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南京路上的雪还没化干净,伪政府的新年团拜会就热热闹闹地开场了。
说是团拜会,其实就是一场大戏。主角是那些还在粉饰太平的人,观众是那些不得不陪着演戏的人。陈默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一溜黑色轿车,车牌号一个比一个唬人。穿藏青色制服的侍从在台阶上站成两排,见人就鞠躬,姿势标准得像流水线上倒模出来的。
他把请柬递给门口核查的侍从,对方扫了一眼,立刻堆起笑脸:“陈顾问,里面请。”
上海特高课高级经济顾问——这个头衔是他花了两年时间一点点堆出来的。从最初给日本人做翻译,到后来帮他们分析上海的物资调配,再到现在这个“顾问”的位置,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外人看着光鲜,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层皮底下裹着的是什么。
大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男人们清一色的中山装或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寒暄。女人们则穿着各色旗袍,珠宝首饰在吊灯下闪成一片。空气里飘着上等雪茄和法国香水混合的味道,暖烘烘的,让人有点犯困。
陈默端了杯香槟,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穿行。
他认识这里的大部分人。不是交情多深,是工作需要——这两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本人名索引,谁是谁的人,谁跟谁不对付,谁最近得势谁又在坐冷板凳,全记在脑子里。
“陈顾问,新年好啊。”
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端着一杯白兰地走过来,脸上堆着笑,牙缝里还沾着菜叶。陈默认出他是物资局的副局长钱德胜,周佛海的人。
“钱局长新年好。”陈默举了举杯,没喝。
“听说陈顾问最近跟山本课长走得近?”钱德胜凑过来,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以后可得多关照啊。”
陈默笑了笑,不置可否。
这种话听听就好。在这个圈子里,“关照”两个字的意思是:我有事找你的时候,你得给我行方便。
两人又扯了几句有的没的,钱德胜被人叫走了。陈默端着香槟继续往前走,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大厅。
他在找一个人。
不是具体某个人,而是某个不对劲的人。昨晚老吴死在百乐门,胶卷在他手里,鹤失联了,山本亲自坐镇追查——这些事像一根根绳子,正在往同一个方向收紧。今天这个团拜会,表面上是拜年,实际上是各方势力的一次集中亮相。谁心虚,谁慌张,谁在看别人眼色,这些东西都藏不住。
人一多,就容易露馅。
他走到大厅东侧的一根柱子旁边,假装看墙上的油画。余光里,二楼走廊上闪过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灰色中山装,步伐很快,像是在赶时间。陈默注意到他经过二楼栏杆时,低头往大厅里看了一眼——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扫视,是在找什么人,目光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陈默认出了那张脸。
周佛海的秘书,姓章,叫什么来着——章明远。三十出头,戴金丝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看起来像个斯文书生。但陈默听人说过,此人心狠手辣,周佛海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有一半是他经手的。
章明远在二楼停留了不到五秒,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默记住了那个方向。
他把香槟杯放在路过的托盘上,不紧不慢地走向楼梯。
上二楼的时候,他故意和一个下楼的胖太太撞了一下,赔了个不是,耽误了十几秒。这个停顿让他有机会观察楼梯转角处是否有暗哨——没有。要么是章明远太大意,要么是他要见的人就在附近,不需要放哨。
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走廊两侧是几间包厢,门都关着,门缝里透出隐隐约约的说话声。陈默放轻脚步,沿着走廊往章明远消失的方向走。
走到第三间包厢门口时,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门板不够厚,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几个词——“百乐门”“关东军”“那个跑了的人”。
陈默的脚尖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慢也没快。他从走廊尽头折返,装作在找洗手间,路过那间包厢时,里面已经没声音了。
章明远在和谁说话?
跑掉的那个人——指的是他吗?
陈默下楼的脚步比上楼时沉了一些。
大厅里,团拜会的正式议程开始了。伪政府的几个头面人物轮番上台讲话,无非是“中日亲善”“共建和平”那套老掉牙的陈词滥调。台下的人鼓掌鼓得很整齐,脸上表情各异——有人听得聚精会神,有人打着哈欠,有人低头看表。
陈默站在人群后排,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大厅入口。
十五分钟后,章明远从楼梯上下来。
他的表情和上楼时没什么区别,还是那副斯文淡定的样子。但他的袖口——陈默注意到他的右袖口比左袖口皱了一些,像是被人攥过。
章明远没有回到大厅中央,而是径直走向侧门,推门出去了。
陈默没有跟出去。太明显了。章明远见过他,知道他是特高课的人,如果他在后面跟着,只会打草惊蛇。
他记住了一件事:章明远今天不对劲。
团拜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陈默在大厅的洗手间里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赵志远,特高课的翻译官,就是他之前在桌球室见过的那位。
赵志远正在洗手,从镜子里看见陈默进来,咧嘴笑了:“陈老板,你也来了?”
“陪太子读书。”陈默拧开水龙头,慢悠悠地洗手。
赵志远甩了甩手上的水,靠在大理石台面上,压低声音:“听说山本课长昨晚亲自带队,都没抓住那个共党?”
陈默擦手的动作没停:“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事。”
“你说这帮共党胆子是不是太大了?百乐门那种地方也敢接头。”赵志远摇了摇头,“不过话说回来,跑掉的那个人是真有两下子。我听宪兵队的人说,山本课长气得摔了杯子。”
陈默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过身看着赵志远。
“章秘书今天也来了,”他随口说了一句,“刚才在楼上看见他了。”
“章明远?”赵志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他最近可忙了。周佛海那边一大堆烂摊子要收拾,他天天跟着擦屁股。”
“哦?出什么事了?”
赵志远张了张嘴,又闭上,左右看了一眼,凑过来压低声音:“我也是听说——周佛海最近跟重庆那边有书信往来,章明远就是那个牵线的。这事儿要是被日本人知道,呵呵。”
他干笑了两声,没再说下去。
陈默心里翻了一下,脸上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周佛海跟重庆有联系,这不是新闻。汪伪政权里不少人在给自己留后路,一边给日本人干活,一边偷偷跟重庆勾搭。但章明远作为周佛海的秘书,牵线搭桥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为什么会在今天、在这个地方、和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密谈?
而且密谈的内容,提到了百乐门。
陈默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团拜会已经接近尾声。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门口又排起了等车的队伍。
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支烟。
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粒落在肩头,很快就化了。远处的外滩方向,海关大楼的钟楼正敲着整点,沉闷的钟声传过来,在湿冷的空气里荡开。
章明远已经走了。
他坐的那辆黑色福特车从门口驶过时,陈默透过半开的车窗看见后座上还有一个人。那人低着头,看不清脸,只看见一顶深灰色的礼帽和一只搭在膝盖上的手。
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不像是一个干粗活的人。
陈默把烟头扔进雪地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南京路的车流中。
鹤。
这个代号又开始在他脑子里转。
章明远会是鹤吗?
不太可能。鹤是一个潜伏的同志,手里有另一半胶卷。章明远是周佛海的秘书,给汉奸卖命的人,怎么可能是自己人?
但那个密谈,那个提到百乐门的密谈,那个躲在包厢里不愿意让人看见的人——
陈默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
回去的路上,他把今天观察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章明远的表现,赵志远说漏嘴的那些话,后座上那只修长白皙的手。
这些碎片现在拼不出什么图案。
但他有一种直觉——一种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好几年才能养出来的直觉——章明远身上有东西。
不管跟鹤有没有关系,这个人值得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