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下雪了。
不是那种江南常见的、落地即化的湿雪,是真正的、像北方一样的鹅毛大雪。从中午开始飘,到傍晚时分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法租界的梧桐树被雪压弯了枝条,偶尔有一坨雪从枝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响。陈默站在窗口看了很久,街对面的屋顶白了,弄堂口的垃圾箱白了,连远处那根歪歪扭扭的电线杆也白了。这座城市在一夜之间变得陌生,像一个人忽然换了一张脸,你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你。
电报是下午到的。秦雪宁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组织上有新指示。”她把一张卷烟纸递过来,上面用米汤写了几个字。
陈默接过卷烟纸,凑到灶火边烤了烤,字迹慢慢显现出来——“一号作战补充情报,春节前务必送出。方式自定。”
他把卷烟纸扔进灶膛,看着它卷曲、发黑、化成一小片灰烬。“春节前”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在他脑子里,不疼,但硌得慌。今天是腊月二十一,距离除夕还有九天。上海所有的交通要道从腊月二十五开始就会进入战时管制状态,到时候每一列火车、每一艘轮船、每一条公路都会被严查。他必须在管制升级之前把东西送出去。
秦雪宁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看着他。“怎么送?”
陈默没有马上回答。他在想一个问题——安全。不是他的安全,是情报的安全。“一号作战”的补充情报比之前那份兵力部署图更详细,包含了日军的后勤补给线、预备队配置和具体的进攻时间表。这份东西一旦落入敌手,整个计划的成败都会受到影响。不能通过常规的地下交通线送,那条线最近被盯得太紧了,已经有两个交通员失联。也不能用电报发,内容太长,发报时间超过十五分钟,足够日本人的测向车锁定位置。
剩下的选择只有一个——人肉运送。把胶卷带在身上,亲自送到根据地去。
秦雪宁大概也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这个答案。她的脸色变了一下,没有变很多,只是嘴角往下抿了抿,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你要亲自去?”
“嗯。”
“坐火车?”
“嗯。”
秦雪宁转过身,走向灶台,把已经烧开的水壶提下来,给陈默倒了一杯水。水倒得很满,满到杯沿都快溢出来了,她还在倒,像是没注意到水已经满了。陈默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水壶,放在灶台上。她低头看着那杯溢出来的水,水顺着杯壁流到桌面上,汇成一小滩,像一面小小的、不规则的镜子,映着天花板上的灯光。
“什么时候走?”她问。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休假七天”
“坐哪一趟车?”
“沪宁线,下午四点的快车。到南京转津浦线,到徐州下车,再转汽车。”陈默把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在念一份已经背得很熟的课文,“如果顺利的话,腊月二十七能到根据地。”
如果不顺利的话——他没说,她也没问。不顺利的结果只有一种,不需要说,也不需要问。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那些话说出来太沉,会压得人喘不过气,不如不说。不说的时候,它们只是悬在半空中的阴影,随时可能落下来,也随时可能被风吹散。
接下来两天,陈默在为这趟行程做最后的准备。
他花了一天的时间,把“一号作战”的补充情报缩微成三个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胶卷——不是放在一起,是分开藏。一个藏在大衣纽扣里,纽扣是特制的,拧开之后里面是空心的;一个藏在假肢的关节处,那里有一个很小的凹槽,刚好能塞进一个胶卷;第三个藏在皮带的夹层里,从外面看不出来。狡兔三窟,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这些老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和尚念经,念多了烦,不念又不行。
中村幸子这两天也安分了不少。山本还在查陈公博那条线,周德明被抓之后,特高课又陆续抓了几个跟陈公博有关系的人,审讯室的灯整夜整夜地亮着。中村幸子每天忙着整理审讯记录,中午来送便当的时候明显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杵来杵去,像在搅拌一锅已经糊了的粥。陈默没有主动跟她说话,她问什么他答什么,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在这种时候,沉默比任何语言都安全。
腊月二十二晚上,雪停了。
陈默站在窗前看外面的雪景。月光照在雪地上,把整条弄堂照得像白天一样亮——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一种温柔的、带着蓝调的、让你觉得一切都不真实的亮。远处的屋顶上,雪积了厚厚一层,像一床巨大的白被子盖在这个城市身上,把所有肮脏的、丑陋的、见不得光的东西都遮住了。
秦雪宁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包袱用蓝布包着,方方正正的,像一包换洗衣服。“给你准备了干粮,够吃三天的。”她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布角,里面是几块压缩饼干、一包卤牛肉、两个咸鸭蛋和一小瓶白酒。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刚好用得着——饼干顶饿,牛肉补身子,咸鸭蛋下饭,白酒壮胆。她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摆出来,像在布置一个小型的展览,每一件都摆得端端正正,间距一样。
陈默看着那些东西,没有说话。
“火车上的东西贵,也不干净。自己带的好。”秦雪宁把包袱重新包好,系了两个结。“路上小心,别跟陌生人说话,别吃别人的东西,别喝别人的水。”她一样一样地叮嘱,像在送一个出远门的孩子——不是像,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她扮演了太多角色,联络员、战友、室友、保姆。每一种角色她都演得很像,演到后来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也许都是真的,也许都不是。但这一刻,她是一个送别的人。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陈默穿了一件灰色的厚大衣,戴了一顶深蓝色的绒线帽,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从镜子里看过去,不像他,更像一个普通的、赶着回家过年的小商人。包袱斜挎在肩上,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假肢藏在手套里。他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没有纰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