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码头的石阶,旗舰甲板上的灯火还未全熄。萧景渊蹲在船边,盯着海水里那点晃动的倒影,嘴里嘀咕:“昨儿还亮堂堂的,今早怎么就蔫了?”他话音未落,主桅下的工匠组长猛地拍了下罗盘底座,铜壳发出沉闷响声。
“殿下,出事了。”老头脸色发紧,手指着罗盘指针,“它晃得不像样,刻度盘裂了一道缝,校准杆也卡不住。”
沈知意闻声走来,鞋底踩在甲板上没发出多大动静,但人一到,气氛就稳了几分。她俯身看了眼罗盘,又扫了圈四周,眉头微蹙:“昨夜收工时还好好的,怎幺半宿工夫就成这样?”
“木材胀缩。”工匠头子抹了把脸,额上已沁出汗珠,“这船停海风里三天,木座吸了潮气,今早日头一晒,外层干得快,里头还湿着,一胀一缩,底座变了形,压着铜盘,枢轴也歪了。再加上盐雾蚀了轴心,滑油都糊了。”
秦凤瑶从另一边跨步过来,靴子重重一顿:“不能修?”
“能修,可得快。”老头拧开外壳,拿油布盖住机件,“再拖半个时辰,太阳晒透了木头,裂缝更大,就得拆整座了。”
沈知意立即转身:“把备用黄蜡拿来,再取细砂纸和小锉刀。”她一边说,一边撩起袖子,亲自蹲下查看底座接缝。
萧景渊挠了挠头:“我干啥?”
“递工具。”工匠头子头也不抬,“那边红布包里有铜楔子,你先拿过来。”
萧景渊应了一声,弯腰去翻布包。甲板有些湿滑,他脚下一晃,手肘碰倒了个小铁盒,叮哩咣当滚出几枚钉子。他忙去抓,结果一巴掌按空,铜楔子全掉进海里,只溅起几个水花。
“哎哟。”他缩回手,干笑两声,“这下……祭海祭得挺彻底。”
秦凤瑶瞥了他一眼:“你站那儿别动,再动一下,整艘船都得沉。”
沈知意却没笑,只轻声道:“换法子。咱们不用楔子顶了,改用绳索拉正底座,再用蜡封缝,等靠岸再大修。”
工匠头子一愣,随即点头:“行,就这么办!备粗绳,三股绞的!”
两人很快找来长绳,绕过底座两侧,固定在前桅的横梁上。工匠爬上支架,用扳手松开固定螺栓,底下几人合力拉绳。木座发出吱呀声响,缓缓回正。沈知意蹲在一旁,盯着罗盘指针,嘴里报数:“偏左两寸……再拉一点……对,停!”
“拧紧!”工匠在上面喊。
螺栓重新锁死,老头立刻取出黄蜡,用小刀刮碎,塞进裂缝,再用烙铁烫平封口。做完这些,他又往枢轴滴了新油,轻轻拨动指针。起初还有些滞涩,转了三圈后,终于平稳下来。
“成了?”萧景渊凑上前。
“差不多。”老头擦汗,“可还得试。指针现在稳了,但偏了三度,往西多了三格。”
沈知意眯眼思索片刻,忽然抬头:“舱边那两箱铁钉,搬远些。”
秦凤瑶二话不说,一个箭步过去,扛起木箱就走,直接搬到船尾角落。沈知意盯着罗盘,见指针微微一颤,竟回正了半度。
“果然是铁器扰了磁性。”她低声说。
“难怪昨夜没事,今早才出问题。”工匠恍然,“早上刚把钉子卸上船,堆得太近。”
“那就再清一遍。”沈知意道,“凡铁器,离罗盘五步以外。”
众人动手,将甲板上的铁制工具箱、锚链残段、火炉架全都挪开。每移一样,指针就跳一丝。等到最后一块铁皮被秦凤瑶扔进货舱,指针“咔”地一声,正正落在北位。
“回来了!”工匠一拍大腿。
“再试三次。”沈知意仍不放松。
老头依言操作,连续校准三次,每次指针都稳稳指向正北。他长舒一口气,摘下帽子扇风:“活儿成了。”
萧景渊咧嘴笑了:“那我的扳手白献海神了?”
“你那只扳手早沉了,”秦凤瑶哼笑,“刚才用的是绳子吊上来的。”
“那更亏。”萧景渊叹气,“早知道该扔个旧的。”
众人哄笑起来。沈知意也忍不住扯了下嘴角,但很快又正色道:“再查一遍帆索与水柜,别刚治好脑袋,脚底又抽筋。”
秦凤瑶应声跃下船舷,高声喊道:“护卫队听令,检查左舷器械箱,清点备用缆绳、浮板、火折子——一样不能少!”
工匠们留下两人值守罗盘,其余人散开巡查各船。沈知意站在主舱门前,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低头记录检修清单。她的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一条:“罗盘区设禁铁令,日常巡查登记。”
萧景渊没走,还蹲在船边,望着海水发呆。波光晃着,映不出扳手的影子。
“你说你要是能浮起来就好了,我的扳手。”他喃喃。
旁边一名年轻工匠听了,差点呛住,憋着笑低头干活。秦凤瑶在远处听见,扭头瞪他一眼:“再胡说八道,把你一块扔下去配它。”
“别别,”萧景渊连忙摆手,“我可是要吃南洋点心的人,不能中途落水。”
沈知意合上纸页,交给侍从:“送去抄一份,贴在舵房门口。”她抬眼看了看天色,日头已升至桅顶,离原定出发不过两个时辰。
她走向船头,脚步沉稳。秦凤瑶正在指挥人搬运工具箱,动作利落。工匠们三三两两散在甲板上,有的敲打铆钉,有的检查帆布。整支船队重归有序,灯火虽已熄灭,但人心未冷。
萧景渊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到沈知意身边,轻声问:“真能走?”
“能。”她说。
“那就好。”他点点头,望向海面,“我昨儿梦见金柚长在沙滩上,一踢就滚出来,比西瓜还大。”
沈知意侧目看他一眼:“梦里的东西,靠不住。”
“可梦里我吃得可香。”他咧嘴一笑。
秦凤瑶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把扳手:“喏,新的。别再给海龙王送礼了。”
萧景渊接过,掂了掂:“这次我拿绳子绑手腕上。”
三人并立船头,身后是整装待发的船队。风从东南来,吹得旗角轻扬。罗盘静静立在支架上,指针稳如磐石。
远处码头工人开始推车运货,马蹄声由远及近。新的一批物资即将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