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陈默醒了。
窗外没有月亮,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清醒得像一汪冷水。
睡不着。
这是第七天了。
自打伊本新一开始“温水煮青蛙”,他就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天躺下,脑子里就跟放电影似的——今天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哪个眼神可能不对劲,哪句话可能留把柄。
越想越清醒。
他翻身坐起来,摸黑穿上衣服。
今晚得干点正事。
陈默走到墙角,蹲下来,手按在地上那块松动的木板。轻轻一撬,木板掀开,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躺着一个铁盒子。
他把铁盒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个铁盒跟了他三年。里头装的,全是不能见光的东西——
两个备用证件,上面贴着别人的照片,盖着伪政府的公章。
三根金条,紧急时刻用来买命的。
一把小手枪,德国货,没编号,子弹二十发。
还有一个小笔记本,上面是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几年来所有重要接头的时间、地点、暗号。
这东西要是落到伊本新一手里,够他死十回。
陈默打开铁盒,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证件,金条,手枪,笔记本。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手里已经空了。
证件没了,金条没了,手枪没了,笔记本也没了。
桌上只剩一个空铁盒。
陈默把铁盒放回暗格,盖上木板,站起来踩了两脚。
那块木板看起来和其他地板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真正的宝贝,现在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那个地方,它叫“空间”。
藏几把枪,藏几根金条,藏几份绝密文件。
更重要的是,这东西不需要钥匙,不需要密码,更不需要藏在哪个犄角旮旯。它就在他身上,跟着他走,谁也搜不出来。
陈默走到窗户边,掀开一角窗帘往外看。
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还在。车里黑着灯,但他知道里头有人。
老规矩了。每天换一班人,二十四小时不落空。
他放下窗帘,回到屋里。
卧室检查过了,没什么问题。现在该收拾客厅了。
陈默打开灯,站在客厅中央,慢慢转了一圈。
这间屋子他住了三年,每一寸地方都熟悉。但熟悉不意味着安全——有些东西放得太久,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开始动手。
先从书柜开始。
书柜里全是书,中英文都有,还有一些日文的商业杂志。他一本书一本书地翻,不是看内容,是看夹层。
翻到第三排的时候,手指摸到一张纸条。
他抽出来一看,是张收据——去年买一台收音机的收据。那台收音机能收短波,他改装过,能听到延安的信号。
收据上没写收音机型号,但地址写得清清楚楚。
陈默把收据揉成一团,攥在手心。
再摊开手的时候,纸团没了。
继续翻。
书柜最底层压着一摞报纸,是去年囤的。他一张一张抖开,从里头抖出半张烟盒纸。
烟盒纸上用铅笔写了一串数字。
这串数字他认识——是去年和“影子”第一次接头时记下的备用频率。当时随手写在烟盒上,后来忘了扔。
陈默把这串数字记在心里,然后把烟盒纸也收进空间。
书柜翻完了。
接下来是衣柜。
他把所有衣服都拿出来,一件一件摸口袋。
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电影票根。那天他和秦雪宁假装去看电影,实际上是在电影院里交换情报。票根上印着日期——去年十一月三号。
陈默盯着那张票根看了几秒,然后收进空间。
大衣口袋里翻出一枚纽扣。他看了半天才想起来——有天晚上在码头执行任务,衣服被铁丝刮掉一颗扣子。他捡起来揣兜里,后来就忘了。
陈默把纽扣也收了。
衣柜最上层有个鞋盒,里头装着几双不穿的旧皮鞋。他拿起一只,往鞋里摸了摸。
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把钥匙。
这把钥匙他认识——是另一个安全屋的备用钥匙。那个安全屋他和秦雪宁只用过两次,后来因为位置不太好就废弃了。
陈默把钥匙攥在手里,想了想,还是没扔。
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他把钥匙也收进空间。
衣柜翻完了。
接下来是厨房,卫生间,阳台。
陈默把每个角落都搜了一遍。
橱柜最里头找出半包受潮的烟,他不抽烟,这烟是以前给客人准备的。
洗手台下面翻出一瓶过期的胃药,他胃确实不好,但这药不能留——瓶子上印着药店名字,那家药店是他和秦雪宁偶尔碰头的地方。
阳台花盆里埋着一个铁皮盒子,里头是一叠假钞。去年执行任务时用剩下的,一直没处理。
一样一样,全进了空间。
收拾完最后一个角落,天已经蒙蒙亮了。
陈默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间屋子。
屋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多,什么都没少。看起来就和任何一个普通商人的住处一样。
但他知道,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他的真实身份。
就算伊本新一亲自带人来搜,搜个底朝天,也搜不出一个字。
陈默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
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还在。车里的人大概还在睡,或者正盯着这扇窗户。
他放下窗帘,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茬。看着有点狼狈,但眼神还算稳。
陈默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空间是安全的,屋子是安全的,证件是安全的。
但人呢?
他自己呢?
他每天要见那么多人,说那么多话,做那么多表情。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可能留下痕迹。
那些痕迹藏哪儿?
藏不进空间。
陈默关了灯,走出卫生间。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今天要见的第一个人是渡边,情报课的。约在咖啡馆,说是“随便聊聊”。
陈默知道那不是随便聊聊。
渡边最近跟伊本新一走得很近。
他穿好外套,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站了几秒,没动。
他突然想起一件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昨天握过伊本新一的手。
前天拍过山本的肩膀。
大前天给佐藤递过文件。
那些接触里,有没有留下什么?
陈默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最后他苦笑了一下。
这玩意儿,还真收不进空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在。
陈默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辛苦了,”陈默笑着说,“替我向伊本课长问好。”
年轻的特务愣了愣,没说话。
陈默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后视镜里,那辆车缓缓跟了上来。
陈默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身上,有点暖。
但他后背那块地方,一直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