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锦的眼睛微微睁大。
她刚才发现这台设备的时候就怀疑了,但增强器和普通通讯终端在外观上没有区别,只有拆开协议层才能确认。
苏婉宁点点头:
“天眼一定在附近。增强器的链路半径有限,这套设备没有中继。天眼必须在这个范围内。”
“用你的新设备去找,要确认方位,快。”
童锦已经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装置。
这是她来之前攒了三个通宵搭出来的便携信号追踪仪,本质上是一个能扫描整个演习常用波段的无源接收机,配了一套她自己写的信号指纹比对算法。
天眼即使静默,只要通电,电源模块的寄生辐射就会在极窄的频段里留下一条几乎不可见的频谱痕迹。
正规设备收不到,因为她把底噪滤波阈值调到了比演习标配低十二个分贝。这是她自己的技术,不写在任何教材里。
“司南,跟我走。”
童锦起身,简单整了下装备。
容易紧随其后,她的强项是数据库比对和电子信息记忆,上千组蓝军常用频段、调制方式、设备型号,全在她脑子里存着。
童锦负责捕捉信号,容易负责即时比对,确认信号源身份。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帐篷。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罗晏站在原地,喉咙发紧。
他看着童锦和容易出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苏婉宁。
何青的笔记本还摊着,笔夹在本子里,一个字没往上记。这本来是用来记录审讯他的内容的,但现在……没人记了。
他想问一句“你们怎么知道增强器的事”,想问“那个换算公式是什么”,想问“刚才说的“湿度对微波的额外衰减”是怎么算出来的”
——他是参谋出身,这些参数他学过,但他从来没见过有人在战场上当场手算。
“不是……”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的沙哑。
“严刑拷打都不用的吗?就对自己的技术这么自信?”
没有人回答他。
苏婉宁走到秦胜男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做完决定的干净利落:
“定磐,这里交给你。我去跟她们汇合。如果确认了天眼的精确位置,罗晏就没有留的必要了,满足他。”
秦胜男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
满足他。他求的是“击毙”,那就给他一个被击毙的结局。他的情报价值已经被技术手段归零之后,战场上最自然的结果。
苏婉宁转身朝帐篷外走去。
罗晏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守了那么久的天眼,他宁死不降的底气,他以为自己是唯一的防线……
可从这间帐篷里走出去的几个女兵,现在正用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方式,去找一个他以为藏得滴水不漏的东西。
而她们不需要他开口。
根本不需要。
“等……等等。”
他下意识地想往前迈一步,秦胜男的手已经按在他肩膀上。
力气不大,但位置很准。锁骨和肩胛之间的那个点,按住了,整个人就动不了。
“罗中校。”
何青重新翻开了笔记本,语气很淡。
“刚才你不是说宁死不降吗,别急,一会就满足你这个。”
罗晏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连“宁死不降”的价值都被剥夺了。
他以为自己是一道锁,结果发现人家有钥匙。
他缓缓退回椅子前,坐下。
这一次没有双臂交叉,没有靠椅背,没有模仿军长的表情。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那四个“阵亡”人员都低着头,没人说话,热闹也不想看了。
五分钟后,苏婉宁的声音从耳机里切进来。不是呼叫,不是请示,是一句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指示——
“天眼已找到,正在摧毁中。”
语气平静,像是在说“水烧开了”。
秦胜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得到了验证。
她就没想过苏婉宁会找不到那东西,再加上童锦的技术和容易的脑子,别说一个藏在野战医院后山的天眼,就是埋在地底下三米的电缆,也能一寸一寸给你捋出来。
她抬起头,看向何青。
何青只看了一眼就懂了:那边完事了,这边也该收尾了。
何青合上笔记本,把笔帽拧好,动作不快,像是在给某个段落画句号。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罗晏。
“罗中校。”
罗晏抬起头。这五分钟里他一直在消化。消化自己守了那么久的东西被人用五分钟找到并摧毁的现实。
童锦和容易出去的时候他还有一丝侥幸,也许她们找不到呢?也许天眼藏得够隐蔽呢?也许信号追踪仪受地形干扰呢?
可现在,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你们真的找到了?”
何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已经不需要回答了。她只是看着罗晏的眼睛,语气平稳:
“你求的是击毙,对不对?”
罗晏的瞳孔微微一缩。
何青把笔记本收回衣兜,腾出手。
“尊重你,满足你。”
然后何青淡定从容得从另一个衣兜里掏出了一支红色记号笔。
罗晏愣了一下。不是,掏笔干什么?
何青拔开笔帽,红色的笔头在照明灯下格外扎眼。她往前走了一步,离罗晏不到一臂的距离,微微偏头,在他脖颈右侧找了个位置。
“抱歉,得罪了。”
笔尖落下。动作干净利落,一秒钟都没犹豫。
红色记号笔在罗晏颈侧画了一个圈,不大不小,位置精准,正好是颈动脉的位置。
画完,何青把笔帽扣回去,往后退了一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战果”,像是写完了一个句号。
帐篷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罗晏下意识抬手去摸自己的脖子,摸到一手指的红色。
这……这就完了?
他低头看着,一脸的难以置信,。
不是——就不能给一枪吗?
他等了半天,脑子里幻想过被匕首抵喉的悲壮,幻想过被模拟枪抵后脑的肃穆,甚至幻想过一排女兵齐刷刷举枪的场面——
虽然丢人,但好歹是个死法。
他甚至还想着要不要喊两句“口号”?
结果……就一支记号笔?
连个响都没有?
你们不能这样。他想说“我好歹是个中校”,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角落里那四个“阵亡”人员已经彻底呆住了,这么“狠”的吗?
这么一对比……他们四个好像待遇好了不是一点半点……头,太惨了!
秦胜男面不改色,转身朝帐篷门口走去,抬手在耳机上轻轻一叩:
“清场完毕。收队。”
帐篷外面,野战医院的夜风灌进来,吹得防水布轻轻晃动。
何青收回笔记本,看了一眼椅子上低着头的罗晏,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支红色记号笔,把笔帽拧紧,放回衣兜。
这支笔明天还要用。
下一场演习,下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