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这边的雨,说来就来。
飞机刚落地的时候,窗外还只是蒙蒙一层。等林风一行提着包从廊桥出来,跑道尽头已经被雨线切成了一片灰。
临时协调通道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牌是省里的。车边站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夹克,脚边放着一把收起来的长伞,神情很稳,但眼里那点打量藏不住。
林风刚走近,对方就迎上来一步。
“林组长?”
“我是林风。”
对方立刻伸手。
“谭建民。省能源安全专班副组长。何书记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这边由我先接。”
手握得不重,礼数也到位。
但“先接”两个字,味道很足。
说明对方是来接人的,不是来交底的。
林风和他握了一下手,松开后没寒暄,也没讲场面话,直接问:“车上能说吗?”
谭建民明显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至少要先把人接上车,再客套两句,讲讲安排,讲讲地方情况,铺垫一下难处。结果林风上来就是正题。
“能说。”他点头,“外面雨大,咱们上车谈。”
老钱在后头把叶秋的箱子顺手接过去,嘴里低声嘀咕了一句:“这边雨比北边麻烦。”
叶秋没接话,只把外套往上提了提,跟着林风上了车。
车门一关,雨点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就一下重了起来。
司机很识趣,前后排隔板没升,但车内空调声压住了不少外头的动静。
谭建民坐在副驾回身,刚要先开口介绍,林风已经先一步问了出来。
“近一个月,哪几座电站夜里停过数据回传?”
这一句扔出来,车里空气都顿了一下。
老钱靠在侧门边,眼皮抬了抬。
叶秋直接把笔拿了出来,手已经放在本子上。
谭建民回头看着林风,像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他原本准备的开场,不是这个。
他准备的是一句“西南情况复杂,地方上对小水电改造比较敏感,咱们是不是先碰一下总体情况”。
结果林风一句没接。
直接捅最里头,而且捅得很准。
能问出“夜里停过数据回传”,说明这帮人不是道听途说来的,也不是拿着大帽子来巡一圈的。他们是真顺着线过来的,而且线还不浅。
谭建民沉默了两秒,才开口。
“林组长,咱们是不是先把整体背景过一遍?临澜这边小水电分布散,技改项目多,地方上……”
“背景我路上已经听过了。”林风打断得不重,但没有给他铺垫空间,“我现在只想知道,近一个月,哪几座电站夜里停过数据回传。”
谭建民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这一下很轻。但叶秋看见了。
这种反应,说明他脑子里已经有答案了,只是在衡量说多少。
老钱心里冷笑一声。
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地方上不是不懂,是太懂。所以第一反应从来不是说,而是试试你到底摸到了哪一步。
谭建民又看了林风一眼。
林风没催,也没加码,就那样平静看着他。
压力反而更足。
因为你看不出来他底牌有多深。
半晌,谭建民才缓缓开口。
“有三座。”
叶秋笔尖一下落下。
林风神色没变:“名字。”
“临澜上游,青石河一级站,青石河三级站,还有澄江口生态示范电站。”
老钱立刻抬头,和叶秋对了个眼神。
青石河,果然在里面。
林风没有露出任何反应,只继续往下问:“停了几次?”
谭建民这次没再绕。
“青石河一级站,两次。三级站,一次。澄江口那边一次。”
“都在夜里?”
“对。”
“几点到几点?”
谭建民皱了皱眉,显然是在回忆。
“一级站那两次,一次是在零点四十左右开始,停了将近五十分钟;另一次是凌晨两点出头,四十来分钟。三级站那次更短,二十多分钟。澄江口那次差不多一小时。”
林风问得很快:“官方解释是什么?”
这次谭建民没立刻答,眼神有点闪。
“……设备波动。还有一次写的是暴雨影响通信链路。”
老钱靠在那边,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又是暴雨。”
谭建民听见了,没接这句。
他现在已经明白,林风为什么一上车就先问这个。
这些解释,放在一般检查组面前可能够用。放在这帮从北线一路杀过来的人面前,根本不够看。
林风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继续问:
“删过帖没有?”
谭建民这次是真愣了。
他能扛住“停过回传”这件事,是因为这毕竟在系统里有痕。可删帖这事,已经不是单纯技术口了。
他盯着林风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有。”
“哪方面的帖?”
“夜间异常放水。还有沿河村民反映小范围停电和设备噪声。”
“谁压的?”
谭建民苦笑了一下。
“林组长,你这一上来,真是一点回旋都不给。”
林风看着他:“如果我给你回旋,回旋的是谁,你心里清楚。”
这话不重,但够直接。
车里又安静了几秒。
雨刷来回摆动,车灯扫过外头的积水,映在玻璃上。
谭建民吸了口气,终于把身子往后靠了靠,像是放弃了第一轮试探。
“行,我不绕了。”
“说。”
“那几次夜停回传,省里不是第一时间知道的。最早知道的是临澜州和下面县里的能源口。报上来的时候,写得很轻。说白了,就是不想扩大。”
“为什么不想扩大?”叶秋这时插了一句。
谭建民看了她一眼,答得很现实:“小水电改造这几年在西南是敏感区。停一座,村里有意见;改一座,环保有意见;拆一座,地方财政和就业也有意见。很多地方口最怕的,不是出小问题,是小问题被定性成系统问题。”
老钱冷哼一声。
“所以先按住,按成个体问题。”
“差不多。”谭建民点头,“删帖、压舆情、往暴雨影响上靠,都是这个思路。”
林风顺着问:“那你们省里是什么时候看出不对的?”
谭建民抿了下嘴。
“说实话,一开始我们也只是觉得地方口在遮丑。真正意识到不对,是三天前。”
“因为什么?”
“盛衡云控那边,提出要把临澜上游几个小站纳入一个新的‘协同调节模型’。按理说,这只是技术方案,不该惊动太多人。但它报上来的底层数据,和我们掌握的夜停记录,对不上。”
林风眼神微微一沉。
果然还是绕回来了。
云平台那一层,不是火头,但一定已经开始接烟了。
他没顺着盛衡继续问,而是先钉住青石河。
“青石河一级、三级,现在运行状态如何?”
谭建民回得很快:“表面正常。”
“表面?”老钱盯住他。
“对,表面。”谭建民这回倒没回避,“站在省里系统看,回传恢复,负荷正常,日常值守正常,检修单也闭环了。但我心里没底。”
“你心里没底,还拖到现在?”老钱问得直。
谭建民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压着性子解释。
“不是拖,是证据不够。”
“什么叫不够?”
“你要查一座山区小水电站,不是说夜里断过四十分钟链路,你就能把人按下。地方上会说是通信波动,运营单位会说是维护切换,技术服务方会说是边缘网关掉线。三家口径一对,你很难一锤定音。”
叶秋听到这儿,手上笔停了一下。
这话,不是推脱,是真的。
这也是西南这条线最麻烦的地方。
北线那边,站、库、节点、调度,都是硬东西。一旦你抓住了,就是抓住了。
西南不是。
西南小站多,水系散,项目壳子厚。每一层都能给你找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林风看着谭建民,忽然问了一句:
“你是怕误伤,还是怕掀开后收不住?”
谭建民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嘴角抽了一下,半天才说:“都有。”
这话说出来,反倒真了。
林风点了点头。
“行。至少你还肯说实话。”
谭建民苦笑一声。
“都到这份上了,再拿套话敷衍你,也没意思。”
说完,他像是下了决心,主动往下补了一句。
“除了那三座站,还有一个情况。临澜上游近一个月,有三次临时值守轮班调整,都是夜里换人,而且不是正常排班。这个事我一直压着没上会,因为没抓到它和故障之间的直接关系。”
叶秋立刻记下:“哪三座?”
“青石河一级、三级,还有临河口并网闸站。”
“临河口不在刚才那三座夜停站里。”林风道。
“对,所以我才更别扭。”谭建民说,“它不出问题,但它老在问题边上。”
这一下,林风心里更有数了。
这不像普通站点,更像是链条上的辅助口。
老钱也听出来了。
“也就是说,青石河那边像火头,临河口像风门。”
谭建民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差不多。”
车已经驶出机场快速路,路两边开始出现成片的山影。
雨还在下,但没刚才那么密了。
司机一直没插嘴,开得很稳。
林风靠在副驾上,眼睛看着前面,脑子里已经把几个点串起来了。
青石河一级、三级,夜停回传。
澄江口,挂着生态示范牌子,也断过一次。
临河口,自己不出事,但总在边上。
盛衡云控,提前拉过底层数据。
再加上韩成业那句“火在水里”。
方向已经很清楚了。
现在差的,不是逻辑,而是落地确认。
他转头问谭建民:“近一个月,三座夜停站的原始回传日志、值守班表、临时检修单、放水记录,你手里有没有。”
谭建民摇头:“不全。”
“什么叫不全?”
“省里拿得到汇总,不一定拿得到原始底稿。尤其是班表和现场纸质记录,很多还在站里。”
林风当即说道:“那就先去站里。”
谭建民下意识想说“是不是先回省里碰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已经看明白了。
林风不是来听汇报的。
这一路问下来,凡是能在车上问清的,他都不会等到会议室再问一遍。
真到会议室,只会剩两种情况。要么你拿材料,要么你挨批。
于是他换了个说法。
“林组,山里路不好走,而且今晚雨还在下。临澜那边我已经让人等着了,要不先在州里落脚,明早一早上去?”
老钱一听,直接扭头看林风。
这个提议听着合理。
但一旦今晚落脚,明早再动,地方上这一夜能做多少手脚,谁也说不准。
林风没立刻拒绝,只淡淡问了一句:“你要是站在对面,这一夜会不会干活?”
谭建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因为答案太明白了。
会,而且一定会。
删日志,调班表,补检修单,统一口径,甚至换掉值守人。
林风见他不说话,直接把话接死了。
“所以今晚不落州里。”
“那你想怎么走?”谭建民问。
“先去最近的那座。”
“青石河一级站?”
“对。”
谭建民眉头一下拧了起来。
“那边现在过去,山路得两个多小时。再加上下雨,可能更慢。而且站里人未必齐。”
林风看着他:“人不齐才好查。”
这话一出,车里没人再劝。
谭建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把手机拿出来,拨了个号。
“老陈,别等明天了。我们现在去临澜上游。对,先去青石河一级站。你把州里值班和水电处的人都叫上,但不要提前往站里透细节。记住,只说省专班和中央工作组要连夜看运行情况。”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谁要是先给站里打招呼,我拿他是问。”
挂了电话后,他把手机放回去,长长出了口气。
这口气一出,人反倒轻了一点。
很多时候最难的不是干,而是决定什么时候不再装。
林风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半分。
“你能把这通电话打出去,说明你没站错边。”
谭建民苦笑。
“我就是怕站晚了。”
老钱在后头哼了一声。
“知道怕就行。”
叶秋把本子合上,往前探了探身。
“谭组长,再确认一遍。三座夜停站,分别是什么时间段的断回传?”
谭建民想了想,一条条报了出来。
叶秋记得很细,连“零点四十左右”“两点出头”“将近一小时”这种模糊词都没漏。
林风等她记完,才又问:
“这三座站有没有共同的技术服务单位?”
谭建民立刻答:“有。”
“谁?”
“川岳智维。名义上是本地运维公司,做小水电标准化改造和边缘设备维护的。”
叶秋和林风几乎是同时抬眼。
本地运维公司。
又是这种看起来最不起眼、实际上最容易进出底层设备的角色。
林风直接追问:“和盛衡云控什么关系?”
“公开上没有股权关系。”谭建民说,“但项目上合作过,尤其在数据接入和边缘网关统一改造这一块,有过联合方案。”
老钱骂了一句:“又是一层套一层。”
“川岳智维的人,今晚能找到吗?”林风问。
“应该能。”谭建民点头,“但如果提前惊动,他们未必在站上。”
“那就不找他们。”林风说。
“先看站?”
“先看站。”
这就是林风做事的风格。
外头那层谁都能跑,站上的原始痕迹跑不掉。
只要先把站里的东西看明白,运维公司回头再抓也不迟。
车开到一个岔路口,司机看了眼后视镜。
“谭组,前面往州里,还是直接上山?”
谭建民没有犹豫,看向林风。
林风只说了两个字。
“上山。”
司机一打方向盘,车头直接切进了左边那条更窄的山路。
外头的雨线打在车身上,声音更近了。
山路一上来,手机信号就开始飘。
叶秋把笔记本放回包里,重新拿出平板,把刚才的几个点位叠在地图上。
青石河一级站,就在最前头。
老钱也坐直了,顺手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组长。”
“嗯?”
“到了站上,先看啥?”
林风目光落在前方黑下去的山口上,声音不高。
“先看谁在夜里关过回传。”
这话一落,车里的人都不再多问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今晚这一脚,已经踩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