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那包烟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不重,但那个电话号码的分量很重。这是他的最后一道防线,是绳子断掉之前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把烟盒塞进内袋,结了账,走出西餐馆。
中午的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吐出来。街对面那个卖花的小姑娘终于把玫瑰卖出去了,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人捧着一束花从她面前走开,笑着上了黄包车。那束花在小姑娘手里蔫得快死了,到了那个女人怀里,忽然就鲜活了起来——大概是阳光的关系,光线的角度变了一下,花的颜色就显得不一样了。
陈默把烟抽到一半就掐灭了,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活着就好。
鹤活着,胶卷送到了,山本的测谎仪没有抓住他——今天的好消息够多了。他应该高兴。但走在阳光下的霞飞路上,他心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鹤还活着,但他不能见鹤。鹤活着,但他不能知道鹤在哪里。鹤活着,但从此以后,他们之间的联系就像那根被剪断的天线铜丝一样,断成了两截,再也接不上了。
他不是第一次失去战友。
但以前失去的,是再也见不到的。这一次不是。这一次,他活着,对方也活着,但他们就是不能见。因为这个世界上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有无数双手在伸向他们,有无数张嘴在等着咬住他们的影子。一步走错,就再也没有活的机会了。
他加快了脚步,大衣下摆在午风里翻飞。
经过一家唱片店的橱窗时,他看见里面放着一台留声机,正在放周璇的《月圆花好》。唱片转得很慢,歌声悠扬而缠绵,像一只懒洋洋的猫在太阳下伸懒腰。他想起林曼春说“我好怕你出事”的那个夜晚,想起沈雪宁说“你别有负担”时的平静,想起老吴在百乐门倒下时那个释然的笑容。
他把大衣裹紧了一些。
测谎仪测不出他心里真正的想法,但他在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出事了,会有人替他哭吗?会有人记得他吗?还是说,他的档案会被锁在某个保密柜的最底层,落满灰,被人遗忘,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脑子。今天的好消息够多了,他不需要再用这种没出息的问题来破坏自己的心情。
..........
测谎仪第二天,山本亲自上阵。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陈默走进审讯室的时候,发现昨天的戴眼镜军官还坐在那台灰绿色铁皮箱子后面,但提问的人换了。山本纯一郎坐在桌子正中间,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件,手里那支铅笔削得很尖,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着,像啄木鸟在敲树。那个节奏不紧不慢,但每一下都像在敲陈默的太阳穴。
“坐。”山本头都没抬。
陈默坐下来,自己把金属夹子夹上手指,把橡皮管缠上手臂。这套流程他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熟到做起来有一种机械的麻木感。戴眼镜的军官在仪表盘上拧了几下,朝他点了点头——意思是仪器正常,可以开始了。
山本抬起头。
“陈桑,昨天只是热身。今天的问题会多一些。”他把铅笔放下,双手交叉在胸前,靠进椅背里,“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昨天回去了之后,陈默又把那个方法练了一个晚上——默算三位数乘法,在每一次开口回答之前,让大脑去做那件需要专注的事情。他把从一百到九百九十九的所有三位数的平方都算了一遍,算到后来脑子里全是数字,像一群蚂蚁在爬。
今天的第一个问题来得比昨天快。
“你认识王志远吗?”
陈默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王志远这个人他认识,特高课的一个中国籍雇员,管后勤的,去年秋天因为贪污被撤职了。但山本问的不是这个。“认识。”陈默说,加了一句,“后勤处的老王嘛,见过几次面。”
测谎仪上的指针平稳地晃着。
“他最近找过你吗?”
“没有。他撤职之后就没见过。”
山本在纸上记了几笔,换了话题。第二问题,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抛过来,像扔得很快的球,不给你喘息的时间。有些问题和昨天重复——姓名,年龄,籍贯,工作经历。有些是新的——最近接触过哪些人,去过哪些地方,跟76号的谁谁谁有没有私交。
每一个问题陈默都先用算数把它挡住,再回答。
十七乘以四十六等于七百八十二。七百八十二除以十三约等于六十点一五。他不在乎结果对不对,他只需要大脑在那零点几秒内被占用,没空去产生那些会被仪器捕捉到的情绪反应。
这个方法不是万能的。沈雪宁昨天从旧书堆里翻出的那本心理学教材上说,人的情绪反应是本能,算数只能起到抑制作用,不能完全消除。一个训练有素的测谎师能从微小的波动中读出信息,就像老练的船夫能从水面的涟漪判断水下有没有暗礁。
山本是不是那种测谎师?
陈默不知道,但他不能冒这个险。
所以在回答每一个问题的时候,他不仅在算数,还在做另一件事——他把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在脑子里想象成一幅画面。当山本问“你最近有没有去过虹口公园”的时候,他想象自己走在四川北路上,看见了公园的铁门,看见了门卫室,看见了那条通向鸽子亭的碎石路。他让这幅画面尽可能真实,尽可能细节丰富。然后在回答“去过”的时候,他的大脑已经被这幅画面占据了一部分,没空去产生“这是一个敏感地点”的警报。
身体感知不到警报,就不会产生异常反应。
这一个技巧是老吴生前教他的——用真实的记忆去覆盖虚假的回答。你不需要真的去过那个地方,你只需要让自己相信你去过。信得越深,骗得越真。
问题越来越多。陈默的回答越来越顺。
山本的表情一直没有什么变化,不紧不慢的,像一条在深水里缓缓游动的鱼。他偶尔低头记几笔,偶尔抬眼看一下测谎仪上的指针,大多数时候目光落在陈默身上,像一根无形的线,从那双眯着的眼睛里伸出来,缠住他的脖子,一圈,又一圈。
然后山本忽然停了一下。
审讯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那两秒钟里,陈默听见了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每一下都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
山本翻了一页文件,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纸,放在最上面。
“你认识吴明远吗?”
吴明远。
老吴的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