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觉已是八月初头,秋高气爽,汴梁城的暑气早已消尽,只余下金风送爽,桂子飘香。河南贡院门前,早已人山人海,数千名生员身着青衿,背着考篮,依次排队入场。监考官手持点名册,逐一唱名核对;锦衣卫分列两侧,手持刀枪,维持秩序。一个个生员神色肃穆,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光芒,哪里还有半分月前聚众闹事的惶急模样。
贡院角楼上,夏言与胡缵宗凭栏而立,望着下面井然有序的队伍。胡缵宗长长舒了口气,抚着胡须笑道:“都宪老爷,总算是熬过来了。前日造册登记,竟有七千二百余名生员应试,比往年还多了三百余人。其中大半都是家境贫寒的子弟,往年连笔墨都置办不起,更别说打通关节了。如今听说京官主考,不徇私情,一个个都拼了命地赶来。若非都宪老爷雷霆手段,哪有今日这般光景。”
夏言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贡院朱红的大门,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欣慰:“这不是我的功劳,是陛下的圣明,是新政的功劳。这些寒门士子,苦了一辈子,就盼着这么一个出头的机会。咱们能给他们一个公平的考场,便是积了大德了。”
他顿了顿,又道:“吩咐下去,考场内外严加巡查,不许任何人传递夹带,不许考官私相授受。凡有作弊者,一经查获,立即革去功名,枷号示众。务必让这次乡试,成为河南数十年来最清明的一科。”
“下官省得。” 胡缵宗躬身应道。
这边河南乡试顺利开考的消息,早已八百里加急送到了京师。可文渊阁内,却是一片愁云惨雾。王琼、秦金、何孟春三人围坐一堂,桌上摊着几份河南送来的急报,个个面色阴沉,如丧考妣。
何孟春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气得胡须乱颤:“岂有此理!夏言小儿在河南无法无天,擅杀乡绅,捉拿巡按,把个河南闹得鸡飞狗跳。如今竟还敢上奏说什么乡试顺利,寒门踊跃,这分明是欺君罔上!张璁更是罪魁祸首,蛊惑陛下,妄改祖制,若不将他二人革职查办,日后朝廷法度何在,士林颜面何存!”
秦金也叹了口气,附和道:“何兄所言极是。夏言行事太过刚猛,杀了刘启元,拿了王相,虽说是有凭有据,可终究是寒了天下缙绅的心。如今河南虽暂时平静,可隐患未除,日后必生大乱。依我之见,还是赶紧上奏陛下,请求暂缓新政,另派老成持重的大臣前往河南安抚,方是长久之计。”
王琼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眉头紧锁,半晌才开口道:“你们说的,我岂会不知?只是如今陛下圣心独断,一心向着张璁和夏言。咱们若是贸然上奏,怕是会触怒陛下,反倒落个结党营私的罪名。再者,夏言手里握着王相和刘启元的罪证,桩桩件件都见不得人,咱们若是硬辩,反而会引火烧身。”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胡作非为不成?” 何孟春急道,“张璁承蒙圣恩,不思忠君报国,反而做李林甫之事,夏言身为内阁大臣在外耀武扬威,二人内外勾结,日后必成大患!”
正说着,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张璁身着蟒袍,缓步走了进来。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见三人面色不善,也不惊讶,只是微微拱手道:“三位阁老都在啊,正好。我这里有河南送来的最新奏报,还有夏都宪抄录的王相、刘启元的罪证副本,诸位不妨都瞧瞧。”
何孟春冷哼一声,扭过头去,看也不看:“谁稀罕看你的这些东西!不过是罗织罪名,构陷忠良罢了!”
张璁也不生气,只是微微一笑,将一叠纸放在桌上:“何阁老何必动怒?是不是罗织罪名,诸位一看便知。刘启元隐田一千二百顷,历年逃税三万余石,强占民田五百余亩,逼死百姓七条人命;王相在任三年,贪墨白银三万七千两,克扣边军粮饷八万石,收受科场贿赂五万两。这些都有账本为凭,有百姓的状纸为证,难道也是我构陷他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语气渐渐严肃起来:“三位阁老口口声声说维护祖制,体恤士林。可你们维护的,不过是这些贪官污吏、豪强劣绅的利益;你们体恤的,不过是那些把持科场、世代为官的缙绅子弟。那些吃不饱饭、穿不暖衣的寒门士子,那些被豪强欺压、卖儿鬻女的平民百姓,你们何曾体恤过一分?”
“你…… 你血口喷人!” 何孟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璁说不出话来。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陛下心里清楚,天下百姓心里清楚。” 张璁淡淡道,“如今河南乡试顺利举行,七千余名生员安心应考,其中寒门子弟占了十之六七。这就是新政的成效,这就是陛下想要的结果。三位阁老若是不信,不妨等秋闱放榜,看看中举的都是些什么人,再来说话不迟。”
正争执间,忽有太监前来传旨,说陛下在东暖阁召见众人。四人对视一眼,各自怀着心事,跟着太监往暖阁而去。
暖阁内,朱厚照端坐于御榻之上,手中拿着夏言的急报,神色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见四人进来,他放下手中的奏本,缓缓开口:“朕夜间接到内阁大臣夏言所奏事件,竟是寅刻拜发,算来右都御史又经夜不寐,只是内阁大臣责任重大,此身应当保爱。”
说着又看向众人道:“尔辈亦是。”
王琼等人听着皇帝这般肉麻的话语,心中早已翻江倒海了,很明确,皇帝是支持夏言的,最后那句话“尔辈亦是。”就是告诉他们,不要闹事,京中的安稳也是你们的责任。
王琼等人忙道:“臣等谢陛下关怀。”
“陛下,臣有言,臣要弹劾张璁、夏言。”何孟春不顾众人吃惊的表情,上前一步道。
朱厚照见此,心中虽然不快,也是压着火气道:“你为何要弹劾张璁和夏言?”
何孟春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跪倒,声泪俱下,却字字条理分明:
“陛下!臣并非反对清科场弊!臣掌礼部三年,科场关节、考官徇私之事,臣何尝不痛心疾首?臣也曾多次上奏,请求严饬考场纪律,重罚舞弊官员!可臣反对的,是张璁这种不问程序、不顾成宪的蛮干!”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望着皇帝:“陛下试想,京官远来,不谙地方风土,不识士子品行,仅凭三场文字取人,纵使秉公,也难免有遗珠之憾。更何况,京官皆由陛下钦点,日后若有奸佞之臣当道,安插私人为主考,把持科场,岂不是比巡按揽权更可怕?祖制之所以设上下相维之法,正是为了防微杜渐,不让权力归于一人之手啊!”
“至于张璁在河南丈田,臣也并非说他全错。抑制豪强,体恤贫民,本是朝廷应有之义。可他行事太过苛急,不分良莠,一概而论。多少安分守己的缙绅,只因祖上留下几亩薄田,便被他逼得家破人亡。长此以往,天下缙绅人人自危,谁还肯为朝廷效力?士为四民之首,士心一散,国本便摇了啊!”
朱厚照静静地听着,待他说完,才缓缓问道:“你说夏言滥杀无辜,他杀了谁?你说他激起民变,哪里有民变?”
何孟春一愣,支支吾吾道:“他…… 他杀了乡绅刘启元,捉拿了巡按御史王相。河南缙绅人人自危,百姓惶恐不安,这不是民变是什么?”
“百姓惶恐不安?” 朱厚照冷笑一声,将一份奏本扔在他面前,“你自己看看!这是锦衣卫、皇商局的奏本,他们采风地方,上面写着百姓称颂夏言清正廉明,为百姓除了大害。这是惶恐不安?”
他又拿起另一份奏本:“这是夏言的急报,说河南乡试顺利开考,如果寒了天下士子的心,他们会来考试?”
何孟春捡起地上的奏本,一张张翻看,脸色越来越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张璁待他语塞,才缓缓躬身,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
“何阁老所言,句句都是老成谋国之言。可阁老忘了,祖制的本意,是为了天下太平,百姓安乐,不是为了让贪官污吏借祖制之名,行贪腐之实。巡按揽权百年,科场早已成了他们的私产;缙绅隐田百年,百姓早已被他们榨干了血汗。若不雷霆手段,连根拔起,再怎么严饬纪律,再怎么微调细则,也不过是扬汤止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何孟春,带着一丝惋惜:“阁老怕权归私门,可如今的权力,本就掌握在地方豪强和旧官僚手里。臣不过是把他们窃取的权力,收归朝廷,还给陛下。阁老怕士心离散,难道权出私门是圣人之道?”
朱厚照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王琼和秦金,语气沉了下来:“你们二人,身为内阁辅臣,本当为国分忧,为民请命。可你们倒好,身为大臣,不思帮着朕,反而左右反复,攻讦夏言、张璁。朕早有言之,知人用人,朕自主之。朕推行乡约改革,是为了抑制豪强,体恤贫民;推行乡试新政,是为了清科场积弊,选拔真才。这两件事,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你们却百般阻挠,处处掣肘!”
王琼和秦金吓得连忙跪倒在地,叩头请罪:“臣等罪该万死,求陛下恕罪!”
朱厚照冷哼一声,不再理他们,转头看向张璁,语气缓和了几分:“张璁你接着说。”
张璁躬身回道:“回陛下,河南的乡试还有十日便会放榜。待放榜之后,让夏中丞继续在河南推行乡约改革,巩固清丈田亩成果,厘正赋役。待一年之后,河南新政大见成效,再逐步推广至南北直隶、山东、湖广等地。如此循序渐进,既不会引起太大的动荡,又能确保新政顺利推行。”
“好。” 朱厚照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就依你所言。传朕旨意:河南乡试放榜之后,夏言暂留河南,督办乡约改革与夏邑赋役厘正事宜,仍兼都察院右都御史,便宜行事。胡缵宗实授河南左布政使,协助夏言处理政务。张璁在军机房总领全局,协调各方。”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在何孟春三人身上,语气添了几分威严:“何孟春身为礼部尚书,不思为国分忧,反而结党营私,阻挠新政,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个月。王琼、秦金,身为内阁辅臣,不能匡扶社稷,反而随声附和,各罚俸半年。日后再有敢阻挠新政者,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臣等遵旨!” 四人齐声应道。
退出暖阁,何孟春面色惨白,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王琼望着张璁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与秦金一同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