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骋眼前一黑,“什,什么?”
“哈哈哈……”
阴霾了多日的心情,一瞬消散,卫凌然毫不客气地捧着肚子大笑不止,“爹……阿宁要认谢兄当爹……”
“闭嘴!”
谢骋一声喝断,漆黑瞳孔紧锁着祝宁,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祝宁,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祝宁莫名地打了个寒颤,连名带姓的叫她?这是……生气了?拒绝了她的提议?
卫凌然不怕死的在谢骋的雷区上疯狂蹦跶,“抱歉,我还得恭喜谢兄多了个‘女儿’,没法闭嘴……”
然,话未完,便被谢骋封了哑穴!
见状,祝宁眼珠子快速转动,满脸尬笑,“不愿便不愿吧,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开个玩笑而已,掌印大人虚怀若谷,应当不会跟我一个小姑娘计较吧?”
谢骋缓缓揭下脸上的面具。
男人绝艳的姿容,一下子攫住了祝宁的呼吸,她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唾沫,连说话都磕磕绊绊了起来,“你,你干,干嘛?买卖不成仁义在啊,你别,别恼羞成怒,用你的美色打击我……”
谢骋被气笑了,“祝宁,你仔细看看,凭我这张年轻的脸,适合当你爹吗?”
闻言,祝宁特别不服气,“陛下比我年长十几岁呢,他都能认你当爹,我凭什么不能……”
“不能!”谢骋语气冷厉,胸口蹿上了一股难以言状的郁气,“口无遮拦,这种玩笑也能开?”
祝宁缩了缩脖子,再不敢胡乱说话,为了不让自己太过尴尬,她拿起村民送来的烧饼,默默地啃了起来,且尽量不发出声音。
卫凌然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来回打转,嘴巴不能说话的时候,心思反而慢慢沉静了下来。他舀了碗粥,放在祝宁面前,示意她慢点儿吃,当心噎着。
祝宁嘴巴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声。
卫凌然拉扯着谢骋出了屋子,往屋后的河边走去。
站定后,等了十几息,都不见谢骋动作,卫凌然无语,戳了戳谢骋的胸膛,谢骋方才从晦涩的情绪中回过神儿,出手解了卫凌然的哑穴。
卫凌然清了清嗓子,直截了当地问道:“谢兄,你可不是个喜欢乱发脾气的人啊,方才怎么失控了?”
“我没有。”谢骋矢口否认,却下意识地避开了卫凌然审视的目光。
卫凌然微微挑眉,“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好几年,我还不了解你?说说吧,我不在的这段时日,你跟阿宁发生了什么?你对阿宁,是不是产生了异样的心思?”
谢骋沉默良久,才低声回了一句:“没有。”
卫凌然气笑道:“谢兄,旁观者清啊。”
“你灭了几只树妖?”谢骋问道。
“三只。”卫凌然双手环胸,绕到谢骋面前,好整以暇地说道:“转移话题,不是谢兄的风格哦!”
谢骋瞥了眼卫凌然,转身即走。
卫凌然一把拽住谢骋,神情陡变严肃,“谢兄,阿宁是我妹妹,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包括你!”
谢骋蹙眉,“此话何意?”
卫凌然道:“谢兄,你曾经告诉过我,你是以无情无心的代价换得长生的,你没有感知情爱的能力,也不懂什么是情爱。阿宁和薛昭共生于一体,薛昭是你惦念了百年的女子,与你生于同一时代,年纪、认知都与你同频,你是为了薛昭才靠近的阿宁!而阿宁,她只有十八岁,从小缺爱,心思单纯,于男女情爱方面懵懵懂懂,尚未开窍。所以我想告诉你,在你没有弄明白自己真正的心意之前,不要胡乱招惹阿宁,带给她错误的暗示,以免她受到心灵伤害!”
谢骋被这番话钉在原地,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垂着眼,长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半晌,才抬眸看向卫凌然,哑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语毕,他推开卫凌然,阔步离去。
卫凌然抿了抿唇角,心中有些怅然,还有一件事他没讲,谢骋乃不死之躯,他将永远保持这般年轻俊美的模样,永生永世地活下去,可祝宁不同,一旦薛昭轮回投胎,祝宁就会变成普通的凡人,会经历凡人的年久色衰、生老病死,她的一生,不过短短几十年而已。
两个命运不相交的人,如何能够并肩前行呢?
隔着一道屋门,谢骋僵立了许久。
祝宁睡着了。
烧饼啃到一半,便撑不住困意,直接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谢骋听着她轻浅又绵长的呼吸声,只觉自己好像长出了心脏,且软得一塌糊涂。
他由着本心战胜理智,推门而入,压着步子靠近祝宁,将她轻轻抱起,放在床上,仔细盖好被子。
连日来,日夜兼程地追妖诛妖,他们每个人都消耗了不少精气,皆疲乏不堪。
所以,越是临近金陵,他们才越要养精蓄锐,以最好的状态,去迎接最大的对手!
与此同时,驻守京都的魏骁,也迎来了浑郡王提早安排的死士无孔不入的刺杀,及漏网树妖的作乱!
北镇抚司、御林军、禁卫军三方精锐密切配合,刀光映着宫墙,将一波波刺杀死死挡在皇城之外!
魏骁手持镇灵剑,孤身穿梭于京都街巷。
这柄可诛天下万妖的上古神剑,剑鸣清越,剑光起处,街巷间妖风骤散!
树妖根系扎在一株千年老木之内,妄图借地气隐匿,却被剑威一逼,当即发出凄厉尖啸,粗壮枝桠疯狂破土而出,根须如毒蛇般缠向魏骁脚踝!
魏骁足尖点地,身形如惊鸿掠起,镇灵剑凌空劈下,一道金光自刃口迸发,树妖躯干轰然炸裂,墨绿色妖血溅落在青石板上,转瞬便被剑光灼得黑烟四起,连半点残魂都未能留下!
皇城墙上,夏元帝一袭龙袍,迎风而立。
他一手捻着一串佛珠,一手提着天章剑,极目远眺,目色凛然如寒刃。
剿杀死士和诛杀树妖的嘶吼声,自东西两个方向滚滚而来,交织成一片血色弥漫的京都之夜!
待到天光破晓,一切重归沉寂。
初秋冷雨淅沥,雨幕铺满京都的皇城和街巷,静静冲刷昨夜的战场。
杀戮,终于暂停了。
……
金陵。
日出卯时,城门开。
一个身穿粗布麻衣,肤色黝黑,左脸有一片青紫胎记的中年妇人,背着一篓鲜鱼,随着人流,缓缓向外挪动。
经过层层检查,妇人顺利出了城,徒步前往祝氏庄园送鱼。
流浪在城外的五六名乞丐,不露声色地跟上了妇人。
午时过后。
祝宁终于悠悠醒转。
这一觉,足足睡了九个时辰,连日来的疲惫,总算一扫而空,重回熠熠生辉之态。
但,肚子也响起了抗议的“咕咕”声,她当即又垮下了小脸,撑着饿瘪的身子下了地。
屋里只有她一人。
不过,她刚到门口,便听见了敲门声,“阿宁!阿宁,你醒了吗?我做了椒麻鸡和豆花鱼……”
“凌然哥哥!”
祝宁欣喜,连忙打开门,瞳眸里绽出晶亮的光彩,“我正好饿了!”
卫凌然笑道:“我算计着时间做饭呢,刚刚好,赶得上吃口热乎的。”
“凌然哥哥居然会烧菜?”祝宁惊讶,旋即舔了舔嘴唇,迫不及待道:“我想吃,凌然哥哥烧的菜一定很好吃!”
“要先洗漱一下吗?”
“要的。”
“行,我给你打热水。”
看着卫凌然跑去灶房大锅里舀热水的身影,祝宁倚在门框上,鼻尖忽然泛起了酸意。半个月了,也不知道祝允清死透了没,他的魂魄还在不在……
卫凌然送来了水盆和洗漱用具,祝宁用最快的速度捯饬完毕,扒拉着碗碟坐在了饭桌上。
“你先吃个鸡腿,我帮你挑鱼刺。”
“好嘞,辛苦凌然哥哥啦。”
祝宁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来自异性兄长的宠爱,吃到一半,才突然记起一个人,“对了,怎么不见谢掌印?这附近应该没有树妖了,我闻不到妖气的。”
卫凌然挑刺的动作一顿,随即答道:“谢兄外出打探秘术师的消息,尚未归来。”
“哦。”祝宁随口应了一声,又沉浸在了吃饭的快乐当中。
卫凌然见她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反而目露担忧,“阿宁,你是不是有心事啊?”
“没有啊。”祝宁眨了眨眼睫毛,故作不解,“凌然哥哥,你为何这么说?”
卫凌然将挑干净鱼刺的一块鱼肚子肉放进祝宁的碗里,温声说:“我们相处的时间虽然不算长,但我能感受得到你真实的情绪。阿宁,在你心里,还是在意祝允清的吧?你在担心他,对吗?”
闻言,祝宁缓缓搁下筷子,抿了抿唇,“这件事我只跟谢掌印说过,没想到,凌然哥哥竟也发现了。”
“谢兄跟我说,他已经在金陵布局,只要秘术师和祝允清这两张脸出现在金陵,就一定会有消息。”卫凌然直言相告,末了,安抚道,“你好好吃饭,不要过于忧思,兴许谢兄会带回来好消息呢。”
祝宁莫名地安下了心,“嗯。”
黄昏时,一辆马车驶入了安静的村子。
驾车的是位苍发老者,衣衫是百家布拼缝而成,洗得发白,边角磨得毛糙,远远望去,倒像个漂泊半生的乞丐。可他握缰的手稳如枯木,眼神里藏着内敛的矍铄精明。
马车径直驶入小院。
谢骋带着一个面貌丑陋的中年妇人从车上下来,祝宁倚在屋门前,眨巴着眼睫毛,表情茫然又好奇。
“谢兄,你这是……”卫凌然代替祝宁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谢骋递了个眼神,老者立即抱拳,态度谦卑道:“老朽是丐帮帮主,江湖人称胡子叔。”
妇人则道:“我叫泗娘,我二人是替公子做事的。”
听到“公子”二字,祝宁突然福至心灵,她几步奔过来,先是看了眼泗娘,然后又看向胡子叔,大胆又直白地问道:“胡子叔,你也称呼谢掌印为‘公子’吗?”
胡子叔没多想,眼前的少女,虽然有些欠缺礼数,但既是谢骋身边的人,他自是不敢置喙任何,如实应道:“是的。”
谢骋顿觉不妙,捂嘴已然来不及了,只能转移话题,“阿宁,你吃饭了吗?我还带了个人……”
“你们二人是谢掌印养大的吗?”哪知,祝宁兴冲冲地打断谢骋,熠熠生辉的瞳眸,紧紧锁在目标人物的脸上,只待他们点头,便当场同谢骋理论。
谢骋急得重重一咳,想要提醒小胡子和泗娘,然而他未曾来得及张嘴,鬼灵精的祝宁,竟一跳而起,一手捂住了谢骋的嘴巴,一手按在了他的眼睛上,不许他做出任何的暗示之举!
胡子叔和泗娘见状,呆愣一瞬,便欲出手!
不计一切保护谢骋,是融入他们骨血的潜意识,但谢骋对自己养大的孩子也足够了解,他手臂一抬,做了个退下的指令!
二人只好退后半步,齐齐整整地跪在了地上!
祝宁一诧,“你,你们……”
“请姑娘高抬贵手!”泗娘眼神寒凉,透着隐忍的杀意。
祝宁惊愕,这是何意?
不待她反应过来,谢骋已经拿下她的双手,将她护在了身侧,语气冷淡道:“泗娘,小胡子,不准对阿宁无礼!”
泗娘眼中划过一抹惊骇,谢骋何时与人如此亲近了?
“公子息怒!我二人谨记公子教诲,不敢无礼!”胡子叔连忙请罪,眼见泗娘愣神儿,又赶紧拉了拉泗娘的袖子,泗娘打了个寒颤,垂下眼睑,低声说:“泗娘知错,请阿宁姑娘宽宥!”
“咳,误会一场,我……”
祝宁大囧,想解释一下,或是圆个场,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说什么,毕竟她和他们是第一次见面,完全不熟,但场面冷在这儿,也教人不自在,急得她挠了挠脸颊,转头责怪上了谢骋,“谢昭承,你是故意打岔,不让我跟他们聊天,是吧?咋的,怕我知道你是他们的爹,借机赖上你?像我这般貌美如花的小姑娘,愿意认你这个糟老头子当爹,是你捡来的福气!你居然不要我?哼,我还不认你了呢!”