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雨书城 > 都市小说 > 燕子李三外传 > 第760章 迁就
    梁作斌的身体像一袋湿透的沙子,沉甸甸地压在韩璐的背上,每跑一步都要往下滑几分。韩璐的双手死死扣住他的大腿,把他往上颠了颠,手掌摸到他腰间的衣服湿漉漉的,黏黏的——不是汗,是血。那些血顺着梁作斌的后背往下淌,已经浸透了韩璐的半边衣襟,凉风一吹,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璐璐……”梁作斌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虚弱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蛛丝。

    韩璐没应声,弓着背在夜色里猛跑。脚下是湘北崎岖的丘陵小道,碎石和草根硌着鞋底,好几次她差点崴了脚,身体猛地一歪,又咬着牙撑住了。背后的梁作斌被这颠簸震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体都在她背上抽搐。

    “你别说话了。”韩璐喘着气说,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留着力气。”

    梁作斌没有听她的。他的下巴抵在韩璐的肩膀上,下巴上粘着血,蹭得韩璐的领口一片暗红。他咳嗽了好一阵,咳出来的东西温热地溅在韩璐的后颈上,她知道那是血,腥甜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璐璐,”他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终于放下了所有戒备,“你知道吗,我这一辈子啊……没怎么被人背过。”

    韩璐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随即又跑了起来。

    梁作斌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苦笑。他的眼睛半睁半闭,视线模糊,远处的山影和近处的树影都搅在一起,混成一片混沌的黑色。可是他看得清韩璐的侧脸,她在奔跑的时候下巴微微收紧,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有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这张侧脸他看过无数次,在陈师傅的武馆里,在长沙城的大街小巷,在他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

    “你救了我的命,我感激不尽。”韩璐的声音很硬,像一块石头,硬邦邦地砸过来,不带任何温度。

    梁作斌把她的这句话在脑子里慢慢地过了一遍,嘴角的苦笑更深了。他不是第一天认识韩璐,他知道她说话做事向来干脆利落,不留余地。可就是这种干脆利落,让他觉得胸口那个枪眼里的血,好像又往外涌了一涌。

    “我知道,我知道。”他说,“呵呵,璐璐,你永远都不会爱上我。”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淌过满是血污的脸,在下巴尖上聚成一颗又一颗的泪珠,滴落在韩璐的肩窝里。男人的眼泪是烫的,韩璐感觉到了,肩窝那块皮肤像是被烫了一下。

    梁作斌的胸口在剧烈地疼痛,那颗子弹不知道打穿了他什么脏器,每呼吸一口都觉得胸腔里像是有碎玻璃在来回刮。这种疼让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要死了。人快要死的时候,好像胆子就会变大,那些平日里小心翼翼藏着掖着的话,就再也憋不住了。

    “璐璐,你还记得几个月年前吗?”梁作斌的声音越来越轻,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几个月前……你来我的府邸,穿着旗袍,化淡妆,气质不凡……”

    韩璐没有回答,她只是在跑。她记得这些事,每一件都记得,但她不愿意去想。

    梁作斌也不需要她回答,他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趁着最后的机会要把肚子里的话全倒出来:“你那个时候眼睛里全是光,亮得很,像是……像是天上的星星都掉到你眼睛里去了。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他咳嗽了两声,声音含混不清。

    “我这一生受苦啊,从小就受苦,没有人疼没有人管……那些年跟着我师父,他老人家护着我,教我武艺,教我做人……”梁作斌的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整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除了他,没有别人了……没有一个女人给过我温暖,从来没有……”

    他说到“从来没有”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哽咽得几乎发不出来。一个男人的哽咽比女人的哭泣更让人心碎,因为它更难,更不情愿,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璐璐,”梁作斌的声音低得像是耳语,“谢谢你……谢谢你背着我,保护我。”

    韩璐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她不是不想跑了,是腿真的软了。扛着一个成年男人跑了将近两里路,她的体力已经快到了极限。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有一股血腥味,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她没有停下来,只是从跑变成了快走,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赶。

    她感到肩膀上的那片湿意越来越大,梁作斌的血还在往外流。她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她只知道要尽快把他送到长沙大营,那里有军医,有药品,有一线生机。

    “梁作斌,”韩璐的声音低低的,“你救了我的命,我感激不尽。但你知道我这一生只爱三哥,心中容不下别的男人。”

    这话说得太干脆了,干脆得像一把刀,一刀切下去,断得干干净净。

    梁作斌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咬着嘴唇,嘴唇上全是血,他知道,韩璐心里心心念念的男人就是燕子李三,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是他梁作斌。

    他苦笑着,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我知道……我知道,呵呵……你永远都不会爱上我。”

    他的笑声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叹息。

    “但是啊璐璐,我已经是个快死的人了……”梁作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软很软,软得像是在哀求,“呵呵,璐璐,你难道不会迁就我一下吗?就一次……啊?”

    迁就一下。

    就一次。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在韩璐的心口上。她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个男人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他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胸腔和衣料传到她的背上,时快时慢,紊乱得像一面破鼓。

    一个快要死了的男人,求她说一句好听的话,求她假装一下,哪怕只是哄哄他。

    韩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的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猛地往右边歪了一下,梁作斌的身体也跟着往下一滑,她赶紧伸手把他捞住,重新背稳。就在这个动作的空隙里,她的脸侧过了一个方向,刚好能看到前方那条灰白的土路上,有几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正朝这边跑过来。

    是大师兄和二师姐他们。

    为首的那个高大的身影是大弟子李云飞,旁边那个身形矫健的女子是二师姐李云馨,后面是李三。他们是从长沙大营那边赶过来接应的,显然听到了枪声。

    韩璐松了一口气,脚下的步子又加快了几分。

    梁作斌也看到了那些人影,他惨白的脸上浮起一层灰败的颜色。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不是活着的时间不多了,是韩璐还会背着他的时间不多了。等到了大营,等那些人来接应,她就不会再背他了,他也不会再有理由靠她这么近。

    “璐璐,”他的声音急促起来,像是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稻草,“就一句……你……你说一句‘璐璐爱你’就行,我……我死也瞑目了……”

    韩璐把脸扭向一边,没有看他的眼睛。

    她不是不想说话,是她怕自己一开口,就说出了违心的话。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假话,对仇人不讲假话,对恩人不讲假话,对将死之人更不该讲假话。

    “梁师兄,”韩璐的声音低低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谢谢你救我,恕我难以从命。我对你只有感恩,没有爱。”

    梁作斌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在发抖,两片毫无血色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泪水顺着脸颊的弧度往下淌,淌过嘴角的时候,和着血丝一起咽了回去。咸的,腥的,还有一点苦——不知道是血的苦味,还是泪的苦味。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带着整个胸腔都在震动,震得他又吐出一口血来,温热的血糊住了韩璐的后颈。

    跟在队伍最后的李三听力最好,韩璐说的每一个字都被他清清楚楚地收进了耳朵里。这个平日里最不正经、最爱嬉皮笑脸的年轻人,在听到“只有感恩,没有爱”这六个字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往上弯了起来。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笑——有感动,有钦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灾乐祸。他坏笑着背过脸去,月光下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两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他背过脸的时候,月光刚好照在他那半边脸上,映出一个年轻男人脸上少有的深邃表情。他想起两年前梁作斌叛变投敌的时候,整个师门上下震惊、愤怒、不可置信。

    可是现在,梁作斌趴在他师姐的背上,浑身是血,涕泪横流,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求她施舍一句“我爱你”。

    李三心里涌上来的那个念头,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觉得梁作斌可怜。

    不是同情,更不是原谅,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嘲讽的怜悯。可怜这个背叛师门、投靠日寇、双手沾满百姓鲜血的汉奸,最后想要的竟然只是一个不爱他的女人说一句假话。可怜他连一句假话都要不到。

    李三背过脸去,是不想让梁作斌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那表情里有冷笑,有不屑,但更多的是在看到韩璐的表现之后,在心里生出的那股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安心的东西。

    走在最前面的大师兄李云飞脚步最快,三两步就跨到了韩璐面前。他身材高大,骨架宽厚,在夜色中像一堵移动的墙。他看到韩璐浑身是血的时候,脸色骤变,一双大手猛地伸出去就要把她背上的梁作斌接过来。

    “师妹,给我。”李云飞的声音低沉而急迫,带着大师兄特有的命令式口吻。

    韩璐摇了摇头,喘着气说:“没事,我能行,快到了。”

    李云飞的手僵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他的目光越过韩璐的肩膀,落在梁作斌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那张脸上全是血和泪,五官都模糊了,但李云飞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这个人就算是化成灰,他也认得出来。

    李云飞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一动不动。他刚才远远地就听到了韩璐和梁作斌的对话——不是他有意偷听,是夜太安静了,风把那些断断续续的话语送到了他耳朵里。

    “只有感恩,没有爱。”

    李云飞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腮帮子上的咬肌鼓了两鼓。他是最传统的那种大师兄,平时沉默寡言,训诫师弟师妹的时候从来不会温声软语。韩璐跟了他这么多年,他太了解她了——她就是这种人,嘴硬心也硬,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从来不会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真实的感受。

    这让李云飞觉得既欣慰又难受。

    欣慰的是,他的小师妹,没有被一个汉奸的临终哀求所动摇,在关键时刻依然清醒、决绝,守住了自己的立场和尊严。难受的是,梁作斌确实是替韩璐挡了那颗子弹。不管他是汉奸还是叛徒,不管他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在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挡在了韩璐身前,子弹穿透他的胸口,救下了韩璐的命。

    这个事实让李云飞的心里堵得慌。

    他跟在韩璐身边,和她并排往前走,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月光下,李云飞那张刀削斧凿般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在忍耐什么,又像是在承受什么。他的牙齿咬得很紧,颧骨下面的那块肌肉一突一突地跳动着。

    走在他旁边的李云馨步子要轻一些,但脸上的表情同样不轻松。李云馨是二师姐,平日里最会照顾人,脾气温和,待人接物面面俱到。可此刻她那张温和的脸上,交织着心疼、愤怒、无奈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她快步走到韩璐的另一侧,伸手托住了梁作斌的肩膀,想分担一些重量。手掌触到梁作斌的身体时,她感觉到他的体温低得吓人,像是在摸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师妹,你出汗太多了。”李云馨的声音很轻,带着姐姐特有的关切,她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韩璐额头上的汗,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她。

    韩璐偏了偏头,冲她挤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没事,师姐。”

    李云馨的眼圈红了。她不是为梁作斌红眼圈的,她是为韩璐红眼圈的。她知道这个师妹有多倔,有多要强,天大的事都自己扛着,从来不肯在人前示弱。可是此刻韩璐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皮,头发被汗水和血水糊在脸上,整个人像是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一样。

    李云馨的视线从韩璐身上移到梁作斌身上,目光里瞬间就结了冰。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两年前梁作斌叛变的时候,他亲手把师父的情报卖给了日本人,导致长沙周边的三个联络点被端,十五个同志被捕,其中七个人再也没能出来。想起他带着日本人在湘北围剿抗日武装的那场战斗,他亲手开枪打死了两个游击队员,那两个人都曾经是他的同门师弟。想起陈师傅听到这些消息时,坐在太师椅上老泪纵横,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瞎了眼啊,我瞎了眼啊……”

    梁作斌,双手沾满了百姓的鲜血,十恶不赦的汉奸。

    这是李云馨在心里给他的定论,铁板钉钉,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可是现在这个十恶不赦的汉奸,替韩璐挡了枪。他用自己这条命,还了韩璐一命。

    李云馨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有两股力量在打架,搅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咬着下唇,目光在梁作斌那张血泪模糊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嘴唇动了几动,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头扭向了别处。

    夜风吹过来,裹着泥土和硝烟的气息,吹得李云馨的头发散了,几缕发丝黏在她潮湿的脸颊上。

    梁作斌的眼睛闭了很久,久到让人以为他已经昏过去了。但他没有,他只是在忍,忍胸口那颗子弹带来的剧痛,忍韩璐的话在他心上割出的那个豁口。他活了三十二年,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狼狈过——不是狼狈在身体上,是狼狈在灵魂上。

    他终于还是睁开了眼睛。

    泪水已经流得差不多了,眼眶干涩得像两片枯叶,可是他还在流泪,只是流出来的泪水稀薄而透明,像是掺了水的血。

    “呵呵。”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那笑声从他满是血沫的喉咙里挤出来,听起来像是破碎的乐器发出的最后一声呜咽。

    韩璐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璐璐,”梁作斌的下巴在她肩膀上轻轻蹭了蹭,像是一个小孩子在做最后的撒娇,“我这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你知道吧?”

    韩璐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们在背后……怎么说我,”梁作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胸口的血泡在呼吸时发出细碎的“咕噜咕噜”的声音,那是气胸的征兆,“汉奸……走狗……卖国贼……呵呵。”

    他笑的时候,血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的轮廓往下淌。

    “可是璐璐……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做汉奸吗?”梁作斌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到只有韩璐一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不是因为……我不爱国,不是因为我……贪生怕死。”

    韩璐的脚步微微一顿。

    梁作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深更暗的东西——那是悔恨,是痛苦,是一个灵魂在烧焦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残烬。

    “是因为……我发现,不管我怎么努力……不管我做什么……你们都不会……正眼看我。”梁作斌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他自己的事,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韩璐的后颈上,梁作斌的泪水还在往下淌,混着血,冰凉冰凉的。

    “我投靠日本人……不是因为我……不爱国,”梁作斌的声音变得很慢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刻刀在他的骨头上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是因为我想……想让你们……看得到我。想让璐璐你……看得到我。”

    夜风吹过,这句话被风吹散了一些,但那些剩下的部分还是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李云飞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块被冻裂的冰——愤怒从裂纹里钻出来,可愤怒底下是更深的东西,是被震撼之后的那种不知所措。

    李云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很快用手背抹掉了,抹得干净利落,像是不允许自己为这个人流泪。

    李三背对着他们,肩膀抖了两下,不知道是在冷笑还是在叹息。

    韩璐始终没有开口。她的下巴微微扬起,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脚步稳定而有力。长沙大营的灯火已经遥遥在望了,那些明灭不定的光点像黑夜里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又走了大约半柱香的工夫,韩璐终于穿过了最后一片小树林,踏上了长沙大营外围的土路。她的双腿已经近乎失去了知觉,只是机械地迈动着,每一步都像是在推动一扇沉重的石门。她的后背被梁作斌的血浸透了,衣服贴在皮肤上,风一吹,冷得她浑身哆嗦。

    李云飞伸出手臂,再次想要把梁作斌接过去。韩璐摇了摇头,侧过身子避开了他的手,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营地门口的哨卡前。

    两个哨兵端着步枪拦住了她:“站住,什么人?”

    韩璐抬起头,露出沾满血污的脸,从怀里掏出证件递过去:“第四战区情报处,韩璐,执行任务归队。”

    哨兵接过证件看了看,又看了看她背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目光里满是警惕和狐疑:“这个人是谁?”

    韩璐顿了一下,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战俘。”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梁作斌的身体剧烈地震颤了一下,那震颤从她的后背传到她的心脏,像是一颗石子扔进深潭,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哨兵放行了。

    韩璐背着他走进了营区,沿途的士兵纷纷侧目,夜色中那些面孔模糊而好奇,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韩璐对这些视若无睹,她径直走向营区深处的急救站,脚步越来越快,快到几乎是在跑。

    梁作斌的头垂在她肩膀上,视线已经模糊了,但他还是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周围的变化——灯火更亮了,人声更杂了,空气里开始有消毒水和药材的味道。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韩璐终于快要把他放下了。

    他的心里翻涌起一阵巨大的恐慌。不是对死的恐慌,而是对她即将松开手的那一瞬间的恐慌。

    “璐璐,”他蠕动着嘴唇,声音已经低微到几乎听不见了,“谢谢你。”

    韩璐没有回应。

    “谢谢你……背着我……走了这么远。”

    急救站的门帘被掀开了,温暖的灯光涌出来,刺得梁作斌的眼睛一阵酸痛。有穿着白大褂的军医迎上来,看到浑身是血的人,脸色立刻变了,手忙脚乱地招呼护士过来帮忙。

    韩璐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梁作斌从背上放下来。军医和护士七手八脚地接过去,把他抬上了担架。梁作斌的身体离开了韩璐的后背,离开的那个瞬间,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在空中抓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虚无的空气。

    他的手上全是血,手指在虚空中曲了又伸,伸了又曲,最终无力地垂落在担架边上。

    军医掀开梁作斌的衣服检查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子弹从左侧肩胛骨下方射入,穿透胸腔,弹头卡在了锁骨下方,整个胸腔里全是积血。如果当时偏一寸就是心脏,他现在已经死了。可即使没有当场死,这种情况也极其凶险,失血量太大了,呼吸已经开始出现衰竭的迹象。

    “快,准备手术!输血!麻醉剂!”军医的声音又急又锐,像一把剪刀剪开了凝固的空气。

    护士们推着担架往急救室跑,梁作斌的身体在担架上随着颠簸微微起伏。他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但他拼了命地撑开一条缝,在视线完全关闭之前,艰难地朝韩璐的方向望了一眼。

    韩璐站在急救室门口,手里还拿着梁作斌那件湿透的外套,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李云飞站在她身后,李云馨扶着她的胳膊,李三靠在廊柱上歪着头看这一切。她的脸上一片木然,像是一面被打碎又重新拼起来的镜子,表面上完整,骨子里全是裂纹。

    梁作斌看到她在看他。

    他的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个完整的笑——不是苦笑,不是假笑,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笑。那个笑容在他的血污和泪痕中绽放出来,像是废墟中开出的一朵花,凄美得让人不忍直视。

    然后他的眼皮沉沉地合上了,意识坠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梁作斌被推进急救室的那扇门轰然关上了。

    韩璐站在门外,手指慢慢松开,那件湿透的外套从她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的双腿忽然失去了一切力气,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地上坐了下去。

    “小师妹!”李云飞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韩璐靠在大师兄的手臂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那种抖不是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震颤,像是有一把无形的锤子在一锤一锤地敲她的骨节。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时吸进的第一口气。

    李云飞把她扶到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李云馨立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李三不知道从哪里端来一碗热水,蹲在她面前递过去。

    “师姐,喝口水。”李三的声音难得地正经了一回。

    韩璐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水在碗里晃来晃去,洒了一半。她仰起头把剩下的水灌进喉咙里,水是温的,可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胃里翻搅,捂着嘴干呕了两下,呕出来的全是黄绿色的胆汁。

    李云馨赶紧拍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着,动作很轻,力道刚好。李云飞背着手站在一旁,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李三站起来,退后两步,靠着廊柱点燃了一根烟,烟雾在夜色中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韩璐终于止住了干呕,抬起头来。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是没有眼泪,像是全部的泪水都在奔跑的路上被夜风吹干了。

    “大师兄,”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子,“他真的是替我去挡的那颗子弹。”

    李云飞没有说话。

    “那些人本来是冲着我来的,”韩璐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事后在复盘一场与己无关的意外,“那支枪口对着我的后脑勺,我根本没有察觉。是他看到了,他扑过来的,把我整个人都护在身下。”

    急救室里传来了金属器械碰撞的叮当声,和军医低声交谈的嗡嗡声。走廊上的白炽灯晃得人眼睛疼,灯管大概是用了很久了,发出来的光不是白色的,而是微微发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颜色。

    李云飞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提上来的水,沉甸甸的:“他救了你,这是恩。他是汉奸,这是罪。恩是恩,罪是罪,两码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急救室那扇紧闭的门上,眼神深邃而辽远,像是穿透了那扇门,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但他梁作斌欠下的那些血债,不是替谁挡一枪就能还清的。”

    说完这句话,李云飞转身走到廊柱的另一侧,和李三并肩站着,也点燃了一根烟。两个男人沉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谁也不说话。

    李云馨在韩璐身边坐下来,伸手把韩璐被血和汗粘在一起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韩璐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不像是刚才那样剧烈了。

    “二师姐,”韩璐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李云馨一个人能听到,“他说的那些话……他说他是因为想被我看到,才投靠了日本人。”

    李云馨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梳理韩璐的头发,一下接一下,像是在给她梳顺那些乱糟糟的思绪。

    “师妹,”李云馨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任何人做任何事,都可以给自己找到一千个理由。但那些理由再动听,也改变不了事实。他帮日本人杀了我们多少同胞?他想被你看到,所以他去杀人?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李云馨很少说粗话,但这句话她说得又轻又快,像是水面上划过的一道利刃,底下藏着巨大的愤怒。

    韩璐没有再说什么,把脸埋进了李云馨的肩窝里。李云馨感觉到师妹的睫毛在她锁骨上轻轻颤动,湿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急救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护士进进出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战地医院特有的紧张和麻木——紧张是因为每分每秒都在和死神赛跑,麻木是因为他们已经见过太多太多的死亡。

    李三忽然从廊柱旁边走过来,在韩璐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月光和灯光在他脸上交错,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到近乎庄严的表情。

    “师姐,”李三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刚才跟梁作斌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韩璐抬起眼睛看他。

    李三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坏笑,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骄傲的、像小孩子看到自家的姐姐做了了不起的事情之后忍不住想笑却又要装作若无其事的笑。

    “你说‘只有感恩,没有爱’的时候,”李三说,“我忽然觉得,师姐你真了不起。”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出去三步远的时候又回头补了一句:“真的,真了不起。”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了几声,渐渐远去。

    韩璐坐在长凳上,手里攥着李云馨给她披上的那件外套,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急救室的门缝里透出白光,细长的一条,像一根白色的针,扎在走廊的黑暗里。

    她想,梁作斌大概是活不成了。

    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汉奸,替她挡了枪,趴在她背上,流着泪求她施舍一句“我爱你”。她没有说,因为她不能说。不是不想哄一个将死之人,而是“爱”这个字太重了,重到她这辈子只愿意对一个人说。如果她说了,那不仅是对梁作斌的欺骗,更是对她自己心中那个人的背叛。

    那个人还活着,还在某个地方等着她。她不能因为梁作斌要死了,就把“爱”字不当回事地送出去。

    走廊尽头的夜色浓得像墨,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韩璐把李云馨的外套裹紧了一些,后背被血浸湿的衣料冷冰冰地贴在皮肤上,那种冷像是渗进了骨髓里。

    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着梁作斌说过的那句话——“我这一生受苦啊,除了鹰爪王陈师傅作为我的恩师保护我,没有尝到过,一个女人给我的温暖。”

    韩璐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