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雨书城 > 都市小说 > 谍报代号我是烛影 > 第779章 借刀杀人1
    山本动手的速度比陈默预想的快了三天。

    周四上午,特高课的日本宪兵闯进了南京路上的“大上海百货公司”,以“通共通谍”的罪名逮捕了百货公司的老板周德明。周德明是陈公博的小舅子,这一点全上海都知道。逮捕令上没有陈公博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不是在抓一个商人,是在敲打商人身后的那个人。

    陈默是站在办公室窗前看到那辆黑色囚车驶过街面的。囚车后面跟着两辆军用卡车,车厢里站着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刺刀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光。周德明从百货公司后门被押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块被人从墙上抠下来的砖,灰扑扑的,看不出深浅。

    他关上了窗户。

    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中午之前,整个特高课大楼都在议论这件事。茶水间里,几个中国籍雇员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听说了吗?周德明被抓了。”“陈公博的人。”“山本课长亲自下的命令。”“这下有戏看了。”陈默端着搪瓷缸子走进去,那些人立刻散了,像一群被手电筒照到的蟑螂,慌慌张张地避到各自的阴影里去。

    他在饮水机前站了一会儿,接了一杯水,没有喝,端回了办公室。

    中村幸子来送便当的时候,表情比平时凝重了一些。她把便当盒放在桌上,筷子摆好,然后说了一句“陈桑,今天周德明的事,你听说了吧”,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听说了。”陈默接过筷子。

    “山本课长很重视这个案子。”中村幸子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着茶杯,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你觉得周德明是共产党吗?”

    陈默夹了一块腌萝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我不了解这个人。”

    “但你了解陈公博。”中村幸子的语气没有变化,还是那种闲聊式的、不紧不慢的调子,“你觉得陈公博跟共产党有联系吗?”

    陈默放下筷子,看着她。“中村小姐,我只是一个经济顾问。这种事,轮不到我发表意见。”

    中村幸子笑了笑,不再问了。但陈默知道,她问的每一个问题都会原封不动地传到山本耳朵里。她不是在跟他聊天,她是在采集样本。每一个样本都会在山本脑子里形成一个特定的轮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他和陈公博有没有关系。

    所以他给她的每一个答案,都是经过精心打磨的。不偏不倚,不冷不热,像一个真正的、只想安安稳稳混日子的普通职员该有的态度。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下午,陈默请了半天假,说要去看牙医。

    他没有去看牙医。他去了法租界一处早就废弃的秘密联络点,那里藏着一批他一直没有销毁的文件——来往的信件、用过的一次性密码本、几张写着他化名的收条。这些文件每一张都是铁证,证明他和组织有关系。如果落到特高课手里,不需要测谎仪,不需要审讯,光这些纸就能让他死十次。

    他把这些文件从藏匿处取出来,在院子里点了一把火。

    火不大,烧得很安静。纸张在火焰里卷曲、变黑、化成灰烬,灰烬被风吹起来,在院子里飘了一会儿,落在了墙角那棵枯死的石榴树下。他蹲在那里,用一根树枝拨着那堆灰,确保每一张纸都烧透了,每一个字都变成了烟。

    然后他把灰烬扫起来,装进一个牛皮纸袋,带到黄浦江边,倒进了江水里。

    灰烬在水面上浮了一会儿,像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油脂,然后被浪打散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回来的路上,他在外滩的一家咖啡馆里坐了一会儿。

    靠窗的位置能看到黄浦江上的船,也能看到对面外滩大楼顶上那面膏药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咖啡馆里人不算多,隔壁桌坐着一对穿军装的日本军官,正在用法语点餐,服务生听得满头大汗。陈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炸开,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山本已经沿着他指的方向走下去了。周德明是第一步,后面还会有第二步、第三步。陈公博不会坐视自己的人被日本人一个一个地抓走,他一定会反击。而他的反击手段,一定是去找汪精卫告状,说山本越权行事、破坏“中日亲善”。汪精卫会去找日本人交涉,日本人的高层会质问山本。山本为了自保,会继续挖陈公博的“通共证据”。这个雪球会越滚越大,大到山本没有精力再去盯着那只躲在暗处的“鼹鼠”。

    他需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在山本和陈公博互相撕咬的这段时间里,他要做几件事——第一,销毁所有指向自己的证据。这件事已经在今天下午做完了。第二,切断所有和组织之间的直接联系,改用更隐蔽的中间人渠道。这件事需要几天的时间去安排。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在风暴的中心找到一个能让自己彻底安全的位置。

    这个位置,他已经有了。

    他放下咖啡杯,看了一眼窗外。黄浦江上的船来来往往,有一条小舢板正从浦东方向划过来,船上坐着两个人,看不清脸。他盯着那条船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把咖啡钱压在杯子下面,起身离开了。

    回到安全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雪宁在厨房里热饭,听见他进来,从厨房门口探出头看了一眼。陈默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看见了也没有问。她大概已经猜到了——他去办那件事了,那件他们聊过很多次但一直没有做的事。销毁证据,就像给自己的过去做一次彻底的清仓。清完了,人轻了,但也空了。因为那些纸不只是证据,它们是记忆,是他在这个城市里活过的痕迹。烧掉它们,就像烧掉了自己的一部分。

    “吃饭吧。”沈雪宁把饭菜端上桌,两副碗筷摆好,在他对面坐下来。

    陈默端起碗,开始吃饭。红烧肉,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汤有点咸了,他没说,沈雪宁自己也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头,站起来要去加点水,被他按住了。

    “挺好的。”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动,坐下来继续吃饭。

    饭后,陈默在桌边坐了很久。那张假图的事情还没有结束,山本查完周德明,会继续查假图上的其他地址和人名。每一个地址和人名都会让他离陈公博更近一步,离真相更远一步。等到山本发现那张图是假的,发现那些地址和人名都和共产党没有关系,那时候他已经在陈公博的泥潭里陷得太深了。拔出脚来容易,拔出脚之后身上的泥怎么洗?山本不会承认自己被人骗了,他只会找一个替罪羊,把这件事圆过去。而那个替罪羊,不可能是陈默。因为陈默在整个事件里没有任何存在感。

    这就是他赢的方式。

    不是打赢,是不战而胜。不是正面击败山本,是让山本自己打败自己。他只需要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看着山本在那张精心编织的网里挣扎,越挣扎越紧,越紧越挣扎。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框哐当响了一声。陈默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实了一些。街面上传来巡捕房的哨子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某种夜行动物的叫声,在空旷的弄堂里回荡了几圈,消失在风里。

    他想起今天下午那些烧成灰烬的纸。灰烬飘在黄浦江上的样子,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在水面上飞了一下就不见了。那些纸上有他用过的每一个化名,有他写过的每一封密信,有他记下的每一个联络方式。它们曾经是他的一部分,现在它们变成了江水的一部分,变成了这座城市的记忆的一部分。

    没有人会记得它们。

    就像没有人会记得他一样。

    这大概就是干这行的人最后的归宿——不是死在战场上,不是死在敌人的枪口下,是死在自己的灰烬里,无声无息,像一粒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你飞到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坟墓。没有人给你立碑,没有人给你扫墓,甚至没有人知道你来过这个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