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本新一已经三天没睡好了。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一闭上眼睛,就是那间办公室的画面——桌子,椅子,文件柜,书架,窗户,窗帘。每一样东西都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像一张没人住过的客房。可他明明看见那个人每天走进去,坐下来,拿起笔,翻文件,喝茶,站起来,走出去。那间屋子是活的,有温度的,有人气的。可他们翻遍了每一个角落,什么都没找到。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报告。技术课小野的,干干净净,两页纸,结论是“无异常”。伯格交的观察报告,厚厚一摞,可每一条后面都跟着四个字——“未见异常”。还有一份是行动课的,查了陈默最近三个月的行踪、通话记录、接触人员,结论也是一样的——“未见异常”。
三份报告,三拨人,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
他把报告推开,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日光灯嗡嗡响,惨白的光照下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眼睛里那些血丝上。他忽然想起土肥原贤二送他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伊本君,干咱们这行的,最怕的不是抓不到人。是抓到了人,才发现抓错了。”
他抓错了吗?
他坐直,打开抽屉,拿出那份陈默的档案。翻到第一页,照片里的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井,像海,像探不到底的黑洞。他见过很多人的眼睛——军统的,共产党的,日本人的,普通人的。有的人眼睛是清的,有的人眼睛是浊的。可这个人的眼睛,是空的。空得像什么都没有,又像什么都有。
他把档案合上,锁回抽屉里。
敲门声响了。伯格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放在他桌上。“你三天没睡了。”
伊本新一没接话,指了指那三份报告。“你看看这些。”
伯格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我看过了。”
“那你告诉我,”伊本新一看着他,“这些东西说明了什么?”
伯格沉默了一下。“说明——没有证据。”
伊本新一盯着他。“你也这么认为?”
伯格没回答。他走到窗前,背对着伊本新一。窗外,天阴沉沉的,要下雪的样子。院子里的那几棵冬青树,绿得发黑。
“伊本君,”他开口了,“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伊本新一等着。
伯格转过身。“那天,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在屋里。只有他一个人。可我觉得——”他顿了顿,“我觉得那间屋子里,少了什么东西。”
“少了什么?”
“不知道。”伯格摇摇头,“就是感觉。一种……空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开门之前,消失了。”
伊本新一盯着他,盯了很久。久到伯格自己都有些不安了。“你信吗?”伯格问。
伊本新一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和伯格并肩站着。两个人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伯格先生,”伊本新一开口了,“你信直觉吗?”
伯格想了想。“信。可我更信证据。”
“如果证据和直觉冲突呢?”
伯格沉默了。这个问题,半年前伊本新一问过他。那时候他没回答。现在,他还是没回答。
伊本新一笑了笑。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说不清的,带着点苦,又带着点涩的笑。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干这行二十年了。二十年里,我抓过很多人。有的人靠证据抓的,有的人靠直觉抓的。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直觉告诉我他是鬼,可证据告诉我他是人。我不知道该信哪一个。”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着,咚咚,咚咚,咚咚。敲了几下,又停了。
“佐藤那边,怎么说?”伯格问。
伊本新一摇摇头。“他什么都没说。可他看我的眼神——”他没说下去。可伯格懂了。佐藤看他的眼神,和看陈默的眼神,不一样。看陈默的时候,是欣赏,是信任,是“你是我的人”。看他的时候,是忍耐,是怀疑,是“你什么时候才能消停”。这种感觉,比找不到证据更难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啦啦响。他不觉得冷。他站在风口里,看着院子里那几棵冬青树,看着墙角的垃圾桶,看着大门外偶尔走过的行人。
“伊本君,”伯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也许,我们该换个方向。”
伊本新一转过身。
“查了他半年,什么都没查出来。”伯格说,“要么他是清白的,要么——”他顿了顿,“要么他的手法,超出了我们的认知。”
伊本新一盯着他。“超出认知?”
伯格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你有没有想过,有一种可能,是我们根本想不到的?”
伊本新一沉默了。他当然想过。每一个睡不着觉的夜晚,他都想过。那个人每天下午三点到三点十五分关门,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不是打电话,不是写东西,不是见人。那他在做什么?他在消失。从一个有监控、有哨兵、有无数双眼睛的地方,消失了十五分钟。然后出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种事,可能吗?
不可能。
可那个人做到了。
伊本新一忽然觉得冷。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把那三份报告摞在一起,推到桌角。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份陈默的档案,翻开,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人还是笑着,嘴角那丝笑,若有若无的。
他把档案合上,锁回抽屉里。
“伯格先生,”他开口了,“你说,一个人要是太干净了,是不是本身就是一种不干净?”
伯格看着他,没说话。
伊本新一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他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陈默的办公室。灯还亮着,门关着。
“他在里面。”伊本新一说,“就在那扇门后面。和我们隔着一条走廊。可我们过不去。不是因为那扇门锁着,是因为——”他没说完。
可伯格懂了。是因为没有钥匙。那把钥匙,不是开门的钥匙,是证据。没有证据,那扇门就永远打不开。你只能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看着灯亮着,看着那个人在里面走来走去,看着那扇门每天开,每天关,每天从你面前经过,笑着跟你点头,说早安。然后你点头,说早安。然后他走了。你站在走廊里,手里什么都没有。
伊本新一关上门,走回桌边,坐下。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去打猎。父亲说,狐狸最狡猾。你设的套它不钻,你挖的坑它会绕开。可狐狸有个毛病——它太精了。精到每一步都算计,精到每一个脚印都擦干净,精到你看不见它。可你看不见它,不代表它不在。
他盯着窗外,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不在吗?”
没人回答。只有风,呼呼地吹着。吹着院子里那些冬青树,吹着墙角的垃圾桶,吹着大门外光秃秃的梧桐树。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天黑了,路灯亮了。久到院子里的哨兵换了岗。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