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雨书城 > 都市小说 > 谍报代号我是烛影 > 第668章 伊本新一失望
    陈福之后,伊本新一又找了五个人。

    陈公馆的厨子,姓李,跟了陈家八年。问了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伊本新一翻了翻笔录——什么都没问出来。那人只知道陈默爱吃红烧肉,不爱吃鱼。至于别的,一概不知。他放下笔录,对伯格说:“下一个。”

    第二个是陈家的司机,小马,二十七八岁,跟了陈默三年。这人比陈福好突破,吓一吓就什么都往外倒。可倒出来的,都是些没用的——陈默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去过哪些地方。伊本新一让人去核实那些行踪,每一条都对得上,没有一条是假的。他又翻了一遍笔录,还是没有他要的东西。

    第三个是特高课食堂的老妈子,姓王,每天负责收拾陈默那层楼的卫生。这人比前两个更难突破——她根本不识字,连伊本新一的名字都写不全。问她在陈默办公室里见过什么,她说见过桌子、椅子、柜子、茶杯。问她在垃圾桶里翻到过什么,她说翻到过纸、茶叶渣、花生壳。伊本新一把她放走了,连笔录都没留。

    第四个是山田。这人倒是主动来的,一进门就笑嘻嘻的,说“伊本先生想问什么尽管问,我跟陈桑关系好,他最信得过我”。伊本新一问了他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的时候还难看。因为山田说的那些关于陈默的事,全是好的。会赚钱,会做人,对同事大方,对工作认真。一句坏话都没有。不是不敢说,是根本没什么好说的。

    第五个是商行的大掌柜老周。这人跟了陈默五年,算是陈默最信任的人之一。伊本新一以为能从他身上打开突破口——跟了五年,总该知道点什么。可老周坐下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先生,您问什么我都答。可您要是想让我说东家的坏话,那您找错人了。”伊本新一盯着他,老周也盯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十秒。然后伊本新一低下头,翻开本子,开始问。

    问了两个小时,老周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给陈默开脱。“东家做生意规矩,从来不搞歪门邪道。”“东家对手下人好,逢年过节都有红包。”“东家从来不跟我们说他的私事,我们也不问。”

    伊本新一把笔录合上,靠在椅背上。他看着老周,老周也看着他。那张黑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见过——和陈福眼睛里的一模一样。那是一种把命都押在一个人身上的信任,你撬不开,砸不碎,烧不化。

    “你可以走了。”伊本新一说。

    老周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先生,”他说,“我不知道您为什么查东家。可我知道一件事——东家要是真有问题,您不会在这儿问我。”

    门关上了。伊本新一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伊本新一的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五份笔录。他一份一份地翻,翻完了,又翻了一遍。伯格坐在对面,看着他。

    “什么都没有。”伊本新一开口了。

    伯格没说话。

    “五个人。管家,厨子,司机,同事,掌柜。跟了他三年、五年、八年、十五年。每一个人都跟我说,他是好人。”伊本新一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话,像在念一份报告,“伯格先生,你说,一个人要伪装到什么程度,才能让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好人?”

    伯格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他不是伪装。”

    伊本新一抬起头。

    “也许,他就是好人。”伯格说。

    伊本新一盯着他,盯了很久。久到桌上的台灯闪了一下,久到窗外的风停了。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说不清的,带着点苦,又带着点涩的笑。

    “伯格先生,”他说,“你还记得那个修鞋的吗?”

    伯格愣了一下。

    “那个姓刘的。”伊本新一说,“他在特高课门口摆了一个多月摊,陈默去他那儿修了五次鞋。我们查过那个人——杨树浦来的,在那里摆了十年摊,从来没出过事。可你猜怎么着?”

    伯格等着。

    “他跑了。”伊本新一说,“就在前天,忽然不见了。摊位没收,工具没拿,人消失了。”

    伯格皱起眉头。

    “一个在杨树浦摆了十年摊的修鞋匠,忽然出现在特高课门口。一个跟陈默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忽然成了他修鞋的常客。然后,在我们开始查他之后,忽然消失了。”伊本新一的声音越来越低,“伯格先生,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伯格没说话。

    伊本新一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又黑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院子。他的影子投在玻璃上,瘦长,模糊。

    “那些人口里的‘好人’,”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也许真的是好人。也许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可那个修鞋的——他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伯格。“他知道,所以他跑了。”

    伯格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伊本君,就算那个修鞋的有问题,也证明不了陈默有问题。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没有通话记录,没有转账记录,没有任何纸面上的往来。你拿什么证明?”

    伊本新一沉默了。他知道伯格说的是对的。那个修鞋的跑了,可他留下的那个摊子,那几把锥子,那几团线,那些没修完的鞋——什么都证明不了。和那间干干净净的办公室一样,和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一样,和这半年里所有的事一样。没有证据。

    他走回桌边,坐下。把那五份笔录摞在一起,推到桌角。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份陈默的档案。翻开,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人还在笑着,嘴角那丝笑,若有若无的。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档案合上,锁回抽屉里。

    “伯格先生,”他开口了,“你说,一个人要是能把身边所有人都变成瞎子,那他算什么?”

    伯格看着他,没说话。

    “算魔术师?”伊本新一自己回答了,“还是算——鬼?”

    屋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伯格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伊本新一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坐在那盏台灯下面。光很亮,照着他,照着他面前那堆没用的笔录,照着他脸上那些疲惫的皱纹。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父亲说,猎人最怕的不是打不着狐狸,是打着了,才发现那不是狐狸,是条狗。他盯着那堆笔录,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陈默,你到底是谁?”

    没人回答。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着他后背。凉凉的。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灭了一半,久到院子里的哨兵换了岗,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他站在风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冬天的味道,干冷,凛冽,像刀片。他盯着窗外那片夜色,盯着法租界的方向,盯着那个他盯了大半年的人住的地方。嘴角那点弧度,早就没了。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还在。不是希望的光,是那种——明知道前面是墙,还是要撞上去的光。

    “我不会放弃的。”他说。

    风把他的话吞掉了。可他听见了。自己也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