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雪沫子,把午门内外的宫墙都糊成了一片白。东西两廊的朝房里,兽炭煨得通红,茶烟袅袅,满屋子的议论声,却比外头的风雪还要喧嚣三分。
西廊下都察院的朝房,十三道御史挤挤挨挨坐了一屋子,大半是为张璠的处分抱不平来的。河南道新选的御史林砚,与张璠同科登第,年纪虽轻,一腔子锐气却不让人。他先把茶盏往案上一顿,涨红了脸道:“岂有此理!张璠兄秉公执法,拿了畏罪潜逃的犯官,不过是用刑稍急了些,怎么就落了个调外任的下场?徐爵那厮侵克军粮三百余石,逼得军户卖儿鬻女,监守自盗的死罪是铁板钉钉,五军都督府不说整饬卫所,反倒揪着笞责犯官的事不放,这算哪门子道理?”
旁边贵州道的周御史,是历事三朝的老臣了,鬓角都斑白了,闻言只捻着胡须叹了口气,呷了口热茶,缓缓的道:“林侍御年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哪里是张侍御一个人的事?这是州县民政与卫所军政,积压了百余年的死疙瘩,借着滁州这桩案子,总爆发了罢了。太祖高皇帝当年定天下,设卫所、立州县,原本是军政相维、军民相安。可如今呢?卫所世官代代传袭,盘根错节,把军屯、粮仓、军户都做成了自家的私产,别说州县管不得,就是兵部、都司,等闲也动不了他们。王知州碰了徐爵,便是碰了整个卫所体系的根基,张侍御这一板子,打的是徐爵,扫的却是天下武臣勋贵的脸面。他们岂肯善罢甘休?”
“周老先生这话,说到根子上了。”旁边陕西道的御史接了话,眉峰蹙得紧紧的,“这半年来,南北直隶、山东、河南各处,军户告卫所侵克月粮、强占屯田的状子,堆得跟山似的。可哪一桩不是石沉大海?咱们巡按御史下去查,卫所只推说‘军政自有统属,不劳风宪插手’。州县接了状子,更是连卫衙的大门都进不去。难道太祖爷定下的《大明律》,只约束咱们文官,便管不得那些世袭的武臣了?”
话音未落,门帘一掀,金献民缓步走了进来。满屋子御史立时起身,齐齐见礼。金献民摆摆手,往主位上坐了,接过随从递来的手炉捂着,神色沉沉的道:“你们方才的议论,我在外头都听见了。只是你们要知道,这案子,咱们都察院已经尽了全力。五军都督府那边,连着三日递了八道揭帖到御前,说张璠擅自笞辱四品世官,坏了‘武臣非奉旨不得擅刑’的祖制,动摇军心。他们还联合了京营十二团营的坐营官、九边的总兵官一同施压。陛下素来重边事、重武备,岂能不有所顾忌?”
林砚急道:“都宪!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张寅兄受这委屈?往后天下州县再遇军户告卫所的事,谁还敢伸手去管?难道就任由那些武臣鱼肉军户,败坏法度么?”
金献民长长叹了口气,望着窗外漫天的飞雪,默然了半晌,方道:“法度是死的,人事是活的。徐爵的罪,咱们咬死了,定了死罪,没让他钻了空子,这已是赢了一步。只是这军政与民政的口子,经了这一遭,只会撕得更大。皇上最后定了张璠调外任,是给五军都督府的交代,也是给咱们文官的一个警醒——这天下,不是咱们文臣一家说了算的。”
林砚闻言,冷笑道:“难道忘了,这宫里还有一位值军机房的夏言么!”
金献民脸色一滞,旋即涨得通红,却没有再说一言。
再说东廊下五军都督府的朝房里,却又是另一番光景。与文官那边的沉闷不同,这里满屋子都是绯袍玉带、身着麒麟、虎豹补子的勋贵武臣,一个个拍着桌子,怒气冲冲。
当中坐着的,是中军都督府掌印、值军机房大臣英国公张仑。他将手里的茶盏重重一顿,厉声道:“你们一个个的不去御前闹,反倒左一个英国公、右一个定国公的,推着我们出头去打官司。你们要是有胆子,自家上疏去!”
只见被罢了练武营坐营差事的永康侯徐源,在一旁嘟囔道:“从五品的知州,一个七品的御史,就敢擅自锁拿、笞责咱们世袭的四品指挥佥事?他们眼里,还有太祖爷的祖制,还有朝廷,还有咱们这些掌兵的勋臣么?”
旁边站着的,正是徐爵的嫡亲舅父、京营神机营坐营都督张勇。他红着眼圈,对着满屋子勋贵拱手,道:“诸位都督、诸位爵主,不是我护着自家外甥。他贪墨了军粮,犯了国法,该杀该剐,自有五军都督府、兵部按律问罪,断没有让一个地方知州、一个巡城御史,说抓就抓、说打就打的道理!太祖爷定的规矩,军民分治,州县管民,卫所管军,各有统属,互不侵越。他王邦瑞接了军户状子,虽是三次牒呈到卫衙,约会同问,可我们不过是迟了几日回文,他就敢擅自问理——这不是越权是什么?张璠不请圣旨,就敢笞辱朝廷命官,更是无法无天!这要是开了头,往后天下的文官,都敢随便伸手管卫所的事,随便拿我们卫所的官,我们这兵还怎么带?军户还肯听我们的?九边的将士,还肯替朝廷卖命?”
“张都督这话,说到咱们心坎上了!”旁边掌兵的瑞安侯王桥接了话,“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跟着太祖、太宗爷打天下,挣下的世袭铁券?世世代代替朝廷守着江山,护着百姓。如今这些文官,读了几句书,就眼高于顶,把我们武臣当成泥捏的了,动不动就说我们骄横、贪墨,动不动就要伸手管我们卫所的事。这滁州的案子,看似是徐爵一个人的错,实则是文官集团要夺咱们的权,要把军政也捏在他们手里!咱们要是不争回这个体面,往后卫所的体面,可就荡然无存了!”
满屋子勋贵武臣纷纷附和,吵吵嚷嚷的,都说要再递奏本,要皇上严正申明祖制,不许州县擅自受理军卫词讼,不许文官擅自刑讯武臣,必须把军政的权柄,牢牢握在五军都督府手里。
唯有角落里坐着的一个老者,是因病被调回京的左都督郤永,带了一辈子兵,见惯了风浪。他大约是病未痊愈,只闭着眼靠在椅上,半晌才睁开,淡淡道:“你们吵够了没有?徐爵侵克了三百石军粮,逼死了三口军户,人证物证俱全,铁案如山。你们再闹,难道能把他的死罪闹没了?真要闹得陛下恼了,彻查天下卫所的屯粮、月粮,你们谁敢说自己底下是干净的?到那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别说体面了,连脑袋怕也保不住。”
一句话,满屋子登时静了下来。郤永坐直了身子,沉声道:“咱们要争的,不是徐爵的命,是卫所的规矩。太祖爷定军民分治,不是让咱们卫所官去鱼肉军户,是让军政、民政各守其位,互不侵越。王邦瑞接状虽有三次牒呈,却未等卫所回文就擅自问理,是坏了约会的规矩;张璠不请旨就笞责四品武臣,是违了《大明律》的定例。咱们要争的,就是这两条规矩,要让天下的文官知道,卫所的事,不是他们想管就能管的。至于徐爵,按律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咱们护不住,也不必护。不然,逼得军户哗变,九边不稳,皇上第一个饶不了的,就是咱们这些掌兵的人。”
满屋子勋贵武臣闻言,面面相觑,方才的气焰顿然消了大半,只得顺着郤永的话,商议着再递揭帖,要皇帝申明军民分治的祖制,划定州县与卫所的管辖界限。
朝堂两边吵得不可开交,夹在中间最难过的,莫过于兵部与户部。兵部朝房里,尚书张嵿对着左右侍郎,愁得眉头拧成了疙瘩,连连叹气:“你们瞧瞧,这两边一闹起来,最难做的便是咱们兵部。一边是都察院、州县,说卫所侵粮害民,屯政废弛,要咱们整饬;一边是五军都督府、九边总兵,说文官越权侵夺军政,要咱们维护祖制。太祖爷当年定的‘军民分治’,本是军政相维,如今倒成了互相掣肘,互相拆台了。”
左侍郎叹了口气道:“部堂说的是。如今天下卫所的屯政,早就烂透了。洪武年间天下军户有二百七十万,如今在册的,连一百万都不到,大半是空额。就说滁州卫,洪武年间额定旗军五千六百人,如今在册不足一千五百,能操备的还不到五百人,七成的屯田都被卫所世官占了去。卫所的世官,把军田当成自家的私产,把军户当成自家的佃户、奴仆,侵克月粮、强占屯田,早已是家常便饭。可咱们兵部,管得了卫所的官籍,管不了他们的私弊,五军都督府处处护着,皇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咱们又能如何?”
“还有户部那边,更是焦头烂额。”右侍郎接了话,“滁州这案子一出来,南北直隶的各卫所,都防着州县跟防贼似的。今年冬天兑运的军粮,十几个卫所都不肯接,说要等朝廷定了规矩,再议章程。户部管粮的郎中,天天来咱们这里诉苦,说年底的粮册,又要乱成一锅粥了。要是军粮兑运迟了,边军闹饷,又是天大的祸事。如今九边天天催粮,半分都耽误不得啊。”
张嵿闻言,只扶着额头,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心里清楚,这案子看似是一桩贪腐案,实则是大明卫所制度的病根,已经烂到了骨子里。军民分治的祖制,早已成了卫所世官贪腐的挡箭牌,州县与卫所的矛盾,早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可他身为兵部尚书,既不能得罪文官集团,更不能得罪手握兵权的勋贵武臣,只能两头和稀泥,走一步看一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