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人静。
祝宁躺在床上,却有些心神不宁,莫名地失眠了。
翻来覆去地打了几个滚儿后,祝宁干脆下了床,披了件外衫,前往主院。
从前,只有薛昭一人是她的倚靠,如今,她竟在不知不觉间,习惯了依赖谢骋。
没想到,谢骋居然还未归来。
祝宁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撑着下巴,安静的等人。
“祝姑娘,入秋了,地上凉,会伤了身子的。”李仲听闻动静,急吼吼地跑了过来,打开主屋的门,自作主张地邀请祝宁,“屋里暖和,我叫人给姑娘拿些点心果子,姑娘坐下慢慢等。”
祝宁侧头,自下而上的看着李仲,一脸好奇,“李管家,我听下人说,魏大人那日被谢掌印罚跪了好几个时辰,谢掌印的规矩如此严苛,你擅自安排人进出他的卧房,不怕他生气?”
李仲挺了挺腰杆儿,甚是得意,“嘿嘿,说到这点儿,我可比魏骁机灵多了,他是对祝姑娘不敬,才惹怒了老爷,而我是替老爷照顾祝姑娘,我何错之有?老爷高兴都来不及呢,岂会舍得罚我?”
“呃……”祝宁哑然,谢骋待她也未免太好了吧?是因为薛昭,而爱屋及乌?
算了,不管原因是什么,反正她占了天大的好处,那便够了。
李仲催促道:“祝姑娘,快回屋吧,老爷公务繁忙,还不知几时才能回府呢,你可别受累了。”
祝宁只好起了身,跟着李仲进了主屋,在一张雕花梨木椅上坐了下来。
李仲拿来了几样可口的糕点,一壶热茶,及一碟新鲜的果子。
“祝姑娘,我去大门外头迎老爷,主院没有丫环,你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院里的小厮。”
“好。”
李仲安顿完毕,便往府门方向而去了。
祝宁吃喝了一通,困意袭来,直接趴在了桌上。
奇怪的是,不久前刚刚见过的祝允清,竟然入了祝宁的梦。
梦中的场景,是那夜在洮州的相遇,他们之间的交流不多,一来一回,每人都只说了几句话,可祝宁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别扭又不安。
以至于,睡梦中的她,秀眉下意识地紧拧,连额上都冒了细汗。
“阿宁?阿宁?”
耳畔忽有温柔的轻唤,一声声地将祝宁拉扯回了现实,她猛地睁开眼睛,朦胧的视线里,一袭官服的谢骋,正俯身下来,拿着帕子,为她拭汗。
谢骋关切地询问,“阿宁,你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你,你叫我什么?”祝宁表情呆木,有些回不过神儿。
谢骋抿了抿唇,语气里多了分小心,“我之前唤你阿宁,你没反对,我便……”
“对,阿宁,没错的,亲近的人都叫我阿宁,他也是,他要么称呼我为家主,要么叫我阿宁,我们在延州分开的时候,他口中唤的名字,也一直是阿宁……”
祝宁言语凌乱,眼中闪烁着少见的惊惶,她双手胡乱地抓住谢骋,“可是,那晚在洮州城外,我遇到的祝允清,他没有叫我阿宁,一次也没有,直到我离开,他口中叫的都是‘祝宁’!”
谢骋反应很快,立马听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你是想说,洮州城外的祝允清,是有人假扮的,并非真的祝允清?”
“对,我现在怀疑,他就是秘术师!他,夺舍了祝允清!”祝宁眼眶慢慢殷红,手指头透过布料,用力掐住了谢骋的皮肉。
谢骋心下一沉,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类比祝氏大族老被程天鹤夺舍一事,便意味着,祝允清和大族老一样,已经身死魂消了!
无论从前祝宁如何厌弃娘家亲人,但是现在,祝宁焦急悲恸的表情,真真实实的展现在了他的面前,他便知道,她对祝允清这个兄长,到底是存了几分亲情的。
“阿宁,或许……”谢骋喉结滚动了下,他缓缓揽她入怀,大掌抚上她的背心,轻声安抚,“或许那人不是秘术师,是旁人易容假扮的,也或许祝允清未被夺舍,中间另有隐情呢?”
祝宁反复的吸气吐气,试图平复动荡的情绪,良久,她终于平静了下来,同时做出了一个决定,“昭承,我必须立刻回金陵,我得确定祝允清的情况!”
“阿宁,你别冲动……”
“是我疏忽大意了,若我当时便能察觉出不对,兴许……”
“阿宁!”
谢骋一把摘下面具,俊容异常严肃,“你冷静点儿!秘术师修炼的邪功,练到了哪个程度,究竟有多厉害,我们谁也不知道!倘若他已经夺舍成功,不论是洮州那夜,还是现如今,你都救不了祝允清,弄不好还会把你自己搭进去!”
祝宁咬着唇瓣,垂眸不语。
见状,谢骋不由软了音,“阿宁,我得到准确消息,秘术师和浑郡王约定明日起兵,秘术师将放出大量的妖物祸乱天下!现今,我们不仅要擒王,还要擒贼,以你的功力,诛杀树妖不是问题,但独自对付秘术师,就算有‘镇魂佩’,也难……”
“老爷!”
正在这时,李仲激动的大嗓门在外头响起,“老爷,卫公子回来了!”
屋里的两人同时一怔!
下一刻,祝宁推开谢骋,拔腿奔向门外!
谢骋看着空了的怀抱,怅然一叹,随之起身,戴上面具,跟了出去。
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儿上,卫凌然的归来,是恰到好处,更是如虎添翼!
所以,抛却那丝不爽的情绪外,谢骋还是很高兴的。
“谢兄!”
很快,卫凌然欢喜雀跃的呼喊声,穿过院门,飘入谢骋的耳朵,谢骋负手立于屋门前的台阶上,只觉一团白影扑面而来,紧接,便被人结结实实地抱住了!
“谢兄,没想到吧,请神容易送神难,我卫凌然又回来了!怎么样,想不想我?没了我的陪伴,你是不是很寂寞?”
卫凌然竹筒倒豆子般,尽数表达着思念之情,谢骋的视线,对上随后而来的祝宁和魏骁,他一边示意俩人进屋,一边撑起卫凌然杵在他肩膀上的脑袋,无奈笑道:“你是不是有病?少了你在跟前聒噪,我难得清静了数日,还有,同你讲过多少次了,我不喜与人触碰!”
擦身而过的祝宁,脚下一顿,不可思议地看向谢骋,这糟老头子竟是这般心口不一之人吗?
“咳……”
谢骋心虚地咳了一声,表情明显不自在,幸亏院里灯火昏黄,且脸上有面具遮掩,没教卫凌然看出来,但魏骁想起那日谢骋抱着祝宁一路回府的事情,不免重重一哼,他虽然不敢拆台谢骋,可哀怨不满的眼神,十分明显!
卫凌然素来不理会谢骋那些规矩,他一手拉着谢骋,一手握住祝宁,兴冲冲地往屋里走,被忽视了的魏骁,心口一酸,眼泪差点儿掉下来!
好在,卫凌然一只脚跨进门槛儿的时候,忽然觉得少了一个人,他迅速回头,脸上堆起灿烂的笑容,“魏骁,我带了礼物给你。”
“真的?”魏骁一听,眸子瞬间亮了起来,方才那点儿委屈难过,顷刻烟消云散。
祝宁失笑,“魏大人,你也太好哄了吧?”
“嘁,我这是心胸宽广!”
魏骁耳根一红,快步从祝宁身侧挤进了屋子。
余下三人相视一眼,皆忍俊不禁,纷纷憋着笑意。
李仲又添了两壶茶,便退下休息了。
卫凌然解下背上的剑匣,交给魏骁,笑着说道:“这是师父托我送给你的礼物,看看,中不中意?”
魏骁双手接过那只沉甸甸的剑匣,将信将疑,“你师父诈骗了我那么多钱,将我当牛马使唤多日,就凭他的品性,会真心送我礼物?是不是又想骗我钱?抛个鱼饵,以小博大?”
谢骋无奈,出言宽慰魏骁,“咱家不差钱,而且玄真道人治愈了卫凌然,你的银子没白花,你无须耿耿于怀。”
祝宁也开口帮腔,“魏大人,你可以选择相信道长,因为我也给道长送银子了,然后道长主动回赠了我一件厉害的法器,叫做‘镇魂佩’,真的一点儿都不亏哦!”
“魏骁,你不妨先看看再说,我保证你会喜欢的。”卫凌然笑意不减,师父说得没错,魏骁果然是个爱记仇的小憨货。
闻言,魏骁眼珠子转了几转,“行,姑且相信你们一次。”说完,便忙不失迭地掀开匣盖!
内里静静躺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雅致,暗纹隐现,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魏骁小心翼翼抽出半截,但见,寒光乍泄,锋芒内敛,剑气贯如长虹!
“好剑!”魏骁眼睛瞪得溜圆,喜不自胜,翻来覆去摩挲着剑鞘,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卫凌然笑着挑眉,“师父说你性子直爽,最配这样中正刚猛的剑。而且此剑,不止削铁如泥,还是上古神剑,可诛万妖!”
谢骋在旁扫了一眼,虽没多言,眼底却也掠过几分认可。
祝宁艳羡不已,“此等宝物,万金难求啊!魏大人,你若是不喜欢,开个价,我买了,多少钱都成!”
魏骁一听,忙把剑抱在怀里,一本正经道:“我,我凭什么转卖给你?这是我的礼物,谁也不准抢!”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夜半三更,昏黄烛火之下,满室暖意融融。
魏骁把剑放回剑匣,顺嘴问了句:“这柄剑有名字吗?”
“有,名唤镇灵。”卫凌然答道。
祝宁欣喜,“镇灵、镇魂,它们是姊妹,还是兄弟啊?”
卫凌然说道:“这两件宝物,都是师父呕心沥血所得,名字是师父取的,它们之间并无关系。师父虽然贪财,但只贪图品性纯良之人的财物,而欠下的人情,师父自有他回馈的方式。阿宁,你是半妖,不被修道者摄魂,是你最需要的,所以师父送你‘镇魂佩’。魏骁,你将来要接任谢兄的位子,需要有立身的利器,才能守护好大夏,所以‘镇灵剑’归你了。”
这一席话,令几人对玄真道人肃然起敬,尤其是魏骁,羞愧难当,垂着眼睑,低低地吐出几个字:“对不起,是我误会道长了。”
卫凌然拍了拍魏骁的肩膀,语气甚是认真,“你没错,这事儿就得怪我师父,是师父玩心太重,故意逗弄你,搁谁身上都得炸毛的。”
魏骁刚刚燃起的负罪感,一下子就被冲散了,他重重点头,“对,你说得对!道长害我不浅,就算钱财是身外之物,但我的委屈,合该他来补偿!”
“得,又聊回去了。”谢骋哭笑不得,卫凌然到底是爱护魏骁的啊。
于是,魏骁心安理得地收下了礼物。
闲事告一段落,谢骋将近来诸事,悉数告知了卫凌然。
卫凌然听得面色凝重,他道:“我功法大成,修为已超从前十倍。师父说,秘术师所修习的邪功,若他所料没错,应是被我师门先祖列为第一禁术的《噬元炼煞术》,即以秘术师自身精魂为鼎,分别引金陵化妖池的阴柔魂煞、延州化妖池的阳刚骨煞入体,让阴阳双煞在体内交融成噬元煞丹,丹成后可吞噬一切生灵的生魂、修士的灵力、妖族的妖丹,将其转化为自身煞力!不过,修为越高,吞噬的力量越精纯,却也会让煞丹的反噬之力越强!”
“所以,师父留在了延州,我赶回来跟你们商议前往金陵,由我和师父合力摧毁两地化妖池,破除秘术师的《噬元炼煞术》!”
“正好,我正要去金陵呢!”祝宁激动地一把扣住卫凌然的手臂,“凌然哥哥,我跟你一起,可以吗?”
“当然!”卫凌然不假思索地应允下来。
谢骋见状,开口道:“我也去。”
卫凌然蹙起眉头,“谢兄,你不需要坐镇京都吗?浑郡王的谋反大业筹备了十数年,定留了许多后手,不得不防啊!”
谢骋道:“陛下掌权十年,至今已手握全国八成军权,除了妖物他奈何不得,人世间的事儿,他都能应付。何况,只我一人离京,陛下和北镇抚司,还有‘镇灵剑’在手的魏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