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青羊县虽然只是个小县城，但夜景也别有一番韵味。
尤其是老城区，护城河边，杨柳不知不觉已经冒出点点新绿。
“四季私厨”就坐落在这里。
这是个闹中取静的地方，没有大堂，全是包间，私密性极好。
平时来往的，多是有些身份的人。
季平安把车停好，整理了一下衣领。
推门而入。
服务员显然认识这位年轻的代县长，恭敬地引路。
包厢的名字叫做“晓风残月”。
明摆着是让人喝醉嘛！
敲门，推开。
一道倩影正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只青瓷茶杯。
听到动静，女人转过头来。
不是平日里那身白大褂，也没有那股子消毒水的味道。
今晚的谭静，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勾勒出丰满的曲线。
下身是浅蓝色的牛仔裤，显得双腿笔直修长。
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脸上画了淡妆。
知性，温婉，却又不失性感。
“季大县长，还要让人等，好大的架子。”
谭静放下茶杯，似笑非笑。
季平安拉开椅子坐下，有些无奈。
“刚才路上等了个红灯，再说了，是你来早了。”
他看了看表，“离约定的七点还差五分钟。”
“切，那是直男的借口。”
谭静翻了个白眼，却并不生气，反而给他倒了杯茶。
“跟美女约会，哪怕早到一个小时也是应该的。”
“受教了。”
季平安接过茶，抿了一口，“这茶不错，明前龙井。”
“算你识货。”
谭静招手叫来服务员，示意上菜。
“今天这顿，可是花了我的私房钱，你得吃光。”
“放心，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浪费粮食。”
菜很快上来。
都是些精致的本地菜。
水晶肴肉，清炖狮子头，还有一盘醉蟹。
谭静又要了一瓶红酒。
“我不开车，可以喝点。你是领导，随意。”
“我也喝点吧，叫代驾。”
季平安没拒绝。
谭静从市里专门跑过来请他，他怎会不给面子？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谭静脸颊微红，眼神有些迷离。
“平安，说真的，那天在游乐场，如果不是你……”
她晃着酒杯，声音低了几分，“我和小侄子，真的就没命了。”
“那天我是真的怕。”
“我死了不要紧，那可是我哥唯一的骨肉。”
提到家人，谭静的情绪有些波动。
季平安举杯碰了碰：“都过去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是啊，必有后福。”
谭静一口饮尽杯中酒，目光灼灼地看着季平安。
“有时候我在想，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身手好，医术好，当官也有一套。”
“关键是，桃花运还那么旺。”
谭静身子前倾，有些八卦地问：“那个萨达摩亚的王后，真怀了你的孩子？”
季平安差点把酒喷出来。
“咳咳……吃菜，吃菜。”
“切，心虚。”
谭静撇嘴，“我也不是那种老古董。现在的优秀男人，哪个没点故事？只要你情我愿，谁也管不着。”
“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些狡黠，“你就不怕后院起火？”
“这就不用谭医生操心了。”
季平安苦笑。
这女人，喝了酒这么八卦的吗？
与此同时。
私厨对面的绿化带里。
一个黑影正趴在灌木丛中，身上盖着吉利服。
手里架着一台装有长焦镜头的单反相机。
镜头正对着“荷风”包间的窗户。
虽然拉了纱帘，但隐约能看到里面的人影。
“狗仔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指在快门上轻轻按动。
咔嚓。咔嚓。
连拍模式。
“妈的，这窗帘真碍事。”
狗仔强低声骂了一句。
他是杨志刚花大价钱从省城请来的金牌狗仔。
据说只要被他盯上，就是只苍蝇也能分出公母。
但现在，他有点急。
照片虽然拍到了，但都太“素”了。
吃饭，喝酒，聊天。
两人虽然坐得近，但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这算什么实锤？
顶多算是个朋友聚餐。
这种照片发给杨少，别说拿赏钱，估计得挨大嘴巴子。
“得整点猛料啊。”
狗仔强眼珠子一转，掏出手机发了条信息。
【目标正在用餐，还没出来。】
很快，那边回了消息。
【给我死盯着！必须拍到亲密照！拥抱，接吻，最好是进酒店！如果没有，就给老子制造机会！】
发消息的人，正是杨志刚。
狗仔强看着“制造机会”四个字，心领神会。
这一行，他熟。
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二赖子吗？带两个兄弟过来，四季私厨门口。”
“对，碰瓷，找茬，怎么恶心怎么来。”
“只要那男的一动手，或者那女的一受惊吓往怀里钻，这活儿就齐了。”
挂断电话，狗仔强嘿嘿一笑。
这也叫“艺术加工”。
包间内。
季平安耳朵微微一动。
他的听力远超常人。
虽然隔着窗户和绿化中间的小路，但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快门声。
那种机械的、轻微的“咔哒”声。
常人根本听不见。
但逃不过他的耳朵。
季平安不动声色，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窗外。
对面灌木丛里，有一点微弱的反光。
镜头反光。
“有人？”
季平安心中冷笑。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派来的。
杨志刚。
这货还真是属疯狗的，记吃不记打。
前不久才被花狸吓尿，今天又开始玩阴的。
“怎么了？”
谭静发现季平安有些走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什么呢？”
“没什么，看一只老鼠。”
季平安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老鼠？哪有老鼠？”谭静惊呼出声，神情也紧张起来。
“外面，阴沟里的。”
季平安意味深长地说，“不用管它。来，谭医生，这杯酒我敬你。”
他主动举杯。
既然有人想看戏，那就演给他看。
想抓把柄？
那就看看这把柄，是不是烫手的山芋。
谭静虽然不明所以，但也配合地举杯。
两人碰杯，相视一笑。
这一幕，在长焦镜头里，显得格外温馨暧昧。
半小时后。
饭局结束。
谭静喝得有点多，脚步稍微有些虚浮。
“慢点。”
季平安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没事，我没醉。”
谭静摆摆手，脸颊绯红，“这点酒，小意思。你是不知道，在家里我爸那个酒量……嗝。”
两人走出私厨大门。
夜风一吹，酒劲上涌。
谭静身子晃了晃。
没走多远。
三个流里流气的混混，摇摇晃晃从背后跟上来。
满身酒气。
领头的正是“二赖子”。
他在经过谭静身边时，故意脚下一滑，整个人往谭静身上撞去。
嘴里还不干不净：“哎哟，美女，借个火……”
这要是撞实了，不但能揩油，还能制造混乱。
到时候季平安肯定要动手。
一动手，那就是“寻衅滋事”。
狗仔强在草丛里屏住呼吸，手指按在快门上，蓄势待发。
来了！
然而。
预想中的碰撞并没有发生。
季平安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就在二赖子撞过来的瞬间，他手腕一抖，轻轻一拉谭静。
谭静整个人旋转半圈，稳稳落在他怀里。
甚至连发型都没乱。
而二赖子却扑了个空，收势不住，一头撞在旁边的石狮子上。
“咚！”
一声闷响。
听着都疼。
“哎哟卧槽！”
二赖子捂着脑袋，血当时就下来了。
“你特么眼瞎啊！”
二赖子疼急了眼，指着季平安大骂，“敢伤老子？兄弟们，给我上！”
另外两个混混立马围了上来。
“打！打死这小白脸！”
这就是明显的碰瓷找茬了。
季平安单手搂着谭静，眼神骤冷。
“找死。”
他不退反进。
长腿如鞭。
砰！砰！
两声闷响。
两个混混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直接飞进了旁边的绿化带。
正好砸在狗仔强的身上。
“哎哟！”
狗仔强一声惨叫，相机差点摔烂。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
电光石火。
季平安怀里的谭静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她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就听到几声惨叫。
等她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紧紧贴在季平安胸口。
甚至能听到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这姿势。
太暧昧了。
而这一切，都被刚好爬起来的狗仔强，用连拍模式记录了下来。
深夜街头。
英雄救美。
深情相拥。
脚下躺着几个混混。
这画面，绝了！
“完美！”
狗仔强顾不上身上的疼，兴奋得手抖。
这照片发出去，标题都不用想。
《暴力县长深夜斗殴，只为博红颜一笑？》
或者《私生活混乱？代县长当街搂抱神秘女子！》
绝对爆款！
他刚想撤退。
突然觉得后脖颈一紧。
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双脚离地。
“拍够了吗？”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狗仔强扭头，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季平安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后。
“大……大哥，误会，我是拍风景……”
狗仔强把相机往怀里缩。
季平安一把夺过相机。
翻看照片。
然后眉头一皱。
这货下午就跟着自己了？
三下五除二，删掉他跟高桥悠亚在一起的照片内容，然后点评。
“构图不错，光影也行。”
季平安点评道，“就是这标题，你想好了吗？”
“没……没想好。”狗仔强冷汗直流。
这人是鬼吗？
怎么这么快！
这时，谭静也走了过来。
酒意醒了大半。
她看着地上的混混，又看看被提在手里的狗仔强。
瞬间明白了。
“有人跟踪？”
谭静脸色沉了下来。
作为市委副书记的女儿，这种手段她不陌生。
脏。
太脏了。
“谁派你来的？”谭静冷声问。
“没……没人……”
“不说？”
季平安手上一用力。
咔吧。
狗仔强的锁骨发出一声脆响。
“啊！我说！我说！”
剧痛让他瞬间崩溃，“是杨志刚！杨少！他让我拍你们的丑闻！还要制造冲突！”
“果然是他。”
季平安把狗仔强扔在地上，像扔一袋垃圾。
他把玩着相机，没删照片，反而笑了。
“谭静，介意上个头条吗？”
“什么意思？”谭静不解。
“杨志刚想要这些照片，想要搞臭我。”
季平安眼中闪过精光，“那我就成全他。”
他把存储卡取出来，在手里抛了抛，又塞了回去。
然后把相机扔还给狗仔强。
“滚回去，把照片发给杨志刚。”
“告诉他，任务完成了。”
狗仔强愣住了。
谭静也愣住了。
“你疯了？”谭静瞪大眼睛，“这照片发出去，你的名声……”
“名声？”
季平安整理了一下袖口，“那是弱者的枷锁。”
他转头看向谭静，眼神清澈。
“他杨志刚只知道我是代县长。”
“但他大概忘了去查查，你是谁。”
“谭静，市委副书记、军分区司令谭林的掌上明珠。”
“如果让谭司令知道，有人恶意抹黑他的宝贝女儿是‘陪酒女’或者‘不正当关系’……”
季平安顿了顿，笑得很灿烂。
“你觉得，杨家那条疯狗，会有什么下场？”
谭静一怔。
随即，她也笑了。
笑得花枝乱颤。
“季平安，你真坏。”
“不过，我喜欢。”
谭静拿出手机，“我现在就给我爸打个预防针，说有人在青羊县欺负我。”
“随你。”
季平安看向瑟瑟发抖的狗仔强。
“还不滚？”
“滚！我这就滚！”
狗仔强抱着相机，连滚带爬地跑了。
他觉得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被偷拍的人不仅不删照片，还让他赶紧发？
这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又是半小时后。
县招待所。
杨志刚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照片，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照片清晰，角度刁钻。
尤其是那张两人在夜色中“紧紧相拥”的照片，还有地上躺着的几个“无辜市民”。
简直是完美的黑料！
“哈哈哈哈！”
“季平安啊季平安，这次我看你怎么洗！”
“深夜私会，当街斗殴，致人伤残！”
“每一条都能让你喝一壶！”
杨志刚兴奋得手舞足蹈。
他根本没仔细看那个女人的脸。
在他眼里，这只是个稍微漂亮点的战利品，或者是某个不知名的交际花。
“发！”
“马上联系水军，给我发到龙阳论坛，发到省里的贴吧！”
“标题要惊悚！要吸引眼球！”
“就叫……《青羊县长深夜猎艳，暴打路人！》”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才不听杨采薇的安排。
杨志刚狠狠按下回车键。
仿佛按下了核弹发射按钮。
此时。
季平安叫了个代驾，已将谭静送回了家。
他坐在车子后排，看着手机上刚刚弹出来的本地新闻推送。
舆论已经开始发酵。
评论区骂声一片。
全是在骂他“衣冠禽兽”、“斯文败类”、“尸位素餐”……
季平安不仅不气，反而点燃一根烟。
深吸一口，吐出一道烟柱。
“让子弹飞一会儿。”
他喃喃自语。
真正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杨志刚，祝你好运。
希望谭司令的怒火，你能承受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