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另一辆车里。
任总靠在后座,闭着眼像是在休息,助理以为他睡着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忽然,任总开口:“刚才那个小杨,资料你回头补一下。”
助理一愣,立马应声:“好的任总。”
任总没睁眼,语气平稳:“不是背景,是履历。拍过什么,跟谁拍的,怎么进的主竞赛。”
助理心里一震。
这不是普通的“了解一下”,这是已经把人放进观察名单了。
任总补了一句:“这个小杨啊,每次见到,总能让人有点新鲜感。”
语气已经没了刚才在茶室里的锋芒,反倒多了几分私下里的感慨。
“今天本来就是想随便坐坐,喝口茶,算是把关系捋顺了。
结果倒好,一杯茶没喝完,给上美厂那边顺手拉了个活儿。”
他摇头笑了笑,“这事要是真能落下来,说不定美术厂往后几年的一条路子,都得跟他挂上钩。”
说到这儿,任总的神情明显认真了几分。
“你注意到没有,他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是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也没一句话把事儿说死。”
“该往后退的时候,他退得干净;该点到为止的时候,一寸都不多。”
“这种分寸感,不是聪明,是心里有数。”
他指尖在座椅上轻轻敲了一下。
“年纪不大,心气不浮。”
“不急着站到台前,也不急着当旗帜。”
“能稳得住的人,说实话,不多见了。”
助理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
忍不住顺着接了一句:“是啊任总,他刚才几次回话,其实都留着余地,看着像谦虚,实际上是心里门儿清。”
任总“嗯”了一声,笑意淡淡,却意味深长。
“所以啊,这种人,不能急着用,也不能轻易放。”
“等他哪天自己往前迈一步,那个时候,再搭手,才是正当时候。”
这位助理心里清楚——被任总记住“稳”这个字的人,不多。
而另一头,杨皓已经坐进了车里,车门一关,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低低的轰鸣声。
车子汇入高架,窗外车流像一条没头没尾的光带,红灯绿灯交错闪过。
他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座椅里,脑子这才慢慢跟上节奏。
后知后觉地一想——
还真没想到,来上海参加个台里春晚的彩排,能搅出这么多事儿。
电视剧那边,原本就是顺手一聊,结果聊着聊着,项目居然就这么落地了,还比预期顺得多。
更没想到的是,话题一拐,居然还跟上海美术厂搭上了线。
他原本还在那儿犯愁呢。
动画片这摊子事,说好听点叫创作,说难听点,全是人力堆出来的活儿。
原画、中割、背景、分镜、修形……哪一样不要人?
而且不是随便找几个会画画的就行,得是熟手,是在体系里干过活的。
他正琢磨着上哪儿去凑这么一帮人呢。
结果好家伙,这不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上海美术厂。
他心里门儿清。
别看这几年外头说得难听,什么落寞了、不行了、跟不上时代了,可那都是站在风口上看热闹的说法。
真要论底子,人家那是一代一代攒下来的。
体系、流程、人脉、审美传承,哪一样不是几十年的积累?
真要拎出来干活,效率和稳定性,甩他这种半路起家的新兵蛋子几条街。
要是真能合作成了,后面很多动画的基础制作,完全可以外包过去。
他这边只抓核心创意和节奏,把控住质量,既不拖进度,也不把精力耗死在细碎的执行层面。
怎么算,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他不是没想过风险,也谈不上多激动。
心里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好笑。
本来就打算来露个面、走个流程、唱完节目赶紧回去,结果一趟下来,项目、资源、合作,全跟打包似的往怀里塞。
有点离谱。
但他也没多想。
这行他太懂了。
圈子就是这么回事。
有时候你提前一年布局,四处托关系、烧人情,事儿未必能成;
可有时候你什么都没算,就正常说话、正常做事,机会自己就撞上门来。
他轻轻吐了口气,偏头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路灯,嘴角勾了一下。
行吧。
既然来了,那就接着。
反正——他一向不怕事多,只怕没意思。
杨皓轻轻呼出一口气,胸腔里的那点紧绷,像是被这口气带着,一寸寸散了出去。
他往后一靠,肩背贴上座椅,整个人终于松下来。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细碎声响,一下一下,像在替他捋顺思绪。
他心里忽然冒出个清晰又冷静的念头——有些门,确实已经变了。
不是他要不要去敲,也不是他愿不愿意放低姿态去问一句“行不行”。
而是门后面的人,开始认真地掂量:这扇门,要不要给他开。
开多大,开多久,值不值得。
这种感觉,说不上多痛快,却异常真实。
他很清楚,这不是因为他今天说了几句漂亮话,也不是因为哪个项目突然看着有前途。
真正起作用的,是那些已经落地的成绩,是一步步走到今天后,自然而然堆出来的分量。
别人开始把他当成“变量”来看了。
不是年轻人,不是潜力股,不是需要照顾的对象。
而是一个,一旦进场,就会改变原有布局的人。
想到这儿,他反倒没什么野心翻涌。
他太清楚,门一旦打开,走进去就不只是机会,还有责任、消耗和无数看不见的牵扯。
那不是白给的,是要拿时间、精力,甚至自由去换的。
而这些东西,他现在偏偏最不缺,也最舍不得乱花。
车子驶下高架,速度慢了下来。
街边的霓虹映进车窗,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又很快退去。
杨皓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反而更笃定了几分。
门在不在那儿,他不急。
别人要不要开,他也不催。
能走多远,他向来是算清楚了,才迈下一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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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京那天,已经是晚上了。
家里灯还亮着。
老爸坐在沙发上看新闻,音量不大,像是专门给人留着说话的空当。
老妈端着洗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一看见他进门,先把水果往桌上一放,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吃了吗?上海这一趟,事儿不少吧?”
杨皓一边换鞋一边点头:“吃了,还行,主要就是春晚那点事,顺带见了几个人,把电视剧的事儿定下了。”
老爸“嗯”了一声,视线没离开电视屏幕,显然对这些已经见怪不怪了。
在他眼里,儿子这两年折腾来折腾去,只要人安全、路走正,别的都算小事。
倒是老妈,憋了一路的话似的,等他坐下,立刻开了腔。
“你现在谱可真不小。”
她语气不重,却明显带着点数落的味道,“我跟你爸都没你这么忙。
你人还在上海呢,中影那边就有人打电话过来,说想约你见一面。”
这话一出来,杨皓吃了半拉的草莓差点掉了。
“中影?”
他一脸茫然地抬头,“谁啊?我谁都不认识啊。”
老妈白了他一眼:“我哪晓得具体是谁,人家也没多说,就说是中影的,想跟你聊聊电影方面的事情。”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多了点说不清的复杂。
“说话倒是挺客气的,还专门问你什么时候回北京,意思是可以等你。你问问小钟,她接的电话。”
杨皓彻底懵了,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妈,这不对劲啊。我一个刚高中生,人家找我干嘛?”
老爸这时候才把电视声音调低了点,淡淡地插了一句:“找你,未必是因为你现在什么身份。”
杨皓一愣。
老爸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稳:“有时候,是因为你现在‘能做点什么’。”
老妈叹了口气,伸手点了点他:“我就说吧,你这孩子,现在走到哪儿,都不是以前那种‘路过’了。”
杨皓靠在椅背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有些事情,已经不是他想不想往前走的问题了。
而是,有人开始站在前面,看着他,准备跟他聊聊接下来这一步,怎么走。
可转念一想,杨皓又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他往沙发上一靠,脑袋往后一仰,心里直犯嘀咕——
不至于吧?就我这点破事儿,也值当那些大佬惦记?
说到底,他对自己现在做的这些事,究竟能掀起多大水花,造成多大影响,是真没什么觉悟。
这不是装谦虚,是他真没往那方面想。
毕竟是从后世过来的,很多在当下显得“稀罕”“扎眼”的事,在他眼里太正常了。
项目拆分、国际发行、联合投资、类型片工业化……这些东西,在未来早就写进教科书了。
对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些事儿的分量和潜在影响,他是真没那么敏感,也从没往深了琢磨过。
他做的时候,机会出现,更多是顺手、顺理成章,而不是刻意要走在谁前头。
可问题是——他站的位置不一样。
站在2005年这个时间点上,有些事一旦发生,就格外显眼。
有心人只要稍微动动脑子、一查资料就能发现,
这两年在海外上映、口碑和票房都不算差的几部电影,
表面上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制作方、导演、发行公司各不相同,但往深里扒,背后多多少少,都绕不开一个名字——杨皓。
有的项目里,他是投资人之一;
有的项目里,他是实际推动立项的人;
还有的,干脆就是他拍板,帮着把制作流程和海外发行给理顺了。
他自己没觉得多了不起,只当是顺手搭把手。
可落在国内影视圈一些人眼里,这就不一样了。
这年头,国内电影行业正卡在一个尴尬的当口——
旧的体制走不通,新的路又没摸明白;
市场在放大,观众在变挑,可工业体系、类型经验、国际话语权,全都跟不上。
大家都在喊“改革”,可怎么改,学谁,谁真跑通了一条路,没人说得清。
于是,当有人发现——
居然有个中国人,在国外那套最成熟、最现实、最不讲情面的体系里,能把电影一部一部推上线,
还能保证不赔得太难看,甚至还能落点好名声的时候……
那感觉,就像在迷雾里,看见了一盏不算亮、但确实稳当的灯。
这可不就给国内那帮搞影视的同行们指了条道儿嘛!
那会儿的中国影视圈,尤其是电影行当,正跟摸着石头过河似的,闷头摸索着改革的路子,愁得找不着方向呢。
冷不丁冒出来杨皓这么个“异类”,悄没声儿就在国际上闯出了名堂,这帮人能不盯着、能不琢磨吗?
所以,中影那通电话,也就不显得突兀了。
电影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是真小。
甭看平时各忙各的,真要有点风吹草动,
用不了两天,消息就能顺着酒桌、饭局、办公室,一层一层地往上冒,最后该知道的人,一个都落不下。
尤其是那场上海的饭局。
在杨皓看来,不过是吃了顿饭,说了几句话,顶多算是一次不太正式的交流。
可在圈子里,尤其是坐在高位的那些人眼里,那可不是一顿普通的饭。
那是——
杨皓,和华纳中国区那位“土皇帝”,正面同桌。
而且不是客客气气、互相抬轿子的那种。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版本已经变了味儿:
有说他当场拍桌子的;
有说他一点面子都不给;
还有人添油加醋,说他把人当成下属似的,训了好几句。
真假没人细究。
但有一件事,是所有人都确认的——
那位华纳中国的当家人,不但没翻脸,事后还态度挺客气。
这就邪门了。
要知道,现在是什么年代?
是把外商当祖宗供着的年代。
合拍片要批文,发行要渠道,资金要背书,技术要经验。
国外六大,哪一家拎出来,不是被国内无数公司捧着、哄着、敬着?能在酒桌上坐主位的,都得算半个爷。
可杨皓倒好。
不但没低头,
还一副“事儿不对我不陪你玩”的架势。
偏偏,他那套态度,还站得住。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在别人眼里,他不是不懂规矩,而是压根没把那套“外商光环”当回事。
更像是——你要合作,咱就按事儿说话;你要摆谱,那我就不伺候。
这一下,立马就戳中了不少人的神经。
有人觉得他太锋芒,早晚要吃亏;
也有人开始琢磨,这小子是不是手里真攥着什么底牌,才敢这么横。
不管怎么想,有一点已经成了共识——
这个叫杨皓的年轻人,不能再当普通新人看了。
他已经,被圈子记住了。
所以被大佬惦记上,不是要捧他,也不是要考察他有多天才。
而是想弄明白一件事——
这孩子,是不是已经无意间,踩在了一条大家都想找、却一直没走通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