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雨书城 > 都市小说 > 燕子李三外传 > 第759章 最后的笑容
    他知道子弹比人快。他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就算拼了命也未必来得及。但他没有犹豫,没有思考,甚至没有一秒钟的迟疑。他的身体在意识到危险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冲了过去。

    膝盖撞在门槛上,擦破了皮,他感觉不到。脚趾踢在砖缝里,指甲断裂了,他感觉不到。手臂上的旧伤撕裂了,鲜血渗出来,他感觉不到。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他的眼睛里只有韩璐,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挡在她的前面。

    木下太郎的枪响了。

    “砰!”

    那颗子弹从枪膛里射出来,带着灼热的气流,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直奔韩璐的方向而去。

    在同一瞬间,梁作斌的身体也到了。

    他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鸡一样,扑到了韩璐的身前。他的身体挡住了那颗子弹的飞行路径,用他的胸口,接住了那一颗本该打在韩璐身上的子弹。

    “噗。”

    那是一个很轻的声音,轻得像是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那是一颗子弹穿过皮肉、撕裂骨头、嵌进身体深处时发出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大,但在梁作斌的耳朵里,却像是一声惊雷。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胸口上。不是疼,而是一种钝重的撞击感,像被人用大锤砸了一下。然后是一种温热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破裂了,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他的胸口涌出来,顺着衣服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白色的丝绸长衫上,有一个小小的洞眼。那个洞眼很小,小得像是一个针眼,但从小小的洞眼里,正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血。那血是鲜红的,热腾腾的,带着一股铁锈的气味。

    然后,疼痛来了。

    那疼痛不是尖锐的,而是一种弥漫性的、从胸口向四周扩散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钝痛。那种痛从胸口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手臂,从胸口蔓延到喉咙,让他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他的腿开始发软。

    膝盖慢慢地弯曲,身体慢慢地往下坠。但他还在拼命地、固执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站着,不肯倒下。他的眼睛还在看着韩璐,看着那张他这辈子最爱的脸,看着那双他最舍不得移开目光的眼睛。

    十四

    韩璐愣住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她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些信息,事情就已经发生了。

    她只记得自已正在跟一个日本兵交手,然后听到了一声枪响,然后有什么东西扑了过来,挡在了她的前面。

    是一个人的身体。

    梁作斌的身体。

    她看着梁作斌的胸口迅速被鲜血浸透,看着那件白色的丝绸长衫变成了一件血衣,看着梁作斌的脸色从灰白变成蜡黄,从蜡黄变成惨白,从惨白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可怕的苍白。

    “梁师兄!”

    韩璐的喊声撕心裂肺。她的双手扶住了梁作斌的肩膀,感觉到他的身体在不停地往下坠,沉甸甸的,像一袋正在往下滑的面粉。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把他扶住,但她的力气在这种时候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力。

    梁作斌的身体最终还是靠在了她的身上。他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脸贴着她的脖子,她感觉到他的脸颊是冰凉的,像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但他的嘴唇还在动。

    “璐……璐璐……”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你没事吧?”

    在这种时候,他关心的还是她有没有事。

    韩璐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她使劲摇头,使劲地摇头,想要说“我没事”,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能拼命地摇头,眼泪一颗一颗地甩出去,甩在梁作斌的脸上,甩在他的衣服上,甩在地上。

    李三也听到了那声枪响。

    他回头一看,瞳孔猛地收缩。他看到了梁作斌扑在韩璐身上,看到了梁作斌胸口的鲜血,看到了韩璐脸上的泪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然后怒火像火山爆发一样喷涌而出。

    他转过身,双眼赤红地瞪着木下太郎。

    木下太郎端着枪,手还在发抖。他看到梁作斌中枪的那一瞬间,脸上也闪过一丝惊愕——他没有想到这个已经被打得半死的废物,竟然还有力气扑过来挡子弹。

    但那一丝惊愕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的、穷途末路的凶狠。他举起枪,想要再开一枪,但他的手指还没扣下去,李三就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李三一把抓住木下太郎握枪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吧!”

    那是一声清脆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骨头断裂声。木下太郎的手腕像一根干枯的树枝一样被折断了,断成了两截,白色的骨头茬子刺破了皮肤,露了出来,沾着鲜红的血。

    木下太郎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那惨叫声尖锐刺耳,像是有人在用刀子刮玻璃。他的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地抽搐着,整个人跪倒在地上,那只断掉的手腕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耷拉着,手枪掉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李三弯下腰,捡起那把手枪,用枪口抵住了木下太郎的额头。

    木下太郎的脸上满是汗水,满脸横肉因为疼痛而扭曲变形,但他的眼神依然凶狠,依然不服。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你敢杀我……皇军会……会把你碎屍万段……”

    李三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只要再用力一点点,木下太郎的脑浆就会像豆腐脑一样喷出来。

    但就在这时,陈师傅的声音响了起来。

    “李三,住手。”

    那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三没有动。他的手指还在扳机上,眼睛还在盯着木下太郎,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着。

    “李三,”陈师傅的声音更沉了,“杀了他,我们谁都走不了。外面还有几百个鬼子。”

    李三的呼吸粗重得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他的手指在扳机上颤抖着,颤抖着,像是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天人交战。

    最终,他把手枪从木下太郎的额头上移开了。

    但不是放下了。他猛地挥起枪,用枪托狠狠地砸在了木下太郎的脸上。木下太郎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嘴里喷出一口鲜血和几颗断牙,整个人仰面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十五

    韩璐还抱着梁作斌。

    梁作斌的身体越来越重,越来越冷。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弱,像是一个破了的皮球,里面的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漏掉。

    韩璐坐在了地上,把梁作斌的上半身抱在怀里。她的手上全是血,衣服上全是血,脸上也溅上了血。那些血是梁作斌的,温热的,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

    “梁师兄,”韩璐的声音在发抖,“你撑住,我带你去找大夫,你撑住——”

    梁作斌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他的嘴唇还在动,还在努力地想要说些什么。韩璐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才勉强听到了那几个字。

    “璐璐……我……我真的……爱你……”

    又是这几个字。还是这几个字。从半年前到现在,翻来覆去就是这几个字。

    但现在韩璐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她听到这几个字,只觉得厌烦,只觉得恶心,只觉得是一种骚扰和冒犯。但现在,她听到这几个字,只觉得心碎,只觉得心疼,只觉得一种说不出的愧疚和自责。

    她想起了梁作斌刚才说的那句话——“能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如果这真的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那她是不是应该对他好一点?在她还能对他好的时候?

    “我知道,”韩璐的眼泪滴在梁作斌的脸上,一颗一颗地砸在他的脸颊上,碎了,又滴,“我知道,梁师兄,我知道。”

    梁作斌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笑的形状,但那个笑没有力气完成,只进行了一半就停在了那里,像一个未完成的符号。

    “你……刚才说……帮我戒毒……”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还算……算数吗……”

    韩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使劲点头,使劲地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算数,算数,一定算数。”

    梁作斌的笑容终于完成了。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个笑里没有杂质,没有杂念,只有一个将死之人得到最后安慰时的那种满足。

    “那就好……”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那就好……”

    他抬起手,想要摸一摸韩璐的脸。

    那只手在空中颤抖着,慢慢地、艰难地、一寸一寸地往韩璐的脸上移动。他的手上满是血污,指甲里还有泥垢,看起来又脏又难看。

    但那只手最终还是没有碰到韩璐的脸。

    在距离韩璐的脸还有两寸的地方,那只手停住了,然后像一片落叶一样,无声无息地垂了下去。

    梁作斌的眼睛也闭上了。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半完成的笑,像是做了一个很美的梦,不愿意醒来。

    韩璐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

    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像泉水一样无声地往外涌。她把脸埋在梁作斌的头发里,那些头发又脏又乱,还散发着一股大烟的臭味,但她不在乎。她只是紧紧地抱着他,像是要把自已的温度传递给他,虽然她知道他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

    陈师傅走了过来,蹲下身,伸出手,用颤抖的手指摸了摸梁作斌脖子上的脉搏。

    然后,他收回了手。

    他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李云飞站在一旁,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但仔细看的话,可以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李三也走了过来。

    他站在韩璐身后,看着地上的梁作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有一丝他自已都不愿意承认的愧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伸手拍了拍韩璐的肩膀,那手掌又大又厚,拍在肩膀上沉甸甸的,像是想通过这个动作告诉韩璐:我在,我在你身边。

    外面的日本兵还在往院子里涌。被撂倒的十几个日本兵只是一个开始,更多的日本兵正在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端着枪,一步步地逼近正厅,枪口的刺刀在夜色中闪着寒光。

    但正厅里的所有人都没有动。

    他们围在梁作斌的身边,围在这具穿着血衣的、瘦骨嶙峋的、脸上还挂着笑容的尸体周围,沉默着。

    那沉默,比任何嚎哭都要沉重。

    梁作斌死了。

    他这辈子活得窝囊,染上了大烟,从一个前途无量的鹰爪门弟子变成了一个人人唾弃的瘾君子。他做过错事,做过让人不齿的事,做过让韩璐恨之入骨的事。

    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做了一件任何人都无法指责的事。

    他为一个女人挡了一颗子弹。

    那个女人不爱他,从来没有爱过他,以后也不会爱他。她的心里只有李三,只有那个从泥潭里爬出来、重新做人的男人,而不是他这个一直泡在泥潭里、越陷越深的废物。

    但他不在乎。

    他只想让她活着。

    仅此而已。

    韩璐抱着梁作斌冰冷的身体,想起了一个画面——很多年前,她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站在雨里,冷得直发抖。一个少年从屋里跑出来,把自已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笑着说:“你就是韩璐?我叫梁作斌,是你师兄。”

    她那个时候没有说谢谢。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没有对他说过谢谢。

    现在她抱着他,想说谢谢,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院墙上,鬼子的探照灯亮了,惨白的光柱划过正厅,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那些脸上有泪痕,有愤怒,有悲伤,有一个民族在苦难中淬炼出来的、打不垮、砸不烂、烧不尽的坚韧。

    远处,木下太郎的援兵正在赶来。汽车的引擎声、皮靴的踏步声、军刀的碰撞声,在夜色中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噪音。

    但在正厅里,在那个被鲜血染红的地面上,在那个被死亡笼罩的空间里,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是韩璐的声音。

    她抱着梁作斌,抬起头,看着李三,看着陈师傅,看着李云飞,看着所有人。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她的声音已经不再颤抖了。她一字一顿地说:

    “我们走。带着梁师兄,一起走。”

    李三弯下腰,把梁作斌的身体从韩璐怀里接过来,背在了背上。梁作斌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李三背起来毫不费力。

    陈师傅走在最前面,李云飞断后。

    韩璐跟在李三旁边,她的手紧紧握着李三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沾满了血,分不清哪些是梁作斌的,哪些是自已的。

    他们踏过门槛,走进夜色中。

    身后的正厅里,油灯还在燃烧,火光摇曳,把满地的血迹照得忽明忽暗。

    梁作斌的血,还温热地留在那里。

    血战木下太郎

    一、挡枪

    枪声响起的那一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是一声沉闷的枪响,从木下太郎手中那柄乌黑锃亮的手枪里迸发出来,子弹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气息直奔韩璐的后心。

    梁作斌看见了。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身体比头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那是一个习武之人本能的速度,那是鹰爪拳传人几十年苦练出来的反应——他猛地扑了过去,整个人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老鹰,从侧面横插进子弹的轨迹和韩璐身体之间的那短短三尺距离。

    “砰!”

    子弹穿透皮肉的声音,沉闷而令人心悸。

    梁作斌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他的左肩胛骨下方绽开一朵血花,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灰蓝色的衣衫,洇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整个人被子弹的冲击力带得向前踉跄了两步,却没有倒下,反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硬生生挡在韩璐身前,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一道屏障。

    “梁师兄!”韩璐惊叫出声,声音里带着撕裂般的颤抖。

    木下太郎站在原地,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笑。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那张瘦削的脸上挂着一种残忍的满足感。他缓缓抬起枪口,吹了吹枪口并不存在的青烟,用生硬的中文说道:“梁桑,你让开。我打的是她,不是你。”

    梁作斌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的嘴唇因为剧痛而微微发白,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像两颗烧红了的钉子,死死钉在木下太郎脸上。

    “木下,”梁作斌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梁作斌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韩璐伸手想去扶他,手刚碰到梁作斌的胳膊,就被他猛地甩开。梁作斌回过头来,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阴鸷和狠戾的脸上,此刻竟然浮现出一种近乎温柔的神情。

    “璐璐,”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往后站。”

    韩璐的眼眶红了。

    她从来没见过梁作斌这个样子。在她的记忆里,梁作斌是那个心狠手辣的鹰爪拳叛徒,是那个为了练功不惜废掉同门师兄弟性命的恶人,是那个被师父逐出师门、在江湖上臭名昭着的败类。她恨过他,怕过他,甚至想过亲手了结他。

    可是此刻,这个十恶不赦的坏人,正用他的身体挡在子弹面前。

    二、燕子三点头

    木下太郎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梁桑,你太固执了。”他摇了摇头,重新举起了枪,枪口对准了梁作斌的眉心,“既然你要挡,那我就先送你上路。”

    就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

    一道人影从侧面暴射而出!

    那是李三。

    他从三丈之外启动,整个人像一支离弦之箭,脚下的步伐快得让人看不清,仿佛脚不沾地,身体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他的身形飘忽不定,左一晃,右一闪,几个起落之间已经欺身到了木下太郎跟前。

    木下太郎大惊失色,手中的枪还没来得及转向,李三已经出手了。

    “燕子三点头!”

    这是李三的看家本领,是他轻功与腿法结合的绝技。只见他的身体在空中微微一沉,右脚闪电般弹出,脚尖点向木下太郎的胸口——这是第一点头。

    “啪!”

    木下太郎只觉得胸口像被铁锤砸了一下,整个人向后仰去,但他毕竟是练家子,脚下踉跄了两步硬是稳住了身形。可李三的腿法连绵不绝,第一脚刚落下,第二脚已经带着风声呼啸而至——

    “啪!”

    这一脚踢在木下太郎的肩头,力道比第一脚更重三分。木下太郎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斜飞出去,口中发出一声闷哼,手中的枪险些脱手。

    然而李三的攻势还未结束。他的身体在空中不可思议地拧转了一下,第三脚裹挟着全身之力,自上而下劈落——

    “砰!”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木下太郎的小腹上,木下太郎整个人被踢得离地飞起,向后倒飞出去一丈多远,“轰”的一声撞在身后的土墙上,墙皮簌簌而落,尘土飞扬。

    木下太郎顺着墙根滑落下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咬着牙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八嘎……”他骂了一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李三稳稳落在地上,双脚不丁不八,微微侧身,目光冷冷地扫向木下太郎。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却依然平稳。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木下太郎,你今天走不了。”

    木下太郎擦了擦嘴角的血,缓缓从地上爬起来。他的眼神变得阴鸷而疯狂,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突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被鲜血染红的牙齿:“李桑,你的腿法,很好。但是——”他猛地将手中的枪往腰后一插,双手在身前交错,摆出了一个格斗的架势,“你以为,我只会用枪吗?”

    三、快拳如雨

    木下太郎双腿微屈,脚下的步伐突然变得极快极小,像一只在地面上滑行的毒蛇。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窜,双掌齐出,直取李三的面门。

    这是日本空手道的技法,刚猛凌厉,直来直去。

    李三却不退反进。

    他的身体微微下沉,腰胯一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当木下太郎的双掌堪堪要触及他的面门时,李三的身体突然侧转,让那两掌擦着他的耳畔掠过,与此同时,他的双拳已经如暴风骤雨般轰了出去。

    快拳。

    李三的快拳不是一拳两拳,而是连绵不绝、密不透风的一整套组合。他的拳头像雨点一样砸在木下太郎的脸上、胸口、肩头,“噼里啪啦”的声响密集得像过年放的鞭炮。

    第一拳砸在木下太郎的左眼眶上,木下太郎的眼眶瞬间青紫,眼球充血,视线模糊。

    第二拳击中他的鼻梁,鲜血“噗”地飙了出来,溅了李三一手。

    第三拳砸在他的太阳穴上,木下太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冒,天地都在旋转。

    第四拳、第五拳、第六拳……

    李三的拳头没有停。他的每一拳都带着愤怒和悲怆,每一拳都像是在替梁作斌讨回公道。他的拳法不像平时那样讲究章法和套路,而是一种近乎野蛮的宣泄——左一拳,右一拳,左一拳,右一拳,拳拳到肉,声声闷响。

    木下太郎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身体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左右摇晃,脚下踉踉跄跄,几次想要反击都被李三的拳头硬生生砸了回去。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红色,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

    终于,在挨了十几拳之后,木下太郎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然后整个人向前栽倒,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李三收住了拳头,退后两步,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的拳头上沾满了木下太郎的血,指关节处皮开肉绽,露出了里面白森森的骨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的木下太郎,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了一些。

    他转过身,朝梁作斌和韩璐的方向走去。

    梁作斌此时正靠在韩璐的怀里,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鲜血已经染红了大半个身子。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但他的眼睛依然睁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韩璐的脸。

    韩璐一手搂着梁作斌的肩膀,一手按在他肩头的伤口上,试图帮他止血。她的手指被鲜血染红,掌心黏糊糊的,全是温热而腥甜的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梁作斌的脸上、衣服上。

    “梁师兄,你别动,我帮你按住伤口。”韩璐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梁作斌看着韩璐流泪的脸,嘴角竟然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他抬起右手,颤巍巍地伸向韩璐的脸,用指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璐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别哭。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能在死之前……替你挡一颗子弹,值了。”

    韩璐拼命摇头,泪水甩落:“你不会死的,你不会死的!李三哥来了,他会救我们的!”

    李三大步走过来,蹲下身子查看梁作斌的伤势。他看了看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枪眼,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子弹还留在里面,如果不尽快取出来,梁作斌很可能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梁作斌,”李三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复杂,“你撑着点,我带你出去。”

    梁作斌摇了摇头,他抬眼看向李三,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瞬。那一瞬间,李三从梁作斌的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有愧疚,有不舍,有释然,还有一种李三从未在梁作斌脸上见过的温柔。

    “李三,”梁作斌喘了口气,声音断断续续,“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坏事。杀过人,伤过人,背叛过师门……我知道自己不是个好东西。”

    李三没有说话。

    梁作斌继续说下去,他的目光从李三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到韩璐身上:“但是……璐璐……我对她……是真的。我这辈子没对谁好过,就对她……我是真心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皮也开始往下耷拉,像是随时都会昏过去。韩璐连忙摇了摇他的肩膀,急切地唤道:“梁师兄!梁师兄!你别睡!你看着我!”

    梁作斌努力撑开眼皮,看着韩璐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他平日里的阴狠和算计,干净得像一个孩子。

    “璐璐,”他说,“你长得真好看。”

    韩璐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地摇头。

    李三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他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想起这些年梁作斌做过的那些事——为了一本拳谱,亲手打断了师兄的胳膊;为了一笔钱,帮着日本人欺压百姓;为了练功,不惜用药害得师弟走火入魔……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可是此刻,这个十恶不赦的坏人,正躺在血泊里,用最后的气力对一个女人说着真心话。

    李三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然后转过身,重新面向木下太郎倒地的方向。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

    地上,空无一人。

    木下太郎不见了!

    四、韩璐的枪

    李三的心猛地一沉,目光如电般扫过四周。

    地面上有一道拖曳的血迹,从木下太郎倒下的地方一路延伸向巷子的深处。显然,那个狡猾的日本人趁着李三查看梁作斌伤情的间隙,偷偷爬了起来,顺着巷子溜走了。

    “想跑?”李三冷笑一声,眼中的杀意重新燃起。

    他正要迈步去追,身后突然传来梁作斌虚弱的声音:“李三……别追了……带着璐璐走……后面还有鬼子……”

    李三回头看了一眼,梁作斌已经彻底失去了力气,整个人瘫软在韩璐怀里,眼睛半睁半闭,呼吸急促而微弱。韩璐抱着他,双手都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但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倔强地撑着。

    “妹妹,”李三对韩璐说,“你背着他往东边撤,东边有条小路能出城。我把木下解决了就来追你们。”

    韩璐抬起头看着李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她将梁作斌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咬着牙站起身来。梁作斌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她瘦削的肩膀上,她的膝盖弯了弯,险些没撑住。

    “璐璐……”梁作斌在她耳边有气无力地说,“放我下来……你一个人走……快走……”

    “闭嘴!”韩璐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倔强,“你再说话我就把你扔在这里!”

    梁作斌愣了一下,然后竟然笑出了声,虽然那笑声听起来更像是呻吟:“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凶……”

    韩璐不再理他,背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巷子深处挪去。她的步伐很慢,却很稳,每一个脚印都踩得结结实实,像是把所有的决心都压进了脚下的泥土里。

    李三看着韩璐背着梁作斌走远,这才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朝木下太郎逃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巷子的尽头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前就是城中的居民区,密密麻麻的低矮房屋挤在一起,巷子纵横交错,像个迷宫。木下太郎拖着受伤的身体,跌跌撞撞地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身后的血迹断断续续,像一条红色的线索,指引着李三的方向。

    李三追得很快,脚下的步伐轻盈而迅捷,像一只捕猎的猫。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地面上的血迹,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木下太郎,你跑不掉的。”

    木下太郎此刻已经跑进了一条窄巷,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似的呼哧声。他的脸上全是血,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鼻梁歪向一边,嘴唇也裂开了一道口子,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把手枪还在。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他喘着气,用日语低声骂了一句,然后扶着墙继续往前跑。

    他跑到了巷子的尽头,眼前是一条宽阔的街道。他左右看了看,街上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他松了口气,以为终于甩掉了李三。

    “哈……哈……”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李桑……也不过如此……”

    话音未落——

    一道人影从头顶的房檐上掠下!

    五、燕子穿云纵

    李三不知何时已经翻上了屋顶,此刻从空中俯冲而下,整个人像一只从天而降的燕子,速度快得惊人。他的身体在空中展开,双臂平伸,衣袂猎猎作响,那姿态说不出的舒展与优美。

    “燕子穿云纵!”

    这是李三轻功中的绝学,需要极高的腰腹力量和极其精准的落点判断。他在空中做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动作——身体猛地拧转,双腿并拢,整个人像一颗旋转的陀螺一样在空中转了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

    转体720度!

    他的身体在阳光的照耀下拉出一道炫目的弧线,衣袍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圆。然后他的双脚稳稳地落在木下太郎身前的空地上,落地的那一瞬间,地面上的尘土被震得四散飞扬,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木下太郎瞪大了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瞳孔骤缩,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恐惧。

    “你……你……”他指着李三,手指都在发抖,“你怎么可能……”

    李三没有给他说完话的机会。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身体凌空跃起,双腿岔开,整个人像一柄从天而降的大锤,狠狠地骑在了木下太郎的肩膀上。木下太郎的脊椎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整个人被压得弯下了腰,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啊——!”木下太郎发出一声惨烈的嚎叫。

    李三骑在他身上,双拳抡圆了,开始了新一轮的暴击。

    左一拳!

    这一拳砸在木下太郎的右脸颊上,打得他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口中飞出一颗带血的牙齿。

    右一拳!

    这一拳轰在他的额头正中央,木下太郎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眼前金星四射,鼻血飙飞。

    左一拳!右一拳!左一拳!右一拳!

    李三的拳头像雨点一样密集地落在木下太郎的头上、脸上、后脑勺上,每一次击打都带着沉重的闷响,木下太郎的脑袋像一个被反复敲打的皮球,左右摇晃,前后摆动。他的惨叫声从高亢变得嘶哑,从嘶哑变得微弱,最后只剩下含混不清的呻吟。

    血水、唾沫、碎牙混合在一起,从他的嘴里不断涌出,滴在地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终于,木下太郎再也撑不住了。他的身体像一摊烂泥一样瘫软下去,双臂无力地垂下,整个人趴在地上,只有后背还在剧烈地起伏着,证明他还活着。

    李三停了下来,骑在他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双手沾满了鲜血,拳头上青筋暴起,十根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抽搐。他低头看着趴在脚下的木下太郎,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和厌倦。

    他翻身从木下太郎身上下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日本武士。木下太郎趴在地上,像一条被踩烂了的虫子,浑身是血,狼狈不堪。

    “够了,”李三说,声音低沉而平静,“你的命,我今天不要。滚回你的日本去,再让我在中国的地盘上看见你,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完,他转身就走。

    身后的木下太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昏死过去了。

    李三走出几步,忽然觉得不对。

    习武之人的直觉告诉他——危险还在身后。

    六、分筋错骨手

    他猛地转身。

    木下太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脸上挂着一种疯狂而狰狞的笑容,那只完好的右眼里燃烧着歇斯底里的光芒。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拔出了腰间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对准了李三的眉心。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五尺。

    这么近的距离,子弹的速度远比人的反应要快。木下太郎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他的手指已经开始扣动扳机——

    可他错了。

    他错估了李三的速度。

    李三的身法,比木下太郎快了十倍不止。那不是夸张的说法,而是李三苦练多年的成果。他的师父曾经说过,李三这辈子最大的天赋不是力量,不是技巧,而是速度。那种超越常人理解范畴的、近乎本能的速度。

    在木下太郎手指发力的那一瞬间,李三的身体已经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冲去。这是一个违反常理的选择——面对枪口,正常人都会本能地躲避,但李三选择了迎上去。因为他知道,后退的速度永远比不过子弹,而前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的身体像一道闪电,在木下太郎扣下扳机的前一刹那,已经欺身到了木下太郎的面前。他的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张开,精准无比地抓住了木下太郎握枪的手腕。

    “分筋错骨手!”

    这是韩璐教他的功夫。这门手法极其狠辣,专门攻击人体的关节和筋腱,一旦施展出来,轻则脱臼,重则筋断骨折。李三一直觉得这门功夫太过阴毒,轻易不肯使用,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了木下太郎的手腕,拇指按住腕关节的缝隙,食指和中指卡住桡骨和尺骨之间的空隙,无名指和小指则扣住了手腕内侧的韧带。然后他猛地一拧,一拉,一错——

    “咔嚓咔嚓咔嚓!”

    三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那是骨骼错位和筋腱撕裂的声音。木下太郎的手腕在一瞬间被李三拧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关节完全脱臼,韧带撕裂,整个手掌软绵绵地垂了下去,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死鸟。

    “啊——!!!”

    木下太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声音尖锐刺耳,几乎要撕裂耳膜。他的脸色在一瞬间从红润变成了惨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整个人因为剧痛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手中的枪“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李三没有停手。他的手指松开木下太郎的手腕,又以更快的速度扣住了木下太郎的肘关节。同样是分筋错骨的手法,同样是狠辣的拧转和拉扯——又是“咔嚓”一声,木下太郎的整条右臂像一根面条一样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木下太郎疼得几乎要昏过去,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哀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李三终于松开了手,退后两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着瘫倒在地的木下太郎,眼中没有怜悯,只有厌恶。

    “我说过,让你滚。”李三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不滚,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枪,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朝木下太郎啐了一口唾沫,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传来木下太郎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在垂死挣扎。

    七、梁作斌的遗言

    李三追了出去。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穿过那条窄巷,翻过那道矮墙,一路狂奔。他的心里挂念着韩璐和梁作斌——梁作斌受了枪伤,韩璐一个人背着他,后面还有鬼子在追,她撑得住吗?

    转过一个街角,他终于看到了韩璐的身影。

    她正背着梁作斌艰难地往前走着,步伐已经变得踉跄而迟缓,像一棵在狂风中被吹弯了腰的竹子。梁作斌趴在她背上,双腿拖在地上,整个人几乎已经失去了意识,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还证明他活着。

    韩璐的身后,大约五十步开外,十几个日本兵正端着刺刀追过来,他们的皮靴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咔咔咔”的声响,整齐而急促,像催命的鼓点。领头的日军军官挥舞着军刀,嘴里喊着日语,催促士兵们加快速度。

    “妹妹!”李三大喊一声。

    韩璐猛地抬起头,看到李三的身影从巷口冲出来,她的眼眶一热,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她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咬牙站住了脚步,双腿却止不住地打着哆嗦。

    李三一边跑一边举起了从木下太郎手里夺来的那把枪,瞄准了韩璐的方向——不,不是瞄准韩璐,是瞄准她身后的那些日本兵。

    “妹妹,快接住枪!”

    李三猛地将枪朝韩璐抛了过去。那把手枪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枪身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

    韩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支在空中飞旋的枪,她的右手从梁作斌的腿弯处松开,梁作斌的身体猛地往下沉了沉,险些从她背上滑落。韩璐咬紧牙关,左手死死扣住梁作斌的胳膊,右手高高举起——

    她的手指稳稳地握住了枪柄。

    那支枪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落在她的掌心里。她的手指自然而然地扣住了扳机,枪口朝前,姿势标准得像是练习过一千遍。

    事实上,她的确练习过。

    韩璐从小跟着师父练武,枪法也是必修课之一。她的师父常说,练武之人不能只会拳脚,刀枪棍棒样样都要精通。韩璐的天赋极高,尤其擅长暗器和射击,她的眼力、手力、判断力都是一等一的。

    此刻,她的眼中再也没有了恐惧和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专注。她的呼吸平稳下来,心跳也慢了下来,整个世界在她眼中变得异常清晰——她能看到那些日本兵脸上的表情,能看到他们端着刺刀的动作,能看到木下太郎踉跄着从巷子里追出来的身影。

    是的,木下太郎。

    那个被李三打断了右臂、拧脱了手腕的日本武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了起来。他用左手捂着那条已经废掉的右臂,跌跌撞撞地追了上来,脸上满是血污和泥土,看起来像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恶鬼。他的左眼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咒骂,一步一步地朝韩璐的方向走来。

    韩璐的目光越过那些日本兵,锁定了木下太郎。

    她的手指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子弹从枪膛里激射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贯穿了木下太郎的右眼。

    “啊——!!!”

    木下太郎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那声音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更像是野兽被开膛破肚时的哀嚎。他的身体猛地后仰,双手——包括那条已经脱臼的右臂——痉挛般地捂住了自己的脸,鲜血从他的指缝间喷涌而出,顺着手臂流下来,滴在地上。

    他的左眼里满是恐惧和绝望,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跳出眼眶,嘴巴张得老大,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嚎叫。他的身体在地上翻滚,挣扎,像一条被砍掉了头的蛇,做最后的、徒劳的抽搐。

    韩璐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因为后坐力而微微上扬的枪口,重新瞄准。

    第二枪。

    “砰!”

    这一枪精准地击中了木下太郎的后脑勺。子弹从他的后脑穿入,从前额穿出,带着一蓬红白相间的液体——那是血,还有被搅碎了的脑浆。

    木下太郎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电流击中了一样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他的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着,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渐渐地、渐渐地停了下来。

    他的右眼已经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黑洞,左眼半睁着,瞳孔涣散,最后的眼神里凝固着惊愕和不甘。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鲜血从他的头部汩汩流出,在青石板路面上汇成了一条小小的红色溪流,蜿蜒着流向低处。

    木下太郎,死了。

    那些跟在后面的日本兵看到木下太郎被击毙,顿时乱作一团。领头的军官脸色煞白,大喊着“撤退撤退”,带头往后跑。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想冲上来,有人已经开始后退,队伍里出现了一阵骚乱。

    李三趁机冲到韩璐身边,从她手里接过梁作斌,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拉着韩璐的胳膊,三个人迅速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消失在了民居的迷宫之中。

    八、璐璐,你这样的女人

    三个人跌跌撞撞地穿过几条巷子,终于在一座废弃的祠堂里暂时安顿下来。

    李三把梁作斌从肩上放下来,让他靠在祠堂的柱子上。梁作斌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紫,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沉的紫黑色。

    韩璐跪在梁作斌身边,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布条,想要帮他包扎伤口。她的手在发抖,布条缠了一道又一道,总是缠不紧。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一滴地砸在梁作斌的手上、衣服上。

    李三蹲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想帮忙,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不是大夫,他没有伤药,他甚至没有干净的水可以清洗伤口。他能做的,只是守在门口,替他们挡住可能追来的敌人。

    梁作斌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隔着一层雾气在看这个世界。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视线聚焦在韩璐脸上,然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虚弱到极点的笑容。

    “璐璐……”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会散。

    “我在,我在这儿。”韩璐连忙凑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像一块冬天里的石头。

    “璐璐……”梁作斌喘了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你……你这样的女人……”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来。韩璐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拼命忍住眼泪,竖起耳朵听他说。

    “让我……让我这鹰爪拳的传人……有……有安全感……”

    他说到这里,突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和满足。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回光返照,那一刻他脸上的阴鸷和狠戾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欢喜。

    “我……我梁作斌……这辈子……杀过人,放过火,背叛过师门……江湖上的人都说我是恶人,是败类,是十恶不赦的混蛋……”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气息越来越弱,但他的眼睛始终看着韩璐,一刻也没有移开。

    “可是璐璐……我爱你……真的……”

    他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梁作斌哭了。

    这个铁石心肠的鹰爪拳传人,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江湖恶人,这个曾经为了利益可以出卖任何人的冷血之徒,他哭了。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沿着他那张满是血污和伤痕的脸往下淌,滴在他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衣领上。

    “我没想到……”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没想到最后……是你这个美人儿……保护我……”

    韩璐再也忍不住了,她俯下身,把梁作斌的头抱在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他的脸上。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哭声,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呜咽。

    “梁师兄,”她哭着说,“我给你报仇了。木下太郎死了,我亲手打死他的。一枪打眼,一枪打后脑,他的脑浆都打出来了,他死得透透的,再也害不了人了。”

    梁作斌听着,嘴角的笑容又深了几分。他的眼睛半闭着,目光温柔而安宁,像是一个在寒冬的夜晚终于找到了炉火的人,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好……好……”他含混地说了两个“好”字,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到了。

    然后,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无声地滑落。

    那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滴泪。

    那滴泪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下,滴在韩璐的手背上,带着微微的温热。韩璐呆呆地看着那滴泪,看着他渐渐失去血色的脸,看着他那双终于合上的眼睛,看着他那微微上扬的嘴角——那个笑容凝固在他的脸上,像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温柔。

    “梁师兄?”韩璐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梁师兄?”

    梁作斌没有回答。

    他的头歪在韩璐的臂弯里,身体已经没有了温度,胸口也不再起伏。他的右手还紧紧地攥着韩璐的衣角,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粗大,是练了一辈子鹰爪拳的手,上面布满了老茧和伤疤。

    即便是死了,他也没有松开那只手。

    韩璐低下头,把脸埋进梁作斌已经冰凉的颈窝里,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李三站在祠堂门口,背对着他们,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的肌肉微微抽搐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里,掐出了血痕。

    风从祠堂破损的门窗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萧瑟。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嘶哑而苍凉,像是在为这个死去的恶人唱一曲挽歌。

    李三深吸一口气,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久久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梁作斌这个人——是坏人,是好人,是恶棍,是情种,是叛徒,还是……一个终于找到了真爱却太迟了的可怜人?

    或许,人本来就是复杂的。

    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即使是十恶不赦的梁作斌,他最后的眼泪也是真的,他最后的爱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