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件事。”山本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这个,你拿着。”
陈默打开铁盒。
里面是一把钥匙,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和一组数字。
“这是我在法租界的一个安全屋。”山本说,“地址只有我知道,钥匙只有这一把。如果……如果情况有变,你可以去那里躲一躲。”
陈默看着钥匙,又看看山本。
“将军,您……”
“我不确定。”山本说得很直接,“南京那边,有人想动我。特高课内部,也有人想动我。这次台风,也许是天灾,也许是……人祸。”
他走到陈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桑,我把文物交给你,也把我的信任交给你。不要让我失望。”
“是。”
山本挥手。
“去吧。时间紧迫。”
陈默鞠躬,退出会议室。
吉田跟了出来。
“陈桑,我们直接去仓库。转运的车队已经在准备了。”
两人走出船舱,重新登上小艇。
雨还在下,风更大了。小艇在江面上摇晃得厉害,陈默紧紧抓住栏杆,才没被甩出去。
回到码头,一辆军用卡车已经等在岸边。吉田跳上驾驶室,陈默坐在副驾驶。
卡车启动,驶向虹口。
车窗外,雨幕中的上海滩一片模糊。街道上行人稀少,车辆也不多。偶尔有黄包车匆匆跑过,车夫弓着背,在雨中艰难前行。
“陈桑,”吉田忽然开口,眼睛盯着前方,“将军很信任你。”
“我知道。”
“但你知不知道,这份信任,有多危险?”
陈默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吉田没看他,继续开车。
“将军在海军内部,有很多敌人。他主张南进,和主张北进的人不和。他支持东条首相,和反对东条的人不和。现在他暂时失势,被困在上海,那些人就想趁机除掉他。”
“怎么除?”
“方法很多。”吉田说,“一场‘意外’的事故,一次‘失误’的情报,或者……一个‘叛徒’的出卖。”
陈默心里一沉。
“你是说,我可能是那个‘叛徒’?”
“我没这么说。”吉田终于看了他一眼,“但将军把文物交给你,就是把他的把柄交给你。如果文物出事,将军就会背上失职的罪名。到那时,他的敌人就会一拥而上。”
陈默明白了。
这是一场赌博。
山本赌陈默不会背叛他。
但如果陈默背叛了,山本就完了。
而陈默自己,也会陷入更危险的境地——无论他是背叛还是忠诚,都会成为各方势力的靶子。
卡车在雨中行驶了半个小时,到达目的地。
虹口区,一个不起眼的仓库。门口没有标识,只有两个海军士兵在站岗。
看见吉田的车,士兵敬礼,打开大门。
仓库里面很宽敞,也很空。只有几个货架,上面堆着一些杂物。地面很干净,像是刚打扫过。
“就是这里。”吉田说,“五点,转运车队会到。我们有两个小时准备。”
“准备什么?”
“安保。”吉田走到仓库中央,“这里需要布置警戒线,需要安装临时监控,需要安排巡逻。将军要求,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守卫,直到文物重新装船。”
陈默看了看四周。
仓库的窗户很高,很小,外面有铁栏杆。只有前后两个门,都是厚重的铁门。
易守难攻。
但如果有内鬼,再坚固的防御也没用。
“吉田少尉,”他说,“守卫人员,你亲自挑选。”
“已经在挑了。”吉田说,“都是我从海军陆战队带出来的,可靠。”
“好。”
两人开始布置。
吉田调来一个小队,十二个人。陈默安排他们在仓库内外布防,设置明岗暗哨,还让人搬来几个探照灯,虽然天还没黑,但雨太大,光线很差。
四点五十分,转运车队到了。
三辆军用卡车,每辆车有四个士兵押运。
文物箱从卡车上卸下来,搬进仓库。
还是那十个箱子,编号从001到010。
陈默对照清单,一一清点。
001,青铜鼎。
002,书画。
003,青花瓷碗。
……
010,最后一箱,是那批“特殊物品”——从东北掠夺的文物。
所有箱子都在。
“清点完毕。”陈默对吉田说。
吉田点头,指挥士兵把箱子堆放在仓库中央,用帆布盖好。
然后,他下达命令。
“所有人听好——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仓库。每两小时换一次岗,换岗时必须对口令。发现可疑情况,立刻报告。”
“是!”士兵们齐声回答。
布置完毕,已经是晚上六点。
雨还在下,天已经全黑了。
吉田和陈默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外面。
雨幕中,探照灯的光束像一把把光剑,切割着黑暗。
“陈桑,”吉田说,“今晚我留在这里。你回去休息,明天早上来换我。”
“好。”
陈默转身要走。
“等等。”吉田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和山本给的那个一模一样,“这个,你拿着。”
陈默接过。
“这是什么?”
“和将军给你的一样。”吉田说,“安全屋的钥匙。但我这个地址,和将军的不同。如果……如果将军的安全屋不安全,你可以去这个。”
陈默看着手里的两个铁盒。
山本的。
吉田的。
都是信任。
也都是试探?
他分不清。
“谢谢。”他说。
“不用谢。”吉田看着他,“我只希望,你是值得信任的。”
陈默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仓库,雨打在脸上,冰凉。
他坐上卡车,司机是吉田安排的,一个年轻的士兵。
“陈先生,去哪?”
“回市区。”
“是。”
卡车启动,驶入雨夜。
陈默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黑暗。
手里,两个铁盒沉甸甸的。
脑子里,无数念头在翻涌。
文物暂时留下了。
沈先生如果知道,会高兴吗?
但这不是最终的留下。
台风过后,文物还要重新装船,运往日本。
他只有几天时间。
几天时间,能做些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做点什么。
为了那些文物。
为了那些被掠夺的文化。
为了……他自己。
卡车在雨中行驶。
陈默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沈先生的眼睛,那双看见文物时发光的眼睛。
闪过山本拍他肩膀时,那种沉重的信任。
闪过吉田说“你是值得信任的吗”时,那种审视的眼神。
还有南造云子,中村,南京的电报,“青鸟”的指认……
所有的一切,都搅在一起。
像这场台风。
而他,就在风暴眼的正中央。
等待。
等待风暴过去。
或者……等待被风暴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