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在一个雨夜接到伊万诺夫电话的。那天下着大雨,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门。电话响的时候,他正坐在安全屋里看文件。秦雪宁在煮粥,听见电话铃声,关了火,擦了擦手。
“我去接。”她拿起话筒,听了一下,然后递给陈默,“找你的。”
陈默接过去。“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俄国口音。“陈先生,好久不见。”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伊万诺夫。苏联情报官,两年前撤离沪上的那个。他以为这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伊万诺夫先生,你在哪?”
“沪上。老地方,明天下午三点。”
电话挂了。陈默放下话筒,站在电话机旁边,站了很久。
“谁?”秦雪宁走过来。
“伊万诺夫。苏联人。”
她愣了一下。“他不是走了吗?”
“回来了。”陈默转过身,看着窗外,“明天见面。”
她没再问了。
第二天下午,陈默到了那个“老地方”——法租界一条僻静巷子里的一栋小洋楼。他来过两次,都是和伊万诺夫见面。楼还是那栋楼,墙上的爬山虎更密了,把整面墙都遮住了,只露出几扇黑洞洞的窗户。他敲了门,两短一长。门开了,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人站在门口,瘦高,金发,蓝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先生?”
“是。”
“请进。”
陈默走进去。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胖,圆脸,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看见陈默,他站起来,笑了。
“陈先生,好久不见。”
陈默握住他伸出的手。“伊万诺夫先生,两年了。”
“两年零三个月。”伊万诺夫松开手,指了指沙发,“坐。”
陈默坐下。伊万诺夫在他对面坐下,倒了两杯伏特加,把其中一杯推过来。陈默看着那杯透明的液体,没动。伊万诺夫端起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放下杯子,他盯着陈默。
“陈先生,你这两年,混得不错。首席顾问,大佐待遇。”他的中文比两年前更好了,几乎听不出口音。
“伊万诺夫先生的消息很灵通。”
伊万诺夫笑了。“干我们这行的,消息不灵通,早死了。”他拿起酒瓶,又倒了一杯。这回没喝,端在手里,转着杯子。“陈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不知道。”
“因为快了。”伊万诺夫的声音很低,“战争快结束了。”
陈默看着他。伊万诺夫放下杯子,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是远东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着箭头和圆圈。
“这是苏联对远东局势的最新判断。”伊万诺夫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日军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南洋的运输线被切断,本土的物资越来越紧张。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陈默看着那张地图,没说话。
“可日本人有最后一招。”伊万诺夫的手指移到了中国东北,“关东军。七十万人。七十万精锐。”
陈默抬起头。“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日本人可能会把关东军调回本土,做最后的抵抗。”伊万诺夫的声音很低,“如果是这样,苏联就需要提前动手。”
陈默盯着他。“你们要打关东军?”
伊万诺夫看着他,没说话。可他的眼睛告诉陈默——是的。苏联要对日本宣战了。
“陈先生,我需要你的帮助。”伊万诺夫的声音很低,“我需要关东军的情报。兵力部署,装备情况,调动计划。”
陈默沉默了很久。“伊万诺夫先生,我只是一个经济顾问。”
“你不是。”伊万诺夫盯着他,“你是陈默。你在特高课,在陆军省,在海军省,都有关系。你能拿到别人拿不到的情报。”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
“陈先生,这不是帮我。是帮你自己。”伊万诺夫的声音很低,“日本人输了之后,苏联在远东的影响力会大增。你需要一个朋友。”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伊万诺夫。
“伊万诺夫先生,这件事,我需要时间考虑。”
“行。我给你时间。”伊万诺夫也站起来,“可你要记住——时间不多了。”
陈默转过身,看着他。“我知道。”他走到门口,拉开门。伊万诺夫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陈先生,后会有期。”
陈默没回头,走了出去。
回到安全屋,秦雪宁正在等他。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陈默,苏联人要打关东军?”
“嗯。”
“他们要你提供情报?”
“嗯。”
她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你打算怎么办?”
他看着窗外。“告诉组织。让组织决定。”
她点点头。“好。”
过了几天,老许来了。他坐在桌边,听完陈默的汇报,沉默了很久。
“苏联人要打关东军?”老许的声音很低。
“是。”
“他们想要情报?”
“是。”
老许盯着他。“你怎么想的?”
陈默看着他。“我觉得,这件事可以办。”
“为什么?”
“因为关东军是日本最精锐的部队。如果苏联能打垮他们,战争就能提前结束。”陈默的声音很低,“少打一天,就少死很多人。”
老许盯着他,盯了很久。“陈默,你这是在帮苏联人。”
“我是在帮中国人。”陈默看着他,“日本人早一天投降,中国人就少死一天。”
老许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久到秦雪宁把粥热了两遍。
“这件事,我要向上级汇报。你等我消息。”
“好。”
老许走了。陈默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秦雪宁走过来,把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喝粥。”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烫得他舌头疼。可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把碗放下。
过了几天,伊万诺夫又打电话来。约在老地方见面。这回他没喝酒,直接问。
“陈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了?”
陈默看着他。“伊万诺夫先生,这件事,我做不了。”
伊万诺夫盯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权限。”
伊万诺夫盯着他,盯了很久。“陈先生,你这是拒绝我?”
“不是拒绝。是实话。”
伊万诺夫站起来,走到窗前。这回他把窗帘拉开了,外面的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很白,白得发青。
“陈先生,你知道拒绝我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伊万诺夫转过身,看着他。“你不怕?”
“怕。”陈默看着他,“可怕也没用。”
伊万诺夫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笑了。“陈先生,你是我见过胆子最大的人。”
陈默没说话。伊万诺夫走回来,坐下,倒了两杯伏特加,把其中一杯推过来。
“陈先生,我不勉强你。可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苏联的大门,永远给你开着。”
陈默端起那杯伏特加,一饮而尽。辣,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站起来。“伊万诺夫先生,后会有期。”
他转身走了。走出那栋小洋楼,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发动。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缕头发。软的,凉的。
“雪宁,”他轻轻说了一句话,“我拒绝了苏联人。”
没人回答。只有雨声,打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晚上,他把这件事告诉了秦雪宁。她正在叠衣服,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
“你拒绝了?”
“拒绝了。”
她放下衣服,走过来,握住他的手。“陈默,你做得对。”
他看着窗外。“可我知道,伊万诺夫不会善罢甘休。”
“那你怎么办?”
“继续拒绝。”
她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笑了。“好。我陪你。”
第二天,陈默收到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地址。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陈先生,时机不等人。”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凑到煤油灯上,看着火苗舔上来,把那些字一点点吞掉。纸烧完了,化成一小撮灰,落在烟灰缸里。他盯着那些灰,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