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仪式定在上午十点。
林杰八点半就到了。
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苏琳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盘起来,比平时正式了许多。
她很少来这种场合,手一直紧紧攥着包带。
“紧张了?”林杰问她。
“有点。”
“别紧张。就是走个过场。”
苏琳看了他一眼问:“你不紧张?”
林杰没回答。
“走吧。”
两人往会议室走。
工作人员看见他,都停下来,点点头,让到一边。
他走过的时候,有人小声说了句“首长好”。
他点了点头,没停。
会议室的门开着。
新任副总已经到了,站在窗边,跟秘书说话。
看见林杰进来,他走过来,伸出手。
“林副总。”
林杰握住他的手。“恭喜。”
两人握了握手,没有多余的话。
工作人员安排他们站好位置,摄影师调整灯光,试拍了几张。
一切按程序进行,简单,庄重,没有任何多余的环节。
十点整,交接仪式开始。
主持人是院秘书长,念了一段简短的说明。
然后是签署文件,林杰和新副总分别在交接文书上签字。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
签完,两人交换文件,握手,合影。
闪光灯噼里啪啦的,晃得人眼睛疼。
林杰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记者和工作人员,表情很平静。
他想起五年前,上一任副总把工作交给他,也是在这个会议室,也是这个流程。
那时候他还觉得五年很长。
现在回头看,不过是一眨眼。
仪式结束,秘书长宣布散会。
人们陆续往外走,有人来跟林杰握手,说几句客气话。
他一一应对。
苏琳站在旁边,陪着笑脸。
“走吧。”林杰说。
两人出了会议室,往大门走。
工作人员看见他,都停下来,点点头。
他走过的时候,有人说了句“首长,保重”。
他停下来,看了那人一眼,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戴着眼镜,眼眶红红的。
“好好干。”林杰说。
小伙子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杰继续往前走。
到了大门口,阳光照进来,亮得刺眼。
他眯着眼睛,走下台阶。
就在这时,一群人涌了过来。
有男有女,有大人有小孩。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捧着一束鲜花,旁边跟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坐在轮椅上,瘦瘦小小的,眼睛很亮。
林杰认出了那个男孩,小石头。
那个SmA患儿,那个被他抱着拍过照片的孩子。
中年男人走到林杰面前,站住了。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
“林副总,我们是来送您的。您为我们的孩子做的事,我们记一辈子。”
他把鲜花递过来。
林杰接过去,低头看着轮椅上的男孩。
小石头长大了不少,但还是瘦,坐在轮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细细的。
“小石头,还记得我吗?”林杰蹲下来。
男孩看着他,点了点头。“林爷爷。”
林杰伸手,抱了抱他,拍了拍他的背。
男孩的手绕过来,搂住了他的脖子。
“林爷爷,谢谢您。”男孩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林杰的眼眶红了。
他没说话,抱着男孩,很久没松。
周围的人开始鼓掌。
先是一个人,然后是几个人,最后连成一片。
掌声很响,在大门口回荡。
记者们举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拍。
有人在小声哭,有人在擦眼睛。
林杰松开男孩,站起来。
他看着面前这些家长,这些孩子,这些他从未谋面但为他而来的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堵了块石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喊,声音很大,听不清喊什么。
人群开始往两边让,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躲。
林杰抬起头,看见几个人抬着一个东西走了过来。
是一个花圈。
白色的,很大,上面写着黑色的字:“林杰,一路走好。”
现场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花圈上。
记者们的相机举起来了,但没人按快门。
保安冲过去,拦住了那几个人。
有人在喊“干什么的”,有人在喊“让开”。
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苏琳的脸白了,她抓住林杰的胳膊,手指有些发抖。
林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花圈,一动不动。
“老林……”苏琳的声音有些发抖。
林杰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花圈,看了很久。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等着他反应。
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拍视频。
记者们终于开始按快门了,咔嚓咔嚓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保安把那几个人按住了。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被压在地上,脸贴着地面,还在喊:“林杰,你害了多少人!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林杰看着他,没说话。
他转过身,把鲜花递给苏琳,然后朝那个花圈走了过去。
“老林!”苏琳喊了一声。
他没停。
他走到花圈前面,站住了。
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看着那个花圈,看着上面的字:“林杰,一路走好。”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举动。
他对着花圈,深深鞠了一躬。
现场彻底安静了。
连那个被按在地上的男人都不喊了。
所有人都愣在那里,看着林杰直起身,转过身,面对人群。
他看了一眼围观的记者说:
“不管是送花还是送花圈的,都是对我这些年工作的评价。我都接受。谢谢大家。”
说完,他转身,走回苏琳身边,接过鲜花,牵起她的手。
“走吧。”
两人走下台阶,上了车。
车门关上了,车窗贴着膜,外面看不清里面。
车子缓缓驶出大院,汇入车流。
苏琳坐在他旁边,手还在抖。
“老林,你没事吧?”
“没事。”
“那些人……”
“没事。”林杰握住她的手,“别想了。”
苏琳没再问,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林杰看着窗外,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那个花圈。
一路走好。
他不知道是谁送的,但他知道,那些人恨他。
恨他动了他们的奶酪,恨他断了他们的财路,恨他让他们进了监狱。
他们在他退休的这一天,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们不会忘记你。
这时,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沈明发来消息:“首长,送花圈的人查清楚了。是江东省一家药企的人。当年药品集采,他们的产品因为报价太高没进目录,损失了几个亿。老板姓周,叫周永年。他被抓了之后,他儿子不服气,雇了几个人来闹事。”
林杰看着那行字,回复:“周永年?哪个周永年?”
“就是当年柬埔寨那个案子的主犯周永强的哥哥。周永强跑了,周永年在国内负责洗钱。药品集采的事,他本来想通过关系把产品塞进去,被您否了。他一直记恨。”
林杰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周永强。柬埔寨。那个在达沃斯追杀他儿子儿媳的人,那个在暗网上悬赏顾清岚研究成果的人。
他的哥哥,周永年。
“周永年不是在监狱里吗?”
“是在监狱里。但他儿子在外面。这次的事,是他儿子周小波组织的。我们已经在抓了。”
“依法处理。别因为我退休了就手软。”
“是。首长,您那鞠躬,网上反应很好。有人说您大度,有人说您……”
“行了。”林杰打断他,“不用跟我说这些。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挂了电话,苏琳看着他问道:
“老林,谁打的?”
“沈明。说查清楚了,送花圈的是江东省一家药企的人。”
“你认识?”
“不认识。但他们认识我。当年药品集采,他们的产品没进目录,损失了几个亿。记恨我。”
苏琳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让他们没进目录。”
林杰睁开眼睛,看着她说。
“他们的药,报价比同类产品贵了百分之三十。如果让他们进了目录,医保就要多花几个亿。那几个亿,是老百姓的救命钱。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回到家,苏琳去厨房热汤。
林杰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电视里,新闻频道开始播那条花圈的新闻了。
还请了一个社会学家来评论。
社会学家说,林杰同志的举动,体现了领导干部的修养和胸怀,是政治文明的进步。
林杰听着,觉得有点好笑。
他没那么复杂,他就是觉得,跟那些人计较没意思。
他们恨他,是因为他挡了他们的财路。
他不恨他们,是因为不值得他恨。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通了。
“林副总,我是江东省的老周。周永年的弟弟。”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我哥的事,跟我们家没关系。那个花圈,是周小波那孩子不懂事。您大人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林杰平静的问道:“周永年是你哥?”
“是。但我们早就分家了。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那你打电话来,是想说什么?”
“我想说,那个花圈不是我们家的意思。是周小波自己干的。您别怪到我们家头上。”
林杰沉默了一会儿说:“周永年的事,法律会处理。周小波的事,法律也会处理。跟我没关系。”
“林副总……”
“还有,我退休了,不是副总了。以后别打这个电话。”
他挂了,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苏琳看着他说。
“谁?”
“周永年的弟弟。说花圈的事跟他没关系。”
“你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家的人,都在想什么。”林杰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一个在监狱里,一个在逃,一个在闹。一家人,没一个安分的。”
苏琳没说话。
她站起来,去厨房洗碗。
林杰坐在沙发上,听着那水声,闭着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药品集采的时候,周永年找了多少人来游说。
想起那些人在他办公室里坐了三个小时,说了无数好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想起最后周永年拍着桌子说“林杰,你会后悔的”。
他没后悔。现在也没后悔。
手机又响了,沈明打来电话。
“首长,周小波抓到了。在机场,准备飞泰国。身上带着假护照。”
“审了吗?”
“还没。刚带回来。”
“好好审。看看他背后还有没有人。”
“是。首长,您早点休息。”
“嗯。”
挂了电话,林杰站起来,走到窗前。
苏琳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老林,去洗澡吧。水烧好了。”
他转过身说:“苏琳。明天早上几点去菜市场?”
“七点。去早了菜新鲜。”
“好。”
他转过身,走进浴室。
水声哗哗的,隔着门传出来。
苏琳站在客厅里,听着那水声,眼泪掉下来了。
她擦了擦眼睛,转身去铺床。
洗完澡,林杰走进卧室躺下,苏琳紧紧靠在他身边,低声问:
“老林。今天的事,你别多想。那些人,不值得。”
“我没多想。”
这时,沈明又发来一条消息:“首长,周小波交代了。他说是他爸在监狱里让他办的这事。他爸说,要让你退休也不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