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雨书城 > 其他小说 > 征途与山河 > 第753章 扛住
    罗晏怎么也想不通。

    那东西,她们到底是怎么找到的?

    指挥帐篷里几十台设备,他的通讯兵每天检查一遍都要花半小时。这群女兵进来才多久?

    清场、贴标签、画圈、记笔记……同时还能从一堆设备里把这个翻出来?

    他盯着童锦的手。那只手还点在那个不起眼的终端外壳上,没有移开。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细节,这群女兵从进帐篷到现在,都没有人问过哪怕一句“这是什么”。

    她们不是在找什么东西。她们就是奔着这东西来的。

    整个演习三线作战,蓝军布了五套“天眼”系统,其中四套都是假的,只有一套是真的。

    那四套假天眼位置精挑细选,每一处都暴露得恰到好处,让红军的情报组顺藤摸瓜,一摸一个准。

    红军的王牌主力基本全扑在那四个地方,蓝军这个战术做得到位,声势造得足足的。

    而真正的天眼,就藏在这个“野战医院”里。一个受演习特殊规则保护、严禁攻击的地方。

    谁能想到呢?红军想不到,导演部想不到,连赵世铎自己都不敢待在这儿。

    他说过,“天眼”和负责人不能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那等于举着牌子告诉别人这里有鬼。

    所以人家演习一开始就打着“休假”的名义,到处转悠。然后顺理成章地被闻阅“抓了壮丁”,合情合理地去了东线指挥部,做那个代指挥长。

    就这么把这个最要命的底牌甩给了他。他就说嘛,赵世铎那人,怎么可能把功劳让给他。

    看吧,填坑的果然还是他。

    老实人,真的太难了。

    现在这张底牌被翻到了台面上。翻它的人还是一群女兵,领头的那个刚用一句“急了那么一点点”把他怼得哑口无言。

    罗晏把今晚发生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

    从第一声异响到通讯中断,从帐篷被围到设备被翻出来——每一步,都像是有人提前知道他手里攥着什么牌。

    不是运气,不是误打误撞。

    这群女兵就是奔着“天眼”来的。

    他当然可以配合。设备已经开了,证据已经在人家手上,他一个被俘的中校,按演习规则老实交代,谁也不能说他错。

    但他不能说。

    不是因为丢人。被一群女兵端了指挥部,传出去顶多被那几个家伙笑话半年——他罗晏被人笑话的次数还少吗?

    也不是因为“全军最年轻中校排第二”那种争面子的破事,排名这种东西,他嘴上念叨,心里其实没那么在乎。

    他真正计较的是自己扛没扛住。

    “天眼”一旦被端掉,蓝军三个线的通讯调度就得全部重启。半个演习区的兵力部署同时过期,所有正在推进的战术节点全部作废。

    那不是他一个人的事,那是几千号人折腾了大半个月的东西。

    军长不会骂他。军长只会让他把“天眼”送出去的每一组数据、每一条链路、每一个口子全部拉出来,一份一份写检讨,写到退役为止。

    死了多简单。演习里“阵亡”是最轻松的,头一歪,退出战斗,天大的责任跟你没关系。

    被一群女兵击毙丢人吗?丢人。但这种丢人是自己的事,他扛得起。可如果他开了口,丢出去的东西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宁愿背一个“被女兵击毙”的屈辱战绩,也不愿背一个“把军长底牌拱手送人”的名声。

    什么气场,什么面子,全不要了。这些东西在“天眼”面前,轻得像帐篷外面被风吹起来的沙子。

    他抬起头,看着苏婉宁。

    眼神里没有了之前那种被怼得哑口无言的窘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已经做完决定的人才有的坦然。

    “击毙我吧。”

    他顿了顿。

    “宁死不降。就这样。”

    话说出口,他忽然觉得心里反而松了。从赵世铎把这个烂摊子甩给他的那一刻起,他心里那根弦就一直绷着。

    现在好了,弦断了,但断得干净。人可以不赢,但不能站不住。死在这里,是尽忠;泄露天眼,是失节。

    他可以死,不能降。

    帐篷角落里,那四个“阵亡”人员已经坐直了,安静地看着自己的头儿。

    那个被贴了标签的参谋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肩膀上那截胶布,刚才还觉得这东西贴在身上丢人。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能坐在这里看着,也算是个见证。

    看一个人扛到了最后一刻的见证。

    帐篷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罗晏连呼吸都调匀了,准备迎接下一轮狂风骤雨:审讯升级、心理施压、或者直接把他拖出去“毙了”,什么样的场面他都在脑子里预演过。

    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

    苏婉宁只是看了他一眼。就一眼。那个眼神里既没有被冒犯的恼怒,也没有被感动的敬意——甚至不是失望。

    她转过身,朝帐篷深处的设备区走去,语气平淡得像在食堂跟炊事班打招呼:

    “定磐,看住他。”

    罗晏愣在原地。

    他准备好的那些话,那些关于“宁死不降”的慷慨陈词、关于“中校的体面”的最后底线……

    全部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那边,苏婉宁已经在那台设备前蹲了下来。

    童锦把自己的便携终端递过去,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操作日志正逐行滚动。

    这些日志是设备在断电前最后几秒自动记录的系统状态,数据量不大,但信息密度极高。

    普通人看到的是一堆乱码,在苏婉宁眼里,这是一张被踩碎的脚印。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过,按时间点逐帧往回推。

    断网前零点三秒,设备发出了最后一次链路请求;断网前零点六秒,设备与另一个节点之间有过一次极短的握手, 不是传输内容,是“确认在线”。

    信号不会凭空消失。断网前的最后一次握手,就是天眼和这台设备之间的那条看不见的线。

    “天枢,把刚才那零点六秒的握手数据导出来。”

    童锦已经在自己设备上切了界面,手指敲得飞快:

    “在导了。链路层能拆——源地址是本机,目标地址是外部节点,握手超时零点一秒,没等到应答。”

    “不是没等到应答。”

    苏婉宁盯着屏幕上那一行十六进制的帧头数据。

    “是对面听到了,但设备先断了。天眼还在等它的回执。”

    她接过何青递来的稿纸,笔尖落在纸面上,开始推算从这台增强器的网络位置出发,与天眼之间的链路结构。

    童锦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在稿纸上点了一处:

    “衰减参数加这个——演习区今天湿度百分之六十八,微波在这里有额外衰减。”

    苏婉宁重新算了一个数,在距离范围上划了一道更窄的区间。

    两人同时抬头,目光撞在一起。

    “真的是,天眼的增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