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辰很久没上网了。
他上次认真刷社交媒体，还是在上次。
上一次他发动态，是二十年前，内容是“闭关炼丹，勿扰”，配图是一张丹炉的照片。
评论区当时有三万多条留言，他一条都没看。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照片是四百多年前的，传出去的时候他正在炼丹室里盯着炉火，是家里的小辈隔着传音阵疯狂喊他才把他喊出来的。
“小叔叔，出大事了！”
“怎么了？”
“你那张……就是四百年前你给安也叔叔打黑工的照片……被不小心泄露出去了！”
林景辰原本写了个稿子，但现在他发现，他似乎用不上他准备的东西了。
他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弹幕里的人在争论“男穿女装算福利，女穿男装不算”，这个双标本身，很有意思。
林景辰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把那条“感谢林哥发的福利”的弹幕翻来覆去地点开、收起、再点开。
那条弹幕里的“福利”两个字，在屏幕上被拖出了残影。
“我其实很奇怪一个事情。”
他开口了，语气像是在跟朋友聊天，而不是在跟几百万人直播。
“虽然我很久没上网了，但最近上网还是能看见好多男性博主。”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他们总是……把一个阶段的成功之后的，给粉丝的反馈，设定为——穿上另一个性别的服装。”
弹幕开始有了反应：
【确实，现在好多主播都这样】
【粉丝破百万就穿女装，老传统了】
【这不就是个梗吗？】
【大家图一乐，没必要上纲上线吧】
林景辰看着这些弹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把那条“福利”弹幕又划拉了一下，这次直接把它甩出了屏幕。
“男装女装，不都是人穿的吗？”
他的语气非常笃定，“为什么会有人觉得，穿上另一个性别的服装、给大家审视，是一种福利？”
弹幕又卡了。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敲在所有人的脑门上。
因为仔细想想——对啊，为什么？
为什么男性穿女装，会成为“给粉丝的福利”？
这个“福利”，到底是谁在享受？
是粉丝在享受吗？享受什么？享受看到一个平时正常的男人突然穿上裙子、戴上假发、化上妆？
那这种“享受”的背后，又是什么？
弹幕开始出现一些深度思考的句子：
【等等，这个问题……有点东西】
【我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所以本质上是因为他们......把女性当成了观赏对象？】
【不对不对，这不就是个玩笑吗，没必要解构吧】
林景辰没有给弹幕太多思考的时间。
他凑近了摄像头，脸在画面里放大了好几倍，眼睛直直地盯着镜头，像是在盯着每一个观众。
“你们这几天莫名其妙的围剿我一张穿群子的照片......
不会潜意识里，依旧像是四百年前那样，把女性当成了——第二性征？”
弹幕彻底炸了。
【我劁】
【这话有点重了】
【林哥你是不是在上哲学课】
【等等等等，我没有啊，我就是看个乐子】
【不至于不至于不至于】
【被林哥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有点问题啊！！！！？？？？】
弹幕里省略号和问号交替出现，偶尔夹杂着几句“有道理”和“说得对”，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戳中之后的本能反应——辩解、反驳、或者干脆不说话了。
林景辰没有继续追问。
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
他唰地一下从旁边抽出了那张照片里的那套衣服。
就是那套四百年前的黑色长裙、白色围裙、褶皱发箍。
他把衣服抖开，举在身前。
黑色长裙，裙摆长到能遮住脚踝。
白色围裙，系带规规矩矩地垂着。
袖口有可收缩的绳子，可以扎紧。
林景辰把这套衣服举在摄像头前面，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像是在端详一件炼丹材料。
“这难道不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工作服吗？”
他的语气非常理所当然。
“你们不知道吗？这是19世纪的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产物。”
他把裙子立在身前，低头看着它，像是在回忆什么。
“这玩意，就是工作服呀。”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摄像头，表情里带着一点疑惑、一点认真、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女孩子穿上以后去工作叫女仆装，那我穿着打扫卫生的时候——不应该叫男仆装吗？”
弹幕沉默了。
过了几秒钟。
有人开始打字：
【男仆装……这三个字为什么听起来这么合理】
【我竟然无法反驳】
弹幕又开始争论起来。
但林景辰没有参与争论。
他把衣服放下来，叠好，放在一边。
然后他对着摄像头挑了一下眉，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表情——怎么说呢。
像是一种满意。
“其实一开始听到我穿这个裙子的照片流传出去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有点害怕的。”
他的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
“不过不是怕你们骂我，是怕你们笑话我，误会我学别人，东施效颦。”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写了一半又划掉，划掉又重写，看起来改了很多遍。
“看，我狡辩的稿子都写好了。”
他把纸在镜头前晃了一下。
高清摄像头精准地捕捉到了纸上的内容。
大概意思就是他所说的。
希望大家不要笑话他，还有他不是在东施效颦。
他穿那套衣服的时候，他还和周轻漾不认识。
周轻漾，炼丹师排行榜的第二位。
没错，现在林景辰已经连第二都混不上去了.....
蓝星上的天才如过江之鲫，这个100后的女孩直接把他踩下去了。
现在的炼丹师榜就是两个天才少女的神仙打架。
而这个后起之秀周轻样，她是一个众所周知的资深二次元。
热爱各种萌文化，尤其钟爱动漫里那些高智商女仆角色。
林景龇牙咧嘴的笑起来。
“我还以为你们会骂我模仿她，”他说，“结果没想到，闭关出来一看，看见的是你们在因为我穿女装而讨论了这么多天。”
他摸了摸下巴，表情变得若有所思。
“其实你们因为这个事情嘲笑我，也是可以的。”
他顿了顿，拿起那张稿子又看了一眼。
“虽然我狡辩的稿子已经写好了，但是不能否认...我这个人其实很慕强啊。”
有人说他开玩笑，不信他的话。
林景辰虽然一直嬉皮笑脸，但话题引到其他人身上，他的语气就变得严肃了起来。
“我没开玩笑，也不是在插科打诨。”
“女生就是很强，修行天赋就是要比男性高很多。”
“她们强大且坚韧，我慕强其实情有可原，就像我的师尊我的师姐。“
”我要是不向着她们学习，我才是不上进呢！”
他把稿子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有力量。
“东施效颦，其实不可笑。“
”因为在意义上来说，它何尝不是另一种见贤思齐呢？”
直播间的弹幕，在那一刻，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然后铺天盖地的弹幕涌了出来。
不是嘲讽，不是骂人，而是一排又一排的：
【说得对】
【林哥牛！】
【见贤思齐....】
【我竟然被说服了。】
【东施效颦就是见贤思齐……怎么还怪有道理的？】
【所以问题是，我们嘲笑东施的时候，到底在嘲笑什么？】
当晚，热搜变了。
【林景辰 女仆装】这个词条还在，但热度开始往下掉。
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新的词条。
比起那些炸裂的噱头，更像是一个又一个的发问：
【时至今日，我们还在被四百年前的糟粕影响着吗？】
【慕强而已，人之常情，东施效颦何尝不是见贤思齐。】
【是福利还是凝视？当今社会为何还存在着如此明显的糟粕？】
【反思！200/300后孩子在问长辈：百年之前，女性为什么被当成第二性征？而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