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声刚过,东南风轻轻推着海面,码头上的灯火还亮着,但送行的人群已散去大半。方才喧闹的彩棚下只剩几个内侍收拾残席,锅碗碰撞的声音清脆地响在夜色里。
旗舰甲板上,铜锣三声响起,短促而有力。
水手们迅速解缆,收起跳板,主桅大帆缓缓升起,布帛展开的声响像是风吹过山谷。七艘船只依次启动,船头破开微澜,船队缓缓驶离码头。那面“大曜使团”的旗帜在风中完全撑开,猎猎作响,映着岸边未熄的火把,红得沉稳又明亮。
萧景渊站在高台边缘,双手搭在石栏上,指尖微微发白。他没再穿常服上的那件灰扑扑的外衫,换了一件深青色的袍子,领口整齐,袖口干净,倒有了几分储君的模样。他望着旗舰最前端,沈知意与秦凤瑶并肩而立,一个穿着素白长裙,一个披着深色劲装,身影在火光与暗影间分明。
船行渐远,两人同时抬起手,轻轻挥了挥。动作不快,也不刻意,像是寻常道别,却恰好落在他的视线中央。
他没动,只是嘴角牵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风一吹就散了。
船影一点一点变小,灯火连成一线,在漆黑的海面上划出一道安稳的轨迹。直到最后一艘补给船也隐入夜色,岸边只剩下空荡荡的栈桥和几盏孤零零的灯笼。
小禄子提着灯从后方走来,脚步轻,到了五步外便停住。他看了看萧景渊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海面,正要开口,却被一名东宫侍卫不动声色地拦了下来。那人只摇头,没说话,小禄子便默默退后,把灯放在石阶旁,悄悄走了。
萧景渊仍站着。他从袖中摸出那块辣子鱼干,已经有些发硬,他低头咬了一口,嚼得慢,咽下去后,又放回袖袋里。
他抬头望天,北斗七星刚刚升到中天,星子清晰,一颗一颗排得端正。他盯着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自言自语:“这会儿该到哪了?”
没人答他。
他又说:“嗐,我才不懂什么星位罗盘。”说完,转身往台阶下走。脚步不急,也不缓,青靴踩在石板上,一声一声,像是数着时辰。
身后,海风继续推着船队前行。
——
晨光初现时,海面如铺了一层薄银,波光不惊,只有细碎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旗舰平稳航行,帆索绷紧,舵手稳握方向,了望手趴在前桅高台上,一手遮阳,一手扶杆,目光扫视前方。
舱门吱呀一声推开,厨师探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姜茶,挨个递给靠栏闭目的文官。有年轻书吏接过,小口啜饮,眉头皱着,却又不敢放下。旁边老舟师见了笑骂:“头一回出海都这样,喝完就好,别吐甲板上。”
话音未落,忽听得右舷一阵惊呼。
“飞鱼!飞鱼跳出来了!”
几名水手围过去,指着海面。只见三四条银白色的小鱼跃出水面,翅状鳍张开,滑行数尺才落回浪中,水花轻溅。
厨师伸长脖子看,嘀咕:“这玩意能烤吗?要不要留两条试试味?”
老舟师哈哈大笑:“你当是河滩小杂鱼?这可是海上的灵巧货,碰都不让碰,更别说吃了。”
那边,秦凤瑶从下层舱室巡查回来,听到了动静,走到甲板中央,仰头看了看天色,又扫了眼火器库门前的值守,点头示意。她走到舵台边,问了望手:“风向可稳?”
“东南风,两指宽,持续两个时辰了。”了望手答得利落。
“好。”她应了一声,转身走向主舱。
舱门前,沈知意坐在一张小案后,面前摊着一本旧册,封皮写着《海程辑要》,纸页泛黄,边角微卷。她没真看,手指轻轻抚过纸面,眼睛望着远处海岸线消失的方向,神情平静。
秦凤瑶走过来,站她身旁,低声道:“各舱检查过了,火器干燥,粮柜密封,水柜无渗漏。了望轮值已交接,今日无异常。”
沈知意点头,合上册子,轻声说:“让他们多留意海况,别因风平浪静就松懈。”
“知道。”秦凤瑶咧嘴一笑,“我刚还在想,等到了南洋,得让厨子学做金柚羹,你不是说太子惦记三个月了?”
沈知意也笑了:“他惦记的是吃的,我们操心的是路。不过——”她顿了顿,“若真带回金柚树苗,倒也能在南方试种。”
两人正说着,舱内传来脚步声,一名文官捧着纸笔出来,站在栏边,对着海面描画。笔法生涩,线条歪斜,画出个模糊的船影和几道波浪,自己却看得认真。旁边另一人凑过来瞧,点头道:“像,有点像。”
“我觉得还得加只飞鱼。”执笔的文官说,又低头添了几笔。
甲板另一侧,几名武官正在练拳,动作整齐,拳风带起衣角。有新兵稍显笨拙,被同伴轻轻拨正姿势。秦凤瑶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说了两句,顺手示范了一个起手势,干脆利落,引来一片叫好。
厨房里,灶火已起,锅中熬着米粥,香气混着海风飘出。厨师掀开一口坛子,看了看腌菜的成色,满意地盖上。他从箱中取出一包干货,翻找片刻,挑出几片鱼干,准备中午加餐。
整支船队安静而有序,七艘船只保持固定间距,帆影错落,随波轻晃。水手轮值、文官记录、将士守岗,一切如常。
——
萧景渊回到东宫时,天已微亮。
他没去正殿,径直进了偏院书房。小禄子跟进来,要给他换鞋,他摆手阻止,只说:“上杯热茶就行。”
茶送来后,他没喝,放在案上,自己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望着院外的天色一点点变亮。窗外一棵老桂树,枝叶安静,昨夜的露水顺着叶子滑落,滴在石阶上,声音很轻。
他忽然问:“信鸽多久能飞一趟?”
小禄子一愣,答:“快的话,五日一返,若顺风,三日也能到近海驿站。”
萧景渊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伸手从袖中掏出那块辣子鱼干,看了看,最终没再吃,而是打开案角的小抽屉,轻轻放了进去。抽屉里还有一小包桂花蜜糕的碎屑,是他前几日留下的。
他关上抽屉,端起茶杯,吹了口气,抿了一口。
茶有点凉了。
他放下杯子,起身走到书案前,翻开一页空白竹纸,提笔蘸墨,却迟迟未落。
窗外,第一缕阳光照进院子,落在他的肩头。
他站在那儿,影子拖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