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雨书城 > 都市小说 > 谍报代号我是烛影 > 第782章 列车上的追缉
    火车过无锡的时候,山本带着两个手下从车厢另一头折返回来,这次他们没有走路,是一排一排地查。每一个人都要出示证件,每一个证件都要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上几秒,然后抬头对照持证人的脸。陈默从报纸上方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在飞速地转。这是临时检查,不是事先安排的。事先安排的检查会在站台上进行,不会在列车行驶过程中搞。山本在临时检查,说明他在找某个人——他在上海出发前得到了消息,说某个人会坐这趟车,但是不知道具体在哪个车厢、哪个座位。所以他只能一截一截地搜,一排一排地查。

    麻烦的是,那个人很可能就是陈默。

    他不能跑。跑等于不打自招。这列火车正在全速行驶,车门锁着,窗户打不开,跳车就是找死。他只能坐在原位,等着山本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然后把证件递过去,看着那双眼睛在自己的脸上和证件照片之间来来回回地对比。

    对面那两个年轻军官已经查完了,山本正在查旁边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女人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证件,孩子被弄醒了,哇哇大哭。山本的眉头皱了一下,把证件还给女人,继续往前走。

    还有四排。

    陈默把手伸进大衣内袋,摸到了那本假证件。证件的名字是“陈汉生”,南洋商人,从上海到南京谈生意。照片是他自己,假肢在照片里看不出来,因为拍照的时候他特意把手背在了身后。证件做得很好,几乎以假乱真——不是“几乎”,是“就是”。这是组织上的高手用从德国进口的印刷设备做出来的,连纸张的水印都仿得一模一样。

    还有三排。

    山本在查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老先生的证件是良民证,黄纸黑字,盖着上海保安司令部的红印。山本看了半天,把证件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还给了他,说了一句“走吧”——用中文说的,发音很标准。陈默注意到山本的中文比他刚到上海的时候好了很多。

    还有两排。

    他前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穿着中山装,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山本拿起他的证件看了看,忽然问了一句日语。那人没听懂,用中文说了句“什么”。山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把证件还给了他,跨到了陈默这一排。

    “证件。”

    陈默把事先准备好的证件递过去,目光自然地接住山本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距离不到一米的地方撞上了。

    山本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虹膜边缘有一圈淡淡的、像铁锈一样的颜色。陈默以前从来没这么近距离地看过山本的眼睛,因为以前不需要。在特高课的办公室里,他们之间总是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烟灰缸和那盏永远不会灭的台灯。现在没有桌子,没有文件,没有台灯,只有两双眼睛和它们之间那一小段被暖气烤得干燥的空气。

    “陈汉生?”山本在读证件上的名字。

    “是。”

    “哪里人?”

    “上海。”

    “做什么生意?”

    “进出口贸易。主要是橡胶和锡矿。”

    山本的目光从陈默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右手戴着黑色皮手套,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那只手从上车开始就没有动过,在正常人的行为模式里,一个人不可能在整个旅途中都让同一只手保持同一个姿势。

    陈默在心里算了一道很复杂的乘法,然后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自然地搭在窗沿上。手套里的假肢在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像木头敲在铁皮上的声音。山本的目光往下移了半寸,停在那只手上。

    “手怎么了?”

    “工伤。机器压的。”

    “哪一年?”

    “民国二十八年。”

    山本盯着他看了两秒,把证件还给他。“可以了。打扰了。”

    陈默接过证件,说了句“没关系”,把证件收进内袋。动作很慢,不紧不慢,像一个没有任何心事、不需要赶时间的人。

    山本带着两个手下继续往前走了。

    下一个车厢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门关上的瞬间发出了一声闷响,像一扇铁门在监狱里关上,但没有锁——至少现在还没有锁。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火车正在经过一片空旷的田野,雪把一切都覆盖了,看不到路,看不到田埂,看不到任何可以辨认方向的标记。只有铁轨在车轮下面延伸,两条钢轨在雪地里闪着微弱的光,像两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河。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特制纽扣。还在。胶卷还在。一切都在。

    但他知道,山本不是来抓他的。如果山本要抓他,刚才那些对话就不会是“哪里人”“做什么生意”这种例行公事,他会直接亮出手铐,会在证件上找出破绽,会让那两个手下把他按在座位上。

    山本没有抓他,不是因为他的证件天衣无缝,也不是因为他演得太好。是因为山本根本就不确定他要找的人在这列火车上。他只是在碰运气,用一种最笨的办法——广撒网。把网撒下去,捞到什么是什么。捞到一条大鱼最好,捞不到也无所谓,至少能吓跑那些胆小的鱼。

    陈默不是胆小的鱼。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了桌面上——右手,戴着皮手套的那只。假肢的指尖在桌面上一动不动,像一件被遗忘了的、不属于任何人的物品。但他知道它属于谁。它属于他。它是他的一部分,就像那些藏在纽扣里、假肢凹槽里、皮带夹层里的胶卷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一样。

    窗外的雪还在下。

    火车在雪地里轰隆轰隆地开着,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巨兽,把一车皮一车皮的人从一座城市运到另一座城市。这些人里有好人也有坏人,有中国人也有日本人,有特务也有平民。他们挤在同一列火车上,呼吸着同一车厢的空气,听着同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他们互不相识,但他们的命运在这几个小时里被绑在了一起,像一条绳子上串着的蚂蚱,谁也别想单独跳出去。

    对面的年轻军官又开始聊起艺伎和清酒,声音很大,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旁边窗口的女人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催眠曲,调子很平,像一条不会起浪的河。

    陈默闭上眼。火车在铁轨上摇晃着,像一个巨大的摇篮。但他知道,他不是来睡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