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的春节来得早,1月25日就是除夕。
林杰家已经好几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以前在位的时候,春节是最忙的时候,团拜会、慰问老同志、接见各界代表,从腊月二十忙到正月初七,连吃年夜饭的时间都没有。
苏琳抱怨过很多次,他每次都说“明年就好了”,但“明年”一直没来。
现在退休了,“明年”终于来了。
腊月二十九,林杰就开始准备年夜饭的食材。
他列了一个清单,写了满满一页纸。
苏琳看了,说:“你这是在开饭店?”
林杰说:“难得一家人聚在一起,多做几个菜。”
苏琳没再说什么,她知道,这个男人闲了一年了,好不容易有个事做,让他做。
除夕下午,林念苏一家三口到了。
顾清岚抱着小远志进门,小远志已经半岁多了,穿着红色的棉袄,戴着一顶小帽子,像个年画娃娃。
林杰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孙子,眼睛亮了。
“远志来了?来,爷爷抱。”他擦了擦手,走出来,把小远志接过去。
孩子看着他的脸,认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露出两颗小牙。
“笑了笑了。”林杰高兴得像个孩子。
“爸,他最近认生了。别人抱都哭,就您抱不哭。”顾清岚说。
“那说明他认识爷爷。”林杰抱着孙子高兴地乐此不彼。
苏琳在厨房里忙活,林念苏去帮忙洗菜切菜。
一忽儿,年夜饭做好了。
林杰解下围裙,在餐桌前坐下。
苏琳端菜,林念苏摆碗筷,顾清岚抱着小远志。
菜摆了满满一桌,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还有一盘林杰最拿手的土豆丝。
“爸,您这土豆丝切得越来越好了。”林念苏说。
“天天切,能不好吗。”林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顾清岚碗里,“清岚,多吃点。你喂奶,要营养。”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吃着年夜饭。
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传出来,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的。
小远志被声音吓了一下,哼了一声,顾清岚赶紧拍拍他。
“爸,您今年过年,感觉不一样了。”林念苏说。
“哪儿不一样?”
“以前过年,您总是在忙。电话一个接一个,不是在接电话,就是在打电话。今年清净了。”
林杰夹了一口菜,嚼了嚼。“清净了好。清净了才能好好吃饭。”
“您不觉得失落?”
林杰放下筷子,看着儿子。“失落什么?我忙了一辈子,该歇了。你妈等了我几十年,现在我有时间陪她了。挺好。”
苏琳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林念苏端起酒杯。
“爸,我敬您。祝您身体健康,天天开心。”
林杰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你也是。好好干,别给爸丢人。”
“不会的。”
两人喝了一口。
顾清岚也端起果汁说:“爸,我敬您。谢谢您这一年对我们家的照顾。”
“一家人,谢什么。”林杰端起杯子,又碰了一下。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了。
手机响了。
林杰放下筷子,拿起来看。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他熟悉的号码,是新任副总。
他愣了一下,接了。
“林老,新年好。给您拜年了。”。
“新年好。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今天是大年三十,您不陪家人?”
“陪着呢。但有个急事,想请教您。”
林杰看了苏琳一眼,站起来,走到窗前。“您说。”
“某省的医保基金出现重大风险,年底可能穿底。您是这方面专家,能不能请您出山,去调研一下,给个建议?”
林杰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退休了,不担任任何职务。”
“我知道。所以不是以组织名义请您,是以个人名义请教。您去看看,不提意见,只找问题。行吗?”
林杰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我不代表任何人,只代表我自己。去了之后,不听汇报,不打招呼,直接去现场。发现问题,我写成报告,直接报给您。不经过中间环节。”
“行。您什么时候能出发?”
林杰想了想。“明天。”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明天?大年初一?”
“救人不能等过年。医保基金穿底了,老百姓看病报销不了,那是大事。”
“林老,您这精神……”
“不是精神。是责任。”林杰打断他,“您安排吧。我明天出发。”
挂了电话,林杰站在窗前,苏琳看着他问:“老林,谁打的?”
“院副总。说某省医保基金要穿底了,让我去看看。”
“明天?大年初一?”
“明天。”
苏琳放下筷子,眼眶红了。
“你答应他了?”
“答应了。”
“你退休了,不管事了。为什么还要去?”
林杰走回餐桌前,坐下。
“苏琳,医保基金是老百姓的救命钱。穿底了,老百姓看病报销不了,那是天大的事。我懂这个,我不去谁去?”
“别人不能去?非得你去?”
“别人也能去。但别人没我懂。我在这个位子上干了五年,医保的事,我比谁都清楚。”
苏琳的眼泪掉下来了。
林念苏看着父亲说:“爸,您真的明天走?”
“明天。”
“大年初一,您不陪妈了?”
“回来再陪。你妈等了我几十年,不差这几天。”
林念苏没说话。
他知道父亲是什么样的人,认准了事,就要干到底。
顾清岚抱着小远志,看着林杰问:“爸,您一个人去?”
“轻车简从。就带一个司机,一个秘书。”
“让念苏陪您去吧。”顾清岚说。
林念苏也点了点头。
“爸,我陪您去。”
“不用。你上班。清岚一个人带孩子忙不过来,你在家帮她。”
林念苏还想说什么,林杰摆了摆手。
“行了,别争了。吃饭。菜凉了。”
一家人继续吃饭。
苏琳站起来,走进卧室,林念苏跟进去。
顾清岚抱着小远志,坐在客厅里,看着林杰。
“爸。您为什么要去?”
林杰反问她:“清岚,你也觉得我不该去?”
“不是不该。是觉得您太累了。您退休才一年,该歇歇了。”
林杰靠在椅背上又问:“清岚,我问你。如果有一天,小远志病了,需要看病。你带他去医院,医院说医保基金没钱了,报销不了。你怎么办?”
顾清岚没说话。
“医保基金的事,不是小事。是关系到千家万户的大事。我懂这个,我不去,心里过不去。累不累的,无所谓。这辈子就没不累过。”
顾清岚的眼眶红了。
“爸,您说得对。”
林杰站起来,走到小远志面前,低头看着孙子。
苏琳在收拾行李。她把几件厚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又放了一条围巾,一双手套。
林念苏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帮什么。
林杰走进来,看着苏琳说:“别带太多了。就去几天。”
“正是数九寒天,外边冷,多带点。”
“带多了累赘。”
苏琳没理他,又放了一件毛衣进去。
行李箱收拾好了。
苏琳拉上拉链,站起来,看着林杰。
“老林。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看情况。”
“每天打个电话。”
“好。”
“注意安全。”
“好。”
苏琳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杰伸手,握住她的手。
“苏琳,别担心。我就是去看看,又不是上战场。”
“你比上战场还让人担心。”苏琳的声音有些发抖,“上战场有枪有炮,你去看什么?看那些造假的人,看那些偷钱的人。他们比敌人还狠。”
晚上,林杰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翻了翻。
里面记着一些数据,医保基金的收支情况,各地医保的结余率,还有一些他当年调研时记下的问题。他看了几页,合上笔记本,装进包里。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副总发来的消息:“林老,车票订好了。明天早上八点,北京西站。有人接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