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倾洒,海面平静如镜,船队已离岸数日。旗舰一马当先,六艘随行船只整齐排列,错落的帆影在海面划出七道笔直的水痕。甲板上水手轮值,了望手趴在前桅高台,一手搭凉棚,目光扫过远处海平线。
忽然右舷传来一声惊叫:“水里有东西跳起来了!”
众人闻声转头,只见三四条银白色的小鱼自浪中跃出,翅状鳍展开,贴着水面滑行数尺才落回海里,动作轻巧,像被风托着走。几个年轻水手瞪大眼,手里的绳索都忘了收。一名文官正靠栏记录航程,笔尖一抖,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墨痕。
“海怪?”有新兵低声问。
旁边老舟师听见了,咧嘴一笑:“什么海怪,是飞鱼。”
“能吃吗?”厨房方向有人探头,是负责伙食的二厨,围裙上还沾着昨夜熬粥留下的米粒。
老舟师走过去拍他肩膀:“别打主意了。老辈人讲,飞鱼护船,看见是吉兆。你真去捞,回头风停了、帆塌了,算谁的?”
话音未落,又有几条飞鱼接连跃起,有的甚至滑到了左舷附近,引得两边甲板都聚了人。舵手仍稳握方向,但眼角也忍不住往侧边瞟。了望手从高台往下喊:“前方无礁石,风向稳定,不必改道!”
当值将领在主桅下站定,见右舷越聚越多,便扬声下令:“左舷三班顶替值守,右舷五人限时观景,两刻钟轮换。”
命令一下,人群便有序起来。有人掏出纸笔,照着样子描画;有水手指给同伴看,说这鱼像不像老家池塘里的白条?只不过大了一圈,还会飞。二厨踮脚张望,嘴里念叨:“要是能抓两条试试火候……烤了撒点盐,说不定香得很。”
老舟师走过去拍他肩膀:“别打主意了。老辈人讲,飞鱼护船,看见是吉兆。你真去捞,回头风停了、帆塌了,算谁的?”
二厨讪笑两声,缩回厨房门口,却还是记在心里:飞鱼虽不能动,可别的鱼呢?海里这么多活物,总得找出些能上灶的。
正午前后,阳光正烈,海面泛着细碎的光。了望手忽又发声:“左前方有黑点,成群,移动快!”
众人顺他所指望去,果然见水面一阵波动,七八个深灰色背脊破浪而来,速度极快,直冲船头方向。靠近了才看清是一群海豚,一个个拱着身子跃出水面,围着船头翻腾嬉戏,时不时用脑袋轻撞船帮,发出闷响。
“哎哟!它们还跟人玩上了!”一个水手笑出声。
文官们纷纷拿出纸笔,比早上更认真地描绘。有人写:“海豚逐舟而行,或跃或潜,似通人性。”旁边另一人补充:“其声如哨,连绵不断,疑为呼伴。”两人低头合计,打算将今日所见归入《海异录》第三条。
海豚群一路伴随前行,足足跑了小半个时辰才渐渐远去。最后一只还转身翻了个身,露出浅色肚皮,像是告别,然后扎进水里,不见了踪影。
船上气氛愈发轻松。几名武官站在舱顶晒太阳,一边活动筋骨一边闲聊。有个老兵说他早年听跑南洋的老水手提过,海豚认船,若是善待海洋的船队,它们就会护航一段路。新兵不信,问:“那要是海盗船呢?”
“海盗船杀气重,血味远飘,它们躲都来不及。”老兵答得干脆。
这话传到厨房,二厨眼睛一亮,当即翻出干货箱,挑了几片干海带和虾皮,准备晚上熬汤时加进去提鲜。他又想起飞鱼的事,转头对大厨说:“要不咱们拟个‘远洋食谱’?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等真碰上能吃的,也好有个章程。”
大厨正试刀,闻言点头:“成。不过先列能碰的,别瞎冒险。盐渍、风干、炖煮这几样先备着法子,到了地方再看。”
两人蹲在灶台边,拿块木板当纸,用炭条写下“海带虾皮汤”“腌渍鲣鱼”“风干鱼脯”几项,又商量要不要带点辣酱防潮。二厨说辣能开胃,海上日子长,没点滋味容易犯懒。大厨同意,但提醒:“辣酱瓶得封严实了,漏出来糟蹋粮食。”
与此同时,甲板另一侧,两名文官正对着半张草图争论。一人坚持飞鱼该画成长条形,尾部微翘;另一人认为应突出胸鳍,否则看不出“飞”的意思。两人争执不下,只好请老舟师来看。
老舟师凑近瞅了瞅,指着其中一幅说:“这个像点。”又补一句,“其实我也就说不准,毕竟没见过几次。你们记下来就行,回去让画师修。”
文官们笑了,继续埋头修改。一人边写边念:“飞鱼,形似白鲦,色银白,善跃出水面,借风滑行,远者可达十余丈……”写完自己读一遍,觉得不够生动,又添一句:“其态轻灵,如掠波之鸟。”
午后风势稍缓,船行平稳。了望手换了班,新人爬上去坐下,手里拎着饭盒,是厨房送来的加餐——小米粥配腌萝卜丁,外加一小块豆豉蒸鱼。他啃着鱼骨头,眼睛仍盯着海面。
水手们开始交接绳索与帆具,动作熟练。有几个人趁空闲坐在舱口聊天,说起小时候在河边抓鱼的经历,有人说自己曾在海边见过乌贼喷墨,黑烟一样散开,吓得整条船的人都站起来看。旁人笑他吹牛,他急得直拍腿:“真事儿!我还想捞上来炒呢,可惜沉太快!”
笑声传到各处,连守在火器库门前的士兵也跟着咧嘴。他们轮流站岗,但没人松懈,火铳擦得发亮,弹药箱锁得好好的,钥匙挂在当值队长腰带上。
太阳西斜,海面由银白转为金红。船队依旧保持原有队形,七艘船如同一支笔直的箭,射向远方尚未消失的光带。水手们点亮灯笼,挂在桅杆低处,为夜间航行做准备。了望手重新检查望远镜,确认镜片无雾无损。
厨房灶火再起,今晚的主菜是咸肉炖干贝,香气顺着风飘出去老远。大厨掀开锅盖看了看,满意地盖上。二厨在一旁整理食材清单,突然抬头问:“你说,咱们以后能不能弄个‘海鲜宴’?就按今天这些见闻,编几道菜出来。”
大厨擦着手,淡淡道:“先活着回来再说。”
话是这么说,但他转身时,也在本子上悄悄添了一行字:“待研菜式:飞鱼酥片(暂名)。”
天边最后一丝光沉下去,星星开始冒出来。北斗七星清晰可见,排列端正。舵手调整了一下方向,依照星辰位置微调航角。海风轻轻推着船队前进,帆布鼓胀,发出柔和的扑扑声。
甲板上的人陆续回舱休息,也有几个不愿睡的,抱着毯子坐在栏边,望着漆黑的海面出神。水波轻晃,倒映着点点星光,仿佛整片大海都在眨眼。
一名文官躺在铺位上,迟迟未眠。他打开随身包袱,取出一本薄册,翻开空白页,提笔写下第一句:“某年某月某日,船行远洋,初见飞鱼跃海,海豚随舟……”写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天地之大,所知甚少,此行或可增见识。”
笔尖停下,墨迹未干。
窗外,海流静静向前,船底划开的水纹一圈圈扩散,融入无边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