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群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社会人,张龙涛积压已久的愤懑找到了宣泄口。
“你算个什么东西?”
张龙涛伸出手指,狠狠戳向钱四海的胸口。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里是哪里!”
“我爸是晶耀集团的老总,正厅级干部!”
“我爸怎么可能跟你借钱?”
“跑这儿来碰瓷?谁给你的胆子?”
“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你们全都进局子?”
唾沫星子喷了钱四海一脸。
钱四海抹了一把脸。
笑容狰狞,带着一丝残忍。
“厅级干部?”
“晶耀集团?”
钱四海眼神陡然转冷,“现在的晶耀集团就是个屁!你爹现在就是条落水狗!”
“还想报警抓我?”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钱四海猛地一挥手。
“给我打!”
身后两名彪形大汉早就按捺不住。
齐齐上前。
砰!
一记重拳砸在张龙涛的小腹。
“呕——”
张龙涛眼珠暴突,身子弓成大虾米,刚吃的早饭差点吐出来。
还没等他缓过劲。
又是一脚踹在他的膝盖弯。
扑通!
张龙涛双膝跪地,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啊——!”
惨叫声响彻小区。
但这只是开始。
两名大汉左右开弓。
耳光像是不要钱一样扇过去。
啪!啪!啪!
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张公子,此刻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溢血,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像极了一条死狗。
小莲吓得死死抱住赵倩倩胳膊,整个人都在哆嗦。
她记得钱四海。
上次来张家,这个色眯眯的老男人,还死皮赖脸加她微信,发些油腻的表情包。
她以为这就是个有点臭钱的老色鬼。
没想到,凶起来简直是恶魔。
张念茹更是面无人色,抱住赵倩倩另一边的胳膊,牙齿打颤。
她是赌狗一枚。
以前有老爹撑腰,她不怕。
可现在。
如果老爹真的倒了。
会不会不管她了呀!
门口动静太大。
吸引来不少家属区里的吃瓜群众。
“够了!”
一声清冷的喝斥。
赵倩倩甩开两个拖油瓶,挺着肚子,上前一步。
她是上过mbA,见过大世面的人。
“钱老板是吧?”
赵倩倩看着钱四海,声音不大,却透着淡定。
钱四海一愣。
他眯起眼,打量着眼前这个大肚婆。
本来就很美。
怀孕了更有味道。
可惜上一次功败垂成。
想来就很后悔。
更加愤怒。
赵倩倩却是视而不见,平静开口。
“我不知道守义跟你借钱的事。”
“但你既然是做地下钱庄的,放的是高利贷,也是违法的。”
“你也不想闹得人尽皆知吧?”
她指了指周围那些眼睛。
“这里住了多少领导?多少干部?”
“你今天在这里把事情闹大,打了人,见了血。”
“我完全可以现在就报警。”
“到了那一步,警察来了,你是要钱,还是要坐牢?”
“大家都不好看,你也拿不到一分钱。”
空气突然安静。
张龙涛躺在地上,肿着半边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曾经自己的玩物,如今却变成自己小妈的女人。
钱四海也有些诧异。
他没想到,赵倩倩还有如此刚强的一面。
小莲和张念茹更是一脸崇拜地看着赵倩倩,又鄙夷地看了眼地上的张龙涛。
这么大一个老爷们。
关键时刻,居然还要靠一个大肚子的女人来撑场面。
真是个废物!
赵倩倩没理会众人的目光,继续说道:
“现在我们不清楚具体情况。”
“但冤有头债有主。”
“借条是谁签的,你找谁去。”
“我丈夫在公司处理事情,好些天没回家了,电话我们也打不通。”
“现在晶耀集团的情况,你也应该了解,那是国企,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你有本事,就去公司找他。”
“或者,你直接拿着借条去法院起诉。”
“堵在门口欺负妇孺老幼,算什么本事?”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有理有据。
既点出了对方的软肋,又给出了解决路径。
钱四海盯着赵倩倩看了半晌。
突然咧嘴一笑。
“好一张利嘴。”
“不愧是晶耀第一夫人。”
“钱老板过奖。”赵倩倩声音平淡。
“行。”
钱四海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根雪茄,放在鼻端嗅了嗅。
“既然张少奶奶发话了,这个面子我得给。”
“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阴狠地扫过地上的张龙涛和旁边的张念茹。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跑得了老的,跑不了小的。”
“哼,张守义要是敢赖账,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他后悔。”
“我们走!”
钱四海一挥手。
带着一帮手下,扬长而去。
吃瓜群众也陆续散去。
直到此时。
赵倩倩才身子一软,差点摔倒。
刚才那是强撑着一口气。
面对这种无法无天的社会盲流,说不害怕是假的。
“表婶!”
“小妈!”
小莲和张念茹赶紧扶住她。
张龙涛哼哼唧唧爬起来,擦了把嘴角的血。
“看什么看!还不扶我进去!”
他冲着保姆小莲吼道,试图找回一点男人的尊严。
“窝囊废。”小莲翻了个白眼。
“你……”张龙涛气结,只能一瘸一拐地往屋里挪。
……
青羊县政府会议室。
烟雾缭绕。
青羊县政府班子成员扩大会议。
这是赵刚履新后的第一次正式亮相。
赵刚坐在季平安左侧。
他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笔帽规整地放在一旁。
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笑容。
眼镜片反着白光,让人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同志们。”
季平安敲了敲桌子,“赵县长刚到,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
大多是敷衍。
在座的都是季平安的兵,或者是被折服的老油条。
对这个空降的“笑面虎”,大多抱有敌意。
赵刚似乎毫无察觉。
他站起身,甚至微微鞠了一躬。
“初来乍到,还要仰仗各位支持。”
姿态极低。
像个刚入职的实习生。
坐下后,他主动拿起茶壶,给右手边的副县长秦松添了水。
秦松受宠若惊,屁股差点弹起来。
“赵县长,使不得!”
“应该的,你是老前辈,我是新兵蛋子。”
赵刚笑呵呵的。
这一手,让不少人脸色微变。
伸手不打笑脸人。
这人,有点东西。
季平安冷眼旁观。
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议题开始吧。”季平安淡淡道,“关于县里下一步招商引资工作的重点……”
“县长,我插一句。”
赵刚举起手。
很礼貌,很守规矩。
但他打断了。
季平安眉头微皱:“请讲。”
赵刚推了推眼镜,翻开笔记本。
“我翻阅了咱们县近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和会议纪要。”
“不得不说,季县长年轻有为。”
“大刀阔斧,成绩斐然。”
季平安没接话,等着他的“但是”。
果然。
赵刚话锋一转。
“但是,我也发现了一些……嗯,怎么说呢,不太规范的地方。”
“哦?”季平安挑眉,“愿闻其详。”
赵刚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
《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
还有一份《关于进一步规范县级行政权力运行的指导意见》。
“比如,分工问题。”
赵刚语气温和,像是在探讨学术。
“季县长既是代县长,主持政府全面工作,又兼任了市招商局主任,还直接分管了县里的财政和人事。”
“这在特殊时期,叫特事特办,集中力量办大事。”
“但现在,青羊县已经步入正轨。”
“这种一把手‘大包大揽’的模式,从行政合规性上讲,存在巨大的审计风险。”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这是要夺权。
还要夺最核心的权——钱袋子和官帽子。
季平安笑了。
“赵县长的意思是,我管得太宽了?”
“不不不,季县长误会了。”
赵刚摆手,一脸诚恳,“我是心疼您。”
“您还年轻,正是干事业的时候,但人的精力毕竟有限。”
“作为班长,您应该把控方向,而不是陷在具体的事务性工作中。”
“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这不符合组织原则,也容易落人口实。”
赵刚看着季平安,目光诚挚。
“季县长,您是代县长,马上就要面临转正选举。”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程序上的不合规,都可能成为阻碍您进步的绊脚石。”
一片死寂。
这一招,太狠了。
不吵不闹,不拍桌子。
拿着红头文件,站在道德和规则的制高点。
满嘴都是“为你着想”。
实际上是釜底抽薪。
而且,他拿“资历”说事。
这正好打在季平安的七寸上。
季平安满打满算,从参加工作到现在,也不过半年光景。
若是严格按“台阶”论,他自己这个代县长都坐不稳。
秦松低着头,喝茶,不敢吭声。
其他人面面相觑。
季平安眸光微凝。
“赵县长说得有理。”
“程序正义,确实重要。”
“不过,赵县长可能不太了解青羊县的情况。”
“这里之前是个烂摊子。”
“烂摊子就要用猛药。”
“按部就班,青羊县现在还在贫困线挣扎。”
季平安弹了弹烟灰。
“至于招商引资。”
“赵县长如果觉得不合规,可以。”
“县招商局这块,可以交给你分管。”
赵刚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这么容易?
“但是——”
季平安话锋一转。
“那些投资商,认的是我季平安这张脸。”
“秦时明月地产、青鸾实业、还有霓虹那边的高桥家族。”
“如果因为负责人的变更,导致项目停摆,或者资金撤离。”
“这个责任,赵县长能签个军令状吗?”
赵刚笑容微僵。
军令状?
开什么玩笑。
那些都是季平安的私交,甚至可以说是他的后宫团。
换了别人去,门都进不去。
这就是季平安的底气。
“季县长言重了。”
赵刚迅速调整策略,打起了太极。
“工作是大家干的,怎么会因为个人变动就停摆呢?”
“我们要相信制度的力量,而不是依赖个人英雄主义。”
“当然,考虑到过渡期的稳定性,招商这块,暂时还是由季县长把关。”
“不过……”
赵刚图穷匕见。
“财政和审计,必须要分家。”
“这是底线。”
“为了避嫌,也为了保护季县长。”
“我建议,财政局的工作向我汇报,审计局由纪委那边双重管理。”
“季县长你看怎么样?”
季平安眯起眼睛。
这个赵刚,比杨志刚难缠十倍。
他不跟你硬刚,就跟你讲规矩。
用大道理压你。
用条条框框捆你。
你要是反对,就是不讲规矩,就是搞一言堂,就是对抗组织程序。
这就是体制内的高手。
杀人不见血。
季平安知道,今天如果不让步,这会开不下去。
甚至会传到上面,变成他季平安“独断专行”的佐证。
“行。”
“财政这一块,赵县长既然愿意分担,那就辛苦你了。”
季平安站起身。
“散会。”
说完,大步流星走出会议室。
身后。
赵刚慢条斯理地合上笔记本。
笑容越发灿烂。
第一回合。
他赢了。
虽然没能拿下招商局,但拿到了财政签字权。
更重要的是,他成功地在季平安的铁桶江山上,敲开了一道裂缝。
“姓季的,你终究还是嫩了点。”
赵刚冷笑。
……
下班后。
季平安没坐公车。
开着自己那辆捷达,来到了城郊的一处私房菜馆。
包厢里,已经有人在等。
是李青鸾。
这位道上公主,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旗袍。
开叉很高。
露出雪白的大腿。
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
“听说你被新来的副县长摆了一道?”
李青鸾吐了个烟圈,似笑非笑。
消息传得真快。
“正常工作调整。”季平安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
“切,死鸭子嘴硬。”
李青鸾给他夹了一筷子菜,“那个赵刚,我查了。”
“江东赵家的人。”
“书香门第,也是官宦世家。”
“家里三代都在体制内。”
“他二叔是江东省组织部的。”
“怪不得。”
季平安恍然,“满嘴的条例规矩,原来是家学渊源。”
“这种人最难对付。”
李青鸾有些担忧,“他们不跟你玩狠的,就跟你玩阴的。就像棉花里藏针,扎得你生疼,还找不到伤口。”
“要不要我……”
李青鸾做了个手势。
她可以动用道上的手段,让这个赵刚知难而退,灰溜溜滚蛋。
“别。”
季平安拦住她,“那是下下策。而且对付赵刚这种人,这招用不好,反而会落把柄。”
“我有我的办法。”
“什么办法?”
“他不是喜欢讲规矩吗?”
季平安一口饮尽杯中酒。
“那我就陪他玩玩规矩。”
“青羊县这么大,事儿这么多。”
“我就不信,他能做到滴水不漏。”
“只要他想干事,就会犯错。”
“只要他犯错……”
季平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青羊县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