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头一拐,彻底离开了州城的灯带。
后视镜里那点亮光很快被雨幕吃掉,只剩前方两道车灯在山路上劈开一段白。
司机握着方向盘,开得很慢。
这条路明显不是常跑大车的主干道,路面窄,弯还急,偶尔压过坑洼,整辆商务车都会轻轻一颠。
老钱坐在最后排,胳膊搭着窗边,眼睛一直没离开外头。
叶秋坐在中间,把平板放在腿上,屏幕上还是刚才那张临澜上游的图,几处站点被她用红圈标了出来。最上面那一处,就是青石河一级站。
谭建民坐在副驾,沉默了几分钟,像是在组织语言。
刚才在机场出来到上山这段路,林风一句一句逼得很紧。现在车已经拐进山里,他也知道,再拿那些场面话糊弄,等于自己找不痛快。
他轻咳了一声,主动开了口。
“林组,青石河一级站,我再给你补一点情况。”
林风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前面:“说。”
“这站不大,装机不算高,在我们这边不算重点示范站,也不算那种经常上会的大站。平时说白了,不怎么起眼。”
老钱在后面接了一句:“不起眼才好藏东西。”
谭建民没接这句,继续往下说。
“它老,是早一批的小水电。后来做过几轮改造,设备新旧掺着来。调度上归在临澜上游那一串梯级站里,真要说单站分量,不算最重。但它位置有点特殊。”
叶秋抬头:“怎么个特殊法?”
“它在上游。”谭建民回头看了她一眼,“上游站的好处是调水空间大,坏处也是调水空间大。一旦夜里做点动作,不是它自己站里亮不亮灯的问题,下面几座站都会跟着吃影响。”
林风点了点头。
这和他们在车上定下来的判断一致。
火如果真在水里,那就不会从最显眼的大平台烧起,一定是从最底下、最容易被解释成‘运行调整’的地方起。
谭建民见林风没打断,继续说:“一级站往下还有二级、三级,再往下接澄江口。正常情况下,一级站夜里回传不该轻易断。因为它一断,上面看不见,下面就只能靠后补数据。”
“后补谁来做?”林风问。
“站里先做一份,州里能源口再汇一遍,最后进省里系统是修饰过的。”谭建民答得很实在。
老钱哼了一声。
“就是你们刚才说的,遮丑。”
谭建民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忍了。
“可以这么说。”
林风没在这上面继续踩,换了个问法:“青石河一级站最近一年做过哪些改造?”
谭建民想了想。
“明面上有三块。一个是边缘采集设备升级,一个是远程回传优化,一个是生态小水电标准化整改。前两块跟技术服务商关系大,后一块更多是地方上拿来对外宣传的。”
“技术服务商谁牵头?”叶秋问。
“名义上是本地运维单位和云平台联合做方案,具体站里一般只知道来了工程师,不太分得清背后是哪家主导。”
林风听完没表态,只是把这句记在了心里。
说不清谁主导,恰恰最麻烦。
很多事就是这样,台账上每家都只沾一点,真出了问题,谁都能说自己只是配合,不是拍板。
车又过了一个弯。
山体往里一收,外头的雨一下子更密了,砸在车顶上啪啪作响。司机下意识把车速又放慢了些。
老钱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右边护栏看了两眼,突然开口:“这段护栏,新换的。”
谭建民愣了一下,回头看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老钱指了指外头。
“漆新,螺丝口也新。边上旧桩子没完全拆干净。不是前两天补的,就是这半个月刚动过。”
司机听到这话,也跟着瞄了一眼。
“还真是。”
谭建民皱了皱眉:“这条路我前阵子走过,倒没留意。”
老钱撇嘴:“你们坐车跟我们坐车不是一回事。”
林风没接这句,只问:“这条路平时大车多吗?”
谭建民摇头:“不多。去一级站的设备车、检修车会走,但谈不上频繁。大车主要还是再往下游那边跑。”
“那护栏为什么会新补?”
谭建民迟疑了一下:“有可能是前阵子连续下雨,山路有滑坡风险,也有可能是有车蹭过。地方上这种小修补,未必会专门往上报。”
林风看着外头没说话。
他不觉得老钱会看走眼。
山路护栏新补,本身不算什么大事。但这种节骨眼上,任何多出来的痕迹,都不能直接当成巧合。
叶秋把这一条也记了下来。
她一边写,一边抬头看前面路况,忽然出声:“右边。”
老钱已经先看见了。
路边一处塌方回填出来的小平台上,停着一辆皮卡。
车头朝外,像是随时能掉头下山。
林风目光扫过去,声音很平:“本地牌?”
司机减了减速,借着车灯看了一眼:“不是本地常见那种工程牌,像社会车。”
老钱眼神眯了下:“车身挺干净。”
谭建民也跟着往那边看。
“这地方停个车,不稀奇吧?可能是修路的,也可能是附近站上的人。”
“修路的车不会这么干净。”老钱直接否了,“你看轮胎边,全是新泥,车门却没什么泥点,说明它不是长期跑这路的。”
叶秋补了一句:“而且停的位置不对。它不是故障停车,是挑了个能观察来车、也方便立刻掉头的位置。”
这话一出,车里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谭建民脸色也跟着收了收。
他再谨慎,也知道这时候这种细节不能当小事。
林风没多看,只说:“记车牌。”
老钱已经摸出手机,对着窗外连拍了两张。
“记下了。”
“发给小马。”林风道。
“现在发?”
“现在。”
老钱手指飞快,把照片选了出去,顺带发了一句语音:“北川线转西南,路边见到个皮卡,帮我过一下底。”
小马那边回得很快。
“收到了,两分钟。”
林风靠回去,继续听谭建民说站点情况。
“一级站现在值班人不多,正常夜里就两到三个人,一个值守,一个运行,一个机动。站长住得不远,电话一到一般能赶过去。”
“你们今晚提前通知站长没有?”林风问。
谭建民摇头:“没有按你说的透细节。只通知州里值班和水电处待命,没明说先去哪个站。”
“青石河一级站那边,有没有习惯性夜班维护员?”
“理论上没有。”谭建民答得很快,“小站夜里不该常驻维护员,除非临时检修或特殊联调。”
叶秋把笔一顿。
“如果今晚站里多出一个维护员,那就不正常了。”
“对。”谭建民看了她一眼,点头。
林风一直没催,只是一句一句听,一句一句问。
车里的节奏很慢。
但每一句都落在刀口上。
谭建民也慢慢感觉出来了,这支队伍跟他以前接触过的那些“下来调研”“下来摸底”的人完全不是一路。
他们不靠一堆场面话压人。
他们靠细节。
一个护栏,一辆皮卡,一个夜班值守人数,都能往下深挖。
你只要有一点说不圆,后面就会越来越被动。
想到这儿,谭建民索性不再半遮半掩,又主动补了一句:“还有个情况,我之前没来得及说。”
林风看向他。
“一级站这边,去年底做过一次‘生态出力协调优化’试点,外面宣传说是提效、节能、减少弃水。实际效果一般,但从那次以后,站里夜间值守和回传维护就开始变频繁了。”
“谁推动的?”林风问。
“州里报的项目,技术方案是外面来的。”谭建民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盛衡那边参与过方案论证,但站里的人未必知道。”
老钱在后头轻轻骂了句。
“又是它。”
林风没说话。
他知道,盛衡迟早会落下来。但这一章还不是去碰盛衡的时候。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先把站看明白。
车继续往山里钻。
路越来越窄,两边树影往车窗上压,偶尔有落石碎渣从胎下碾过去,发出咯吱一声。
小马的消息也到了。
老钱点开看了一眼,直接念出来:“车牌归属,临澜州城一家设备租赁公司。公司成立时间三个月,法人是个六十七岁的退休老头。下面没资产,没固定办公点。”
谭建民一听,脸色更沉。
“空壳?”
老钱冷笑:“八成。”
小马又补了一句语音:“这公司近两个月给三个山里站点做过短租设备入场报备,其中一个就是青石河流域。具体进了什么设备,单子写得很模糊,叫‘通信保障配套’。”
叶秋把头抬起来。
“哪三个站点?”
“一级站、三级站,还有临河口并网闸站。”
车里一下更静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巧合了。
车牌对上了。
线路也对上了。
说明他们这一路没白来。
老钱靠回去,声音很低:“今晚这站,怕是比想的热闹。”
林风嗯了一声,目光一直看着前方。
大约又开了二十多分钟,山路终于开始往下落。
前面一个大弯之后,远远能看到山坳里有一团灯光,亮得不算多,但很稳。周围一片黑,只有那一块像是有人待着的地方。
谭建民抬手指了指。
“那就是一级站。”
司机也跟着放了点速度。
“前面再有两个弯,就到站门口。”
老钱坐直了些,把外套往后一甩。
“人倒不少,灯没全灭。”
叶秋也朝外看了一眼。
“门区、宿舍、主楼,亮点分布还算正常。看不出太多。”
林风盯着那团灯,几秒后开口:“先别进门。”
谭建民下意识回头:“不进?”
“绕一圈。”
司机立刻看向副驾,等指示。
谭建民停了一下,还是点头:“听林组的。前面左边有条维修便道,能绕到站后侧高坡,但路更差。”
老钱已经笑了。
“差点没事,能看明白就行。”
司机应了一声,轻轻一打方向,没往正门去,直接把车头带向旁边那条更窄的路。
雨还在下。
山坳里的那团灯,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