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霜。
叶明早晨出门的时候,看见商务院院子里的青石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他站在廊下哈了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
老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上蹲着几只麻雀,蓬松着羽毛,挤在一起取暖。
林远从公事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递给他,说大人,方书吏刚才来过,说户部那边有人在查商务院的账。
叶明接过茶碗,没喝:“查什么?”
林远说不知道,方书吏没细说,只说户部来了几个人,要调商务院近三年的账目。方书吏没给,说要大人签字才行。
叶明端着茶碗进了公事房。茶有点烫,他放在桌上,坐下来。户部查商务院的账,这事不寻常。商务院的账每年都报户部备案,年年都是清的,他们不是不知道。现在突然来调账,分明是有人想找茬。
“让方书吏来一趟。”
林远去了,不一会儿方书吏抱着账本进来。方书吏脸色不太好,把账本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说大人,户部那边来了个姓钱的主事,说要调商务院近三年的账目,下官没给。
那人态度很强硬,说商务院虽升格了,可户部仍有监督之责。下官说商务院直接对皇上负责,不归户部管。那人说那更要查,怕有人从中渔利。
叶明冷笑了一声:“姓钱?跟之前的钱主事什么关系?”
方书吏说远房堂兄弟,也是太原王家的人。
叶明靠在椅背上。王家还没死心。福王倒了,他们又攀上了谁?朝堂上那些人,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
“账不能给。让他们去找皇上要旨意。没有圣旨,谁也别想碰商务院的账。”
方书吏点了点头,抱着账本走了。
下午,叶明收到边关来信。不是大哥写的,是周明远写的。信上说大哥最近话更少了,一个人在营帐里看信一看就是半天。周明远问他是不是想家了,他说不是。
问他那你在想什么,他没回答。周明远在信末尾说:“三弟,大哥这人你知道的,有苦不说,有泪不流。我嘴笨,劝不了。你多给他写信,他看到你的信高兴。”
叶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一摞信,有大哥的,有周明远的,有巴图的。他把那摞信拢了拢,压平,关上抽屉。
傍晚回到家,叶瑾正带着承平在正堂里。承平趴在地上,面前摊着一本画册,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乱画。叶瑾说他今天不肯写字,非要画画。
叶明蹲下来,问承平画什么。承平指着一团黑说草原,又指着另一团黑说铁车。
叶明看了看那团乱七八糟的墨迹,忍住笑问他铁车在哪儿。承平指着那团黑的最下面几根歪歪扭扭的线,说这是铁轨。
叶瑾说三哥,他天天念叨草原,说要去边关找爹。
承平抬起头,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叶明:“就就,草原上有狼吗?”
叶明说有,大灰狼。
承平缩了缩脖子,又挺起胸脯:“我不怕,我爹有刀。”
叶瑾把他抱起来,说不怕不怕,你爹有刀,砍狼。承平搂着叶瑾的脖子说娘我也不怕。叶瑾笑了。
夜深了,叶明在书房里给大哥写信。
“大哥,户部有人来查商务院的账,我没让查。王家的人还没死心,换了个人又来。你放心,商务院的账目一清二楚,不怕他们查。我就是觉得烦,正事还忙不过来,还要应付这些。承平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草原,还有铁车。他问我草原上有狼吗,我说有。他说他不怕,他爹有刀。”
写完了折好,塞进信封。
第二天一早,叶明刚到商务院,林远就迎上来,脸色不对。
“大人,出事了。昨晚有人在京城几个城门贴了告示,说商务院假公济私、贪污受贿、私造兵器、图谋不轨。告示上还盖了户部的假印。”
叶明心头一震。贴告示,假公章,这是要往死里整商务院。
“告示还在吗?”
林远说揭下来几张,还有被百姓撕了。顺天府已经派人去查了。顺天府尹来问大人要不要追查。叶明说追,查到底,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林远犹豫了一下:“大人,会不会是福王残余的人?”
叶明站在窗前,看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福王倒了,可他的残余势力还没清干净。王家旁支、福王的旧部、朝中那些眼红商务院的人,这些人拧在一起,比福王一个人还难对付。他们不敢明着来,就玩阴的。
“你去找孙德茂,让他帮忙查查。刑部那边路子广,比顺天府好使。”
林远应了。
午后,于侍郎来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没穿官袍,也没带随从,一个人从户部走过来的。叶明迎出去,于侍郎摆了摆手,说别客气,进来说。
两人在公事房里坐下。林远倒了茶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于侍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叶明:“告示的事,你听说了?”
叶明点了点头。
于侍郎说这事不是冲商务院来的,是冲你来的。商务院树大招风,你叶明更招风。福王倒了,有些人坐不住了。他们不敢动福王的人,就动你。
叶明问于侍郎知不知道是谁干的。于侍郎沉默了一阵,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纸上是几个名字。
叶明接过来看了一眼,有四五个名字,有几个他认识,是朝中的御史,以前参过商务院。还有一个他不认识,姓刘,是新任的户部侍郎,钱主事背后的人。
叶明把纸折好,还给于侍郎。于侍郎摆了摆手说不用还,撕了吧。
叶明把纸撕了,碎片扔进炭盆里。火苗窜起来,纸片卷曲发黑。
于侍郎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商务院的账给我一份。”
叶明说好。
傍晚,叶明回到家。
承平正蹲在院子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他画了一个人,圆圆的头,两根棍子当胳膊,两根棍子当腿。叶明蹲下来,问他画的是谁。承平说是我爹。
叶明看着他画出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忽然想知道大哥在边关是不是也蹲在地上,用手指画着什么。也许画的是铁车,也许画的是铁轨,也许画的是一家人的脸。
他站起来走进书房,铺开信纸,给大哥写信。写了两行,又停了笔。窗外有风吹过来,他把信纸折好收进抽屉里,明天再写。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商务院的路修到了边关,铁车跑得一天比一天快。朝堂上有人要整他,他不在乎。可这条路他修定了,他非要修到大哥脚底下不可。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握笔的手上。他想起了承平画的那个小人,歪歪扭扭的,可那是他爹。
就像这条路,歪歪扭扭的,可那是家。他对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轻轻吐出一句: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