻想虚无缥缈的未来,安心的睡了过去。 其后每隔一段时间,怪人就提着皮鞭,来抽打宇文延懿。怪人抽得越狠,似乎就越兴奋,起初还只是逼着宇文延懿杀人,后来竟成了他的乐趣。 宇文延懿全身每寸肌肤都皮开肉绽,华贵的紫衣早已被鲜血染透,又慢慢凝固,变成紫黑色。他静静的躺在地上,浑身剧烈的疼痛,把他弄得神志恍惚。一会儿感觉全身伤口不再疼痛,好像上了天庭,一会儿又觉得全身每一寸肌肤都火辣辣的的疼,好像下了地府,再过一会儿又清醒过来,发现自己仍身处石室之中。 宇文延懿的头脑一片混沌之际,听见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但既不是怪人也不是大汉的脚步声。这個声音很轻灵,仿佛一只林间的小鹿,正轻盈跳跃着向石门靠近。宇文延懿屏气凝神,不敢相信的侧耳倾听,发现自己真的没有听错,心下万分错愕。 他不知道外面来的人是谁,可心中却出现了师妹耶律汀那美丽的倩影。但他知道耶律汀此刻已恨透了自己,莫说她不会知道自己被关在这里,即使知道,也绝不会前来,纵然她真的来了,也不会搭救自己,无非是来了结自己的性命。 很快,石门被人费力的推开,发出“嘎吱吱吱”的声音。来人似乎力气很小,每推开一寸都无比吃力。宇文延懿盯着门口,等了半晌才见石门终于打开一道缝隙,一位身着白裙的少女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 少女看模样大概十五六岁,长相十分清秀温婉,虽打扮得比较成熟,但难掩脸上的天真与稚气。宇文延懿借着火光望向她,在光晕的映照下,小姑娘全身上下都似笼罩在一层白色圣光当中,格外的美丽温柔,玉洁冰清。 宇文延懿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急促的呼吸声,他从不相信一见钟情,但此刻却没有来由的对这个初次见面的少女一见倾心。他虚弱的开口问道:“姑娘,你……伱是谁?” 少女怜悯的望着宇文延懿,柔声道:“你还记得前几日打你的大汉吗?他是我父亲。他虽然做起事来总是凶巴巴的,但其实是个好人,他是被迫才做坏事的,希望你能原谅他。” 宇文延懿点头,“我明白,他之前还为我求过情,我不恨他。不过此地凶险,你一个人来这里,所为何事?” 少女道:“我是来给你送药的。”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打开瓶塞把药粉倒在手上,蹲下身轻轻涂抹在宇文延懿的伤口上。 宇文延懿只觉她一双玉手柔若无骨,每抚过一处伤口,便有一股清爽之感直透心田。随着少女抚过的地方越来越多,她的脸也越来越红,羞得连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 半晌,少女才帮他上完药,缓缓站起来,向石门走去。可她走到门前,又忍不住回过头,有些担忧、不舍的望了宇文延懿一眼,“宇文少侠,你一定要活下去!希望未来你我还有相见之日……” 少女说着走出石门,费力的把门关上,上了重锁,脚步声渐渐远去。宇文延懿感觉方才的一切,好像是一场梦,只有他身体上的清凉之感,与少女留下的淡淡幽香,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宇文延懿回味着少女临走前那句话,暗下决心,“我一定不能死,如果我死了,我们就再也见不了面了。我甚至连她的名字还不知道,怎么可以就这样死去?” 他想着强撑着站起身,吹灭了头,雨儿绝没来过这里!” 怪人一把掐住大汉的脖子,把他高高提起,怒道:“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本帅最讨厌有人对我说谎!如果你女儿没来过,他怎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身上敷的伤药又是哪来的?” 大汉的脸瞬间憋得通红,呼吸也变得无比困难,口中却仍艰难的道:“大……大帅,雨儿她不会背着您,给这小子饭吃的。您千万别伤害雨儿,我……我求您了!” 怪人淡然一笑,缓缓松开手,大汉的身子立刻猛地下坠,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怪人满不在乎的道:“露曦来没来过,本帅并不关心,本帅只关心宇文延懿是否肯为我所用!既然他看上了你女儿,待他通过所有考验后,你就收他做个女婿吧!” 大汉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道:“一……一切全凭大帅做主。” 怪人满意的点点头,然后把视线重新停在宇文延懿脸上,道:“听见了吧,只要你能通过考验,露曦可就是你的了。我相信为了这样一个美人,你会变得越来越听话的!” 宇文延懿不置是否,只问道:“我下面的考验是什么?难道又是杀人?那还等什么,来吧!” 怪人并不回答,只朝大汉一挥手,道:“带他过去!”大汉忙应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块黑布,蒙住宇文延懿的双眼,拉着他走出石室,向前方大步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斩陌路血蔽双眼 结新友酒迷心弦 (一) 少倾,大汉停住脚步,取下宇文延懿脸上的黑布,道:“这些人都将是你的敌人,杀了他们!” 宇文延懿本能的点点头,但还没来得及看清室内的状况,就感觉一阵恶风呼啸着向自己面门扑来。宇文延懿忙向后退了一步,随后左手径直击出,一掌重重的打在一个人身上。 这人被打得飞出数丈,狠狠的撞在墙壁上,口中不断喷出鲜血。瞬间,又有几人疯狂的朝宇文延懿冲了过来,他们个个训练有素,手中竟都拿着宋军士兵统一配备的长剑。 宇文延懿见到这几柄长剑,心中顿时生出恨意,下手时不再留丝毫情面,几掌就将这些人尽数打倒在地。几人倒地后,长剑脱手,但他们的双眼仍愤怒的瞪着宇文延懿。 “宋军,都该死!”宇文延懿俯身捡起一把长剑,目光比剑上的寒芒更令人毛骨悚然。他倒提长剑,一步步向他们逼近,随即长剑化作数道流虹,顷刻间将几人的咽喉尽数洞穿。 他望着死去的宋兵,眼中不再有丝毫情感,满是冷漠。此刻怪人缓步走到宇文延懿身后,见他顷刻间就尽数将这些宋兵杀死,满意的笑了起来。 宇文延懿似乎已不再试图反抗,已默认了自己是怪人手中的杀人武器,自己活在世上该做的,就是为他杀更多的人。他转过身,不假思索的问道:“接下来,我要杀的人是谁?” 怪人依旧没有回答,再次朝大汉一挥手,道:“带他过去!”大汉忙应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块黑布,蒙住宇文延懿双眼,拉着他走出石室,向左边大步走去。 很快,两人又走入一间石室,室内挤着十几個宋国的低阶将官。这些人见到大汉,都纷纷跪爬到他脚边,不断磕着响头,“大人,求您放过我们吧,我们家中都有妻儿老小,我们还不想死!” 其中一人抱住大汉的双腿,哀求道:“大人,我家中有金银珠宝,还有娇妻美妾,如果您放了我,这些就都是大人您的了!求您开开恩,放我出去吧!” 大汉冷哼一声,一脚把他踢开,然后解下宇文延懿脸上的黑布,道:“去吧,杀了他们!” 宇文延懿点点头,从大汉腰间抽出一柄锋利的匕首,朝这些人缓步走了过去。这些低阶将官平日里最擅长的就是阿谀奉承、摇尾乞怜,此时见状忙纷纷朝宇文延懿围拢过来,满口说着好话。宇文延懿十分厌恶这群软骨头,看到他们身上的宋国官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对他们的话仿佛充耳不闻,一步步的向这些人逼近。 微弱的火光映照在匕首上,泛起骇人的寒芒,宇文延懿冷笑着举起匕首,狠狠的插在离自己最近一人的心脏上。他的动作没有一丝迟疑,更没有一丝留情,仿佛杀死的不是一个萍水相逢的宋国将官,而是杀害自己一家的仇人——刘玉! 那人紧盯着插进胸口的匕首,目光中充满了恐惧,随即他惨嚎一声,倒在地上绝气身亡。剩下的人见状齐齐躲进角落,抱团筛糠。另有两个胆子稍大的将官,颤抖着跪倒在宇文延懿面前,满嘴都在不着边际的许着诺,可谁也捋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宇文延懿对他们说的话,没有一点兴趣,而是把匕首从死尸身上拔出,又刺入另一个人的胸膛。他反复做着同样的动作,鲜血不断喷出,惨叫声不绝于耳。眼前的一切,非但没有引起宇文延懿一丝怜悯之情,反而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兴奋与快意。 火光映照下,他忽然大笑起来,面容狰狞得宛如一条嗜血的孤狼。他毫不迟疑拔出匕首,疯狂的屠杀着这些卑躬屈膝的低阶将官,他们临死前的哀嚎声,在宇文延懿听来,竟无比悦耳,仿佛一首首嘹亮的赞歌。 他的心中此刻被杀意与野性所充斥,血液随着这些人的死而沸腾,他不再把杀人当做一种痛苦的事,也不再把杀人当做任务来执行,而是把杀人当作了一件让自己十分愉悦而兴奋的事。 很快,宇文延懿就把这些人尽数杀死,他望着满地的鲜血,嘴角露出一抹冷酷的微笑。那个怪人不知何时又走到他的身后,满意的拊掌大笑,“哈哈哈,做的很好!宇文延懿,看来本帅可以放心的把最后一个考验交给你了!” 宇文延懿转过身,冷冷的道:“杀死这些废物,对我来说易如反掌,根本算不上考验!希望你最后的考验,不要让我失望!” 随着他杀死的人越来越多,他的神态和语气都悄无声息的发生着改变,不过短短几日时间,竟变得和怪人几乎一模一样。 面具掩盖了怪人脸上的神情,却掩盖不了他愤怒的语气,只见他铁手一挥,说道:“你最后的考验,是去杀死一个宋国大员,他叫翟守珣!” 宇文延懿曾听师父穆廖说起过这个人,他依稀记得此人原是周国大将李重进的部下,曾与李重进交情莫逆。后赵匡胤陈桥兵变,篡周自立,而李重进和李筠一心忠于故主,起兵反宋。李重进有意与李筠联合,故派翟守珣前去下书,哪知翟守珣为了贪图荣华富贵,竟将李重进的书信交给了赵匡胤。赵匡胤设计让翟守珣稳住李重进,自己则火速歼灭了李筠,旋即大举讨伐李重进。李重进战败,无奈之下自焚而亡,翟守珣却因此被赵匡胤重用,一直为宋效力。 忽然,宇文延懿想起怪人之前对他说过的那句话,“这个世上不仅你的敌人会害你,陌生人,甚至伱的朋友都可能随时害你。”他心中突然生出一个连自己都感到万分惊诧的念头,那就是当年李重进自焚后根本没死,而他现在就站在自己面前! 宇文延懿脸色微变,点指怪人道:“你……你是李重进!” 怪人微微颔首,坦然的道:“没错,本帅正是李重进!” 宇文延懿点头,道:“我明白了,当年你虽没被烧死,却烧伤了全身的肌肤,所以才不得不用铁甲遮住自己的身体,是怕被别人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 李重进沉声道:“你的话太多了!这世上没有什么好怕的,本帅只是不愿横生事端而已。”他又沉思片刻,然后道:“明日你就启程,前往汴梁,本帅等着你的好消息!” 宇文延懿微微躬身,道:“是,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十日后,深夜。 沉睡中的汴梁城没有了白日的车水马龙,也没了刚入夜时的灯红酒绿,除了几间勾栏瓦舍中偶尔传出稀稀拉拉的喧闹声。其余的街市和民舍皆是一片死寂,整个城市都笼罩在漆黑的夜色中。此时唯有浚仪大街口的一户深宅大院里仍亮着灯,而且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还不时传出阵阵欢笑声。 宇文延懿用一块黑布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倒提长剑独自在昏暗的街巷间穿行。他的脚步不疾不徐,既没有杀人前的紧张、迟疑,也没有过度的兴奋、激动,仿佛杀人在他眼中已成了一件再简单、再普通不过的小事而已。 他提剑走近这座亮着灯火的府邸,脚步变得愈发从容不迫,胜似闲庭信步。他抬头望望大门上方一块黑色的牌匾,见上面写着斗大的翟府二字,嘴角勾勒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门口的护卫见有人向府门走来,忙阻拦道:“什么人,站住!此地是翟大人的府邸,闲杂人等不可靠近!” 宇文延懿好像没有听见护卫的话,挥动手中长剑,旋即寒芒一闪,眨眼间洞穿了护卫的咽喉。护卫中剑倒地,临死前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大喊道:“来人啊,有刺客!” 宇文延懿拔出长剑,一抖剑身,将血珠尽数振落。接着,他迈步上了台阶,随手推开厚重的府门,径直向府内走去。 不知是护卫声音太小,还是翟府本就防卫薄弱,宇文延懿一路上非但没有迎面撞上寻声而来的护院,就连一个巡逻的家丁都没看见。宇文延懿低低的冷笑一声,循着喧闹声传来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少倾,宇文延懿就被欢笑声引到翟府的正厅前。他遥遥望见厅内高朋满座,每人桌上都摞满了佳肴与美酒。正中的主位上端坐着一个目光炯炯,头发花白的中年男子,顾盼间透着精明。两厢坐的高官大员,频频向中间这个男子敬酒,一时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一个略显臃肿的中年人,起身朝主位上的男子微微鞠了一躬,他持杯在手,满脸堆笑,“翟大人,今日是您的寿诞,下官祝您飞黄腾达,长命百岁!” 翟守珣笑容可掬,站起身正要回敬此人一杯,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这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感情,仿佛地府索命的幽魂,“长命百岁?只有死人,才能真的长命百岁!” 这个声音虽不大,但显然不合时宜。在座众人都像被点了穴,瞬间变得面无人色,怔在当场。只有翟守珣强做淡定,问道:“外面来的是哪位朋友,也是来为翟某贺寿的吗?既然已经来了,就请进来一叙吧!” 宇文延懿此刻缓步迈入正厅,手中倒提的长剑泛出森森寒芒,见之令人胆寒。他慢慢走到翟守珣面前,一言不发,长剑陡然刺向翟守珣面门。 翟守珣不会武艺,方才只是强做镇定,当他看见宇文延懿周身的杀气,与手中锐利的长剑,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抖如筛糠。瞬间吓得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连连向宇文延懿作揖,哀求道:“这位少侠,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您……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宇文延懿冷然道:“翟守珣,当年你犯下的恶业,今日该血债血偿了!”他说着长剑再次刺出,直没入了翟守珣前胸,把他活活顶死在椅背上。 在场众人见状纷纷尖叫起来,一起抱着头向门外疯狂逃窜。他们几乎是使出全身的力气在逃命,跑在前面的几个人正在庆幸自己逃过一劫时,不料宇文延懿却已抢先到了门前,挡住所有人的去路。 宇文延懿抱剑当胸,森然一笑,“尔等不是翟守珣的朋友吗?他尸骨未寒,你们就这样一走了之,尔等觉得合适吗?” 众人忙停住脚步,胆战心惊的问道:“少……少侠有何差遣,我等无有不从!” “此话当真?”宇文延懿颇具玩味的扫视众人,宛如一只逮到老鼠的狸猫,“翟守珣一人在地下太寂寞了,不如你们下去和他做个伴吧。” 宇文延懿话音未落,剑光再次泛起,血光飞溅而出,霎时厅中被血污浸染,一阵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当中。随着宇文延懿手中长剑舞动,不断有人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越来越多的尸体栽倒在地,片刻厅中就满是尸山血海。 当最后一个人也绝气身亡,宇文延懿发出几声狂笑,接着徐徐把长剑收归鞘内,从容的转身向府外走去。他的背影很快与黑夜融为一体,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之中。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斩陌路血蔽双眼 结新友酒迷心弦 (二) 十日后,房州的天空被乌云笼罩,四野一片阴郁。 宇文延懿独自行走在旷野中,任由暴雨欲来前的狂风呼啸着吹向他的面颊,也无法让他停息片刻。他的脚步尽可能的加快,哪怕提前一刻也好,只为见到自己心中眷恋的姑娘。 他快步翻过最后一个山丘,就要到达李重进所在的地下石室时,目光却莫名被一座新立起的孤坟所吸引。他的脚步似乎已不受控制,信步向这座孤坟而来,心底能清晰的感受到坟中有一个温柔的声音,正不断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宇文延懿很快走到这座又矮又小的孤坟旁,见坟前立着一块已经开裂的木板,敷衍了事的做成墓碑。木板上歪歪扭扭刻着的几个大字,却让宇文延懿感到心中前所未有的震惊和悲痛,纵然听到全家被满门抄斩的消息时,也绝没有让他这般悲痛欲绝。 他疯了似的冲过去,紧紧抱住那块木板,双眼中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如决堤的汪洋般倾泻而下。他一路上想过无数种与露曦重逢的场景,却唯独没料到会是天人永隔。自己抛弃初心、伤心病狂地成为杀人工具,就是为了与她相见。谁想换来的却只是一座孤坟,一块墓碑。 宇文延懿的声泪俱下,悲伤的大声呼喊道:“露曦!露曦,你说过让我一定活下去,你说过我们还会相见,可你为何却离我而去!我才走了这么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上苍对我宇文延懿如此不公啊!” 他声声哀嚎,不仅是在呼唤那個曾经让他怦然心动的少女,更是在呼唤自己生命中,唯一还愿给他慰藉的那个灵魂。可露曦已死,除了一座孤坟外,世间再没有她曾存在过的丝毫痕迹。宇文延懿心中最后的温暖和光明,也不复存在,他除了从黑暗走向更黑暗,再也没有任何去路…… 云子霄听完宇文延懿的身世,呆愣了很久。他从未想过,世上竟会有人比自己的身世更加凄惨,目光中浮现出一抹怜悯与同情。他缓缓问道:“宇文将军,冒昧的问一句,露曦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宇文延懿微微叹息,道:“起初李重进有意瞒着我,也没人敢告诉我真相。后来我找到那个大汉,也就是露曦的父亲,才听说在我走后,李重进酒醉乱性,意欲强暴露曦,她宁死不从,自杀身亡……”宇文延懿语气略显平淡,故作不再介怀,可任谁都能感觉到他心中的悲楚。 云子霄侧首,翼翼道:“方才那位姑娘又是何人?” 宇文延懿一撇嘴,冷哼道:“乡间野妇,何足道哉!” 云子霄转开话题,道:“我曾听闻刘钰死于一个神秘的刺客手下,这个刺客就是宇文将军您吧?” 宇文延懿道:“没错!露曦的死虽让我伤心欲绝,可以我的实力根本什么都做不了,更不要说报仇。所以我并没有急于对李重进下手,而是对他唯命是从,几年后他终于把我派到符彦卿身边,我这才有机会杀了刘钰。” 云子霄略一思忖,道:“宇文将军,如今刘钰和符彦卿已死,您父母的大仇已报,但李重进还活着,难道您不想为露曦姑娘报仇吗?” 宇文延懿神情依旧冰冷,但眼底深处却泛起一阵杀意,冷然的道:“怎会不想,我无时无刻都想杀了他!不但要为露曦姑娘报仇,更要夺得他的血帅之位,让整个天下都臣服于我!” 云子霄道:“宇文将军,我虽不知何为血帅,更不明白您加入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组织,但我有办法叫李重进血债血偿,我更有办法让赵光义重新重用您!” 他说完附在宇文延懿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宇文延懿听罢嘴角露出一抹微笑,随后他与云子霄擦肩而过,径直走向对面的房间。 很快,云子霄见到一只矫健的雄鹰越窗而出,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惊空遏云的鹰唳。旋即它展翅翱翔,直飞向黑暗低沉的天空,变幻无常的风云。 几日后,郴州小东江。 火红的夕阳斜斜挂在天际,落日前的最后一缕余晖,越过岸边屏列的翠峰,毫无保留的倾泻在峡谷间的水面上,把原本就轻纱曼舞,云蒸霞蔚,恍若玉带的湖水映衬的格外优美。 碧绿的江水、火红的夕阳,与弥漫的白雾,构成了一幅浓墨重彩的水墨画。这时一艘破旧的小渔船,顺江而下,长篙一撑就在江面上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打破了江面原有的静谧。 掌篙的是个有些痞气的俊俏轻年,他此刻袒露着上身,一件又肥又大的土黄色麻衣系在腰上,一边轻松的撑着长篙,一边举着酒葫芦仰头饮酒。在他身后还坐着一位身着紫衣的姑娘,正与他轻声谈笑,一只玉手则自然的垂入水中,任由清澈的江水在她指间游走,神情间颇为悠然自得。 这二人搭配的有些奇怪,男的看起来像是个穷人家出身的小泼皮,女的则像是富贵人家的千金。这样的两个人待在一处,本该让人感到十分别扭,可不知为何他们非但毫无违和感,甚至还颇有种和谐之美。放眼当今江湖,除了万剑锋和慕容云瑶外,哪还有这样的搭档? 万剑锋放下酒葫芦,侧过头道:“小魔女,你以前心心念念的都是云哥哥,现在又放心不下什么平仲哥哥,非要不远千里的来找他,我怎么从没见你这么关心过我呢?” 慕容云瑶一笑道:“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心中想什么伱怎会知道?再说了,本姑娘烦你还烦不过来,才不会主动想你呢!” 万剑锋摸摸口袋,叹了口气,“小魔女,方才为了喂饱你这个小馋猫,本少侠把身上最后的一个铜板也花光了。你身上还有多少,够我们今晚住店的吧?” 慕容云瑶一边伸手去摸钱袋,一边笑道:“当然够……”可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忽然笑不出来了,她此刻才发现自己的钱袋中不知何时已经空空如也。 万剑锋见状笑道:“不会吧,你也没钱了?本少侠幕天席地惯了,只是某人的千金之躯怕要吃不消喽!” 慕容云瑶嗔道:“臭要饭的,今晚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你居然还笑得出来?本姑娘警告你,你要是想不出办法来,我就一脚把你踹下河喂王八!” 万剑锋不以为然的道:“那还不简单?要么我们天当房、地当床,中间做洞房。要么我们就去乞讨,实在不行坑蒙拐骗偷,空手套白狼也是可以的嘛,反正这些都是本少侠的拿手好戏!” 慕容云瑶闻言重重一拍船舷,把小船拍得摇了几摇,险些翻倒过去。万剑锋的身子也随着猛地晃了一下,一屁股坐在船板上,“小魔女,你干什么?你还真要把英俊潇洒、文武双全的本少侠弄到河里去喂王八吗?万一河神的女儿看上我,那本少侠可就回不来了!” “哼!”慕容云瑶冷哼一声,不忿的道:“凭你一个纯种土鳖,还想到河神家去倒插门!也不想想你这些年烤吃了多少它的虾兵蟹将,要是听说你来了,还不把你做成人肉刺身美餐一顿,整条河里都过年了!” 万剑锋呵呵一笑,道:“你看,你看,是你让本少侠想办法,本少侠说了你又不乐意,那你倒是把钱省着点儿花啊,现在没钱又急了!不过你放心,本少侠是谁呀,满脑子都是主意,不会真让你露宿街头的!” 慕容云瑶忙问道:“你能有什么办法?” 万剑锋向远处指了指,手指之处隐约可见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他笑道:“我们就去那里借宿一晚,他们大门大户的,绝对不会差我们一口吃食,差我们一张床睡的!” 慕容云瑶笑着点点头,可紧接着发现哪里不对,狠狠瞪了万剑锋一眼,“臭要饭的,谁要和你睡一张床了!你再敢占本姑娘的便宜,看我不砸烂你的酒葫芦,打断你的腿!” 万剑锋一笑,不再答言,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小魔女,要是把她惹急了,真卸你一条腿也说不定!于是手中长篙轻点,把船撑得更快了。小船瞬间像一支离弦的利箭,向前方的岸边急速驶去。 小船靠岸后,万剑锋当先跳下船板,手脚麻利地把缆绳系在岸边的一株柳树上,活动了一下筋骨。慕容云瑶紧跟着也下了船,两人快步向不远处的郴州城而去。 很快,两人来到郴州城下。万剑锋发现腰间酒葫芦里的酒,早已被他喝得一干二净,自然没有心情去欣赏郴州城内的美景,一心只想早点儿赶到远处的那座大宅。 两人都未来过郴州,在城中兜兜转转走了不少冤枉路,才发现那座建筑并不在城里,而在离城门几里外的山上,两人互相抱怨了几句,继续向城外的大山上行去。 天光渐渐暗淡,他们终于爬山越岭,来到那座大宅门前。万剑锋快步上了台阶,抬手就要敲门,慕容云瑶却上下打量这个府邸一番,随后露出一抹欣喜的笑容。 万剑锋听她莫名其妙的笑了,转过身问道:“小魔女,你一个人站哪儿笑什么呢?这座府邸看起来颇有气势,整体建筑也没什么古怪,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慕容云瑶道:“看好了,很快你就知道了!”她说着不再迟疑,大步走到门前,理直气壮地叩响房门,仿佛她并不是去陌生人家借宿,而是来亲朋好友家中窜门。 万剑锋退后几步,抬头看看门上的牌匾,认了半天才念道:“敕……敕造武功郡王府!”随即他忙一把拉开慕容云瑶,用手摸摸她的额头,小声道:“小魔女,这是武功郡王赵德昭的府邸,我们还是换一家借宿吧,不然贸闯王爷府,弄不好可要杀头的!” 慕容云瑶一笑,“本姑娘今夜哪都不去,就住定他家了!”她的话音才落,府中突然传出一声鹰唳鸽鸣,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鸽冲天而起,向东北方急速飞去。 万剑锋见到这只信鸽,脸色变得愈发慌张,一扯慕容云瑶衣袂,想要拉她离去。慕容云瑶一把甩开万剑锋的手,正欲继续敲门,这时高大的府门却被人从里面推开了,走出一位总管模样的老者,虽然面容苍老,但神色间透着精明。 老总管见到万剑锋和慕容云瑶,脸色变得微微有些怪异,但很快就恢复正常。他朝两人一笑,道:“不知两位是何方高人,深夜前来有何贵干?” 万剑锋忙道:“老丈,不好意思,我们走错门了……”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慕容云瑶推了个踉跄,万剑锋心中暗道,“原来我只当这个小魔女脾气不太好,没想到这孩子还有点虎啊!看来以后我得离她远点,以免把本少侠英名睿智的头脑也搞得不正常了!” 慕容云瑶全不理会万剑锋的想法,朝那个老人一笑,“老丈,我叫慕容云瑶,是八王千岁赵德芳的朋友。”她说着一指万剑锋,继续道:“我和这家伙急着赶往邕州,不小心错过了宿头,希望能在贵府中歇息一宿,明日一早我们就走。” 老总管面色看似有些为难,但念及他是赵德芳的朋友,也只得做了个请的手势,恭敬的道:“您就是慕容大人之女,慕容云瑶啊!八王千岁常在书信中提起您,快随老仆进府吧。”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斩陌路血蔽双眼 结新友酒迷心弦 (三) 万剑锋不敢置信的看向慕容云瑶,惊奇的问道:“小魔女,你可以呀!什么时候都成了八王千岁的朋友了?要知道你认识八王千岁,我一早就去他的南清宫讨酒喝了!”慕容云瑶看着万剑锋,得意的一笑,随着老总管进了府门,径直朝武功郡王赵德昭所居的正堂而去。 武功郡王府的规模,丝毫不比南清宫逊色,如果细品还在南清宫之上。两人随着老总管穿亭台,绕楼阁,转回廊,行花园,直转得头昏眼花,这才走到一座金碧辉煌的庭院之前。 老总管正欲上前通禀,大门却忽然开了,门中走出一位年过四旬的中年男子。此人身着一袭华美的藏青色长袍,看眉眼果真与赵德芳有七八分相似,只是鬓边多了几缕白发,双眸也更深邃莫测,宛如两潭永远望不见底的深渊。无论是举手投足间的儒雅与英气,还是那种皇室中人与生俱来的贵气,都让人对他莫敢逼视。 此人见到慕容云瑶,眉间微微一蹙,沉声问道:“请问姑娘尊姓大名,到本王府中所为何事?” 老总管忙道:“千岁,这位姑娘就是八王千岁信中常提到的慕容云瑶,身后是她的朋友。他们要去邕州,错过宿头,故此想在府中留宿一晚,不知千岁可应允?” 赵德昭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量许久,又负手掐算了一下,才对老总管道:“也罢,这位姑娘既是徳芳的朋友,便也是本王的朋友。你命人将怡远阁收拾一下,留他们在那里暂住一晚。不过已经入夜了,就不要让他们随意在府中走动了,万一被护院们当成毛贼伤到两位客人,本王为你是问!” 他说完看看天色,眉间隐隐流露出一丝担忧,口中无声的喃喃了几句,转身缓步回到房中。老总管望着他的背影,似乎也在盘算着什么,半晌才道:“两位,随老仆来吧。” 慕容云瑶闻言正要跟他过去,万剑锋却嚷道:“喂,这位小魔女可是八王的朋友,你却连好酒好菜都不款待我们一顿吗?本少侠喝不到酒,就睡不着觉,万一偷偷溜出去找酒,被你的主人发现了,他定饶不了伱!” 老总管脚步一顿,转身道:“此事好说,两位先在怡远阁中住下,好酒好菜马上就到,保管让两位满意!” 万剑锋笑道:“这还差不多!”说着加快了脚步,紧跟在老总管身后寸步不离,像是生怕一会儿老总管反悔了,他找不到人要酒喝。 三人走了一会儿,来到一座清雅幽静的院落前,老总管推开院门,缓步走了进去。两人也跟着他来到正堂,见堂中甚是宽敞精致,万剑锋笑着一捅慕容云瑶的胳膊,道:“这地方真是不错!待会儿喝完酒,这间正房可就归我喽!” 慕容云瑶朝他翻了个白眼,道:“臭要饭的,这间正房是本姑娘的,你要敢和我抢,小心我一掌拍扁了你!” 她说着右掌高高抬起,作势欲打,万剑锋忙退后几步,喊道:“喂,本少侠怕你了还不成吗?这间正房是你的,以后正房永远都是你的总行了吧!” 慕容云瑶没听出他言中之意,颇为满意的点点头,“嗯,这还差不多,不过你可不许反悔哦!否则本姑娘有一百种方法收拾你!” 万剑锋手指在鼻下一推,大方的道:“那当然,也不看看本少侠是谁!谁要是反悔了,谁是小狗!” 两人说话间老总管简单收拾了一下房间,然后对他们道:“两位请坐,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都尽管开口。只要你们能点出来的,王府中的厨子都能做!” 万剑锋闻言不怀好意的一笑,道:“你说的当真?那你听好了,本少侠要吃整象一头,蚂蚁心一盘,蚊子肝一碗,鼠胆酒一坛,外加清炖白雪一锅,切记雪不可以化,锅子却必须烫。行了,本少侠今天胃口不好,就先要这些吧,不够再叫你!” 老总管闻言半晌都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眼前这位少侠是开玩笑,还是在说疯话,一直目瞪口呆的盯着万剑锋。慕容云瑶笑着一推万剑锋,道:“你能不能要点儿人吃的东西,本姑娘的品味可不像你这么低劣!” 万剑锋问道:“那你想吃什么,报个菜名听听。” 慕容云瑶转头看向老总管,不假思索的道:“本姑娘也不多要,你记好了。本姑娘要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儿……” 万剑锋不待慕容云瑶说完,已笑得前仰后合,老总管的眉头却已拧成了川字,连连朝二人拱手道:“两位行行好,点正常东西吧,府中一时半会儿到哪备齐这么多奇物。” 慕容云瑶一摊手,微微叹息道:“当年父亲在日,我常吃这些呀,前一段在南清宫也吃过,这么简单你们府中都做不出吗?武功郡王不是太祖的嫡子吗,府中怎么却连这些东西都没有?” 老总管为难的道:“少侠点的自是没有,这位姑娘点的倒不是没有,只是天色已晚,一时半会儿只怕备不齐。若让二位等得太久,千岁该责怪老仆照顾不周了!” 慕容云瑶笑着摆摆手道:“也罢,那你就看着上吧。不过千万拿些好酒来,不然这位仁兄,只怕要夜里偷偷翻墙出去找酒喝了!” “好嘞,两位稍等。”老总管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准备酒菜去了。走到门外还一步一会头的向门里张望,像是把两人当成了怪物。 老总管刚离开,万剑锋就看向慕容云瑶,问道:“小魔女,你以前真的吃过那么多好吃的吗?” 慕容云瑶点点头,有些莫名其妙的道:“是啊,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莫非你羡慕本姑娘了?” 万剑锋郑重的道:“没错,不光羡慕,而且嫉妒,还有点恨!” 慕容云瑶好奇的道:“恨?你恨什么?” 万剑锋幻想道:“当然是恨自己没早点儿认识你,不然本少侠非但不用卑躬屈膝的讨饭吃,还可以耀武扬威的赏别人饭吃!你想想,我要是天天推着一车美味上街,四处施舍我那些难兄难弟,全天下要饭的都巴巴的跟在我身后感恩戴德,这场面真是想想就让人兴奋!” 他一边比划,一边大声说着,正说到高兴处,慕容云瑶推了他一把,毫无防备的他险些从椅子上掉下来。慕容云瑶指着万剑锋,娇笑道:“你快醒醒吧,你那不叫耀武扬威,那叫狗仗人势,狐假虎威!” 万剑锋一轱辘从地上站起来,重新坐到椅子上,正要继续说下去。慕容云瑶却道:“行了,你别胡思乱想了。说实话,不论是父亲府中厨子的手艺,还是南清宫中厨子的手艺,和你那日给我烤的山鸡比起来,都简直不值一提!” “真的假的?”万剑锋有些不敢相信,随后大笑道:“你倒早说呀,你要早这么说的话,刚才在山上我就给你抓只山鸡吃了,哪还用坐这儿傻等半天,还要忍受别人不待见的目光” 他说着站起身,道:“要不本少侠现在给你抓只山鸡去吧?你坐着稍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慕容云瑶摇摇头,面颊莫名有点儿微微发红,低头温语道:“无妨,反正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改日你再烤给我吃也不迟呀!” 万剑锋一笑,道:“你长得那么好看,武功又高,喜欢你的王孙公子、江湖豪侠一定多如牛毛。虽然现在我们能坐在一起,往后的日子只怕要永隔天涯了,本少侠不趁现在给你露两手,恐怕以后连给你露手艺的机会都没了!” 慕容云瑶微微一笑,“怎么会?本姑娘虽生得貌美如花,喜欢我的人也不少,可真正能让我看得上眼的却没几个。人生在世,开心最重要,和你在一起的这几天,是本姑娘最快乐的时光,我才不舍得让你离我那么远呢!” 万剑锋微感意外,扭头望向慕容云瑶,笑道:“小魔女,你这算是在对本少侠表白吗?虽然词儿是老旧了点儿,不过这份情义倒是挺饱满的,本少侠勉强接受了!” 慕容云瑶板起脸,道:“胡说,本姑娘怎么可能喜欢你!我的意思是说……是说有你这样一個朋友挺好的,可不代表我想让你做我的夫君。本姑娘的夫君必须是个英俊潇洒、天下无敌、为国为民的大英雄,像你这样还差得远呢!” 两人说话间,老总管缓步返回房中,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这两个小厮每人手中端着个漆盘,一个漆盘上摆着五六种荤素各异的美味佳肴,另一个漆盘上则摆着一套玉制的酒具。 万剑锋最先看到的是那个酒壶,见这个酒壶比寻常的酒壶略宽一些,壶身晶莹剔透,仿佛颇为名贵。他微微一笑,起身就要去倒酒。 老总管却抢先拿起酒壶,满脸陪笑道:“少侠,您远来是客,哪有让客人亲自斟酒的道理?您安心坐着,老仆为您斟酒!” 他说完拿起酒杯放在桌面上,然后右手提着壶把,左手托着壶底,为两人满满斟了两杯酒。万剑锋见状只好坐下,迫不及待的端起一杯酒,一仰脖就喝了个一干二净。 慕容云瑶也跟着喝了一杯,然后对端菜的小厮道:“你还愣着干什么,快摆菜呀!本姑娘一天没好好吃东西了,再不吃饭可就饿扁了。” 那个小厮忙依言把漆盘中的菜肴,一道道的摆上桌面,并耐心的讲解了每个菜的名字、食材,以及做法。慕容云瑶见这些菜肴都是自己吃过的品类,便也懒得去听他讲解,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老总管见状摆了摆手,示意两个小厮退下,自己则站在桌边,手中端着酒壶时刻准备为两人斟酒。万剑锋指指自己的酒杯,道:“老总管,你一把年纪还亲自站在这为我们斟酒,本少侠还真有点难为情。不过你把持着酒壶不让我自己动手,那就麻烦你快给我们满上?” “好,老仆这就为你们斟酒。”老总管依言左手提起酒壶,右手在壶底一托,又为两人斟了一杯。万剑锋拿起酒杯,再次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慕容云瑶也跟着又喝了一杯。 这第二杯酒刚一下肚,两人竟都同时瘫倒在桌子上,双目紧闭不省人事。老总管见状微微一笑,朝门外招了招手,方才端酒菜的两个小厮再次步入房中。他们一人扛起一个,把两人都扛到旁边的大床上,之后随老总管退出了房间。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斩陌路血蔽双眼 结新友酒迷心弦 (四) 三人刚走,万剑锋就睁开眼睛,缓缓坐起身子,一张嘴把刚才喝的酒都吐了出来。然后他低头看向身边的慕容云瑶,见她双眼紧闭,好像睡着了一样,忍俊不禁道:“这小魔女的祖父,传说是个用毒的高手,她却连转心壶都不认识。就她这点儿见识,也敢一个人闯荡江湖,还真是胆大包天!就不怕哪天被人算计了,来个先奸后杀?” 万剑锋说着打量一下这個房间,见不远处有个水盆,里面盛着半盆清水。他忙蹑手蹑脚的走到水盆边,双手掬起一捧清水,泼在慕容云瑶脸上,口中轻声唤道:“小魔女,你快醒醒,再不醒我可亲你了!” 他的话音未落,面颊上就挨了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紧接着慕容云瑶缓缓坐起,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道:“臭要饭的,我警告你,你要是敢趁本姑娘睡着了非礼与我,小心……小心本姑娘……” 万剑锋道:“行了,我知道,不就是踢到河里喂王八嘛。不过你也不想想,本少侠这么英俊潇洒,王八怎么可能忍心吃我?” 慕容云瑶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忙问道:“臭要饭的,刚才我记得自己只喝了两杯酒,怎么就醉得不省人事了?本姑娘平日酒量可没这么差啊!” 万剑锋道:“你啊,连转心壶都不认识,就一个人跑到江湖上游荡,是嫌自己小命太长了是不是?刚才要不是本少侠机灵,伱只怕被人害了自己还不知道呢!” 慕容云瑶不解的道:“你怎么发现那是转心壶的?” 万剑锋解释道:“这还不简单?首先,一般的酒壶不会像它那么宽,酒壶太宽不仅费料,还费主人家的酒,无论买家还是卖家都不划算。其次,一般大门大户的酒壶都是用银做的,以此来证明自己酒中无毒,而这里的酒壶却偏偏是用玉做的,很可能想掩饰什么。最重要的当然还是老总管倒酒的方式,一般酒壶刚装满酒时,没必要托着壶底,而且他前后两次用的手也不一样。难道会有人前一秒还是右撇子,下一秒就变成左撇子吗?” 慕容云瑶听万剑锋分析得入情入理,颇有一种老江湖教导小辈的感觉,哑然失笑道:“哈哈,看来做个酒鬼还是有好处的,至少不怕别人在酒里下毒!” 万剑锋自豪的道:“可不是嘛,本少侠一年之内被人下了三回毒,换做一般人不死也得去半条命。你再看看本少侠我,依旧生龙活虎,好汉一条!” 慕容云瑶似乎没去注意万剑锋在讲什么,而是陷入了沉思。半晌她才开口问道:“臭要饭的,我怎么感觉这个赵德昭不像他弟弟赵德芳那么简单,好像他府中有什么事怕我们知道?” 万剑锋肯定的道:“不是好像,而是肯定!他府中如果没有不可告人的事情,本少侠情愿跟他姓!”他说着下了床,缓步走到房门前,抬手轻轻一推,房门居然丝毫未动。 慕容云瑶见状,问道:“怎么了?门外上锁了吗?” 万剑锋点头,道:“房门上了锁无所谓,我担心就连窗户也上了锁,那样我们就彻底出不去了!” 慕容云瑶也下了床,轻轻去推床边的窗子,一推之下果然也纹丝未动。她心中愈发焦急,抬掌就要击断窗棂,打折窗上的大锁。 万剑锋却忙拦住她,道:“别!动静太大会把府中佣人引来,我们不但没办法出去一探究竟,还得包赔锁钱。他们家大业大,万一用的是金锁、银锁什么的,我们就是把自己卖了都赔不起!” 慕容云瑶无奈道:“那你有什么办法?我们总不能就这样傻傻的待一晚上,始终被赵德昭蒙在鼓里吧?” 万剑锋自信的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小段铁丝,道:“上次本少侠被曹光实锁在仓房里,当时就想啊,要是随身带根铁丝就好了。所以一离开五州之地,本少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搞了根铁丝,这样不管以后用什么锁都再也困不住我了!” 慕容云瑶也笑了,“哈哈,父亲刚死那会儿,本姑娘被赶出家门,饥寒交迫又身无分文,也曾偷过几次东西,可一直苦于不会溜门撬锁,致使常常铩羽而归。没想到你这厮不但会品酒,会打仗,连开锁这样的手艺都会,本姑娘以前倒真小瞧你了!” 万剑锋一边用力的把门推开个小缝,将铁丝探入锁芯,一边骄傲的道:“那是,也不看看本少侠是谁!我要是连这点儿手艺都不会,只怕十年前就饿死了!” 他的话音才落,门上的锁就被打开了,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万剑锋推开房门,见响声并未引来府中的佣人,忙朝慕容云瑶一招手,道:“一切正常,快跟我出来!” 慕容云瑶依言跟了出来,辨认一下方向,指着东边道:“我记得赵德昭的房间好像在那边。”她说着蹑足潜踪,躲在院墙的阴影下,快步向东边而去。 万剑锋颇为满意的点点头,暗道,“这个小魔女虽然江湖经验不够老道,但这份轻功倒是配得上和本少侠并驾齐驱。而且她的方向感也不错,倒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帮手。”他想着脚步紧随着慕容云瑶,小心翼翼的朝赵德昭居所方向行进。 两人好一会才靠近赵德昭居住的院落。慕容云瑶当先足尖一点,翻过高高的院墙,万剑锋也紧随其后,不费吹灰之力的翻了过去。 他们刚一翻过院墙,万剑锋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慕容云瑶更是险些惊呼出声。只见正堂的房门敞开着,赵德昭正靠在椅子上,面沉似水,他面前站着两人,像是正商议着什么。这两人一个是位身着青袍的老者,仿佛一个算命的老先生,而另外一个则是位身着海蓝色长裙的少女,少女的五官与慕容云瑶极为相似,只是愈发冷艳,也愈发透着股惊人的英气与杀意。 慕容云瑶看到这个少女,突然想起几个月前在清平县,姜山误把自己当做混沌教大祭酒的场景。慕容云瑶只当此事不过是姜山试图接近自己,并利用自己的借口而已,但今日一见堂中的这位少女,她才觉得一切似乎都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万剑锋一拉慕容云瑶的衣袖,两人藏身在一株高大的柳树后面,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但听了一会儿,他们都失望的发现,无论是这位少女,还是那个老者,好像都是聋哑之人,根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少女是靠手语表达自己的想法,而老者表达自己意图的方式竟是靠写字,赵德昭为与两人交流,只能一边比划一边写字。万剑锋和慕容云瑶看了很久,只觉一头雾水,别说将其中原委一探究竟了,就连弄懂其中的一两个寓意,都颇感困难。 过了一会儿,赵德昭朝那个少女比了几个手势,少女也回了他几个手势,随后缓步退出了房间。万剑锋依旧没看出个头绪,慕容云瑶也看得似懂非懂,刚想开口。万剑锋却用手,死死捂住了慕容云瑶的嘴,不让她再发出任何声音。 那个少女刚走,老者的神色就变得无比神秘,飞快的在沙盘上写着什么。万剑锋和慕容云瑶离正房还有一段距离,根本听不清老者在写什么,只听到赵德昭看到沙盘上留下的痕迹后,口中情不自禁发出的喃喃低语。话中似乎提到了赵光义、高粱河、耶律休哥等几个看似全无关联的名字。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提起一个名字,这回彻底引起了慕容云瑶的注意,因为他提到的不是别人,居然是云子霄! 慕容云瑶更加觉得这其中绝没有那么简单,脚步下意识的向正房靠近,万剑锋忙一把拉住了她,扯着她的衣袖翻出了院墙。两人刚一落地,慕容云瑶就低声嗔怪道:“臭要饭的,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听清楚就拉我走?万一他们有什么阴谋,我们岂不是一辈子都要被蒙在鼓里?” 万剑锋拉着她跑出很远,才松了口气,道:“方才那个老者是个绝世高手,如果我们一旦被他发现了,恐怕我们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蒙在哪里都不重要了!” 慕容云瑶自信的道:“管他什么绝着竟真的打了个哈气,懒洋洋的向怡远阁走去,慕容云瑶无奈的叹了口气,也只好跟着他返回住处。所幸府中并未派专人看管他们,两人的行踪毫未暴露,但为了妥善起见,万剑锋一进正房后,还是重新将房门锁上,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随后万剑锋朝慕容云瑶一笑,道:“小魔女,上床吧。” 慕容云瑶一把揪住万剑锋的耳朵,嗔道:“臭要饭的,谁要和你上床!本姑娘就是被他们发现了,活活打死,也不会和你上床的!” 万剑锋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打着哈气,道:“谁说我要和你上床了?你自己老实上床睡觉去,本少侠在这儿靠一晚上就行了,明日一早我们还要赶路呢。” “哦。”慕容云瑶应了一声,依言躺在床上,她看了一眼万剑锋,突然有些不忍,只好往里边靠了靠,空出一块地方来。用手一指道:“臭要饭的,上床睡吧,特殊时期便宜你了!” 万剑锋摇摇头,也不多说什么,闭上眼睛竟真在椅子上睡着了。慕容云瑶见状心情有些复杂,既感到一阵欣喜,又莫名有些失落,但她连日舟车劳顿,身体早已疲惫不堪,很快便也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万剑锋就醒了。他醒后第一件事,不是喝酒,不是练功,也不是叫醒慕容云瑶,而是本能的走到房门前伸手推门。房门上的锁不知何时已被打开,他只轻轻一推,门就打开一个缝隙,一阵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万剑锋深深的呼吸了几下,转过身想去叫醒慕容云瑶。却发现慕容云瑶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双眸正默默的凝望着自己,像是有万语千言想对自己倾述,又似因为没睡醒就被打扰,而闷闷不乐。 半晌,她才开口道:“臭要饭的,我们该走了。” 她翻身下床,简单收拾了一下,当先出了房门。万剑锋见状忙跟在她身后,出言提醒道:“小魔女,我们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如果不告而别赵德昭会起疑的!” 慕容云瑶脚步一顿,扭头看向万剑锋,“你可真啰嗦!”她说着脚步却下意识的向旁一拐,朝赵德昭的院子走了过去。万剑锋微微叹息,笑道:“唉,这个小魔女。” 有了昨晚的经验,两人已经驾轻就熟,不消片刻就到了赵德昭的院落前,迎面撞见老总管从院中走了出来。老总管见到两人,脸上微微有些尴尬,但仍是满脸堆笑的走过来道:“两位,昨晚睡得可还好啊?” 万剑锋似乎十分沮丧的叹了口气,“唉,您府中这酒还真是上头,本少侠以前号称千杯不倒,不料昨晚两杯就醉得不省人事,看来这酒量还得练啊!” 慕容云瑶则道:“老总管,王爷在吗?我们急着赶往邕州,这就要辞行了。” 老总管摇头道:“千岁昨日临时收到赵官家的圣旨,调他前往北汉助阵,今日一大早就走了。既然两位还有急事,老仆也不好强留,这就送二位出府吧。” 万剑锋一笑道:“老丈,我们身上蹦子没有,不知能不能施舍一点儿?” 老总管忙从怀中取出一个鼓鼓的钱袋,递给万剑锋道:“少侠,这些够吗?不够老仆再去账房帮您取些。” 万剑锋接过钱袋,在手里垫垫,满意的大笑道:“多谢,多谢,咱们后会有期!”他话音未落,就已当先翻出院墙,慕容云瑶也只得足尖一点,跟着翻了出去。 两人在老总管错愕的目光中离开武功郡王府,径直朝昨日系放小舟的河边行去。他们到时发现小舟的缆绳还牢牢绑在树上,便上了船,朝着东北方破水而去。 此刻江面上雾霭浮动,扩散开来,像淡淡的轻烟,袅袅娜娜,向四周弥漫,继而像薄薄的蝉纱,影影绰绰,在半空舞动,时而又变作一条条洁白的流云,飘飘忽忽,来去无踪,将两岸的山林渲染成一幅幅笔墨娴雅、浓淡相宜的山水画。画中的小舟则在缥缈的雾霭中,飘然驶向远方……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觐晋阳劝降汉主 晤城南收服名将 (一) 每座古城都充满故事,每座城墙都写满沧桑,繁华坚固的晋阳城,无疑就是座历经沧桑、充满传奇的古城。此刻宛如山峦般高不可攀、不可动摇的晋阳城内外,正续写着千百年来最后的一段往事。 炙热的阳光灼烧着晋阳城的每一寸土地,烈日下的士兵们仍严阵以待,不敢有丝毫懈怠。四面城头上的北汉军士,人人持弓在手,拼死抵御着围城的宋军。几月间,他们手中的弓弦不知拉放了多少次,已堪堪欲折。四面城墙下的大宋将士,人人手中持着刀枪,兵刃上也不知沾了多少北汉军士的鲜血,都疲惫至极。 双方谁都不肯后退半步,就这样整整僵持了数月,纵然都已精疲力尽,但谁也不会轻易收兵。因为晋阳一旦被攻陷,就代表着北汉的灭亡,而此刻已经真正到了北汉生死攸关之时。 赵光义身着黄袍,内衬金甲,不断在军营中踱着步。他深知晋阳城中这些顽强抵抗的北汉士兵坚持不了多久,他担心的是北汉后方强大的辽国是否会撕毁盟约派出援军增援晋阳,他更加忧心身处郴州的赵德昭,和人在京城的赵德芳是否会趁机夺权。 他正低头沉思,王侁快步走到赵光义面前,躬身道:“官家,微臣方才接到探马来报,辽国不顾之前与我国的协定,已派出南院丞相耶律沙率领数万辽军前来支援北汉,不日便将抵达石岭关!” 赵光义闻言眉头蹙得更紧,“朕料到辽国人会反复无常,已派上将郭进前往石岭关阻截辽军,可郭将军毕竟老迈,如果他没有拦住辽军,只怕晋阳之围便要被解,那样朕这几个月的辛苦都要付之东流!” 王侁自告奋勇道:“官家,若您信得过微臣,微臣愿与田钦祚大人共赴石岭关,协助郭将军御敌。微臣向官家保证,我等宁死也绝不会放过一个辽军,否则臣就双手将人头献与官家!” 赵光义略一思忖,点头道:“也好,你们速速去支援郭将军,若是延误了军机,朕要你们的脑袋!” 王侁应了一声,一揖到地,随即策马而去。赵光义望望他远去的背影,又望望高大坚固,令人望而生叹的晋阳城,转过身向西南方默默祷告,“皇兄,昔年你和周太宗都没有完成的心愿,朕就要帮你们实现了,希望你的在天之灵能助朕一臂之力!” 这时一名小校快步跑到近前,打断了赵光义。他单膝跪倒在地,禀报道:“报告官家,武功郡王亲自押了一万石粮草来到军中!” “朕知道了!”赵光义脸上的神色故作淡然,心中却松了一口气,暗道,“皇侄终于来了。他这一来不但免去了朕的后顾之忧,又为军中添了粮草与士气,看来是朕多虑了!” 赵光义心中暗自欢喜,正在得意之际,却听城南传来一阵激烈的厮杀声,只见城门中突然杀出四员大将,霎时把坚如磐石的宋营,搅闹得人仰马翻。幸亏曹彬、潘美等大将及时出马,这才稍挫了一下他们的锐气。 赵光义手搭凉棚,仔细向城南眺望,只见为首之人是位身挂金锁甲,手持金背燕翎刀的老将,在他身后紧跟着一个银枪白马,英俊非凡的轻年将军,他身旁还有一位高擎双鞭的猛汉,最后是一位手持双刀,两鬓斑白的女将。 这四人,個个如下山猛虎,手中兵刃使开,刹那间无数宋军就化作了满地的尸体与数不清的亡魂。赵光义心中的喜悦,随着这四人的杀出,再次变为了担忧,心想,“朕曾听闻北汉武艺最高的莫过杨业、折赛花、杨延昭和杨延彬四人,只是没想到他们的武艺竟都如此高强,看来此战只怕还要再僵持几月了!” 这时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把赵光义的思绪打断。他转过身,见赵德昭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正躬身对自己施礼。赵德昭道:“臣侄赵德昭见过皇叔!”别看赵德昭在外人面前板着一副面孔,显得颇有城府,但在赵光义面前却是十分恭敬,甚至有点唯唯诺诺。 赵光义微微颔首,指着南边尘头大起之处,道:“皇侄,你看为首那员老将,就是威名赫赫的杨无敌,其神勇真不输蜀汉黄汉升,赵国老廉颇!” 赵德昭似乎也被杨业深深震撼,倒吸了口冷气。半晌,他才平复心神,道:“皇叔,杨业四人的确骁勇善战,可咱们大宋同样是英雄辈出,难道就没人能敌得过他?” 赵光义无奈的摇头,道:“曹彬、潘美现正在南营与他们交战,但看战势只怕已落下风。高怀德、李继勋、石守信虽勇,但也都未必是杨业对手,一旦出马万一有所闪失,只怕得不偿失。能征善战的慕容延钊、符彦卿等大将已死,眼下又有谁是杨业的对手?” 赵德昭稍作迟疑,才不太确定的道:“官家,臣侄近年听说我大宋新出了一个少年英雄,好像叫宇文……宇文延懿,官家何不让他出马,必能生擒杨业!” 赵光义板起脸,严肃的道:“不可,此人野心勃勃,不到万不得已之际,朕绝不会再让他掌兵。若是任由此人羽翼丰满,恐怕对我大宋江山的威胁,不下于昔年的慕容燕云!” 两人无可奈何间,帐外忽然闯进一员猛将,瓮声瓮气的道:“官家,杨业此人勇冠三军,号称杨无敌,但末将却可手到擒来!” 赵光义微微一愣,转头望去,只见此人粗眉环眼,身材魁伟,头戴冲天铁幞头,身披乌油对嵌甲,外罩七星打钉皂袍,身背两条水磨八棱钢鞭,颇为威武雄壮。 赵德昭不识此人,小声问道:“皇叔,不知这位将军是……” 赵光义大笑道:“皇侄,此人是我大宋名将呼延赞,曾随王全斌攻灭后蜀,实乃不世出的猛将,或许真能生擒杨业!” 呼延赞自信的道:“官家,末将若不能生擒杨业,愿受军法处置!” 赵光义颔首道:“好,朕命伱速去迎战杨业,望呼延将军不负朕望,一举生擒杨家将,攻破晋阳城。” 呼延赞拱手道:“末将遵命!” 他说着转身出了大帐,上了自己的踢雪乌骓,大手在马屁股上用力一拍,但闻宝马一声嘶鸣,四踢如飞,宛如一道黑色的旋风直奔南营而去。 刹那,一人一马就已到了南营之外。 呼延赞手擎双鞭,大喝道:“杨业,休要猖狂,某家呼延赞到了!”他这一声大喝宛如晴天响了一道霹雳,无论是杨业带领的北汉精兵,还是潘美指挥的宋军将士,闻声俱是一惊。 杨业正自浴血奋战,此刻也驳转马头,望向声音来处。可未及看清来人,就觉半空中两道凌厉的劲风砸了下来,忙举起宝刀迎了上去。 宝刀与双鞭相撞,发出一阵金铁交鸣声,火星四射。两人只觉双臂发麻,虎口隐隐作痛,就连胯下的宝马都向后倒退了数步。虽只一招,杨业与呼延赞心中却都是一震,不约而同的暗道,“某纵横沙场数十年,未曾遇过敌手,不料今日竟遇见这般劲敌!” 呼延赞的双鞭被宝刀崩开,急忙变了招数,一鞭带着劲风打向杨业头顶,一鞭迅疾的打向他腰间。杨业忙向后一带坐骑,堪堪躲开呼延赞迅猛的攻势,随即手中宝刀疾挥,斩向呼延赞前胸。 两人一个势大力猛,一个刀法惊奇,眨眼就战了数十回合。杨业毕竟比呼延赞大了几岁,时间一长气力似乎有些不敌,刀招渐渐变得散乱。呼延赞心中大喜,双鞭一招快过一招,一招猛过一招,刹那占了上风。 杨业见状又应付几招,随即一打战马,倒拖宝刀直奔晋阳方向而去。呼延赞焉能让他轻易逃了,忙手持双鞭在后猛追。两人瞬间就已出了南营,来到晋阳城下,杨业偷眼望向身后紧追不舍的呼延赞,嘴角泛起一阵冷笑。 两人又向前奔出片刻,杨业忽然侧过身,借着战马冲击之力,一刀猛砍向呼延赞。呼延赞不料杨业使出拖刀计,忙举起双鞭招架,但见双鞭与宝刀再次相击,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巨响,随即两人的兵刃都不由自主的脱手飞出,重重落在地上。 呼延赞与杨业对视一眼,眼中都出现一抹敬佩之情,然后各自捡起兵刃,双双回了大营。此时折赛花母子三人也已赶到,见杨业回了城,也忙随着退守晋阳。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觐晋阳劝降汉主 晤城南收伏名将 (二) 少倾,宋营大帐。 呼延赞手持双鞭,惭愧的走进帐中,“官家,末将无能,未能擒下杨业,请您治罪!” 赵光义摇摇头,“胜败乃兵家常事,更何况杨业武艺超群,呼延将军未能取胜,朕不怪你,回帐休息去吧。” 呼延赞忙拱手道:“末将多谢官家!”说罢快步出了大帐。 赵光义见呼延赞走了,微微叹息道:“杨业实乃我大宋劲敌,有他在想强攻晋阳势比登天还难。” 赵德昭想了想,道:“官家,看来强攻是不成了,那何不劝其归顺大宋,共灭北汉?” 赵光义一笑,“皇侄啊,看来你对杨业太不了解了,若他肯轻易归顺,他就不配叫杨无敌!而且朕已带兵围困晋阳数月,城中之人都拒不投降,更何况是对北汉忠心耿耿的杨业?” 赵德昭摇头,道:“官家此言差矣!所谓事在人为,如今北汉军队人困马乏,粮草短缺,皇帝刘继元也定是焦头烂额。臣侄认为此时应派一位能言擅辩之人入城,说服北汉皇帝刘继元投降,若他投降了,杨业等人又焉有不降之理?” 赵光义目光紧盯着赵德昭,道:“皇侄所言有理!既然你能出此计策,看来心中定是有了合适人选,不妨说出来,让朕听听!” 赵德昭不假思索的道:“臣侄押运粮草时路过刑州,发现当地通判云子霄是个不世出的奇才,不仅武艺超群,而且能言善辩。如果官家派他前往,或许能说服刘继元投降。如果不能,官家也可趁机铲除贼人之后,以免日后发生祸患,岂不两全其美?” 赵光义在心中盘算了很久,才点头道:“也罢,那就劳烦皇侄亲自前往刑州,请云子霄前来说服刘继元!” 赵德昭再次躬身施礼,道:“官家放心,臣侄定不辱命!”他说完快步走到自己的坐骑旁,翻身上马,径直朝刑州方向疾驰而去。赵光义望着赵德昭远去的背影,脸上莫名的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 他的视线很快就被厮杀声和雨箭齐发时的破空声,拉回到面前的战场。纵然他此刻已经精疲力尽,仍强打着精神,不断的分兵派将围攻晋阳。因为他深知这场战争打到现在,比拼的已不仅仅是兵力与智谋,更比的是自己与刘继元谁先倒下。 两日后,几骑快马如利箭般冲入宋营,直奔赵光义所在的金着无奈的朝众人摆了摆手。 满朝文武此刻人人眼含热泪,不约而同的排成一个长队。马峰率先走到刘继元面前,双膝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站起身缓缓脱下了北汉的朝服,转身出殿。他身后的每个人都依法照做,殿中的人越来越少,脱下的朝服却越来越多。这些人从始至终谁都没有多说一句话,但整个场面却让人深深震撼,催人泪下。 当最后一个大臣叩完响头,脱下朝服的一刻,就是北汉被终结的一刻,更是五代十国被终结的一刻。这一刻,不仅刘继元望着众人陆续远去的背影,哭得泣不成声,就连置身事外的云子霄,都莫名的红了眼眶。 云子霄此时心中万分矛盾,他明白父亲拼搏了一生,直到临死前心心念念的都是和平。现在北汉已灭,放眼天下除了北方的辽国、西南方的瞿越和大理,以及西北方蠢蠢欲动的党项外,天下再也没有任何势力能威胁大宋了。父亲临死都没盼来的和平,此刻终于渐渐到来了,只是为天下百姓带来和平的,却是那个把父亲活活逼死的大宋,他真的不知是该感到庆幸,还是深深的难过。 许久之后,刘继元才渐渐缓过神来,拿起玉玺看向云子霄,“云通判,请随我前去开城投降,迎宋主入城吧。” 云子霄微微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默默的跟随着刘继元走到西城门前,西门的守将见状热泪纵横,随着城门缓缓开启,刘继元手捧玉玺缓步而出。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觐晋阳劝降汉主 晤城南收伏名将 (三) 西门外,黄罗大帐。 赵光义此时已把高怀德、石守信、李继隆、李汉琼等大将都召进帐中,就连赵德昭也闻讯赶来。赵光义看着众人,略感担忧的道:“众位,云通判已奉旨进入晋阳城一个时辰了,城中仍迟迟没有动静,依众位看云通判会不会出现意外?” 高怀德摇头,道:“官家,末将虽未见过云通判,但其父云逸墨就死在末将面前。或许别人不知道云氏一族的厉害,但末将却深知他们的本领,故此末将相信小小的刘继元绝无法伤害于他!” 石守信也忙道:“没错,都说老子英雄儿好汉,当年末将就没少吃那云逸墨的亏,想必这个云通判也不会比他父亲差了!” 李继勋和李汉琼都对云子霄毫不了解,见到赵光义担忧,心中也难免有些焦虑。就在众位大将都纷纷出言猜测的时候,一个小校忽然掀开帐帘跑了进来,竟连君臣之礼都抛在九霄云外了。 赵光义已顾不上责怪,心情极是复杂地问道:“何事如此慌张?莫非云通判被刘继元斩了不成?” 小校喘了口粗气,兴奋的道:“官家,云通判不但没有被斩,而且已说服刘继元开城投降,现正带着刘继元在返回军营的路上!” 赵光义闻言拊掌大笑,竟亲自带着众将迎了出来。云子霄见状忙抢上几步,深施一礼道:“官家,微臣幸不辱命,已带刘继元前来归顺。” 刘继元则连忙跪在赵光义脚下,不断叩着响头,道:“在下刘继元有眼不识泰山,屡次冒犯真龙天子,还望圣上宽宏大度,饶过在下一命!” 赵光义笑着双手扶起刘继元,道:“无妨,朕非但不怪你,还愿封你为检校太师、彭城郡公,望日后你我君臣能同心戮力,共谋太平!” 刘继元感激涕零的道:“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光义一笑,指了指南城,道:“刘卿家,你虽已归顺寡人,可你手下的四员猛将可还没有归顺。朕相信他们都是忠心于你的,如果伱肯写下一纸劝降书,他们定不会再继续与朕为敌了!” 刘继元忙用力点头,道:“微臣写,微臣这就写!”他说着从身上扯下一块白布,咬破中指写下几行血书,然后双手献给赵光义。 赵光义满意的道:“刘卿家果然对朕赤胆忠心,先在军中休息几日,之后择日返回京中赴任吧。”他说完将血书递给云子霄,“云通判,能者多劳,劝降杨业之事,还要交给你了。” 云子霄接过血书,道:“官家放心,微臣一定马到成功!”他稍一迟疑又问道:“官家让刘大人在军中休息几日,不知是何用意?如今晋阳已经攻下,北汉已经灭亡,莫非官家还要继续御驾亲征不成?” 众人听完云子霄的话,也都困惑地望向赵光义,唯有赵德昭揣测着道:“官家,若是臣侄没猜错的话,您是要继续北征,直捣燕云吧?” 不待赵光义答言,高怀德忙劝阻道:“官家,此事万万不可!我们连续数月攻打晋阳,将士们早已疲惫不堪,今终于大功告成,理应班师凯旋。如果现在继续攻打燕云十六州,只怕不但难以取胜,就连官家都有性命之忧啊! 云子霄见到高怀德,不由浑身一颤,这個十几年来,一直刻在自己骨子里的杀父仇人,此刻就站在自己眼前,他顿时血液翻腾,牙根紧咬,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拳!随后又瞬间复归平静。 赵光义望着晋阳,目光中踌躇满志,似乎这几个月来的疲倦,已随着刘继元的投降,被彻底一扫而光。他坚持道:“高卿家,你们都不必再劝。朕决心已定,不收复燕云十六州,绝不回师!” 石守信正想开口继续劝谏,云子霄却道:“官家、诸位大人,依微臣来看,此事待收降杨业四将、阻截辽军回营后,我们再议也不迟!” 他的话音未落,大将潘美缓步走入帐中。只见他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双眼又红又肿,目光有些迷离,脸颊上竟还带着两道泪痕。赵光义见状一惊,忙问道:“潘卿家,你这是出了什么事?” 潘美见到赵光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失声。众将见状忙围拢过来,纷纷询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潘美这才哽咽的道:“官家,方才……方才末将的两位犬子,都被杨业斩于马下,为国尽忠了!” 赵光义忙安抚道:“潘卿家,人死不能复生,千万节哀!朕惜杨氏父子是一代良将,本打算派云通判前去劝降。既然出了这等事,朕即刻派人将杨业等人杀死,为潘卿家报仇雪恨!” 见赵光义说得情真意切,潘美甚是感动。稍后他摇摇头,道:“官家,杨氏一门都是不世出的猛将,如能归顺我大宋,必能为官家的千秋大业添砖加瓦。您千万不可为了末将一人,而损失四员猛将啊!” 赵光义点头,“潘卿家如此识大体,朕甚是欣慰。既然潘卿家这么说,那朕这就派云通判前去招降。潘卿家也别因痛失爱子太过悲伤,你身为北路都招讨,北伐之事还都要靠你来指挥啊!” 潘美默默擦干泪水,站起身道:“官家放心,末将绝不会以私废公的。只是如今北汉已经归顺,末将恳请提前返回大名府,静待官家凯旋。” 众人都知道,潘美已在外数月征战,加之两位爱子刚刚阵亡,精神已经到了极度崩溃的边缘。如果这时把赵光义决定继续远征燕云的消息告诉他,只怕他会彻底崩溃,所以也只好暂时隐瞒不说。 赵光义略一思忖,道:“潘卿家,如今辽国随时可能来犯,你最好这几天还是不要离开军中,不然朕当真有些放心不下。” 潘美无奈的道:“既然官家这样说了,末将也只好遵旨。” 云子霄这时望了望天色,对赵光义道:“官家,天色将晚,不知微臣现在起身是否合适?” 赵光义点头,道:“若是云通判不辞辛劳,现在便动身吧,朕等着你的好消息!”云子霄深施一礼,迈步出了大帐,再次向晋阳城而来。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觐晋阳劝降汉主 晤城南收伏名将 (四) 晋阳南城,是大宋唯一没能降服的北汉疆土。放眼一望,城头上旌旗招展,士兵们杀气腾腾,城中军营整齐有序,仿佛刘继元的出降并未影响到他们。 杨业此刻正在营中,负手伫立于点将台上,分派士兵调整布防。他见台下士兵们纵然早已精疲力竭,却仍站得笔直,眼中俱是视死如归之色,神情间不由露出了欣慰与坚毅。纵然皇帝已经投降,但自己和手下的将士们仍不愿对大宋卑躬屈膝。到了此时,杨业已把恢复故国的最后一丝希望,都押在了这些士兵身上,在他心中,只要自己不倒下、这些士兵们不倒下,北汉便不算彻底倒下。 这时一个小校跑到杨业面前,单膝跪倒,禀报道:“报告将军,宋营遣来一个白面书生,自称是刑州通判云子霄,现奉赵光义之命前来招降杨将军!” 杨业手捋长髯,低头沉思了片刻,正要开口答言之际,折赛花、杨延昭和杨延彬母子三人已进了军营。杨延彬耳尖,离着几丈外就听见了小校的话,嚷道:“他娘的!这个姓云的不过一個区区的通判,也配前来劝降?你告诉他,让他能滚多远就滚多远,要是把老子惹急了,小心老子一鞭打扁他的狗头!” 杨延昭走到近前,也道:“没错,我们杨家世代为北汉尽忠,纵然尽数战死,也绝不向宋人投降!” 折赛花比两人冷静许多,只道:“我儿,此事非同小可,不可逞一时血勇,一切都听凭你们父亲定夺吧。” 杨延彬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站在一边不再吭声。杨延昭却微微点头,目光看向杨业,等待他的决定。杨业这时好像已经盘算妥当,对小校道:“既然这个云子霄敢一人前来,想必也有些本领,你这就把他带入营中,本将军倒想亲眼看看他如何说服于我!” 小校应了一声,急忙朝营外快步走去,士兵们也自觉的分为两队,为云子霄留出一条路来。不多时,小校便引着云子霄,再次返回点将台。 云子霄面色平静似水,对在场众人全然不惧,不疾不徐的走到点将台前,朝上面深施一礼,道:“在下刑州通判云子霄,见过杨老将军!” 杨业闻言低头望去,见云子霄相貌非凡,通体的冷峻与飘逸更是将其深深吸引。杨业看了半晌,才道:“云通判,你我各为其主,不必如此多礼。” 云子霄依言直起身躯,继续道:“老将军,在下本是江湖中人,却也久闻老将军大名。如今北汉皇帝刘继元,已经开城投降,想必像您这样的名将,更该懂得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吧?” 杨业摇头,微微叹息,“云通判,你所言虽然在理,但若是哪日你主赵光义被迫出降,伱会毫不犹豫的随他投降吗?你记住,名将之所以成名,不仅是因为他们武艺超群、作战勇敢,更在于他们有颗忠君爱国,至死不渝的勇气与决心!” 云子霄一笑,“老将军,您此言差矣!您这番话,看似对北汉忠心耿耿,实则不过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名誉罢了!您若真为故主考虑,就该随他一道降宋,因为只有这样,您才能继续为故主效力,时刻保护他的周全。若您继续抵抗下去,只会徒增官家对刘继元的猜忌,甚至因为老将军一人,而使得官家不得不处死他。如果刘继元真的因为老将军而死,难道老将军还会像现在这般理直气壮吗?” 他一番话讲完,在场众人全都陷入了沉思。起初他们心中认定,要忠于故主、忠于故国就该继续奋战下去,但现在众人才意识到,自己所谓的忠诚,或许带给故主的不是欣慰与希望,反而是猜忌甚至杀戮,这样的结果对于真正忠诚的将士们,是绝不愿见到的。 杨业原本抱着必死的决心守城,但这颗必死之心,却在瞬间土崩瓦解,“云通判,你这些话句句金石良言,让老夫茅塞顿开。看来老夫活了这么久,还不如你这个年轻人把世事看得通透,若非你今日冒险前来,老夫险些酿成大错!只是老夫降后,有何颜面去见故主?” 云子霄从怀中取出刘继元的血书,当众打开道:“杨将军,你不必有此顾虑,北汉皇帝刘继元写下的血书在此,他书中再三劝告您归顺大宋,若诸位执意抵抗才是扫了他的颜面。” 杨业接过血书,仔细看去,见上面果真是刘继元的笔迹,这才安心的点了点头。随后他朝皇宫的方向跪倒,用力的磕了三个响头,涕泪横流的道:“官家,杨业对您忠心耿耿,既然连您都劝末将归宋,那末将也只好遵旨了!” 血红的夕阳映红了天际,也映红了古老的晋阳城,以及杨业苍白的发丝。他缓缓站起身,传令道:“将士们,我们人人都是忠君爱国的大好男儿,如今国虽亡,但君还在。故主写下血书劝我们降宋,我们又怎能抗旨不遵……” 杨延彬不待杨业把话说完,忙喊道:“父亲,您不要听这小子妖言惑众,他不过是想骗我们为宋人效力,您可千万别上当呀!”他说罢从背后拔出双鞭,对云子霄怒目而视。 云子霄毫不畏惧,对杨延彬道:“杨将军,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更何况你主已经出降。你若现在杀了我,恐怕只会留下一世骂名吧?” 杨延彬冷哼一声,“管它什么骂名、美名!老子只知道,谁的拳头硬,谁就说了算!你今日若能接下老子十鞭,老子就随你归顺宋国,否则你那些骗人的鬼话还是都留到阎罗殿去说吧!” 云子霄陡然将腰间流云剑拔出,随着一声龙吟,森然的剑光令众人心中俱是一寒。杨延彬眉头微蹙,心下多了几分戒备,双鞭带着呼呼风声,朝云子霄面门猛砸下来。 “来得好!”云子霄脚步向旁微微一侧,双鞭顿时贴着他的身子砸下,却没伤到他一根毫毛。杨延彬大感吃惊,倒吸了一口冷气,横鞭猛扫向云子霄腰间。 云子霄向上轻轻一跃,人竟跃起半丈有余,紧接着身子在半空中向下急坠,双脚稳稳的踩在双鞭之上。在场众人见到此情此景,莫说那些士兵早已惊得呆若木鸡,就连杨业一家也都看得目瞪口呆。 杨延彬大吼一声,双鞭用力的向两边分开,云子霄脚下不稳,只得跃下双鞭。杨延彬见状,双鞭猛地交叉收拢,宛如一把巨大、粗壮的剪刀,直剪向云子霄前胸。 “当!”就在双鞭即将剪到云子霄的刹那,云子霄竟凭空消失了。双鞭在半空中相撞,火星四溅,杨延彬只觉双手虎口发麻,双鞭险些脱手。 他愤怒的转过身子,双鞭顺势呼啸着抡向身后的云子霄。云子霄不慌不忙的向后一仰,右脚径直踢向杨延彬手腕。杨延彬方才本已撞得虎口发麻,此刻手腕被云子霄猛然一踢,右手的铁鞭再也控制不住,带着劲风朝前飞出了三四丈,这才重重的落在地上。 杨业忙喊道:“彬儿,别打了!你不是云通判的对手,再打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杨延彬自出世以来,仗着力大鞭沉,多次横扫千军万马,打死过的敌军无数。他虽然偶尔也略尝败绩,但从未像今日败得这么快,败得这么狼狈。 “老子非打扁你不可!”杨延彬不甘心的怒吼着,将单鞭交到右手,再次朝云子霄冲了过来。云子霄一笑,问道:“杨将军,你这条鞭还想不想要?” 杨延彬没明白云子霄何意,不假思索的道:“要如何,不要又如何,有本事你就用剑把它斩为两段,爷爷今天服你!” 云子霄微微摇头,“要断你的铁鞭,何需宝剑,衣袂足矣!”他说着大袖甩出,飘飘荡起,好像一点力气都没用,便如一朵轻薄的白云直迎向杨延彬的铁鞭。 杨延彬冷笑一声,一鞭打向他的衣袖,想把大袖当空斩断。可当铁鞭与大袖相遇的刹那,杨延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变成了惊慌与诧异。因为他亲眼目睹自己的铁鞭,竟在与衣袖相撞的片刻,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就被硬生生掴为两截。 “当!”铁鞭前半截重重的落在地上,杨延彬仿佛见了鬼一样的盯着云子霄。在场众人也都惊得哑口无声,没有一人还能说出话来,他们都被云子霄神乎其技的一招彻底震惊了。 这似乎已经不再是武艺,而是一种幻术,甚至是一种法术。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企及,纵然是仙人降世,都未必能使出这样的招数。他们都明白,如果云子霄这招击向的不是铁鞭,而是杨延彬的头颅,只怕他早已脑浆崩现! 缓了许久,杨延彬才回过神来,竟毫不犹豫的跪在云子霄面前。他的内心已经屈服,但屈服的对象不是高高在上的大宋皇帝赵光义,而是眼前这个近乎于神的轻年——云子霄。 云子霄双手把杨延彬搀了起来,笑道:“杨将军,方才我不过侥幸获胜而已,但内力已几乎耗尽,若是你我再比下去,只怕我就要败在杨将军的手下了。” 他说完擦擦额角渗出的汗水,目光扫视在场众人,道:“诸位,还有谁想与在下切磋?如果有,请过来一战,如果没有,在下希望你们都能随着杨老将军归降大宋!” 众人闻言高高举起手中兵刃,齐声道:“云通判神乎其技,我等心悦诚服,愿意随杨将军归顺大宋!” 云子霄朝众人深施一礼,道:“既然诸位都愿降,那在下也算不辱使命了,在此谢过诸位!” 杨业忙走下点将台,搀住云子霄道:“云通判不必多礼!你我今后还要同朝共事,共谋天下太平。我这就集合队伍,我们一同前往宋营。” 云子霄微微颔首,等待队伍集结完毕与杨业并肩向城外行去,他们身后是威风凛凛的杨家将和精神抖擞的杨家军。众人都迈着整齐的步伐紧紧跟随在两人身后,迎着天边的晚霞,向驻守多年的晋阳城告别,向着曾经敌对的宋营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猛将大闹校军场 智士计夺易州城(一) 杨业在云子霄的引领下,率队来到宋营。赵光义则带着众人迎出了辕门。杨业等人见赵光义竟亲自降尊出迎,忙感动得跪倒在地,山呼万岁!云子霄也深施一礼,道:“官家,微臣幸不辱命,特来交旨!” 赵光义快步上前,对云子霄道:“此番云通判劳苦功高,待朕班师回京后,定会重赏于你!”他说完视线停留在杨业等人身上,神色间颇有几分欣喜。他双手搀起杨业,道:“杨老将军,您能深明大义,前来归顺我大宋,是寡人之福,天下之福也!还望老将军能不计前嫌,今后一心为朕分忧。” 杨业眼中满含热泪,恳切的道:“在下不过一介武夫,承蒙官家如此看重,唯有肝脑涂地方能报君恩之万一!”他说话间不经意望见赵光义身边的潘美,不由面色略现尴尬。 潘美强忍悲痛,一笑道:“杨将军,战场上刀枪无眼,犬子虽死在你的刀下,但那也是各为其主,在下绝不怪你。但盼你我日后能齐心协力,共为大宋效力,为官家分忧。” 杨业感动的道:“潘将军果然宽宏大度,杨业佩服!” 赵光义见夕阳已经落山,一摆手道:“杨将军,天色已经不早了,你和手下的将士们连日鏖战,定是人困马乏。今晚就先去休息吧,待到明日朕还有事与你商议。” 杨业点点头,深施一礼,带着手下众人离开了。随后赵光义又朝潘美等人摆摆手,众人会意都各自回帐休息去了。云子霄也正要离开,赵光义却忙道:“云通判,伱先留下,朕有事和你说。” 云子霄闻言,忙停住脚步,问道:“官家,不知您有何事需要微臣去办,微臣一定不负官家重望。” 这时一阵晚风吹过,赵光义全身微微一颤,苦笑道:“朕年纪大了,一点风寒都经受不住了,你我君臣还是进帐说话吧。”云子霄应了一声,随着赵光义进了大帐。 赵光义走进帐篷,坐在一张檀木椅上,远眺晋阳城,心中似有所思。云子霄伫立在赵光义身边,察言观色道:“官家,我军围城数月,这晋阳城中早已粮草枯竭,您是在为如何恢复城中百姓的生计而烦恼吧?” “恢复?”赵光义微微一笑,“云通判,晋阳如今民生凋敝城中多是北汉遗民,仅靠恢复无法解决根本问题!” 云子霄略感疑惑,道:“那依官家看,该当如何?” 赵光义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云通判,晋阳这个地方不同寻常,自古便能人辈出。百年间出了不少叱咤一时的帝王将相,你说这是为何?” 云子霄悠悠的道:“官家,依微臣所见,无外乎三个原因。第一,晋阳虽是兵家必争之地,但其城墙高大坚固,易守难攻。故此一旦有人占据此地,便可徐图霸业。第二,晋阳民生富足,习文学武之人多如牛毛,自然英杰辈出。第三,晋阳是龙脉所在,有天子之气,故此才涌现出许多帝王。” 赵光义笑了笑,“云通判果然高明,分析得甚和朕意。你既能一语道破这其中的原因,却为何仍不明白朕心中所思所虑呢?” 云子霄思索片刻,脸色猝变,连声音都略微颤抖,“陛……官家,莫非您……您要毁了晋阳城?城中虽已空虚,可依旧住着十万百姓啊!若您当真毁去晋阳,这些百姓该如何处置?” 赵光义成竹在胸的道:“朕自然不会亏待百姓。此事朕已考虑过,就将这些北汉遗民迁往汴梁。一来可使东京愈发繁华,二来也可防止他们割据晋阳继续与朕为敌,岂非一举两得?” 云子霄见赵光义说得如此笃定,知道再劝无益,只得道:“既然官家已深谋远虑,那微臣没有异议,只是还望官家先将百姓迁出再行毁城,不要让无辜的百姓枉死。” 赵光义笑道:“这是自然,不然朕早已下令屠城了!” 云子霄微微松了口气,道:“官家仁慈,是微臣多虑了。” 赵光义摆了摆手,道:“云通判,你这几日很辛苦,朕也有些累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云子霄深施一礼,道:“谢官家!微臣告退。”他说着倒退出了大帐,将帐帘合实,抬头望向巍峨雄伟的晋阳城,心中莫名涌现出一股凄楚与无奈。 伙房边,许多火头兵正围着篝火,彼此闲谈着。其中一个年轻的士兵,小声对众人道:“弟兄们,你们听说了吗?明日我们就要开跋了,官家欲征伐辽国,直捣燕云十六州!” 一個岁数大了一些的士兵,叹口气道,“唉,你说的是真的吗?赵官家这次带兵亲征北汉,一打就是好几个月,官家离开京城这么久,也不是个事儿吧!如今北汉皇上已经投降,他为何还要继续北伐?” 旁边一个瘦弱的士兵,抱怨道:“官家这是想打仗,想疯了吧!照这种打法任谁都受不住!别说那些冲锋陷阵的弟兄们,就是咱们这些做饭的也熬不下去了!本想着这次打完仗,领了赏钱,就和我那小娘子成亲呢,看来这下一时半会儿是回不去喽!” 云子霄这时刚好从此处经过,几人的谈话一字不落的落入他的耳中。他信步走到几人身边,问道:“诸位,北伐辽国的消息是军中绝密,除了官家和少数几个要员外,绝不会再有旁人知晓,你们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众人被云子霄问的有些发慌,都看向那个年轻士兵,纷纷道:“是啊,你到底是听谁说的,此事当真吗?” 年轻士兵忙解释道:“方才武功郡王嫌军中伙食不好,特意派人吩咐伙房给他开个小灶。当时你们都在干活,就我一个人闲着无事,就给千岁送酒菜去了。可我听千岁正在帐中与人议事,就没敢进去,所以恰巧在门外听到北伐辽国的事。” 云子霄见他不像是在扯谎,微微颔首,继续问道:“那你是否听清,在帐中和千岁议事的是哪位大人?” 年轻士兵挠挠头,努力的回忆了半天,最终还是摇摇头,为难的道:“大人,与千岁议事的好像是殿前都虞侯崔翰大人,和天雄军节度使刘文昌大人。不过我一个小小的火头兵,许多大人我都不认识,所以只是猜测而已,当不得真!” 云子霄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他莫名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对,但究竟哪里有问题,却又偏偏说不出来。他负手而立,沉思许久,才道:“本官只是随便问问,至于千岁到底与谁议事,不是我们该管的,告辞了。”他说完再次凝望晋阳城一眼,怅然走向自己帐中。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猛将大闹校军场 智士计夺易州城 (二) 当晚,云子霄睡得很沉,直到辰时才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与哭喊声惊醒。他忙披衣而起,快步走出营帐,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晋阳城中,冒起一阵冲天的浓烟,熊熊烈火肆无忌惮地扩张着爪牙,企图把所有的地方都覆盖在它的统治之下。 无数宋军正手持刀枪胁迫着百姓出城,城中的房舍尽数被大火焚烧,百姓夺门而逃,城内一片混乱。一时间因踩踏而死,抑或被大火烧死的百姓不计其数,到处都能清楚的听到宋军的呵骂声和百姓的哭喊声,雄伟富饶的晋阳城,顷刻间成了人间地狱。 云子霄双拳下意识的握紧,无奈的长叹一声。他知道自己位卑言轻,纵然昨日力劝赵光义不要焚毁晋阳城,结局也一定不会有什么不同,但心中还是泛起一阵深深的懊悔。 这时一个小校跑到近前,传唤道:“云通判,官家召集众将商议北伐之事。您虽是文官,但最好也去点个卯,否则官家怪罪下来谁也吃罪不起!”云子霄闻言忙收回心神,随着小校快步向点将台而去。 云子霄很快来到点将台边,却见台下的将士稀稀朗朗,许多重要的将领和谋士都没来。不知是事起仓促,一时都未赶到,还是他们本就对北伐一事不满,特意迟迟不到。 云子霄正在思忖间,一位俊美伟岸的中年武将转过身,问道:“云通判,此次官家准备继续北伐辽国,军中很多人都持有异议,依你看此战该不该打?” 不待云子霄开口,一位气宇轩昂的文士抢先道:“崔将军,这还用问?此时北汉刚被攻下,军中士气正旺,辽国又绝无防备,此时取幽蓟如热熬翻饼尔!” 云子霄见说话的武将是殿前都虞侯崔翰,文士则是天雄节度使刘文昌,两人皆是赵光义面前的红人。他深知一句话说错,都可能给自己引来祸端,只得微微一笑。 他正欲开口再寒暄几句,突听身边有人冷哼一声,瓮声瓮气的道:“刘文昌,你方才不过书生之言,简直可笑至极!依我看,此饼难翻尔!” 刘文昌扭头看向说话之人,见是呼延赞,哂笑道:“呼延赞,你不过一介有勇无谋的匹夫,也配取笑于我?当真不知羞耻二字!” 呼延赞闻言大怒,高高举起拳头,喝道:“刘文昌,老子戎马半生,难道还没你个书生有见识?你要么给老子滚回东京,读你的诗云子曰去,要么就给老子闭嘴,伱要是再敢多说一句,小心老子一拳废了你!” 崔翰忙一把抓住呼延赞的胳膊,笑道:“呼延将军,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此事各人看法皆有不同,你又何必动怒呢?至于我们是否真的出兵燕云,还需官家亲自下旨才行!” 呼延赞瞪了刘文昌一眼,不情愿的把拳头放下,看向云子霄道:“云通判,之前还当我大宋藏龙卧虎,好汉无数。可现在放眼一看,这营中除了云通判还真没什么有胆有识的英雄豪杰!” 云子霄一笑,“呼延将军,此言有些过誉了!” 几人正说话间,杨业、高怀德、石守信、李汉琼等人才陆续赶到,按照官阶品级,依次在点将台下站好。云子霄和呼延赞也快步向众人方向走去。 众人站在台下等了片刻,赵光义和赵德昭叔侄二人便在许多禁军的簇拥下缓步而来。赵光义此刻满面春风,似乎有了天大的喜事,就连赵德昭的嘴角也带着一抹微笑。 赵光义缓步上了点将台,望着台下众人道:“诸位,今晨,朕得到王侁奏报,说郭进已将辽国援军尽数阻截在石岭关外,而且一战斩杀辽国五员大将,把不可一世的辽军打得落荒而逃!使朕备受鼓舞,故此朕下定决心,趁着北汉灭亡之际,一鼓收复燕云,不胜不归!” 台上的赵光义说得兴高采烈,但台下却是一片死气沉沉,除了崔翰、刘文昌等少数几個支持北伐的官员随声附和外,其他人却都沉默不语,像是对征讨燕云之事发出无声的抗议。 赵光义的目光扫视了在场众人一周后,眉头紧蹙起来,“诸位,你们都不言语,是反对朕的决定吗?更有甚者竟到现在还迟迟未到,莫非已经当了逃兵不成?”他说完目光看向崔翰,道:“崔卿家,你给朕挨个营帐去查,看看是谁敢如此胆大包天,查到后无论是谁定斩不饶!” “是!”崔翰深施一礼,随后带着几名禁军,快步向营地而去。众人见状彼此对望一眼,确定暗中对抗之人不是自己的亲朋老友后,就继续沉默寡言。偌大的校军场中虽站满了人,却几乎鸦雀无声,瞬间场中气氛变得极度凝重。 赵光义面色不悦,看向潘美道:“潘卿家,你身为北路都招讨,你来说说是否该继续北伐啊?” 潘美揉了揉耳朵,装作没听清赵光义的话,仍是保持沉默。他深知自己此时绝不能随便开口,若说赞成,不但私下要被同僚唾骂,而一旦开战,不但会消耗国库,赔上无数士兵的性命,还会殃及到无辜百姓惨死,就连皇上的性命都未必能够保全。但自己若是公然反对,便是违逆了圣意,纵然不被斩首,只怕在圣上面前也落不下什么好。 赵光义见潘美不做声,又看向他身边的曹彬,“曹卿家,怎么连你也不说话?莫非一夜之间,都变成哑巴了吗?” 曹彬无奈,只得道:“官家,末将认为,此时班师有班师的好处,北伐有北伐的妙处,只是这一切都取决于官家、众位同僚,以及无数的大宋将士,而绝非末将一人,故此末将才没有发言。” 赵光义闻言,暗道,“曹彬,你个老狐狸!你说话倒真是滴水不漏,两边都不得罪啊!”他狠狠瞪了曹彬一眼,正欲继续挨个询问下去,这时崔翰已快步返回,几名禁军推搡着几员被五花大绑的将领紧随其后。 崔翰走到台下,朝赵光义躬身道:“官家,末将已经查明,带头误卯之人是平定节度使牛思进。不知官家是否依照方才所言,将他们尽数斩首?” 赵光义见到这些人,心中愈发恼火,大手一挥道:“斩,一个不留!连朕派人传唤都敢不来,若任由他们继续放纵下去,就离造反不远了!” “是!”崔翰应了一声,举刀就要斩下几人的头颅。忽然,人群中有人嚷道:“官家,杀不得!临战擅杀大将,乃军中大忌,此刻军心早已浮动,若您一意孤行下去,军队势必哗变!” 众人寻声看去,见说话之人正是杨延昭。随着杨延昭的话音,杨业、折赛花、呼延赞、曹彬、潘美等人也齐声道:“官家,杨将军所言甚是,请您三思啊!” 赵光义面沉似水,历声道:“方才朕和你们商议北伐之事,你们一个个装聋作哑,现在朕要杀这些玩忽职守、目无君王的罪臣,你们却一个个都站出来为他们说话了。难道在你们眼中,为我大宋开疆扩土还不如几个罪臣的性命重要吗!” 崔翰忙道:“官家所言甚是!这些罪臣,理当斩首,若不依法严惩,才会使军心浮动,士卒哗变!” 呼延赞对崔翰怒目而视,道:“姓崔的,方才你和那个小白脸说什么取幽蓟如热熬翻饼这样的屁话,老子也就忍了。你现在居然还劝官家临阵杀将,要是军心思变,老子先斩了你!” 崔翰不甘示弱道:“呼延赞,你方才要与同僚动手,现在又当着官家的面大吼大叫,莫非要反了不成?” 呼延赞大怒,抡起拳头就要冲向崔翰,大喊道:“姓崔的,你说的这是人话吗?就算官家将我处死,老子今日也要废了你!” 赵光义见状历声喝道:“呼延赞,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当着朕的面,对自己的同僚动手,若朕不在,你莫非还要杀人不成?” 他说着看向崔翰,道:“崔卿家,你速将呼延赞给朕拿下,与牛思进等人一并开刀问斩!” 呼延赞点指赵光义,怒道:“赵光义,我呼延赞还当你是有道的明君,现在看来是我错翻了眼皮!我今日宁可被你这个昏君一刀砍了,也绝不再任由你摆布!” 赵光义冷笑一声,“呼延赞,你目中竟如此无君无法,那朕就成全你,来人!把呼延赞给朕拿下,立时斩首!” 呼延赞黝黑的面庞,此刻变得铁青,仿佛对赵光义的话置若罔闻。竟抡起拳头朝赵光义冲了过去,口中还大喊道:“昏君,老子今日就打死你,为民除害!” 众人忙拉住呼延赞,劝道:“呼延将军,你要干什么?你疯了吗!你若是打死了官家,不但你要被凌迟处死,就连你一家老小也性命难保,切莫一时冲动犯下大错啊!” 杨延昭也道:“呼延将军,方才是末将第一个出言反对的,纵然官家要杀也该杀我杨景,怎能让您替我而死?” 呼延赞一跺脚,重重的叹了口气,“唉,真他娘的窝囊!既然你们都拦着我,那我便听你们的,不杀这个昏君就是了!” 赵光义冷笑一声,“呼延赞,你不杀朕,朕却要杀你!崔卿家,快把他给朕押下去,斩首示众!” 崔翰一躬身,紧接着带领众禁军,快步逼近呼延赞。呼延赞见状再也按捺不住,一拳猛地打向离他最近的一名禁军,直把他打得横着飞出三四丈,身子才重重落在地上。 杨业见此事因杨延昭而起,却连累了呼延赞,有些过意不去。忙上前想拉住他,可呼延赞早已怒不可遏,朝崔翰冲了过去。崔翰也是久经沙场之人,怎会畏惧呼延赞,随即摆开双掌迎了过去。两人你来我往,顷刻间扭打做一团,无论杨业怎么拉,也无法将两人分开。 赵光义愤怒的指着呼延赞,道:“都愣着干什么?快把他给朕拿下!快拿下!”众禁军闻言一涌齐上,七手八脚就要去抓呼延赞。呼延赞忙舍了崔翰,一轱辘站起身,双拳带着呼呼劲风,朝这些禁军打来。 呼延赞力大拳猛,这些禁军哪里是他的对手,眨眼间十几个人就被他打翻在地,其余军士见状都吓得不敢上前。这时崔翰从地上站起身,见机一掌直劈向呼延赞面门。呼延赞不慌不忙,大手一伸,叼住崔翰手腕。 两人一攻一守,旗鼓相当,再次僵持不下。呼延赞双眼圆睁,怒瞪崔翰,崔翰也同样瞪着他,两人都想将对方制住,可一时间却又偏偏谁也奈何不了谁。 云子霄见状,足尖轻轻一点,人已到了近前,“两位将军,得罪了!”他说着双掌齐出,在崔翰和呼延赞两人的肘弯处各拍了一掌。他的掌力看起来软绵绵的,似乎根本没用力气,然而崔翰和呼延赞却都疼得松了手。 呼延赞抱着右臂,敬佩的道:“云通判,你这武艺当真了得的紧!你看上去没使多大劲,可打在我这胳膊上,却像是把铁锤夯在上面一样,多亏我皮糙肉厚,不然只怕胳膊已被你打折了!” 崔翰也诧异的望向云子霄,半晌才道:“云通判,我只当你是个能说善道的谋士,没想到武艺也这般精湛,崔某佩服!” 曹彬、潘美等人,以前也只见过云子霄几面,在他们心中云子霄和崔翰说的一样,不过是个能言善道的文弱书生,今日一见才深知他的厉害。 赵光义大笑道:“云通判,做的好!就由你来做监斩官,将这些目无法纪、藐视君王的罪臣都给朕杀了!” 杨业闻言忙跪倒在地,道:“官家,今日之事是由我儿延昭所起,如果您一定要杀呼延将军,就请把末将一道杀了吧!” 曹彬、潘美、高怀德等在场众人,也都陆续跪倒在地,为呼延赞求情道:“官家,呼延将军虽冒犯天威罪不可赦,但念在他是一心为了大宋的份上,暂且饶过他这次吧。” 连赵德昭也跪下道:“官家,依臣侄看,不如双方各退一步吧。您就暂且饶过呼延将军等人,让他们随您继续北伐,戴罪立功。如若不然您只能得到一时痛快,却要彻底失去军心!” 众将闻言也道:“千岁所言甚是,如果官家肯饶过呼延将军他们,我等情愿随官家北伐燕云,不然就请您将我们一道处死!” 赵光义闻言心中一惊,他放眼向台下望去,见所有将官都跪倒在地,就连赵德昭都随着众人为呼延赞求情,他无奈的长叹一声,“也罢,朕就饶过他们这回,若是再敢这般藐视天威,朕定杀他们个二罪归一!” 呼延赞和牛思进等人,见所有人都跪下为自己求情,感动得眼眶发红,热泪险些夺眶而出。他们走到点将台下,不情愿的跪在赵光义面前,道:“多谢官家圣恩,臣等感激不尽!” 赵光义不耐烦的摆摆手,望着正在被大火焚烧的晋阳城,心中暗道:“今年汾河已经枯干,待到明年涨潮之际,朕必要水淹晋阳,不然难平朕心中之气!” 众人不知赵光义在想什么,但见他饶过了呼延赞等人,忙齐齐跪倒,磕了三个响头。崔翰率先站起身子,问道:“官家,您看我们何时出兵燕云?” 赵光义微微一笑,“为防止夜长梦多,即刻出兵!”众人本能的想出言反对,可想起方才他们求情时说过的话,只能压制住心中的不满,强打起精神各自回营准备。 不多时,晋阳城四面的营帐都被拆除,众将领纷纷率手下士兵在城南集结。随着一阵响彻天际的号角声,大军分做前中后三队,绕过大火弥漫的晋阳城,徐徐向北行进。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猛将大闹校军场 智士计夺易州城 (三) 几日后,二十万宋军从太行八陉间,横穿而过,趁辽国不备轻易袭取了它的边防重镇定州,而后继续向北进发。翌日深夜,大军穿过一片丛林,遥遥望见不远处就是定州东北部的重镇易州。 赵光义端坐在马背上,借着朦胧的月色,眺望着远处高大坚固的易州城,微微发出一声叹息。赵德昭此刻正在赵光义身旁,听他叹气,忙问道:“官家,您怎么了?” “皇侄,你看。”赵光义说着点指易州,道:“易州城池坚固,易守难攻,附近又有辽国北院大王耶律奚底策应,只怕又是一场恶战啊!” 赵德昭揣测着道:“官家,您是想班师回京,不再继续北伐了?” 赵光义一笑,“皇侄,朕是说此仗或许不太好打,但绝无退缩之意!我大宋有无数能征惯战的猛将,一个小小的易州城又岂能阻挡我们前进的步伐!莫说城中的守将刘禹和他的外援耶律奚底了,就是辽国最强的大将耶律休哥、耶律斜轸来了,朕也不惧!” 赵德昭竖起大指,敬佩的道:“官家果然英明神武,臣侄钦佩之至!不知您是打算强攻易州,还是派说客前去说降?” 赵光义想了想,道:“我大宋向来先礼后兵,理应先派人前去说降,不成再派兵攻打。想那刘禹是汉人,必不会为了辽国而与朕为敌的。”他说完扭头对紧随其后的潘美道:“潘卿家,你去把云通判给朕叫来。” 潘美应了一声,很快就把云子霄带了过来。云子霄见到赵光义,忙下了马,深施一礼道:“官家,不知您找微臣所为何事?” 赵光义道:“云通判,你能言善辩,屡建奇功,朕有意派你去说服易州守将刘禹来降,不知你是否愿意前往?” 云子霄思忖一下,有些羞赧的笑道:“官家,微臣虽有心为您分忧,但若是风头都被微臣一人占尽,只怕众位同僚不服。不如这次劝降刘禹之事,就交给别人吧。” 赵光义微感意外,道:“云通判,你这是要学张良急流勇退吗?不过伱所言也有些道理,那依你看朕该派谁前往呢?” 云子霄想了许久,才道:“官家,微臣听说日骑东西班指挥使孔守正能文能武,曾为大宋立下大功,不如就派他前去说服刘禹吧。” 赵光义点点头,“嗯,孔守正?他年纪虽然大了些,倒也是个可用之人。”他说罢看向潘美道:“潘卿家,劳烦你再跑一趟,把孔守正给朕叫来。” 潘美颔首,再次策马逆流而行,不久便带着一位儒雅端方的老者回来。这位老者一见赵光义,忙深施一礼道:“官家,不知您找微臣何事?能为官家分忧是微臣的荣幸。” 赵光义指指远处的易州城,道:“孔卿家,云通判保举你前去说降刘禹,不知你是否愿意前往?” 孔守正忙道:“官家差遣,微臣焉有不去之理?只是微臣已经老迈,又事发突然,请官家容微臣稍作盘算再行前往。”他说完便低下头,面色焦虑的陷入了沉思。 赵光义耐心的等了半晌,但见孔守正仍在低头沉思,不耐烦的叹了口气,“唉,孔卿家,不是朕责怪你,你看看云通判,屡次出使,哪次像你这般犹豫不前?你这番行径与临阵脱逃又有何异!你若再不去,小心朕治你的罪!” 孔守正闻言忙回过神,为难的道:“官家,微臣绝不敢抗旨!刘禹虽是汉人,但降辽已久,又有耶律奚底从旁策应,实在不是三言两语便能劝降的。臣若不思虑周详就贸然前往,丢了性命是小,辱了大宋的声望是大啊!” 赵光义沉声道:“那你还要想多久?朕原想今夜入驻易州,故此大军到现在还未安营扎寨,莫非就因为你的无能,要让大家就这样陪你想上一夜吗?” “可是……”孔守正还想辩白几句,突觉身后有人拉自己的衣角,他回身见是云子霄,感到有些意外。云子霄却微微一笑,在孔守正耳边低语道:“孔大人,此事好办。” 孔守正一愣,忙小声道:“云通判有何妙计?” 云子霄成竹在胸的道:“你只需让潘将军派出三支人马即可。第一支人马,绕过易州向北佯攻涿州,将耶律奚底的军队吸引过去。这时再派出第二支军队,制造声势,让刘禹认为我军要强行攻城。随后再派出第三支人马,扮成耶律奚底的部队前来增援,只需假打假战,一触即溃便可。试想在刘禹眼中,连耶律奚底这样强大的援军都被打得瞬间惨败,就凭他一人还敢再与大军抗衡吗?” 孔守正起初还不明所以,待云子霄把话说完,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紧接着,他和潘美低语了几句,这才朝赵光义再次深施一礼,道:“官家,微臣想出办法了,只需潘将军依计行事,定让官家今夜入驻易州!” 赵光义将信将疑的道:“去吧,朕倒真想看看孔卿家的妙计!” 孔守正小心翼翼的越过城墙前的重重鹿角,快步来到易州城下,朝城头高声喊道:“城上的辽军听着,我乃大宋日骑东西班指挥使孔守正,特奉官家之命来见易州守将刘禹,尔等快把他叫来见我!” 城上的辽军正有些困倦,听见孔守正喊话都来了精神,为首的士兵忙吩咐手下去通报守将刘禹。不多时,一个身披铁甲外罩蓝袍的将领便走上城头,来人正是易州守将刘禹。 孔守正见刘禹来了,再次高声喊道:“刘将军,我奉官家旨意前来会你,快叫你手下士兵把城门打开!” 刘禹早就听说宋国有一位英俊潇洒,貌似谪仙的使臣,正想见识见识。却见城下立着一個半文不武的老者,于是有恃无恐的喃喃道:“开城便开城,反正耶律将军的队伍离此不远,就凭你个年迈的使臣还能掀起什么风浪。”他说罢吩咐手下开了城门。 孔守正见城门打开,快步走了进去,随即城门又缓缓关上,隔断了他的退路。孔守正此时胸有成竹,自然毫无畏惧,朝城头上走下来的刘禹微微躬身,道:“刘将军,官家亲自率领二十万大军征讨燕云,你真以为凭着一座小小的易州,就能抵挡住宋军吗?听我一句劝,不如趁早归降,仍不失荣华富贵,否则一旦开战,你和易州城都将化作齑粉!” 刘禹冷笑一声,“孔守正,你倒真是开门见山,刚进了易州城便敢说出这番鬼话,你当本将军是吓大的吗?我实话告诉你,我大辽猛将北院大王耶律奚底就在易州附近巡视,到时候我们互为犄角,纵然不能活捉赵光义,也能教训教训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宋军!” 孔守正道:“是吗?不如我随你回府邸待上半日,到时候你就知道你所仰仗的耶律奚底,到底是怎样的货色了!” 刘禹一撇嘴,不以为然的道:“好,就依你所言,本将军倒真要好好领教领教宋军的厉害!”两人说着一前一后,竟真的向刘禹的府邸而来。 不久,两人在刘府会客厅中落了座。刘禹刚要吩咐小厮上茶,就听西南方传来阵阵喊杀声,似乎宋军大队人马已到,正在强攻易州城。 刘禹忙从椅子上站起身,看向孔守正,道:“你不是说需等半日吗?怎么宋军这么快就兵临城下了!” 孔守正也缓缓起身,道:“我是说最迟半日,官家和大军就会赶到,但来得早总比来的晚好。至于我接下来的话是否能够言中,不如你我一起上城头看看?” 刘禹此时已顾不得孔守正,一个人快速朝西南方的城墙跑去。他离得越近,喊杀声和号角声听得越真切,他心中暗道,“看来宋军派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前来,定是他们的稳军之计,以此让我放松警惕,他们好趁机偷袭易州,宋人当真可恶得紧!” 他正胡思乱想间,人已到了城下。他快步顺着台阶跑上城头,向城外望去,果然见到无数火把将城下照得亮如白昼,满眼都是身着戎装,手持旌旗的宋军将士,一时间根本看不清到底来了多少人。 刘禹见状心中顿感慌张,正不知所措时,突见不远处杀来一支辽国人马,借着火光清楚的看见为首之人是位身骑骏马,手持大斧的中年武将,他身后清一水都是青色的旗帜,上书斗大的几个金字——辽国北院大王耶律奚底。 “太好了,耶律将军来了!”刘禹见到青色王旗下那员威风凛凛的大将,仿佛看到了救星,忙大喊道:“耶律将军,您千万挡住这些宋军,别让他们攻城!” 不待刘禹把话说完,这队辽军已和宋军混战在一处。刘禹见双方打得旗鼓相当,忙吩咐道:“来人,给本将军备马抬刀,本将要出城相助耶律将军!” 他身边的几个士兵应了一声,忙下城为刘禹准备去了。可还未等他的刀马到来,刘禹便亲眼目睹了让他匪夷所思的一幕,一向强悍的辽国军队,竟才与宋军交战片刻,便已被打得抱头鼠窜,狼狈的向东北方向逃窜。 刘禹全身猛地一颤,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滴滴答答的落了下来,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宋军竟能如此勇猛,但事实就摆在他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这时孔守正也顺着台阶登上城头,望着逃走的辽军,笑道:“刘将军,连北院大王耶律奚底都不是宋军的对手,你认为凭着自己的本事真能抵挡住宋军吗?我劝你还是趁早归降大宋吧。” 刘禹无奈的叹了口气,狠狠一跺脚,道:“孔大人所言甚是,我刘禹本是汉人,今日就认祖归宗,我愿意归顺宋军!”接着,他对手下士兵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开城门,迎宋军进城!” 随着他的话音,易州城门缓缓打开,城中涌出一队士兵,清除了城下鹿角,为宋军敞开一条进城的大路。这时从西南方出现了一支数万人的队伍,为首之人正是大宋天子赵光义。赵光义见易州城门已经打开,拊掌大笑,带着军队如潮水般涌入易州城。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猛将大闹校军场 智士计夺易州城 (四) 大军进了易州城,赵光义及手下要员,都被刘禹请入自己府中。赵光义刚一入府,孔守正便连忙迎了出来,跪倒在地道:“官家,微臣不负众望,特在此等候您大驾光临。” 赵光义一笑,道:“孔大人,你用兵如神啊!随意调动了三支人马,便轻易拿下了易守难攻的易州城,难怪连云通判都举荐你!” 孔守正的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官家,臣无意之间犯下欺君之罪,还望您严惩!其实这主意是……是云通判出的。” 赵光义一怔,随即大笑,“这个云通判当真不同凡响,每一次都让朕大为意外呀!”他说完扶起孔守正,道:“孔卿家,你们都是为朕分忧,朕不怪你,我们进屋叙话。” 刘禹忙做了个请的手势,把赵光义等人迎入会客厅。众人还未坐稳,门外便跑进来一个小校,禀报道:“官家,开封府尹魏王千岁驾到!” 赵光义闻言一怔,转而露出一抹微笑,“四弟来了?朕方才还担心他会趁朕御驾亲征之际,在京中结党营私,意图夺权呢,看来朕过虑了。”可随即又下意识的皱紧了眉头,“不对,四弟生性单纯,绝难想到此策,莫非幕后有高人指点与他?若当真有高人助他,只怕日后朕的江山不稳啊!” 他正思忖间,门外一人喘着粗气,憨声憨气的道:“皇兄,小弟总算追上你了,要是再这么折腾几天,我这身子骨可要散架了!” 随着话音,一個中等身高,有些发福的中年男子走到近前。众人寻声看去,见此人身着深紫色蟒袍,一张有些臃肿的国字脸,腹部高高突起,一副老实憨厚的模样。 赵光义笑着起身,走到此人身边,道:“四弟,朕让你留守京城,伱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赵廷美挠挠头,笑道:“皇兄,您走后京中一直太平无事,小王实在闲得发慌,还不如来此或能为皇兄分忧,就跑来找皇兄了。我原以为能在晋阳城下与皇兄相遇,可到了晋阳才听说,你们已经翻过太行奔幽州去了,我只好又马不停蹄奔太行而来,这才在易州城把您撵上。” 他说着拍拍肥大的肚皮,道:“皇兄,自从太祖称帝以来,小王便做开封府尹,除了偶尔处理些案子,尽在府中享福了,身子骨久不活动,已经不起舟车劳顿。要是在易州还没撵上你们,只怕我就要累散架了!” 赵光义搀着赵廷美坐下,问道:“四弟,朕的长子元佐与你最亲,想必你这一走他没少落泪吧?” 赵廷美一听赵光义提起赵元佐,顿时来了精神,道:“元佐那孩子的确和我最亲,你这个当父亲的御驾亲征他都不闻不问,可我这个当叔父的要走,他是又送银子又送吃的,生怕我路上受了委屈。元佐这孩子,既有二哥的神武,又有你的英明,还有小王我的仁厚,想必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赵光义微微一笑,道:“你这个当叔父的可不能偏了心,难道朕的元僖、元休就那么不成器吗?” 赵廷美连忙摇头,道:“皇兄,侄儿们都成器,是我这个做叔父的不成器,他们见了我,除了对长辈应有的恭敬,都没有什么话说,只有元佐和我最对脾气!” 两人闲谈着家事,便也没刻意回避众人。众人听得无趣,却也只能陪着笑脸,正觉尴尬时,方才的那名小校又快步跑了回来。赵光义见状一怔,问道:“这次又是哪位卿家到了?” 小校忙道:“回官家的话,潘将军派出佯攻涿州的主将傅潜大人回来了,他不但顺利完成了潘将军的委托,还把耶律奚底的部队打得溃逃几十里,趁势夺取了涿州城,现特来复命。” 众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了笑意,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赵光义更是大笑道:“哈哈哈,朕还当辽国的北院大王耶律奚底有多厉害,看来与进攻石岭关的耶律沙是一丘之貉,没什么真本事,想必我军一举拿下幽州也不过探囊取物而已!” 少倾,一员面容清癯的中年将军走进厅中,单膝跪在赵光义面前,道:“官家,末将傅潜特来交令。” 赵光义忙将他扶起,道:“傅潜将军当真神勇,若耶律奚底再敢来犯,你无需向朕禀明,只管打他个片甲不留!” 傅潜兴奋的道:“多谢官家信任,末将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随后又道:“经方才一战,末将发现辽国军队早已不如当年凶悍,官家想收复燕云当不在话下。” 赵光义微微点头,对潘美道:“潘卿家,你派几人潜入辽国内部,时刻打探耶律贤的动向,一旦有风吹草动,务必速速来报!” 潘美道:“官家放心,末将早已派人前往,绝不会误了官家的大事。” 赵光义满意的一笑,随后朝厅中众人摆了摆手,众人会意当即散去,在刘禹的指引下暂时在府中安歇下来。赵光义也顾不得君臣有别,当晚也在刘禹府中住下,只待明日进取幽州。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攻燕云气吞万里 败幽州仓皇北顾 (一) 次日清晨,易州城外被薄雾笼罩。 宋军一路攻无不取战无不胜,赵光义心中十分欢喜,自然不去理会这些时有时无的雾气,带着军队一早便出了城,继续向东北方的涿州进发。 队伍才离城不远,就见前方有无数青色王旗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众位将领见状都连忙勒住坐骑,命令手下士兵停止前进,生怕再往前半步便会中辽军的埋伏。赵光义也纵目远望,嘴角却泛起一抹轻蔑的笑容,用马鞭点指远处道:“耶律奚底昨日大败,今日竟还敢前来,莫非活腻了不成?潘卿家,传朕旨意,命傅潜带领五千人马,将前方耶律奚底的队伍尽数歼灭!” 潘美忙道:“官家,耶律奚底今日还敢出击,想必是有了万全之策,此时贸然出战只怕凶多吉少!” 赵光义冷笑一声,“潘卿家,你太过小心了!莫说契丹人不善使诈,纵然他真的使诈,区区几队辽兵,又能将我二十万大军如何?快去传令,让全军原地待命,派傅潜带领人马前去迎敌。” 潘美无奈的叹了口气,摇着头下令去了。傅潜得到命令,一刻都不敢耽搁,拍马舞枪,带着五千士兵如疾风般朝那片青色王旗冲了过去。 眨眼间,傅潜等人便已冲到近前,与青色王旗下的辽军混战在一处。傅潜手中长枪舞动如飞,时而如潜龙出海,时而如雨打梨花,辽军沾到即死,挨到即亡。 傅潜方才见到这些雾中之旗也有些慌神儿,料想其中定然有诈。此刻双方刀兵相见,辽军瞬间死伤无数,他心中的怀疑才渐渐削减。正当他杀得得意之际,几杆青色王旗突然向两旁闪开,一员英武非凡的大将骑着骏马手持长刀,向傅潜直冲过来。 昨日傅潜与耶律奚底交过手,在他印象中耶律奚底是员手持大斧的猛将,而绝非眼前这员英武非凡的持刀大将,一时竟怔住了。持刀大将见状,挂起长刀,取出硬弓,弯弓搭箭射向傅潜。 “嗖!”一支利箭带着骇人的破空声,朝傅潜咽喉激射而来。傅潜这才回过神,急忙向旁一闪,但怎奈为时已晚,咽喉虽没被利箭射穿,胸前却结结实实中了一箭。 傅潜闷哼了一声,忍着疼痛掰断箭身,提枪朝这员大将猛冲过去。这员大将也不甘示弱,胯下骏马飞也似的向前冲击,手中长刀猛劈向傅潜头顶。 “当!”刀身劈在枪杆上,傅潜只觉虎口一阵酸麻,手中长枪险些被迸飞出去。那员大将趁机长刀一摆,刀身泛着凛凛寒芒,直斩向傅潜腰间。 傅潜左脚忙甩脱马镫,身子向右一倾,使出蹬里藏身,这才堪堪又躲过一刀。辽军见状气势大振,方才任人宰割的羔羊,一瞬间变成了一群凶悍勇猛的虎狼,杀得宋军一阵大乱,死伤无数。 持刀大将冷笑几声,以刀点指傅潜,用有些蹩脚的汉话喊道:“傅潜,你昨日不过打败了北院大王耶律奚底,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我耶律斜轸今日就取了你的狗命!” 傅潜的瞳孔猛然收缩,惊诧的道:“你是耶律斜轸!” 持刀大将点头,得意的道:“没错,正是本将!如果本将不是打着青色王旗,你又怎会乖乖前来自投罗网?” 傅潜闻言不敢再犹豫,即刻驳转马头,带着手下士兵快速按原路撤退。他们心里都清楚,就凭宋军五千人马,如果再和耶律斜轸僵持下去,唯一可能性便是全军覆没。 耶律斜轸见傅潜等人要逃,毫不犹豫的在后面追杀,径直杀到宋军大队附近,这才渐渐缓了下来。傅潜见耶律斜轸不敢再贸然追击,心中松了一口气,带着残兵败将来到赵光义马前。 赵光义见傅潜败得如此狼狈,感到一阵诧异,“傅潜,你昨日带着三千人马,就大败耶律奚底,为何今日带领五千人马,却反被敌军杀退,莫非前面有大队辽军埋伏不成?” 傅潜羞愧的道:“官家,昨日末将打败的是耶律奚底,但今日来的却是辽国数一数二的大将耶律斜轸!末将无能,不是耶律斜轸的对手,故此才大败亏输……” 赵光义右拳紧握,愤怒的道:“耶律斜轸这样的名将,居然也使出这般卑鄙的手段,当真可恶得紧!” 他说完目光看向曹彬和潘美,命令道:“两位卿家,伱们速带一万大军,无论如何都要击退耶律斜轸,否则提头来见!”曹彬和潘美不敢违逆圣意,只好带着一万大军再次朝耶律斜轸冲杀过去。 赵光义手搭凉棚,向远处瞭望,见曹彬、潘美两员大将勇猛无比,顷刻间就把耶律斜轸的人马杀退,这才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随后大军继续行进,向燕云十六州的首府幽州而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攻燕云气吞万里 败幽州仓皇北顾 (二) 时至盛夏,炙热的阳光照耀着坚固高大的幽州城,蒸烤着严阵以待的辽军。此时城头上立着一位容貌俊美的轻年,年纪在三十左右,身披战甲外罩花袍,手持一把精美的金柄折扇,既像位少年英雄,又颇有些纨绔子弟的感觉。 他左手负在身后,右手轻轻的摇动折扇,眯着眼睛像是在欣赏远处那片树林,以及林边那条不算太宽,却清澈见底的高粱河。他身后跟着一员副将,唯唯诺诺的站在这个轻年身后,默然不语。似乎生怕自己说错一句话,就会遭到这个轻年的责罚。 轻年在城头伫立许久,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滴在他身披的白色百花袍上。轻年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嚷道:“热死了,热死了!也不知道父亲回临潢府述职什么时候回来,要是再不回来他的宝贝儿子可就要活活晒成人干儿了!” 那员副将满脸堆笑道:“小王爷,虽说老儿赵光义亲自带着数十万人马前来攻打燕云,但您也不必每日这么辛苦。不然燕王回来后,可该责怪下官了。” 两人正说话间,突听幽州城四面传来阵阵巨响,既像是地动,又像是雷鸣。莫说少不经事的小王爷韩德让了,就连他身边久经沙场的副将耶律必和守城的众士兵,也在听见这阵巨响后变得面无人色。 韩德让一把拽住耶律必的袖子,惊慌的道:“这……这是什么声音?是打雷了,还是地动了,你快去派人查查,快去呀!” 耶律必同样大惊失色,指着前方道:“小王爷,此事不必查,您看那是什么!” 韩德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是一望无际的人山人海,好像一团团浓密的黑云在天空中翻滚,又像是大海中汹涌的波涛,一浪盖过一浪的向幽州城涌来,这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巨响,便是他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铁甲刀枪的铿锵声、人喊马嘶的喧哗声,掺杂在一起迸发而出的。 随着大军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响,即使韩德让拼命的捂住耳朵,也依旧被震得险些昏倒过去。耶律必忙搀住韩德让,一筹莫展的道:“小王爷,宋军实在太多了,我们纵然死拼到底,也不过玉石俱焚,不如我们投降吧!” 韩德让闻言愤怒的一跺脚,喝骂道:“耶律必,本王子岂是贪生怕死之辈,除非父王下令,不然本王子宁可战死,也绝不会向宋人投降!” 耶律必无奈的叹了口气,“唉,既然您不愿投降,那就快想想办法吧。不然只凭高大的城墙,挡宋军几日尚可,时间一长必定沦陷!” 韩德让急得抓耳挠腮,在城头上来回踱步,一会儿看向城下,一会儿又仰天长叹。耶律必见状心中暗道:“若等这个小祖宗想出计策,只怕幽州城早已被宋人攻陷。”只好越俎代庖部署城防去了。 很快,宋军便聚集到了幽州城下。 赵光义眺望城头,见守城的是個轻年,问曹彬道:“曹卿家,朕记得幽州守将是燕王韩匡嗣,可城上怎么站着个年轻人?” 曹彬也向城头望去,半晌才道:“官家,此人应该是韩匡嗣之子韩德让,韩匡嗣怕是去临潢府述职了,他或许是在此替父守城。” 赵光义闻言拊掌大笑,道:“哈哈哈,真乃天助朕也!传令下去,大军将幽州城四面合围,务必让城中辽军插翅难飞。只要拿下幽州城,整个燕云十六州便是朕的天下了!” 曹彬忙道:“官家,不可!如果四面围城,辽军势必拼死抵抗,反而不美。不如网开一面,这样城中军心必定浮动,至时官家再取幽州便如探囊取物!” 赵光义摇头道:“曹卿家,朕久闻辽国铁骑实力惊人,如果网开一面让城中骑兵杀出,我军营盘只怕支撑不住。到时候动摇敌人军心不成,我军营中却先乱了,反不如四面围城来得稳妥。” 曹彬还想继续谏言,赵光义却一摆手,止住他的话头,“曹卿家不必再说了,朕意已决,你只需执行便是!” “是……”曹彬无奈的应了一声,前去下令。 很快,宋军便在幽州城四面,筑起里外三层营帐,将宏伟坚固的幽州城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稍作休整便在赵光义的命令下发动进攻。这些宋军有的手持长枪,有的手持盾牌,有的背着云梯,有的推着冲车,悍不畏死的朝幽州冲了过去。 韩德让站在城头,朝守城士兵连连挥手,大喊道:“射,快射死他们!决不能让他们爬上幽州城!”随着他的话音,城头的无数辽军同时张弓搭箭,无数支利箭宛如暴风骤雨般向攻城的宋军射来。 宋军虽然强悍,但毕竟都是肉体凡胎,顷刻间就有无数宋军被乱箭射中,有的还能坚持作战,更多的则是倒地身亡。宋军倚仗人多,如同潮水般一浪退去,一浪又升,无论前方倒下了多少同袍战友,始终有无数人踩着满地的尸骨,向前冲击。 这些人有的是为了心中的理想,有的是为了满足对杀人放火的渴望,但更多的则是为了领取一份赏钱,好让一家老小过上更好的生活。在理想、欲望、情感面前,莫说前方不过是一座高耸坚固的城墙与漫天的箭雨,纵然前方等待他们的是刀山火海,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朝着心中的目标前进。 在这样的环境下,懦夫也会变得勇敢,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会变成拼死搏杀的勇士,就连韩德让与赵光义都不约而同的拔出佩剑,冲到最前线亲自指挥督战。 此时,不论是城上还是城下,都被鲜血浸染,都被喊杀声笼罩,都被战士们胸中的熊熊烈焰点燃。宋辽两军的鼓号声震天动地,凌厉的杀意直冲云霄! 战争,从正午一直持续到黑夜,双方仍是旗鼓相当。莫说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就连双方的主帅都累得精疲力尽,无奈之下只得暂时休息,待到明日天明再继续交战。 夜晚,一弯新月挂在天际,赵光义负手伫立于黄罗大帐前,望着清冷的月色,心中默念,“二哥,当年你和周世宗都未曾攻下的北汉,已经被朕消灭,你们心心念念的燕云十六州,朕也一定要拿下!朕一定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朕无论是文治还是武功,都绝不逊色与你!” 这时一位身着银色长袍的轻年,在赵光义面前走过,赵光义忙叫道:“云通判,朕有事找你。” 云子霄脚步微微一滞,然后向赵光义这边走了过来,“官家,您找微臣何事?莫不是想派微臣前去说降韩德让?” 赵光义手捋长髯,期许的道:“正是,云通判之前能说服刘继元来降,想必也定能说服韩德让归顺我大宋吧?” 云子霄无奈的摇摇头,“官家,韩德让的祖父韩知古,乃辽国开国元勋,其父韩匡嗣也高居燕王之职,想必韩德让纵然不才,也绝不会忘恩负义归顺大宋的。” 赵光义眉头微蹙,问道:“那云通判可有什么妙计能早日攻下幽州?” 云子霄想了想,道:“官家,幽州城高坚固,守将又不会轻易归顺,微臣也无计可施。不过微臣有一好友,名唤墨非攻,他对机关一道极为精通,或许他会有办法。” 赵光义闻言恍然大悟,道:“对啊,朕怎么把这等奇才给忘了!大名府的将官几乎都随朕出征了,他多半也在军中,伱速去把他寻来,朕重重有赏!”云子霄一躬身,缓步退去,很快就消失在一望无际的营帐间。 少倾,云子霄就带着墨非攻来到赵光义近前。 赵光义不待墨非攻施礼,就连忙问道:“墨将军,你可有办法助朕攻下幽州城吗?如果朕能一举收复燕云十六州,待回朝之日,必定重重封赏!” 墨非攻胸有成竹的道:“官家,末将有上中下三种方法可破幽州,不知官家愿意采纳哪种?” 赵光义兴奋的道:“墨将军此话当真,快随朕帐中叙话!”他说罢掀开帐帘,快步走入帐中,云子霄和墨非攻也紧随其后,进了黄罗大帐。 大帐中布置的十分简单,除了一张宽大坚实的木榻外,便是一张檀木桌和几把檀木椅。檀木桌上还摆着几本古朴的兵书,与一张燕云十六州的地形图。 赵光义走到正中一把椅子前坐下,对两人道:“大敌当前,没必要顾忌那么多,你们两位也快坐下吧。” 两人忙道:“我等在官家面前,焉敢就坐?” 赵光义一笑,“朕让你们坐,你们便坐!莫说是坐着,只要能帮朕拿下燕云十六州,你们就是躺在朕的榻上,朕也绝不会怪你们。”两人闻言忙深施一礼,这才依言坐在赵光义对面。 他们刚坐下,赵光义便迫不及待的问道:“墨将军,你方才说的上中下三种方法,不知都是什么妙计?” 墨非攻忙逐一介绍道:“官家,末将的上策,是用火药、铁砂,以机括之理造出四十门火炮来,只要这些火炮同时发射,必能炸毁幽州城墙,大军便可畅通无阻。中策则是将霹雳车稍作改进,让其投石的高度分为远中近三种,远可打幽州城内,中可打城头守军,近可打出城交战的辽军,这样每一发都不会漫无目的的投掷,而是如弓箭般指哪打哪。至于下策,则是用盾牌掩护一部分人马抵达幽州城下,在城墙四周挖地道,并在其中埋放引火之物,并用木板盖上,这样幽州城基便会轰然而倒。” 赵光义闻言大为兴奋,道:“墨将军,这上策需要耗时多久?” 墨非攻有些为难的道:“官家,莫说末将从未做过火炮,放眼千百年间也从未有人做过,故此末将至少需要一年时间,方能做出四十门火炮。” 赵光义摇摇头,颇为惋惜的叹了口气,“唉,一年太久了,只怕那时宋辽两军局势已定,还要火炮何用?” 墨非攻点头,道:“中策也需三个月才能完成,只怕待霹雳车改良完毕,战事也已经结束了。” 赵光义无可奈何的道:“是啊,看来为今之计只有采用下策了,但愿幽州城基早已腐朽,此计能一举成功。” 墨非攻站起身,一拱手道:“官家,既然您已决定采取下策,那末将这就去着手准备。但盼官家洪福齐天,此计能够马到成功!”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攻燕云气吞万里 败幽州仓惶北顾 (三) 次日,天光微亮,宋军再次排山倒海般向幽州城发起冲锋。但这次冲锋,不再仅仅是为了强攻幽州,更多则是为了掩护墨非攻等人平安抵达城下。 小王爷韩德让此时还在酣睡,却被城外惊天动地的喊杀声惊醒,忙披衣而起,冲上城头。他向下望去,见城下除了一群满眼悍不畏死,强行攻城的宋军外,还有许多手持皮盾的士兵围在一 《九州烽烟记》第八十四章 攻燕云气吞万里 败幽州仓惶北顾 (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攻燕云气吞万里 败幽州仓皇北顾 (四)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红轮西坠,新月初升的时辰,周遭的景色变的有些昏暗。此刻辽军被追得抱头鼠窜,直跑到荒山附近,这才渐渐放缓了脚步。 赵光义见辽军的步伐慢了下来,忙警惕的一勒缰绳,四下打量起周遭的地势来。只见宋军人马已追到一条狭窄的小路上,左边是长满树木的荒山,右边是茂密的森林,而前方则是溃散的 《九州烽烟记》第八十六章 攻燕云气吞万里 败幽州仓皇北顾 (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扮军官白龙鱼服 救圣驾汗马功劳(一) 涿州十里外,一条板结的黄土路,绕过一座土丘,蜿蜒通向远方的一座小镇。盛夏的正午,天气异常闷热,土丘上的树丛中传来阵阵知了的叫声,听着让人莫名的烦躁。 农夫们嫌天热,谁也不愿外出耕耘,旅人们嫌天热,谁也不愿晌午赶路,商贩们嫌天热,谁也不愿正午发车。故此这条黄土路上,此时连一个人影都没有,显得格外 《九州烽烟记》第八十七章 扮军官白龙鱼服 救圣驾汗马功劳(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扮军官白龙鱼服 救圣驾汗马功劳 (二) 没过多久,这辆驴车便进了固安县。 吕蒙正觉得肚子有些饿了,恰见路边有家小酒馆,便轻唤了一声,驴车缓缓在门前停住。他一跃身下了车,拉过驴项间的缰绳随便往道旁的柳树上一拴,然后轻轻推了杜廷宜几下,道:“杜将军,要不要下车一起吃点儿东西?” 他推了几下,杜廷宜这才缓缓睁开眼睛,似睡似醒的道:“ 《九州烽烟记》第八十八章 扮军官白龙鱼服 救圣驾汗马功劳 (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扮军官白龙鱼服 救圣驾汗马功劳 (三) 驴车走了许久,这才终于进了涿州。只见涿州城虽不算太大,但地面均由青砖砌成,每条街巷两旁都种着修剪整齐的树木,在绿树掩映下的一栋栋宅院、商铺也都井井有条,南来北往的人们,脸上也大多带着笑容,似乎丝毫没受到宋辽大战的影响。 杜廷宜望着街景,满意的笑了,“你们看看,这才是我大宋该有的样子,不像固安县 《九州烽烟记》第八十九章 扮军官白龙鱼服 救圣驾汗马功劳 (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扮军官白龙鱼服 救圣驾汗马功劳 (四) 这时门外走进十几个辽军打扮的汉子。杜廷宜本能的看去,见为首一人面容英俊,气度不凡,举手投足间英气十足,只是似乎失血过多,脸色十分苍白,正是大将耶律休哥。其后跟着的是大将耶律斜轸、耶律奚底和韩德让以及十几个辽兵,这些人都是辽军中响当当的人物,都曾在他的内心烙下了深深的阴影。 耶律休哥等人走到酒楼 《九州烽烟记》第九十章 扮军官白龙鱼服 救圣驾汗马功劳 (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扮军官白龙鱼服 救圣驾汗马功劳 (五) 杜廷宜半信半疑的不再言语,吕蒙正也无可奈何的重新坐下,他们默默的低头吃菜,可吃到嘴里却味同嚼蜡。万剑锋和慕容云瑶却风卷残云般大快朵颐起来,似乎根本没把那些辽国人放在眼里。 少倾,杜廷宜突然痛苦的捂起肚子,汗水顺着额角滴滴答答的淌了下来。吕蒙正见状站起身,就要去找郎中,万剑锋却见怪不怪的道:“安 《九州烽烟记》第九十一章 扮军官白龙鱼服 救圣驾汗马功劳 (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扮军官白龙鱼服 救圣驾汗马功劳 (六) 《九州烽烟记》第九十二章 扮军官白龙鱼服 救圣驾汗马功劳 (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返京师虎口脱险 杀亲王龙目无恩 (一) 翌日,天光大好,万里无云。 阳光照入幽州的行宫,斜照在元和殿青砖铺砌的地面上,更照耀在辽主耶律贤和文武百官的心坎上。耶律贤高坐在大殿正中的龙椅之上,俯视着群臣。在座都是像耶律休哥、耶律斜轸这样一等一的大将和重臣,每人面前的桌子上,都堆积着肉山酒海,每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耶律贤拿起面前 《九州烽烟记》第九十三章 返京师虎口脱险 杀亲王龙目无恩 (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返京师虎口脱险 杀亲王龙目无恩 (二) 过了不知多久,一队人终于回到高大雄伟的汴梁城,赵德昭带领文武百官早已伫立在城门口,恭恭敬敬的等候着圣上回京。赵光义望着城门上自己亲笔所书——汴梁城,这遒劲有力的三个大字,回想起数月前离开东京时自己的满腹豪气,禁不住悲从中来。 赵德昭见到赵光义,忙深施一礼,道:“官家,幽州之战因皇侄和各位将军保 《九州烽烟记》第九十四章 返京师虎口脱险 杀亲王龙目无恩 (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返京师虎口脱险 杀亲王龙目无恩 (三) 翌日,清晨。 垂拱殿内不复昨夜的冷清,群臣文东武西列立两厢,赵光义则端坐在正中的龙椅上,面沉似水的望着殿下群臣。他的目光如剑似电,在每个人脸上扫过,百官都被他看得心中不禁一寒。 许久,赵光义缓缓开口道:“高粱河一战,我军大败亏输,诸位是否都有伤在身啊?” 百官不知赵光义此言何意,都 《九州烽烟记》第九十五章 返京师虎口脱险 杀亲王龙目无恩 (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返京师虎口脱险 杀亲王龙目无恩 (四) 小厮惊喜的道:“大人,武功郡王赵德昭和八王千岁赵德芳前来贺寿,两位王爷各带着无数贺礼,现已进了府门!”众人闻言都颇感意外,大声议论起来,曹彬来不及细思,忙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曹彬还未走到门口,就见赵德昭和赵德芳兄弟二人已并肩向正堂走来。曹彬忙迎上前去,跪倒在地,“末将见过两位千岁,感谢两位千岁 《九州烽烟记》第九十六章 返京师虎口脱险 杀亲王龙目无恩 (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返京师虎口脱险 杀亲王龙目无恩 (五) 御书房,光线略显昏暗。 赵光义端坐在一把宽大的檀木椅上,面前摆满了早朝时群臣呈上来的奏疏。疏中所奏之事,大多无关紧要,可赵光义手持御笔,偏偏连一个字也批不下去。 这时王继恩缓步走入房中,朝赵光义深施一礼,“官家,武功郡王求见,不知官家是否应允?” 赵光义眉头紧锁,缓缓抬起眼帘,“武 《九州烽烟记》第九十七章 返京师虎口脱险 杀亲王龙目无恩 (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返京师虎口脱险 杀亲王龙目无恩 (六) 阳光虽依旧和煦,武功郡王府的上空却被阴云所笼罩。 赵德昭低着头,一个人默默的走向自己京中的府邸,谁也不知道他心中此刻在想什么。他脚步很沉重,步伐很缓慢,既像是对方才赵光义的话还心有余悸,又像是在谋算着什么。 从皇宫到武功郡王府明明只有半里路,他竟走了半个时辰。赵德昭不常在东京,王府自然没 《九州烽烟记》第九十八章 返京师虎口脱险 杀亲王龙目无恩 (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衙内自缢密松林 侠女火烧锁龙山 (一) 涿州百里外,锁龙山。 锁龙山,自西向东山势蜿蜒曲折,远望宛如一条蟠龙。近看,山下尽是奇松怪柏,山上满目怪石嶙峋。此山壮美中透着阴森,险峻中暗伏杀机。 山下茂密的丛林中,有一条高低起伏的小路,弯弯曲曲的通往山上。耀眼的阳光透过树枝间的缝隙斜照下来,光线大多都被树荫遮住,仅剩的一线天光,把林 《九州烽烟记》第九十九章 衙内自缢密松林 侠女火烧锁龙山 (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衙内自缢密松林 侠女火烧锁龙山 (二) 锁龙山顶,烈日当空。 山顶开阔处屹立着一座颇具规模的山寨,寨墙高耸,寨门厚重,门口站着两名喽兵,每人跨上一把腰刀,手中一杆长枪,精气十足。 三人顺着一条山间小路,很快就来到山寨附近的一片密林中。慕容云瑶不假思索,足尖一点就要冲进寨中,万剑锋忙一把拉住她,“小魔女,你要干什么?你要是活腻了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章 衙内自缢密松林 侠女火烧锁龙山 (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衙内自缢密松林 侠女火烧锁龙山 (三)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零一章 衙内自缢密松林 侠女火烧锁龙山 (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衙内自缢密松林 侠女火烧锁龙山 (四) 他们的话宛如一把把钢针,顺着慕容云瑶的耳朵,直刺在她的心中。慕容云瑶在心中愤怒的大叫了一声,她甚至萌生出了大哭一场的念头,冲天的怒意涌向全身,一股刚猛霸道的真气在她体内声升腾,她的脑海中霎时出现了一记妙招。 张师此刻已把全身气力都灌注在铁叉之上,气势汹汹地朝慕容云瑶刺来,叉头如下山猛虎、叉身如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零二章 衙内自缢密松林 侠女火烧锁龙山 (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衙内自缢密松林 侠女火烧锁龙山 (四) 张师望向慕容云瑶,道:“姑娘,你可真是个狠茬儿!” 慕容云瑶瞪了他一眼,“张师,你既已经答应为国效力,还留着这座山寨何用?莫非你是打算把我们糊弄走,再继续干这打家劫舍,为祸一方的营生?” 张师无奈的摇摇头,“姑娘说哪去了,张某这就随你们离开此地,今生今世再也不落草为寇了。” 慕容云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零三章 衙内自缢密松林 侠女火烧锁龙山 (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除恶霸昼陷囹圄 迷衙役夜探死牢 (一) 清晨的太阳透过薄薄的云层,照耀着苍茫的大地。第一缕晨曦映照在满城四面砖石所砌城墙上,折射出道道耀眼的金光。这座城墙虽略显古旧、低矮,但在晨曦下仍显得雄伟壮丽、牢不可破。 此时城门早已开放,门前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万剑锋牵着驴子缓步穿过城门,忽觉又累又渴。他边走边在腰间解下酒葫芦,打开塞子就想痛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零四章 除恶霸昼陷囹圄 迷衙役夜探死牢 (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除恶霸昼陷囹圄 迷衙役夜探死牢 (二) 老人上下打量一下慕容云瑶,慢吞吞的道:“你一个姑娘家赤手空拳的,如何相助?”说完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慕容云瑶抬手一掌拍在老人面前的柜台上,原本厚实的台面瞬间断成两块,随后高声喝道:“姑娘家怎么了,没听过巾帼不让须眉吗!” 那两个吃饭的客人见状慌忙逃出店去,老人也惊出一身冷汗,他沉吟片刻,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零五章 除恶霸昼陷囹圄 迷衙役夜探死牢 (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除恶霸昼陷囹圄 迷衙役夜探死牢 (三) 慕容云瑶强压住心中怒火,道:“老丈,休再啰嗦!本姑娘又不是傻子,做事自有分寸,你尽管放心就是。” 老人半信半疑的点点头,仍是有些惶恐的道:“袁公子可不是好惹的,恕小老儿不能告诉你他的住处,我劝姑娘也死了这条心吧。我们这些百姓能过得下去就过,实在不行,大不了远走他乡,您一个外乡人,千万不能为了我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零六章 除恶霸昼陷囹圄 迷衙役夜探死牢 (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除恶霸昼陷囹圄 迷衙役夜探死牢 (四) 袁公子大笑道:“只要有价就好,这天下就没有本公子买不起的,姑娘尽管自己开个价,本公子绝不还价就是!” 慕容云瑶冷冷一笑,“本姑娘不要别的,就要你这条狗命!” 袁公子只当是慕容云瑶在开玩笑,“小娘子,本公子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像你这般如花似玉的美人,你就是要了本公子这条命,本公子也无怨无悔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零七章 除恶霸昼陷囹圄 迷衙役夜探死牢 (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除恶霸昼陷囹圄 迷衙役夜探死牢 (五) 慕容云瑶看看崔彦进,又指指袁公子的尸体,道:“这位将军,本姑娘是开国元勋慕容延钊之女,今日因路见不平,杀了这个无恶不作的恶霸。本姑娘为民除害不求回报,只望这位将军容我离去。” 崔彦进冷笑一声,“姑娘,你既是将门之后,更应该知晓我朝律法。你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杀人,就是死罪!本将军若不带你去衙门投案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零八章 除恶霸昼陷囹圄 迷衙役夜探死牢 (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除恶霸昼陷囹圄 迷衙役夜探死牢 (六) 少倾,万剑锋就来到县衙门前。 他望望门前的鸣冤鼓,又看看森严宏伟的县衙大堂,脚步慢慢缓了下来,心想,“看街上行人都慌乱成那副模样,想来小魔女杀人是千真万确的,如果本少侠此刻贸然击鼓,只怕不但救不了人,还会被认作同党一并拿下,那样我们可就一起玩儿完了。” 万剑锋有些不忍心的朝县衙内望了片刻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零九章 除恶霸昼陷囹圄 迷衙役夜探死牢 (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除恶霸昼陷囹圄 迷衙役夜探死牢 (七)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一十章 除恶霸昼陷囹圄 迷衙役夜探死牢 (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除恶霸昼陷囹圄 迷衙役夜探死牢 (八) 当晚,月色朦胧。 万剑锋借着月光骑驴回到了满城。他在驴背上一边得意地哼着小曲,一边随手把玩着那串从老季身上翻来的钥匙,“本少侠怎么这么聪明,实在是太厉害了,无论你是官府衙役、山贼草寇,还是中原文士或荒漠蛮子,只要敢招惹本少侠,通通叫你们大败亏输!” 不多时,他就骑驴到了县衙附近,驴蹄踏在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一十一章 除恶霸昼陷囹圄 迷衙役夜探死牢 (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卜灵卦招摇撞骗 设妙计举城闻名 (一) 万剑锋跃出县衙高墙,借着朦胧的月色,一个人走在寂静的夜里。他脑中不断浮现出慕容云瑶坚定的面容,与她说的那句“臭要饭的,本姑娘是堂堂开国元勋之后,若是这样和你走了,以后一辈子都是逃犯,这种骂名本姑娘可不背!” 万剑锋眉头紧蹙,苦笑一声,“小魔女,本少侠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你的钱,这辈子才来还债的。也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一十二章 卜灵卦招摇撞骗 设妙计举城闻名 (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卜灵卦招摇撞骗 设妙计举城闻名 (二) 三日后,清晨。 天空灰蒙蒙的,月亮还未完全隐去,像支小船一样摇挂在天边。晨曦下的满城仿佛刚刚睡醒,大街小巷间很少有行人走动,四处都是平和与静谧,连一只麻雀的叫声都没有。随着驴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一阵“踏踏踏”的轻响后,才渐渐打破了城中的静谧。 万剑锋穿着一身淡蓝色的道袍,悠闲惬意的躺在驴背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一十三章 卜灵卦招摇撞骗 设妙计举城闻名 (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卜灵卦招摇撞骗 设妙计举城闻名 (三) 翌日,东京。 赵光义刚下了朝,就把自己关在御书房中,认真的批阅着奏疏,很快批阅好的奏疏就在他面前堆起高高的一摞。赵光义见近来大宋并无大事,倒也乐得清闲几日。 当他随意拿起面前那份石岭关发来的塘报后,面色顿时阴沉似水,竟连眼圈都微微发红了。赵光义捧着这份塘报,来回看来许多遍,像是怀疑这份塘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一十四章 卜灵卦招摇撞骗 设妙计举城闻名 (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卜灵卦招摇撞骗 设妙计举城闻名 (四)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一十五章 卜灵卦招摇撞骗 设妙计举城闻名 (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定良策计惊县衙 破辽军智保满城 (一) 万剑锋见方才那个探子进了后衙许久,仍然没有出来,索性朝崔彦进一努嘴道:“崔大人,你也是当官的,人家都在里面商量打仗的事,你怎么不进去一块合计合计呢?” 崔彦进叹了口气,小声喃喃道:“唉,本官进不进去他们都会按官家旨意摆阵,能有什么两样?官家近来做事真是越发肆意胡为,真不知他被奸人蛊惑,还是老糊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一十六章 定良策计惊县衙 破辽军智保满城 (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定良策计惊县衙 破辽军智保满城 (二)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一十七章 定良策计惊县衙 破辽军智保满城 (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定良策计惊县衙 破辽军智保满城 (三) 片刻后,万剑锋换上一身戎装,在几位将军期待的目光中,骑着骏马朝东北方疾驰。他刚穿过一个小山谷,就望见不远处尘头大起,脚步声、马蹄声、呐喊声混杂在一处,宛如滚滚天雷炸响在耳边。 万剑锋骑在马背上,似乎并未感到畏惧,想着小魔女就要得救了,他嘴角竟还隐隐挂上一抹笑意。不多时,他前方尘头越来越近,已远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一十八章 定良策计惊县衙 破辽军智保满城 (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定良策计惊县衙 破辽军智保满城 (四)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一十九章 定良策计惊县衙 破辽军智保满城 (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定良策计惊县衙 破辽军智保满城 (五)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二十章 定良策计惊县衙 破辽军智保满城 (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游瞿越老者史话 经直宁使君新亡 (一)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二十一章 游瞿越老者史话 经直宁使君新亡 (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游瞿越老者史话 经直宁使君新亡 (二) 转眼六七日过去了,两人早已出了邕州地界,经过高平、谅山等地,到了瞿越都城华闾附近。两人从未来过此地,但见路上来往行人,大多与中原一带所差无几,倒也没感到太多新奇之处。 这日清晨,天光大好,既无冬日之寒,亦无盛夏之热。万剑锋牵着驴子走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阳光倾洒在他的身上,让他倍感温暖。天气虽不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二十二章 游瞿越老者史话 经直宁使君新亡 (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游瞿越老者史话 经直宁使君新亡 (三) 老者冲万剑锋点点头,“没错,矫公羡也对这位姑娘爱慕已久,并暗暗发誓此生非她不娶。当他听说杨廷艺要把女儿嫁给了吴权时,心中妒火彻底焚烧,加之平日就对杨廷艺偏爱吴权多有不满,竟趁着吴权外出练兵之际,杀死了杨廷艺。” 万剑锋叹息一声,正要催促老人快讲,这时慕容云瑶快步走了过来。她看看万剑锋,又看看他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二十三章 游瞿越老者史话 经直宁使君新亡 (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游瞿越老者史话 经直宁使君新亡 (四) 老者苦笑一声,随即视死如归的道:“黎桓,你不就是想杀了我,好到丁部领面前邀功请赏嘛。有本事就来吧,要是你杀不了我,就休怪我要了你的狗命!” 黎桓把手中独角铜人槊放在地上,一步步向老者逼近,“阮守捷,你现在身无寸铁,若是本将军一槊打死你,定要叫天下人耻笑。不如你我就赤手空拳的打一场,要是伱赢了,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二十四章 游瞿越老者史话 经直宁使君新亡 (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游瞿越老者史话 经直宁使君新亡(五) 慕容云瑶冷哼一声,“臭要饭的,安心对付那些瞿越士兵,要是有一个敢过来打扰本姑娘,本姑娘就拿你试问!” “好嘞,本少侠办事你放心!”万剑锋说着手中帅棍连砸带绊,舞动如飞,顷刻间又打倒十来个官军。这些瞿越士兵武功虽不济,却非常勇猛,见许多同伴被打倒在地,不仅没有因此生出惧意,反而激起了他们的斗志,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二十五章 游瞿越老者史话 经直宁使君新亡(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梦流星授人以柄 逢荧惑换日移天 (一) 瞿越虽不如大宋繁华富庶,但华闾的皇宫却同样金碧辉煌,气派绝伦。在金色的阳光映照下,四处反射着珠光宝气,将皇室的贵气尽数展露无遗。 相比较之下,后宫中那座用灰砖青瓦砌成的内班院,则显得多少有些寒酸。四四方方的院落中,此时十分嘈杂,院中的宦官们,都在大总管的指挥下,里里外外忙碌着。他们有的在打扫院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二十六章 梦流星授人以柄 逢荧惑换日移天 (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梦流星授人以柄 逢荧惑换日移天 (二) 杜释摇摇头,道:“抱歉,我不在寝宫当值。” 邓玄光微一颔首,就要继续向寝宫走去。 杜释忙道:“邓大人,杂家久闻你擅长阴阳风水,测字解梦,不知能否冒昧的请您帮我解解梦?” 邓玄光沉吟一下,道:“也罢,时辰尚早,不会误事的,你把梦说来听听。” 杜释想了想,道:“我昨夜梦见自己置身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二十七章 梦流星授人以柄 逢荧惑换日移天 (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梦流星授人以柄 逢荧惑换日移天 (三) 丁部领喜出望外的道:“邓大人此言当真?”他随后大笑道:“看来朕的确是真命天子,不然为何刚有荧惑守心之兆,阮守捷便被黎将军斩杀了?如今朕逃过此劫,理应在宫中大肆庆祝一番,一庆朕劫后余生,二庆黎将军立下奇功,三庆瞿越国祚万年绵长!” 黎桓和邓玄光连连拱手,道:“陛下所言甚是,所言甚是!” 丁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二十八章 梦流星授人以柄 逢荧惑换日移天 (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梦流星授人以柄 逢荧惑换日移天 (四) 杜释莫名其妙被人带到此处,又听黎桓发出森然冷笑,吓得忙跪倒在地,“黎将军,您找小的前来有什么事吗?只要将军有用得着小的的地方,小的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黎桓再次发出一声冷笑,“呵呵,上刀山下火海?你见到本将军,就已如同老鼠见到了猫,要是真见到了刀山火海,还不得吓尿了裤子?”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二十九章 梦流星授人以柄 逢荧惑换日移天 (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裁紫衣郁郁寡欢 降恶犬荡魄摄魂 (一) 午后的太阳懒散的挂在天边,温暖、明亮的光线,斜照着大理的金鹏山庄,使整个山庄看起来更加金碧辉煌。庄内近日既没有受邀而来的高朋,也没有深夜偷偷摸进来的小贼,山庄内外一片宁静。不时有阵阵微风轻轻吹过,颇有些岁月静好之感。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你们一个个自称心灵手巧,号称是我大理少有的巧手匠人,却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三十章 裁紫衣郁郁寡欢 降恶犬荡魄摄魂 (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裁紫衣郁郁寡欢 降恶犬荡魄摄魂 (二) 终于在天光暗淡之前,一位老裁缝迈着沉重的步伐,怀着忐忑的心情,手持衣样走到段思明面前,“王爷,这是小人设计的衣样,请您过目。” 段思明见可算有人交稿了,忙笑着把衣样接了过来。可他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就彻底凝固了,眼中寒芒一闪,用力的把手中衣样捏成一团,朝那老人扔了过去。 老人见状有些诧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三十一章 裁紫衣郁郁寡欢 降恶犬荡魄摄魂 (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裁紫衣郁郁寡欢 降恶犬荡魄摄魂 (三) 他随后朝手下护卫喊道:“你们不用再打那些裁缝的屁股了,他们的屁股现在对本王已经不重要了。你们赶快多找些人手,再带上一张大网,去山中把那个畜生给本王抓回来,本王要活的。” 慕容云瑶忙问道:“什么主意?说出来让本姑娘听听!” 段思明强忍着笑意,轻声道:“你别急!只要抓到这条疯狗,本王即刻就入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三十二章 裁紫衣郁郁寡欢 降恶犬荡魄摄魂 (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裁紫衣郁郁寡欢 降恶犬荡魄摄魂 (四) 段思明晃晃手中的圣旨,随后摇头道:“本王的确请来了圣旨,但你最好还是不要和我一起去。先不说本王出使,没有理由带着女眷,单说你和黎桓见过面,你去就会有杀身之祸,弄不好连本王也会受你牵连。” 慕容云瑶原本决计是不打算留下的,段思明最后一句话似乎说动了她,她想了一下,无奈道:“好吧,你说的有些道理,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三十三章 裁紫衣郁郁寡欢 降恶犬荡魄摄魂 (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裁紫衣郁郁寡欢 降恶犬荡魄摄魂 (五) 黎桓看着段思明,嘴角不由露出一丝冷笑,“这难道就是段思明?我还当是什么英雄人物,看来不过是个纨绔子弟罢了,应当阻碍不了我成就大事。” 丁部领见到段思明也多少有些失望,但出于礼节,他还是起身抱拳朝段思明还了一礼。百官见皇帝都起身还礼了,也只好纷纷起身,对着段思明深施一礼。 “免礼,免礼!”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三十四章 裁紫衣郁郁寡欢 降恶犬荡魄摄魂 (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裁紫衣郁郁寡欢 降恶犬荡魄摄魂 (六) 不多时,黎桓就返回大殿,身后还跟着位俏皮的轻年。这轻年一边举着酒葫芦痛饮美酒,一边用余光打量着瞿越的满朝文武,大有种在市井中闲逛的随意自在之感。 众人见这个轻年生得五官无奇,衣着邋遢,给人的感觉颇为土气。若说他在街头杂耍或卖些苦力,或许还有人信,说他能降服这头赛舟子,却无论如何也没人相信。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三十五章 裁紫衣郁郁寡欢 降恶犬荡魄摄魂 (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丁先皇饮宴遇害 高候爷依计传谣 (一) 万剑锋刚要离开福寿殿,段思明忙道:“官家,你们瞿越果然藏龙卧虎,没想到随便一个貌不惊人的轻年,就能降服赛舟子,实在令小王佩服不已!” 丁部领望着这个初次相见的轻年,不知是一种什么心情,但见段思明对他赞赏有加,嘴角也不禁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哈哈,让段王爷见笑了。” 段思明摇头,“非也,这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三十六章 丁先皇饮宴遇害 高候爷依计传谣 (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丁先皇饮宴遇害 高侯爷依计传谣 (二) 万剑锋见到这么多好酒好菜,馋得直流口水,他一眼望见门旁的位置还空着,不待何人安排,就快步冲了过去。丁部领见万剑锋这般嘴馋,有些不待见他,可想到他是黎桓与段思明看重之人,倒也不好驱赶他,任由他在那胡吃海塞。 黎桓也没理会万剑锋,而是坐在一旁冷眼旁观。见同僚们都借敬酒之机对丁部领溜须拍马,彼此推杯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三十七章 丁先皇饮宴遇害 高侯爷依计传谣 (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丁先皇饮宴遇害 高侯爷依计传谣 (三) 阮匐果然没有让黎桓失望,他只震惊了片刻,就霍然长身而起,同样拿起桌上割肉的尖刀,一刀猛地刺向杜释。阮匐戎马半生,纵然此时酒意上涌,手中力道仍未弱半分。 杜释忽见一道寒芒猛地刺向自己,吓得忙向旁一躲,他虽然不会武功,但年轻脚下自然利落,在间不容发的刹那竟躲过了阮匐一刀。阮匐怎肯轻易放过这个胆大包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三十八章 丁先皇饮宴遇害 高侯爷依计传谣 (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无标题章节 阮匐摇头笑道:“段王爷说的哪里话,只要您不将此事外传,本将军和瞿越百官就已感激不尽了,怎敢将您这样的金枝玉叶软禁此地?” 一直没作声的黎桓,这时快步走了过来。他本就怀疑段思明来者不善,方才见他与万剑锋私下里聊得火热,心中已料定段思明突然来访,定与万剑锋有关。在他的名誉没有恢复之前,他决不能让万 《九州烽烟记》无标题章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碧血暗谒周天子 平章建言宋官家 (六) 曹彬道:“官家,末将戎马一生,深知千里传递奏报的凶险。一旦奏报落入敌人之手,非但再难抢得先机,反而还会被敌人所制。故此末将认为,官家应当暂召侯大人回京,待他陈明详情,官家再决定是否发兵,也为时未晚。” 薛居正道:“曹大人所言甚是,微臣也认为官家应当召侯大人回京。” 王侁忙出班道:“官家,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五十六章 碧血暗谒周天子 平章建言宋官家 (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奸王谋逆篡大统 幼帝拱手让江山 (一) 灿烂的阳光,照耀着瞿越大地,也照耀着副王黎桓的府邸。今日的天气正如他的心情一样晴朗,他此刻正坐在书房中,手中拿着一封军中的塘报,脸上泛起笑意,“赵光义老儿此番真是帮了我的大忙,本王正好趁宋军来犯之机夺取皇位,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黎桓正在得意之际,一个年轻的仆人敲响了房门,“千岁,陛下差人传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五十七章 奸王谋逆篡大统 幼帝拱手让江山?(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奸王谋逆篡大统 幼帝拱手让江山(二) 丁璇也鼓起胆子,央求道:“是啊,范将军一定要说服他,朕年纪还小,还不想死。” 范巨备闻言愉快的大笑道:“哈哈,好好!既是陛下、太后如此识时务,末将就是担上千古骂名,也定会说服黎副王的。” 杨云娥点点头,“哀家多谢范将军。不知范将军打算如何劝说与他,可需哀家做些什么吗?” 范巨备思忖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五十八章 奸王谋逆篡大统 幼帝拱手让江山(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奸王谋逆篡大统 幼帝拱手让江山 (三) 越日,华闾城外校军场。 今朝万里无云,骄阳似火,微风轻抚,让人莫名畅快无比。黎桓迎风站在大石砌成的点将台上,手握腰间刀柄,在烈日的照耀下,威风得宛如一尊战神。他俯视着台下一望无际的瞿越士兵。士兵们也都齐齐地望着他,台下的将士们,眼中俱是敬佩与臣服,似乎人人都把为他战死认作了至高无上的荣耀!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五十九章 奸王谋逆篡大统 幼帝拱手让江山 (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奸王谋逆篡大统 幼帝拱手让江山 (四) 小宦官没听到黎桓答话,还当是自己声音太小,又提高了些声音,重复道:“陛下,现在宋国大军压境,您却迟迟没有下令出兵。诸位大人都按捺不住了,今早天还没亮就聚在大殿之前,让您必须给他们一个答复!” 黎桓一蹙眉,不耐烦的道:“朕知道了,你把王绍祚和江巨望给朕叫进来,其余人让他们滚!要是以后谁再敢不经朕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六十章 奸王谋逆篡大统 幼帝拱手让江山 (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奸王谋逆篡大统 幼帝拱手让江山 (五) 五日后,垂拱殿。 端坐在龙椅上的赵光义,眉宇间的威严与从容一如往日。但殿中的群臣却站得稀稀拉拉,著名的谋士与武将今日一个都没露面。大殿中显得比往日更加空旷,气氛也比以往冷清了许多。 赵光义俯视着殿中群臣,目光在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他见殿中一个威名远播的重臣都没有,才微微松了口气。吩咐道: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六十一章 奸王谋逆篡大统 幼帝拱手让江山 (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剐使臣公蕴求情 激敌将剑锋骂阵 (一) 战意一如乌云,初时无足轻重,但云层厚了必要下雨,战意浓了必要杀人。赵光义派出的十五万大军,陈兵宋瞿边境已有些时日,将士们的战意也已积聚到了顶点。此时哪怕有一点风吹草动,也足以挑起两国战事,点燃无尽的战火! 半月后,导火线真的被点燃了。 这日,黎桓坐在御书房中,他面前的龙书案上摆放着一张绘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六十二章 剐使臣公蕴求情 激敌将剑锋骂阵 (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剐使臣公蕴求情 激敌将剑锋骂阵 (二) 李公蕴道:“陛下,不如暂时将此人看押起来,待战争结束时再做定夺。若是我们瞿越胜了,到时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若是我瞿越败了,也可用他的性命,保住我瞿越的疆土,保住您至高无上的皇位,岂非比您现在杀了他要划算?” 黎桓赞许的点点头,笑道:“嗯,你果然聪明,此法的确可行。那朕就把他交给你了,无论如何都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六十三章 剐使臣公蕴求情 激敌将剑锋骂阵 (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剐使臣公蕴求情 激敌将剑锋骂阵 (三) 两人说笑间大军已渐渐行过丘陵,遥遥望见前方是片层峦起伏、丛林密布的山地,在离众人最近的山峰之巅,隐约有一座宏伟的城池。这座城池居高临下,俯视着整片丘陵,俯视着一望无际的大军,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为首中年望着眼前的地势,叹息道:“唉,此城乃攻取瞿越必经之门户,若是我军能一举拿下谅山,面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六十四章 剐使臣公蕴求情 激敌将剑锋骂阵 (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剐使臣公蕴求情 激敌将剑锋骂阵 (四) 紫衣姑娘闻声一回头,见万剑锋没事人似的站在那看热闹,嗔道:“臭要饭的,你嫌他们不会骂,你倒是过来骂呀。本姑娘倒要看看,你能骂出什么花来!” 万剑锋一笑道:“既然你诚心诚意的邀请,本少侠就让你见识见识我是怎么把敌军骂下来的!”他说着几步走到慕容云瑶身边,双手捂住了她的耳朵,“不过你个姑娘家,最好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六十五章 剐使臣公蕴求情 激敌将剑锋骂阵 (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剐使臣公蕴求情 激敌将剑锋骂阵 (五) 万剑锋取下腰间的酒葫芦,把最后一口美酒喝干,随后打起了哈气,“寇兄弟,本少侠现在又累又渴,想回帐篷睡觉了。你们要是不着急,等本少侠睡醒了再说吧。” 寇准有点为难,“万少侠,此事虽不急于一时半刻,但也及早商榷下来才好。不知万少侠可否暂时忍耐一下,待议完事再回帐中休息如何?” 万剑锋有些不太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六十六章 剐使臣公蕴求情 激敌将剑锋骂阵 (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扰坚城迫敌出击 攀高峰首战告捷 (一) 很快,几个士兵就从帐外抬来几坛美酒,又端来许多果子案酒,统统摆在万剑锋面前。万剑锋迫不及待的拿起一坛酒,一把扯开封口的红布,就朝嘴里倒。 他喝了几大口酒,又抓起面前一整只肘子,大口吃了起来。只见他左一口酒右一口肉,一边吃还一边吧唧嘴,硬把中军大营吃出一种酒馆的感觉。 孙全兴见万剑锋如此没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六十七章 扰坚城迫敌出击 攀高峰首战告捷?(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扰坚城迫敌出击 攀高峰首战告捷 (二) 次日,清晨。 天际才泛出鱼肚白,守城的瞿越士兵像往日一样,早早就屹立于巍峨的城墙之上,他们人人手持长枪,无数双眼睛齐齐望向远方,时刻注视着宋营的一举一动。 忽然,一个眼尖的士兵似乎发现了什么,大声喊道:“快看,宋军好像要攻城了!快去禀报将军!” 城上其他士兵也随着他的喊声向山下望去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六十八章 扰坚城迫敌出击 攀高峰首战告捷 (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扰坚城迫敌出击 攀高峰首战告捷 (三) 清晨,微风。 曙光透过茂密的丛林,变成大大小小的光柱倾斜下来,把林间映得斑斑驳驳。随着不远处“悉悉索索”的微响,一行人在慕容云瑶和万剑锋的带领下,踏着还挂有露珠的杂草,在林间穿行。 他们时而走得很快,时而却走得很慢,但不论何时,他们的警惕性却始终没有放松过。这行人就仿佛潜伏在山林中,悄然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六十九章 扰坚城迫敌出击 攀高峰首战告捷 (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扰坚城迫敌出击 攀高峰首战告捷 (四) 慕容云瑶明白,这些人中只要有一个活着逃回谅山,把自己一行人的踪迹报告给守将,那么自己将面对的将不再是这些只有蛮力的大汉,而是成千上万的瞿越大军。到时候莫说自己只是像尊杀神,就算真是一尊杀神,也定然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你们这群野心勃勃的瞿越蛮子,受死吧!”慕容云瑶说着招数愈发凌厉,霎时又连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七十章 扰坚城迫敌出击 攀高峰首战告捷 (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扰坚城迫敌出击 攀高峰首战告捷 (五) 所幸,山坡距离营帐不远,许多士兵都跟在侯仁宝身后,有惊无险的逃了回了军营。这些士兵才逃回营帐,木制的营门就在一阵“吱吱”的声响中,缓缓合拢。 江巨望哪能让营门就这么合上,忙用刀杆在马屁股上用力一抽,战马吃痛暴叫一声,四蹄腾空猛撞向尚未完全关闭的营门。在战马这撼天震地的一撞之下,木制的营门轰然而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七十一章 扰坚城迫敌出击 攀高峰首战告捷 (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玉英庄胡诌乱对 花步城见义勇为 (一) 花步,是一座美丽的城。在这里,一年四季都会有和煦的微风拂面,娇艳的鲜花盛开。但美丽的东西似乎命中注定,不会永远那么美好。 晨曦中,白砖砌成的花步城,闪着圣洁、美丽的光辉。它不似寻常城池那样巍峨宏伟,精致玲珑得宛如一件玉雕,仿佛轻轻一碰都会破碎。 此时,孙全兴带领本部人马,充当先锋已至城下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七十二章 玉英庄胡诌乱对 花步城见义勇为? (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玉英庄胡诌乱对 花步城见义勇为 (二) 片刻后,花步城中。 此刻的花步城被王僎带人匆忙的整肃了一番,虽然街道两旁偶尔还能看到倒塌的房屋、散落的头颅、残余的血迹,不过终归要比昨日井然有序。 随着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万剑锋和慕容云瑶策马从城门外进入这座曾经美丽的小城。慕容云瑶骑在马上,见到周遭情景,心中感到有些惋惜。她虽不愿看到这座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七十三章 玉英庄胡诌乱对 花步城见义勇为?(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玉英庄胡诌乱对 花步城见义勇为 (三) 慕容云瑶手指万剑锋道:“非也,本姑娘的意思是说,我们无财也无才。本姑娘好歹还知道个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这个臭要饭的,连大字都不识几个,你让他作诗还不如让他作死。” 万剑锋白了慕容云瑶一眼,道:“小魔女,你少看不起人,想当年本少侠也是读过几年书的,虽然不会赋诗,但要接几句古诗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七十四章 玉英庄胡诌乱对 花步城见义勇为 (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玉英庄胡诌乱对 花步城见义勇为 (四) 万剑锋翘着二郎腿,背靠在桌子上,双手抱肩,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孙将军,本少侠看你来得火急火燎,肯定是馋酒馋坏了吧?我本想送你壶酒,但这里的酒实在太贵,只好送你个酒壶凑合凑合了。放心,这酒壶是本少侠送你的,分文不取!” 孙全兴点指万剑锋,怒不可遏,“你个花儿乞丐,日前在军中就与本将军过不去,今日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七十五章 玉英庄胡诌乱对 花步城见义勇为 (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玉英庄胡诌乱对 花步城见义勇为 (四) 次日,西南五十里外。 城南五十里一片荒郊野岭中,驻扎着一座坚固的硬盘。这座营盘布防得十分严密,正午的阳光下,时常可见一队队士兵在营中巡逻,从旷野中刮过来的劲风吹起营中数面大旗,可见上面斗大的宋字。 慕容云瑶骑在那匹让她很不满意的驽马上,口中连声催促着,一人一马向这座营盘疾驰而来。守门的士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七十六章 玉英庄胡诌乱对 花步城见义勇为 (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玉英庄胡诌乱对 花步城见义勇为 (五) 众官兵见孙全兴竟被一位少女顷刻制住,大多惊得目瞪口呆,有几个昨天和慕容云瑶交过手的士兵,一见这位姑奶奶来了,都吓得险些尿了裤子。 慕容云瑶见众人都停了手,忙对万剑锋道:“臭要饭的,花家妹妹呢?你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欺负吧?” 万剑锋一笑,“小魔女,本少侠办事向来靠谱得紧,没让这帮孙子靠近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七十七章 玉英庄胡诌乱对 花步城见义勇为 (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白藤江窒碍难行 武安州行之惟艰 (一) 清晨,薄雾弥漫,江岸朦胧。 一条极宽的大江,从西北方浩浩荡荡,势不可挡的向大海流去。在海口处竖着几十个碗口粗细的木桩,根根俱用桐油刷就,处处用铁链相连,宛如许多不惧生死的战士,笑对风吹浪打,绝不动摇分毫。 海口两边是陡峭的悬崖,光滑得仿佛镜面,黄鹤之飞尚可过,猿猱欲度愁攀援。在两边悬崖上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七十八章 白藤江窒碍难行 武安州行之惟艰? (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白藤江窒碍难行 武安州行之惟艰 (二) 他声音很大,话音顺着风,直飘到刘澄耳中。刘澄虽没完全听清,却隐约听到“侯大人”、“救兵”之类的只言片语,忙下令各船闪开,自己的座船缓缓驶向小舟。 很快,刘澄的座船就到了小舟前。他几步来到船头,对下面的轻年道:“喂,下面的年轻人,你真是侯大人派来的援兵吗?可本将怎么只看到你们两个,其他人现在何处 《九州烽烟记》第一百七十九章 白藤江窒碍难行 武安州行之惟艰? (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