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追逐,从黄昏追到天黑,从天黑追到天亮。
一轮红日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把整片荒原染成血一样的颜色。
六千金骑散成一条长长的线,拉得稀稀拉拉,马嘴里吐出的白沫被晨风吹成雾气,人脸上都是汗和灰搅成的泥浆。
所有人眼睛都红了,是被气红的那种红。
他们是谁?是大金国的铁骑!
是踏破汴梁城、掳走大宋皇帝的天兵!
现在呢?像狗一样让人溜了整整一晚!
鞭子都挥断了几根,结果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着!
最可气的是,那人中间还停下来方便了两次。
足足!两次!
第一次,金军大喜过望,以为他马不行了,嗷嗷叫着冲上去。
结果离他还剩五十步,那货不紧不慢地系好裤腰带,翻身上马,又跑了。
第二回,有个金骑还让地上的马粪滑了一跤,摔了个狗吃屎,惹得唐方生哈哈大笑,笑声在夜空里传出去老远。
那笑声直到现在还挂在所有人耳朵里,不断挑拨着众人的心弦。
“四、四太子……”
这回开口的,是完颜宗弼身边一个亲卫。
一脸菜色,嘴唇干得起皮,眼睛下头青黑一片,像是被人揍了两拳。
“要不……”
“要不什么?”
完颜宗弼的声音平得可怕。
那亲卫咽了口唾沫,没敢再说。
完颜宗弼勒住缰绳,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他转过身。
身后,是六千人的队伍。
不。
现在已经不到六千了。
有人掉队了,有人马累倒了,有人实在跟不上,瘫在路边干呕。
剩下的人也好不到哪去,一个个歪歪斜斜骑在马上,像是地里插着一根根要倒不倒的稻草人。
一晚上高强度的颠簸,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
完颜宗弼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眼底的红,看着他们脸上的灰,看着他们马鞍上没喝完的水和没啃完的干粮。
一夜之间,他这支纵横河北、威震中原的精锐,让人溜成了这副模样。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随即抬手招了招。
阿鲁补策马过来,一张脸黑得能滴水。
“四太子。”
完颜宗弼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我们该走了。”
阿鲁补愣了一瞬,眼睛里先是茫然,旋即涌上一股复杂的神色。
不甘、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他张了张嘴,想说是该走了。
但还没出口,瞳孔猛地一缩。
完颜宗弼没看见。
他只听到一道尖锐的破风声从脑后传来。
“咻——”
他下意识偏头,一道乌光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擦过去,带起的劲风削断了他几根头发。
那根乌光扎进了他面前不远处的地面。
是一根羽箭。
箭尾还在风里颤,嗡嗡地响。
完颜宗弼直直地看着那根箭,瞳孔缩成了针尖,浑身一阵一阵地发凉。
若是他再偏慢一瞬,这一箭就不是扎进地里,而是扎进他后脑勺。
“四太子!”
阿鲁补的脸已经彻底变了形,他一把勒住缰绳就要拨转马头,“是那狗贼!”
完颜宗弼转过头。
前方那道可恨的身影立在一座小土包上,弓还举着,正朝这边嘻嘻笑。
距离远了,看不清表情,但那笑声像是长了腿一样,顺着风往耳朵里灌。
“四太子是吧——”
唐方生的声音远远飘过来,被风吹得时大时小。
“今儿个回去替老子给你们国主带句话:下回来,带够人,带够马,别净整这仨瓜俩枣的,都不够你家唐爷爷塞牙缝的!”
他弹了弹弓弦,弓弦嗡嗡响。
“滚你娘的蛋!”
完颜宗弼的眼睛瞬间就黑了。
是真的黑了。
不是错觉,是视野的边缘开始一阵一阵地发黑,像是有人拿着大铁锤在砸他的脑袋一样。
他的呼吸变得又粗又重,胸膛起起伏伏。
他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每一根手指都在发颤。
要被……气炸了!
“四太子,不能追!”
阿鲁补急了,一把拽住完颜宗弼的胳膊,“他是故意的!他就是在激我们,是在拖时间,他越这样就越说明宋狗的援军快到了!”
完颜宗弼没动。
他的眼睛死死钉在唐方生身上,恨不得生吃。
阿鲁补的声音更急了,几乎是吼出来的:“四太子,你清醒一点!我们该走了!再不走就真来不——”
“我知道。”
完颜宗弼声音冷得不像话。
阿鲁补一愣。
完颜宗弼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像是要把胸口那一团膨胀到快要炸开的气生生压回去。
“我知道,我们该走了。”
他转过头,充血的眼睛盯着阿鲁补,一字一顿:“传令,全军北撤。”
阿鲁补心头一松,正要应声,远处又飘来一声笑骂。
“来啊,继续来追啊,你们金人这也不行啊~”
阿鲁补咬牙,装作没听见,拨转马头就要去传令。
然后。
他突然感觉大腿有一阵刺痛。
低头望去,只见大腿内侧钉着一支箭。
箭身没进去一小截,血顺着箭杆往下淌,滴在泥里。
那支箭,就是刚才擦着完颜宗弼头皮飞过去的那支。
阿鲁补愣住了。
完颜宗弼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也看见了。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碎了一地。
“四太子不要拦我!”
阿鲁补的眼眶几乎要瞪裂,抓着缰绳的手青筋虬结,整条手臂都在抖。
“我阿鲁补今天!非得活捉这狗贼不可!!!”
“阿鲁补!”
阿鲁补没有回头。
“阿鲁补!!”
这声已经带了隐隐的雷音。
阿鲁补仍旧没有回头,双腿已经夹紧了马肚子。
“阿鲁补!!!”
阿鲁补猛地拽住缰绳,马人被立起来,前蹄在空中乱蹬。
他转过头,脸上的横肉全拧在一起,眼睛里全是不甘和愤怒,张着嘴正要说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完颜宗弼的眼神。
阿鲁补张着的嘴一点一点合上了。
他见过完颜宗弼发怒的样子,见过完颜宗弼大胜之后笑得像狼一样的样子,见过完颜宗弼在朝堂上像一把出鞘的刀的样子。
但他从没见过完颜宗弼这样看他。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责骂,甚至连失望都没有。
就是平静。
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阿鲁补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
他低下头。
“末将……失态。”
完颜宗弼收回目光,正要说话。
“咻——”
又是一声。
所有人的脖子都同时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珠子齐刷刷往上翻。
那根箭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在灰蒙蒙的天空里画出一道平滑的弧,轨迹清清楚楚,不急不缓,像是算准了步伐,算准了角度,算准了风向和风力。
然后它落了下来。
“嚓。”
很轻的一声。
箭尖精准地划过大纛的系绳,粗麻拧成的绳子在那一瞬间松散开来,像是被抽走了脊梁,软塌塌地垂下来。
紧接着,那面绣着金文的大纛开始往下坠。
落在了地上。
霎时,整支金军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