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林杰乘坐动车到了江东省,再次踏上这座熟悉的城市。
出了火车站,天灰蒙蒙的,飘着小雪。
他裹紧厚大衣,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问道:
“去哪儿?”
“江东宾馆。”
“好嘞。”司机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您是从北京来的?”
“嗯。”
“来走亲戚?”
“不是。来办事。”
司机没再问了。
车子在雪地里慢慢开着,路上的车不多,两边的树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雪。
林杰看着窗外,想起自己上一次来江东省还是五年前,那时候他是副总,来调研医改。
省委书记在高速路口接他,警车开道,浩浩荡荡。
现在他坐在一辆破旧的出租车里,司机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到了江东宾馆,林杰办了入住。
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他的身份证,愣了一下,多看了他两眼,但没说什么。
江东宾馆是省政府的招待所,服务员都经过培训,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林杰拿着房卡上了楼,来到了203房间。
房间不大,就是一个普通的标间。
他放下行李,洗了把脸,换了双舒服的鞋,出了门。
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没有通知省里,没有通知市里,没有通知县里。
不听汇报,不打招呼,直接去现场。
第一站选的是江东省清远县。
这个县的医保基金是全省穿底风险最大的一个。
根据省里报上来的数据,清远县医保基金已经连续三年收不抵支,去年底累计赤字超过八千万。如果再不采取措施,今年上半年就要穿底。
林杰在火车站附近租了一辆车,自己开着导航往清远县走。
从市区到清远县大约一个小时车程,路况不太好,坑坑洼洼的。
雪越下越大,挡风玻璃上的雨刷飞快地刮着,他小心驾驶着这辆不熟悉的车,然后脑子里在思考着医保基金的事情。
医保基金穿底,一般就几个原因:
一是参保人数下降,缴费少了;
二是医疗费用上涨太快,支出多了;
三是有人造假套取基金。
他不知道清远县是哪种,也许都有。
到了清远县,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步行走到县医院。
县医院不大,一栋四层的门诊楼,后面是两栋住院楼,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
门口停着几辆三轮车和摩托车,有人在抽烟,有人在聊天。
林杰走到门口,刚要进去,有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那人低着头,穿着白大褂,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像是要去扔垃圾。
他走得很慢,背有点驼。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人抬起头,看了林杰一眼。
脚步停了。
“林……林老?”那人突然问道。
林杰看着他,认出来了。
姓刘,叫刘建国。
江东省卫生系统的一个老人。
当年在药品集采中违规操作,被他处分过。
那时候刘建国是清远县卫生局局长,因为收了药企的回扣,被免职、降级、记大过。
后来听说他提前退休了,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老刘?”林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儿?”
刘建国站在雪地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旧毛衣,领子都起了球。
他比几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眼袋很深,眼睛里全是血丝。
“林老,您怎么来了?”刘建国问道。
“来调研。医保基金的事。你在这儿上班?”
刘建国苦笑了一下说:“唉,不瞒您说,当年处分结束后,原单位待不下去了。托人调到这儿来了。县医院,普通医生。”
“在什么科室?”
“内科。看看感冒发烧,量量血压。没什么大不了的病。这儿虽然偏,但踏实。每天看病,睡觉也香。”
林杰看着他,雪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老刘,你恨我吗?”林杰问。
刘建国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杰,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
“恨过。刚被处分的时候,恨。觉得您是故意整我。觉得您是拿我开刀,杀鸡儆猴。后来想明白了,不是您整我,是我自己坏了规矩。您按规矩办,我坏了规矩,该受罚。怨不得别人。”
林杰没说话。
“林老,您当年处分了那么多人,有谁来找您闹过吗?”刘建国问。
“有。拍桌子的,写信的,打电话骂我的。都有。”
“您怕过吗?”
“怕什么?”
“怕他们报复您。”
林杰笑着说:“怕。但怕也得做。规矩不能坏。”
刘建国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
袋子里是几个空药盒。
“林老,您今天来,是看医保的事?”
“对。清远县医保基金要穿底了,我来看看怎么回事。”
刘建国抬起头,看着林杰。
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老刘,你知道什么?”林杰看着他。
刘建国犹豫了一下说:“林老,有些事,我不好说。”
“你不好说,我就不问了。但如果你知道什么,想跟我说,我随时在。”
林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说:“这是我退休后的电话。你什么时候想说,打我电话。”
刘建国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装进口袋说:
“林老,您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您不会这么说话。以前您是领导,说话办事都是公事公办。现在您像个……像个长辈。”
林杰笑着回应道:
“退休了,不是领导了。就是个普通老头。”
刘建国看着他,眼眶有些湿润。
“林老,我对不起您。”。
“对不起我什么?”
“当年我收了药企的回扣,坏了规矩。您处分我,是对的。但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解不开。”
“什么疙瘩?”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那家药企,后来被查了。老板进去了。他交代了很多事,包括给我的回扣。但有一件事,他没交代。”
“什么事?”
“他还给其他人送过钱。比给我的多得多。那些人没被处分,还在位子上。有的还升了。”
林杰看着刘建国,没说话。
“林老,我不是要举报谁。我是想说,当年您处分我,我不冤。但那些没被处分的人,他们冤不冤?我知道您退休了,不管事了。但有些事,您该知道。”
林杰沉默了很久。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的。
县医院门口的红色横幅被风吹得哗哗响,上面写着“祝全县人民新春快乐”。
“老刘,你说的事,我会查。”
刘建国点了点头。
他擦了擦眼泪,拎着塑料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林老。”
“嗯。”
“您注意身体。这边冷。”
“你也是。”
刘建国转过身,走了。
林杰看着他远去的方向,很久没动。
雪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像一尊雕塑,立在县医院门口。
手机响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苏琳发来消息:“老林,到了吗?”
“到了。”
“吃饭了吗?”
“还没。一会儿吃。”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走进县医院。
门诊大厅里人不多,挂号窗口前排着几个人,都是老人,穿着厚棉袄,戴着帽子。
导诊台后面坐着一个护士,在低头看手机。
林杰走过去,敲了敲台面。
“姑娘,问一下,内科在几楼?”
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二楼。左边第三个门。”
“谢谢。”
他上了二楼。
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晃晃的。
内科诊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中年医生,正在给一个老人看病。
林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医生问诊很仔细,量血压,听心肺,开药,交代注意事项。
老人听不太懂,医生放慢了语速,又说了一遍。
老人点了点头,拿着处方走了。
林杰走进去,在医生对面坐下。
“大夫,我有点不舒服。”
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道:
“老爷子您哪儿不舒服?”
“心口闷。有时候疼。”
医生拿出血压计,给他量了血压后跟他说:
“高压一百四,低压九十。有点高。以前有过高血压吗?”
“有一点。不严重。”
“吃什么药?”
“没吃。医生说不用吃。”
医生皱了皱眉又说:
“您这高压一百四,低压九十,应该吃药了。您之前的医生没给您开?”
“没有。他说注意饮食就行。”
医生摇了摇头继续说:“那您得注意了。高血压不是小事,时间长了会伤心脏、伤脑子、伤肾。我给您开点药,您回去吃。定期量血压,如果降不下来,再来找我。”
“好。”
医生开了处方,递给他。
林杰接过去,看了一眼。药很便宜,都是基药,一盒几块钱。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问道:
“大夫,您在这儿干多久了?”
医生愣了一下回应了一下:
“三年了。您问这个干什么?”
“没事。随便问问。谢谢大夫。”
他转身走了。
走出诊室,站在走廊里。
他看着手里的处方,然后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下了楼,走出门诊大厅。
雪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
县医院门口有人在扫雪,扫帚在地上哗哗响。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
远处的山被雪覆盖着,白茫茫的,分不清天和地。
手机又震了一下,沈明打来电话。
“首长,到了?”
“到了。在清远县。”
“首长,您一个人小心点。那地方的人,不好惹。”
林杰笑着回复:
“不好惹?我当年在位的时候,比他们更不好惹的人都见过。几个造假套医保的,能有多不好惹?”
沈明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首长,您还是那个脾气。”
“改不了了。”
挂了电话,林杰走下台阶,上了自己租的那辆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雪,一片一片的,慢慢融化,变成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流。
他想起刘建国说的那句话:“那些没被处分的人,他们冤不冤?”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如果刘建国说的是真的,那些人现在还坐在位子上,拿着工资,享受着权力带来的好处。
而刘建国,在这个偏远的县医院里,看感冒发烧,量量血压,一个月拿几千块钱。
公平吗?
不公平。
但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完全公平的。
他能做的,是把该做的事做了。
对得起党,对得起老百姓,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至于结果,他管不了那么多。
他发动车子,朝着宾馆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