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草原上的风转了向。从南边吹来的风带着湿气,闷闷的,黏黏的,吹在人身上不舒服。
巴图穿着那件紫色绸袍子,在互市上走来走去,衣角被风吹得飘起来。翻译跟在他后面,说你穿这颜色真精神,巴图说那当然,我娘做的。
翻译笑了。巴图也笑了。
沈静之站在摊子旁边,手里拿着笔和小本子,把这一幕记了下来。他在小报上开了一个新栏目,叫“互市见闻”,专写这些小事。他写巴图穿新衣裳,写部落妇人买铁锅,写商人为了几文钱争得面红耳赤。这些小事情,比那些大数字更有人味儿。
叶秋站在营帐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沈静之的小报。第八期了,印得越来越像样,错字也少了。他把小报折好,塞进袖子里。
周明远从操练场回来,满身大汗,铁甲哗啦哗啦响。他端起桌上的水囊灌了几口,抹了抹嘴,说大哥,互市那边出了点事。
叶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事?”
“有个商人卖假货。把粗布染了色当细布卖,部落的人买了回去,洗了一水,褪色了,来找他退钱,他不退。部落的人急了,围了他的摊子,不让他走。”
叶秋没说话,迈步往互市走。周明远跟在后面,铁甲片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远。
互市上围了一大群人。大周的商人,部落的牧民,翻译在中间急得满头大汗。那个卖假货的商人姓马,四十来岁,脸圆圆的,穿着一件绸衫,肚子挺得老高。他站在摊子后面,脸涨得通红,嘴里喊着:“不退!我卖的就是细布,你们自己洗坏了,关我什么事?”
部落的人听不懂他说什么,可从他的表情和语气里能感受到那份强硬与敷衍。几个年轻牧民往前挤,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叶秋走进人群,没人敢拦他。他站在马商人面前,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沉沉的,像两块石头。
“你卖的什么布?”
马商人认出叶秋,脸上的气焰一下子矮了半截,声音都低了下来:“叶将军,草民……草民卖的是细布,正宗的江南细布,是他们不识货。”
叶秋蹲下来,从摊子上拿起一匹布,摸了摸,又扯了扯,布断了。断面处丝线松散,颜色外层蓝、里层白,分明是染的。
他把布扔回摊子上,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这是细布?你管这叫细布?”
马商人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叶秋没看他,转过身对着部落的人说了一句:“这事,我管。该退的钱退,该罚的银罚。”翻译把他的话翻过去,部落的人安静了下来。马商人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全是汗。
傍晚,叶秋回到营帐。周明远跟进来,说你真罚他银子了?
叶秋说:“罚了。一百两。布钱退给部落的人,剩下的充公。”
周明远说那马商人会不会告到京城去?叶秋说让他告,卖假货还有理了?
周明远没再问了。
沈静之把小报第八期印出来,头版头条就是这件事。标题写得硬邦邦的:“互市查获假布,商人被罚百两。”文章写得不长,把事情经过、叶秋的处理、部落的反应都写清楚了。末尾加了一句:互市是朝廷的脸面,谁给朝廷丢脸,朝廷就砸谁的饭碗。
孟谦把这份小报拿给叶明看,叶明看完,把报纸放在桌上。这马商人,是京城人?
孟谦说:“是。京城布商,姓马,在大栅栏开了个铺子。”
叶明说:“你去查查,他在京城有没有卖过假货,查实了,把他的铺子封了。”
孟谦应了,转身去了。
八月中旬,叶瑾带着承平来商务院。
承平一进门就跑到院子里那棵槐树下,仰着头看树上的叶子,叶子密了,绿得发亮。他在树下转了几圈,蹲下来,捡起一片落叶,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又把叶子放在地上,用小脚踩了一下。
叶瑾走过来,说你又踩叶子,叶子跟你有仇?承平说叶子是坏的,落下来了,就是坏的。叶瑾说叶子没坏,是秋天要来了。承平问秋天是什么,叶瑾说秋天就是叶子变黄,落下来。
承平问:“那爹什么时候回来?”
叶瑾说:“秋天。”
承平问:“秋天什么时候来?”
叶瑾说:“快了。”
承平蹲下来,又捡起一片叶子,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阳光透过叶片,照在他脸上,绿莹莹的。
晚上,叶明在书房里。桌上摊着沈静之的小报,第八期,头版头条。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互市是朝廷的脸面,谁给朝廷丢脸,朝廷就砸谁的饭碗——这句话说得硬气,像大哥说的话。
他提笔给大哥写信。
“大哥,小报我看了。那件事处理得好,该罚就罚,不能手软。马商人的铺子在京城,我已让人去查了,若查出问题,该封就封。互市是朝廷的脸面,不能让人糟蹋。”
写完了折好,塞进信封。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很亮,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他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