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小董送来的。
那天下午,陈默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门被敲了两下,小董探进脑袋,脸色不太好看。
“陈哥,老许让我告诉您一声——李士群那边,出事了。”
陈默抬起头。
“什么事?”
小董往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他今天去了特高课,在伊本新一办公室里待了俩钟头。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啧,怎么说呢,跟捡着金元宝似的。”
陈默没说话。
小董又补了一句:“还有,他下午派人去了您的商行,说是——合作的事,先暂停。”
暂停。
不是终止,是暂停。
可在这个行当里,暂停就是终止。
陈默点点头:“知道了。”
小董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还有事?”
“没、没了。”小董挠挠头,“老许让您——多留神。”
门关上了。
陈默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李士群。
这人他太熟悉了。
三年前第一次见面,是在76号的宴席上。那时候李士群刚投靠日本人不久,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见谁都是一副笑脸,可那笑脸后面藏着什么,谁都看得出来。
后来他们有了合作。商业上的合作。李士群需要钱,陈默需要掩护,一拍即合。三年来,合作了不少项目——布匹,药品,粮食,甚至还有几批军需物资。钱赚了不少,李士群对他也一直客客气气的。
可陈默知道,这种客气,靠不住。
李士群是谁?是那种见风使舵、墙头草两边倒的人。谁势大他跟谁,谁对他有利他靠谁。今天跟你称兄道弟,明天就能把你卖了。
现在伊本新一势大,他当然要倒过去。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那个卖烟的小贩还在邮筒旁边蹲着,低着头,像一尊雕塑。
他看着那小贩,忽然笑了一下。
李士群倒戈,意料之中的事。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下午三点,陈默接到一封请柬。
是李士群派人送来的,请他晚上去76号赴宴,说是有要事相商。
陈默看着那封请柬,看了很久。
请柬是红色的,印着烫金的字,看着很喜庆。可他知道,这顿饭,吃不得。
去了,就是鸿门宴。
不去,就是不给面子。
他想了想,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李公馆吗?请转告李先生——陈默今晚身体不适,不能赴宴,改日登门谢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挂了。
陈默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李士群之间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了。
晚上七点,陈默没有去76号。
他去了百乐门。
这是沪上最大的舞厅,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他去的时候,舞池里已经挤满了人,乐队的爵士乐震天响,穿旗袍的女人和穿西装的男人搂在一起,扭来扭去。
他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一杯酒。
酒是威士忌,加冰。他慢慢喝着,看着那些跳舞的人。
可他的眼睛,一直在看门口。
七点半,门开了,进来几个人。
打头的,是李士群。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锃亮,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笑。身后跟着两个保镖,膀大腰圆,一看就是练家子。
李士群一进门,目光就往四周扫了一圈。
扫到陈默这边,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朝这边走过来。
“陈先生,好巧。”
陈默站起来,也笑了:“李先生,真巧。”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舞池里的音乐震天响,可他们之间,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听说陈先生身体不适?”李士群说,“怎么有空来跳舞?”
陈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在家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李士群点点头,往四周看了看:“这地方不错。陈先生常来?”
“偶尔。”
“那今晚好好玩。”李士群拍拍他的肩膀,“账算我的。”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
李士群收回手,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有得意,有警告,有——说不清的复杂。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陈默站在原地,端着那杯酒,看着那个方向。
舞池里的音乐还在响,那些人还在扭。
可他觉得,整个世界都静了。
那天晚上,陈默回到安全屋,已经很晚了。
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地上,落在墙角那块地板上。
他走到墙角,蹲下,掀起那块地板。
暗格里那几样东西还在。假护照,美元,衣服,手枪。
他看着那把手枪,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地板盖回去,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街道空荡荡的。路灯照着柏油路,照着那些关着门的店铺,照着偶尔驶过的黄包车。
他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他刚来沪上的时候,李士群请他吃过一顿饭。
那顿饭是在李公馆吃的,满桌子菜,还有酒。李士群亲自给他倒酒,一口一个“陈先生”,叫得亲热。
吃到一半,李士群忽然说:“陈先生,沪上这地方,水深。一个人混,容易淹着。”
他当时没说话。
李士群又说:“咱们合作,互相照应。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他笑了,端起酒杯:“多谢李先生。”
那杯酒,他喝了。
现在想起来,那杯酒,真苦。
陈默转过身,走回床边,躺下。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睁着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秦雪宁说过的话。
“这世上,有些人靠得住,有些人靠不住。靠得住的,是那些有信仰的人。靠不住的,是那些只信自己的人。”
李士群,就是那种只信自己的人。
这种人,什么时候都不能靠。
只能防。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月光照不到他了。
只有黑暗。
和黑暗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事实——
从今天起,又多了一双盯着他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陈默照常去上班。
走进办公室,刚坐下,电话就响了。
他接起来,是商行的掌柜。
“东家,出事了。”
“什么事?”
“李公馆那边派人来了,说是——”掌柜顿了顿,“说是之前的合作,全部暂停。账上的钱,也冻结了。”
陈默没说话。
“东家?”
“我知道了。”他说,“你先稳住,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很好,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他手上。
他的手很稳。
可他知道,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下午,他去了商行。
掌柜的迎出来,满脸焦急:“东家,这可怎么办?李公馆那边一停,咱们好几笔生意都动不了——”
陈默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
他走进账房,坐下,翻开账本。
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和李士群合作的每一笔账。布匹,药品,粮食,军需物资——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他看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账本,站起来。
“从今天起,”他说,“和李公馆有关的所有生意,全部暂停。账上的钱,能提的提出来,提不出来的——就算了。”
掌柜的愣住了:“东家,那可是——”
“我知道。”陈默打断他,“照我说的做。”
掌柜的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默转身,走出商行。
外面,阳光刺眼。
他眯了眯眼,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那些人有说有笑的,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他忽然想,要是也能像他们一样,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