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云天看着杨板凳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筑基。
那本《炽元初解》是他亲手给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功法的斤两——威力大,修行快,筑基的瓶颈也比绝大多数功法要低。
放在万岛域那种灵气充沛的地方,再配上一颗筑基丹,十拿九稳。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杨板凳心系故土的缘故,还是因为此地规则根本就不允许筑基修士诞生,却让这个看似毫无威胁的瓶颈宛如天堑。
杨云天能感觉到,杨板凳快要放弃了。不是没有毅力,是没有执念。
在杨板凳看来,自己已经足够强大了。一国之君,万人之上,又有仙家术法傍身,放眼天下已无敌手。那道看不见摸不着的瓶颈,迈过去了,不过是更强一点;迈不过去,也不影响他做皇帝。
他不执着,只是好胜。像一个孩子够树上的果子,够不着,跳了几次,便拍拍手走了——不是吃不到会死,是觉得够一够也无妨。
所以他又来了。最后一次。
杨板凳在秘境阵法中枯坐了三日。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期限。三日之内,若还不能突破那道该死的瓶颈,他便死了这条心,安心回去当他的皇帝。
天下尚未一统,百姓还在受苦,他没有资格把时间耗在一件看不到希望的事情上。
这话他说得轻松,杨云天听了,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他当年被困在筑基瓶颈时,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也没有人告诉他还有没有希望。他只能自己一遍遍地冲,一遍遍地失败,一遍遍地跌倒,又一遍遍地爬起来。
那时他想既然付出如此代价踏上仙途,怎可轻言放弃。但杨板凳没有这个念头,他的父母健在,他的天下已经打下来了。他不需要再变强了。
第一日,杨板凳盘膝坐在灵气最浓的那块青石上。灵气如潮水般涌入经脉,丹田里的灵海泛起层层涟漪,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充盈。
可每到冲关的临界点,那层看不见的壁障便如铁壁铜墙,将他的灵力死死挡在外面。他试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汗水湿透了后背,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但他没有停。
第二日,他不再强冲。他放慢了节奏,一呼一吸间,让灵力自行在经脉中流转。
他想起自己打天下的那些年。那些真正能打赢的仗,不是靠人多,是靠“沉得住气”。等对方先露破绽,等风转向,等那个最合适的时机。修行,或许也是一个道理。
杨云天看在眼里,忽然觉得,杨板凳比他更像一个修行者。他不在乎能不能筑基,不在乎能不能长生,不在乎能不能飞升。他只是想试一试。试过了,不行,便算了。
这种洒脱,当年的杨云天没有。他从来都是那种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人。
第三日。灵力已经运转到了极致,丹田鼓胀欲裂,经脉隐隐作痛。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他将所有灵力压向那道壁障,像攻城锤撞向城门,一次,又一次,再一次——
噗。
一口鲜血喷在阵纹上,灵光骤然黯淡。丹田里的灵力如退潮般散去,经脉中那股温热的暖流渐渐冷却,像一团火在风中摇曳了几下,终于——灭了。
杨板凳躺在冰冷的石板上,仰头望着阵法穹顶那层淡淡的灵光。他的胸口还残留着冲关时的剧痛,一呼一吸间像有人拿针在扎。
他想,或许这就是命吧。他从一介草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修仙,是手里的刀,是身后的弟兄,是那些愿意跟着他赴死的百姓。修仙?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个命。
那个游方术士给了他功法,许了他一个“都能实现”的承诺,然后便消失了。他找过,努力的寻找过,却怎么也找不到。后来他便不想找了。
或许那位仙人本就不属于这里,或许仙人只是路过,顺手救了一只困在陷阱里的野兔,没指望野兔能回报什么。
杨云天站在暗处,听见这句话,喉咙忽然有些发紧。野兔。杨板凳把自己比作野兔。可野兔会咬人吗?野兔会打下半个天下吗?野兔会说“我要当皇帝”吗?他想笑,却只能无奈的叹口气。
杨板凳缓缓坐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他决定放弃了。不是认输,而是认命。
他正要起身离开,却发现指尖仍有一丝温热。
低头看去,掌心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团极小的火苗。那火苗很弱,弱到一阵风就能吹灭,橘红色的光在指缝间微微跳动,像一只刚睁开眼的幼兽,连站都站不稳。它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熄灭。
杨板凳盯着那簇火苗看了很久,久到他的双眼被映得发亮。可那光却越来越暗,像夕阳沉入地平线,像炭火燃尽最后一丝余温。
他的眼睛也跟着暗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一起带走。
随后,眼前一黑,整个人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拽进了一个无底深渊。风声呼啸,意识在黑暗中翻滚。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不在秘境阵法中了。四周是无边的黑暗,浓得像墨,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有掌心里那簇细小的火苗,照亮着方寸之地。
而后,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缓缓掀开一层面纱,周围的一切渐渐清晰。有光,有影,有风从不知名的远方吹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哪里。他只记得,那簇火苗在他掌心,一直没有灭。
暗处,杨云天猛地站起身。他看到杨板凳身上那诡异的变化,本能地伸手想要将他拉回来。可他慢了一步。手穿过虚空,只抓住了一把空气。
杨板凳消失了,连同那簇微弱的火苗,一起消失在了阵法之中。
杨云天站在那块青石板上,脚下还残留着杨板凳留下的血迹,殷红,触目。他没有追,也没有慌。他闭上眼,将神识散开,像一张无形的网,一寸一寸地向前探去。
还好。他还能感知到杨板凳的位置。那道护主的神念还在,像一条细细的线,牵着他,不至于断了联系。
他缓缓坐了下去,坐在杨板凳方才盘膝的位置。
青石板上余温未尽。他闭上双眼,意识顺着那条若有若无的线,向前,再向前,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入那片未知的黑暗。
他不着急。他知道,有些路,得让杨板凳自己去走。他只能在后面跟着,在暗处守着,在他快要摔倒的时候,扶一把。这是他能做的所有。也是他唯一能做的。
……
秘境有多大,杨板凳看不见尽头。
天是灰蒙蒙的,像有什么东西烧尽了,只剩下一层余烬蒙在穹顶上,像是被烟熏了千万年。
脚下是焦黑的土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炭灰上,每走一步都会扬起一小片黑尘。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焦糊,不是腐朽,更像是“什么都没有”的味道,让人心里发慌的味道。
杨板凳站在那片焦土上,四下张望。
没有人,没有树,没有山,没有河流。只有灰,一层又一层的灰,像是把整个世界都烧光了,只剩下了这些。
“有人吗?”他的声音散在风里,没有回声。他又喊了一声,更大声,像是要把这层灰蒙蒙的天给捅破。还是没有回应。
他小心地往前走,脚下偶尔踩到什么东西,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踩碎了干枯的骨头。低头看去,是灰烬。有的灰堆里还埋着一点暗红色的光,像是快要熄灭的炭,努力地、倔强地亮着最后一下。
他蹲下来,拨开灰烬。那点暗红色的光便露了出来,是一簇极小的火苗。它太弱了,弱到几乎没有形状,只是一团若有若无的光晕,在灰烬里微微颤动,像是随时都会散掉。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它。指尖刚靠近,那簇火苗像是被吓到了一样,猛地缩了一下,又稳住了。然后,它缓缓地、试探地,向他的手指靠近了半分。
杨板凳愣住了。他想起自己的掌心,也曾出现过这样一簇火苗。它也是在灰烬中燃起,在风中摇曳,在将要熄灭的瞬间,把他带到了这里。他忽然觉得,这满地的灰烬,这满地将熄未熄的火苗,它们曾经也是某一颗跳动的心。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四周开始出现更多的光点,不耀眼,也不炽烈,是将熄未熄的、像老人浑浊眼睛里最后一点神采的光。它们散落在灰烬中,零零星星,像夜空里最暗的星。那些光点随着他的脚步,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像是也在害怕,也在期待。
他不知道自己在走向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向那里。他只知道丹田里那簇快要熄灭的火苗,此刻正微微地、微微地跳动着,像一颗刚刚苏醒的心脏。
“有人吗?”他又喊了一声,这一次更大声,几乎是吼出来的。“这是何处?谁能告诉我?”
突然,一道声音从脑海中炸响,“噤声!”那声音苍老,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若真想死,那便再喊大声一点!躲起来,西北方二里外有人来了。等他路过,给他来一记阴的,老夫有用!”
杨板凳浑身一激灵,猛地四下张望,可眼前除了灰烬还是灰烬,没有半个人影。
“你……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我脑中?”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那道声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催促道:“没时间了,快躲起来!那人听到你方才的喊声了,他的速度很快,你敌不过。”
杨板凳也看见了——远处的灰幕中,一个小点正向这边急速靠近。那人没有骑马,速度却比马儿还快。他心中一凛,转身躲到一块巨石后面,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