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京城热得像蒸笼。
商务院公事房里摆了冰盆,可还是不顶事。叶明脱了官袍,只穿一件细布短褂,手里摇着蒲扇,看一份沈静之从边关寄来的小报。
第七期了,印得比上期齐整些,墨色也匀了。头版是一篇关于铁车货运的长文,写得扎实,数字、人名、地名,样样不差。
叶明看完,把报纸递给孟谦。孟谦接过去翻了翻,说沈先生这报办得越来越像样了,京城好些商户都订了,说能从上头知道草原上的行情。
叶明说那就好。
林远从外面进来,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一封信。大人,边关来的,叶将军写的。叶明接过信,拆开。大哥的字还是一样硬朗,一笔一划都像刀刻的。
“三弟,信收到了。承平画的那匹马,不像猪,像马。你眼光不行。”
叶明笑了笑,继续往下看。
“路通了,铁车跑了,互市也热闹了。部落的首领隔三差五就来问东问西,问铁车能不能再跑快些,问铁锅能不能再便宜些。巴图的功课没落下,天天读书,《三字经》背完了,开始背《百家姓》。
周明远那小子操练完就抱着儿子的画像看,我说他没出息,他说大哥你有出息,你不也天天看三弟的信?我无话可说。”
叶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傍晚,叶明回到家。
承平正蹲在院子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不是画马了,这回画的是一个人。
圆圆的头,两根棍子当胳膊,两根棍子当腿,肚子上画了几个点当扣子。叶明蹲下来,问他画的是谁。
承平说:“爹。”
叶明看了看那根歪歪扭扭的人棍,忍住笑。你爹长这样?承平说嗯,我爹就这样。叶瑾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绿豆汤,看了一眼地上的画,哭笑不得。
叶明说这是你爹?承平点了点头,说是,就是我爹,我爹好看。叶瑾把绿豆汤递给他,说喝汤,别画了。
承平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还给她,继续画,在“爹”旁边又画了一个小的,圆圆的头,两根棍子当胳膊,两根棍子当腿。
叶明问这是谁,承平说是我。叶明说你不像你爹,你像你娘。承平说我也像爹。叶瑾笑着摇了摇头,端着碗走了。
晚上,叶明在书房里写信。给大哥回信。
“大哥,承平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你和他。你长得像两根棍子,他也像两根棍子。娘说这孩子的画还得练练。”写到这儿,自己笑了,接着写。
“商务院一切都好,铁车跑得顺,互市也热闹。沈先生的报越办越好,京城商户都爱看。娘身体好,爹精神好,瑾儿也好。就是娘老念叨你,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大哥,路通了,铁车也跑了,你该回来就回来。”
边关大营。
叶秋收到叶明的信,坐在营帐里就着油灯看。看到承平画的那一段,嘴角翘了一下。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站起来,走出营帐。
月亮很大,把整片草原照得亮堂堂的。铁轨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两道平行的线伸向远方。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草原青草的味道。
周明远从操练场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走到叶秋面前。大哥,瑾儿来信了。叶秋接过来,没拆,问写的什么。周明远挠挠头,说没看,不知道。
叶秋进了营帐,拆开信。叶瑾的字比以前好看多了,一笔一划都认真。
“大哥,承平会画人了,画的是他爹。我把画像寄给你,你看看像不像。娘昨天又念叨你了,说边关苦,让你注意身体。三哥也瘦了,忙的。路通了,铁车跑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叶秋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一沓信,有叶明的,有叶瑾的,有周明远他爹写来的。他把抽屉关上,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
外面有虫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他闭上眼,想起京城,想起国公府,想起那棵老槐树。槐花应该谢了,叶子绿着,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在跟谁说话。
八月初,草原上的风凉了。
巴图穿着那件紫色绸缎做的长袍,在互市上走来走去,像一只骄傲的公鸡。翻译问他,你娘做的?巴图说嗯,我娘做的,好看不?翻译说好看。
巴图咧嘴笑了。
沈静之在旁边看着,把这一幕记了下来。他在小报上开了一个新栏目,叫“互市见闻”,专门写这些细小的、生动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