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高课的月度酒会,这次选在法租界的华懋饭店。
说是酒会,其实就是给那帮人找个由头喝酒。陈默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乌泱泱站了几十号人,穿西装的日本军官,穿和服的日本商社代表,还有几个穿旗袍的中国女人,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叫来的。
他扫了一圈,看见伊本新一站在窗边,正和两个穿黑西装的人说话。
那两人他不认识,但从站姿和气质看,应该是特高课的人。
陈默收回目光,走到吧台前,要了杯威士忌。
酒保倒酒的时候,他余光往那边瞟了一眼。伊本新一正好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伊本新一点点头。
他也点点头。
然后各自移开目光。
酒会进行到一半,有人开始讲话。先是一个商社代表,说了一堆废话。然后是佐藤,也说了几句场面话。最后是伊本新一。
他站在临时搭的小台子上,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各位,”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静了下来,“最近沪上不太平,有些事,我想提醒大家。”
陈默端着酒杯,站在人群里,看着他。
“军统的人最近活动很频繁。”伊本新一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前几天,他们在虹口炸了一辆车。昨天,他们在南京路打死了我们两个人。”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伊本新一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不是吓唬大家。”他说,“我只是想提醒各位,出门的时候,多留个心眼。尤其是——”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落在陈默这边。
陈默和他对视着,一动不动。
“尤其是那些经常抛头露面的。”伊本新一说完,收回目光,“干杯。”
“干杯!”
酒会继续。
可陈默知道,刚才那一眼,是冲他来的。
酒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叫车,有人自己开车。陈默夹在人群里,慢慢往外挪。
走到门口,他看见伊本新一正在台阶上站着,和两个穿黑西装的人说话。
他的车就停在台阶下面。一辆黑色的福特,擦得锃亮,司机已经在驾驶座上等着了。
陈默走过去,站定。
“伊本先生,今晚的酒不错。”
伊本新一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陈桑还没走?”
“这就走。”陈默说,“一起下去?”
伊本新一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
两个人一起走下台阶。
身后跟着那两个穿黑西装的人。
走到车旁边,伊本新一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陈默。
“陈桑,”他说,“今晚我说的话,你听到了?”
陈默点点头:“听到了。”
“有什么想法?”
陈默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军统的人,确实该防。”
伊本新一盯着他,盯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陈桑说得对。”他说,“该防。”
他伸出手。
陈默握住。
两只手握在一起,很用力。
然后松开。
伊本新一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陈默的手垂下来。
没人注意到,就在握手的那个瞬间,他右手袖口里,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那东西,10公斤重,这会儿正安安静静躺在伊本新一的车座底下。
定时器已经开始走了。
三十分钟。伊本新一到家里要40分钟
伊本新一的车拐出饭店大门,消失在夜色里。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上了自己的车。
发动,挂挡,慢慢开出停车场。
他没有往伊本新一的方向开。他往相反的方向开,开进法租界深处,开进那些弯弯曲曲的小巷子。
开了十分钟,他把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熄火,下车。
然后他走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敲了三下。
两短一长。
门开了,小董探出脑袋。
“陈哥!”
陈默闪身进去,把门关上。
屋里只有一盏煤油灯,老许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张地图。
“成了?”
陈默点点头:“三十分钟。”
老许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十点二十三分。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
陈默的脸色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许见过那种东西。
那是一个人在做了一件不得不做的事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坐。”他说。
陈默没坐。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窗户很小,只能看见一小块天。天上有几颗星星,一眨一眨的。
“老许。”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这行,到底图什么?”
老许愣了一下。
陈默没回头,继续说:“天天算计,天天演戏,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什么?”
老许沉默了很久。
久到墙上的挂钟又走了一圈。
久到陈默从那小块天里收回目光。
久到两个人的影子,在煤油灯下晃了又晃。
“图有一天,”老许开口,声音很慢,“能不用再这样。”
陈默看着他。
“总有一天,”老许继续说,“咱们的孩子,不用再干咱们这行。图有一天,太阳底下,谁都不用藏着掖着。”
陈默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把一颗10公斤重的炸弹,放进了伊本新一的车里。
那只手,这会儿很稳。
可他知道,这颗心,没那么稳。
“还有多久?”他问。
老许看了一眼挂钟。
“十八分钟。”
陈默点点头。
他走到桌边,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
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们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十五分钟。
十分钟。
五分钟。
三分钟。
一分钟。
老许盯着挂钟。
陈默盯着那张地图。
秒针一格一格走着。滴答,滴答,滴答。
走到十二的时候——
什么都没发生。
老许抬起头,看着陈默。
陈默也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可他们都知道——
出事了。
伊本新一的车上,确实有颗炸弹。
那颗炸弹,这会儿正在某个地方,安静地躺着。
可伊本新一没死。
因为他根本没在那辆车上。
十分钟前,车开到半路,他忽然让司机停车,下来,换了另一辆车。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换车。
也许是他闻到了什么。
也许是他感觉到了什么。
也许,只是他这种人,从来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
陈默站在窗前,看着那小块天。
星星还在眨。一眨一眨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老许。”他说。
“嗯?”
“他又赢了。”
老许没说话。
陈默转过身,看着他。
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没有失望,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再来。”他说。
老许愣了一下。
陈默走到门口,拉开门。
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老许,说了一句话:
“他能躲一次,能躲一百次?”
然后他迈步走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门关上。
老许一个人坐在桌边,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地图。
地图上,有一个地方画了个红圈。
那是伊本新一常去的一个地方。
他盯着那个红圈,盯了很久。
久到煤油灯的火苗跳了又跳。
久到窗外的星星,一颗一颗暗下去。
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