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雨书城 > 都市小说 > 谍报代号我是烛影 > 第772章 腿是软的
    陈默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半拍。不是紧张,是大脑的本能反应——这个名字太熟悉了,熟悉到他没办法用算数去覆盖。老吴的脸,老吴的声音,老吴在百乐门倒下时胸口绽开的那朵暗红色的花——这些画面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进脑子里,挡都挡不住。

    他知道测谎仪上的指针一定晃了一下。

    因为那个戴眼镜军官的目光从仪表盘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陈默认得那种目光——那不是检查仪器是否正常的目光,那是发现猎物之后、在扣动扳机之前的那零点几秒的确认。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能慌。慌了就全完了。他在脑子里飞速地算——四百二十三乘以五百六十七。四百二十三乘以五百等于二十一万一五千,四百二十三乘以六十七等于两万八千三百四十一,加起来等于——不对,算错了。重来。四百二十三乘以五百六十七——

    “认识。”他说,“老吴,经济科的同事。在百乐门牺牲的那位。”

    测谎仪上的指针还在晃。

    不是大幅度的晃,是那种轻微的、不规则的摆动。像被风吹歪了的烛火,摇了几下,又慢慢竖了起来。

    它在恢复正常。

    因为陈默的算数终于起效了。四百二十三乘以五百六十七的结果是二十三万九千九百四十一——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像一颗烟雾弹,把老吴的脸、老吴的血、老吴倒下时的每一个细节都遮住了。

    烟雾散去的时候,他的心跳已经回到了每分钟七十五次。

    山本低头看着测谎仪上的曲线,看了很久。

    那几秒钟漫长得像是过了好几个冬天。窗外的风把枯树叶吹到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戴眼镜军官的手指搭在仪表盘的旋钮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

    山本抬起头。

    他盯着陈默的眼睛,那目光像一根针,又细又冷,从瞳孔里伸出来,扎进陈默的眼底。

    “陈桑,”他的声音比平时轻,轻到像是一句自言自语,“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陈默在心里算了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五乘以六万七千八百九十。他不指望算出结果,他只需要这个过程足够长、足够复杂、足够占用他大脑的全部带宽。让脸上的肌肉不要抽搐,让眼角的神经不要跳动,让掌心的汗腺不要分泌得过快。

    “没有。”他说。

    山本又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他把那页文件翻了过去,开始问下一个问题。

    审讯结束的时候,陈默从身上取下夹子和橡皮管。手指上被夹出两道红印,像两条细细的蛇缠在指腹上。他用另一只手揉了揉,没什么感觉——不是不疼,是注意力还集中在那个数字上。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五乘以六万七千八百九十,结果是多少?他到现在还没算出来,也不打算算了。有些数字不需要结果,过程本身就是结果。

    他站起来,对山本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往门口走。

    “陈桑。”山本在身后喊住了他。

    陈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今天的表现很好。”山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好得有点过分了。”

    陈默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了几秒,确认山本没有下文之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办公室的路上,他的腿是软的。

    不是走不动的那种软,是那种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觉得自己会陷下去的软。他走得很慢,路过走廊窗户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的后背全是冷汗,衬衫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反锁。

    然后他靠在那扇门背后,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用左手捂住脸,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在掌心里颤抖,像蝴蝶扇动翅膀。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十分钟。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那一句话——“好得有点过分了。”

    山本看出来了。看出来了吗?看出什么了?看出他在说谎,还是看出他在刻意让自己的反应“正常”?一个真正无辜的人,在面对山本那种目光的时候,应该是怎样的反应?恐惧?愤怒?不安?还是像他这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他的平静不是装的。

    他在那些问题上算了一千道乘法,他的大脑被数字塞满了,没空去产生恐惧和愤怒。山本看到的“平静”不是伪装,是算数算到走火入魔之后的麻木。

    但他不能跟山本解释这个。

    他只能让山本自己去猜。猜他是真的问心无愧,还是演技太好,好到连仪器都测不出来。这两种可能性在山本心里各占百分之五十,只要天平不向任何一边倾斜,他就还是安全的。

    陈默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搪瓷缸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气灌了大半缸,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把搪瓷缸子放下,拉开窗帘,让下午的阳光涌进来。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闭了一会儿眼睛,让眼皮后面那片橙红色的光慢慢吞噬掉脑袋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五乘以六万七千八百九十,他到现在还没算出结果,也不打算算了。有些数字不需要结果,过程本身就是结果。就像今天这场审讯,你不需要让山本相信你是清白的,你只需要让他找不到证据证明你不是。

    活着走出那间屋子,就是结果。至于过程——那不重要。

    隔壁办公室里传来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没人接,断了。走廊里有脚步声来来去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的,像发报机的电键在敲。他靠在椅背上,把搪瓷缸子贴在脸颊上,冰凉的搪瓷接触皮肤的那一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终于慢了下来。

    一下,一下,一下。

    像老吴在百乐门倒下之前,胸口那朵缓缓绽开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