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允清掐破了掌心,眼中淌出了血泪,“你,你不得好死……”然而,他张开的嘴巴里,只有哼哼唧唧的气音,竟吐不出一个清晰的字!
秘术师指尖捻了道诀,击到祝允清的嘴巴上,祝允清喉间最后一丝气音也彻底断绝,只剩下空洞的张合。
鲜血顺着指缝滴落,眼中滚烫血泪蜿蜒而下,那双不属于祝允清的眼眸里,此刻只剩焚心的恨与绝望。
他被困在秘术师枯瘦丑陋的老翁躯壳里,神魂是他,口舌却不由他,连一句痛骂、一声嘶吼都做不到!
秘术师抚了抚身上属于祝允清的月白锦袍,指尖轻触自己光洁细腻的下颌,笑意凉薄:“若非贫道舍不得自个儿的原身,且留着原身还有用,合该将你灭口,抽了你的魂魄,教你下了地狱,投不了胎。”
“好端端的,这马车怎停在了半路上?敢问,车里有人吗?”
正在这时,外头响起了一道清脆悦耳的女音!
祝允清惊喜的表情,只在脸上出现一瞬,便立马换成了焦急,他想阻止祝宁靠近,想通知祝宁快跑,可他除了拥有自己的意识,能看得见、听得见之外,身体完全被操控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秘术师按下车壁上的机关,车厢地板随即出现一个暗仓,而他被藏进了暗仓里!
做完这一切,秘术师整理了一下发髻和衣裳,这才做出惊喜的表情,撩起厚重的车帘,探出了头,唤道:“祝宁!”
夜雨虽停,但天气阴沉,无星无月,夜色十分昏暗。
祝宁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容,但身形轮廓及熟悉的嗓音,确定是祝允清无疑。
她不禁秀眉一拧,出声质问:“怎么是你?我不是让你回去金陵吗?为何来了洮州?”
秘术师又钻回车厢,从车厢顶部拿下悬挂的马灯,然后跳下马车,举着灯,照亮了祝宁的眉眼,口中说道:“我还年轻,不想困于一隅,便出来随便走走,没想到会在此地碰上你。”
果然如他所料,眼前的少女,温婉宽和,毫无戾气,显然与紫云岭果决狠辣的薛昭不同,她是真正的祝宁,祝允清的妹妹!
而薛昭是借用了祝宁的肉身,才得以离开化妖池的!
不得不说,她们的命格是真的逆天,千百年来,能够从化妖池逃生的,唯她二人!
所以,祝家亡于祝宁之手,也算是命中注定!
如今唯盼浑郡王大业顺遂,莫要成为第二个祝氏!
只是,现下在洮州城外见到祝宁,秘术师不免和祝宁产生了同样的疑虑,祝宁为何来了洮州?谢昭承是否同她一起?
祝宁听到这番说辞,倒也没觉得有何不妥,但秘术师落在她身上的带有审视意味的目光,虽不明显,还是被她察觉到了,她不动声色地退后了半步,问道:“祝允清,爹娘怎样了?我托人带给他们过冬的粮食衣物,他们收到了吗?”
秘术师眉心一跳,谨慎作答:“我是安顿好了爹娘才出来游历的,前些日子同你在延州分开后,一路向东,没回过金陵,不知他们是否收到。”话落,顿了顿,他又反问了一句:“妹妹,你不是跟爹娘断亲了吗?你现在……你是不是原谅他们了?”
秘术师到底活了一百多年,识人的本事,人生的经验,都要比祝宁一个十八岁的女娃老练的多,就算她聪明的起了疑心,对他进行试探,他也能快速发觉,并反将回去!
祝宁抿唇不语,祝允清因为愧疚,一直在她面前小心翼翼的,他最大的愿望,自是她能原谅他们,一家团圆,若搁以前,她定会冷嘲热讽,粉碎他的美梦,可经历了延州一遭,不知为何,她竟有些说不出口了。
思绪翻涌间,听到对方问:“祝宁,你是一个人来洮州的吗?是游玩还是办事呢?”
祝宁随口道:“我的事,你少打听。你呢?车停在半路,是几个意思?车坏了?”
“哦,刚刚雨太大了,我担心赶路危险,就停下来歇歇。”秘术师应答如流。
祝宁下意识的看向秘术师背后的车厢,问道:“你一个人?”
“是啊。”秘术师掀起车帘,适时的表现出了几分殷勤,“祝宁,你要不要上来歇会儿?外头凉,容易伤风。”
祝宁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车厢,“不必了,我还有事,先走了。洮州是个是非之地,你早些离开吧!”
语毕,她运起轻功,往京都方向而去。
秘术师心下甚觉遗憾,若非紫云岭一战,他身受重伤,且不知薛昭伤情如何,谢昭承又是否在暗中跟着祝宁,他定要拿祝宁的肉身,为自己的噬元炼煞术献祭!
躺在暗仓里的祝允清,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阿宁走了。
幸好阿宁走了,他一人罹难不要紧,只要阿宁能好好活着,他死而无憾。
“走喽,去金陵喽——”
秘术师上了马车,继续赶路。
他可真得快些离开呢,万一祝宁回过味儿,发现祝允清被换了魂,那便大事不妙了!
……
越过洮州地界后,谢骋叫停了大队人马。
祝宁的瞬移术法,来无影,去无踪,他无处寻人,只能守株待兔。
曦光微现时,祝宁终于回来了。
谢骋眼底的焦虑,一瞬退却,他提步迎上去,无视一众部下惊异的目光,双手握住祝宁的肩膀,仔仔细细地检查她身上是否有伤痕。
祝宁神色恹恹,“我没找到秘术师,没受伤。”
谢骋松了口气,“奔波了一夜,先休息吧。”
“嗯。”祝宁点了点头。
谢骋带着祝宁走向队伍中间的一辆马车,祝宁惊讶道:“怎么改乘马车了?不骑马了吗?”
“浑王家眷需要,你也需要。”
谢骋把祝宁送上马车,吩咐缇骑送来干粮和热水,祝宁没啥胃口,只啃了半块芝麻饼,便吃不下了。
谢骋拿起她吃剩的饼,放入口中,自若的吃了起来,这一举动,看得祝宁腾地红了脸颊,“你干嘛?你不是富可敌国吗?怎么,买不起饼子了?家道中落了?”
“浪费粮食不是好习惯。”谢骋长睫垂落,避开了祝宁的目光。
祝宁语塞。
这个理由,确实无法反驳!
但她总感觉怪怪的,谢骋这个糟老头子,最近似乎对她格外的关照,是因为……薛昭?
也对,薛昭寄生在她的身体里,她有个三长两短,薛昭也会受到影响的。
想到这儿,祝宁拍了拍谢骋的肩膀,道:“放心吧,我和薛昭的关系,非比寻常,你不用对我额外费心的。”
谢骋整个人愣在了当场,咬在嘴里的芝麻饼,突然没了味道,他怔怔看着祝宁,下意识地想要否认,可滚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地顿住了,若不是为了薛昭,那又是为了什么?
他的沉默,落在祝宁眼中就是默认了她的说法,她倒也没觉得失意,反而心生庆幸,“薛昭是我的福星,因为她,我多活了十二年,也是因为她,你为我、为祝氏女不仅留下了生机,还为我们的前程,费心铺路。昭承,我祝宁并非不懂感恩之人,这个人情我记下了,往后有需要我的地方,刀山火海,我……”
“阿宁。”谢骋突然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他没接她的话,而是问她,“待一切结束后,我去金陵定居,你欢迎吗?”
祝宁吃了一惊,“你要迁居金陵?你可是掌印大人啊,天子近臣,怎能离开京都?陛下允准吗?”
“我决定辞官。”谢骋说道。
祝宁瞠目,“辞官?昭承,你不是在说笑吧?你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连陛下都对你有求必应,你舍得放弃仕途,做个普通老百姓?”
“我对做官并无兴趣,是为了帮陛下坐稳江山,才勉强了自己十年。”谢骋说话间,拔出水壶塞子,将羊皮水壶递给祝宁,并细心提醒她,“吹一吹,当心烫嘴。”
祝宁接过水壶,盯着谢骋看了好一会儿,才喝了几口水,肯定般的点头,“以后我再也不相信黑市的消息了!”
“嗯?”谢骋不明所以。
祝宁道:“为了得到你的资料,我当初可是花了大价钱的,结果,完全是货不对板嘛!”
谢骋眸光微动,“真实的我,是好,还是不好?”
“好!”祝宁竖起一个大拇指,笃定的口吻。
谢骋追问:“好在哪里?”
“仗义、体贴、正直、善良……啧啧,我这点儿微末的学识水平,根本表述不尽你的优点!”
“呵呵。”
祝宁掰着手指头,认真盘算的模样,可爱的直接融化了谢骋,他不禁笑了起来,从袖袋中随便一摸,拿出一沓银票,放在祝宁手中,“呶,给你的赔偿。”
“哇——”祝宁发出一声惊叹,她看了下银票的面值和厚度,目测有上万两,她顿时乐不可支,“以前都是我予别人慷慨,你是第一个给我送银子的人呢!完蛋了,我承诺养你的事情,难以兑现了!”
谢骋唇角的笑容愈发深刻,“那可不行,承诺重于泰山,待到日后,我辞了官,没了俸禄,便去金陵找你,做你府上的食客。”
“行呀,凭谢掌印的本事,给我看家护院,定能保我平平安安!”祝宁笑弯了腰,到时她要养很多很多俊俏的郎君,有谢骋这个杀神坐镇,保管郎君们乖乖的,让她的后院起不了火。
可惜,谢骋不知道祝宁的如意小算盘,听她如此玩笑,他配合地点头应允,“好,只要小家主管吃管住就成。”
祝宁玩闹累了,直接躺在长条凳上睡了过去。
谢骋挪到祝宁身边坐下,抱起她的身子,让她的脑袋枕在他腿上,且用长臂拢着人,以免马车行进过程中,因为颠簸而掉下去。
返京之路,用时七日。
夏元帝收到谢骋的八百里急报后,即刻增兵洮州一带,镇压逆贼,同时加强京都防卫,以雷霆手段,处置这起策划多年,尚未实施的谋反大案!
朝廷政事,与祝宁无关,回到谢府后,她和薛昭专注探讨秘术师修炼的邪功,及秘术师的踪迹。
谢骋十分忙碌,浑王府的人都下了诏狱,审讯了两日,只有老浑王知晓秘术师,但也只知皮毛。
“当年,是道长主动找到浑王府的,为浑王府卜了一卦,算出我那逆子有死劫,我父子原本不信,但没过几日便应验了,生死时刻,道长现身救了逆子性命,从此,他二人惺惺相惜,共谋大事。道长提供钱财,买了六座山,他们以各种手段,哄骗青壮年男子,听话的,送进深山练兵、锻造武器,反抗者,则变成道长练功的养料。”
“道长的条件,听起来很简单,他想成为天子御赐,载入史册的国师、天下第一大宗师,想要执掌他的师门,让师门因他而享誉天下,千秋万代。因此,他不惜倾囊助力郡王,扶持新帝上位。“
“我年事已高,许多事情已是力不从心,待我察觉出他们的意图时,我的王权已经被完全架空,我连给京都递消息都做不到了。我们父子因为此事早已离心,若非那逆子不想承担弑父的骂名,也担心我的死,会引来京都的怀疑,他早就除掉我了。”
“呵,可叹啊,那逆子千算万算,整日提防,却还是被谢掌印探查出了老底,出师未捷身先死,命运使然啊!”
听到这里,谢骋眉眼动了动,淡声道:“关于道长,你还知道些什么?他们原本计划何时起兵?道长负责哪方面?”
老浑王心中默算了一番,猛地抬眼,“他们计划十日后起兵,已经过去九日了!明日,道长就会放出数量庞大的妖物,为祸人间,逆子便会以谢掌印诛邪不力,陛下昏聩为由,大举出兵,清君侧、立明主!”
谢骋缓缓站起身,玄色衣袍垂落如墨,周身煞气凛然,“借妖物乱天下,再以清君侧为名夺江山。这二人,倒是把人心与乱世,都算得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