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州辖下,睦洲县城腹地,一处僻静小巷深处,坐落着本县县令的私宅院落。
与寻常州县官员阔绰恢弘、雕梁画栋的府邸截然不同,这座县尊宅院,从远处望去,满目萧索陈旧,落魄得不似一方父母官的居所。
院墙皆是早年夯土混合碎砖堆砌而成,历经数十年风雨冲刷、日晒雨淋,表层白灰尽数斑驳脱落,坑坑洼洼、沟壑纵横,大片黄土裸露在外,墙角爬满湿绿青苔,墙皮一块块翘起卷边,风一吹便簌簌落灰。
院前两扇对开木门更是陈旧到了极致,黑漆漆面早已褪成暗沉灰褐,木纹干裂炸开,遍布虫蛀孔洞,边角腐朽发软,门轴锈迹厚重,轻轻推拉便发出刺耳沙哑的吱呀声响。
木门单薄枯朽、干燥松脆,宛如干透的枯柴,仿佛一星半点火星落下,便能整片引燃。
整座院落占地极小,格局简陋紧凑,无亭台、无花木、无游廊、无假山,简简单单一进小院,规制极简。
一堂三房,外加一间土坯厨房、一间露天简陋茅厕,便是睦洲堂堂一县父母官的全部家宅。
正堂不过丈余进深,屋梁老旧发黑,瓦片层层叠叠布满陈年灰垢,偶有几片瓦碎裂缺失,雨天便会漏雨,平日里皆用破旧陶瓦随意填补,勉强遮风挡雨。
堂内陈设寥寥,一张老旧八仙桌、几把缺角木椅,便是全部家当,朴素得近乎寒酸。
三间卧房更是各有局促、分工分明。
最宽敞干净的一间正房,归县尊夫妇居住,也只是墙面平整、无漏风破洞,家具皆是经年旧物,无半点精致奢华;
东侧一间偏小厢房,挤住着县尊年幼的一双儿女,稚童年岁尚小,两张简陋木板小床并排摆放,屋内空间逼仄,几乎无转身余地。
最后西侧一间偏屋最为简陋低矮,屋顶倾斜、墙面粗糙、地面凹凸不平,采光昏暗、通风极差,狭小的屋子之内,硬生生挤下管家与唯一的小厮两人,床铺拼凑、杂物堆叠,拥挤杂乱,毫无规整可言。
院落角落靠墙搭着一间矮矮的土坯厨房,烟熏火燎数十年,四壁漆黑油污厚重,屋顶烟囱歪歪扭扭,日日炊烟熏染,破败又陈旧。
院落最边角的茅厕更是潦草,不过几根烂木支起框架、覆着破旧茅草,四面漏风、简陋粗鄙,仅能勉强遮蔽身形,是寻常农户都嫌简陋的样式。
这般宅院,若是放在优州那些世家大户、富商豪强眼中,简直贫寒破败、不堪入目,连家中下人杂役的居住偏院都不如。
豪门府邸动辄深宅大院、楼台亭榭、青砖黛瓦、雕梁画栋、仆从成群,相较之下,这一县县令的宅院,简陋落魄得如同市井贫民的落脚草舍,寒酸至极,全然没有半点一方父母官的威仪排场。
可若是放在那些历经战乱匪患、流离失所、无田无地、无片瓦遮身的流民与底层百姓眼中,这已然是遥不可及的豪华居所。
多少百姓露宿山野、栖身洞穴、搭建草棚,日日风雨飘摇、朝不保夕。
多少人居无定所、一家老小挤在破烂漏风的矮屋之中,日日担惊受怕。
相较之下,这座小院有院墙围护、有独立居室、有遮雨厅堂、有专属厨卫,不漏风雨、安稳踏实、格局规整,足以安居度日、庇护家人,已是乱世之中难得的安稳福地。
一院光景,道尽阶层云泥之别。
此刻,这座清贫老旧的县尊小院之中,气氛凄苦压抑。
一名布衣妇人立在正堂阶下,身形憔悴、面色愁苦,眼眶通红,双肩不住颤抖,正对端坐堂前的睦洲县令,声声哭诉,字字委屈,泣音哽咽回荡在破败小院之内,更衬得整座宅院清贫萧瑟、凄清落寞。
堂堂睦洲县尊,守土一方、执掌一县民政,到头来,依旧身居陋室、安守清贫,在满城百业欣欣向荣的优州境内,守着这一方破败小院,听着民间疾苦,默默镇守一方小民的烟火生计。
破旧的土院之中,风卷着墙头细碎的灰土轻轻掠过,掀起几声老旧木门的轻响。
妇人原本压抑的呜咽,随着脚步拉近、距离渐近,变得愈发清晰尖锐,字字句句,裹挟着积攒日久的委屈、怨怼与不甘,回荡在萧条简陋的院落里,撞在斑驳脱落的土墙上,显得格外刺耳。
正堂檐下,睦洲县令一身半旧的青布官衫,洗得发白、边角微磨,端坐在一张缺了边角的老旧木桌旁。
他手中捧着一只豁口粗陶茶盏,指尖轻轻扣着微凉的盏壁,慢条斯理、一口一口抿着寡淡的粗茶。
茶汤浑浊无味,如同他这数年的官宦生涯,清苦寡淡、毫无滋味。
面对身侧妻子撕心裂肺的哭诉,他没有发怒、没有辩驳、没有呵斥,唯有一张常年清正肃穆的面容,此刻爬满了浓浓的疲惫与无可奈何。
眉宇紧紧蹙起,眼底藏着无尽的酸涩与隐忍,唇角微微下压,周身皆是无力的沉郁。
他听着妻子的句句抱怨,心知她并非无理取闹,句句皆是家中实情、日子苦楚,纵有满腔为官初心、济世风骨,面对妻儿的清贫窘迫,终究是心底有愧。
妇人站在堂前空地,身形微微颤抖,连日积压的委屈彻底绷不住,红着眼眶,泪水顺着憔悴的脸颊滚滚滴落,打湿了身上洗得褪色的布裙,她望着自家寒酸破败的院落,望着丈夫一成不变的清苦模样,声声泣诉,字字诘问:
“我问问你!你也是堂堂一县尊主,手握睦洲一城民政,管着数十万百姓生计!”
“旁人做官,捞功名、润家门、庇妻儿、兴宗族,不求大富大贵,起码衣食无忧、宅院安稳!可我跟着你这么多年!别说荣华富贵,就连一日三餐的油水都捞不到!”
她抬手抹了一把滚烫的泪水,指着厨房方向,语气满是心酸:“你自己看看!咱们家日日清汤寡水、粗茶淡饭!顿顿咸菜配稀粥,半月未必能见一点荤腥!一双儿女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日日挨饿受淡,面黄肌瘦,连隔壁寻常农户家的孩子都不如!”
“你再看看和你同期科考、一同放官的邻县县令!人家同品级、同俸禄、同朝为官!”
“如今人家深宅大院、青砖瓦房,仆从伺候、衣食精致,家中锦衣玉食、车马齐备!宗族亲眷个个沾光、人人得势,族人要么入仕当差、要么经商免税,整个家族都跟着沾官威、受庇护,风光无限、人人敬仰!”
“可反观我们?!”
妇人声音陡然哽咽,悲从中来,几乎泣不成声:
“我们住着这快要塌落的破院子!墙体脱皮、屋漏墙潮,夏漏雨、冬灌风!全家老小挤在陋室之中,管家小厮挤一间偏房,拮据窘迫,被全城官吏眷属耻笑!”
“我从未奢求你贪赃枉法、搜刮民脂!我从来不求你为自家谋横财、谋私利!”
“我只求你念及至亲血脉,给我亲弟弟、你的小舅子,谋一份正经差事!不求高官厚禄,只求一份安稳官差、吃上一口皇粮,凭力气养家糊口,不用日日漂泊劳碌、看人脸色!”
“就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念想,你硬生生、死死不肯应允!秉公到不近人情,清廉到苛刻家人!”
说到最后,妇人几乎是失声痛哭,胸腔起伏剧烈,积压数年的委屈彻底爆发:
“如今更是雪上加霜!节度使大人新规落地,全州官吏统一削减三分之一俸禄!”
“原本这点微薄俸禄,就仅够咱们全家堪堪温饱、勉强度日,如今再削三成!”
“家里一双稚童要养、老仆小厮要养、日常柴米油盐、人情往来、衣物耗材,处处要用钱!本就捉襟见肘的日子,这下彻底撑不住了!”
“你一心为民、一心为公,可谁来顾我们母子、顾我们这个家?这往后的清贫苦日子,我们娘仨到底该怎么活啊!”
声声泣诉,句句写实,字字扎心。
堂前的睦洲县令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浑浊的茶汤在盏中轻轻晃动。
他依旧沉默饮茶,依旧未曾开口辩驳。
眼底的无奈愈发深重,心中五味杂陈。
他为官清廉、守正不阿、从不徇私,从不为宗族亲眷开后门、谋私差,一生秉公执法、体恤民生。他看着治下百姓日渐安居、市井日渐繁华,心中坦荡无愧。
可唯独面对妻儿的清贫、家人的委屈,他百口莫辩、无从反驳。
公心不负万民,私心难顾家室。
这世间最苦的清官,便是守得住天下公理,守不住自家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