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慵懒地洒在东宫文选堂的屋檐,窗纸透进淡淡的金黄。萧景渊坐在主位旁侧的矮榻上,手里捏着一片干桂花,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嘴里送。沈知意端坐案前,面前摊开一册空白簿子,笔尖蘸了墨,静静等着人进来。
秦凤瑶站在她身侧,双手交叠在背后,目光扫过门口。她昨夜特意换了软底靴,走起路来没声,可站久了,脚后跟还是有点发酸。
“该来了。”她说。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脚步声。一名内侍引着第一位文官候选人入内,躬身退下。
那人三十出头,穿青色常服,束发戴巾,走路时袖子甩得老高,进门便行礼:“下官林述,曾任地方学政,通晓《禹贡》《水经》,尤擅海外诸国风物志。”
沈知意点点头:“请讲。”
林述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据《西域风物志》载,南洋有岛国曰‘波罗刹’,其民以椰为屋,以鱼为粮,岁贡香料、象牙……”
他背得极熟,语速平稳,像学堂里教书的老夫子,一字不落地往下淌。沈知意执笔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秦凤瑶听着听着,眼角微微一动——萧景渊脑袋一点一点,手里的桂花掉了一片在膝盖上,眼皮已经快合上了。
她一步跨过去,伸手轻轻拧住他耳朵。
“哎哟!”萧景渊猛地睁眼,差点从榻上滑下来,“谁?!”
“你答应要听全程的。”秦凤瑶松开手,面不改色。
萧景渊揉着耳垂,嘟囔:“比听奏折还无聊。”声音不大,却让堂内几人嘴角微动。林述也顿了一下,但没敢停,继续道:“……其王居金殿,以孔雀羽为帘,每逢祭祀,燃沉水香三日不绝。”
沈知意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和:“可有亲眼所见?”
“这……下官未曾亲至,皆依古籍所录。”
“记下。”沈知意提笔写了几字,抬手示意,“下一位。”
林述行礼退下,第二人随即入内。此人年近四十,说话慢条斯理,专讲某岛国曾遣使来朝,献异兽“火鼠”,毛可织布,遇火不焚。沈知意照例记录,问了几句细节,对方对答如流。
第三位上来,却是个年轻些的,眉目清秀,一开口便是番邦语,叽里呱啦说了一串。沈知意听完,只问了一句:“你说的是南海西岸俚人之语,可会译成汉文?”那人愣了愣,结巴起来,最后勉强翻了个大概。
“记下,通语种,但译意生疏。”沈知意落笔。
接连五六人,或讲地理山川,或论海路险要,或背诵古国朝贡名录。有人言之凿凿,却无实证;有人滔滔不绝,偏题万里。沈知意始终安静听着,偶尔提问,点到即止。秦凤瑶站在一旁,起初还盯着人神色动作,后来也觉得乏味,干脆低头检查自己指甲缝里有没有昨日校场沾上的灰。
萧景渊又开始犯困。这次他撑着下巴,眼睛半闭,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秦凤瑶瞥他一眼,没再动手,只咳嗽了一声。
他立刻坐直,装模作样点头:“嗯,说得不错,火鼠布能做冬衣?回头给膳房也做一件,省炭钱。”
沈知意没理他,转向下一位。
这人四十上下,面容沉稳,自称曾在市舶司任佐吏,随船出海三次,最远至扶南外岛。他说起航路季风、潮汐规律,条理清晰,还画了张简易海图在纸上,指明何处有暗礁,何处可停泊。
“若遇风暴,如何辨向?”沈知意问。
“观星为主,辅以浮木测流速,若有罗盘更佳。”他答得利落。
沈知意点头,在簿子上划了个圈。
萧景渊忽然来了精神:“你们海上做饭吗?能烤鱼不?”
那人一怔:“船上备灶,可炊饭,唯风大时难生火。”
“那要是带酱菜呢?腌得久的那种?”萧景渊认真问。
“这个……下官不曾留意。”
“可惜了。”萧景渊摇头,“出海不吃点重口味,人都要淡出鸟来。”
秦凤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沈知意也抿了下嘴,继续问下一个问题。
连着十几人考完,日头已升至中天。窗外树影挪移,蝉声渐起。沈知意合上簿子,轻声道:“今日至此,诸人表现已有轮廓,明日再议定录用人选。”
萧景渊立刻挺直腰板:“散了?”
“印信还未盖。”沈知意淡淡道。
他磨蹭起身,走到案前,拿起太子印玺,在文书末尾按了一下。动作敷衍,印泥歪了一角。沈知意看也没看,只将文书收进袖中。
“我去膳房看看有没有新做的杏仁茶。”此句删除
“站住。”秦凤瑶突然开口。
他回头:“又怎么了?”
“你还欠我一碗辣子鱼。”她说。
萧景渊咧嘴一笑:“等他们真出海,回来我就让他们做给你吃。”
“我可记着。”秦凤瑶抱臂,“别想糊弄过去。”
沈知意这时也站起身,拍了拍衣袖:“明日先汇总,再挑几个重点细问。有些人口才好,未必靠得住。”
“要不要我也来问几个?”萧景渊挠头,“比如‘船上能不能开小灶’这种?”
“你想问就问。”沈知意转身往外走,“只要别睡着。”
三人并肩走出文选堂,阳光洒在石阶上,映出长长的影子。院中槐树微动,风吹过廊下铜铃,叮一声轻响。
萧景渊走在最前,脚步轻快。秦凤瑶落后半步,伸手摸了摸腰间佩刀的系带。沈知意则低头看着手中簿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
远处传来午钟声,悠长缓慢。东宫深处,厨房的烟囱开始冒烟,隐约飘来一股蒸米的香气。
萧景渊抽了抽鼻子:“真该把厨子也带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